2009-12-30

王子与玫瑰 (诺言) 1-10

by 诺言

  第一章

  聂笑笑家客厅的墙上挂着一本吊着大红福字的厚厚黄历,已经被撕了一小半,属于今天的这张也在下午被提前撕去了。她家里现在欢天喜地的过的是明天的日子——阳历六月八日,农历五月初六,宜嫁娶、开市、动土,忌理发、破屋。

  早些日子笑笑的妈妈张艳红对女儿说:“那天是今年里最好的日子了,阴历、阳历都是双数,天气又不会太热,还逢上星期六,你们这次回来反正也是办手续的,不如连着酒一起摆了——如果再等就要到下半年,就那天吧。”

  聂笑笑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

  张艳红只装作没看见她的神色,满意地说道:“那就这么定了。”

  为了选一个好日子,张艳红已经翻了好几天的黄历,其实笑笑的父亲聂建国是军人,她一直随军,按理说不应该信这些,不过或许是转业回地方太久,她的思想已经被封建迷信腐蚀得差不多,再加上笑笑也实在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所以该信的禁忌还是多信点好。

  婚礼头一天的晚上,聂家挤满了来祝贺的同事朋友,张艳红用一种扬眉吐气地口吻跟大家讲话:“对,笑笑的老公就是在那个什么LF集团工作……什么职位?”她想了想觉得不太确定,于是扬声问里屋的笑笑:“笑笑,以墨在公司里什么职位啊?”

  笑笑毫不犹豫地隔着门回答:“职员!”

  职员啊,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样的职员……但大家还是露出羡慕神色:“LF是跨国公司啊,就是开航空公司的那个吧?能在那里做个普通职员也不错了,据说连前台接电话的小姐都要本科以上学历、长相漂亮还要精通外语才能进去。”

  张艳红连忙说:“那肯定不是普通职员,一直是在美国总部那边的,这次为了和笑笑的婚事才回来。”

  “诶,对了,我看报纸上说,LF的总裁这次也带着未婚妻从美国回来了,而且好像也姓林呢……叫什么来着……反正是个外国名字。老张,你家女婿不会是LF的总裁吧?下次咱们坐飞机,能不能找你家笑笑拿免费机票啊?”

  马上有人取笑她:“人家LF是国际航空公司好不好?你大不了就在国内坐坐飞机,还能飞出中国领土啊?还想免费呢,笑笑老公顶多也就是给个折扣,你以为人家真是总裁啊。”

  张艳红看对方有几分玩笑口吻,心中不太舒服:“LF总裁又怎么了?我女婿年纪轻轻又一表人才,今年才二十五岁,以后前途无量,才不会比什么总裁差!”她一字一句地加重语气:“这次他可是送了一套新房子做聘礼,就在江边、顶楼,二百个平方,还带着装修,如果不是时间赶,我们就搬进去了,也用不着在这边旧房子里接亲。哎,真没想到,我老来老去还能享到女儿的福。”

  虽然明知道这是显而易见的炫耀,但是被这话一堵,在场的女人们还真是无话可说。现在的房子什么价?何况还是带装修的江景房,人家就这么轻易当聘礼送了出来,简直像送块猪肉似的。

  张艳红看着太太团们一个个悻悻的神情,全身上下的毛孔都舒展开来,心里就别提有多爽了,其实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嘴脸不好看,可是这几年聂家实在太倒霉,她又是个争强好胜的性格,在院里抬不起头来做人的苦楚实在是受够了。

  想当年,张艳红也是一个不错的女孩子,那时候,有正式工作又漂亮的城里女孩多金贵啊,可是她也不知发了什么疯,一下子就相准了笑笑的爸爸聂建国,还义无反顾地随了军。再娇美的容貌和温柔的性格也架不住漠北如刀剑般滚滚的黄沙,更别提还生了三个孩子,还有个一棍子也打不出个闷屁的老公,官怎么升也升不上去,三十年的流水冲击能让尖锐的石头变成圆润的沙粒,三十年岁月的磨难自然也能把曾经静若处子的张艳红变成了现在这个势利市侩的张艳红。

  她不是不倒霉的,先是跟着丈夫在新疆呆了十几年,转业回来两个人一起分配到农科院,聂建国做了院里的保卫科干部,她到下属分公司做了个出纳。前几年单位效益不好,她被迫下了岗,没想到厄运连连,不久大儿子也跟着下岗,二女儿离婚,还被逼回了娘家。唯一能指望的漂亮小女儿笑笑先是跟大学男朋友吹了,然后一声不吭地离开了家,还没等她回过神来,就接到女儿的电话,说是又交了男朋友,要跟他一起出国。她心里顿时乐开了花,出国好啊,多少人求着盼着能出国呢,能把女儿带出国的男朋友自然比前一个傻乎乎的小子强,她开开心心地把女儿送走,然后便等着好消息从大洋彼岸传过来,谁知笑笑就像这一走就是四年,简直像断了线的风筝,让她无从掌握。她开始直犯嘀咕,担心一副总是不开窍样子的女儿给人家甩了,前不久好容易接到笑笑的电话说要回来结婚,她才刚松了口气,没想到到了家,女儿忽然又把脸沉下来说不结了。世界总是在翻天覆地的变,一种无力的挫败感让张艳红觉得简直要崩溃,她当然不能由着笑笑胡闹,你说结就结你说不结就不结,那还要我这个妈干吗?

  她正想着,耳边忽然听到人说:“对了,老张,我有个朋友在警察局,说是LF公司前阵子有人被绑架,还是公司里什么头头的未婚妻,刚从美国回来,不是你家笑笑吧?”

  张艳红顿时把脸沉了下去:“我教的女儿,行得正坐得直,从不做亏心事,谁会绑架她?你们不要瞎说!”

  面对强势强悍的张艳红,面对只能听奉承话不能听半句逆耳话的张艳红,大家觉得无趣得很,坐了一会便纷纷起身告辞。

  笑笑听到客厅传来送客的声音,连忙把耳朵贴到卧室的木板门上,仔细倾听他们是否已经真的散会,终于没听到声响,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女儿的心思哪个做母亲的会不知道,张艳红隔着门说:“笑笑,你给我出来!”

  笑笑叹了口气,揉揉头发,推门走了出去。

  结果母亲竟然用商量口气跟她讲话:“我左想右想,今晚还是把你姐姐叫回来陪你比较好。”

  “为什么?我们这的规矩不都是伴娘陪新娘过婚前夜么?我已经叫了婉怡了。”

  “明天以墨过来,按风俗是要给开门红包的,他如果问要多少,我们照例要说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以墨出手大方,如果他真给了这么多,岂不是都便宜了那个何婉怡?”

  笑笑不耐烦地说:“哪个人跑来接新娘,会带那么多现金?十万块包一起,有两片砖那么厚,他难道拿来打架?”她心里憋着一句话没说,你以为他真的就只是林以墨?他是Chris林,整个LF都是他的,要给钱也是他身旁的人给,而且还是开支票,他才不会管呢。

  “我是怕万一啊……他从小在国外长大,哪里知道我们这边的风俗——他是外国人吧?”

  “美籍华裔,有四分之一葡萄牙血统,不过已经不明显了。”

  张艳红直点头:“我就说那孩子好看,比电视里那些选秀的明星好看多了。”她拉着女儿的手坐下来:“笑笑,这些年我不在你身边,好多做女人的道理也没来得及教你,以墨比你年纪小,你做了人家老婆,要让着别人,吵架归吵架,过日子归过日子……”

  笑笑刚要开口辩驳,就被敲门声打断,很斯文的敲法,只敲了两下,笃笃两声,略微停顿一下,又轻轻敲两下。

  张艳红有些纳闷:“你不是说婉怡要十点以后才能来?怎么这么早?”她起身打开门,哎呀一声:“是以墨啊。”

  笑笑马上抬头望过去,门外站着的正是清瘦高挑的林以墨,走道上没有灯,客厅里的光亮撒了出去投射到他身上,但还是有一半的身影隐藏在黑暗里,在这样半明半寐地光线下,他的眼神也是明明灭灭,越发显得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寂寞。就像她第一次看见他时,忍不住就想,这么年轻秀美的孩子,金色的阳光照在他身上,都夺不走他的光辉,可是他身上为什么会有这么深重的寂寞呢?

  把林以墨当成寂寞又充满心事的漂亮孩子,是聂笑笑这辈子犯的第一大错!

  门外的林以墨轻轻叫了一声阿姨,张艳红连忙热情地招呼着他进了屋,又转身心花怒放地忙着端茶递水。她把他拉到沙发上坐下,笑眯眯地说:“以墨啊,从明天开始你可就不能叫我阿姨了,该改个称呼了。”

  张艳红看着清俊贵气的林以墨,当真是岳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有这样的女婿是多么风光的事啊,她兴奋得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幸福,拉着他的手也不肯放下来。她是在大院里工作生活的人,虽然因为环境的缘故变得有些爱财,但其实性格直爽,也不太会察言观色,所以没注意到心爱准女婿的动作——以墨不露痕迹地把身子往后微微一缩,好像是有些累了似的往沙发上靠了靠,手也借势挣脱开来。

  听到张艳红招呼以墨的声音,笑笑的父亲聂建国也从卧室里走了出来,他是个沉默寡言的男子,头先客厅里热闹得开了锅也始终没有露面。该女人唱主角时就应该把舞台交给女人,他一直这么想,也一直这么坚定地做着,不过他给的舞台太辽阔,以致有些时候会让人忘记这个家里还应该有一个挑大梁的男主角。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还夹着根烟,刚打了个招呼,张艳红便声色俱厉道:“你要抽烟在卧室里悄悄抽就好了,出来还抽什么?以墨的气管不好,你不知道么?”

  聂建国哦了一声,讪讪地将手里的烟头在烟缸里掐灭,因为在女儿女婿面前受到斥责,多少面子上有些过不去,动作也不如平日那样麻利熟练,未燃尽的细细烟氤马上在房间里飘散开来。

  客厅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奇怪,林以墨的表情是千年不变的面若止水,张艳红是喜不自禁地笑逐颜开,聂建国则不置可否,笑笑夹在他们三个人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聪明地对以墨说:“你来是不是找我有事?我们进来说吧。”

  张艳红看了女儿一眼,破天荒地变得很识趣,竟然没有要求跟进去。

  以墨跟着笑笑进了她那间小小的卧室,他上次来的时候只呆在客厅,这个小天地还从没进来过,因此显得很好奇,到处东瞧细看,末了问道:“这就是你的房间?和我想象中有些不同呢。”

  他的声音也和他人一样,温柔清润,既轻且清,室内橘黄色柔和的灯光印在像琉璃一样清澈的眼睛里,竟然变成了一种诡异到极致的艳丽。

  不过笑笑对这种美丽显然已经有了免疫力,她不在意地说:“也没住多久,我大学前几年是在婉怡姑姑家借住的,后来爸爸妈妈转业回来才跟过来,现在是姐姐在住……你怎么这个时候跑过来了?”

  以墨眨了眨眼睛:“睡不着……Cindy交代我要早点睡,不然明天会没精神,可是你不在旁边怎么也睡不着——不喜欢你离我太远。”

  笑笑说:“哪里远了?开车就十多分钟而已,再说明天一早就见面了……”

  以墨转到床边坐下来,显出不理解的神色:“为什么今晚你要在这里?我们为什么不能明天一起出发?”

  笑笑耐心解释道:“这是中国的风俗,虽然很古老,但一直流传下来。你明天过来接我,叫做接亲,就是把女儿从娘家接到夫家的意思,这样是对女方重视的表现。”

  以墨拖长声音哦了一声,认得他的人都认为他是个极少笑的年轻人,但听到这话他忍不住把唇角弯起来:“这风俗多奇怪,我们在一起都四年了,朝夕相处,根本就和夫妻一样,又来接一次……好奇怪啊……”

  笑笑见他坐在床边上,一双眼睛带着疑惑亮晶晶地望着自己,像是个不能理解课本知识的孩子,忍不住也笑了,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你从小在国外长大,有些东西不理解不喜欢也是正常的。”

  以墨想了想:“那你喜欢么?你喜欢我就喜欢。”

  “我也不见得喜欢,结婚本来是两个人自己的事,非要弄那么多周折,跟演戏似的,但既然我们生活在这个社会里,就不能由着自己的心思想做什么做什么,”

  “为什么不行?”以墨显得更加不解,非常干脆地说:“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不会让这世界上任何东西成为你的阻力!”

  笑笑长长的伸了个懒腰,可能因为这种话挺多了的缘故,她对他的表白明显不以为意:“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是在不违背你意愿的前提下,对么?”

  以墨回身圈住她的腰,把头搁到她肩膀上:“我做的都是为我们好的事。”

  她轻轻挣扎一下,他却箍住她不放,像一个孩子抱着自己心爱的玩偶:“还在生的我气?”

  “没有。”

  “我们不要再吵架了好不好?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总要为了一些不相干的小事跟我闹别扭,那些人那些事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他用低到近乎呢喃的口气认真地在她耳边说:“每次和你吵架,我都觉得好难受,胸口喘不过气来,像要死掉一样……笑笑,如果你有天离开我,我一定会死。”

  虽然是炎炎夏日,他依偎着笑笑的身体依然清凉无比,但是喷薄到她颈边的气息却炙热得像烧红的烙铁,冷与热,冰与火,笑笑觉得自己像是在地域里煎熬。过了一会,她伸出细长的手指抚摸他的面颊,眼色闪过一丝像宝石般的光亮,慢慢说道:“知道了,以后再也不跟你吵架了。”

  以墨开心起来:“你这么乖……那好,我送你一样东西。”

  “什么?”

  他松开她,从兜里拿出一张纸:“昨天晚上我已经让Cindy给市里的心脏病儿童基金会捐了一笔款子,用的是你的名字。”

  笑笑却没有表现出他想象中的欣喜若狂,她瞧了那张纸一眼,淡淡一笑:“是用聂笑笑的名义,还是LF集团Chris林未婚妻的名义呢?”

  以墨反问道:“这有区别么?不管是聂笑笑还是Chris林的未婚妻不都是你么?”

  笑笑静静地看着他,点点头,从桌上的果盘里拿了个梨:“嗯……不错,都是我……吃梨么?很清润的,对气管有好处。”

  以墨说:“好啊,你削给我。”

  笑笑一边削梨一边想,当然不一样!你永远都不懂这些,你的眼里只有自己,生活在以自己为中心的世界里,从不为他人着想,我才不要为你的LF做慈善事业的宣传,我要救的那个孩子已经不在了,你冷酷地拒绝了我,现在又来玩这种花招,我难道会受骗么?

  她削好了梨,递给他,他刚要伸手接,她忽然又一把拿过来,狠狠地咬了一口。

  以墨皱起眉头:“笑笑……”

  笑笑冲他吐吐舌头:“我试下甜不甜,你那么挑食,不好吃的东西肯定是不会吃的。”

  以墨哦了一声,把梨拿过来,慢慢吃起来。

  笑笑看着他斯文地一口口吃梨,心中突然升起一种奇异的满足:你不知道的中国风俗还有很多,分梨,分离,我要的就是与你分离!像你样的人,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死了,也不会流一滴眼泪,至于你说如果没有了我就会死——你的谎言那样多,我是不会再相信了。不过对着这个像蛇一样敏锐和冷漠的人,她必须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的情绪,不能泄露出半分。

  林以墨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多好,再过几个钟头,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这辈子都不分开。”

  他忽然一把拉过她,深深吻了下去,笑笑一怔,身体紧绷,嘴唇也紧紧抿了起来。以墨想也不想,一口咬了下去,笑笑被咬到唇瓣,吃痛张开嘴,就啊地一声功夫,一块清甜冰凉的梨肉已经塞到了她的嘴里。

  “这辈子永远也不分离。”他附到她耳边轻声说。

****

  以墨打算离开时与刚刚下班赶过来的何婉怡撞了个正着。

  三个人一起呆在小小的昏暗卧室,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多了一个人的缘故,空间突然显得拥挤而局促,气氛也变得有种说不出来的古怪。

  还是以墨淡定地打破僵局,朝婉怡微微颌首道:“这么快又见面了,这次笑笑的事情真是要多谢你——如果前次我说了什么话让你觉得不愉快,还请见谅。”

  婉怡眼神有些闪烁:“保护市民这本来就是我们当警察的责任,更何况被绑架的人还是笑笑,你那天也是情急,就别再说原谅不原谅了之类的话了。对了,你身体没大碍了吧?”

  “没事了,你也知道气管有毛病就这样,发作的时候很吓人,好的时候跟正常人没区别。”以墨仔细打量一下还穿着制服的婉怡:“你穿上警服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胆子似乎大了,勇气也增加不少,真是可喜可贺。”

  笑笑在旁边插了句嘴:“我觉得婉怡穿警服好看——俏丽的女警花。”

  以墨微微笑了笑:“再好看,明天也还是不要穿吧,你不是在纽约给婉怡定了礼服么?”

  六月的天气明明已经让人感到燥热,但婉怡还是有些怕冷似的往笑笑身边靠了靠,仿佛想从好友身上汲取一些力量,面前这个看似文雅的年轻人不知怎的让她从心底里惧怕,她轻轻说道:“我知道,不会在你们婚礼上失礼的。”

  以墨看了她们一眼,伸手拉过笑笑,低头在她颊边轻轻一吻,略微有些长的几丝头发从额角搭下来,落在过分漂亮的脸上:“明天一早就能你穿婚纱的样子,真是迫不及待。”

  笑笑回吻一下他,把嘴唇停在他的耳垂上,忽然极轻的嗜咬一口:“再见,小墨。”

  林以墨哎哟了一声,扁扁嘴巴,显出几分委屈的神情:“咬人……”

  “只是——以牙还牙而已。”

  她送他出门再重新回来,看到婉怡正坐在床边发愣,于是伸手拍拍她:“回神了!”

  婉怡身子一颤,倒像是受了大惊吓:“他走了?”

  “嗯。”

  “笑笑……”婉怡犹疑半晌:“你真要嫁他?”

  “嗯!”笑笑把衣橱里的婚纱指给她看:“昨天才运到的,好不好看?”

  聂家的衣橱用的还是老式的双门红木柜子,空间狭窄,婚纱长长的雪纺的下摆落到了外面,大概是笑笑的妈妈怕弄脏,又特别在地上铺了一层报纸。

  婉怡走过去仔细瞧了瞧,由衷赞赏道:“真好看,像我们小时候看童话故事里白雪公主穿的那样,一定特别称你。”

  笑笑淡淡说道:“王子和灰姑娘,最完美的组合——我真是中六合彩了。”

  婉怡听她这么说,抚在象牙白婚纱的手指垂了下去,慢慢说道:“对不起。”

  “为什么?”

  “我明明知道你已经决定结婚了,还跟你说那些……”婉怡的声音一径轻下去:“会不会影响你的心情?”

  “不会啊,怎么会呢。其实说了也好,你不知道,我心里从很久以前就一直有个大疑团解不开,困扰得很,现在好了,我可以安心的下决定了。”

  “你开心么?”

  笑笑满面春风地回答:“开心,当然开心,哪个做新娘的会不开心?我以前过的什么日子,现在又过的什么日子,我要感谢他呢——林以墨,”她一字一句地迸出来:“多谢他,让我过得这么好。”

  “我感觉不对,也许这个时侯说这话不应该,可我真的感觉不对。”婉怡低头把下巴搁到屈起的膝盖上:“我们认得这么多年,你的笑,我比任何人都要熟悉。为什么我看不到你发自内心的笑容了,笑笑?以前那么困难的日子,父母不在身边,寄人篱下,没有钱买好衣服的时候,你都那么坚强开朗。现在你有了英俊多金又爱你至深的王子,为什么反而笑得不自在了?”

  笑笑慢慢敛起笑容,沉默一会:“因为我已经长大啦。婉怡,我现在已经慢慢明白原来人的情绪不能全部放在脸上。”她伴着她身边坐下:“我也要告诉你一件事,那天在医院,场面太乱,我的心也乱,没反应过来,有些事情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什么?”

  “雷雷……”笑笑盯着自己的脚尖,一字一句说道:“他还活着,我见到他了。”

  婉怡猛地抬起头,脸上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似乎听不懂她的话,过了一会突然猛地从蹦起来:“什,什么?不可能!……不可能,他明明死了,他们那一队上珠峰的人明明都死了!”

  “只找到两具尸体,其他的都定为了失踪,你学法律,应该知道失踪七年以上才能裁定为死亡。”

  婉怡身子筛糠似的抖起来,拿手捂住嘴,泪水瞬间便一串串滚落下来:“那他为什么不出来?这么多人为他担心,为他把歉疚的担子背在身上!他凭什么躲起来!”

  笑笑侧头望着她,眼里透出一股凄凉的悲伤:“他说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床边的第一个抽屉里有他的联系方式,你可以拿走。”

  婉怡抖着手慢慢伸向抽屉,又像是触电般缩回来,她像是只被彻底伤害的小动物在绝境中被激发出最大的勇气,大声说道:“我才不要!我再也不要见到他!混蛋……他是个混蛋……我一直以为他死了……伤心内疚了四年,恨不得死的人是我……他怎么可以这样……”

  笑笑看着她无力地跌坐到一边,近乎怜悯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我去给你倒杯水。”

  从厨房出来,笑笑路过父母的卧室,听到他们关着门低声交谈:“笑笑好像不是很愿意结这个婚。”是聂建国的声音。

  张艳红马上道:“为什么不愿意?当初是她自己跟着林以墨,可没人拿枪逼着她。”

  聂建国有些烦乱地说:“那时候笑笑才多大?二十二岁,她懂什么?以为一个人对她好,爱护她,那就是爱了,这四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并不知道!也许经过了解,她发现林以墨并不是她想要的那个人。”

  张艳红怒道:“什么爱不爱的!这世界上哪有什么爱情?当年我要不是被什么所谓的爱情冲昏了头,又怎么会到今天?你看看当时跟我一个班的张晓屏……”她停了停,又叹了口气:“算了,过去的事我就不说了,你以为我是图着林以墨的条件才让笑笑嫁他?你也不想想,笑笑今年二十六了,跟林以墨跟了四年,人尽皆知,如果我们由着她悔婚,她以后的路怎么走?老聂,我们毕竟是生活在中国,生活在这个封闭的院子里,你想我们和笑笑被人戳脊梁骨么?”

  “那也不能拿笑笑的终身幸福开玩笑啊!”

  “我拿她的幸福开玩笑!那你说说以墨有哪点不好?是缺胳膊还是少腿了?他的人品、家世、长相哪点配不上笑笑?”

  “这不是配不配得上的问题,是感觉!说实话,我不太喜欢林以墨,那孩子的眼睛太深,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连我都看不透他!笑笑跟着他会吃亏的。”

  “你能看透什么?你能看透的话就不会现在还只是个保卫科科长了,隔壁的老黄和你一年退伍,人家是什么级别?”

  “你真是无理取闹!这可以混为一谈么?”

  笑笑端着水杯轻轻离开,这种话不听也罢,自己的事情必须自己解决,旁人,哪怕是父母也拿不了主意。

  她回到卧室,把杯子递给婉怡:“我倒了果汁,是你喜欢的苹果味,喝一点吧。”

  婉怡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亮晶晶地泪水依然停留在颊边,她下意识地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又急不可待地哽咽着追问:“你真的没有骗我?”

  一个人在瞬间遇到不可接受的事实总会有这样的循环反应:质疑——震惊——愤怒——再次质疑。

  笑笑点点头:“是真的,当时我的反应完全跟你一样,我在纽约遇见他还以为见了鬼,失魂落魄地追着他跑了两条街。他现在已经回老家了,这几年一直在工作,去纽约是单位公干。”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笑笑道:“你喝完,我慢慢告诉你。”她看着她把杯子里的饮料一饮而尽:“事情就和我们知道的那样差不多,他们遇到了山崩……不过他逃过了一劫,被尼泊尔当地的居民救了,搜救队找了一阵没找着,就放弃了。伤好以后,他悄悄回了国,也销了案,但是请学校和警方为他保密——因为他不想再见到以前生命中的人。”

  “包括你?”

  “包括我,包括你,和登山队所有人,他觉得没有颜面再见到我们。”

  “那你见到他……你们……”

  “我们什么也没有!”

  “不对!”婉怡一把抓住笑笑的手腕,凄声说道:“不应该是这样!那时候你还不知道这是个误会,可现在知道了!你可以去找他,跟他重新在一起,笑笑,你不能就这么把自己的幸福毁了!都是我,都是我的错,是我把林以墨带进我们的生活!我把我们三个都给毁了!”

  “这跟你和小墨没有关系,该发生的总会发生,爱情,很矜贵,经不起误会。”笑笑慢慢把她紧攥的手腕褪下去:“更何况还不是误会。”她看着婉怡,眼里的神情更加复杂:“在纽约,他很清楚地告诉我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爱的到底是谁,我不喜欢这样,婉怡,我的爱情里不能容忍犹疑抉择,只能义无反顾。”

  婉怡神色迷惘:“他说他不知道?”

  “是的,他到后来已经分不清我们两个哪个对他来说是爱情哪个是友情,为了逃避也为了抉择,所以才在雨季冒险登山,结果造成队员死伤惨重。除开对不起我们,他还对不起队员,现在是他在负担那两名死去队员父母的赡养,所以一直过得很清苦。”

  “你可以选择,婉怡,”笑笑轻声说道:“选择去他身边陪伴他,或者永远离开,包括你的心——我知道,这些年,你一直都没忘记过他。”

  或许是事情的发展太过猛烈突然,婉怡觉得脑子里像是充满了浆糊般模糊不清,身子微微晃了晃:“我……也不清楚……”

  笑笑柔声道:“今天想不清就明天想,慢慢想,来日方长,睡吧睡吧。”

  婉怡哼了一声,她觉得头晕目眩,头顶上的灯光似乎也在摇晃:“嗯……”她连衣服也没脱便躺到了床上,过了一会忽然迷迷糊糊问道:“那你呢?你要求别人义无反顾,你做到了么?你爱林以墨么?”

  已经离开她身边,站在衣橱面前轻抚自己婚纱的笑笑半晌也不说话,良久之后终于回答:“不,我没有做到。以前我爱雷雷,可是对他的爱却经不起半点诱惑和误会;现在我爱林以墨,他终于如愿以偿地让我爱上他,可是再爱他,我发现也不能为他失去自我,更不能赞同他的错误。想来想去,爱谁都不够深,或许我最爱的是自己。”

  她慢慢回过头,婉怡已经熟睡,橘黄色的灯光照到她的侧脸,清秀而宁静。

  笑笑轻轻叫了叫她,没有任何反应。

  她凝视着她:“婉怡,今天只怕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这药会让你好好睡到明天早上,然后再慢慢清醒地做自己的选择——我也已经做好选择了……”

  她转身快步走到沙发边上,从后面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小行李箱,里面已经收拾好了几件简单衣物,然后轻轻开门,悄悄走了出去。

  走出客厅,笑笑回身望了望,夜色漆黑,四周安静寂寥,父母也已经睡了。她忽然深深叹了口气,泪水沉静而汹涌地流淌出来,心里却没有任何片刻的迟疑,是!明天的婚礼将是个天大的笑话,父母将为她蒙羞,但是只有在这一刻才能逃出林以墨的掌控。

  她是什么也顾不得了!四年前,因为爱,她跟随他远赴他乡;四年后,因为要逃离爱,她即将浪迹天涯。去哪里都不重要,只要足够远离他就好。

  楼下有一间新开的银行,取款机上一次可以提取现金两万,笑笑把钱包里的银行卡翻出来取了钱,又把钱包里的现金也掏了出来。

  一共两万四千三百块 ,她把钱塞进旅行包里,然后随手将钱包用力又干脆地扔进路边上的垃圾桶里。那里有她的证件、各类卡片,一切可以证明她身份的东西现在都已经不需要了,在今晚踏出聂家大门以后,她就不再是聂笑笑,她要彻底离开,永远抛开Chirs林未婚妻的这个身份!

  聂笑笑,再见!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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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刚下了一场秋雨的星城美得令人心碎,天气骤然凉了几分,风也大了,但海水依然湛蓝,沙粒雪白细滑。

  笑笑一手举着棉花糖,一手拎着塑料袋,脚步轻快地踏进“七仙女”旅馆。

  早听说星城地下广场的衣服又便宜又好,果然是名不虚传,仿耐克的长袖t恤只要四十块一件,做得简直跟真的一样,竟然还被她砍到三十五,真是太划得来了。要是老板看在她努力工作的份上给她加工资就好了,下次可以过来买毛衣,或许还可以买一件好点的大衣,这样才能熬过北方海滨城市的寒冷冬季啊。

  她心情愉快地才进门,迎面便撞上一声大喝:“萧潇,你跑哪去了?到处找你不到,昨晚的旅客登记簿你放到哪里了?”

  笑笑警惕地退后一步,先把剩下的棉花糖一把塞进嘴里,然后小心翼翼地说:“早上出去的时候不是告诉你在左边第二个抽屉么?”

  赵维马上蹲下去翻找,过一会站起来悻悻地说:“平常不都放右边么?干吗放去左边?”

  “昨天那本已经写完了啊,这本是新登记的,当然要区别开。”笑笑慢腾腾地挨到青年男子身边,陪笑说道:“老板,我们也用点现代化的手段吧,买台电脑,接通网线,一切电子商务化管理。谁家现在登记还用笔啊?都落伍了。”

  赵维没好气地说:“用笔怎么了?这是中华五千年的文化积累,我没让你用毛笔已经很客气了。”

  笑笑擦了擦鼻子:“那是,中华文化,看咱们店名就知道了……七仙女……老板,你是不是有七个姐姐或者妹妹?”

  赵维回答:“没有,店名是我妈取的,她家里倒是有七个姊妹。”

  笑笑想象一下七个赵维妈妈站在面前的情景,不由惊叹道:“那真是太壮观了,七个美女站一排,赏心悦目……”

  赵维横了她一眼,理直气壮地说:“你再说奉承话,我也不会加你工资的。”

  笑笑愁眉苦脸起来:“快活不下去了,会出人命的啦。”

  “1500一个月,包吃住,还想怎么样?”赵维怒道:“你打扫房间一点都不干净,没扣钱就不错了。手里那个袋子是什么?肯定又去买衣服了,发了钱就去买衣服,够花才怪,虚荣的女人!”

  笑笑说:“我就要买!从小穿旧衣服,五岁开始最大梦想就是新衣服,你不能这么残忍,连我这个此生唯一的爱好都剥夺吧?”

  赵维叹了口气:“我真不知道谁会愿意娶你,又不会做家务,又爱买衣服,脾气还倔,做你老公一定被你气死。”

  笑笑对他的嘲讽一点都不以为意,自得意满地回答:“别小看我,有骑着白马的王子想娶我呢,他有白雪般的肤色和乌黑得像炭一样的眼睛,面容精致得毫无疵瑕,答应为我建造宫殿,有一间专门的粉红色大房子做我的更衣间,一面穿衣镜都价值1万美金——我不愿意嫁而已。”

  赵维斜她一眼:“那是,如果问那面镜子谁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它一定能够会回答是萧潇小姐对不对?”

  笑笑说:“那当然,敢不这么回答,我就一板砖砸了它!”

  “砸它之前先去把听涛阁打扫干净,客人刚刚退房了,萧公主。”

  笑笑呆了呆:“怎么又是我?今天我休息啊,新来的那个小姑娘呢?”

  赵维尴尬地咳嗽一声:“她上午辞职了。”

  笑笑顿时怒了:“你给人家那么少工资,活又累,留得住人才怪!我才不干呢,你自己去清理,今天是我的休息日,我已经整整一个月都没休息过了!”

  赵维得意洋洋地说:“我今天打扫松涛、海涛、洋涛,那姑娘走了,肯定是你打扫剩下三间了。”

  笑笑瞪了他一眼:“你那三间今天根本没客,打扫个鬼啊。”

  “那是我运气好。”

  笑笑无语了,憋了半晌终于说道:“我要去劳动局投诉你!”

  赵维哈哈一笑:“你去啊你去啊,你连暂住证都没有,去了一定被遣送回原籍,哈哈。”

  “黑店,黑心老板!”笑笑咬牙骂了一句,但是形式比她强,骂过之后也只能抡起袖子去小库房拿了吸尘器,悻悻上楼,身后赵维还在扯着嗓子叫:“喂,你不能这样说自己的老板啊,人要有感恩的心,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是我收留了可怜的无助的你,不然你只能流落街头啦……”

  笑笑头也不回,嚷道:“我就是忘恩负义,你炒我鱿鱼好啦。”

  “七仙女”旅馆是一栋老式的木楼,上下两层,楼梯也是木质的,因为年代久远,楼梯扶手上的红色油漆已经变得斑驳,甚至上楼走重一点都能听到楼板咯吱直响。

  笑笑悻悻想:“不如把这里租给电影组拍鬼片好了,或许还能打个广告,黑心老板一定要笑死了。”

  楼道转弯的地方摆了一面大大的穿衣镜,她一抬头,看到镜子中的自己。

  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裤,街边地摊上买的浅蓝色长袖t恤,秀眉朗目,面容清秀略带英气,曾经有专人打理到腰的曲卷长发如今剪得短短的,像个小男生。因为刚刚去库房的缘故,脸上不知道在哪里沾染到灰尘,眼睛却亮得像璀璨宝石。

  她几乎要认不出自己,不由微微迷惑了一下,但是很快又轻轻吐了一口气,展开一个微笑。这,才是真正的自己吧?当年,在与康雷、婉怡一起漫步在校园的林荫道下时,她也是这个样子,穿着廉价的街边牛仔装,笑容却像花儿一样灿烂。

  一万美金一面的镜子又怎么样?照出的是一张纤毫毕现却越来越不快乐的脸,这面镜子虽然陈旧,照人也有些走样,但那神采飞扬的神情却是真实的。

  人,在得到一些东西的时候,同时也要付出另一些。

  聂笑笑失去了一个爱她可以给她全世界的男人,却找回了曾经拥有的笑容和自由。

  她觉得自己一点都不亏!

  “不过,还是要怂恿赵维换块镜子了,东市场五十块一面,要不我先搬回来再问他要钱?”她心想:“哈哈镜偶尔照一照的确怡人,可是天天照,那简直是照妖了。”

==== ==== ====

  现在的笑笑拥有着一种简单的幸福快乐,但其实她刚到星城的时候,心中凄凉又慌张,一颗心涨满了惶恐,像在空中飘荡的气球,没有实处可以着落。她心虚地发现,原来在茫茫人海中,要断绝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的关系,是这样轻易的事情。

  这辈子她爱过两个男人,因为爱的时候都是真正在爱,所以一旦结束就像结束一段战争,过后的残局惨不忍睹,收拾的时候更是痛侧心扉。最初的日子里,林以墨的影子总是阴魂不散的出现,她想,他明明没死,怎么跟个鬼一样,白天黑夜都在面前晃荡。为了这种经常性瞬间失神,她不知被赵维骂了多少次。

  一直花了四个月的时间,她才慢慢使自己变得看似正常起来——起码在外表上看来正常了,这种转变除开自己努力的调整和工作、老板也有关系。

  星城是北部一个沿海城市,风景优美,气候宜人,每年的旅游旺季总是吸引大量游客前来观光。“七仙女”旅社是赵维从父母手中继承下来的,地理位置不错,面朝大海,两层楼的白色欧式木头房子,带一个披领的花园阁楼,上下一共有6个房间。

  笑笑第一次远远看到这栋可爱的建筑,就爱上它,当时“七仙女”门外正贴了张纸条招服务员,她想都不想就应征了——但是一个月后她开始后悔。这间旅馆连她在内只有两个服务员,另外那个由老板兼任,两个人分着一人打扫三个房间。赵维在她来后很民主地给她选择打扫哪三间,笑笑自作聪明地选择了三个单间,赵维一迭声地同意说,好啊好啊。笑笑想,多么好的老板啊,这样爱惜女员工,宁愿自己累点打扫套间,太绅士了。

  可是马上她发现完全不是那样,自己被人耍啦!七仙女设施老旧,这两年周边又雨后春笋般冒出了许多新开的酒店旅馆,所以生意非常萧条。来住店的客人大部分是经济适用型,一般都选择单间,套间根本乏人问津,也就是说实际上天天都是她在打扫,赵维就在旁边翘着二郎腿指手画脚。

  三个月后笑笑慢慢从原来的游魂状态下回过神来,终于忍无可忍闹起了革命,在她强烈抗议下终于与赵维达成协议,两人开始轮流打扫所有客房。

  虽然几乎天天抱怨天天跟赵维吵架,但是她知道自己有多喜欢这个地方和这个老板。赵维是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典型的北方男子,个子高大强壮,头发微卷,早上起来的时候顶着一头乱发像一头没睡醒的卷毛狮子。他虽然天天在笑笑面前咋咋呼呼地叫嚣自己是老板,但其实从来也没有什么老板样子。他和所有男人一样不爱洗衣服,看到笑笑用洗衣机就会腆着脸把自己的衣服拿过来让笑笑一起洗,不过他也会知恩图报,不会让笑笑白做——他做得一手好菜,笑笑伴着他享用了不少美食。

  笑笑时常想,如果要把人群大致分类,那么赵维和康雷肯定是一类人,他们的心事都写在脸上,心里没有阴暗面,该笑就笑该哭就哭就负疚的时候就负疚。而林以墨是个和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人,他无疑更加俊美,可是那张秀丽的脸上永远看不出喜乐哀怒,几乎让人觉得他是个缺少人类必备情绪的人,不过也正因为这种感情的缺失,所以他和不食人间烟火的小龙女一样拥有一双天真澄澈的眼睛——可是当他周围的人被这双清澈眼睛迷惑时,也就掉下了一个讳莫如深的陷阱里。

  这天晚上笑笑安顿好手上的工作,走到楼上的花园小憩。

  花园里摆着白色的藤制小圆桌和椅子,秋夜的星空下,夜幕高远,星子亮得像情人的眼睛,赵维面朝大海悠闲地坐着,把手放在脑后,脚搁到茶几上。笑笑在他旁边坐下来,伸手拈了一块碟子里的鱿鱼丝,又开了罐厅装啤酒,大大喝一口,顿时觉得全身舒爽,毛细血管都舒展开来。

  她也学着赵维把脚搁到茶几上,瞟了一眼旁边:“老板?”

  “嗯?”赵维微微眯着眼睛,懒洋洋地晃着腿,一幅惬意的样子,显然心情不错。

  “我们买台电脑上网吧,自己做个网站,给七仙女做点广告。”

  “为什么?”

  “那样生意好点啊。”

  赵维笑了:“你不是老抱怨累么?客人多了不更累了?”

  “生意好的话可以加工资,然后请多一个人啊。”笑笑眼珠子转了转:“虽然这是你的私人房子不要房租,可是水电、杂费还有我的工资也是不小的开支,这么下去,我简直担心你开不出薪水给我。”

  “那就关门好了。”

  “哇,怎么可以这样?你对员工太不付责任了!”

  赵维拿过啤酒罐,仰头喝了一口:“有时候,我真不知道是继续将这间旅馆做下去好还是结束它更好。”

  “当然要做下去,它这么美!”

  “美么?”

  “嗯!现在这种有年头的欧式建筑已经越来越少了,你看爬在外墙上每一片常青藤叶子都是时间的证人,难道它不美么?而且这里还是你妈妈留给你的。”

  赵维叹了口气:“可是在坚持一个理想的时候,往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失去与得到的,让我不知道我的选择是不是正确。”

  笑笑听他这么说,大大的眼睛里染上一丝落寞,只好继续大口把啤酒喝下去,冰镇后过的啤酒味道没那么浓,却有一丝清凉的苦涩。

  “世上本来……就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情,人在做选择时很痛苦,但是面临选择时的摇摆更痛苦。”

  赵维长长伸了个懒腰:“是啊。”

  十月的星城海边夜风已经很凉,笑笑看到他的胳膊露在外边,还包着纱布,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你的手没事了吧?都是我不好,给你惹麻烦。”

  赵维不在意地说:“不管你的事,那流氓三更半夜把你叫去房里能有什么好事,幸亏你聪明叫我在外面守着,不然就惨了。”

  笑笑扁着嘴说:“可他是带客人来得最多的导游,我们最大的客源都没了。”

  “没了就没了,我这里不卖笑!”

  笑笑拿半空的啤酒罐敲他一下:“什么卖笑,难听死了!”

  赵维大笑一声,转头看着笑笑:“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啤酒喝得太快太急,笑笑的面颊有些微微发红,眼睛也闪亮起来:“喜欢啊,我以前的理想生活是跟着自己心爱的人走遍五湖四海,像波西米亚人一样看深山里彩色的蘑菇,海边雪白的贝壳,攀登最高最陡峭的山崖,然后写下日志寄给各类旅游杂志卖钱。猛烈的太阳洒在身上也会开心,因为不惧怕自己的皮肤变成棕色,晚上呢,就像现在这样,在海边的星空下喝酒聊天,这样连做的梦都是温柔濡湿的。”

  赵维瞪了她半晌:“下月开始,工资减500!”

  笑笑大吃一惊:“为什么?”

  “这年头有几个人能实现自己的理想,我帮既然帮你实现了,你好意思拿那么多钱?”

  “呸,你又不是我爱的人!”

  赵维点点头:“嗯……真可惜,我们如果在一起一定是很好的一对,可惜我们都不是对方爱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有爱的人?”

  “我又不是傻子。”

  笑笑不服气:“那你女朋友呢?我来四个月了都没见过她,她把你甩了?”

  “萧小姐,请不要在别人伤口上撒盐!欢乐不能建立在其他人的痛苦上!”

  他沉默了一会,静静说道:“我和她是人生观不一样的人。这样的两个人在一起很痛苦,更痛苦的是我们还相爱。”

  笑笑也沉默下去。

  “她希望我把这栋房子卖掉,去市区买房买车,剩下的钱做点投资,然后找份稳定的工作。可是我不喜欢那样的生活,日复一日地呆在一个狭小的格子里,每天跟同事勾心斗角,消磨着自己的斗志理想尊严,我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

  “你的想法没错……但是她也没错,为什么不跟她一起好好经营这间旅馆呢?”

  “她说她不喜欢做伺候人的事,她喜欢别人伺候她!”赵维苦笑:“她们家是那种做小生意的,发了点财,对旁边的人首先讲的不是恩惠而是气焰。刚开始听到我有栋海边的房子还眼前一亮,后来发现其实没什么油水,马上就把脸色变了。”

  “也怪不得长辈,没有哪个做父母的希望子女受苦,我妈……也差不多。”

  赵维微微一笑,忽然道:“萧潇?”

  “呃?”

  “她走的那天对我说,如果哪天想通了就去找她,可是为什么她就不能回头呢?只要她肯回头看看,就会发现我始终留在原地等她。她家里已经安排她跟一个有名的医生相亲了,你说她还会回来么?”

  笑笑想了想:“那要看她有多爱你,如果选择你,她要付出很多,而选择医生,她只要付出感情就行了。”

  赵维把空啤酒罐扔得老远:“妈的,说我不能给她后半生的保障,那生命也没有保障啊,父母不还是把孩子生下来么?”

  “女人的思维和男人怎么会相同?我不觉得她有错。”

  赵维看着波涛起伏的海面发了会呆:“其实我也觉得她没有错……只要她快乐,就比什么都好。”

  他把身子整个靠到椅背上,仰头望天:“如果你爱上了一朵生长在一颗星星上的花,那么夜间,你看着天空就感到甜蜜愉快,所有的星星上都好象开着花。”

  笑笑一愣:“这是什么?”

  “《小王子》里面的一段话,那个童话很有些道理,有空去看看。”

  “故事里是不是有一朵玫瑰?”

  “对啊,娇气任性又别扭的玫瑰,小王子爱着她,可是有一天终于受不了离开了,但是不管他走得有多远,哪怕远到另一个星球,他依然惦记着她。因为不管玫瑰表面多么娇纵强悍,失去了王子,她就会凋零。”

  “后来呢?王子回去了么?”

  “或许吧……”

  夜晚的风拂到笑笑身上,像情人轻柔的抚摸,海浪拍打着沙滩,发出低低的细语。

  笑笑想起那天晚上,以墨附到她耳边轻声而坚决地说:“如果你离开我,我一定会死掉。”

  他现在在这个世界上的哪一个角落呢?应该已经回美国去了吧?——毕竟他那么忙。四个月了,一百二十天的时间,他们不在彼此身边,更或许从此永别,那个任性娇气又别扭的孩子一定在怨恨着自己的狠心,可是他不会知道即使隔着半个地球,在看到天上星星的时候,她也会想起他那双像星星一样的眼睛。

==== ==== ====

  一个星期以后,赵维终于在笑笑的死缠烂打下买回电脑开通了网络,虽然他嘴里一直碎碎念说这是一笔大开支划不来,笑笑应该尽人道主义精神分担一半,但是当毫不意外地看到笑笑兴奋得像一只鸟儿似的搬着电脑到处捣鼓,还是忍不住把悄悄把嘴角弯了起来。

  总是这么精神呢……

  赵维不知怎的忽然回想起第一次见到笑笑时的情景,那还是在炎热的夏天,午后刚刚落了一场雨,他正无聊地坐在庭院里发呆,脑子里胡思乱想着不知道待会能否见到彩虹。忽然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女孩推开旅馆大门小跑进来,穿着式样简单的牛仔裤和白t恤,步子有些重,踩到泥浆上发出噼啪的声响,一头乌黑的长发湿答答地搭在背后,脸上满是雨水,虽然显得有些狼狈,却依然笑嘻嘻的:“老板,我要一个房间!要可以看见海的哦!”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面上的笑容,柔和灿烂而温暖,仿佛可以赶走天下最深沉的阴霾,赵维顿时觉得自己的心情都跟着变得明亮起来,他回了她一个微笑,快乐地说:“没问题,我这里什么都不多,就是空房间多。”

  萧潇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常住下来,不知什么缘故,她似乎特别喜欢这座海滨城市,一直赖着不走,以致后来甚至成了“七仙女”的打工小妹,当然因为打工的缘故,她不能再住客房,而是搬进了狭窄的杂物间,可即算这样,她也没表现出太大的不满和不适,只是嘟囔着应该长一点薪水。

  萧潇无疑是个美女,美女走到哪里都有优势,所以这种嘟囔不会让赵维头大如斗,只会装作听不到,顾左右而言其它的和她开玩笑就轻轻一笔带过。如果停下手中的事情仔细打量,就会发现她的美并不是那种令人惊艳到极致的美丽精致,而是一种能令人感到温暖安全的美,像是一个小小的太阳,散发出光与热。

  可就算是这样温暖可爱的女孩子,相处的时日久了,赵维也忍不住会想,她身上到底有什么样的故事呢?这个自称萧潇的女孩应该并不像外表那么简单吧?虽然她那双圆圆大大的眼睛明明显得单纯,经常对自己没大没小口无遮拦,更有甚者有时会说出天真懵懂的话语,让人觉得她简直像个不知任何人间疾苦的孩子,可是为什么她却常常会在灿烂的笑容过后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淡淡的茫然落寞,那种神情得像是深远山谷里的皑皑冰雪,遥远脆弱,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这样的表情本来不应该在她这个年纪和性格的女孩身上出现才对。

  赵维想不明白,但也没想过一定要去弄清楚,如果她愿意说,那么他会安静地洗耳恭听,如果她不愿意说,他也不会问。这年头,谁身上会没有属于自己的故事,既然当事人不愿提及,就表示一定是一段不愉快的回忆,何必去深究?就算她的身份证都是假的,那又怎么样,他相信自己的眼光和直觉——她可能是世界上任何一种人,却绝不会是一个坏人。

  笑笑没有注意到远处凝望她的赵维,她在为了新到来的电脑雀跃的忙碌着,来到星海以后她几乎断绝了与外界所有的联系,刻意地与世隔绝着,是存心也是故意。关于她在结婚前一晚逃跑的震撼举动到底会引起怎样的后果,她心里发虚没底,不敢也不愿意去想,只能咬着牙关装作忘记。

  可是在设置好电脑网络的瞬间,她的手却像长在别人身上一样不听大脑控制地输入了LF集团的网址。人总是好奇的,笑笑的这种举动就像是初次做案的小偷,因为偷的是熟人家,所以在行窃过后,会忍不住悄悄潜回,看看主人对失窃表示出怎样态度。也许只是在人家的窗户底下偷偷看两眼,胃里就会有种被人强行塞下一个干馒头的不适感,但是有一种奇异不明的冲动让她觉得自己必须去了解,近乎自虐。

  LF集团的中文网页刚刚打开,首页上的粗体黑色标题赫然映入眼帘:关于近期对于本集团的不实报道郑重申明!笑笑心中一惊,迅速将鼠标点了下去,那段申明不长,由集团法务部与公关部联合署名,却字字句句掷地有声,严重谴责媒体对于集团以及集团董事长Chris林先生不负责任的报道,并表示对此造成的后果将予以法律上的追究。

  是什么样的不实报道让LF如临大敌?笑笑心中的不安和疑惑满溢胸中,她打开门户网站的金融版面,开始搜索近段时间关于LF的新闻。鼠标轻轻往下一点,消息呼啦一下显示出来,竟然密密排了整版,笑笑一条条看下去,心跟着一分分往下沉。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变成这样?她全身抖得厉害,手肘也撑不住,啪一声将桌边上的茶杯撞落到地上。

  那轻脆的碎裂声,让正依在柜台边上懒洋洋地擦着杯子的赵维猛然把头抬起来,笑笑脚边是摔碎的杯子,刚刚泡好的红茶泼洒在地板上,显出一种暧昧不明的颜色,而她面色惨白地靠在凳子上,精神萎靡,似乎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

  “怎么了。”他担心地问道。

  过了许久,她才低声回答道:“那个混蛋……竟然真的敢这么做!”

  那天晚上,他那张像瓷器一样精致的脸庞贴得那么近,用低到几乎是呢喃地语气伏到她的耳边认真地说:“如果有一天你离开,我一定会死!”

  已经隔了这么久,却像发生在片刻之前一样真切,他温热的呼吸似乎还留在颈边,那种湿润像一只婴孩的手抚摸着她的皮肤,太过亲昵的接触本应该是温馨柔情的,可当时她的心中却有些不寒而栗。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为什么?她以为他不是当真的,林以墨,那样聪明,那样冷漠,即算再爱她,也不可能是真的!可是……混蛋,这个混蛋,怎么可以这样威胁她?他把那种不会对世人展露的温柔,做成一条绚烂美丽的颈链捆绑在她身上,他这条美丽异常的链子,几乎让她永生失去自由,让她窒息,让她对这个世界的真善美产生彻底的怀疑;她前半生所培养的人生观几乎因为他而毁灭殆尽。

  她别无选择,只能逃离!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好不容易逃脱了,逃离了他的控制,在这一刹那,她忽然明白自己是逃不掉的,无处可逃,无论天涯海角……原来想要拥有自由的梦想就像黑夜里萤火虫的光芒一样微弱……他真的要用自己的生命做代价来束缚住她!

  笑笑砰一声推开椅子,拔腿往外跑,身后传来赵维的声音:“你去哪?”

  她来不及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我晚点再联系你!”

  冲出旅店大门,往前疾跑几步,有台出租车迎面开过来,她一把就扑了上去,司机猛地踩下刹车,从车窗里伸头出来怒吼:“要找死去别的地方!”

  笑笑来不及分辨,跌跌撞撞地拉开车门:“快!送我去机场!”

  三十分钟后,聂笑笑站在星海机场LF航空公司的办事处,沉着脸一字一句地对里面的工作人员说:“让你们这边的负责人来见我,我是聂笑笑,现在马上安排我去他在的地方!”

  一只爱上主人的鸟儿,无论她多么渴望自由,最终也会选择回到金色的鸟笼里,这是令人绝望得几乎心死的自觉。

==== ==== ====

  飞机不停地爬升,坐在头等舱的笑笑靠着宽阔舒适的椅背,茫然地望着窗外厚厚的云海,心中一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四个月前的那天晚上,她抛弃了家人和即将成为自己丈夫的男子,拎着简单的行李,随着拥挤的人流挤在火车站。现在都能很清晰地记得那天晚上火车站的情景,嘈杂、炎热、肮脏、窘迫,而她的心,除开紧张不安还充斥着一种犯罪般的刺激与兴奋。因为太仓促,没能买到卧铺,只买到了坐票,过养尊处优的日子已经有好几年,她的身体显然比精神更加适应那种生活,坐到后半夜,屁股和腰板已经酸痛地开始喧嚣发出抗议。她对自己说:“聂笑笑,你今天连自己的名字都已经忘记,难道竟然忘不掉不属于你的生活?快别给自己丢人了,也不想想你是在什么环境下长大的!”

  在那个时刻,她天真地以为自己不会再回来,她觉得自己可以放下一切,放弃林家掌门夫人的头衔,开始渴望的新生活,可是仅仅四个月以后,她就自动自觉地走了回去。原来林以墨早已在她心里成了魔,她的心就握在他的手间,一收一放,就能让她快乐痛苦。

  LF总裁Chris林重病垂危,医院方面表示无能为力!LF集团是否会在五年内更替两任领导人?受近期不利消息影响,LF集团股价震荡,持续下挫!

  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笑笑觉得自己要疯掉了!她几乎想要发出歇斯底里地尖叫,林以墨,你在骗我对不对?你是个说多了狼来了的孩子,欺骗了我一次又一次,最后几乎让我感到憎恶和不耐!在你面前,我简直就是个被操控的玩偶。所以这一次,你也一定在骗我!

  她为他伤透了心,但这次,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他再次骗了她,她愿意服输!只要……只要他一切安好。可笑的逃跑,是为了不再被他伤害;可笑的归来,是为了证实他的谎言,原来一切还是为了他。原来,不论走到多远的地方,只要还可以看到广翱的深蓝星空,她就没办法忘记他——这就象花一样,如果你爱上了一朵生长在一颗星星上的花,那么夜间,你看着天空就感到甜蜜愉快,所有的星星上都好象开着花。

  林以墨,是聂笑笑心头的鲜红玫瑰。

  飞机终于上升到一个平稳的高度,微微令人不适的感觉消失了,窗外阳光灿烂,金色光芒像无数片破碎的镜子晃得笑笑有些睁不开眼睛。

  她伸手将座位旁边的小窗户拉下来,身边有个漂亮的空中小姐正经过,体贴地俯下身子问她:“小姐,距离降落还有两个小时,你脸色似乎不太好,需不需要一床毯子好好休息一下?”

  笑笑想了想,抬头说到:“麻烦给我信纸和笔,谢谢。”

  摊开小桌板,笑笑认真地写下抬头:“赵维:你好!我是萧潇,很对不起我就这样不辞而别。我现在正在飞机上给你写这封信,窗外的阳光很灿烂,云游离得很潇洒,一切都很美好,就像我这几个月的生活。谢谢你,谢谢你让我这段日子这样快乐。我们虽然相识不久,也并没有谈论过彼此的隐私,可不知道为什么当听你谈及自己的梦想和故事时,我会觉得很亲近,或许因为你很像我以前的一位朋友。我、他、你还有其它很多人,都曾经有着自己绚烂的梦想,却因为命运的捉弄,大家都在逐渐悖理,越来越远……

  阿维,不知道我们将来是否还有再见的机会,我甚至不能肯定在下飞机的时候,我是否会将这封信寄出去。但我很想对你说声对不起——除开我的离开,也因为我一直以来对你的隐瞒,我甚至连真正的名字都没有告诉你,不过这些都并不重要,如果你愿意,可以永远叫我萧潇。

  我曾经是个快乐而知足的人,拥有着这世上最两个最亲密的朋友,但是现在,我已经失去了他们,我的一切似乎都已经找不到人诉说,所以如果你愿意,请听一听一个叫聂笑笑的女孩的故事好么?也许会有一点长,也许不够引人入胜,但是在这种美丽的秋日里,你可以像以往一样给自己泡一壶红茶,坐在楼顶上的阳台里,一边听海浪的声音一边来聆听这个故事——我的故事。”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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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笑笑在天上脚下的一座军营里发出了她生平第一声娇嫩的哭声,但是长大以后但凡有人问她天山美不美,沙漠是否壮观,她都显出一副茫然的样子,因为实在没有印象——她五岁那年便离开新疆,被妈妈送去了外公外婆家寄养。

  千里迢迢来到外公家里,长辈们都吓一跳,这女娃娃虽然长得眉清目秀一看便是个美人胚子,可头上怎么会竟然有虱子!于是大家忍不住啧啧叹息,唉,那个张艳红,怎么做的人家的娘啊……

  其实凭良心讲这也不能完全怪笑笑的母亲张艳红,张艳红算是个典型的南方小姐,家里条件虽然不算好,但是却很会心疼自己。夏天里日头大点,她出去一定不会忘记拿把漂亮一点的遮阳伞,冬天里风猛一点,也一定要给弄些紧俏毛线给自己织条围巾什么的。

  但是这样的女人也会有昏了头的时候,当年她也不知怎的就轰轰烈烈地爱上了笑笑的爸爸聂建国,跟着他背井离乡远赴新疆,在那个充斥着风沙和热浪的地方生下三个孩子。无巧不巧的是三次生产中,两次女儿诞生时丈夫都不在身边而是驻防外地,这事令她一辈子耿耿于怀、铭刻于心,她在撕心裂肺地阵痛中对爱情彻底绝了望死了心,赌咒发誓不让自己的女儿重蹈覆辙。

  张艳红是随军家眷,部队里给她分配了小卖部营业员工作,她是个要强的女人,不肯做这种看人眉眼的事情,正巧生了笑笑以后有个进修机会,于是她白天上班,把孩子放到托儿所,晚上做完家务就挑灯夜读学习会计课程,每天把自己都累得几乎不想说话,这样的情况下哪里还有那么多的空闲去打理小小的女儿?

  不是她不爱女儿,而是实在没有这个精力,小女儿的年龄和上面的哥哥姐姐相差太远,他们都不愿意带着这么个小拖油瓶玩耍,当然更说不上去疼爱自己的妹妹,所以笑笑大多数时间只能一个人在地上刨沙子玩。

  笑笑的爸爸聂建国驻防的地方并不是市区,对家里的情况也是无可奈何,最后两个人商量来商量去,无奈之下只好把还不会反抗的小女儿送回去给自己的父母带。笑笑是个宽厚大度的孩子,很多年以后她回想起这档子事,也并不会太怨怼自己的父母,这属于历史遗留问题,他们也没办法,怪只怪她生得晚,还没来得及学会表达情绪就已经被遣送走了。

  笑笑的外公外婆都是市轻工业局的职工,住的是单位安排的房子,同住的还有笑笑的小舅舅,房子不大,几乎可以说小,又因为在一楼,愈发显得狭窄阴暗潮湿。刚从新疆过来的笑笑一下适应不了南方的潮湿,脸上身上长了不少藓子,而且她只会说大院里的普通话,对当地又娇又快的方言很茫然,在这样人生地不熟的环境下,只有五岁的笑笑大多数时间只能趴在窗台上透过窗口专注地看着外面的世界发呆。她觉得这个世界古怪而陌生,好像跟原来的生活环境完全脱了节,狭小房间的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难以驱赶的霉味,窗外的建筑是鳞次节比的小高层,都不是什么新房子,外层墙壁上满是斑驳的水迹,每个人的面孔也都是遥远陌生的。虽然远在北疆的时侯,母亲并不见得有多少时间来关心爱护她,可这时,她开始深切地想念妈妈了。

  张艳红和聂建国两人加起来的微薄薪资除开负责家里日常生活开支,还要供养三个成长中孩子的支出,这对他们来说实在是一笔庞大的开销,因此每个月给笑笑寄过来的生活费是货真价实的“生活”费,只供生活,不能提供任何奢侈品——“奢侈品”里包括新衣、玩具、书籍等等一切。孩子总是比大人能更容易接受残酷的现实,再加上笑笑也没有说不的权利,于是只能由着长辈给她穿上经济、耐磨、耐脏的衣物,又为了彻底消灭她头上的虱子,原来的童花头也给剪成了短短的男生头,这种简单利落的发型一直保持到她成年。长大以后的笑笑酷爱添置新裳,尤其热爱颜色鲜艳、质地轻薄而不实用的那种,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是疯狂地发自内心的想要拥有。

  笑笑七岁那年进入了小学一年级,因为还是不太会讲方言,所以和周围的人们沟通起来有些障碍。第一天上学由外婆送她过去,来到自己的位置后,她好奇地东瞧西瞧,把可以翻开的抽屉盖板打开又关上,新奇得不得了。旁边的同桌是个梳马尾穿白裙子的斯文小姑娘,她怯生生地打量了一下笑笑,细声细气地说道:“要上课拉,你再弄出响声,老师要骂的。”

  笑笑哦了一声,她很少见这么女性化打扮的同年孩子,看看对方马尾上停着的漂亮蝴蝶结,不由得有点羡慕,几乎想要伸手摸一摸。小姑娘看着她,心里也在想:“咦,她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呢?明明长得很像女孩子,为什么却是一生男孩子打扮呢?”

  两个小小的女孩睁大乌黑眼睛互相好奇地打量着对方,这是她们的第一次见面,却不知道这个瞬间足可以记入她们生命的纪念册,她们不会想到从此以后两个人的生命会为彼此而改写交缠。

  在七岁那一年,聂笑笑和何婉怡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序幕缓缓拉起!

  没几天后的一个黄昏,放了学的笑笑背着书包一蹦一跳地回到家,外婆正站在院子里指挥舅舅做藕煤,看到她皱了皱眉头:“笑笑,你现在念书了,是个大孩子了,不要再像以前那样顽皮,女仔要有女仔的样子。”

  她把笑笑带进自己房里,拿出一个花塑料袋,打开是一条红色的确良的格子背带裙:“哪,我今天特意上街去买给你的,女孩子还是要穿一穿裙子才好看。”

  笑笑呆了呆,直觉问道:“妈妈今天寄钱过来了?”

  外婆嗔怪地看她一眼:“这是什么话?说得好像只有你妈寄了钱我才能给你买东西一样,你妈那点钱能干什么用?够你的饭钱还是房钱?”

  笑笑察觉到自己讲错话,讪讪地把头低了下去。

  外婆有些不高兴地说:“今天隔壁的周阿姨问我,你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我说你是女的,她还不信呢,那个眼神……嗟,好像我虐待了你一样。”她伸手拿出裙子来抖一抖:“你长得没你妈小时候精致漂亮,不过也算不错了,眼睛大大的,这点像我,好好打扮一下让人家看看!”

  笑笑虽然受了挤兑,但小孩子对于有新衣服穿总是高兴的,而且还是第一条属于自己的新裙子,她开心地在外婆的协助下把背上的拉链拉好,又扯着裙摆跑去老式穿衣镜面前照了又照,露出灿烂笑容。

  小小的昏暗房间里,因为有了稚嫩少女明媚的笑容,也显得明亮起来。

  吃过晚饭的笑笑还沉浸在拥有新衣的喜悦中,她舍不得脱下来,又找不到理由继续穿着,只好一遍遍往院子里跑,假装东看西看。

  张家住的是一楼,因为住房紧张,所以自作主张把前面的空地圈了起来,围成一个小院子,当作是自己的私有财产,虽然为这事与邻居吵了几次,也绝不退让。有个自己的院子凡事都方便许多,舍不得扔掉又不怎么能派上用场的杂物都有了地方存放,那个年代大家家里烧的都是藕煤,可是哪怕有现成的煤球买,为了节约,只要有青壮年的家庭都是买了煤自己用模具来做。

  笑笑一遍一遍跑进的院子里,地上正摊了满地她舅舅刚刚做好的煤饼,这时天色已经黑了,她一不小心绊到石头,摔了个狗吃屎,正好压在满地的煤球上。

  听到院子里发出巨大声响,外婆与舅舅都跑了出来,正看到笑笑摇摇晃晃地爬起来。舅舅一把把她拎到一边,顿时就恼了:“你往外瞎跑什么?好好的在家吃闲饭就够了,还给我添乱!刚刚做好的煤又要重做!”

  外婆也是一肚子脾气:“聂笑笑,你真是天生没有穿好衣服的命,这么糟蹋东西,要遭雷劈的!造业啊!难怪你妈不要你,要把你送到我这来!”

  到底年纪小,脸皮也薄,听到这么刺耳的话,笑笑不知道如何反驳,只能无措地用手紧紧抓着自己的新裙子,泪水一滴滴流下来,她心中觉得不公不忿,被远远地遣离父母身边并不是她愿意的,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让人这么讨厌!新裙子是外婆自己跟她买的,她又没要求过,他们从不赞扬她,肯定她,永远都只有训斥!明明知道她不会方言,但是从没有谁会为了照顾她而说普通话,害她永远对别人的指示都只能连猜带蒙。而每每因为这样造成了误会,要么受到责难要么就是遭到耻笑。她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但是大家却统统都把她当作成年人来要求,为什么会这样?难道自己真的这么不讨人喜欢?

  趁着大家不注意,笑笑低声抽泣地离开了家。

  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只有街边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芒,笑笑泪流满面,新裙子已经被涔涔地汗湿贴到背上,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主人遗弃的小动物,茫然惧怕委屈,无助地行走在不知前路的世界里。

  笑笑低着头跌跌撞撞地前行,一不留神撞到对面的人身上,她低声地呜咽着说了声对不起,对方便惊讶地轻声叫起来:“聂笑笑?”

  笑笑一抬头,也有些吃惊,连忙把面上泪水一抹:“何婉怡!”

  牵着婉怡手的是一名清秀少妇,她看了笑笑一眼说:“这位就是婉怡的同桌聂笑笑么?我是婉怡的妈妈,你好!”

  笑笑呆了呆,眼前的这位阿姨斯文清秀,说话声音很轻柔,竟然对她说你好——她从不认得一个会对小孩子说你好的大人,多奇怪,好像不把她看成一个孩子,而是像平辈那样尊敬。

  那晚婉怡的妈妈把笑笑带到家里,拉着她的手给她轻轻擦净脸上的污渍,又让她把裙子换下来帮她洗好晾起来。婉怡刚和母亲从医院看望奶奶出来,还没吃饭,她看着他们一家人坐在饭桌边,吃饭前竟然还会祈祷,不由得好奇得不得了。何家用的照明灯也是黄色的,但是笑笑觉得她家的灯光是一种柔和温馨的光亮,不像自己家里,阴暗压抑。

  婉怡妈妈对笑笑解释说:“我们家是信基督的,吃饭前要感谢主赐给了我们食物。”

  笑笑奇道:“这也要感谢?”

  “当然,人活在世界上,必须有一颗知道感恩的心,哪怕一粥一饭,也要感谢造物主的恩赐。”

  笑笑想了想:“如果不知道感恩会怎样?”

  “那样就不会有人爱你了。”

  “可是现在好像也没有人爱我。”笑笑低声嘟囔着。

  “当然有,笑笑,你要相信,这世界上不管什么样的人都有人爱,神爱着世界上所有的人,而每个人也都会有自己爱的人。”

  “神可以实现人的愿望么?”

  “当然,神是万能的。”婉怡妈妈微笑着说:“不过前提是你必须成为一个宽厚的孩子,不能对家人心怀不满。每个大人都爱自己的孩子,也许因为某些她自己也不愿意的原因,而疏忽了你,但是不管怎样,她都是爱你的。”

  笑笑把头低了下去,她想,我的愿望就是何婉怡的妈妈变成我的妈妈,那样的话我一定会好好爱她!

  婉怡趁着妈妈收拾桌子的空档跟笑笑聊天,当她得知笑笑是从新疆搬过来的以后显得很惊讶,她好奇地问:“那……你在新疆出门是骑骆驼么?”

  笑笑惭愧地摇摇头:“没有……只是看到过。”她比划给婉怡看:“有两种骆驼,一种是两个峰的,另一种只有一个驼峰。”

  婉怡想了想:“我知道那种有两个驼峰的骆驼,照片上有看到,人就坐在两峰中间……可是,单峰驼怎么坐呢?难道坐它屁股上?”

  笑笑更加惭愧了,只好解释说自己也没看过,她见到的骆驼都是被人牵着走的。

  看着两个孩子在一边童言童语地交流着,婉怡妈妈不由得笑了,她觉得笑笑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但身世却怪可怜的,而且明显在家里很不得宠,倒不如晚点才送她回家,让她家里着急一下也好。这么想着,她便故意放慢手中速度,一直挨了一个钟头才招呼笑笑回家,牵着笑笑的手出门前,婉怡羞答答地从后面钻出来,把自己的一条裙子递过来:“聂笑笑,这是我妈妈新给我做的,你的裙子我明天再带去学校给你。”

  那个时刻,聂笑笑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第一个爱她的人竟然是婉怡和她的家人,而她第一次有了爱人的感觉,对象也是她们。

==== ==== ====

  笑笑与婉怡成了好朋友,除开5岁时在部队大院里一起与她刨沙子的小明,这是她的第一个真正的朋友。两个少女的友谊一直持续了下去,从小学到初中、高中,继而到她们念大学。

  从小在逆境中长大的笑笑和婉怡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她们像是太阳与月亮,一个灿烂一个柔和。笑笑少年时代的命运不平坦,幸运的是性格却没因此变坏,拥有宗教信仰的何家给她的成长带来莫大的帮助,往后每当她遇到生命中自觉不公的事情而要自艾自怨的时候,想一想何母说过的话,心境就会平和很多,她学会了凡事豁达地坚强一笑而过——就像她的名字。

  世事就是这样,当你无能为力去改变什么的时候,太执着于心,痛苦的只有自己,不如看开点坦然笑着来面对。用好听的话来讲是人需要要拥有一颗宽厚而感恩的心,但真实情况是你不得不宽厚,不得不大度,因为只有凡事不在乎才能确保自己不受伤害,虽然这样很无可奈何,却是能让自己快乐生活下去最好的办法。

  婉怡的母亲不止一次对笑笑感慨:“笑笑啊,多亏了你,我们家婉怡性格太内向懦弱了,有了你,她才会开朗这么多,如果她能像你一样,我就不用担心她会在外面受欺负了。”

  婉怡倒是更加纳罕笑笑的外貌,她私底下悄悄问笑笑:“你吃什么了?是不是有什么秘方?怎么可以让身材那么……那个……”

  两个少女不但性格不同,容貌也大相径庭,婉怡身材纤细苗条,样貌清秀,肤色白皙,长一张小小尖尖的瓜子脸,总是一幅怯生生的神态。她对笑笑玲珑有致的高挑身材既羡慕又好奇,再下意识地打量自己,怎么看都觉得对方小麦色的润滑肌肤比自己白得不见血色的肤色要好看,她沮丧地下结论:“聂笑笑你比我漂亮!”

  笑笑用揶揄自己来给她打气:“你白皙又秀气,这样子才是童话故事里正宗的公主,哪像我,一看就是公主身边打杂的宫女,不!应该是侍卫,没哪个宫女像我这么短头发的!”

  婉怡低声道:“可是……有哪个侍卫的胸有你这么丰满……”

  笑笑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她也不满意自己的身材,青春期的女孩子,身量抽长得特别快,胸部也开始发育,原来的衣服迅速变小不能穿,旧毛衣拆成毛线洗一洗再用开水烫过加一点线再重新织,款式还可以变一变,颜色却永远只得那种黯淡的黄绿,简直像重感冒患者的鼻涕。

  什么都是窘迫的,衣食住行,似乎永远都在寄人篱下,连在家里大口地呼出一口浊气都要看人脸色,笑笑真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因为这些缘故,她从不觉得自己是美丽的,女孩,还是要像婉怡那样秀气才美吧,她这么想着,浑然察觉不到自己走在路上已经能引起少年惊艳的目光。文雅秀气的女孩当然受欢迎,似林黛玉楚楚可怜的女孩也惹人怜爱,可是看得多了就不出奇,反倒像笑笑这样身材修长,拥有完美鹅蛋脸形、健康肌肤和浓密长睫大眼的女孩倒是更让人觉得稀罕,尤其当她懒洋洋地满不在乎地笑起来的时候,几乎像是拥有满园春色的玫瑰花都在绽放,那是一道波光潋滟的风景线。

  高中毕业时笑笑和婉怡报的都是本市大学,也同时幸运地被录取了,其实之前外公外婆都希望笑笑能够念中专或者技校,这样毕业以后起码可以分配到一个稳定的工作,也可以住到单位的宿舍。这种想法流露得非常明显,以致笑笑非常自觉地打算放弃大学梦。

  这时张艳红却奇迹般地表示反对,她从遥远的新疆发来指示,表示无论如何也要让笑笑念大学:“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既然我们自己家条件不好,笑笑一就定要多念书,这样将来才能找到条件好的男人!”她斩钉截铁地这么说。

  笑笑对靠嫁人改变命运的理论持怀疑态度,但是无论如何还是相当高兴的,因为有了母亲这种坚定的信念,她便能够厚颜无耻地不顾家庭情况继续念书了,也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外婆家里再多呆几年多吃几年闲饭——虽然看人家脸色的确是很辛苦的事情。

  她对婉怡说:“妈妈觉得女孩子念书拿文凭,是给自己的找一件钓好丈夫最趁手的兵器,我不知道这个想法对不对,也不知道以后最终会怎样,但是这个机会一定不能放过,哪怕多忍耐几年也值得!”

  人一辈子的机遇有限,稍纵即逝,哈雷彗星每隔七十六年光临地球一次,而对运程不好的人说,遇到好机会的几率跟遇到彗星差不多——笑笑知道自己并不是个有运气的人。

  大二那年,对笑笑的人生来说,是至关重要的一年。

  这一年,婉怡的姑母出国,把自己住的一个单间小房子空了出来。婉怡的母亲把笑笑找过去对她说:“笑笑,姑母的房子空在那里,她那个人脾性有些古怪,不肯租出去给不认得的人住,但是那里又需要人打扫照看,我实在没有那个时间,如果你愿意的话去跟家里说一声,看看他们同不同意你住进去。”

  笑笑低着头不说话,心却像波浪似的起伏不定,她知道自己遇到了生命里的贵人,这些年里,虽然嘴上不说出来,但是何家完全知道她的窘境。她已经长大成人,原来给她在客厅里搭的小床开始日渐不便,可是在学校住宿的话又要额外交一笔费用,母亲每个月的生活费里并没有这笔开支,所以不管怎么尴尬,她也还是腆着脸走读,硬着头皮住下去。

  只有婉怡和她的家人看得到她灿烂笑容背后隐藏的苦涩,而且会想方设法找这种不伤害她自尊的办法来帮助她,那一天笑笑在心里暗暗发誓:“如果有朝一日我有了出头的一天,无论婉怡想要什么,哪怕再珍贵,我都一定不和她抢,只会想方设法地送给她!谁若敢欺侮她,那必须从我的身体上踩踏过去!一定!”

  人的运气总是这样,在笑笑终于有了落脚的地方,终于可以大大方方换衣服的几天之后,她认识了康雷——一个给她带来欢笑,在她生命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却因为因缘际会而最终不能走到终点的人。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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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笑笑与康雷的结缘是因为学校的社团活动,她们系里要求每个学生至少参加一次团队活动,月末写出自己的体会与感想交上去。笑笑把报名表翻来覆去看了好半天也没有最终决定参加哪一项,对囊中羞涩的她来说,只要不花钱的活动就都是好活动,凡是收费项目都属于只能远观而不能近玩的玩意。

  她想来想去最终在社会援助类项目上划了个勾,然后交到前来收表格的班长手中。班长徐晓琴是个矮矮胖胖的女孩,她一边翻看手中的纸张一边忍不住叹气:“果然我们班也没有勇士。”

  笑笑愣了愣:“什么?”

  晓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就是学校的登山社啊,已经连续两年没有女生通过审核了,今年干脆连一个报名的女生都没有。”

  笑笑吐了吐舌头:“登山?那种活动很贵的,登山装备普通人也买不起,基本上属于贵族项目了,冷门也很正常。”

  “我们学校的登山社在全省很有名的,大部分会员都是体育系的学生,参加过不少比赛也拿过名次,所以一直有稳定的商业机构对这个社团进行赞助,装备那些都是不要钱的。”

  笑笑顿时心动了:“要交报名费和会员费么?”

  “登山社成员挑选很严格,如果能够正式入选的话不需要任何费用——不过只是单纯地参加他们组织的活动当然是要收费的,我倒是听说要是能够成为正式会员,参加比赛还有很优厚的奖金拿呢。”

  笑笑眼睛一亮,一把把自己的表格抢回来:“我要报名参加登山社!”

  登山社副社长康雷的外形基本吻合笑笑的想象:个子高大强壮,浓眉大眼,五官轮廓分明,如果在丛林里披上皮毛的话几乎就是一头熊,因为经常参加户外活动的缘故,皮肤是健康而有光泽的棕色。或许因为身材显得太过彪悍,他不笑的样子会让人觉得有点凶凶的,可是一旦笑起来,鼻翼两边便会出现可爱的笑纹,眼睛也会眯缝成两轮小新月——他拥有着非常有感染力的笑容,以及无人能及的亲和力,笑笑暗暗在心中下结论。

  康雷望着笑笑似乎有些发傻,抓了抓已经乱乱的头发:“已经两年没女生报名参加登山社正式会员了,你认真的啊?”

  笑笑连忙拍着胸脯表态:“嗯!我最喜欢爬山了!”

  康雷想了想:“如果你是想爬山的话,我们下星期就有一次活动,是去郊外的青糜岭,那里不高,才500多米,比较适合女孩子,费用也很低,每人大概一百块就够了……”

  笑笑心想我就是没钱想赚钱才来的,你还希冀我出费用?她大言不惭地夸口:“我申请的是登山社的正式会员!我有这个资格,我小时候住在新疆,上天山跟玩似的。”

  康雷马上被震慑住了,他认真地看了看手中笑笑做过假的自荐表,底气不足地问:“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

  “你上过哪几座山峰?”

  笑笑心里暗暗琢磨了一下,她只记得一座山峰的名字,那是爸爸曾经运送过物资的天山主峰博格达峰,最高海拔5000多,也是最有名的一座山峰,可就因为太有名,万一登山社有人去过就麻烦了。

  她眼珠子一转,胡诌道:“也没有几座,就孜哈特尔峰什么的。”

  “孜哈特尔峰……”康雷迟疑地重复道:“我怎么没听说过?”

  笑笑理所当然地回答:“中国这么多山峰你能每座都去啊?我说的那座只是天山的一个最不起眼的尾峰,只有当地人才会去,山峰的名字也是维语,那种冲着名气去登山的人肯定不知道了。”

  康雷顿时被她噎到没话说,他思考了一下:“要加入新成员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还要问问社里其它人……要不这样,你下周末来参加我们青糜岭的活动,大家互相了解一下。”

  “要收钱么?”

  “唔……你这个算是特例,应该可以免费吧。”

  笑笑暗自窃喜,就算不能成为登山社的正式会员,最起码这次的活动是参加了,回头让康雷给她出个证明,她自己再写个心得体会就可以交差了,想不到登山社的社长也这么好骗,嘿嘿。

  她打算离开的时候,康雷在后面叫住她:“那个,聂笑笑……”

  笑笑心中一惊,以为他改变了主意,下意识地回头:“干嘛?”

  “你小时候住在新疆……是不是骑骆驼上学啊?”康雷抓着头发,显出一脸神往的表情,有些腼腆又有些好奇地问道。

  “不对!我小时候啊……是骑白老虎上学的。”笑笑放了心,嘻嘻笑着回答。

  康雷看她笑得娇艳明媚,心中不觉一动,竟然发起呆来。

  回去了的笑笑想着这事还是觉得好笑,竟然一边洗碗一边笑出声来,来看望她的婉怡忍不住问:“怎么了?”

  “学校里那个登山社的人好呆哦。”

  “哪一个啊?”

  “叫康雷的,好像还是副社长呢。”

  “啊,头发乱乱的,像狮子一样的那个?我觉得他好凶呢,都不敢走到他身边去。”

  “不会啊,他蛮单纯的,可能体育系的男生思维就是比较简单吧。”笑笑嘻嘻说道:“他竟然问我小时候是不是骑骆驼上学呢,和你7岁问的问题一样。”

  婉怡顿时也笑了:“不会吧?”

  “嗯!他发呆和笑的样子蛮可爱的,应该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呢。”

  “咦,聂笑笑同学,没听你夸奖过男生哦。”

  “难道说人家呆是夸奖?”

  “你明明说的是呆得可爱。”

  “那也还是呆啊。”

  笑笑与康雷的第一次相遇,是个无论多久以后回想起来都觉得愉快的记忆。

==== ==== ====

  隔了两天就是周末,笑笑依约去参加登山社的活动。到了集合地点,她暗暗叹了口气,同伴大概有十来个人,男男女女都有,个个都像她想的那样着装专业,全部一色名牌运动衣裤。只有她还是平常的打扮,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球鞋,一看就是路边摊上的货色。不过像这样的事情从小便从出不穷的发生,她已经被迫地锻炼得自动将脸皮化为粗糙的磨刀石,假装看不见。

  其实没有哪个正值青春少艾的女孩会不爱漂亮——不热衷,更大的可能是没有能力。不过笑笑有安慰自己的办法,她擅长对自己用催眠术:“不要紧,聂笑笑,一切都会好的,总有一天我什么都能拥有,财富、爱情、亲情,别人有的我也都能够拥有!”至于这个将来有多远,她就没想过,因为怕想多了会泄气,所以不能去考虑其过程,而只能幻想结果。

  康雷远远看见她来了,连忙走过去跟她打招呼,又给她介绍其它参加活动的同学。笑笑不一会就跟大家打成一片,她从小就不是个嚣张乖僻的孩子,虽然长得漂亮,亲和力却是同样的好,因为拥有温和爽朗的笑容,即使女生也不会因为嫉妒她的容貌而排挤她。

  登山社的社长这年已经研二,即将毕业,正忙于找工作,类似这种小活动已经不再参加,在读研一的康雷现在已经是社里的很说得起话的人。因为考虑到这次的活动报名参加的同学大都没有经验,只是纯粹来玩一玩,所以他选择的活动地点青糜岭海拔并不高,只是一座600余米的小山峰,不过这座小山峰也已经让许久没有锻炼过的女同学们叫苦不迭。

  笑笑心里也直犯怵,他们在康雷和另一个登山社成员的带领下,由山谷溪流的上游直溯上游,南方六月的天气日头已经火辣辣的,溪水却还冰得刺骨。笑笑和大家一样把裤腿卷到膝盖上,又把袜子脱下来,赤足登上鞋子,趟着溪水前进。她现在总算明白康雷为什么交代她穿最轻便的服装,被水泡过的衣物鞋子不但湿冷而且厚重,湿答答地黏在身上,像是一层冰冷的盔甲,让人忍不住地打寒战。

  不到一会,同行女生中就有一个坚持不下去的,面色苍白,小腿肚也开始抽筋。康雷马上停下来,将那女孩一把扛到肩上,跳到一块露在水面上的大石头上,让那她坐直,又把她的鞋子脱下来,用阔大的手握住脚前掌,旋转脚踝,做了几次,女生终于停止了呻吟。

  康雷从包里拿出颗维生素让她吃了,想了想,让大家在他身边集合:“这条路还只走了一半,前面有个比较险的地方,是个三米来高的小瀑布,要借助装备才能上去。女生和其它不想再溯溪的同学,跟社里的小吴一起走山路石梯,还有信心继续的……跟我来!”

  笑笑微微迟疑了一下,她看身边的同学已经纷纷打起了退堂鼓,女生也基本都打算上岸,她这段路走得已经很辛苦,接下去能不能坚持实在是说不准。或许也跟大部队一起走山路?正想着,康雷已经从她身边擦肩而过,身后还跟着除开笑笑外最后一个女孩,他回头看了看,顺手把那女孩的背包摘下来背到自己肩上,女生连忙一叠声地说谢谢。

  看着康雷就这么打算继续前行,笑笑忍不住嘟囔了一声:“我也有……包包。”

  康雷停下脚步,斜头望她一眼:“你?自己背!”

  “为什么啊?我也是女生诶。”她不服气地抗议。

  “聂笑笑,我们正式的社员就必须有这种自觉:在野外,没有性别年龄职位之分,每个人都必须能照顾好自己!不给别人添麻烦,服从领队,就是对整个团队最大的帮助!你能做到,对么?”

  笑笑看他乌黑的眼睛望着自己,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相信你”三个字,心里顿时一阵心潮澎湃的激动,瞬间也不知从哪里冒出一股劲头来:“当然!我只是说说而已,继续吧!”

  这样相信她呢!他这样的相信她,相信她能走到终点。在笑笑二十年的生命里,几乎没有得到过这样的被信任和肯定,她似乎总是别人眼里寄人篱下的可怜孩子,是没人要的拖油瓶,现在终于有一个人用这样绝对信任的语气跟她说话,她忽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金色的阳光映照在潺潺的溪水上,散发出点点碎金子似的光芒,一闪一闪的,晃得她几乎要睁不开眼睛,康雷宽厚的背影就在前方触手可及的地方,他的身上、发上都有细细的水珠,也在闪闪发亮,看着他高大的背影,笑笑的心突然觉得温柔一片。

  前方的道路更加难行,阴暗地方里沉没在水中的石块上布满苔藓,踩在上面不住打滑,笑笑小心翼翼地探寻着最安全的道路还是跌倒了几次,湿的像只落汤鸡。康雷看着队员们一个个狼狈的样子,朗声大笑:“如果走过这条溪水,你们还都是干爽的,那才是我的失职!不接近这些水,又怎么能亲近这座山?”

  他趟水来到笑笑面前,将她从溪中捞起,笑笑任他牵住自己的手,食指触到他掌中的茧子,忽然轻轻一缩。

  面前这个男子,就像山的孩子……笑笑抬着头看他爽朗的面容,也不由得跟着开怀地笑起来。

  这次登山活动结束后,笑笑正式成为了社里的预备队员。

  婉怡有些惊奇:“你不是说要趁着二三年级学习不紧,又不忙着找工作的时间做兼职么?怎么去参加登山队了?”

  “因为……觉得很快乐。”笑笑想了想:“好象从来都没有这样快乐过……我们下山时已经是黄昏了,晚霞好象就在我的身边,伸手就能捕捉到,那景色美得像画一样,我从没见到过——或者平常就算见到,也不会去留意,在山里,心会觉得很自由很澄定,什么烦心的事情都不用想,一切烦恼都离我很遥远。对了,婉怡,你还没见过登山盔吧?那装备真是不错,我们到半山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山里没有路灯,全靠帽子上的照明灯……一边下山一边听社里的队员唱山歌,真好玩儿,他们的山歌都是跟各地的山民学的……你下次也跟我们一起去啊,融进大自然的感觉真好……”

  婉怡吃一惊:“从没见你这么兴奋过,我还以为你对什么都不会有太大的兴趣呢……唱山歌,谁啊?”

  “雷雷!”

  “雷雷是谁?”

  “康雷啊,社里的人都有昵称,康雷就叫雷雷。”

  婉怡打量笑笑两眼,忽然不怀好意地笑了,她拖长声音道:“雷雷,好亲切哟……哼哼,雷雷、笑笑,好象很般配嘛。”

  “不是你想的那样,何婉怡!”笑笑突然不好意思了,她红着脸分辨道:“大家都是那样叫他的,我只是……”

  只是什么呢?笑笑也说不清,或许,她只是觉得雷雷的山歌很好听……只是觉得,他外表看上去虽然粗枝大叶,其实很细心……只是觉得,他像山里的溪水一样清澈单纯,忍不住让人想要掬到手中而已……

  能跟这样的人在一起,就算把生活过得奢侈一点,不去打工兼职,也应该是可以原谅的吧?二十岁的聂笑笑,和所有同龄女孩一样,喜欢漂亮衣服、可爱的宠物、也有自己崇拜的明星,自然地,她也会和其它所有女生一样,对身边的某一个男孩动心。

==== ==== ====

  时间就像是山里的泉水,会在指缝中不经意地溜走,一晃眼一年的时间过去了,这一年里发生了许多事情。

  首先,笑笑的父母从新疆转业回来了,聂家终于望穿秋水盼得一家人团聚。

  笑笑从婉怡姑母的小房子里收拾自己行李时对婉怡说:“总觉得怪怪的……”

  婉怡坐在角落的小凳子上抬头看她:“怎么了?”

  “我对他们没什么印象,爸爸妈妈哥哥姐姐好象一下凭空冒出来,感觉很不习惯很陌生——这么说你会不会觉得我没心肝?”

  婉怡同情地注视着笑笑:“你离开他们身边的时候实在太小了。”

  “或许吧……”

  这十几年里,父母通共回来探亲两次,每次相聚不过数十日,这十日里他们还有各自络绎不绝的亲戚朋友走访,与小女儿呆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笑笑更多时候是在电话里,隔着三千里路云与月下意识地叫爸爸妈妈,现在真有爸爸妈妈出现在面前,怎么都觉得便扭。

  她无措地对婉怡说:“怎么办?好象不适应,一直被人习惯性地用怜悯眼神看作可怜小孤女,现在突然所有亲人围在身边,每个人都来恭贺我,感觉浑身不自在。”

  婉怡有些词穷,只能用一贯温情地口吻回应她:“总是会慢慢好起来的……现在妈妈总算在你身边了,多好啊,你不是一直想妈妈在你身边疼你么?”

  怎么算是好呢?为什么大家都觉得别后十几年重逢,母女两就一定要相拥抱头痛哭,妈妈嘴里一定叫着心肝肉啊,女儿则回应她哎呀,我的亲娘啊才算是完美结局?可事实并不是这样——生活不是八点档的悲情电视连续剧。

  笑笑茫然地想,第一次月事来时手忙脚乱,还是婉怡的妈妈带她买第一包卫生巾,比起张艳红,婉怡的妈妈与她更亲近。她有一种感觉,现在在家里与母亲若不经意地对视一眼,两个人同时心中都会一阵怔忪:“咦,那人是谁?”她是一直在想着妈妈,但是似乎那个妈妈并不是张艳红,而更多的是一个名称和一种象征。

  笑笑不喜欢这种感觉,这样的感觉令人伤怀而感慨,甚至偶尔她会恨恨地想:“我如果以后有了孩子,又没有能力抚养的话,宁愿把他扼死,也好过十几年以后变成陌生人。”

  但这些还不是最大问题,毕竟感情可以慢慢磨合,更加现实严峻的问题却迫在眉睫。

  “单位给爸爸分了个两房一厅,姐姐出嫁了不必一起住,但是哥哥还没有房子,现在他睡在客厅里,我睡小卧室。目前虽然还凑合,可是以后怎么办?我们家绝对拿不出钱买另外的房子,哥哥已经三十出头,如果结婚总不可能与嫂子一起住客厅,到时候我还是没地方可以去。”

  婉怡安慰她:“不行的话可以继续住姑母的小单间。”

  “总不是长久之计。”

  “再不济你还有雷雷呢,他很快就要研究生毕业,等找了工作,你也毕业了,两个人一起总能想出办法的。”

  对于这个问题,笑笑这时已经改了口风,她不再含羞地去反驳婉怡,只是叹了口气:“雷雷的工作问题很麻烦呢,他是体育系的,通共两个去处,要么留校要么进体育局的下属体校,可这两个地方哪里是那么容易进去的,他那个人的脾性你又不是不知道,不擅长跟人打交道,前任登山社长离开以后,原来的赞助商都跑去赞助别的社团了……”

  面对现实婉怡也显出一筹莫展的神情,只能无力地道:“总是会好的……”

  总是会好的,笑笑也这么想,可是这么想了许多年,也还是不见好,前路望过去只得一片阴霾。她使劲握了握拳头,咬牙切齿地说:“要是我能中六合彩就好了,那样就能有很多很多钱,有自己的房间,自己的衣橱,里面要放满我喜欢的衣裳。对了,还要买很多书、CD……”

  “聂笑笑,如果……”婉怡轻声打断她的美丽幻想:“雷雷最后找不到工作怎么办?你会跟他一起回他老家么?”

  笑笑沉默了一会,老实回答道:“我不知道。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跟家人团聚了,可是马上又为了一个男人抛开父母好象有些说不过去,所有人一定都会说我没良心。”

  “可你自己也说对父母没什么感觉啊。”

  “那也还是我父母啊,我又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那雷雷怎么办?他那样喜欢你!”

  笑笑愁眉苦脸地道:“我真不知道……”

  “你不可以这样,聂笑笑!”察觉到笑笑心中的摇摆不定,婉怡的语气陡然变得难得的强硬起来:“如果爱一个人的话,天涯海角都应该跟他在一起,不管贫穷富贵,疾病或是苦难,你都应该在他身边!”

  笑笑辩驳道:“我知道啊,这不是在想办法嘛,总得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才行对不对?总之,只要雷雷不放弃,我是绝不会变的!”

  她有些烦恼地抓了抓头发,雷雷当然是很好很好的,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感觉很亲切很舒服,可以无话不聊。他们登山队里只有两名女正式队员,出活动时并不见得两个人同时都去,这样就无可避免地要出现男女混帐的情况,每次跟她混一个帐篷的都是雷雷,睡在他身边的睡袋里,会觉得很安心,一切都因为有他的存在而不可怕。两个人的感情也就是这样培养起来的吧?那晚他们在山林里第一次接吻,为他们伴奏的是身边潺潺泉水的声音,深蓝天空的幕布上点缀的星子也在害羞地眨着眼睛,一切就像少女想象的那样浪漫,爱情所到之处整个世界花好月圆。而且雷雷还是个勇敢又正义的男孩,前段时间婉怡在她这里呆得太晚,她不放心,让他送她回去,结果路上遇到劫匪,是康雷奋不顾身地救了婉怡。因为这缘故,婉怡从看了雷雷就怕,变成看了他就微笑,她开始交口不绝地在笑笑面前称赞他。

  还要怎么样呢?笑笑暗暗责备自己,雷雷已经是个最完美的男朋友,还要怎样对他苛求呢?真是贪心啊,明明觉得淳朴、率直是他最宝贵的优点,但是面对无奈的现实又希望他能够圆滑世故一点,她命令自己跳出身体站在一个高台上对自己狠狠地嘲笑:聂笑笑,不错,你是穷怕了,二十几年都找不到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到处被人怜悯,可是难道因为这样,你就要认同妈妈的观点么?你就要把自己后半生的希望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么?与其希望男朋友更优秀,为什么你不想想改变自己呢?你可以依靠自己啊!

  笑笑暗暗下定了决心:“无论外因怎么样,我也要坚定永远和雷雷在一起的信念!虽然目前还一无所有,但我身边却拥有最好的朋友和如知己一般的情人,当我们三个人并肩走在校园里的林荫道上吵嘴嬉笑打闹时,这难道不就是人生最大的财富么?只要我们永远不背叛对方,那么我就什么都不怕,什么样的难关都敢闯!”

  这是笑笑在二十一岁时,握着拳头对自己许下乐观的诺言,她期待着有一天能与生命里重要的人一起展翅高飞,拥有光明的未来。可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慢慢起了变化呢?过了许久以后,当笑笑回忆起这苍凉而美丽的往事时,她发现,一切一切的改变,都应该是从婉怡把一个叫林以墨的孩子“拣”回来那天开始。

  那个孩子,像画上的人儿一样精致美丽,让人对他没有丝毫戒心……然后,从此,不一样了,什么都不再一样了……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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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机徐徐下降,空中小姐甜美的嗓音在机舱里响起:“各位尊敬的乘客,欢迎您乘坐本次航班,我们即将到达终点,地面温度是……”

  笑笑小心翼翼地把还没有写完的信四角对折起来,然后放到自己的钱包里——看来,这将是一封篇幅很长的信,她不知道当最终将这个故事完结的时候,赵维还会不会记得她,毕竟,对于他来说,自己只是个突然出现在他生命里、连名字都是假的的陌生人——突如其来的出现,又突如其来的消失,没责任感、没心肝,简直像外星生物一样。

  正这么想着,空中小姐走到她身边,俯下身子轻声说:“小姐,飞机马上要降落了,请您系好安全带。”

  笑笑道了声谢谢,嗯,不错,笑容甜美,态度亲和,现在国内航空公司的空姐素质越来越高,她脑子里下意识地拿LF集团与这家航空公司做比较,在LF工作了近四年,这种对行业的敏感已经如附骨之蛆,更何况……她忽然觉得好笑,自己曾经是LF的未来老板娘呢——落跑的老板娘。

  在飞往爱情的国度时,如同坐飞机一样,不管由多么优异的驾驶员掌舵,起飞与降落时都是最艰难最危险的,一个处理不好,就可能机毁人亡,而她,与以墨的开始与结束都是这么糟糕……

==== ==== ====

  笑笑走出机场大厅,刚刚四处张望,一名面容秀丽的青年女子已经疾步迎了上来:“聂小姐,您回来了?”这是个态度沉稳的女郎,说话的语气平淡温和,像是笑笑只是独自出去旅行了几天。

  “嗯!”笑笑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短头发很适合您,显得人精神。”她打量了一下笑笑:“请跟我来,车已经停在外面了。”

  “谢谢。”

  Cindy乔是前任LF集团总裁林万山钦点给以墨的私人助理,笑笑对于这件事一直觉得很纳闷,以墨对自己的祖父林万山的一切都显得极端厌恶,无论是他的任何安排指示,只要可以违抗,绝不放过,尤其林万山过世后,一朝天子一朝臣,他几乎将祖父的心腹换了个遍,独独对这个Cindy是例外。

  或许因为外貌秀美的缘故,林以墨极容易博得别人第一印象的好感,不熟悉的人不会觉得他嚣张、任性、娇气,甚至更有人会认为他是个柔弱而没有任何野心的人。他显得那么年轻、娇贵又没有经验,林万山猝然辞世,林以墨以21岁稚龄接掌LF,公司里不少人都抱着一种看好戏的心情等着来看这个年轻人的笑话,他们兴致勃勃地等待着这个年轻的孩子的手足无措,或者抱头求饶,对他们来讲,林以墨不是集团的决策人,而只是前任帝王林万山的孙子——一个连林万山自己都不喜却又无可奈何必须接受的继承人。

  谁也说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林以墨一步步地、慢慢地、稳定地进了权力中心,似乎只是在大幅裁员命令颁发的一瞬间,他们才突然发现年轻领导人周身如刀刃般锐利的锋芒已经让人不可小视。

  冒然把一只青蛙投到滚水中,它必定会吃痛跳出水面,但如果将它放入冷水中,慢慢加热,它却不会有感觉,最终在舒适的环境里尸骨无存。LF的老派臣子就是这样着了道儿,当他们想要反击的时候,一切已经太迟,重要岗位人员的权利已经被架空,甚至连用辞职做要挟的机会都没有,取而代之的人员早已经被派遣在周围——虎视眈眈。

  曾经排挤过老板的人迅速不见了,多的是才华横溢、极度忠诚的聪明人要效忠新的领导人。整个LF集团对冒似淡泊平和的新任总裁刮目相看,他们觉得畏惧,这个手握大权的年轻人总是一幅淡漠寡言的模样,他那双乌黑沉郁的眼睛里对任何事情都没有太多喜怒哀乐,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谁也猜不透他想法,几乎像是个没有任何感情的人,因为不了解的缘故,大家变得更加惧怕。

  “像一条青色的小蛇,初看以为是宠物,没想到牙却是锋利而有剧毒的。”事后有人这么说。

  笑笑曾经为这事很头疼,她的职位与cindy相同,而且因为身份特殊的缘故,更觉得应该给以林以墨提点:“小墨,你适当的时候也应该亲和一些,让大家知道你的想法,如果每个人都在为了你猜谜,工作效率也会差很多的。”

  林以墨认真地偏头想了想:“但是我什么都没想啊,该想的你们不是都已经想过了么?”

  笑笑无语地看着他:“那为什么你总是一幅很有心事的样子?”

  “可能是有点困了……”

  “……”

  之后也还是这样,继续对别人的心理感受丝毫不放在心上、依旧我行我素,真是个任性的孩子。笑笑把手撑在额头上觉得很无奈,对以墨来讲,每天最重要的事情是挑食、嗜睡,睡不好吃不好就会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生闷气,然后会变着法子逗她开心,如果她没能及时表现出回应,他还会与她赌气,怎么看怎么像个孩子——而不是那样阴毒的男人。

  “他……还好么?”坐在飞驰的黑色轿车里,笑笑终于轻声问道。

  身边Cindy乔侧头看了她一眼,淡淡说道:“我们现在去的地方是医院。”

  笑笑死死咬着下唇,过了一会方说道:“那些新闻是真的?”

  “有几个爬山的孩子发现了他,当时情况很危急,整个人已经完全失去意识——就是他在你面前第一次哮喘发作的那座山,喷剂就在他口袋里,但是他没有用。

  “太任性了!”笑笑勃然大怒:“怎么可以这么任性!”

  她觉得无比愤怒,生气到鼻子都开始发酸,眼睛也酸胀起来,最后终于忍不住,泪水一滴滴地淌落下来。

  “聂小姐,”Cindy叹了口气:“以后请不要这样了,你的做法也很幼稚很任性,你们两个——真是很相配。”

  面对Cindy委婉的责备,笑笑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她抽泣着说道:“他是个王八蛋……”

  是的,林以墨是个王八蛋,可她还要为了这个王八蛋回来……所以她自己也是个笨蛋……

  “很蠢,”笑笑轻声对自己说:“聂笑笑,你这么做很蠢……不过,只要回来就好了。他会没事的,回来了,就一切都好了,什么都会好的。”

  那个小王八蛋说过,如果你有一天离开我,我一定会死,那么如果回来了,他就一定不会死了。

  他一定能感觉到的,她回来了!

==== ==== ====

  医院里永远都带着一种苍白刺鼻的消毒水味道,笑笑跟着Cindy穿过二楼走廊,心里仿佛有一万只蚂蚁在嗜咬,疼痛、麻痹得让人难以忍受。打开病房门,Cindy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如同一个不被人察觉的影子。笑笑下意识地伸了一下手,想要拉住她,但是终于又无力地垂落下来。

  “聂小姐,”推门之前,Cindy乔这么跟笑笑说:“Chris的身体情况怎么样,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短短的大半年里,他接连两次发病,每次都很严重,每次——也都因为你,如果当时身边没人的话,后果真是不堪设想,你要知道,真要有个万一的话,花再多的钱世界上也买不到后悔药的——很多事情,都没有下一次。”

  她穿着黑色香奈儿套装,胸前别着一只亮闪闪的宝石别针,水滴形图案,像是情人的眼泪。笑笑一直觉得穿香奈儿的女人,就算不是女强人也能把自己扮成女强人,更何况Cindy的语调如此凝重,更让人有了一种扑面而来的压力。

  笑笑忽然觉得不满,按捺不住情绪地薄怒道:“为什么都认为是我的错?你们从没想过我为什么这么做!我不是疯女人,拿自己的终生幸福开玩笑,让我的父母蒙羞,难道我愿意这么做么?”

  Cindy冷冷说道:“成年人的嘴唇除开用来接吻,还可以用来沟通。”

  笑笑轻轻将头偏到一旁,不屑的嗟了一声:“你觉得和他沟通会有效果么?”那样我行我素的人,字典里从来没有沟通,只有绝对的命令和服从。

  Cindy深深看了她一眼,淡淡回答:“那么就接受吧,既然不能改变,就接受你的命运——你从小不是一直这样走过来的么?进去吧,他应该在休息,但是只要你出现,他一定会醒来。”

  笑笑埋首不语,Cindy突然又叫住她:“笑笑……”

  “什么?”

  “不要对我怀有敌意,我是衷心为你和chirs好。”

  笑笑深深吸了口气,平复一下心情:“我知道,如果不是出自真心,你也不可能留在他身边这么久,不好意思,我刚有些激动了。”她转过头来看她:“其实,有些事情我想问你,那一年,到底……”

  Cindy微微一笑:“为什么要问我?当事人不是更清楚么?”她轻轻将笑笑一推:“去吧,去问他,他什么都会告诉你,只要你肯问。”

  笑笑听到身后门合上的声音,轻轻走到病床跟前,呆呆地看着躺在上面的人。

  原以为自己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当看到他的脸,她又没来由的觉得心慌,几乎不敢再靠近前一步。林以墨静静地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薄的毯子,可能因为呼吸不顺畅的原因,病床被放到了一个45度斜角的位置,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斜躺在那里。

  特等病房宽敞明亮,房间里有专门的空气过滤设备,因此没有外面的那种刺鼻味道,反而有一种极淡的香味,周遭布置得也很雅致,黑色沙发、阔大的玻璃茶几,连电视都是宽屏液晶的,倒像是酒店的模样。笑笑忍不住想:“这家伙的排场真是一点没变,哪怕生病住院,也要最最好的地方。”

  她看了他一会,终于慢慢走过去,挨着床边的凳子坐下来。

  真是一张美丽得无懈可击的脸,笑笑从来都以为美丽两个字不应该用在男人身上,可是除开这两个字似乎又找不到其它的形容词,哪怕两个人已经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年,这样精致的容貌也不会令人产生审美疲劳。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林以墨的时候,当场便吓了一跳,咦,这小囡,难道是从动画片里走出来的?她那时刚刚看了《幽游白书》,觉得林以墨修长浓密的眉毛,以及杏仁形往上斜挑的的大眼像极了里面的小阎王,直恨不得塞个奶嘴到他的嘴巴里,让他cos一把。

  林以墨彼时刚满二十岁,远比现在要青涩,虽然个子高,但是因为脸庞秀丽精致的缘故,只看得出十八九岁。一般二十多岁的女孩会比同年龄的男孩老成,又因为自己的不独立,因此更加向往憧憬成熟男人,很少会对比自己小的男子动心,笑笑也不例外,她第一眼看到林以墨便喜欢——那种把他当弟弟的喜欢,她做梦也想不到日后会发生那样大的变故,这个可爱得想让人伸手抱抱捏捏的弟弟会让四个人的命运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美丽的食人花下面隐藏的是尸体,它靠艳丽的颜色吸引动物成为它的食物;美丽的林以墨心中隐藏着任性、残忍,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不但别人的生命视如草芥,就算是自己的生命也无关紧要,也可以拿来作为要挟的把柄。

  床上的人即使在平日里身体正常的时刻,嘴唇颜色也不鲜艳,总是呈现一种淡淡的有光泽的粉色,印着波光潋滟的乌黑眼睛,便像是破碎的星星,这时候的嘴唇更是白得没了血色,几乎白得像石膏像一般。

  笑笑看着他的脸,如同生生中了魔咒,竟然不由自主地慢慢伸出手去,轻轻抚摸:“小墨,告诉我,到底是不是你做的?只要你说不是,我就相信……”

  病床上的人长长卷卷睫毛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笑笑下意思地想把手缩回去,已经太迟,她的手被迅速抓住,林以墨缓缓睁开眼睛,灿然一笑:“抓住你了,再也跑不掉了!”

  笑笑看着他像星星一样的笑容,心中一酸,泪水一粒粒地滚落下来,冰凉冰凉地直流到心里。

  是不是你?到底是不是你做的?小墨,我可以纵容你的任性与自私,可是我怎么可以纵容自己与一个杀人犯在一起?

  “不是我。”林以墨看着笑笑的眼睛,缓缓说道。

  “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事?”

  他扁了扁嘴,显出有些受伤的表情:“你是为了问这事才回来么?我还以为你担心我呢。”

  笑笑叹了口气:“你怎么想就是怎样吧。我再问你一次,康雷他们那次的意外真的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林以墨偏头想了想:“要说一点关系没有也不对……如果当时不是我提供赞助,他们就走不了,也不会出事了。”

  “可是他们那支队伍都是有丰富经验的老登山队员,怎么可能出那么大事故?竟然还死了两个人!”

  “你在怀疑什么呢,笑笑?尼泊尔南麓的那座雪山每年都要掩埋几个爬山者,你难道不清楚么?”

  “可是他们的登山装备也是你提供的。”

  林以墨用清澈地眸子无辜地看着她:“唔,他们出具了清单,然后我在国外下订单直接发货给他们的——ASOLO,这个牌子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他轻轻笑了笑:“你怀疑我在绳索和其它装备上做了手脚?”

  笑笑沉默不语,林以墨继续注视着她的眼睛,慢吞吞地说:“没必要呢,那时已经没必要那么做了。”

  他收起浅浅的笑容,换成一贯面无表情的神态:“你们当时已经互相不喜欢了,我不用这么费事的。”

  笑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梁骨上冒出来,她挣扎着把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什么意思?”

  “嗯。”林以墨点点,一本正经地回答:“如果你还要继续喜欢他,我就会杀了他,绝不能让他活下来。”

  笑笑腾一下跳起来,全身颤抖:“你……你……”

  “不管那个人是谁,如果你喜欢世界上任何一个人超过我,我都会杀死他。”

  “啪”一声脆响,不等他说完,笑笑已经一耳光扇在他精致的脸上,林以墨的脸被她打到侧到一边,他也不动怒,只是显得有些纳罕的摸了摸脸:“你明明喜欢我,却总是为了些不相干的人打我,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笑笑看着他,脸上慢慢浮现出一抹同情:“小墨,你不能永远把自己当孩子,凡是不喜欢的东西就破坏,喜欢的就占有,不是这样的,这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亲人朋友,每个人的生命都是尊敬尊贵的。你不能这样为所欲为!”

  她冷冷地看着他:“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的童年也不愉快,也曾经因为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而觉得恐惧彷徨,那么现在,你凭什么对其他人做出类似的事情?看到他们在你手中无力的挣扎,掌握着别人的生死,难道会让你觉得开心么?林以墨,你这样很变态,你知不知道?”

  林以墨显然不觉得自己有错,他委屈地抬头看着笑笑:“为什么你要生气?还为了这种事跑那么远,让我找也找不到。”

  “好吧,”他认真想了想,近乎恩赐地点了点头:“你以后不要到处乱跑,也不再用这种眼神看我的话,我就按照你想的那样改一改。”

  冰凉纤细的手执住笑笑的手腕,慢慢按上自己的胸口,林以墨用没有太多感情波动的语调说道:“你不在的时候,这里很空,但是你回来了,这样恼恨我,这里又很痛,好象要流出血一样。”他忽然诡异地笑了笑:“如果你再这样对我,我就拿刀往这里插下去,让你也知道什么叫做撕心裂肺,那样你就陪着我痛了。”

  笑笑愕然地看着他,那样的笑容,诡异得艳丽,但语调却认真得让人不能忽视。笑笑只觉得怒火不可遏制地从心里迸发出来,她一把扯住他的头发,简直恨不得把他的头撞到墙上:“你是个疯子么?你拿自己来要挟我!”

  林以墨被她抓得迫仰起头,却依然不依不饶:“反正我要跟你在一起,只要我们在一起,我什么事情都可以做。”

  笑笑松开手,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心中觉得一片苍凉荒芜,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一切都已经超过了她可以承受的范围,再强悍的人遇到这样的偏执狂只怕也会速手无策吧?

  林以墨觉得自己占据了上风,于是慢慢躺回床上,虽然满面倦容,但还是一眨不眨地盯着笑笑,过了半晌终于满足地微微一笑:“我困了,要休息一下,你要在我旁边哦。”

  他合上眼睛,过了一会,又睁开,显然是担心笑笑悄悄溜走:“不如我们一起睡吧。”

  笑笑支着头不说话,没有力气搭理他。

  “你剪头发了呀?”林以墨强撑着精神问道。

  笑笑有气无力地回答:“你才看见?”

  “嗯。”

  “我故意的。”

  剪下留了四年的长发那一瞬间,笑笑有种报复的快感。她和林以墨刚刚在一起的时候,每晚睡觉,身边的人总是不安,一定要抓住她的衣服或者手指才肯入睡,后来她的头发慢慢留长,他便握住她的一缕头发,久而久之,竟养成了习惯。

  “为什么呢?”他不解地问。“为什么要跟自己的头发赌气?难道剪了头发我就会不再喜欢你么?”

  笑笑语塞,原因自然是幼稚的,说出来也不光荣,她只得回答:“你睡吧。”

  “你不会跑吧?”

  笑笑悲哀地说道:“你这样子,我能跑到哪里去呢?这不正是你想要的么?”

  天下之大,却无处可逃,这才是最苍凉的事情。

  林以墨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等他睡熟,笑笑轻轻退了出去。

  Cindy乔还坐在病房套间的外间等候,看她出来,拍了拍身边的沙发,示意让她坐下:“脸色不好,还好么?”

  笑笑叹气不语。

  “我给你冲杯咖啡。”

  笑笑捧着热气腾腾的咖啡沉默良久方说道:“认识我的人,都觉得我脾气很好,即使再大的困苦,也总是在笑。可是只要面对他,我就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她看着Cindy:“如果有天Chris被人杀了,杀人凶手一定是我。”

  Cindy忍不住笑:“难得你还能讲笑话。”

  笑笑放下杯子,伸长四肢躺在沙发上,懒懒说道:“我呀,其实一直有自己的梦想。希望有自己的家,不必再寄人篱下,希望跟心爱的人一起,踏遍五湖四海,像风那么自由。可是现在,我觉得自己的羽翼好象被别人齐生生地折断了。Cindy,别对我寄予太大希望,他好了我还是会走的,远远地离开,这次我不会再傻到去探听他的任何消息了。”

  “可是……Chris很爱你呢,他只是不太会表达自己的感情,以为用的力气越大,你就越能感受到。”

  “他让我觉得很辛苦,我梦想里的爱人不是这样的……虽然一直很穷,也想过好一些的生活,可我理想的爱人是那种温和宽厚的人,拥有一双温暖的眼睛,在冬天的夜晚醒来,握到他温暖的手掌就会觉得幸福——那样的人,会让我觉得即使贫穷也不那么可怕。”笑笑深深叹了口气:“我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会跟这么一个任性残忍,不顾忌别人感受的家伙在一起。他不知道,我要的不是全世界,而是最起码的尊重,他那样与众不同的对待并不是荣耀。如果他的爱是扭曲是伤害,我该怎样回报他呢?不行,我没办法留在他的身边。”

  “笑笑……”

  “嗯?”

  “你不好奇么?我能留在Chris身边这么久。”

  “是有一些,不过如果你不说,我也不会问。”

  “我母亲是Chris母亲的表姐。”

  “啊……我不知道呢,他的家庭好象很复杂,他也不爱跟我说这些。”

  “Chris今天这样的性格是有原因的,他不跟你提,是因为这是一段令人深恶痛绝的回忆。”

  “在世人眼里,Chris是天子娇子,可是谁也不知道十多年以前,他几乎是个被神遗弃的孩子。”Cindy缓缓说道:“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我小时候家里很穷,有一天林老爷子突然派人找到我,说要跟我们家做一笔买卖。”

  十多岁的女孩受尽了贫穷之苦,连交大学学费向家里要钱都觉得尴尬,林万山的出现几乎是黑暗中的一道曙光。她第一次坐上黑色加长的大轿车,被带到一间豪华阔大却又阴沉的房间里,或许因为当时的个子小,她觉得面前大班桌后的那位老人高大得出乎意料,让她连腿肚子都不自觉地发抖,呼吸也紧迫起来。

  林万山所说的买卖很简单,他可以提供乔家未来二十年的所有费用开支,包括送Cindy去最好的大学深造,条件是Cindy必须永远效忠Chris林——只效忠他一个。

  Cindy迟疑着问:“如果他要忤逆您呢?”

  林万山斩钉截铁地回答:“帮助他达成他所希望的任何事情!”

  Cindy觉得自己捡到了阿拉丁神灯,一个危险的巨人出现在生命里,答应满足她所有的愿望,而且所交换的是个她可以付得起的价钱。那次以后,林万山从她的生命里骤然消失,一如他的到来,只是乔家从此多了用不尽的金钱。

  林万山再次出现是她在可以足以独当一面的时候——她终于被安排去见林以墨的。当时Cindy心情激动,她是个言出必行的人,对自己的誓言极为看重。林以墨是她的远亲,那个传说中的容颜绝美的表姨妈更是传奇人物,在澳门赌场做适应的女孩,勾搭上林家独子,对方对她爱得死去活来,不惜与家庭决裂,抛弃一切后与她双宿双飞,未几,又死于一场离奇的车祸,留下了妻子与不足月的孩子。

  林万山仇恨这个至死都没有承认过的儿媳,但是对自己唯一的继承人又不得不接纳,他用尽手段想把孙儿要回来,都被林以墨的母亲躲了过去。

  笑笑很疑惑:“为什么呢?她很爱自己的儿子,不能忍受他被抢走?”

  “只怕不是的,表姨妈想用Chris来勒索更多的金钱。”失去了丈夫,唯一可以仰仗的是幼子,当然不能失去这个可以保持富贵体面生活的工具。

  “……”

  Cindy叹了口气:“Chris和你晚上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特别怕黑?”

  笑笑点点头:“我不习惯开灯睡,他是不能不开灯睡,后来好容易习惯了,也一定要拉着我才能不做噩梦。”

  “很正常,小时候,林老爷子的人一过来,他总是被藏在地下室或者后车厢里,为了怕他出声,表姨妈还会把他的嘴贴上胶带——他对黑暗和幽闭的空间有着不能忍受的恐惧。”

  “什么?”笑笑尖叫起来,黑色的火焰在她的眼里跳动:“怎么可以这样?一个母亲怎么可以这样对待自己的孩子!她凭什么做母亲!混蛋!”

  “不止是这样,笑笑。”Cindy轻声道:“他从没有进过学校,没有同龄的朋友,因为母亲随时都要带着他不停的逃离换地方,事实上,当林老爷子最终把他带来身边时,他已经是个被医生诊断患有自闭症的孩子。林老爷当时很失望,几乎想要放弃了,但是做过测试以后,又发现他的智商远远高过正常人,所以便请了专门的老师来家里教导。”

  “友情?爱情?那种东西只会令人软弱不堪,掌握权势的人必须要站在最高的位置,没有这些,未必不是好事,或许反而是无心插柳呢。”这是林万山看到林以墨的测试表之后发表的感慨。

  “太过分了!”笑笑气得站起来,狠狠跺脚:“一家子都变态!如果他们还活着,我一定会忍不住跟他们翻脸!”

  她由衷地对Cnidy说:“幸亏有你,Cindy,幸亏你在他身边,你跟他见面时,他应该很开心吧?小墨好不容易有了个有血缘关系的姐姐,见到你一定觉得很亲切。”

  Cindy无奈地苦笑一声:“哪会有那么好的事情。”

  她第一次见到自己的表弟时,心情复杂得不可言喻,这个美丽得像天使一样的少年就是自己要终生效忠的首领,这些年里她将他幻想了无数遍,几乎不觉得他是个陌生人,而是一起成长着的同伴。

  在林万山做了简单的介绍后,为了表达自己的友善和亲密,她走到站在窗台前的林以墨面前,轻轻拥抱了他一下,接下来所发生的事,让Cindy乔毕生难忘。

  林以墨那时正斜倚在房间的飘窗上静静地喝茶,白色的纱帘被风撩动时不时遮住他令人惊艳的容颜,几乎像是为他安插上了一对白色的羽翼,面对激动的过来表达好感的Cindy,他先是怔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把自己手中的滚烫红茶泼到了她的脸上。

  “我们的第一次会面是在我的惨叫中结束的。”她叹息着。

  “啊,那小混蛋,也是个变态!”

  “笑笑,”Cindy认真说道:“如果Chris无意中伤害了你,请不要责怪他吧,他只是太心急,太怕失去你。因为从没得到过喜欢的东西,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怕失去。帮助他,改变他,你的坚强能填补他心中的脆弱,这些是我永远也做不到的。”

  笑笑怔了怔,接着便慢慢沉默下去:“我怕是……无能为力啊。”

  与林以墨相遇、相识、相交,种种的一幕,像回旋的走马灯,浮现在笑笑眼前,时间已经久远得象在前世,却又清晰得几乎在昨天。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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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个天湛蓝的初秋午后,干热的南风从窗户溜进来,吹得窗帘摇曳生姿,阳光懒洋洋地洒落在窗台上。笑笑趴在床上背英语单词,她被这慵懒的阳光与风弄得整个人都又饿又困。

  “什么时候才能有饭吃呢?”她按着咕咕叫的肚子,长长叹了口气:“早知道不要婉怡带了,还不如自己下去跑一趟。”

  英语四级考试12月马上要开始,时间紧迫,笑笑有些心慌,总觉得准备没做好。不能过四级就表示不能接下去考六级,不能考六级就表示毕业后不能进好公司,这个后果很严重,所以虽然眼皮一直往下嗒,她还是强打着精神继续有一句没一句地默诵着。

  今年已经念大三的笑笑愈发感到生活艰难,哥哥果然交上了女朋友,而且三天两头带回家,哥哥今年三十一了,女方年纪也不小,两个人总不能坐在客厅谈恋爱。笑笑慷慨自觉地把自己的小空间让出来,把时间泡到了图书馆里,家里这样困窘的居住条件让她不得不向学校申请宿舍,可是她这时临时申请,学校也很为难,大学已经开始扩招,原来就不宽裕的宿舍更加紧张起来。

  在笑笑觉得茫然的时候,善解人意的婉怡悄悄将姑姑小房子的钥匙重新塞到她手上,笑嘻嘻地说:“还是住那嘛,那里离学校不过五分钟路,我们三个可以把它打造成我们的小天地。”

  笑笑讪讪地抓了抓头发,不好意思地啊了一声,她有太多机会向别人说谢谢,总之是不停欠别人的人情,久而久之就不愿说这两个字了,口头上一句谢谢不值什么分量,不如以后慢慢还。

  二十六个英文字母的单词表一直背到C字部,才听到敲门声。婉怡姑母的小房子是个一居室,笑笑嘟囔着从床上爬下来:“来了来了,你这家伙,又不带钥匙,快饿死我了。”

  她汲着鞋走过去打开门,不由得一呆,门口站着的不止拎着盒饭的有婉怡,还有个不认得的少年。房子在顶楼,门外是环形天井,阳光从琉璃瓦上泻下来,打出一个柔和的光晕照到那瘦高个子男孩身上,眉眼弯弯,淡雅如玉,美丽得像是江边阳光下绽放的玫瑰。

  “他……”笑笑用手指了指那少年,面目有些呆滞。

  婉怡一把把她推进门:“进来再说。”

  世界上的事情总是离奇地在不可思议状态下发生,婉怡那天本来打算去学校食堂给笑笑打饭,可是偏巧她把阅览证落到了图书馆,只好折回去取,这么一耽搁,食堂就关门了,她只能走去校外的‘红苹果’餐馆里买盒饭。当时谁也不会想到就是这样一张小小的阅览证会改变四个年轻人一生的命运,很久以后婉怡回想起这件事情,心里不由得感慨万千,人与人的缘分就是这么古怪,其实她当时也想过下午再去取,可是脑子里虽然这么想,脚步却没有停下来,还是转身去了图书馆。

  “诶,你说——如果当时……”在好朋友的结婚前夕,她曾对笑笑说。

  笑笑摇摇头打断她,轻声回答:“婉怡,世界上没有如果。”她想了想,幽幽叹了口气:“世界上最坏的事,是没有如果;可是……最好的事,也是没有如果……”

  婉怡是在信奉教义的家庭里长大的孩子,性格善良柔和,在餐馆看到因为丢失了钱包手机不而能付帐的林以墨,心生同情,便代他结了帐。出了餐馆门,和笑笑一样不爱说一声谢谢的林以墨在烈日炎炎的路边望着头顶上的树荫发呆,一副无处可去的模样,她忍不住出言询问,结果林以墨一问三不知,既不认得路,也不记得任何人的电话号码。婉怡无计可施,身上的钱也不够让他搭计程车,只好先把他带了回来。

  笑笑先是疑惑地听完婉怡的解释,然后皱了皱鼻子,踱到林以墨身边上下打量,狡黠地笑了笑:“小家伙,你骗人的对不对?”

  林以墨本来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在猛然这么一问,不由得呆了一下:“额?”

  “是不是跟家里吵架,离家出走了?”笑笑得意洋洋地一幅像是知道所有内情的样子说道:“你多大?高三?大一?这个年纪的孩子最喜欢跟家里赌气,不好意思回去又没地方去,所以才说不记得地址电话。怎么可能嘛,又不是只有七岁,哪里可能不知道家里住址,你这种小伎俩,也就能唬到婉怡。”

  她自顾自地说:“还是要乖一点,不要跟家里赌气,家里人说什么做什么也都是为你好……”

  林以墨看她一眼,细细地说:“我第一次来这个城市。”他的声音也和人很相配,又轻又清,缓慢秀丽。

  笑笑顿时呆了:“你是真的迷路?”

  “嗯。”林以墨认真地点了点头。

  “谁带你来的?”

  “林万山。”

  “林万山是谁啊?”

  “我爷爷。”

  “……”婉怡也呆了:“你直接叫自己爷爷的名字?”

  林以墨理所当然地回答:“嗯,他叫林万山。”

  笑笑对婉怡交换了一下神色,然后继续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记得住的地方大概什么样子不?”

  “酒店。”

  “什么酒店呢?外观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酒店都是那个样子。”

  笑笑无语了,想了想又问:“一个电话号码都不记得?”

  “我不用那东西,从来都是别人找我。”还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一点也不认为自己的言行怪异。

  笑笑有些惶恐地看了看婉怡,对她传递出一个“你不是捡了个弱智美少年回来了吧?”的讯息,婉怡也慌了:“那怎么办呢?我们送他去警察局?”

  林以墨看看笑笑又看看婉怡,完全无视她们的慌张,忽然斜过脸径自对笑笑说:“我饿了。”

  “额?”笑笑没反应过来。

  “刚才那地方的东西很难吃,看见那么多人还以为味道不错,但是实在太难吃了。”他秀丽的面孔上露出厌恶的神情,继续重复:“我饿了。”

  笑笑认真注视他半晌,忽然觉得好笑,她不知怎么的想到舅舅三岁大的儿子,别扭得不得了,让他吃面他偏要喝汤,面对不满意的东西就会露出这种神情。她思忖着,或许并不是个脑筋有毛病的孩子,从他穿着气度来看,家里条件应该很不错,大概因为太娇惯,所以才变成这样的小皇帝吧。

  “好!”她点点头:“我去给你煮面,但是面里会放葱花,你不准挑食,要吃完!”

  少年怔了怔:“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葱?”

  笑笑得意地哈哈一笑:“小孩子都那样!”

  林以墨显然对笑笑这间三十平米不到的小房子很好奇,房子是单位上的老宿舍,红墙外观,有点潮湿的墙面上爬了常青藤到她们二楼的阳台上。或许是主人顽皮,不但不制止这种侵略,还给它搭了个简易的架子,让它自由延伸进来,绿油油的叶子散乱地爬在栏杆上,阳台倒显出了几分清幽的样子。简易厨房也搁在小阳台上,说是厨房,其实只摆了一个小小的锅和灶,大规模做饭明显不可能,顶多也就能煮个面什么的。

  林以墨疑惑地看着笑笑手脚麻利地烧水、下面,洗碗,又随手从阳台上一个类似长草的花盆里扯了一把什么,洗洗以后用刀切好也放进碗里。

  他大吃一惊:“这不会是……”

  “嗯。”笑笑得意地点点头:“葱,我自己种的,都不用出去买,多方便。”

  他连忙反对:“我不要这个。”

  笑笑手里拎着充当菜刀的小水果刀,用威胁的口气问道:“为什么?”

  看着笑笑恶狠狠的样子,婉怡有些过意不去了,连忙说:“那就别放嘛,很多人的确是不吃葱姜蒜的。”

  笑笑哼了一声:“这小家伙不吃的东西肯定多着呢,都是家里惯的,哪,你自己说,还有什么东西不吃的?”

  面对明晃晃的刀刃,林以墨老实回答:“新鲜的肉和鱼,大部分水果、蔬菜——我吃,其它都不怎么吃。”他又认真想了想,补充道:“做得太老的肉不吃,羊肉也不吃,内脏不吃,海鲜类不吃,胡萝卜很讨厌,面条的话,放一点番茄酱还可以。”

  笑笑冲婉怡啧嘴:“看看看看,这还不叫挑食叫什么?”她不再理会林以墨,噼里啪啦把面条做好端到小桌子上:“哪,我的地盘只有这个,你妈妈没有教过你浪费粮食是可耻的么?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不吃就现在把刚刚婉怡给你付的饭钱掏出来。”

  林以墨显出很疑惑的样子:“可耻么?没有人教过我……”

  他被动地接过笑笑塞到手中的筷子,挑了一小柱,皱皱眉头,小心翼翼地把飘在汤面上的葱花拨开放进嘴里,马上轻轻叫了一声:“烫。”说话的时候嘴角也跟着委屈地扁了扁。

  盘腿坐在旁边也打开了饭盒的笑笑无语地看了他一下,这个姓林的小朋友怎么可以天真得近乎可耻呢?明明是个男孩却娇气得像个女娃娃,跟他比起来,自己简直像路边的野草,真是同人不同命。

  “麻烦的家伙!”她一边嘴里故意做出凶巴巴的样子,一边却又忍不住拿起手中的调羹,轻轻将他碗里的葱花拨了出来:“刚刚煮好的面条肯定会烫拉,你要吹凉嘛。”

  林以墨看着她冒似粗鲁实际细心的动作,眼中忽然亮光一闪,像是天际滑过的流星正落到眼睛里,他乖乖地哦了一声,如同驯服的小动物似的把头低了下去。笑笑与他对视那一霎那,觉得心中微微一颤,这男孩的眼睛是典型的杏眼,眼角微微上挑,瞳仁比一般人黑许多,几乎像围棋子似的,眼神无辜又清澈,仿佛能看到人心底里去。她不由自主地说:“你这小家伙长大了可要迷死不少女孩呢。”

  低着头的林以墨也不知在想什么,嘴角忽然微微一勾:“你们都比我大么?”

  “我们今年21,你多大?”

  “我?”他抬起头,秀丽眉尖轻轻挑了挑:“我……比你们小呢,所以——你们是姐姐。”

  他微笑着继续用最纯洁动人的眼眸注视着前面的两名女子:“你们都是我的姐姐——笑笑姐姐和婉怡姐姐,我要在这里呆一段时间,一个人好无聊哦,以后有空我来找你们玩好么?”

  几年以后林以墨这个表情是笑笑最害怕的,每当他露出这种纯洁无害的笑容时,她就会变得像一只感觉到危险的猫一样警惕,后背上的汗毛几乎都要竖起来,因为这种美丽的笑容是一种麻醉剂,让人不知不觉地中招,而这个轻易不肯笑的主人在背后一定在预谋着某种阴谋。可惜的是当时的她并不知道,于是豪气干云地拍着胸脯说:“没问题,只要我们有空,你就来玩呗。”身边突然多了个漂亮温顺的弟弟,是多么有面子的事情啊,虽然看上去是个娇气包,但是看看好象也挺可爱呢。

  “嗯,谢谢笑笑姐姐。”林以墨秀秀气气地回答:“那我明天就来,好不好?”

  “明天我们都有课,你要来的话得晚点,婉怡也会过来吃饭,如果你不偏食,我就请你一起好了。”

  “我一定不挑食,”林以墨很乖的回答,一副很好打商量的样子:“笑笑姐姐做什么都好吃,我都喜欢。”

  “是么,呵呵。”笑笑被赞扬了几句,心里乐开了花:“那你明天下午来嘛。”

  林以墨就这样带着无害的笑容走进了笑笑的生活圈,轻轻悄悄,似乎是云淡风轻,却已经留下了痕迹。直到他离开,笑笑才恍然一惊,咦,自己怎么就莫名其妙地答应了这个叫小墨的男孩明天过来吃饭呢?他又怎么会那么笃定地说:“不用担心,已经有人在你们楼下等我了,我不会走丢的。”

  “奇怪的孩子,”她忍不住对婉怡说:“你平常拣点猫猫狗狗也就算了,今天怎么还拣了个人回来。”

  婉怡无辜地回答:“我也不知道啊,他眼睛一看着我,我就觉得他很弱很需要帮助。”

  “切,你怎么知道人家弱?万一是坏人怎么办?”笑笑不齿于婉怡的解释:“你最容易受骗了。”

  婉怡不服气地说:“你也对他很好啊,自己穷成这样还要借钱给他坐车,明天还让他过来吃饭。”

  笑笑抓了抓头发:“那……我是说其它坏人嘛,小墨肯定不是拉……”她嘻嘻哈哈地笑起来:“他那样的家伙,我们两就算合伙把他卖到非洲,他也只会帮我们数钞票,对吧?”

  婉怡顿时也笑了:“对啊,他好乖好纯呢。我妈老说我们两懵懂,怕我们出去被人骗,你看原来别人比我们更厉害嘛,我们已经很不错拉。”

  笑笑得意洋洋地嘿了一声:“对,我们已经可以勇敢地踏出社会独当一面了!”

  少女们觉得很自豪,因为一向被人当作孩子看待而不忿,平日里说出的话也不够分量,现在突然有了个比自己更幼稚的孩子出现,顿时觉得自己长大成熟了。她们不知道,同一时刻在飞驰的加长轿车里,林以墨正静静地把手肘撑在下颌上发呆,过了一会,他抬起头有些好奇地问:“Cindy,如果你住在一间又小又旧的房子里,天天吃难吃的饭菜,为能节省一块钱的交通费走路上下课,你会快乐么?”

  Cindy乔理智而恭敬地回答:“当然不会,人如果没有物质做基础,是不可能快乐的。”

  “啊,”林以墨更好奇了:“妈妈也是这么说的,可是……”

  可是在那个破房子里的女孩笑得很漂亮呢,像个小太阳,那种笑容,是发自内心的笑容,她怎么会那么开心呢?小墨……她叫他小墨,从来没有人这么称乎过他,很奇怪别扭,却一点也不让人觉得排斥。她竟然还拿筷子敲他的头,很粗鲁的样子,但真的敲下来又很温柔,奇怪,这种感觉太奇怪了,麻麻痒痒又有点点轻微的痛,好象一个顽皮的婴儿用幼嫩的手掌调皮地在他心上捏了一下。

  “明天再送我到这里来,Cindy!”

  “是的!”

==== ==== ====

  隔天下午,笑笑下了课发现康雷正在教室外面候着,看她出来,一脸笑容地迎了上去,他一手接过笑笑捧在手里的课本:“走,一起吃饭去,我打电话叫婉怡也过来了。”

  笑笑狐疑地打量一下他,有些纳闷:“什么好事呢?看你一脸开心的。”

  康雷嘻嘻笑了笑,有种压抑不住的雀跃:“先不告诉你,等婉怡来了一起说。”

  过了一会,婉怡也来了,他们三个人去了学校旁边的小餐馆,康雷按捺不住喜悦地点了菜,又叫了两瓶啤酒,终于说道:“明天我要去LF集团二面了。”

  笑笑眼睛顿时亮了:“就是前段时间来我们学校做校园招聘的LF?那个国际航空公司?”

  “嗯!”康雷得意洋洋地把啤酒倒进杯子里,仰头咕嘟嘟喝了一口:“投简历的人太多,本来以为没什么指望,就没跟你们说,没想到我竟然笔试和一面都过了,一直闯到明天的二面,到明天就只剩12个人了,录取4个,怎么样也有三分之一的希望。今天给我打电话那个人力资源部的小姐对我印象挺深的,我觉得应该问题不大。”

  婉怡马上秀秀气气地拍起手来:“太好了太好了,如果拿到offer,你就能留下来了,我们得庆祝一下!”

  康雷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还不知道最后结果呢,明天可能全英文面试,我口语不好,正好婉怡你给我恶补下。”

  笑笑挤了挤鼻子:“你这时临时抱佛脚啊?”但是一边唾弃,一边又连忙转脸对婉怡说:“婉怡,帮个忙嘛,你毕业准备出国,参加的口语班多,教教雷雷。”

  婉怡斜眼切了一声:“说什么帮忙不帮忙,这是我份内事,义不容辞!快吃快吃,完了我们去自习教室把稿子打好,再预演几遍。”

  他们吃完饭出来,康雷又叫了个卤菜打包:“晚上老师如果饿了,给你当宵夜。”

  笑笑哼了一声:“献媚!”

  婉怡盯着他手中白色的泡沫饭盒子,呆了一下,突然想起什么:“我昨天也是这里买的饭……对了,笑笑,今天小墨不是说要过来吃饭么?”

  笑笑一怔:“诶呀,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不过我们也没把时间约死,他应该不会在外面等着吧?”

  康雷不解地问:“小墨?谁啊?”

  笑笑回答:“还不是婉怡滥好人,外面捡了个迷路的小孩回来,今天人家说要来吃饭呢。”

  婉怡不服气:“那可是你答应的。”

  笑笑有些不安,她不确定林以墨是不是真的会来,但毕竟自己先答应了人家,万一真的来了,怎么也说不过去,她想了想:“婉怡你们先去找自习教室,我回去看看,他没来我再过来。反正我口语差,在那帮不上忙,可能还添乱。”

  康雷点点头:“也好,那你待会再过来。”

  笑笑跟他们道了别,三步两步往家跑,婉怡姑母的房子离学校近,不多会便到了公寓楼下。这时已经将近八点,天色暗沉,路边的灯陆陆续续都亮起来——她们所在的城市因为这个季节河流水位枯竭,电力不足正拉闸限电,路灯也换了低瓦数的灯泡,光线昏暗,照在路边的灌木丛上,有些萧索的感觉。灌木丛是沿着一溜半米高的台阶种的,有个孤零零的影子正低头坐在那儿,笑笑停下脚步,迟疑地招呼了声:“小墨?”

  那人双手斜插在裤兜里,听到声音猛抬起头来,灿然一笑,是一张令灯光都失去颜色的面孔,他满心喜悦地站起来:“笑笑姐姐!”

  笑笑呆了呆:“你一直在这?”

  “啊!我们不是约好了么?楼上没人,我就下来了,我知道你肯定会回来的!”

  “你等多久了?”

  “记不清楚了……我下午就来了……”他抬手看看表:“大概三个钟头吧。”

  初秋夜晚的风里夹杂着微微的凉意,吹到笑笑身上,本来应该有点冷,可是因为愧疚,她觉得浑身都燥热起来。

  “对不起,小墨,我,我是去……”想来想去,实在不论什么解释都很虚伪,笑笑叹了口气,终于老老实实承认:“我忘记了,等我记起来已经这个时候了,实在是对不起——你还没吃饭吧?我赔罪,请你吃好吃的!你别生姐姐的气,好不好?”

  “忘记了……”林以墨眼神里像星星似的光芒闪了闪,慢慢回答:“我——才不会生气呢,笑笑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情才会把我忘记的吧?”

  笑笑抓了抓头发,尴尬地回答:“嘿,也不是太重要拉……我男朋友明天去LF集团面试,我和婉怡陪他做面试准备呢。”

  林以墨跟着轻轻重复一次:“LF……”

  “就那家航空公司,LF,听说过吧?小墨,你想吃什么?我带你去吃汉堡好不好?”

  林以墨看了她一眼,慢吞吞地回答:“不要,我要吃面条——你煮的面条。”

  “面条?不好吧?你等了这么久……”

  林以墨用不容置疑地口气断然说道:“就要面条,你迟到把我忘记了,现在得听我的!”

  笑笑怔了怔,小墨变脸很快呢,看来小朋友真生气了,她理亏自然依他:“那好吧,跟我上去。”

  林以墨再次来到笑笑的小房间,他这次对这空间开始熟悉起来,找了个椅子舒服地坐下来,把修长的腿伸直,懒洋洋地撑着头:“我不要葱,对了,油也不要太多,有西红柿的话放一点西红柿。”

  笑笑几乎想抹把汗:“你得寸进尺了啊。”

  他不高兴地把脸一撇:“是你先做错,害我等那么久。”

  笑笑回想起刚刚在楼下看到他孤零零的可怜样子,再次内疚,只得认命地点头:“好好好,是我错了,行了吧?小王子。”

  林以墨满意地看着笑笑做面条,闲闲问道:“姐姐的男朋友叫什么啊?也是你们学校的吗?”

  “嗯!他叫康雷,是我们校体育系的研究生,今年毕业在找工作呢。”

  “那如果找不到呢?”

  笑笑叹了口气:“那他可能就要回老家去发展了。”

  “你也会跟他一起去么?”

  “还不知道,等我毕业再说吧……不过我家又在这边,有些麻烦……”她笑了笑:“没准明天运气好,雷雷面试通过了呢?他说机会挺大的。”

  林以墨看着她灿烂的笑脸,抿嘴轻轻一笑,秀长的眉弯了弯:“嗯,你人这么好,运气一定会好的。”

  停了停,他又慢悠悠地加了句:“不过——也要他运气一样好才行。”

==== ==== ====

  康雷的运气果然不太好,不但明明看似有很大机会通过的Lf面试不过,连另外两家在联系的单位也回了退信,一时间,笑笑的小蜗居里变得愁云惨雾。

  “怎么办?”她坐立不安地跟婉怡商量:“雷雷马上要毕业了,学校的宿舍到时也要退,现在麻烦了,这段时间我们运气太差了,简直跟被鬼缠住了一样。”

  婉怡蹙着眉头沉思一会:“如果雷雷肯屈尊一点又还好,虽然是研究生毕业,可是毕竟专业太冷门,又没工作经验……”

  “去做保安嘛,我看很多地方都招保安,体育系那样四肢发达的人不做保安可惜了。”一旁趴在床上玩魔方的林以墨忽然插了句嘴。

  笑笑劈头把手边的枕头扔到他脸上:“你个小兔崽子,就爱在旁边说风凉话,自个儿一边玩去。”

  林以墨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手中的魔方扔到一边:“笑笑姐姐,我好无聊呢,带我出去玩玩吧。”

  笑笑斜他一眼:“你就知道玩儿,你爷爷都不管你啊?怎么现在天天赖到我这来了?”

  “嗯,不管的,他说我爱怎样就可以怎样。”他停顿了一下:“没人管过我……除开你……”

  看到他表情似乎有些落寞,秀丽的眉尖也恹恹地垂下来,笑笑心顿时软了,她叹口气伸手揉揉他浓密柔软的头发:“想来我这儿先跟我说声,不然又一个人傻乎乎地站在外面等。”

  笑笑和婉怡已经从林以墨的口中隐约得知他的身世——父亲早亡,母亲似乎是不知所终,他现在正跟着富裕的爷爷一起生活,虽然衣食无忧,但总是寂寞得很。

  “怪可怜的。”婉怡爱心泛滥地对笑笑说:“小孩子从小没父母在身边,就算吃饱穿暖心里一定也很空虚,我们要对他好一点。”

  “你是联合国爱心慈善大使?”笑笑唾弃她,可是嘴上虽然这么说,她却不由得想到自己,自己的父母虽然都健在,但其实说起来和林以墨的处境很相似。她说不清自己和小墨比较起来谁更可怜,她没有他那样不愁衣食的好日子,但是他却没有她所拥有的友情和爱情,比来比去,她觉得他们两个半斤对八两,同是天涯沦落人,于是不知不觉便把他当成自己人了。人与人之间如果变得亲密,就会不拘小节,笑笑时常对林以墨的娇气和任性加以呵斥,但是真要她板下脸却又不忍心——简直像母亲对自己的孩子,明明孩子做错了事,手已经举得高高的,可是落下去的时候又极轻,说是打其实只是拍去他身上的微尘。

  林以墨何等聪明,自然对这其中眉目了解得一清二楚,马上打蛇顺棍上,像牛皮糖似的粘了上来,笑笑的小屋他来的次数竟然慢慢比婉怡还多。

  “唔。”林以墨答应了一声,把脸埋到枕头里,懒懒地趴在床上不肯起来:“困了,想睡觉。”

  “喂,你不能睡我这儿啊。”笑笑急了,用力扯扯他的衣服。

  “为什么?”枕头里发出含含糊糊的声音:“想睡……这个味道很好闻……”

  “别人会说闲话的,快起来!”

  “别人是谁?”

  “周围的人啊。”

  “关周围的人什么事,我又没睡他们床上。”

  笑笑好气又好笑,只好拧他的耳朵:“你给我起来!”

  林以墨被迫仰起头,但还是用两只手抓着床单耍赖:“那你要带我出去玩。”

  “我干吗带你出去玩,你又不是我儿子!”

  婉怡看他们两个打闹不休,被吵得头都大了:“行了,笑笑,我们这周末不是要去爬山么?你就带他去嘛。”

  林以墨眨了眨水汪汪的眼睛:“爬山?”

  “小墨,我和笑笑、康雷约好周末去爬山,我也是第一次去户外,带你一起去好不好?”

  林以墨不屑地哼了一声:“爬山有什么好?我从没去过,听说很累——不如笑笑你周末带我去游乐场吧。”

  笑笑马上屈指在他头上敲了一下:“你多大了还去游乐场?不肯去,我还不高兴带你呢,看你的样子就没锻炼过,没准到不了半山腰就给趴下,我还得背你。”

  林以墨没闪过,被她弹到额头,委屈地哎哟了一声:“这么凶……好嘛,我去,是你一定要我去的,到时如果出了意外,你要负责任。”

  笑笑再敲他一下:“我们去的那座山叫青糜岭,是我第一次爬的山,才五百多米,连女孩都能爬,你能出什么事?就知道装!男孩子不能像你这么娇气的。”

  林以墨这次迅速地一把反手抓住她的手,很淡很淡的笑了笑:“到时你就知道我是不是装了,不过你既然让我去,我就一定去。”

  笑笑怔了怔,她心中有个模糊的念头刹那间一闪而过,面前这少年的清浅笑容像雪后初晴般洁净美丽,但也像雪一样冰凉,为什么会这样?如果……如果他是女孩就好了,她一定会忍不住伸手抱一抱他,用自己的胸膛去温暖他。

  她忍不住轻轻说道:“小墨……”

  “嗯?”

  “开心点,世界上不如意的事情很多,但同时也会有令人愉快的人和事在你身边……”说这话时,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怎样的心情,有安慰也有解释,或许同时也在告慰自己。

  林以墨的回应是再次把头趴到枕头里,过了一会声音含糊不清地传过来:“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什么?”

  “没什么!我回去了。”他忽然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周末我再来。”

  他俯下身子深深看了看笑笑:“你的男朋友我还没见过呢,叫康雷是吧?我很想见一见,看看笑笑的眼光怎么样。”

  婉怡狐疑地望了他一眼,打趣道:“小墨好象在吃醋?怕姐姐被人抢走啊?”

  “嗯!”林以墨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决定了,不能让笑笑被人抢走!那样就没人陪我玩了。”

  笑笑啪一声在他头上重重敲了下去:“小屁孩,懂什么,快乖乖回家吃饭,家里该着急了。”

  等林以墨走了,笑笑从枕头边上把他刚刚玩过扔一边的魔方收起来,忽然就呆住了:“婉怡,你看……”

  那小魔方还是当年婉怡姑母的玩具,或许已经有了十来年历史,两侧的彩色胶纸都已经磨损,但玩具的陈旧并不影响这个游戏的难度。笑笑面对这个小玩意儿总觉得自己头脑愚笨,她最好成绩是费了一个钟头才转出过三面同色,可是现在拿在手中的魔方却已经六面都已经复原。

  她茫然地转头问:“他怎么弄的?”

  婉怡也吓了一跳,回忆半晌方说:“我记得小墨好象一直盯着它看,过一会才伸手去转的,我看他玩了几分钟就扔一边了,还以为他转不出来呢。”

  笑笑大吃一惊:“难道那小子竟然是传说中隐藏在民间的高手?”

  “小时候姑母带我玩这个的时候,告诉我有一种方法叫最少步骤复原法……”婉怡迟疑着:“就是不动手,只凭眼睛看,然后凭记忆来计算最少的步骤……不过小墨……”

  笑笑断然否决婉怡的疑惑:“那是不可能的,那小子跟个白痴一样,能知道什么复原法,我都玩不好的东西,难道他能比我还聪明?”

  无疑这是一种运气或者巧合,笑笑毫不犹豫地想,那小子就是个娇生惯养的白痴,他知道个屁!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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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末那天是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正是个适宜爬山的日子,本来预计上午出发的小型登山队因为婉怡的补习而被迫挪到了下午。

  笑笑算了算时间问林以墨:“我们得晚上才能回来了,你家里不会担心吧?要不下次再带你去?”

  林以墨撑着手坐在窗台上,把长长的腿晃来晃去,眼睛望天回答:“反正你去哪我就要去哪。”

  笑笑拿他没办法,轻斥道:“像个小跟屁虫。”

  虽然这样说,但其实笑笑心中还是自豪的,从小都是过着仰人鼻息、看人脸色的日子,现在突然有这么个漂亮的小男孩对她显示出极度的依赖和信任,她觉得天生的母性与怜爱在心中爆发了,这种感觉简直让人飘飘欲仙。

  为了进一步显示出自己的权威,她扮老成地教育林以墨:“小墨,以后你要懂事一点,现在你有家里负担生活不必操心,但人迟早有天是要踏出社会的,基本的礼貌与尊重你必须了解。”

  “我怎么了?”林以墨不解地眨眼。

  “刚刚康雷跟你打招呼握手,你怎么可以转身就走呢?这样会让对方尴尬的。”

  “哦,那个呀,”林以墨漫不经心地回答:“懒得理他。”

  笑笑忍不住皱眉:“什么叫懒得理他?”

  林以墨拨了拨垂在额边的头发,懒洋洋地说:“本来以为笑笑喜欢的人有多了不起,见了以后发觉也就那样,个子又高又壮有什么好,我很失望呢……”

  笑笑被他轻慢的举止话语气得牙痒痒,忍不住又习惯性地屈指去敲他:“你个小兔崽子,怎么就没句好话!”

  林以墨轻轻把头一闪:“实话总不是好话,你才知道?”

  “你又知道什么?才第一次见人家,就这么攻击别人。”

  “迷茫!”林以墨冷冷说道:“他的眼神不坚定,是个很迷茫的人,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以后该怎么样,甚至不能做一个认真的决定,这样的人——很弱,不堪一击。”

  看着他严肃而认真的表情,笑笑气极而笑:“雷雷是个很认真的人!你不了解就不许瞎说,他对每个人都很热情,对生活也充满热情!”

  “外表热情能代表什么呢?心里充满热情又能怎么样?能力和想法能成正比么?”林以墨的唇角微微弯出一个极浅的幅度,让人几乎察觉不到这是一个笑容,而更像一个讽刺:“他能给你什么呢?聂笑笑!”

  “每个人生长的环境都不一样,暂时的不成功并不代表以后也不成功。”

  “成功的首要条件是性格与决断,拥有你所说的那种热情的人往往会被感情所累。”

  “没有最基本的感情,又怎么可以称之为人?你简直是无理取闹!”

  “我……”

  “不好意思,下课晚了,让你们久等……”拎着背包和康雷一起进来的婉怡适时地打断他们的交谈:“幸亏雷雷去接我,不然还得晚……笑笑小墨,我们快点准备出发,不然得在山上过夜了……咦,你们聊什么呢?挺热闹似的。”

  “走吧,以后再说。”林以墨从窗台上跳下来:“日子长着呢,我拭目以待。”

  秋天的山谷被落叶染成了金红色,溪水却依旧碧清如练,水中的五彩石子儿像是点缀在花园里的彩色小花。笑笑虽然经常在野外摸爬滚打,但每次出行,都能让她体验到不一样的快乐,因为心情愉悦,她决定大度的原谅适才林以墨的无稽之谈,但是她心中隐约有些纳闷——小墨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么?为什么刚刚那瞬间,他的神态语气都变得不像他了, 平日里近乎撒娇的口吻统统消失不见,眼神里流露出的是一种冷漠的理智,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那样陌生,让人不安。

  “真奇怪呢……”笑笑觉得费解得很,不过想了一会终于决定放弃:“小孩偶尔也会学大人讲话的,电视看多了吧。”她安慰自己。

  婉怡是第一次参加正规的户外活动,因此一切都显得好奇,不停问东问西,林以墨则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笑笑后面不发一言。康雷察觉到林以墨的不友善,他认为这是一种小孩子对自己的领域被人占有的抗拒,忍不住打趣道:“怎么,小帅哥不爱讲话啊,这样可不行哦,现在的女孩都喜欢嘴巴甜一点的男孩呢。”

  林以墨眨了眨眼睛:“只要能给自己喜欢的人所想要的,那么她就一定会喜欢你,话少又有什么关系?”

  康雷觉得更有趣了:“你有喜欢的女生没有?”

  林以墨有些羞涩地轻轻唔了一声.

  “你可以给她什么呢?”

  “她想要的一切,我都可以给她。”林以墨认真地回答,眼睛清澈得像雪山深谷的溪水:“哪怕她想要天上的星星,我也会送一颗陨石给她……你呢,你又能给她什么?”

  “我喜欢一个女孩的话,或者暂时不能给她无忧的生活,但是一定会让她很快乐。”

  “生活都堪忧了,又怎么能快乐?”

  “啊,我喜欢的女生是笑笑——笑笑,你现在快乐么?”

  笑笑对两个男生没有营养的对话有些无可奈何,她叹了口气:“我快乐得很,不过你如果现在把具体行程制定告诉我,我就更快乐了。”

  康雷爽朗地笑了一声,指指前方:“没什么好安排的,我们四个一起走,现在天气凉了,溪水太冷,不要溯溪。就沿着石阶上吧,他们两个没户外经验,我们不走山路——这样的话连登山绳都用不上。”

  婉怡马上有些不高兴:“平常听笑笑说得兴高采烈,为什么我就要走石阶啊,那不跟小学生春游一样么?”她把眼珠子转了转:“不如我们分组吧?分两条路走,看谁先上山顶,输的请客吃饭——我和笑笑一组。”

  林以墨对婉怡的人员分配不肯表态,只是用明显抗拒的眼神望着大家。

  笑笑和康雷交换了一个眼神,康雷咳嗽一声,抓抓头发:“要不我跟婉怡一组走山路,笑笑你带小墨走石阶;山路不太好走,不过是近道,你们那边就远一些——看我们谁先登顶吧,山顶汇合。”

  笑笑有些不好意思,凑近康雷低声说道:“你不会生气吧,小墨有些孩子气……”

  康雷轻笑道:“我跟小孩子生什么气啊,你也太小看我了。那小家伙是不是喜欢你啊?看我的眼神仇视得很。”

  笑笑捶了他一拳:“说什么呢你,这孩子是婉怡捡回来的,他对我们都一样……”

  看他们耳鬓厮磨,林以墨面色沉郁,眼中有丝光芒一闪而过,似乎在琢磨着什么,却又并不生气,他走上前去拉拉笑笑的衣角,拉长声音道:“笑笑姐姐,我们快点走了,要婉怡姐姐请吃饭……”

  笑笑转身又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小墨总算变正常了,这样子才像他嘛:“你个任性的小家伙!”

==== ==== ====

  青糜岭主峰接近600米,是笑笑住的市里一座小有名气的道家名山,山下有江水如玉练般围绕,山顶则有一座道观,修得非常富丽堂皇,从主路到达半山便有300余阶陡峭的石梯,可以蜿蜒而上。

  笑笑带着林以墨一路向前,看看他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忍不住说:“小墨,你这么少晒太阳,怎么有机会运动呢?年纪人,多参加户外活动才好,踢踢球、爬爬山,别天天闷在家里。”

  林以墨默默地低头不语,只是慢慢跟着她的身后,脚步逐渐缓慢起来。

  他们这天下午才到达目的地,前来爬山的人已经基本都在返程,其中不乏有熟面孔,笑笑一边跟他们打着招呼,一边探听前方情形,不多会转头对林以墨说:“得快点呢,下山的人说看见山顶有乌云,估计要下雨了。”

  这么一望她心里不由得一惊,林以墨本来就白皙的皮肤现在已经不见了血色,喘息也明显粗重起来,她连忙快步走到他身边:“怎么了?”

  林以墨一手搭在她的腕上,喘了一会回答:“累……”

  “才到半山腰呢,怎么就这样了?”笑笑顿感无力,到底是个娇生惯养的孩子,几步山路都不能走,可是察觉到他握住自己的手掌已是汗水涔涔,哪里还有心情笑话他,只好把他带到路边一个小亭子里坐下来,又拿来水给他喝。

  林以墨坐了半晌方才缓过气来,呼吸慢慢恢复正常,又拉她:“走了。”

  笑笑一把拉住他:“你老实说,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感冒了还是怎么回事?不许逞强!”

  林以墨撇了撇嘴,淡淡说:“我没事……走了。”

  笑笑打量他一会,实在分不清他话里的真假,但是直觉这种小山出不了什么大问题,想了想伸手把他的背囊揽到自己背上:“那我们慢慢走,不急,上到哪里算哪里。”

  林以墨却道:“走快点,不能让他们赢了。”说这话时,眉尖又微微的挑起来,惯常任性的表情又跑了出来。

  笑笑叹了口气,牵起他的手:“跟着我,我来控制节奏,ok?”

  林以墨骤然被她牵住手腕,顿时往后一缩,似乎极不习惯这种亲昵的举动,不过瞬间又放松下来,乖乖地点点头:“嗯!”

  他们一路缓缓前行,笑笑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林以墨聊天,说起自己童年的傻事,忍不住笑个不停。

  “我和婉怡就是这样认识的,后来又碰到了雷雷,结果那个傻瓜问了和婉怡一样的问题,都问我小时候出门是不是骑骆驼……搞笑吧,好像新疆的交通工具就只有骆驼。”

  林以墨慢慢回答:“那证明他们的思维方式很接近,很契合。”

  笑笑得意道:“那当然,他们一个是我的死党一个是我男朋友,都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如果不契合就糟糕了。”

  “他们很重要么?”

  “很重要!”笑笑认真地回答:“非常重要。”

  “那我呢?”

  “你啊……”她呵呵笑起来:“你当然也重要了,你是我的小弟嘛。”

  林以墨瞧了她一眼,冷冷说道:“你撒谎,他们比我重要。”

  笑笑停下脚步,安慰地揉揉他的头发:“我认识你多久,认识他们多久啊,不要那么贪心嘛,我已经很疼你了。”然后又吃了一惊:“小墨,你怎么这么高?我以前都没留意呢,总觉得你是小孩子,你比我高好多。”

  林以墨赌气地甩开她的手:“别碰我。”

  笑笑愣了愣:“怎么了?”

  他一字一句说道:“聂笑笑,我只做‘最’重要,不做‘也’重要。”

  “那怎么行,你以后会有喜欢的人,那个人才能成为你的‘最’啊。”

  “那是我的事。”

  干燥而闷热的秋风在他们身边打了几个旋,刮落了树上几片橙黄的叶子,笑笑叹了口气,抬头看看天色,决定不再理会他的任性,直接把话题跳过:“真的能继续?那我们不停咯,争取在下雨之前到山顶。”

  林以墨明显还在暗暗生闷气,不肯再让笑笑牵他,嘟着嘴往后退了一步。笑笑伸出的手落了个空,有些没趣,于是教训他:“男孩子怎么会有像你脾气这么坏的?跟个小姑娘似的。”

  林以墨赌气道:“那你别理我好了。”

  笑笑玩笑着拿手点他的额头:“你说的啊,我一个人走了,把你丢下不管了哦。”

  林以墨骤然发怒,忽然一把将她推开:“要走就走,我不稀罕!反正你们都喜欢丢下我!”

  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推用了几分力气,竟然让笑笑趔趄了一步,她顿时也恼了,这小孩也太胡闹了,仗着她宠他就翻天了,真是不教训下不行,于是一顿足:“那我先走好了,你要是还想跟着我就慢慢上来,不愿意的话就自己原路返回!”

  笑笑头也不回地前行了约十分钟,听不到后面有脚步声,到底不放心,又回头张望,蜿蜒的石阶下能看到林以墨的身影,他还留在原地不动,孤零零的身影在秋风中显得单薄而寂寞。

  她能看到他在抬头张望,似乎在犹豫是前进还是后退,当看到笑笑停下了脚步,便露出喜出望外的神色,拔腿猛冲了上来。笑笑心里忍不住一阵得意:“小子,就知道嘴硬,还不是得乖乖过来,看你还皮不皮。”

  正在她得意洋洋之际,疾跑的林以墨忽然停住脚步,抓住胸口衣服慢慢弯下腰去,笑笑大吃一惊,脸色顿时吓得发了白,飞快地三步并两步赶了下去,一把扶住他:“小墨,怎么了?那儿不舒服?”

  已经半跪到地上的林以墨不住剧烈干咳,面色由白变成了青色,大汗淋漓,呼吸也明显艰难,笑笑吓得手忙脚乱,只得把他搂到地上坐好,手指探到他胸口,发现他的心在疯狂地跳个不停。

  笑笑正式进登山队之前,接受过两周的培训,对一些野外的基本护理常识略懂,却几乎没有派上过用场,这一刻她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又不敢大声说话怕吓到林以墨,只好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放柔声音问道:“小墨乖,不要怕,我在你身边呢,告诉姐姐,你是不是心脏有问题?药带在身上没有?”

  林以墨一边大口喘息着,一边一手抓住笑笑:“不许走……”

  笑笑连忙说:“我不走,跟你闹着玩呢,你乖,快告诉我,药在哪里。”

  “那……你说……我是最重要的……”

  笑笑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林以墨的面上已经有一层紫气浮了上来,一望而知是缺氧的症状,他竟然还能在这个关节上计较这么芝麻绿豆点大的事情,她一叠声地回答:“你是最重要的,世界上最最重要的,没有任何人可以跟你比,行了吧?快把药拿给我!”

  听到回答,林以墨这才心满意足地指了指裤子口袋,笑笑手忙脚乱地掏了一管喷剂出来:“哎,你这小魔星,怎么之前不告诉我你有哮喘!吓死我了!”

  林以墨用了喷雾剂之后停顿了一会,精神似乎好了些,有气无力地回答:“我说了……出事你要负责的……”

  笑笑看他面上紫气慢慢变淡,心中一松,哗一下就哭了出来:“小兔崽子……要是真出事,我拿什么负责啊……”

  学校登山队平常如果有大型的户外活动每个小组都会配备对讲机,可这次因为只有四个人,去的又是没有难度的地方,所以笑笑和康雷都掉以轻心地没有将对讲机带在身上。笑笑很快把脸上刚刚被惊吓出来的眼泪抹干,抬头看看天色又看看林以墨,心里直叫糟糕。黑压压的乌云已经从远处蔓延过来,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上,只怕一场大雨就是这十几分钟的事,林以墨头先那阵急喘虽然已经停了下来,但依然面色惨白地瘫坐在地上,呼吸细微,几乎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这个时间山里早已经没有了其它游客,更何况还逢上将要来的大雨,更是不可能指望会有过路人施以援手。

  她慌慌张张地从林以墨的包里掏出手机给康雷打电话,那边传出的却是:“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的女声。

  “怎么会打不通,青糜岭的通讯明明很好的!”笑笑皱着眉头直咬牙,想了想,又拨风景区的户外紧急求助电话,电话响了一会后有人接起来,问明情况后,那边吞吞吐吐地说:“我们景区不大,一般下午就没什么人了,现在护林人员都回去吃饭……你们得等。”

  “等多久?”

  “大概得一小时吧。”

  “那怎么行,我这里有病人呢,吃饭重要还是人命重要?”笑笑急了:“现在马上要下大雨,你们能不能想点办法?”

  对方无可奈何地回答:“就算我们这边马上联系到,等他们回山,再赶到你们的位置,也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了……”

  笑笑气呼呼地挂了电话,又要打110,垂首不语的林以墨有气无力地制止她:“别打了,没用的……”

  “不行!那你怎么办?”

  “你拨快捷键1的电话……告诉她出了什么事……半小时内就会有人来接我们……”虽然面色灰败,声音也很低弱,但林以墨却显得比笑笑镇定从容:“放心……我死不了……”

  笑笑将信将疑,不过这刻也别无他法,死马当作活马医,只好按照他说的去做,拨通电话,只响了一下就马上接通了,一把利落的女声传来:“少爷?”

  少爷……这个称呼让笑笑有些纳闷,但是她顾不上好奇,噼里啪啦地把情况大致讲了下,那边马上简单干脆的回答她:“明白了,请您保持电话一直通畅,我们马上过来,在此之前Chris就麻烦您照顾了。”

  笑笑连忙说好,心中疑惑更深,Chris?小墨他们家都是用英文名的么?她顾不得多想,从背囊里拿出件外套,披在林以墨身上,把包包往颈子上一挂,便背对着他蹲下来。

  林以墨看着她的动作,低低地哼了一声:“你不会是……”

  笑笑懒得理他,将他的双手往肩上一搭,腰一拱,用力蹬腿站了起来:“看上去瘦瘦的……怎么这么重……”

  林以墨伏在她耳边极轻地说道:“放我下来,你背不动的。”

  笑笑竟然还能吃力地开玩笑:“不怕……我扛过煤气罐上5楼……不过你比煤气罐重点……”

  她不得不这么做,就算小墨的家人在最短的时间内赶过来,也要上山才能找到他们,这种情况下,哪怕她只是带着他往前一步,离被救援就快了一步。

  林以墨不再说话,放松身体伏到她身上,每次发病以后都是这样的胸闷烦恶,每呼吸一口都要费尽全身力气,除开昏睡再也不想做其它的事,这种感觉生不如死,可今天似乎与往常有所不同。眼睛望下去的位置是笑笑脖子,那截露出来的肌肤不像一般女孩那样雪白,而是一种健康光泽的蜜色,头发修得有些短,颈窝里是冒出来的短短细细的绒毛,他把脸贴到她的脖子上,一股香甜的肥皂香味和淡淡的汗味混杂到他的鼻端。

  这是一种鲜活而有生命力的味道,远比他平常生活里那些所谓的淑女身上的昂贵香水味要珍贵,“很好闻呢。”他模模糊糊地想:“笑笑的味道……很好闻……”

  笑笑背着林以墨一步一挪地沿着陡峭的石阶下行,165个子的她比一般南方女孩要高,身体也很强健,但背着一个年轻的男子还是非常勉强,才走了十多阶梯子已经气喘吁吁,汗透重衣,她近乎绝望地发现原来这并不是凭着努力与毅力就可以做到的。

  山雨欲来风满楼,身边的风已经刮得凛冽,乌云越压越紧,不多会雨滴终于落了下来,先是啪嗒啪嗒几滴,而后便像密集的钢珠子似的砸到他们身上。笑笑脚下一滑,趔趔趄趄地栽了下去,她担心摔着林以墨,不敢躲闪,只好硬生生面朝下地直摔到地上。

  林以墨被她用身体垫着,感觉到一阵重重的震动,却并不疼,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脚却仿佛长在别人身上似的不听使唤,只能无力地看着一缕淡淡的鲜血合着雨水在青石板的石阶上蜿蜿蜒蜒地倘下去。他的心顿时一阵抽搐,像是给人用手狠狠地捏了一把,林以墨平生第一次这么着急,痛恨自己的无用,带着哭音结结巴巴地问道:“笑笑……你、你有没有事?”

  被他压在底下的人哎哟了一声,用力将身体撑过来,一抹脸:“没事……摔一交嘛,我爬山经常都摔的。”

  笑笑一骨碌爬起来,一把将挂在身上的背囊扔到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将林以墨连拖带拉地扯到路边的树下:“先避避雨。”她把林以墨身上的衣服裹得更紧一点,又站起来,像母鸡保护小鸡仔似的,张开双臂用身子尽量把上方瓢泼似的雨挡住,嘴里还乱七八糟地安慰:“山里的雨就是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就停了……按理说我们不应该在树底下躲雨,还好这个季节没有雷……运气不错,呵呵。”

  这么傻……这么大的雨,做出这种无意义的举动有什么用呢?难道这样就可以保护自己不被淋湿么?笑笑真是个傻子!林以墨撑着手坐在泥泞湿漉的地上,仰头怔怔看着她,她似乎都没感觉到刚刚那一交磕到了下巴和手肘,细细的血珠子像盛开到极艳的花朵,在一滴滴往下淌,被大雨一冲,又淡了下来。竟然还在笑——她刚刚哭了一小会,那是很明显地被吓到了,可现在她又在笑,就像平常最普通的笑容,懒懒的、不在乎一切,怎么会这样呢?明明在这么艰难的环境下,明明她应该很疼,竟然还能笑得这么灿烂。真是个傻女人!

  潮湿、寒冷、疲惫和心里太过激烈冲撞的怪异感觉让林以墨觉得胸口又是一阵狂潮般的窒息,那是一种针扎般的疼痛,他开始急促地喘息起来。

  笑笑发觉他的不对劲,连忙蹲下来,一把抱住他:“小墨,马上就有人来了,你撑着点!不要怕,我在你身边,跟着我一起呼吸,放松点……”

  他一把抓住笑笑的手:“笑……笑……”

  “我在,一直都会在你身边!”笑笑看到他那白皙修长像玉一般的手指把自己抓得那么紧,还以为他在害怕,连忙一叠声地回答。

  不,她不知道,他想说的是:“再抱得紧一点,那么,就算此刻就此死去,也是幸福的……不!哪怕……死,也绝不会让你离开我!”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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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以墨醒来时发觉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鼻端插着细细的输氧管。他挣扎了一下,觉得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大石,手脚也似乎有千斤重,马上有人制止他的动作“Chris…,医生说你现在必须好好休息。”很熟悉的声音是心叫却不是心中期盼的那个声音,笑笑去哪里了?她不是说一直都会在自已身边么?她不在……

   林以墨突然觉得心中某处像是塌陷了一大块,无法形容的恐慌迅速笼罩全身,他马上焦急地东张西望起来。

    Cindy反应很快,安慰道:“她在隔璧会客室,别急,她朋友刚刚过来了。”

    林以墨松了口气,想要说话,喉咙却里一阵火娆似的刺痛,心呼看出他的不适,关切地将床头柜上带吸管的水杯递过来:“喝一口?”这时门外隐约有声音传来,他马上瞪了她一眼示意不需要她多嘴,Cindy看他一眼,非常聪明识趣地打开掩着的门向外招呼。“聂小姐,Chris…醒了。”

    “醒了么?”随着一阵噼啪地脚步声,笑笑几乎是扑到林以墨的床前呜咽道: “小墨你总算醒了,可吓死我了。”

    林以墨顾时眉眼弯弯的笑了,他偏偏头,舔了舔嘴唇,带些撒娇的口吻嘶哑说道:“渴……”

    笑笑手忙脚乱地拿起杯子,把枕头垫高一点,让他就着手吸了一口,一抬头看头先那个带着一队人马送林以墨来医院的漂亮的正装女郎正站在旁边,略有所思地望着他们,连忙道: “您是小墨的家里人么?不好意思,都是我的错,我不知道小墨身体不好,给你们添麻烦,都怪我。”

    她背对着林以墨,自然看不到他眼睛微微一沉,手指尖略略抬了抬,Cindy便马上颔首道: “我出去了Chris…暂且拜托您。”

    笑笑看她离开,心中有此奇怪,轻轻对林以墨说:“她就走了啊?”

    林以墨微微点头,他觉得自己此时有满腹的话要对笑笑倾吐,Cindy能这么善解人意真是再好不过了,但是门马上又被推开,婉怡和康雷讪讪地走了进来。这么多不相干的闲人他不觉把眉头蹙了起来。

    婉怡满面歉意地走到林以墨床前,用低得像蚊子似的声音说道:“小墨,对不起……”

    笑笑看林以墨一直皱着眉,以为他在为康雷他们没有及时赶到身边救援而闹脾气,连忙解释道: “他们那时正收不到信号呢,我刚已经骂他们了。”想了想,又觉得有些奇怪: “你们跑哪去了啊?整个青糜岭只有五彩池那一处地方没信号的,你们去那干吗?那里绕了弯,不是你们上山该走的路啊。”

    “我们没去五彩池……”

    “我觉得那里挺漂亮的,就绕路了……”

    两人一同开口后,意外地发现口径不一致,对视了一眼,又连忙把眼晴别开,康雷尴尬地抓了抓头发,把头垂下去看脚尖,不再说话了。婉怡咳嗽一声,吞吞吐吐说道: “本来雷雷想带我去的……他说那里是你取的名字……很美……不过,后来……后来……”

    很久以后回想起这件事,笑笑不觉感慨万千,生命中最信任最重要的两个人,就是在那刻开始了涟漪吧?不,或许在更早以前,这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人已经彼此吸引,至于要申溯到什么时候,只怕久远得连当事人都说不清楚。人生便是这样,给你无限温存与关爱的人,也能同时给你无限的酸楚与凄凉,给的越多拿走的也越多,一切都是等价交换,占不到丝毫便宜。

    只是当时,青涩懵懂的她就算死也不会察觉到任何异样,倒是一听到婉恬说五彩池美,顿时得意了: “后来你们没去啊?那真是可惜了。那地方是我发现的,可漂亮了,尤其现在这个季节池水是透彻的蓝,水里的石子雪白,叶子绯红,还有蓝天和绿草,可不就是五彩池。我跟雷雷说,那里最适合谈恋爱的人去了。”末了,她又笑道: “不过雷雷是煞风景的家伙,他说那里更适合偷情,因为背弯,人迹罕至,嘿嘿。”

    听到偷情两字,婉恬的脸忽然蹭一下就红了,林以墨默默看着她用手指死死地抓着自己身上盖的薄毯,颜色几乎泛了白,再抬头看看不远处的康雷,也显出几分不自在的神情,他忽然像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睛一亮,流星般的灿烂光芒一闪而过,唇角也微微弯了起来。

    “好累呢。”他显出极困倦的神色偏头对笑笑说道。

    笑笑的注意力马上被分散低下头摸摸林以墨的头发:“那你再睡会,医生说了,你这种先天性哮喘不好根治的,最要注意休息保养。真是傻孩子,有问题要告诉我们的嘛,等你好了我和雷雷带你去游乐场玩。”

    康雷勉强笑了笑:“对啊,小墨好好养病,我们就不打扰了,明天再来看你。”

    林以墨看他们要走,扁着嘴眨眼看着笑笑:“我知道笑笑姐姐今天累了,要休息了,你们早点回去……”嘴里这么说,手指却紧紧捏着笑笑的衣角不放。

    笑笑呆了呆:“刚刚那个是你姐姐么?她人呢?”

    “不是……是我爷爷的部下,现在应该已经办了手续回去了。”林以墨气若游丝地回答。

    “那你一个人在这儿啊?”

    林以墨点点头想了想又说:“不用管我了,你们回去吧,还有护士的……”

    笑笑看着他虚弱地斜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说话也有气无力,心顿时变得像是豆腐做的,回头对康雷说道:“雷雷,你送婉怡回去吧,这么晚了她家里该着急了,我留下来陪小墨。”

    “不用!”

    “好的。”

    婉怡与康雷再一次的言语同时不一致,让笑笑皱了皱眉头,“婉恬,你给我们客气什么呢?都12点了,你怕黑,待会跟上次一样碰了流氓怎么办?”

    娩怡一直把头倾到胸前,细不可闻地说了句,“对不起。”

    “得了得了,对不起啥呀,你们两先走,我家里没人管,婉恬可不同,她妈妈要急死了,我照看小墨一晚上明早自己回去,他进医院可都得怪咱们。”笑笑把他们推到门口,又使劲挥了挥手:“雷雷,要把婉怡照顾好哦,少一根毫毛唯你是问!”

    看着他们两个一前一后离开,她转头回来不由得一呆,林以墨不知几时已经自己勉力撑着坐了起来,虽然还是面带浓浓的倦色,却似乎有什么不一样。那双眼睛,已经变得不像刚刚犹在天真撒娇的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漠却又炙热的神情,这逼人光芒摄人得将笑笑逼得生生退了一步,她受了惊吓,不由轻轻问道“怎么了,小墨?”

    “你过来,我有话要跟你说!”轻薄的嘴唇微微启开,这是林以墨第一次用居高临下的口吻说话,按理笑笑应该觉得好笑,可不知怎的,她觉得他身上突然有了一种铺天盖地压过来的王者气势,让人无法反抗,她如同中了魔咒似的俯首贴耳地走了过去,“你说吧。”

    “来我身边吧,聂笑笑。”林以墨看着笑笑的眼睛缓缓说道:“我会给你任何你想要的东西,财富、权势、受人敬仰、无拘无束的生活,你永远都不再需要再仰人鼻息,我能让你成为高高在上的女皇,整个世界都将在你的脚下--只要你和我在一起。”

    他斜斜地靠在床上,面色苍白,说话声音有此中气不足却无比认真,笑笑隔着他大概有一米远清晰地看着他说话时将秀丽的下颌微微抬起,神态高傲高贵,美丽而乖恹,不由得发起懵来。这个人是谁?她像看怪物似的看着他——他明明拥有着小墨的皮囊为何却如此陌生?那个有点娇气任性却不失可爱的小墨到哪里去了?这个美丽的少年怎么可以这样瞬息万变?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笑笑突然觉得冷,又隐约觉得自己像是懵里懵懂一脚踏上猎人隐秘布置机关上的动物,竟然机灵灵地打了个寒战。

    高等病房里的灯光,柔和明亮,静静洒落在他们身上一霎那间,整个空间寂静如水,静谧而危险。

    过了好一会,笑笑终于轻咳一声,神态怪异地掀了掀眉毛:“小墨……你在说什么呢?呵呵,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没有半点玩笑!”林以墨冷冷打断笑笑的自欺欺人:“我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

    “是,也许你家里是有点钱,可你毕竟还是个孩子啊,你还靠着家里养呢——我们不现实的,而且我有男朋友的。”

    “我的中文名很少有人知道,但是LF集团应该对Chris林不会陌生——因为那是他们的下任总裁,现任总裁林万山,是我的祖父。”

    笑笑目瞪口呆,她对自己说这是个天大的笑话,应该一笑置之,更或许该像平常一样去拍拍林以墨的头让他洗洗睡吧,不要再胡思乱想。可是周围的一切,让她生生止住了声音,她班主任的丈夫是政府部门官员,级别相当于副市长,曾经生病住院时,全班都过去探望,可即使那样的高干病房也没有这里豪华宽敞。还有头先那个欲言又止的精练女郎一望而知是个人物,轻描淡写之间便在最短的时间内让慌乱得人仰马翻的状况平复这样的人却对林以墨俯首贴耳。这此说明了什么?

    她不由得仔细回忆和林以墨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是了,错不了,林以墨出现的时间正是LF在她们学校做大型招聘会的日子,难怪第二天还有女同学兴奋地谈论起LF那个“躲在主席位后面不说话美得像明星一样的少年”,原来那个少年就是他!难怪他对自己的身世从不肯多说,难度他笃定会有人来救他们。

    一切都像一场梦却是真实的梦,真实得让人难以接受。这个她一直疼爱着的弟弟竟然这样骗她,笑笑心中掠过一丝尴尬,这算什么啊?把他当作一个落难的孩子甚至抱着因为拥有朋友和爱人就觉得自已比他幸运的感觉,而更加呵护他。她突然觉得疲惫,世界原来是这样的,一个看似青涩的孩子都能轻而易举地欺骗她……她真是笨到家了。

    笑笑沉默了下去,麻木地回答:“就算你是LF的继承人,那又怎么样?跟我有什么关系?”她想了想不抱什么希望地说:“雷雷进了你们公司的复试,你有没有办法安排他一份工作?——看在那碗面的份上。”

    林以墨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你是不是还没弄明白我的意思?我既然要和你在一起,又怎么可能还让康雷插在我们中间,他当然不能留在这里,必须让他离开!”

    笑笑震惊了,无措地抓了抓衣角,喃喃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意思就是说他不可能在这个城市里找到任何工作。”

    “为什么?这跟他有什么关系?”笑笑觉得自己一直崇尚的真善美几乎要在瞬间崩塌,却犹不死心挣扎着追问。

    “因为我爱你。”林以墨理所当然、毫不羞愧地回答:“我要跟你在一起,他就必须滚开,你们当然得分开,我身边的确需要一此年轻、忠诚、敏捷的人,不过你们学校的学生已经全部落选了——一想到你以后会跟这此熟悉的人打交道,我就不高兴。”

    怎么可以这样堂而皇之地做卑劣的事情?小墨怎么会是这样荒诞的人?疯狂,太疯狂了!笑笑被惊骇得嗤笑一声:“就因为你所谓的爱,所谓的不高兴,就可以肆无忌惮地破坏其他人的前程、掠夺别人的成绩?你未免把自已看得太高了,世界上不止你一家公司有职位。”

    林以墨开开心心地回答:“我不在乎他们去哪,只要不在你身边就好了。”

    他向她伸出手用近乎蛊惑的声音说道:“来吧,笑笑,你不过来么?你向往的是什么?庞大的财富、忠贞的爱情,不受构束的生活,我可以实现你所有的梦想,来我身边吧。”

    停顿一下,他又不屑道:“至于你嘴里那个男朋友……他能给你什么?相信我,他的爱情是可笑而靠不住的。你难道傻到要为一个靠不住的男人去捱穷么?也许五年以后你们还住在出租屋里买不起属于自己的房子,也许你要跟着他远离家人,更或者……”他忽然轻蔑地笑了笑:“算了,不说了,暂时你不应该知道这么多。”

    笑笑怔怔地看着他,心理的感觉除开陌生还是陌生,她忽然叹了口气,慢慢说道“真是一个诱惑呢,小墨你不知道这对一个贫穷的女孩是一个多大的诱惑。我比谁都想过好日子,真的,我希望能中彩栗、有属于自己的家,可以像别的女孩子一样买好看的衣服,不再寄人篱下不再看人脸色,更不怕随时被人赶出去。我有时侯也会想,大家都是人,为什么婉怡就可以活得那么舒服,而我却这么辛苦……”

    她把眼暗远远地望到前方,继续轻轻说:“我念高中的时侯,学校附近不通公交车,用不了月票只能搭小巴,往返要四块钱,为了省钱,每天都要骑两个小时的自行车。平常还好但是遇到大风大雨或者下雪的天气,那简直觉得是非人的折磨,我一辈子都忘不了路上那个很长很长的陡坡,路边有个小面包店,为了上那个坡,经常都要在那里买一个便宜的面包来啃补充体力。冬天结冰路滑,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我每天都要在那摔好几次,还不能跟家里诉苦,因为他们一走会说我太娇气,吃不了苦……每次爬起来就想,他妈的,我聂笑笑迟早会有出头的一天,到时候每天开车来回十趟这个该死的坡,就不信压不平它!你看,我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所以我真是比任何人都想要过有钱的日子……”

    “可是,”她回过头,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即使这样我——也不能答应你。”

    “我不知道你从小受到的是怎样的教育,也不清楚你的生活方式,到现在我甚至已经看不清你的人——不过很明显我们的人生观有很大差距——我今天才知道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我有自己做人的原则,既然与康雷盟约在先,就不能再喜欢别人!言必诺,诺必达是做人最基本的道理,我虽然是个女孩子,这点还是清楚的。”

    她拿起自己的小包,头也不回地走到门边,手指搭到门把手上,脚步方才微微停顿:“小墨很谢谢你对我的厚爱……不过,我觉得,你处事的方式应该改一改,人,不能为所欲为。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我看,以后我们还是少见面吧。”

    林以墨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轻轻将门带上,不发一言,良久慢慢将身体平躺了下去。

    他觉得有此累阖上眼暗,心想好吧,笑笑,既然你不肯来我身边,那么——我就只好过去了。或许到达你身边的路上会有障碍,不过,我会一一清除干净的!任何有可能绊到脚的小石头都必须清除干净。

    第二天中午,婉怡提着自己特意熬好的粥去看望林以墨。林以墨有此慵懒地靠在床上,还是显得有此疲惫但气色已经比昨天好了许多。

    婉怡一边忙着给他盛粥,一边还为头天的事情道歉:“小墨,昨天实在是对不起阿,我们真不知道你们这边的情况,要不早赶过来了。”

    病房里的窗帘被拉开了少许,深秋午后温暖的阳光偷偷溜了进来,林以墨雪白秀丽的脸被染了淡淡的金色显得温暖不少。

    他委屈而乖巧地回答:“不关你们的事,是我自己不好,害你们担心了。笑笑……是不是生我气了,今天都不来看我……”

    婉怡连忙安慰他:“不是啊,笑笑昨天也累了今天我碰到她,觉得她脸色不太好呢,她那么疼你怎么会生你气?”

    林以墨慢慢把头低下去,用纤长的手指扯着毯子的一角落寞说道:“不是的,我知道,我昨天说话惹她生气了。”

    “她那人大大咧咧的什么都不往心里去,你能说什么把她都惹生气了?”婉怡笑着问。

    “我说我喜欢她。”

    面对林以墨这么爽快的坦白婉恬一下没反应过来,几乎是给噎了一下方才回答,“什、什么?”

    “我喜欢笑笑呀。”林以墨无限认真地回答,“很喜欢很喜欢她呢。”

    “可……可是你们怎么可能嘛?”婉恬结结巴巴地说。

    林以墨显出不理解的神色 :“为什么不可能?有哪条法律规定我不能喜欢她,或者她不能喜欢我么?”

    “不是……但是……”婉怡被问得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想了一会道:“笑笑是有男朋友的啊。”

    “那又怎么样?”林以墨更加疑惑不解,丝毫不觉得自已的所作所为有任何错误,就像一个孩子认为自己永远不可能出错,错的一定是别人:“她有男朋友我就不能喜欢她了?”他围棋子似的乌熏眼睛忽然亮光一闪,唇角也轻轻弯了起来:“婉怡,我很苦恼呢,如果你是我该怎么办?如果你也喜欢上一个有女朋友的男孩该怎么办?”

    面对这样看似天真实际老辣的问题,婉恬心中噗通一跳:“怎么会呢?”

    “那如果呢?”林以墨不折不挠地追问。

    婉怡想了想忽然叹了口气:“那我不会苦诉他,一定一个人小心翼翼地藏好婉人家一对儿好好的为什么要去破坏?我自己心里知道就行了。”

    林以墨支着下颌啊了一声:“这……就是所谓的伟大吧?”

    婉怡低声道:“也不是什么伟大……只是,如果被发现了,三个人都会很尴尬,连朋友都做不成。爱情固然重要,但是和友情比起来,我宁愿选择友情呢。”

    “我不这么认为啊。”林以墨偏着头,秀长的眉头微微拧了拧:“如果那两个人很合适很相爱,或许是对的,可万一不是这样呢?如果他们只是因为欣赏而走到一起,但其实友情多过爱情,只是彼此都没发现这点,又怎么办呢?现在固然是好,可是也许过了三五年,发现了这错误再分开,那对双方更是损失,还不如当机立断。”

    他忽然逼近婉怡,眼晴直望到她内心深处去:“更或许,那个男人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另一个女孩,这难道对笑笑不是更大的伤害么?”

    婉怡惊跳一下,像是触电般逃开:“你说什么呢,小墨,就算你喜欢笑笑,也不能这么诋毁雷雷,在人背后讲坏话是不对的。”

    林以墨却不给她丝毫逃离的机会,步步紧逼:“你觉得康雷和笑笑的会面有过急切、期待、兴奋和慌张么?如果真的相爱,为什么他们只是像老朋友一样拍拍彼此的肩膀、无关痛痒地谈论那座山是他们的最爱?”

    “那是因为……他们相互了解,清楚对方的喜好。”

    林以墨不屑地嗤笑一声:“同样喜欢爬山就是相互了解了?照这么说,笑笑更应该找一只猴子做男朋友。”

    娩怡被林以墨逼迫得慌了手脚,只得强硬而慌乱地回答:“不管怎么样,他们是非常相配的一对,小墨,我不许你从中作梗。”

    “晚了呢。”林以墨微微叹了口气:“我已经向笑笑表白了。”

    “她当然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你!”

    “拒绝?我不这样认为啊。”林以墨嘴角微微含笑,继续用柔和而不带任何杀伤力地口吻说道:“她只是太重信义和责任而已,但其实笑笑渴求的是什么,你这个最好的朋友不会不知道吧?我不相信笑笑不会对梦想动心,她只是为了所谓的责任被迫放弃。放弃了之后又怎么样?康雷这辈子或许都不能满足她,她还要跟着他离乡背井,这对她来说难道不是一种残忍?你忍心么?”

    “婉怡姐姐,”他更加亲昵地贴近她,一手握住她的手腕,薄薄的唇几手伏到她的耳边,用近乎呢喃地口气低低说道:“你不会遗憾么?这样好的机会不是随时都有的。”

    林以墨的手纤长清瘦冷得像一块冰,婉恬被话得机灵灵地打了个颤,却已经无力逃开:“你要说什么?”

    他吃吃地笑起来:“你那样喜欢他……喜欢到几乎忍不住要抢好朋友的心上人,这样好的机会为什么要放过呢?”

    “我没有……”她仓惶狼狈地回答。

    “嘘,别否认……发现自己喜欢上一个人,是幸福的事情啊,为什么要否认呢?地球上人这么多,你却都不喜欢,只是单单喜欢他,这多让人快乐。”

    他像盅惑夏娃吃苹果的那条蛇一样盅着寿婉怡,声音轻缓温柔,几乎像一个梦似的把她团团围住:“你马上就要出围了,也许永远不会再回来,而你喜欢的那个人却还不知道你的心思——为什么不苦诉他?他的恋情已经岌岌可危,可是就算他现在失去笑笑,也会迅速有另一个来填充,如果有那天怎么办?因为你隐瞒自己的情感,那个人永远都不可能是你,多么可惜。”

    “可是……他也许不喜欢我……”婉怡挣扎道。

    “他喜欢你的,他看你的眼神,远比对笑笑温柔闪亮——就算他真的拒绝了,又有什么关系?对一个事业低落的男人来说,多一个女孩喜欢他,是鼓励呢,这是让人自豪的事情会让他振作。放心吧,他那样善良,不会做出任何让你难堪的事情,这只是你们之间的小秘密而已,却可以一偿你的夙愿,让你不需要留下任何进憾。”

    “相信我,”林以墨用手指轻轻将婉怡的下颌抬起,让她注视着自己的眼睛,“你不会伤害任何人,只是……为自己偿还一个心愿,寻找一个最微小的可能,让自己不致于后悔终生。”

    婉怡看着他流光溢彩的眼暗,心里晕晕乎乎有种喝醉酒的感觉,她心底里喃喃重复着他的话:“不能让自己后悔终生……”

    那时的她,当然不会知道她的确会后悔终生。

==== ==== ====

    日子很快滑到了这年冬天,笑笑开始奋力备战英语六级和期末考试,一下子变得忙碌起来。她是个不错的好学生,考试的时侯不肯和别的同学一样舞弊作假,虽然自认为资质有限拿不到班上最好的成绩,但贵在肯笨鸟先飞,每天便早早去到教室自习。照理说课业这么繁重原本应该没有太多时间去想林以墨,可不知为什么,有时候书看到一半或者一个单词念完,脑子会不受控制地停顿一下,然后那个孩子的影子就静悄悄地冒了出来。

    最后一次与林以墨碰面还是在医院那次,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她内心很快便承认自己并不是不担心他的,但是却一次又一次打消了去看望他的念头。小墨对她表白的事情她并没有大嘴巴的去苦诉婉恬,为什么会对最好的朋友隐瞒呢?其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一个孩子喜欢上了她而已,几乎像一个玩笑……可是不知为什么或许是当时小墨严肃认真的表情让她多少有此感动,以致她不愿意有人拿这事当作一个茶余饭后的笑柄。

    但婉怡显然不知何时已经知道了林以墨的意图,曾经呐呐地问她:“小墨 说他喜欢你,是真的么?”

    “……呃。”

    “那你真的不再去看他了?”

    “嗯,不去了。她斩钉截铁地回答。

    “如果……我是说如果,小墨比雷雷更早出现呢?”婉怡忽然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你会选雷雷还是小墨?”

    笑笑愣了愣:“哪有那个如果啊。”

    “如果有呢?谁会更吸引你一些?”

    笑笑认真地把这个可能性在心里思考了一会,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不知道。”

    她忽然噤了声,因为陡然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可怕,如果不是婉怡问起似乎从不曾考虑过,又或许是在最亲密的朋友面前才能承认她是真的不知道,如果小墨出现在雷雷之前自己是否会被打动。

    那个美丽的少年在认真时有着和雷雷截然不同的幽静眼神,哪怕说着疯狂的求爱语录也让人觉得他是冷静而理智的,为什么以前就没发现在那无害的外表后面隐藏的是一个酷爱操控别人思维的灵魂呢?她不好意思告诉婉怡自已有点惧怕林以墨那种有条不紊的理性,更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在震惊过后回想起这事心里竟然并不是完全排斥的。是林以墨异于常人的处事逻辑让她难以接受,可是那种不顾一切的态度又让她莫名其妙的有些紊乱。

    如果……如果他出现在雷雷之前会怎样呢?笑笑不敢再思考下去。

    “你太过分了,聂笑笑,”婉恬突然没来由地开始发怒:“这样对雷雷不公平!”

    笑笑呆了呆:“我怎么了?”

    “既然有了雷雷,又怎么可以被别人吸了呢?”

    “我没有啊……你刚刚不是说如果么?”

    “如果也不行!”婉怡气呼呼地说:“那样……那样是没良心。”

    笑笑觉得有此摸不着头脑,只得无辜地看着她:“婉怡你是不是快出国了,舍不得我们啊?这段时间我觉着你怪怪的。”

    婉怡怔了怔,忽然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怏怏道:“对啊……快走了,舍不得你们。”

    笑笑叹口气,走过去楼住她:“我才舍不得你呢,除开你和雷雷,我什么都没有。”她把头斜靠在婉怡的肩膀上,看着蔚蓝的天空发呆:“唉,你说,要是我们三个能永远在一起不分开就好了。”

    婉怡长时间地沉默不语过了良久,终于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微微叹息。

==== ==== ====

    时间转眼便到了12月24号,这年平安夜的下午寒冷料峭还只到五点,天色便已经暗沉。距离考试只有一周的时间,完了马上是寒假,笑笑抱着书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着紧得很。又是一年过去了,婉恬出国在即,她怎么也不好意思再赖在人家家里,实在没办法的话就只能过完寒假腆着脸搬回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这问题让人头疼,笑笑觉得脑袋重重的,后脑勺也开始隐隐作疼。头天晚上她看书太晚,忘记关窗户,风嗖嗖地灌了进来,其实当时就迷迷糊糊觉得有此冷,但因为实在困没能爬起来,结果今天一早起来头昏眼花,喉咙里火辣辣地铬着不舒服。好不容易在学校熬了一天,现在更是变本加厉。下午的时侯,雷雷问她晚上要不要一起过平安夜,她昏昏沉沉回答想回家好好睡觉,也顺便回去支会家里一声——她的房间还是得给她腾出来。

    虽然身体发出强烈不适的信号,但一想到打出租车要二十块,她还是咬着牙一步一挪地向公交站走过去。走了没多会,身后突然传来汽车的鸣笛声,笑笑下意思地一回头,一台黑色的轿车已经停在身边,后座车窗缓缓摇了下来,露出一张阳春白雪般的脸。

    林以墨打开车门静静地看着她也不说话,只是做了个手势,示意她上车。

    笑笑想了想摇摇头,继续埋头往前走。

    林以墨也不勉强只是让车紧紧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这段路是学校跗近的林荫道,路边有公交站,因为平安夜的关系,很多学生都在这里等车,林以墨的车实在是豪华碍眼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于是各种异样的眼神便朝着笑笑投射了过来。

    笑笑受不住这些刀子般的眼神,只得一咬牙,拉开车门上去。

    林以墨看到她终于肯上来时露出欣喜神情,亲亲热热地凑了过来:“笑笑,你都不来看我。”

    又变回原来的样子,说话的语气里带一点点撒娇和委屈秀丽的眉尖微微蹙着,好像在抱怨长辈竟然敢不关爱自己。笑笑呆呆看着他,车里打了暖气,他雪白衬衫领口做开了两颗扣子,外面配的是一件黑色的崛毛衣,那毛衣也不知是什么质地的,虽然色泽纯黑又隐隐闪出一点点银色的光泽。这好看的少年明明就是第一天看到的那个模样,衣着华贵单纯可爱,一派不食人间烟火的天真,笑笑几乎疑心那天在医院的告白是自己臆想出来的一个梦,不然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瞬息万变,让人摸不着头脑,也不知他哪幅面孔才是真实的。

    “我等了好久,一直到出院,你都不来。”他显出几分受伤的样子,“只好悄悄过来看你,但是又怕你生气所以只能偷偷跟着你。”

    笑笑觉得头更痛了:“你这也叫偷偷的?”

    “前几次都是偷偷的,看着你从食堂回图书馆,又从教室回家,总是一幅闷闷不乐的样子。”

    笑笑吃了一惊:“你跟踪我?”

   林以墨低低说道:“我只是想看看你,看看你在做什么,只要你还在我视线内,我就会安心些。”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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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宽敞的车厢里一片静默.只有前座空调发出的微微声响。笑笑把头低了下去.她见手中握着的书角有一点卷边.于是伸手慢慢将它抚平。这个无意识的动作重复了好一会.方才轻轻说道:“小墨,我以为上次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

  林以墨回忆了一阵,疑惑不解地看着她,“说什么了?”

  “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笑笑无奈地叹了口气,拿手抚住额头,“你这样会让我很困扰的。”

  林以墨侧了侧头,忽然间显出几分雀跃:“我能让你困扰……就是说其实你有些动心是吧?”

  笑笑噎了一下,只好换一个话题:“你在前面那个车站让我下车.我要搭公车回家。”

  “回去做什么今天平安夜呢.我带你去吃大餐,还准备了Christmas presents送给你。”

  “不去了.我头疼得历害。”

  冰凉的指尖马上探到她的额头上:“呀.是发烧了。”

  笑笑被他突然袭击吓了一跳,触电似的往后闪躲,林以墨被她的举动伤害了,委屈地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因为……”对着他那纯黑清澈的眼睛.笑笑发觉自已完全做不到预想中的铁石心肠.只得分辨道:“这样很怪……小墨.你明白么?突然间你就不是我的弟弟了……我好像有些不适应。”

  林以墨眨了眨眼睛,忽然笑了,虽然那笑容并不比寒冬日子里的阳光温暖多少,“我本来就不是你弟弟,你只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哪来的什么弟弟——是你自己把我当弟弟的。”

  笑笑更加被噎得没话说,只得死命瞪了瞪眼睛。

  林以墨长长伸了个懒腰:“我要回美围了,这边的事情早就办好,老头子催我了,笑笑不如跟我一起去吧。”轻描淡写的口吻.好像只是邀请她去隔壁邻居家做客。

  她被他的冥顽不灵打击得彻底崩溃.虚弱地回答:“我哪都不想去,就想回家睡觉。”

  “好.那你这次不去好了,我过段时间再回来找你。”林以墨施恩般的点点头,“对了,我想去跟婉怡告别,她在哪?”

  “你自己去,她快出国了,现在应该在房里清点东西。”

  “那康雷呢?”

  “你不是一点都不喜欢他么?找他做什么?”

  “我奇怪啊,他平安夜都不陪你?”

  笑笑无精打采地回答:“他叫我和婉怡晚上一起去玩呢,我头疼去不了,他这会应该已经回宿舍了。”

  林以墨拖长声音哦了一声,又去拉笑笑衣角:“陪我去婉怡那里嘛,打个招呼我就送你回去.省的你挤公车。笑笑的样子好憔悴.肯定挤不上去的。”

  他一手用力抓住笑笑的衣角不放,几乎像是从生下来起就已经粘在她身边,一副如果她不答应就要纠缠到天荒地老的样子。笑笑无奈得简直头疼欲裂,叹了口气,“五分钟!”

  “足够了。”林以墨开心地回答。

  他们到了楼下,林以墨吩咐司机原地等待,这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寒风呼呼地刮着.笑笑把衣服拢紧,捏着鼻子对林以墨说:“我明天如果进医院有你好看的。”

  林以墨想了想:“那我陪你一起进。”

  笑笑想起他上次生病的情景,吓了一跳,“还是算了。”

  他们两个一前一后上楼.笑笑走到门口掏钥匙,听到房里传来隐约的男女对话声.她转身朝林以墨道,“婉怡在看电视。”

  林以墨耐人寻味地抿了抿嘴,眼里闪过一丝让人难以琢磨的神色:“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情节……”

  “还不就那些爱情剧,狗血得要命……”笑笑一边说,一边咔嗒一声将门打开。

  就在她开门的瞬间对话骤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门扉迅速合拢的声音.婉怡惊慌失措的声音同时传了过来:“谁!”同一瞬间,笑笑已经推开门:“是我。”

  单间房里的电视并没有像笑笑预计那样摆放狗血的爱情片,它的屏幕一片漆黑,房间里也没有其它人,只有婉怡一手撑着小书桌,满面惊恐地顶着门口。

  她们面对面站着,两人彼此凝望了数十秒.婉怡面容有些发白,咽了口口水,结结巴巴问道:“你……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回家的么?”

  笑笑呆呆地看着婉怡,觉得她今天特别漂亮.平常总是束着的马尾放了下来——

  原来婉怡有这样一头乌黑光亮的长发.她们两个相交这么多年,她怎么就没发现呢?

  竟然还涂了淡淡的粉色口红,让嘴唇显得晶莹剔透,可是主人为什么会这么不小心,让这美丽的妆容不知蹭到了哪里.唇角处竟然有颜色浅浅的匀染开来,那抹微红延伸到了嘴角以外,突兀莫名。

  “我……”笑笑的眼光从她背后直望过去.吃力地回答:“回来拿点东西,马上就走。”

  几乎过了半分钟以后,婉怡方才用比她好不了多少的语气回答。“哦……我,我也马上走了,我们一起走吧?”

  笑笑没有回答,眼睛直愣愣地看着通向阳台的门扉,是风么?是风把它吹动的么?门把手上掉着一个小小的维尼熊公仔,还在左右摇晃,那是三个月前她和康雷在游乐城夹到的,回来以后细心的婉怡就把它挂在了那里。她爱着的男人送给了她一个可爱的维尼,她最好的朋友帮她挂了起来,她当时笑着一边楼住一个,左边亲了一下右边又亲了一下,那一刻,历历在目。

  可是怎么会这么离奇而灵异,屋外的风竟然把屋里的公仔都吹动?

  笑笑只觉得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搅了起来,她死死地盯着前方.脚步艰难地向前移动一步,却又倏忽退了回来。往前的每一步路都是无止境的深渊,越靠近那个有着常青藤的小阳台,便离绝望的地狱更近一步——她的腿肚子突然发软,这几步路比她有生以来爬过的任何一座山峰都更加陡峭,她再也没有前进的勇气和力量。

  笑笑骤然转身,跌跌撞撞地逃离现场。“我先走了。”

  她脚下不知道被什么绊了一下,几乎整个人都载下去一双手从旁边扶起她。“我送你。”

  她和林以墨都清楚地看到地上几乎要绊倒她的是什么——

  一双男式的耐克登山鞋,企业赞助校登山队的品牌,已经穿得有此泛黄的白色鞋面上还有笑笑曾经好玩画上去的一个大大笑脸符号。

  笑笑觉得自己疯狂的心脏跳动得无法控制,无力地软倒在地上,但是那双手坚强有力,把她提了起来,一把温润如玉的声音附到她耳边道:“别怕,没力气只是因为有此发烧而已,我会陪着你的。”

  她浑浑噩噩地任由那人从腋下搀着,也不知道自已是怎么下了楼,上了车,又模模糊糊听到有人对话:“少爷,聂小姐怎么了?需要去医院么?”头先那个很好听很清凉的嗓音回答道:“不了,送我们回酒店……可怜的笑笑她被她最重要的人送的Christmas presents吓坏了。”

  笑笑觉得一阵锥心的疼痛,却又说不出是身体哪个部位在痛,她无助地抓住旁边的人,那人马上俯下身子,“怎么了?”

  她低低呻吟了一声:“真疼啊……”然后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 ====

  笑笑不知道自己到底昏睡了多久.她醒来的时侯着实吓了一大跳.因为实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这是一间金碧辉蝗的房间.陈设十分富丽,眼帘上方是镂金的壁灯.柔和的灯光透过镂空的花朵图案洒落下来.让人觉得温暖而舒适。这还不草,让她更不能接受的是,紧紧贴着她.把身子蜷做一团和她一起躺在这张巨大的欧式大床上的人竟然是林以墨,那家伙竟然还睡得挺香,还把下颌隔到了自己肩膀上!平常总是波光粼粼的眼睛紧紧合着.乌黑纤长的睫毛像是倦极的蝴蝶翅膀柔和垂下来.他怎么能睡得这么安详?

  她砰一声便弹了起来,这一动.让手腕一阵刺痛,怔怔地望下去.发现在自己的腕子上吊着细细的输液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笑笑先是茫然,继而昏倒前的一幕潮水般上涌了上来:不住晃动的小熊公仔、绊倒她的鞋子、紧张得近乎神经质的婉怡.还有溢出她嘴角那抹刺眼的红……

  她马上觉得脑子嗡嗡作响,牙关也止不住地打起战来,最好的朋友和情人联手出轨.这样可笑的事情竟然发生在自己身上,在平安夜这个喜庆的晚上,他们送了她一份完美的Christmas presents,他们举着锋利的刀刃凌迟她的心——简直就是一场荒唐而可耻的噩梦,让人痛不欲生!

  笑笑无力地重新跌到枕头上.伤心、屈辱、绝望、愤怒嗜咬着她的心.她死死咬住嘴唇.才能让自己不尖叫、不咒骂.但是泪水还是像无法抑制的潮汐般汹涌而下。

  “醒了啊?”笑笑发出的声响让林以墨醒了过来,他翻了个身.一骨碌爬到笑笑边上惊喜地问,嗓音不若平常清雅.有此沙沙的。

  笑笑不能容忍自己的仓惶狼狈被别人看到,连忙一把将胳膊环到额上遮住脸.她用力太猛.挂在手上的针头一下被扯落.血殊子一滴滴地滚了下来,触目惊心。林以墨呆了呆,马上伸手按住她的手.低低叫道:“你不要这样!”

  她想要甩脱他的手,却挣不开他的掌握.他抓得那样紧,好像生怕一松开手她就会逃到天边去一样。笑笑无力地扭曲一会儿.最终放弃反抗,开始像只小动物般呜咽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你…… 也欺负我……”

  林以墨轻轻将她的手放下去,不解地问道:“为什么……这么伤心呢?为了背叛你的两个人这样流泪,值得么?”他慢慢俯下身子,将嘴唇缓缓贴到她血迹尚未凝结的伤口上:“不要哭啊, 笑笑……你在哀伤还是害怕?你怕失去他们以后就不会有人爱你了么?”

  “不要怕.”他轻轻地说:“我会永远在你身边,你再也不用担心背叛、欺骗、分离.世界上只有我最爱你。”

  笑笑不再动了,她呆呆地看着天花板.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终于慢慢止住啜泣.麻木地问:“我睡了多久?是你把我弄到这里来的么?”

  “三天呢.”林以墨撒娇地靠近她:“医生说你急性肺炎,我吓坏拉。”

  她看了他一眼,林以墨雪白的脸上有着难以掩饰的倦容和暗青的黑眼圈:“你一直陪着我?”

  “嗯!”林以墨像条小狗似的讨好地看着她,似乎希冀着笑笑在他头上摸一摸,赞他一声乖。

  笑笑迟钝地道了声谢谢.慢慢撑起身子.将身上的毛毯掀开:“我的鞋呢?”

  林以墨拉住她的手腕:“去哪?”

  “回家.快考试了,要复习。”笑笑不带什么感情地回答。

  “你不生气了么?”

  笑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撑在床边低低问:“生气……又怎么样?伤心……又能怎么样?难道那样就不考试不毕业了?”

  被父母送离身边的时侯,她痛苦伤心过.可结局并没改变;寄人篱下受人白眼时,她也同样悄悄背地里哭泣,可是日子还是要接着过;现在,她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了,又能怎么样呢?人生本来就是一个很无奈的存在,很多时侯很多事情,不是你能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就算受到再大的伤害.也不能像古时候的侠士一样快意恩仇.更做不到对羞辱自己的好友痛快报复.那么就只能选择萎萎缩缩地忘掉。

  跪坐在她身边的林以墨瞧了瞧她.低头不说话,伸手把床边矮几上的按纽按下去.一旁落地窗上的厚厚暗花描金帘幔缓缓开启。笑笑望着窗外微微一怔:“下雪了阿……”窗外细细密密的雪花正漫天遍野地洒落下来,屋内温暖如春.感觉不到半点寒意.但是看着外面的雪白小小绒花犹如网般纠结,也能想象到户外一定是寒冰凛洌。

  “我最讨厌冷的地方,”林以墨轻声说道:“所以第一次看到你的笑.就觉得好喜欢.你笑的时候眉毛、眼睛、嘴唇都很美.像个小太阳……这么美的笑容,为什么要被不懂的人糟蹋呢?”

  “他们来看过你,笑笑——婉怡和康雷.那两个人一前一后过来的。”

  笑笑骤然听到这两个名字.心顿时扑通扑通地跳起来:“他们…… ”

  她心中突然燃起一丝急切的渴望.他们说了什么,是不是来澄清、解释?是不是要告诉她这是一个误会,一切都走她弄错了.是她自已太多疑、太小心眼?

  但是林以墨轻轻笑了一声,轻缓柔和地打破她的幻想:“婉怡听说你病了,显得很难过的样子,哭哭啼啼地说了句对不起就跑掉了。”

  寒冷冬日里的阳光躲在阴霾的云层后.黯淡的光线都是借着雪花反射过来,林以墨乌黑眼睛里的光芒远比阳光明亮.却不见得更加温暖,他残忍地继续说道:“康雷说要你好好休息,他接了个商业赞助.有家公司肯金顾支付登山队去尼泊尔南麓登山的费用.所以他会先回一趟老家.然后直接启程,就不跟你告别了……有什么事情.等他回来再说。”

  只是这样……笑笑的心顿时像是给放到滚烫的油锅里煎了一回,又剧烈作痛起来,她手中紧紧握着床罩的穗子,一直捏一直捏.指甲几乎都要恰进肉里去,过了好一会.终于咬着牙颤声问道:“就这些?”

  林以墨偏头想了想:“好象还有些别的.不过都不紧要,零零碎碎的,反正最多就是要你好好休息……”

  笑笑为自己存有的一丝幻想觉得羞愧.同时对康雷和婉怡失望更加到了极点,她又气又恨.头都晕起来,脸一阵阵发白.

  林以墨拉着她的衣袖,用祈求地口吻说,“你喝点粥再走好不好?我让厨房一直24小时备着呢,马上就能端过来,很快地,保证不耽误你,你喝好了我就送你回去——如果你不愿意让我送,就让司机送。”

  她此时的心情早已落入谷底 只觉得众叛亲离.生生是被人从背后冷不防捅了一刀子.而一抬头那执刀的人还是平生最信任、最亲密的人,心中剧痛可想而知,这时林以墨近乎委曲求全的神态不由得让她感触万千,在这最困难的时候守在身边的怎么竟会是他?

  她本来就不是性格乖僻、爱迁怒于人的女孩子,想起林以墨以前那样爱使小性子.现在却这样殷切担心,心中顿时软了.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只是笑笑当然不会知道在她昏迷时发生的另外的故事,她沉沉地睡在卧室里.沉浸在自己无边的伤痛之中,那张厚重的红木门几乎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让她听不到也看不到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两个男人之间的战争。

  康雷来看望笑笑时,心中懊恼追悔.着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知道笑笑一定是已经发现了什么才会仓皇逃离。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天知道,他什么也没做,婉怡向他表白时,他心中一片茫然.震惊远远多过喜悦。说心里话,清秀柔弱的婉怡是个容易让男人心生怜爱的女孩.她虽然不及笑笑明媚爽朗,却很有女人味。他从来没否认过自己对婉怡有好感.但这种欣赏与好感是哪怕当着笑笑的面也敢流露出来的.他们三个人的关系像一个牢不可破的铁三角,这一年多来,他一直这么认为着。前次林以墨在山里遇险.正是他带婉怡去五彩池的时间,那个地方是笑笑的心头爱.他直觉应该也带婉怡去看看.可是在笑笑问起的时候,婉怡却意外地撒了小谎。他当时心中不是没有纳闷的.但依然按照自已的思维错误地理解成了是婉怡不愿意笑笑知道他们在林以墨有难时还在独自玩耍,这样的想法当然很说得过去,可是现在想一想,或许是婉怡心虚也说不定。

  当婉怡表白完毕吻上他的脸时.他没有及时推开,到底是来不及?太震惊没反应过来?或者还有别的原因?康雷还没有时间深究,就已经听到了笑笑入门的声音。

  他说不清为什么自己会慌乱地一头钻到阳台上.总之,一切都在意想不到的时间、地点、状态下发生了,这让他完全手足无措。

  他觉得自己应该向笑笑解释此什么.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和婉怡一起来澄清,可是现在与婉怡的关系也变得尴尬无比.怎么也不好意思拉着她一起过来,于是只好硬着头皮一人来到了林以墨居住的酒店。他没有进入过这样豪华的房间.地上的雪白地毯软绵绵的,沾了泥泞的鞋子一脚踩上去便留下了个乌黑的印记,康雷有此心虚.不敢再随便走动,只能选择在阔大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过了一会,头先帮他通搬的俏丽女郎从里间出来,身后跟着的正是林以墨.他不动声色地远远看他一眼.随手将门紧紧关上,康雷只来得及从门缝里瞥到里间的卧室里有一张极大的床.上面隐约躺着一个人影。

  “笑笑!”他几乎要冲进去,但是林以墨身子一侧便挡住他.他向他做了个手势.然后自己先坐下来。

  “笑笑生病了,医生刚刚来看过.现在她在吊点滴,睡得很熟.你暂时不要打扰她。”林以墨慢条斯理地说。

  “我只是看一看,不会吵到她的。”

  林以墨远远坐在单人座的沙发上.房里暖气开得大,他穿了件领口与袖口都绣有别致花纹的白色衬衣,扣子敞开几颗.露出极为性感的锁骨,身子虽然显得单薄清瘦.神态却是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他拿手撑着下颌,淡漠地看着他:“我不相信你.就是因为你,她才会生病。”

  康雷顿时语塞,他支吾了一会.嗫嚅道:“不是那样,我是来解释的。”

  林以墨懒洋洋地说:“不是哪样?婉怡不是喜欢你?还是你不是自愿做对不起笑笑的事?康雷,不拒绝是因为真的来不及还是不想,这此只有你自己知道。”

  面前薄如禅翼的白色细胎瓷碟子里摆着开胃的小食,似乎因为这个话题太过无聊,无聊到连平时懒得多看一眼的零食也比这个话题更让人感兴趣,林以墨随手拈起一粒漫不经心地放进嘴里:“这个我不在乎.我想——笑笑以后也不会在乎了,杀了人再解择一句就可以当作没杀过么?”

  康雷怔住了.他第一次见到林以墨的时候,觉得他就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又因为那种超越性别的美丽,而在心底里嘲笑他是小白脸、娘娘腔,可此时此刻,这个少年身上再没半点柔弱之态,轻描淡写的举手投足之间,一股隐含的杀伤力已经散发出来。

  他心中顿生整惕,这个人很危险!就像丛林中的陷阱,看不到的陷阱才能让猎物踩下去.而让人感觉不到危险的人.才是最危险的!

  面对这种不善的态度以及弥漫在空间中无形的紧迫感,一向好脾气的康雷变得强硬起来:“我要见笑笑,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不需要外人多嘴,你无权将她禁锢!”

  林以墨把整个人窝进闹大的沙发里.懒懒地看他,用一种优雅而冷酷的平静语气说道:“请注意你的措辞,我没有禁锢她.在她绝望的时候,是我给了她良好的照顾——无论心理还是生理,而且她家里我也已经请秘书去支会过了,笑笑的母亲没有表示反对。但是你来的用意是什么?不要忘记,是你将她陷入到这种境地,你凭什么这么好意思这样理直气壮地说这是你们的事,跟我无关?”

  康雷怔住了,迟疑一会道:“我就是来告诉笑笑,这是个误会。”

   “误会?是误会么?你敢摸着自己的良心说,对于婉怡你连一点超越友谊的情意都没有么?如果真没有,那你为什么像一个贼.飞快的躲去阳台,你在心虚什么?”

   面对这样步步紧逼的咄咄逼人.康雷狼狈得几乎要招架不住:“我没有躲.我只是…… 只是……”

  他忽然沉默了,只是什么呢?林以墨说的是事实,如果自己对婉怡那双鸩子般温存柔和的眼睛有完全的免疫力.他当时就应该一把推开她;如果不是因为心虚,他就应该能坦然面对笑笑的推门而入.而不会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藏到小阳台上。可是怎么会这样呢?他爱的难道不是和自己有相同爱好的笑笑么?事情怎么会变得这么荒谬.而且这荒谬的事实竟然还是被这个可恶的小子揭露出来。

   “雷雷……我可以这样称乎你么?”林以墨的语调变得柔和起来,他用一种缓慢、优美、又隐含着一种极具煽动力地口吻道:“你曾经说过,也许暂时不能给心爱的女人优越的物质生活,但是一定会让她开心.我相信你说这话的真心,也觉得你一定可以做到。可是你看现在笑笑成什么样了……所以,你是不是搞错了?也许你爱的那个人并不是笑笑,你觉得呢?婉怡其实比笑笑更适合你,她温柔、脆弱,当她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你时,你在她身上不是更容易找到男人的虚荣心么?”

  林以墨轻笑着继续说:“其实我有个很好的办法,让你们三个都不至于这么痛苦。你现在工作没有着落,毕业以后只能回老家.到时就算笑笑不介意你和婉怡的这段暧昧情事.还继续愿意跟你一起天涯海角.你心理一定也过意不去,而且到时婉怡又该怎么办呢?”他叹了口气,“你也一定有自已的理想吧,雷雷?我听笑笑说起过.你希望能以登山为终生职业……可是现实就是这么残酷,登山,如果只是作为一种爱好.在有充足的时间和金钱下玩玩不是不可能;可如果要把它当作一个赖以谋生的手段.那么就只有一个办法——成为这行里的佼佼者。”

  他眨着像星星一样的眼睛看着康雷,兴致勃勃:“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我送你去法国.那里有全世界最好的专业学校,只要能通过考试.你就能成为国际职业高山向导;或者你愿意去美国也可以,那里也有最著名的机构.参加培圳和测试以后.能拿到职业登山教师的资格证。如果你有这样的资历.那么不管去任何地方都能完成你的梦想,成为你爱的这行里最受尊敬的人物。”

  康雷静静听着林以墨勾画的蓝图.神情慢慢转化为一种深思.他深深注视着他,沉默良久后慢慢回答:“为什么你要这么好心?我又为什么要接受你的恩惠?”

  林以墨拿手撑着腮,很坦白地回答:“你心里其实已经知道了.不是么?我爱聂笑笑.所以不希望你再在她身边出现。廉雷.同意吧,这样对你们都好,你从此可以拥有你的梦想,婉怡马上要出国了.你更加可以跟她双宿双飞,这样的故事多完美。”

  康雷与林以墨面对面坐着.面上木无表情像是一池不见丝毫波澜的死水.但是过了很长的时间他终于慢慢回答:“我拒绝。”语调平静亦不高亢,却一字一句.极为坚定。

  “我不否认对婉怡有好感.如果这个时候再否认,那是谎言.对我、对笑笑和婉怡都不公平。可是,这并不代表我就不爱笑笑.我——只是有此迷惑,但不管最终结果如何.我也不会用笑笑去换取你那所谓的‘尊敬’的职业和梦想,我在我自己的世界里尊敬自己,不需要看别人的脸色.如果接受你的条件,第一个唾弃康雷的.将是我自己。”他猛然站起来,背对着林以墨往外走:“林以墨,请转告笑笑.我觉得非常对不起她.希望她这段时间里好好养病。前段时间有企业在跟登山社接洽,愿意赞助我们去一座国外的山峰,我打算带队去尼泊尔.那是我和笑笑最向往的地方,回来以后.如果她还愿意接受我,给我一个机会.我绝不会再辜负她!”走到门口.他微微停住脚步:“也许你的确很爱她,而且因为现在占着上风,所以可以趾高气扬地对我叫嚣你比我爱得更深.但是林以墨,你要知道,爱一个人,需要的不是手段,而是真心。哪怕有天笑笑真的离开我而选择了你,希望你也能记住这一点。”

  林以墨冷冷看着他离开,面上神色错综复杂.过了一会慢慢站起身往卧室走去。他拉开门.远远望一眼熟睡得如同婴儿一般的笑笑,松了口气:“真是个笨蛋呢,笑笑喜欢的是一个笨蛋,好好的机会不要.非要去逞英雄。”

  他踱到笑笑床边,挨近看了看她因为发烧而微微晕红的鹅蛋脸,俯身脱了鞋蜷到她身边。她的肩膀露出了一小截.蜜色的肌肤像玉一样温润丝滑,林以墨小心翼翼将毛毯往上提了提帮她盖好,然后自己也缩进毯子里抱住她,鼻子里嗅到她的味道,温暖馨香.心里顾时生出一股极为安逸的感觉。他开始觉得困倦起来,脑子里还在模模糊糊地想:“不过,如果他真答应了,我一定很失望.你的眼光竟然这样差…… 那样的对手,会让人不屑。好吧,他要去就让他去吧.越远越好,最好永远都不要回来……”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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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年的寒假对笑笑来说,是个糟得不能再糟的寒假。

    天气阴冷、心情阴冷,连考试成绩也糟糙得一塌糊涂。雷雷果然回了老家不久后便带队去了尼泊尔,走之前给她发了一封email,寥寥数语,要她好好休息,他大概会在开学之后才能返回,不必担心之类,但是信末有几句话,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人和人本来是不相识的,也并不需要对方,可是在经历了一些事情以后,有缘分的人终究会在一起。我不奢望你能相信,可是真正的爱情,或许就是相信所不能相信的事,我不想辩解什么,但是请你最少要等我回来,作为一个男人,我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笑笑坐在书桌前发呆,心中百转千回,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会在回来之后给自已一个什么样的交代?婉怡……又该怎么办?这一刻,她觉得自已人生里的爱情、友情同时受到了莫大的考验。

    林以墨却对此嗤之以鼻,“什么交代?你凭什么等他的交代?他在做选择题么?”

    笑笑大怒,一把将电脑关掉,“不许你偷看。”

    林以墨悻悻地说:“真正的爱情只有单选哪有多选的。”他眨巴着眼睛看着笑笑,像只忠心耿耿等待主人奖赏的小动物,“我就不会多选。”

    笑笑叹了口气绕开话题,“你不是要去游乐场玩,还不快点准备,穿多点,别着凉了,围巾要记得系好…… ”

    围绕在身边的爱情像即将飘散的缕缕轻烟,虽然还在萦绕,却已经迷渐稀薄,即使想努力抓住也已经力不从心。笑笑不觉得自已是个完美主义者,但是她有自己的底线,平安夜的那一幕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忘,这样的背板对年轻女孩来说是不可磨灭的耻辱和伤害。她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婉怡,所以即使知道她出国在即,也勉强不了自己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去嘘寒问暖,从两个人相识开始到现在已经十几年,她们开始了第一次尴尬的冷战。

    冷战的理由这样可笑只是为了一个男人……

    有时候想一想,或许这就是人生,温存快乐总是有限,心酸苦涩却是无边,笑笑觉得自已倏忽间老了许多。

    所幸这个寒冷孤独的冬日里还有个林以墨,闹腾得笑笑手忙脚乱,甚至有时让她将自己悲凉的心事丢到一边。他回了趟美国,过两天又神出鬼没地杀了回来,因为连续奔波,时差倒不过来晕头转向地在床上躺了几个钟头。笑笑接到Cindy的电话赶到酒店时,被他煞白的脸色吓了一跳,她有些心疼,拿手指戳他的额头:“你瞎跑什么啊!”

    林以墨挣扎着爬起来从身边的袋子里掏了个抹茶蛋糕出来,讨好地递给她:“我买了个蛋糕送你,它和你很像,很相配……不赶过来,要过期的……”

    笑笑不可置信地噎了一下:“你为了个和我很像的蛋糕搭了十几个钟头的飞机?你是猪吧,我是人,怎么可能像蛋糕?”

    “是很像啊,这个颜色,草绿色,很清新和你很像的…… ”

    笑笑瞪了他一眼,一把把蛋糕抓过来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像你个头,快躺下。”

    林以墨委屈地看着她,心不甘情不愿地睡了下去,又牵着她的衣角不肯放:“你不要走哦。”

    “我不走。”

    他满意了,合上眼睛,过一会又悄悄睁开一点瞄一眼,眼里光芒碧波潋滟,笑笑一巴掌拍到他脸上:“还偷看!”

    面对林以墨炙热而执着的追求,笑笑手足无措,她和康雷是一种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爱情,在遇到林以墨之前,她天真的以为世界上所有的爱情都应该是这样按正常的轨道发展,可是林以墨却让她的世界变得混乱起来。

    “不管怎么拒绝都不行,就像一只打不死的小强。”笑笑无奈的想。

    林以墨的追求方式很古怪,像一个孩童似的狂热执拗,看到像她的蛋糕会买来送她,看到好看的饼干盒子也会买来送她,理由是盒子上的小姑娘和她很像。有次他站在一家宠物店门口发呆笑笑顿时很紧张:“你不会觉得那条小狗和我很像吧?”

    林以墨遗憾地摇了摇头:“眼睛是有点像,不过我对动物毛有些过敏,可能会咳嗽,只能放到户外养。”

    笑笑一把将他拖走,他还在犹自挣扎:“要不交给Cindy养,我们每天去看看吧。”

    他不喜欢人多嘈杂,对商场混浊的空气也敏感,于是不依不饶地把笑笑叫来酒店陪他,又拿只笔在杂志上勾勾画画,笑笑奇怪了:“在干吗呢?”

    “这件衣服你穿好看……这件也不错……还有这个……”

    他把Cindy叫进来:“刮勾的这些,按照笑笑的尺码都拿来。”

    笑笑大吃一惊:“我不要!”

    “为什么?”林以墨不解。

    “我有衣服穿!”

    “就是这件蓝色的羽绒服?你整个冬天都穿这一件。”

    笑笑被激怒了少女心中的羞愧,让她恼羞成怒,大声回答:“我就是穷人家的女孩子,怎么样?你觉得丢脸就别来找我!”

    林以墨莫名其妙地看着她:“难道你敢说你不喜欢么?你明明很喜欢好看衣服的,我没有觉得丢脸,是你自己觉得丢脸来着……我喜欢你,送你喜欢的东西有什么不对?为什么要生气?”

    笑笑长久以来坚强维持的自尊被击垮了,她有些无力:“不能这样,小墨……唉,你怎么不懂呢?”

    “我不懂,反正我要送给你。”

    “反正我不要!”

    “我偏要送!”

    “我偏不要!”

    两个人争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Cindy已经开始给百货公司打电话,等他们偃旗息鼓的时候,床上已经摆满了大堆的衣物。林以墨瞬间忘记头先的争吵,心花怒放地推她,“去试……去试我喜欢这件。”

    笑笑跌坐到垫子上,她越来越看不清林以墨这个人,有时成熟得可怕,有时又天真得可爱,明明有一双纤尘不染的清澈眼睛,但是当他深深凝视别人的时候,又让人觉得深不可测。笑笑开始惧怕与他对话,他的一针见血总是将她包裹在身上的厚厚盔甲残忍地刮开……那是一种令人战栗的天真的残忍。

    她忍不住问他:“小墨,你到底是不是这个星球上的人?你是外星来的吧?”

    结果他偏头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不是!”

    笑笑想要抗拒这个美丽古怪又任性的少年,可是越抗拒他就离得越近,粘得越紧,他的一切已经像绕住大树的藤条,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 ==== ====

    临到快开学时,发生了一件让整个大学校园轰动扼腕的大事——康雷带领的登山队在攀爬尼泊尔南麓的一座山峰时发生意外,两名队员丧生、队长失踪、生还的只有一位同学。

    得知这个噩耗时,笑笑正和婉怡一起有些尴尬地在婉怡姑母家里清理剩下的东西。她们接到学校里含含糊糊的电话,电话里说得不是很清楚,笑笑隐隐感觉出了事,但总觉得不会是什么大事,不过还是马上放下手中的物件,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和婉怡一起赶到了学校。

    到了以后,笑笑才醒悟事情远比她想像得严重。谁都知道她是康雷的女朋友,围在办公室里其它登山队的社员和学校领导都用同情而怜悯的哀伤目光看着她,康雷导师的嘴巴一张一合说出的话几乎让她听不懂。

    “当天的气候并不适宜,能见度很差,……但是康雷坚持……中段一路都不错……绳索事前也有检查……可是……”

    怎么会这样呢?好好的人就这么没了,不爱说话的李政、每餐无肉不欢的段帅,还有可能已经永远埋葬在那座雪山之中的雷雷…那个总是顶着一头乱蓬蓬头发、笑起来又开朗又傻气的男孩。笑笑头晕眼花,伸手抓住旁边的门框,才没一屁股坐到地上,她觉得自己心中有个地方正在轰然倒塌,到处都是喧嚣的尘埃。

    她几乎什么也听不到、看不到,若不是婉怡的嚎啕大哭或许便会永远地沉浸到自己的世界里去。笑笑醒了醒神,努力地吞咽了一口口水,让自已可以顺畅地呼吸出来,她低头深深看了一眼瘫软在地上婉恬,拖着脚步、慢慢的、疲惫地走了出去。

    办公室外面是一条林荫道,因为冬天的缘故,树上的叶子已经掉得七零八落,光秃秃的,在这阴寒的下午天色暗沉,更加显得萧条落寞。笑笑忽然产生幻觉,她不知怎的看到路的尽头有一行三人正朝她走来。中间是个高大强健的男孩,穿着破破烂烂的牛仔裤头上还包着一条印花的登山头巾,一手拿着书包,一手抱着一堆书籍,旁边的两个女孩一个高挑俏丽、一个娇小清秀,正是自已和婉怡。那三个人对她视而不见,他们那么开心,打打闹闹地嬉笑着从她身边擦了过去,笑笑茫然地伸出手,触到的却只是一片虚无。

    没有了,他不会再回来了……永远都不会了……再也听不到他的山歌……再也不会有三个人在一起的欢乐时光。

    “雷雷啊!”笑笑突然爆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凄厉而悲痛的尖叫声久久地萦绕在学校操场的上空。

==== ==== ====

    开学前一天婉怡披头散发苍白着一张脸去笑笑家找她。

    在笑笑那间小而局促的房间里,她一言不发,扑通一声跪倒在笑笑的脚边。笑笑看着她泪流满面:“对不起,婉怡,我不能原谅你……我没办法原谅你……”

    婉怡的眼睛肿得像胡桃,不知道是不是眼泪已经流干,这时竟然一滴眼泪也没有了,沙哑着声音说:“我知道……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

    笑笑从她身边走过去,抽泣着打开门:“求求你离我远点,我真的不想再见到你。”

    婉怡一把抱住她的腿,悲凉说道:“我宁愿死的是我,真的,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笑笑站住了,过了一会,她把腿从婉怡的箍抱中抽出来:“我们谁也不该死…你应该早点告诉我……你明明知道……只要你苦诉我,我什么都可以让给你。”

    笑笑妈妈这时已经出去买菜,走的时候忘记关录音机,有个不知道什么人在唱着歌儿:“多承你伴我月夕共花朝,几年来一同受煎熬,实指望和你并扇共欢笑,谁知晓寒风无情草芜凋,从今后失群孤雁向谁靠,只怕是寒食清明啊,身边再无人靠。”

    笑笑呆呆地想再也没人可以靠了,自己……是什么都没有了。世界上每天都在发生悲剧,天灾、人祸,动辄就有数以百计的人死亡,可是看到那些新闻也不过就在心里感叹一下,真是人世无常……若能有恻隐之心,便已经是个慈悲之人。原来只有发生在自己身边,方能明白有多痛、多恸。

    人生变化无穷,前途永远无法预料,原来天空里的湛蓝,这时统统变成了灰色。

    这天晚上,笑笑在林以墨住的酒店里喝得酩酊大醉,卧室里的灯光柔和地流泻在他们身上,像是给他们披上了金色的外衣。

    她终于把埋藏在心底里深深的疑问问了出来:“雷雷……如果回来,到底会给我一个什么样的交代?”

    原来不管嘴上怎么说已经不在意,其实心里还是在意,哪怕已经存了无论如何都打算成全他们的心里,心中还是有疑问。

    他真正爱的到底是谁?

    因为可以给答案的人或许已经长眠在雪山脚下,这件事便成了千古之谜,即便金田一来了都不能解开,所以就更让人疑惑,也将这个伤害永恒地持续了下去。

    “我是不是很卑鄙很自私?这个时候了,竟然还念念不忘这个。”她流着泪问林以墨。

    林以墨面无表情地盘腿坐在地毯上,低头望着地上的空酒瓶不说话。

    “我只有他们,我这样爱他们,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因为太想不明白,以致终于哭叫起来:“康雷、何婉恬他们对不起我!”

    林以墨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因为酒精已经满面通红的笑笑,似乎是勉强压抑着情绪,缓缓说道:“你就这么不顾及我的感受么?”

    笑笑的喋喋不休被骤然打断,没能反应过来,张嘴傻傻地看着他。

    他身边的空气似乎一瞬间变得冰冷,有如刀刃般锋利,笑笑下意识地往后一退,林以墨已经飞快地伸手捏住她的下颌:“你!你为他们流了一个晚上的眼泪,你的心里只有他们,你只爱他们!那么……我是什么?”

    面对这样阴暗冰冷的眼神,笑笑突然打了个寒战,酒也醒了一半,她只不过在最艰难悲痛的时候想要找个熟悉的地方依靠,却忘记了这个地方原本是最危险的。

    “我要回去了。”她狼狈地想要挣脱他。

    “留下来!”

    “不……”笑笑手忙脚乱地抵抗着:“放开我!”

    “不放!”林以墨的眼睛黑得极度危险,冷冷地拒绝她:“你必须留下来,身体、心灵,统统留下来!”

    不同于任何时刻的恐惧席卷了笑笑,她害怕地挣开他的桎梏,连滚带爬地跑向门边。

    “太晚了……跑不掉的……”林以墨突然轻笑一声,像是在跟大人玩捉迷藏的孩子似的一把抓住她:“跑不掉了……”

    笑笑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一把被他打横抱起来扔到柔软的床上,她尖叫一声,“林以墨,你要干什么!”

    “讨厌你为别的人流泪,讨厌你心里有别人……不准你心里有别人,只能有我!”

    近乎发誓的低语伴着笑笑的耳边响起,湿热温暖的气息抚到她的面颊上:“我才是最重要的!”

    酒精和燥热揉合到了一起,让笑笑手脚无力,她努力挣扎尖叫,却无济于事。

    在没有任何征兆地情况下,林以墨已经吻到了她的唇,激烈、莽撞、生涩,笑笑脑子里一片空白,想也不想一口便咬了下去,很快,一股腥甜的味道弥漫到了口腔。

    可即使这样林以墨也没有放弃的打算,他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一手箍住笑笑的手,一手便将她毛衣上的扣子噼里啪啦地扯落下去。

    “我生气了,笑笑,我很生气。”他认真地说,眼里竟然还是一片冷静,或许因为太过认真冷静,甚至让人感觉不到任何邪念:“你为了别的男人流眼泪,为了别人咬我、打我,我很生气。”

    惊恐铺天盖地地包围着笑笑,她再次泪撒当场,林以墨怎么可以这样对她?这个看似柔弱的男孩怎么会有这样无穷的力量?

    林以墨俯下身子轻轻吻去她的眼泪:“不要哭了,不喜欢你哭,你笑的样子才好看……”

    他的声音温柔清凉,秀丽的眼角微微上挑,美丽得让人觉得无尽的危险:“放松一些,不要怕……”

    虽然这样安慰着她,动作却是青涩而不熟练的,他的吻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只是疯狂、热烈、执拗。笑笑不论如何挣扎都不能撼动他的动作,她感觉到自己身上的衣物在一件件脱落,心里明白自已再也没办法逃离,绝望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下去。

    林以墨身上的白色暗花棉纱衬衣从肩处滑下去,露出雪白瘦削的肩膀,笑笑感觉他的锁骨紧紧贴住自己的颈子,勒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赤裸的肌肤紧紧溶合在一起,空气也一下变得暧昧而躁动。

    “不要……”她没有意义地喃喃哭泣,把指甲掐到他的胳膊上。

    窗外开始飘落起雨丝,屋内听不到声音,只能看见极细极细地雨珠一滴滴粘在窗户的玻璃上又凝合在一起,变成了一条线,滚落下去。

    “我爱你。”他低低细语着,如同魔咒,唇贪婪地吻遍了她脸部的每一个角落,鬓角、眉间、眼帘:“很爱很爱,爱到可以为你去死,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你……所以……不要再为别人流泪……”

    身下骤然传来的剧痛让笑笑痛苦地惨叫一声,林以墨也跟着低声地呻吟了起来,他用力地将舌尖抵开她的牙关,终于占有了她身上最后一个不肯屈服的地方。

==== ==== ====

    严寒的冬天终于慢慢远去,几乎全军覆没的登山社为学校乃至全市制造了轰动的大新闻,无数人为之扼腕叹息,康雷成为了为挑战极限、梦想献出年轻宝贵生命的勇者,不知有多少少男少女把他当作自己心中崇敬的偶像,但是随着时日的久远,这些也慢慢沉淀在了人们的记忆中。

    因为这样重大的事故,学校暂停社里的一切活动,笑笑也逐渐开始复原,她的生活回到了轨道上念书、学习、参加六级考试、联系实习单位——然后就是毕业。

    爱情和友情逝去所造成的伤害似乎终于因为时间而在清弭,可是只有身边最熟悉她的人才能发现,她的笑容已经黯淡了许多。

    比较出人意料的是婉怡,她放弃了出国留学的机会,临近平业的时候,她选择报考了公务员,成为了公安局里的一名文职女警。笑笑听到消息时,心里一片麻木,并没有太大的波澜,婉怡的事情,她已经实在没有心情再理会了。

    虽然都是背叛,可是现在雷雷已经长眠在雪山下,他的一切错处便都烟消云散,记得他的,唯有好,就像尘封在冰山里的雪莲花,永不腐化。而婉怡却活着,也许她的痛苦并不下于自己,可是因为她还活着,那么原谅两个字就不能轻易说出口。

    宁愿成全你们双宿双飞……带着学士帽照相时,笑笑望着蔚蓝的天空,呆呆的这么想。

    林以墨对于笑笑的毕业兴高采烈:“总算可以一起去美国了。”他开开心心地围着笑笑身边转,眼睛亮得像天边闪烁的星星。

    这一年,林万山骤然辞世,林以墨挑起了LF的担子,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三天两头偷溜回国看她,为此郁郁不乐。

    笑笑沉默地低头翻阅着膝盖上的书籍,不肯答茬。

    林以墨挨近她讨好地利诱她:“就当是去散心,如果不习惯,再回来好了。你想不想去瑞士?我们住到山脚的酒店,打开窗户就能看到阿尔卑斯山,还有成群的绵羊……不过那此羊很脏远远看着像石头……”

    笑笑还是不说话,他想了想又说:“要不去马尔代夫,那里的海很蓝,你看《小猪麦兜》的时候不是很羡慕那句台词么?椰林树影,水清沙幼……”

    面对笑笑持续的无动于衷,他终于委屈地扁着嘴说道:“我第一次都给了你,你不能这么对我。”

    笑笑迅速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林以墨看着她怒气冲冲的眼睛里像是有小火苗在跳舞,终于安静了下去。过了一会,他忽然用细得像蚊子哼似的声音羞答答地问道:“笑笑,那个……你喜不喜欢我?”

    自己的心意是无比坚决肯定的,现在最大的梦想是对方能和自已一样,可是骤然问出这个问题,还是会觉得羞涩,以致脸上都有发烧的威觉。不管林以墨怎样冷酷任性也好,面对心爱的女孩他只不过是个二十岁的孩子。

    认得笑笑之前,因为家里刻意的安排,没有人走进过他的世界,他又从小是个太过聪明的孩子,总能从别人,包括自己母亲的眼里一眼看出对方的企目、目的,因此心生厌恶更加抵触与人接触,生平唯一一张可以靠近自已的通行令顾发给了聂笑笑。

    他似乎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擅长利用对手心底里的潜在欲望来进行诱惑,从而达到自己的目的——可是他并不擅长爱人。爱情,其实是门很高深的学问,林以墨在别的方面或许都能拿满分,在这门功课上却只能拿零分,他没找到方法诀窍,只能按照自己的思路进行,用力一点再用力一点,只为了让对方明白,自己有多爱,哪怕扼痛了别人也不自觉。

    笑笑被他问得叹了口气:“喜欢……还是不喜欢呢?”

    笑笑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第一次会以这样的方式终结,“强暴”两个字只出现在电视以及新闻里,但现实是她的确被人强暴了。该怎么办?报警还是拿刀杀了他?

    当时还没从耻辱与羞愤中恢复过来的她,除开泪流满面,实在有些不知所措。

    但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显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林以墨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面上因为激情而晕染上的微红还没有退却,眼波亮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抱着犹在嘤嘤哭泣的笑笑认真地说:“我是第一次,你要对我负责任哦。”

    笑笑一把推开他,他又像条小狗似的凑了上来:“你不能丢下我、推开我……”

    “滚!”笑笑仇恨地从齿缝里迸出一个单字,他却充耳不闻,慢慢在她身边蜷缩下来,捏住她的一个手指放到嘴边咬了一口:“以后你的身边总算只有我了,我……以前什么都没有了,现在也有你了……”他忽然轻轻笑了起来,抬起头来看她:“真好,我们的世界,除开彼此,什么都不需要。”

    林以墨沉沉睡去时笑笑悄悄穿好衣物,掰开他紧握住自已的手,静悄悄地离开。

    走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夺走自己初夜的少年睡得很香甜,他侧着身子蜷成一团,雪白的肩膀裸露在外面,浓密乌黑的长睫遮住眼帘,柔和的光线照在他秀丽挺括的鼻粱上染出一个阴影,很美很美,几乎像油画里纯洁无邪的天使。

    可是,他到底是路西法还是米勒加?

    她已经分不清楚。

    打开总统套房的大门,笑笑迎面撞上Cindy乔,她心虚地掩饰自己下身的不适,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Cindy打量了她一眼,竟然唇角带笑:“聂小姐,我派司机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走。”

    看着她的背影,Cindy突然出声,“Chris很喜欢你,他从来不愿意跟别人单独在一起,更加讨厌别人碰他,指尖的接触都让人无法忍受,他以前这么跟我说过。”

    笑笑脚步微顿:“可是他的喜欢让我觉得窒息。”

    “你不是希望有很多很多爱么?除开他,这个世界不会有人给你更多了。”

    “因为需要爱,所以可以忍受被强暴?”

    Cindy悠悠说回答:“很多人想要被他强暴,惑者强暴他,但是都没有机会……所以,你最起码可以放心,他绝对是忠贞的,因为他的感情太矜贵,所以永远不会再对第二个人产生,这点比你头先那个男朋友好很多了。”

    笑笑冷冷说道:“那我真是太荣幸了。”

    Cindy看着她远去,淡淡一笑,被林以墨这样几乎没有感情的人狂热爱上,到底是幸或不幸,谁也不知道,可能连笑笑自己都不知道。但是,她会来到他身边的,她想,因为一切就像Chris所希冀的那样,她真的已经一无所有了……除开他。

==== ==== ====

    喜欢还是不喜欢?

    笑笑深深憎恶自己,竟然不能斩钉截铁地回答不喜欢,或者干脆不回答,直接一巴掌抽过去。她不知道自己对林以墨是一种怎样的感情,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欢林以墨,但是她可悲地发现,人竟然是有强大的适应性的,林以墨的软磨硬泡和百折不挠的精神已经在使她逐渐软化。从小便被父母遗弃,遣离身边的孩子,比任何人更加热切地渴望爱,而曾经寄托了所有情感的友情与爱情同时背叛,更让她无所适从,林以墨这时疯狂的表现,虽然是伤害,却也给她一种饮鸠止渴的快乐。

    拿到学位证书不久后,笑笑的哥哥结婚了,聂家虽然经济不宽裕,还是东拆西凑了一笔钱,给他们付首期买个小房子。笑笑刚刚松口气,她二姐就闹离婚,搬回了娘家,两姊妹一起住在家里,虽然没人说什么,可是在狭小的空间里终日对着以泪洗面的姐姐,她烦恼顿生。

    林以墨的提议像是裹着糖浆的砒霜,明知道危险,但是对于一个饥饿的人,却是莫大的诱惑。世界上有这么一种人,天生就很可怜,亲缘会薄,比如聂笑笑,不是她和家人不相爱,而是长久的分离致使感情已经造成了厚厚的隔膜,有时候她会撑着下颌,长久地发呆,对未来的路充满迷茫,亲情,让人热络不起来;友情,换来的是背叛;那么这个城市还有什么好留恋的呢?

    她还在怅然若失的时候,林以墨阴魂不散的电话就跟了过来:“笑笑,我要去游乐场。”似乎生怕被拒绝还急急忙忙地加了一句:“你早答应过我的——我过两天又要走了。”

    笑笑倒霉,林以墨运气也很一般,每次计划好去游乐场,都会被莫名其妙的事情打断,比如天气骤变、公司急召,有次已经临到出门了,又传来他祖父林万山病重,必须马上赶回美国的消息,对于这些简直像是有人存心恶搞的意外状态,林以墨恨得咬牙切齿。

    笑笑头大得很:“你多大了,怎么这么想去游乐场啊?”

    “从没去过啊,看电视上显得很好玩的样子。”他一点都不觉得羞愧,满怀憧憬地说:“笑笑你喜不喜欢游乐园?如果你也喜欢,等我们回了美国,在自己家里建一个。”

    笑笑不屑地说:“去,谁答应和你回美国了。”

    林以墨美丽的眼里满是无尽的委屈:“为什么你总是想对我始乱终弃?”

    “我……”笑笑几乎想一拳锤下去,终于生生忍住:“我再考虑下看看吧。”

    “那我们先去游乐场。”他又兴高采烈了:“你玩开心了,就会跟我一起回美国了。”

    思维简单得像个智障儿童,笑笑无语凝噎。

    这天下午,笑笑终于带着林以墨来到了他梦寐以求的游乐场,她觉得奇怪得很,林以墨明明可以去到世界上任何一个最好玩的地方,为什么独独抓着她不放,非要来自已这个城市里明显简陋的儿童乐园呢?

    “你想先玩什么?”他们买的是通票,可以把游乐场里所有项目玩遍,不过周末的公园因为人多,处处都排起了长队。

    林以墨四下里寻找了一遍:“那种……会转的木马……彩色的、能唱歌的。”

    “旋转木马?”笑笑诧异地瞪大眼睛:“那是小孩子玩的呀。”

    林以墨点点头:“恩!就是那个。”

    他忽然眼前一亮,拖着笑笑就跑:“在那里!”

==== ==== ====

    笑笑现在觉得自己很傻,她已经被强迫地拉着在那匹马上坐了三次,而且耳边一直重复的听着“铃儿响叮当”的歌谣,几乎头昏眼花,但看一下林以墨,发现他竟然还在兴致盎然。笑笑忍无可忍地在第三次木马停止转动后爬了下来:“林以墨,你给我下来!”

    林以墨看了看她的脸色终于依依不舍地翻身下来,临走时还温柔地拍了拍马头,似乎在向它告别。笑笑找了个石凳坐下,喘着气问:“你跟这马有仇啊?非要连骑它三次?”

    林以墨怏怏不乐地在她身边坐下,不肯说话,秀丽的眉间也耷拉了下去。

    “要不你去骑真马嘛,那么有钱,你可以自己养一群,想骑哪匹就哪匹。”

    他沉默了半晌,过了好一会细细弱弱地说道:“最后一次见妈妈…就是在游乐场里,她让我上去玩,说下来的时候我们一起回家……”他想了想,又补充:“那是第一次去游乐场,她还抱了我,不过等我下来她就不见了。”

    笑笑怔了怔轻声问道:“她现在去哪了?”

    “不知道。”

    “那年你多大?”

    “10岁。”

    “你想她么?”

    林以墨非常简单明了地回答:“不想。”

    “撒谎!”

    “真的不想。”他很认真地抬头看她:“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我,不过……那天,第一次有人抱我,感觉怪怪的,从没人抱过我,除开她,第二个就是你。”

    笑笑不相信也不愿意相信这种可怕的可能,用力往他肩头一拍:“哪有做父母的不喜欢自己孩子的,你太多心了。”

    林以墨紧紧抓着她的手不放,仿佛握住的是世界的全部:“她喜不喜欢我不重要,你喜欢我就够了……只要有你就够了……”

    笑笑看了他一眼,面前这个少年脆弱而乖巧,似乎连玫瑰花梗上的刺都能伤害他,原有的乖僻任性自私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竟然不忍心挣腕开来:“再去玩别的吧,云霄飞车?鬼屋?”

    林以墨远远望了一眼布置在一座假山里的鬼屋,露出几分惶恐的神色,拉着她的手悄悄后退一步:“不去那里。”

    笑笑忍不住笑了,原先的短发长长了些,发尾纷纷扬扬地垂到耳边,趁着蜜色的肌肤更加显得生气勃勃:“怕鬼啊?”

    “不是……世界上没有鬼的,也没有神……我不信那些。”

    “那你怕什么?”

    “不喜欢黑漆漆的地方,不喜欢幽闭的空间。”他老老实实地回答,声音里带着软软的哀求和撒娇的味道:“到那种地方,会让我很紧张很害怕,有次电梯里停电,我晕过去了……我们不要去那里好不好?”

    “那如果我想去呢?”笑笑也不知出于什么心里,忽然刁难地问道。

    他艰难地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用力咬了咬粉色的嘴唇,咬得唇色几乎发了白:“反正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笑笑察觉到他紧握住自己的手心的手都变得湿润,想必是紧张流汗所致,一颗心顿时酥软得发痛:“你这个傻子……”真是个傻孩子,明明那样害怕,却还是百分百的相信她、跟随她……这个世界除开他,有谁会这样对她?

    “笑笑。”

    “嗯?”

    “我爱你。”他再一次提醒她。

    笑笑深深叹了口气:“你说过一百遍了,多得我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了,那如果我不爱你怎么办?”

    “你必须爱我。”

    “如果不呢?”

    “那我就去死。”林以墨忽然轻轻柔柔地笑了,午后温暖的金色阳光照在他身上,让他的轮廓更显出一种妖冶的美丽:“我讨厌别人,只喜欢你——世界上这么多人只喜欢你一个,所以如果你不喜欢我,那我就去死。”

    笑笑愕然地看着他,忽然一巴掌就拍了下去:“死你个头啊,猪!别动不动把死挂在嘴边上!”

    “好~”他眨着眼看她,拉长声音,温顺得像一只猫儿似的回答:“你不要我说我就不说。”

    “去美国吧!”他从后面一把箍住她,像藤条似的将她缠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我们永远在一起,永远永远……离开这个让你不快乐的地方……”

    笑笑紧紧阖上眼帘,心中百转千回,柔肠寸断,还在挣扎什么呢?这个灰色的城市无可留恋……面前这个少年虽然用强暴的手段得到自已,但他也是毫无保留地爱着自己,虽然很多时候让人不能接受,虽然他偶尔会变得古怪而可怕,可是除开他还有谁呢?谁还能有这样热烈的爱情?而且他还这样脆弱无依,让她不忍心拒绝。

    过了良久良久,她抬起头,看着天空里大朵大朵蓬松的白色云朵,轻声道:“小墨……”

    “哎。”

    “去买个棉花糖给我吃。”她慢悠悠地说道:“游乐场不能让我开心……吃个棉花糖,效果说不定会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