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12-20

蔓蔓青萝(桩桩) 31-35

by 桩桩

第三十一章
  宫侍轻声报道:“王上,平南王求见!”
  子离放下奏折,明日便是登基大典,报上来的各种规矩还真是多,也难为礼部那班官员了。以前一心准备的是太子登基的东西,现在换了自己,龙袍还有皇后的礼服都需连夜赶制修改,好在自己身形与太子差不多,不然,两日革夫要做好龙袍,怕是杀了他们也赶不及。
  他伸伸腰,做王也不是这般容易呢,从卯时到午时,他窝在御书房就没动弹过。刘珏为何事要来见自己呢?汇报风城城防情况?想赶着和阿萝成亲?子离嘴边又浮上讥讽的笑容,现在我是王不是?他想要娶阿萝,哪有那么顺当!他嘴里却道:“已是午时了吧?传膳,请平南王一起用膳!”
  刘珏走进偏殿,依礼对子离要行臣子礼。子离在他跪下前已扶住他,俊逸的笑脸让人如沐春风:“允之不必多礼!这里只有你我兄弟二人,一行礼吧,倒生疏了。”
  “臣惶恐!”刘珏低下头道。
  子离很满意,这个意气飞扬的平南王今日如此恭谨,和他抢阿萝的时候要是这态度多好!他哈哈大笑:“明日才是登基大典,今日当是你我兄弟相聚,允之再多礼,倒叫子离难堪!”
  刘珏浮起笑容,心里那股痛又涌了出来,他把它使劲压下去不理,含笑道:“既是如此,允之僭越了。”
  子离一把拉住他的手坐下,桌上珍馐美食,简单精致,宫侍上前斟酒。“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们侍候了。”子离吩咐道。
  “是!”宫侍半弯着腰,后退着离开偏殿。
  “这样才自在!来,这是边城之酒,你我兄弟饮个痛快!”子离举起杯中酒,一饮而尽。
  刘珏心里有事,哪痛快得起来,脸上却不动声色,同样饮尽杯中酒。这酒真是烈啊!从入喉开始便火辣辣的,一直烧到心。他想起阿萝和父王蒸馏出来的酒,酒味绵长,后劲十足,脸上浮起一丝温柔。
  子离眉一动,似笑非笑:“允之是想起了阿萝么?这般神色?”
  刘珏一惊,心念电转,笑道:“想起草原之夜,你我二人痛饮这酒了!子离酒量却是不如允之,在素心斋时还比我先倒下!”语气中带上一丝骄纵。这样的刘珏才能让子离少些戒心吧。
  “呵呵,是啊!我也没忘记草原之夜呢!阿萝身体如何?”子离意在提醒刘珏曾说过的话。
  “允之前来,一是想探望你,二来却正是为了阿萝。”刘珏声音低沉了下去,是该做决定的时候了。天知道,看着满桌美食想起阿萝不进水米,自己又怎忍下咽品尝。刘珏起身,一掀袍角跪了下去:“臣刘珏有事求王上。”
  子离赶紧离座,扶起刘珏:“允之这是何必!有什么事尽管言语。”
  刘珏看着子离,眼中满是伤痛:“子离,你可知道,阿萝从宫中返回相府后到现在就没有醒过。”
  子离脸色一变:“怎么回事?难道王燕回……”
  “我百思不得其解,若是脱力,不至于到现在还昏睡不醒。我问遍名医术士,终于有人道她是中了失魂玉引香。这种毒只有两种解法,一是送至西南夏国用王室秘法救治,二是入皇陵冰泉,以冰泉泡解。前往夏国路途遥远,且相传该王室秘法只有夏王掌握,他肯与不肯都还难说,阿萝多半撑不到夏国便会香消玉殒,所以,为今之计,只能靠冰泉。”刘珏平静地讲述情况,嘴角露出一抹讽刺的笑容,“想那王燕回,死了还想让你我为争阿萝内讧!”
  失魂玉引香?阿萝竟然中了失魂玉引香?惊诧和疑问瞬间从子离脑中蹿了出来。这王燕回几时弄到了夏国王室的秘药?这种秘药的制法已经失传,夏国王室视若珍宝,据说收藏不过四份。要解这毒,需以夏国圣女的血为药引,夏国圣女明月夫人是夏王后,要她的血谈何容易!就算夏王及王后明月夫人肯救,从宁国到夏国……阿萝等不了那么久,王燕回是算准了他们只能用冰泉。但是……冰泉么?他心脏一阵狂跳,他的妃,阿萝只要是他的妃,事情就变得简单。
  子离强忍心里的惊喜,转念又想到王燕回的用心,她是想要他和刘珏反目?子离严肃起来:“子离怎可做出君夺臣妻之事!允之也忒小看子离了!”
  “允之会前往相府退亲,只要能救得阿萝性命,允之什么都不想计较了。想必子离也会待她极好的。”刘珏毫不犹豫地答道。
  这样,这样就没有人说他君夺臣妻,这样阿萝就能名正言顺成为他的妃了。这个念头在子离心里盘旋,他使劲藏住那股子喜悦,面沉如水,背过身,不让刘珏看到眼底的笑意。
  “子离难道要看着她一天比一天憔悴,直到五日后死在眼前?”刘珏逼问了一句。他悲伤地想,还要自己做出怎样的表态,才能叫子离放心去救阿萝?
  子离脱口而出:“我怎会眼睁睁瞧着她死?只是,允之,若阿萝心中有你,我怎忍拆散你们二人。”
  刘珏想,这就是帝王吧,就连一点点顾虑都要打消得干干净净。他朗声大笑,笑声中无限凄凉:“我对阿萝苦苦追求,而她却不屑一顾,她,她的心里究竟放的是你还是我,允之真的不知道!”
  说完这句,他胸口一闷,阿萝,你要是心中没我,在子离的呵护下会不会更开心?阿萝,你原谅我!原谅我要把你的心意全部抹杀掉!就当你……你喜欢的真的不是我吧!他收住笑声:“今天瞧了阿萝许久,我一直在想,她与你相熟在前,只怕感情也深一些。我不过是因为太过骄傲,才一直不肯认输。她逃婚时,我就想你越逃,我越要娶你;在临南城,也是她无意中撞上我,才被我抓到而已;她回风城,也是因为我下了药,押着她回来,她是不想回来的,不想回相府,也不想……不想嫁给我!”
  子离半天不语,与阿萝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再次涌上心头。
  阿萝说:“认得你我真幸运,我以为在这里我不会认识什么好男人的。”
  阿萝说:“你的眼睛好亮,像天上的星星一样……”
  子离眼神柔和起来,阿萝对着他甜甜地笑,她睁大了眼睛恳求他,他与她一起草原骑马、看星星……他宁可相信阿萝是不想嫁给刘珏的。刘珏骄傲他知道,这种骄傲断难容忍有女人拒绝他,然而慢慢地,刘珏爱上了阿萝,爱得没有丝毫道理可讲。只是,阿萝真的爱他吗?子离心里百味杂陈,有些佩服刘珏情深,也有些怀疑疑阿萝心中有他。子离闭上眼,阿萝再也不会睁开那剔透莹亮的眼睛了么?
  他猛地转身:“允之,你会不会怨我?”
  “我怎么会怪你?这是祖制,阿萝若不能成为你的妃,就算醒了,也只有死路一条!我希望她活着,活着比什么都好。”刘珏诚恳地说道。他脸上突然绽放笑容,子离看得一呆,刘珏实在是英俊。刘珏道:“大丈夫何患无妻!阿萝的命却只有一条!”
  两个人心知肚明,对方深爱着阿萝。刘珏先定下名分,子离登基为王,便不可能从他手中抢走阿萝,这般做法不是明君所为。他可以阻挠,可以暗中下手拆散他们,却总是占不住理。然而现在,刘珏却亲手把阿萝送到他的面前,求他收了她为妃,救她一命。这是天赐良机!婚事罢休,没有礼法约束,他可以顺理成章得到她。不管刘珏是不是对阿萝深情一片,他也只能与她失之交臂。而以后,自己会对她好,宠着她护着她,他会让阿萝爱上他。
  子离想清楚后,脸上终于现出喜悦:“允之,你知道我对阿萝也是情深一片,我必不会负她!”
  刘珏心里伤痛莫名,浅笑道:“允之明白!”
  相府棠园,阿萝闺房内,刘珏定定望着仍在睡梦中的阿萝。今晚就要送你去子离那里了,以后,以后若是你不愿意,我……刘珏苦笑着,我真的能带你逃吗?让父王背上纵子拐带宫中嫔妃的罪名,受尽世人辱骂白眼?让他一世英名全毁于自己之手?子离又会多么愤怒?自己背信弃义,叫他空欢喜一场!他会恨的,换任何一个男人都会恨的!他还会借机削弱王府力量以巩固他的江山!我们能逃得了吗?往哪里逃呢?子离会放过我们吗……可是把你扔在你讨厌的王宫里,在那方小天地里圈一辈子,你叫我又怎么忍心!
  子离答应了救阿萝,受龙鞭之刑取出冰泉之水的法子几次已涌在刘珏嘴边,他却说不出口。他怎么可以为了自己和阿萝的幸福要求子离做这等牺牲!他是宁国的王,怎么也不能去受这鞭刑之苦,在年年大雪之日痛得死去活来!况且这样去救心爱的女人,她醒了却要另嫁他人……停住思绪,刘珏抱起阿萝,往门外走去:“去告诉相爷一声,本王带阿萝去救治,请他放心。”
  出了相府,刘英远远地跟着他。刘珏策马拥着阿萝直奔东郊,走到溪边停了下来。微微的春风吹来,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他小心地拥住她:“阿萝,上次带你出来玩,结果遇袭,这次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了,我们就这样看看风景可好?”
  春草离离,似绿色的绒毯盖住了大地,枝头新绿郁郁葱葱,芽苞像花骨朵,望去似一树花灿烂绽开。溪水清澈,偶尔还能见到游鱼。
  “阿萝,这里真是美呢,恬静自然。我跟你说啊,小时候师父让我去捉鱼,可不是用网用叉捉呵,是要潜在水里,跟着鱼一起游,让自己慢慢地融进水里,到时伸出手来,鱼都不会跑。然后我就用内功吸住它们,很好玩的。”刘珏轻声告诉阿萝从前的趣事。
  阿萝很乖地靠在他怀里,听得入迷,脸在阳光下蒙上层淡淡的光华。她闭着眼,仿佛等着听他继续说故事,“你好啊,居然听得都睡了,我的话有这么催眠?”刘珏撇撇嘴埋怨道。
  阿萝嘴角隐隐有抹笑容,似在笑他。刘珏叹了口气:“睡吧,你听得高兴就好。”手指理过她散落的发,吻了下她的笑容:“其实以前我不知道你会这么美的。你除了一双眼睛,脸小得嘛,跟没有似的,丑丫头,哼!现在知道了,你是故意的吧,真不知道小小年纪哪来的那样心思,知道把自己藏起来……阿萝,你是没有安全的感觉吗?唉,我答应过你两回,要护你一生一世……可是,我现在却要把你送进宫去……送你去子离那里……宫里可不比相府,你怎么翻得过那么高的宫墙呢?”
  刘珏慢慢止住了话语,心里酸楚。宫中嫔妃是不能随意见外臣的,以后,以后叫我怎么办呢?他望向远方,太阳已滑下半个山头。他眼中一热,头已埋进了阿萝乌黑的发间,哽咽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阿萝,我想等你醒了带你逃,可是,怎么逃,你告诉我,怎么逃?”
  刘英站在二十丈开外,溪边碎碎的话语顺着风飘进他耳朵里。他把剑握得太紧,手背的青筋都暴突起来。他看看天色,缓步走到刘珏身边:“王爷,时辰差不多了,先救醒小姐再说吧。”
  “刘英哪,我想为你和小玉主婚。”刘珏轻轻地说道。
  刘英一怔,脸上飞过一丝红晕,又坚定地回绝:“这个时候,刘英怎能……小玉也不会同意。”
  “能看到一对有情人终成眷属,阿萝肯定也高兴。我,不愿,也不想看到分离。不是我成全你们,是你们来成全我。”刘珏缓缓说道。
  “谢……王爷……成全!等小姐醒了再说吧。”刘英一低头,热泪已滚滚而下。
  刘珏低下头,阿萝还睡得很香。他轻轻吻在她的发边:“阿萝,我们……你以后会不会突然想起今天呢?会不会只当成是个梦境……以后我见你,必是隔着层层珠帘,人在深深处了。阿萝,你答我一句可好?可好?”
  阿萝睫毛微动,刘珏一惊,大呼:“阿萝!你醒了,你醒了是不是?”
  可任他怎么摇晃呼喊,怀里的人儿还是一动不动。傍晚的风吹来,她的发丝轻飘,睫毛也跟着轻颤,刘珏失魂落魄,口中喃喃道:“原来,是风骗了我!”俊颜哭也似的难看。
  太阳不忍心瞧他,把脸埋进了大山后面,天边只剩一抹橙色夹杂着青紫,瑰丽绚烂。刘珏慢慢站起身,抱着阿萝跃上马,轻叱一声,朝城中飞驰而去。
  一乘轻便小轿已候在宫门外,几个宫侍等候多时。刘珏小心地把阿萝放入轿里,看了看,心一硬,转头放下了轿帘。
  “王上请平南王放心,奴才这就接小姐进宫了。”宫侍毕恭毕敬地说道。
  刘珏嗯了一声。宫侍轻呼道:“起轿!”两个粗使太监抬着阿萝快步走进宫门。刘珏骑上马,恋恋不舍地看了一会儿,掉转马头:“走!”
  刘英默默跟着他打马回王府。
  子离等得心急,却又心喜。横看竖看觉得玉璃宫内不管哪处地方都顺眼得很。顾天琳已被接进宫来,他觉得今天的顾天琳格外温顺,不禁赞了一声:“天琳这身装扮养眼得很哪。”
  顾天琳双颊晕红,眼波流转,肌肤在天蓝的罗纱包裹下越发显得白皙。
  子离没有告诉任何人今晚他要去皇陵冰泉,顾天琳只当他为明日的登基大典开心,便柔声道:“王爷……哦,王上,明日事多,请早些歇息。”一低头,美丽的颈项露了出来。
  “嗯,明日大典会很累,天琳早些歇着,我还有事情要处理。”他看了一眼顾天琳,她眼中的失望是这般明显,心里一软道,“明日事务繁杂……”
  “妾身知道,王上不可太过操劳,妾身这就告退!”顾天琳迅速理解了子离,暗暗埋怨自己这时怎么忍不住了。
  软轿刚到后殿一会儿,子离便赶了过来。他心急地掀起轿帘,便瞧见了熟睡中的阿萝。她嘴唇干燥,脸色苍白,神情委顿。子离默默一算,她竟有两日未沾水米了。他伸过手去摸摸她的脸,阿萝一动不动,子离心痛得不行,沉声道:“换轿上山,去皇陵!”
  “是!”
  一个时辰后,轿子在皇陵外停下。月斜斜挂在空中,清辉洒在雪山之上,好清静的世界!
  子离掀起轿帘,打量了一番这冰雪的天地,细心地给阿萝披上毛皮大衣。雪白的长毛领几乎掩没了她的脸,子离轻笑一声:“还是这么小一张脸。”
  他没有下轿,宫侍们静立一旁。子离捧起阿萝的脸:“这一进去,你就是我的妃了,你愿意么?阿萝!”
  阿萝没有回答。
  他轻声再问:“可是我得救你。我得不到,就会想毁了你,不能让别人来动你一根头发,所以,你只能是我的妃,你愿意么?”
  阿萝还是沉睡着。
  子离看了她许久,阿萝,要是就这样带你进去,你醒来就必须做我的妃子,你要是不乐意怎么办呢?我盼着你答应,就这样成为我的女人,可是我心里还是有一个疑问。我有自己的骄傲,不想你因为这个规矩跟了我,就算你进了皇陵之后成为我的妃,我也会天天想,你是不是只是情势所逼才嫁给我,而不是你心里真的有我。阿萝,我该怎么选择?你告诉我好不好?
  他怔怔地看着她,又给她拢了拢衣服,终于长叹一声,走下轿,走到皇陵入口处朗声道:“宁国第十三世王刘绯求入皇陵!”
  玉砌大门处慢慢走出八人,一色白衣,跪伏于地:“吾王万岁!”礼毕后八人起身,当中一人道:“皇陵第六代守陵人恭请王上入陵!”
  子离一挥手,宫侍抬着小轿走向一旁的山坡,他缓步进入皇陵。这是他第一次进皇陵,守陵人紧随其后,引着他一个宫殿一个宫殿地跪拜。
  他终于看到了父皇。他躺在冰床上,面色如生。“寡人能单独陪父皇一会儿么?”
  “王上请便!”守陵人退了出去。
  子离暗暗心惊,这批守陵人的功夫当真深不可测。在皇陵外他便瞧出他们已至踏雪无痕的境界,且他们长年生活在冰雪覆盖的山巅,衣衫却如此单薄,没有深厚的内功早撑不下去。
  他收了心思,跪在宁王面前:“父皇,子离很想念你。只有宁国的王才能来这里见你,子离撑到今天,终于是宁国的王了。子离以后每年都来陪你……子离很孤单,一个人,以后就要撑起一个国家,会很累呢,父皇。”
  子离瞧着父皇,觉得有说不尽的话,吐不尽的苦,从前不敢说不能说的话在这里都能一吐为快。可他知道,再不用冰泉水泡醒阿萝,就会耽搁登基大典了。他不舍地停住,看了父皇一眼,走了出去。
  “带我去皇陵冰泉。”子离吩咐道。
  “是!”守陵人前面带路,转过历代帝王安息的冰宫,守陵人推开一道寒玉砌成的月洞门,里面有个小小的庭院。子离迈步进去,院内竟开有奇怪的红花。他仔细一瞧,那红花却是由红玉髓精雕而成,叶子则是上品的祖母绿,不觉一呆。
  “我宁国的传国宝藏尽在皇陵,这些不过是装饰罢了。宁国立国三百多年,才累积出这般惊人的财富!”守陵人语气中带着自豪。
  “宝藏若不能物尽其用,放着也是死物呆物。”子离淡淡说道。
  “先祖传下遗旨,凡后世子孙要统一天下者,国库空虚时便可动用宝藏。宁国被灭时,后世子孙也可动用。”守陵人恭敬地回道。
  “也就是说,这里的宝藏寡人是有权动用的?”
  “是,只有王上能动!”
  “那么,若我取冰泉之水救人呢?”子离话锋一转。
  守陵人神色严肃:“王上可知龙鞭之刑?擅取冰泉出去,须受奴才们的三下龙鞭!奴才绝不会手下留情,王上是能看出奴才功力的。”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为什么要把区区一眼泉水看得这般重要?”子离轻描淡写道。
  八个守陵人往他面前一跪:“只有历代帝王和我们世代守陵人才知道这个秘密。我宁国先祖圣皇们的遗骸送至皇陵门口,就由守陵人迎进来。遗骸进入皇陵之后,都要在冰泉里先泡上三天,送进冰宫后才能保住龙颜不改。这冰泉代代清洗我皇族列祖列宗的圣体,岂可随便取之救人?所以,先祖定下这一规矩,冰泉之水不可擅取,帝王取水救非至亲之人,须受龙鞭,赎亵渎圣体之罪!”
  子离终于明白为何泡冰泉难了,他长叹一声:“我进去看看吧。”
  守陵人走到院中冰壁处打开机关,子离走了进去,只见寒玉砌成的殿中雾气蒸腾,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运尽目力,隐约能瞧见寒雾当中,一汪绿水汩汩涌出。
  “王上若是每年来此以冰泉沐浴,可宁神醒脑,但一生之中,只能带一名皇妃前来,这是现任王无比的荣耀。”守陵人提示道,“但若是受了龙鞭之刑,再泡冰泉就是寻死。”
  子离心里挣扎着,要不要带阿萝来,要还是不要?两种想法在脑中交战,等他走出石室,便望见月已偏东。他心一横道:“寡人要取水救人!”
  八名守陵人一惊,齐齐跪下:“王上龙体要紧,请三思!”
  “寡人主意已定,不必再劝。只是,天明后乃是登基大典,受鞭可会影响?”
  “有我八人相助王上,无妨!”
  守陵人中的为首之人接连下令,皇陵内涌出一队白衣人,取出玉盆进泉取水。宫侍在外等着,不多时水已倾进早挖好的冰雪坑中,四周支好了帐幔围住,阿萝仅着中衣,泡在一汪绿水里。
  子离没有出去,他走到父皇冰宫,跪下磕了三个头。低低说道:“皇儿不争气,今日本来可以带你的皇媳来瞧瞧你,但却硬不下这个心,也不屑如此。子离在此叩别父皇,明年再来请安。”
  他走出冰宫,守陵人引他走进一处大殿。大殿里供奉着宁国十二世王的画像,四周冰壁上镂刻着宁国皇室先祖创国之初的征战故事。子离眼光从上面掠过,胸口之内又腾起身为帝王的骄傲。他将来必会超越列代先祖,一统五国!
  目光落在大殿中央的软垫上。阿萝,我选择受龙鞭之刑,我不用祖宗的规矩套住你,你……你可会选择我?若你不选择我,哪怕年年那天痛死,也是我的报应。当年,毕竟是我没有拒婚,坚持要娶你!子离轻叹一声,慢慢跪下,手一分褪下上衣,露出赤裸的背脊:“好了。”
  守陵人站在他背后,其中一人手一抖,亮出一道银白的鞭,银鞭丝丝往外吐着寒气:“王上可尽运内力,奴才失礼了。”
  子离暗自提起内力护住心脉。只听身后一声大喝,龙鞭已贴上了身体,一股钻心的疼痛和着一道极阴之气突地钻进了身体,内力与之相抗,如蚂蚁撼树,阴寒之气似狂龙,在瞬间击碎了他的防护。他气息窒住,眼前一黑,双手死死撑住地面。
  他又听一声大喝:“第二鞭!”
  本以为已痛到极致,没想到第二鞭还能更痛,刺骨的寒气夹着疼痛呼啸而至,内力完全没了作用,任这寒龙在体内肆意乱窜。子离张嘴欲喊,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整个人似钉在了地上。
  身后的守陵人抖了抖龙鞭,蛟筋制成的鞭通体透明,吐着阵阵寒雾,在他手上如一条真龙般摇头摆尾,跃跃欲飞。守陵人佩服地看着还没软倒在地的新王,大喝一声:“第三鞭来了!”
  等到第三鞭挨上身体,子离惨叫一声,脑中已一片空白,整个人已被冻得僵住,连抖也抖不了。后背暴出的三条血痕似蛟龙盘踞。
  三鞭一过,八个守陵人齐跃而上,手掌抵住子离身体,传入真气,把他体内那条寒龙封至丹田一角,同时撬开他的嘴喂下灵药,八人轮换着持续施功。
  小半个时辰后,子离脸色渐渐恢复了红润。他缓缓睁开眼睛,一提内力,全身并无异样,奇经八脉比以前更为通畅。他微笑着站起身,背上传来鞭伤带来的热辣痛感,对于有功力的人来说几无大碍:“很好!”
  八人跪伏于地:“大雪之日,奴才会派一人下山助陛下度劫!”
  “好,明年我再来吧!”子离心里牵挂着阿萝,往皇陵外行去。
  守陵人送至皇陵门外:“恭送陛下!”
  子离撩开围帐,就看到了泡在水中的阿萝。冰雪之中一汪绿水,水面气体蒸腾,她的脸隐在雾气中,似真似幻,面容皎皎如新月一般清丽。她脸上渐渐浮起红晕,竟似不怕泉水的寒意。冰雪旁站着一只鹰隼,眼睛锐利地盯着阿萝,妖魅诡异,又美到极致。眼前的景致让子离呆住。这是他回到风城后第一次细细看阿萝,她真如从前自己断言,美得让人惊叹。子离盘膝坐在池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她真是美丽,美丽得他不愿让别的男人多瞧她一眼。子离心里又开始挣扎,要不要在她醒来后告诉她,让她自己选择?要不要瞒过所有人,让她从此只属于他一个人?子离有点后悔没带她进皇陵,只要她进去,自己就不用做这么为难的选择吧?他莞尔一笑,要是那样,自己不就永远都不知道她是为了什么进宫做皇妃的了?他低声呢喃:“阿萝,我今日受龙鞭之刑,一生伤痛缠身,也绝不后悔!”
  阿萝慢慢有了知觉,四周又暗又冷,她还在王燕回的地宫中,那阴森的石室内吗?阿萝记得王燕回给自己嗅过一道香气后,她便没了意识,突然又有一股热浪扑来,驱散了全身的冷意。哦,这肯定是只有桑拿室干蒸才有的热气……她一阵惊喜,是回去了么?一觉睡醒,宁国、相府、刘珏、子离都是梦一场?她又觉得痛,不知道具体是哪里痛,只感觉全身都痛。就这样突冷突热一阵痛一阵酸过后,她四肢百骸暖洋洋的,极为舒服,感觉到自己泡在水中,是温泉吗?可呼吸的空气怎么这么冷?她努力想要睁开眼。
  见她睫毛一颤,子离惊跳起来,凌空跃过去捞起她,顺手点了她的睡穴,连声唤道:“快拿毯子来!”
  宫侍手忙脚乱递过毯子。子离裹住阿萝抱起,一抱她入怀,那种再不放开,想要一生一世都抱她在怀里的欲望便强过了一切。没有选择,只有一个决定!子离回头盯住宫侍,森然道:“今日之事,谁敢泄露半句,寡人定斩不饶!”
  宫侍齐齐跪下:“奴才不敢!”
  “带着那只鹰,抬轿随后下山吧!”子离抱起阿萝,等不及坐轿下山,施展轻功便从山顶往山下宫殿跃去。
  他把阿萝抱进了玉龙宫的偏殿,交与早已等候多时的宫女。看看天色微明,他这才匆匆返回玉璃宫。

第三十二章
  两个时辰后,阿萝穴道自然解开。她睁开眼睛,四周金碧辉煌,不由吓了一跳,不会又穿到哪个朝代了吧?再从六岁开始长大她可受不了。她急急一看自己,手脚没变,松了口气,刚想起身,又觉得全身软得很。
  此时,一名宫女挽起纱帐:“娘娘,你醒了?”
  “什么?”阿萝一开口,觉得还是自己的声音。她疑惑地看着宫女:“你方才叫我什么?”
  “王上吩咐奴婢要唤娘娘的。”宫女熟练地挽好纱帐,又道,“娘娘想必饿了,奴婢已备好清粥,侍候娘娘用吧。”
  “等等,谁是王上?我是什么,那个,你唤我娘娘?这是宁国?”阿萝搞不懂怎么回事。
  “是啊,这是宁国啊。今日是王上的登基大典,这会儿王上应该已经大开王宫中门,开始接受百官朝贺,百姓瞻仰了。”
  “今日是三月十八?谁做王了?刘绯?”阿萝想原来自己昏迷两三天了,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宫女吓坏了:“娘娘,王上名讳不能直呼,要砍头的!”
  哦,那就是子离成功坐上王位了。那刘珏呢?他怎么不来接自己出宫呢?阿萝突然一惊:“你方才说是刘……王上吩咐你唤我做娘娘的?”
  “是!”
  天哪,昏了两三天,她就成了子离的妃子?出了什么事?阿萝害怕起来,撑起身体就要下床。宫女过来扶住她走到桌边:“王上道,娘娘几日未进水米,身子虚弱,进点食养一养就好。”
  阿萝这才感觉饿。心想,先吃饱,等有力气再说,她三口就喝完一碗清粥,吓得宫女直道:“娘娘你喝慢点!”阿萝稀里哗啦喝了四碗,咂咂嘴:“还要!”
  “娘娘,不宜过饱!”宫女被吓坏了,她还没见过这么能吃的娘娘。
  阿萝叹了口气:“不是我吃得多,是碗太小!算了,我吃别的。”她举筷如飞,又扫光两碟小菜,这下感觉肚子不空了,力气也恢复了几成。她站起身动动,觉得走路没什么问题了,便对宫女道:“我走了。”
  宫女往地上一跪:“娘娘你别出去啊,王上吩咐了,他大典完了后要来的。你走了,奴婢无法交代!”
  阿萝实在是想出去看看怎么回事,就看着跪在地上的宫女道:“你过来。”
  宫女怯怯地走到她面前,阿萝举掌一劈,宫女哎哟一声,望着她,又不敢还手。阿萝瞧瞧手掌,叹了口气道:“我本来想打晕你,这样你比较好交代的,可是我现在手没劲,你装晕吧!”
  宫女又往地上一跪:“娘娘,求求你,你别出去了。”
  阿萝实在听得烦了,大吼一声:“不准再叫娘娘,我还没嫁他呢!”
  宫女被吼得一呆,跪伏在地上不敢言声,手却扯住阿萝的裙子下摆不放。阿萝蹲下身:“你放手嘛,我不想打晕你,也没力气,用别的敲你的头,你又会痛。”
  宫女抬起脸,眼中已有泪光闪动,手还是不肯放开。阿萝叹了口气:“好吧,我不出去,反正身上还软得很。你帮我沏杯茶,我在这儿等你的王上。”
  宫女惊喜地笑了,站起身去沏茶。阿萝狠了狠心,趁她背过身的时候举起锦凳敲了下去,宫女倒下。阿萝叹道:“不打晕你,你的王会怪罪你的,我一听到娘娘两字就肉麻。”
  看看身上的罗裙,她费劲地剥下宫女的外衣穿好,对镜照了照,又钩下几根刘海,端起茶壶出了殿门。
  刚下台阶就看到禁军,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新王登基,自是戒备森严。她四处看看,发现右边那郁郁葱葱的一块极像是御花园,心里默默回忆了一下从前叫刘英画的王宫示意图。既然开了中门供百姓瞻仰,那么从那里混出宫是唯一的出路,而百官则一定聚在大殿外。
  能不能见到刘珏呢?阿萝往宫门行去,刚离开偏殿不到五十米,就走来两位宫侍。她头一低端着茶壶站着,却听得一人问她:“娘娘醒了么?你不在旁侍候,怎么出来了?”
  “娘娘醒了,想喝茶水,嫌这水味儿不对,叫奴婢重新沏过。这不,奴婢正想去玉泉井取水煮茶呢。”
  宫侍哦了一声道:“早去早回!别出什么差错,那是相府三小姐,王上宠着呢。”
  “是!”阿萝低着头,学着方才那宫女的细嗓子,低声答应。
  走了几步,她一回头,见两名宫侍已推开了殿门,心里一慌,迅速闪进小道。这里禁军很少,阿萝低头急走,看看左右无人,提起裙子,一阵飞奔,她听到身后已有呼喊声传来。
  宫门方向禁军密布,自己身体没完全恢复,还没跑到宫门就会被抓住,谁见过在宫里不顾礼仪这般奔跑的?她想起迷宫似的御花园,不顾一切地跑了进去。恰好今日新王登基大典,后宫命妇全部聚在金殿旁的偏殿里等候拜见,花园里既没有见到宫侍,也没有见到禁军。
  阿萝回想上次来看到的情况,一个劲往西面的宫墙处走,突然脚一软就坐了下去。她喘着气想,刚才还应该再吃点,还好身体底子好,还能撑着跑到这里。她左右看看,爬进树丛里藏着,一边喘气一边竖着耳朵听动静。她拍拍跑得潮红的脸,无意中摸到了耳朵。耳环!她飞快摘下一只耳环,全身上下衣饰都被换了,就这耳环没动。里面放着的是乌衣骑的烟花信号,做得很精巧,是珍珠般大小的丸子,当时安清王给了她三枚,她就放在中空的珠花里。阿萝拆开耳环的珠花,青色的丸子在掌中滴溜溜转动。阿萝把它使劲往地上一砸,丸子弹向空中炸开,爆出一道青紫色的烟花。
  阿萝看着烟花,想了想,手足并用爬到离烟花二十丈外的树丛里躲着。她闭上眼休息,等着乌衣骑看到来救她。
  最早看到烟花的除了乌衣骑鸽组暗哨,就是宫门外的刘英。今天新王登基,小玉想看热闹,他心里也记挂着阿萝,便带着小玉来了。宫门外的广场上人山人海,直通大殿的道道宫门大开,百姓可远远瞧见大殿里百官伏首跪拜。禁军把持着宫门,城内也加强了戒备。
  子离金冠黄袍高坐在龙椅上,脚下百官跪伏,从大殿向外望,能看见外面广场上人头攒动。这一刻,他真真正正感觉到了一个帝王的权威。
  阿萝放出烟花的时候,安清王父子与百官正在听封。宫侍庄重地宣读圣旨,一一加封有功之臣。
  刘英知道安清王父子在大殿之内,自己又进不去,急中生智地拉响小玉买来的爆竹和烟花。他一点,百姓欢呼,也跟风点燃爆竹,广场外爆竹声震天,子离看着,脸上浮起一丝笑容。
  李相趁机出列道:“我百姓也知王上是明君圣主,这是发自心底的喜悦啊!”
  子离心里一笑,怪不得帝王都喜欢养一两个谄臣,也怪不得李相多年不倒,他说话果然听得舒服。
  刘英又放起了各种烟花,其中有一道是乌衣骑才明白的信号。刘珏目光瞟向外面,突然看到信号。这信号是青组独有,意思是西方有急难。风城之西?不可能啊,三门都有重兵,就算有人捣乱,也犯不着要护卫王府的青组前去,何况王府是在东城。难道……是王宫之西,御花园?刘珏突然意识到,这是刘英利用青组的信号,告诉他阿萝在御花园。
  他的心骤然急跳,人在大殿又不能离开,心里急得跟猫抓似的。终于听到宫侍念完长长的册封名单,接下来是新王接受各宫嫔妃诰命夫人等内眷朝拜。百官退下,有品级的内眷在皇后的带领下进入金殿。
  子离安然坐着,看到顾天琳缓步走进殿内。他不得不承认,他的这位皇后其实也非常漂亮。他眼睛看着顾天琳,心已飞到了玉龙宫偏殿。
  退出金殿后,刘珏向西一望,烟花还没消尽,空中有抹淡淡的青紫色。他想了想,仗着对王宫的熟悉,飞快地掠向御花园。
  人还没到,就已听到几个宫侍焦虑的声音:“还不快找人!等到大典一完,王上要见人时可怎么办啊!”随着宫侍的声音,已有一群人的脚步声四下散开,有几个正往御花园方向去了。
  刘珏心想,他们必是寻找阿萝无疑。她已无事了么?阿萝,你真是聪明,躲在御花园里了。他施展轻功绕过宫侍,不多时已站在烟花处。这里四下无人,他焦急地压低着声音唤道:“阿萝,你在这里吗?阿萝!”
  阿萝心惊胆战地躲在树丛里,透过缝隙观望着。她还是想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那宫女连声叫她娘娘,叫得她心神不定。有什么事发生了么?她不要嫁子离,不要待在王宫里。她从来没有这样思念刘珏,她只想见他,她心里只念着他。此时她方知自己对他的情感已这么深了。每一分钟的等待都是煎熬,她觉得时间过了好久,等得都快绝望了,突然听到刘珏的声音,恍若隔世,不觉呆了。
  刘珏唤了两声,没有听到反应,心里更急,又低声呼道:“阿萝,你在吗?是你吗?”
  她想叫他,又像是叫不出声似的,一急之下就碰动了树枝。刘珏眼光一闪,跃了过去,拨开树丛,阿萝正可怜兮兮蜷成一团地看着他,身上又是泥土又是草屑,眼睛汪着泪水,嘴唇颤抖。刘珏心里一痛,伸出手轻声唤道:“是我,来,出来,阿萝。”
  阿萝惊醒过来,连滚带爬钻出树丛,扑到他怀里放声大哭。刘珏紧紧抱住她,急道:“别哭,这是王宫!别出声!”
  阿萝把脸埋进他的胸膛,压住哭声。刘珏只见到她的身体抽得很猛,心疼地将她搂得更紧,耳朵警觉地感觉左右的动静。好半天阿萝才平静下来,哽着声音道:“那宫女叫我娘娘,我心慌,刘珏,我心慌!这是怎么回事?”
  刘珏没有回答,稍稍拉开她看看,她人好好的,他心里一松,又拉她入怀紧紧抱住。子离要宫女这般唤她,那么她应该已经进了皇陵了,她只能是子离的妃,这叫他如何回答,如何回答!
  他的手这般有力,他的胸膛这样温暖。阿萝喃喃道:“带我走,不要在王宫里,我一进宫浑身就不舒服。这里到处都是算计,我不喜欢。”
  阿萝的话像把刀直直地把刘珏的心劈成了两半,撕心裂肺地痛:“阿萝,我现在不能带你走!”
  “为什么?”
  “因为你是他的皇妃,我不能带你走!”刘珏终于艰难地开口。
  阿萝被震晕了,一觉醒来怎么就成了子离的小老婆了?她疑惑地看着刘珏,眼中满满的不解:“我没答应嫁他吧?我也还没嫁他吧?”
  “不管你答应没答应,你嫁没嫁,你都是!”
  “放屁!”阿萝急得骂人,她想不明白两天里发生了什么事,“子离不是这样的人!他怎么会才登基就敢强夺臣妻!”
  刘珏苦笑:“他没有,是我——我把你送进宫的。”
  阿萝吃惊地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刘珏正想解释,突然发现有人来了。他拉着阿萝就要走,一听动静,又停下了脚,他感觉到来人已围住了御花园这块。从杂沓的脚步声看,是子离来了。他松开阿萝的手,后退两步,这个情形让子离见着……刘珏心里叹了口气,眼睛悲伤地看向阿萝。
  她被他的眼神震住。刘珏为何这样痛苦,脸上这般无奈?她张张嘴正想说话,眼睛已瞧见了一群群侍卫。她一慌看向刘珏,刘珏把脸转开,看向东面。
  刘珏不可能把她送给子离,不可能!是子离逼他的么?子离才初登王位,不可能会做出这种事。阿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脑子里晃过各种念头。
  大典一完,已有宫侍将事情报与子离知道。子离恼火地想,怎么一转身人就跑没了呢。有宫侍报御花园闻有人声,他龙袍未换就赶了过来,一点点搜寻,找到了这里,
  远远瞧见站立着的两人,子离没有急奔过去,而是缓步走到阿萝和刘珏面前。
  刘珏单膝下跪:“王上!”
  “平身!”子离淡淡说道,心里隐约已腾起一股怒气。
  刘珏站起身木立在一旁。子离温柔地看着阿萝:“怎么这么调皮,跑这里玩捉迷藏?”
  阿萝看着他,他穿着金灿灿的龙袍,珠冠扣顶,看上去熟悉而又陌生:“子离……”
  “大胆!敢呼王上名讳!”子离身边一宫侍尖着喉咙呵斥阿萝,突然冒出的尖锐声音吓了阿萝一跳。
  子离冷冷地看了一眼那个宫侍,回过头又是满面温柔:“衣裳都弄脏了,随我回宫换去。”
  阿萝越来越糊涂:“叫你身边的人走开,我有话问你们两个!”
  子离瞥了一眼刘珏:“原来平南王还没给你说啊,你们都下去吧。”
  御花园里只剩下他们三人。子离笑道:“不用讲虚礼了,允之,是你说还是我说?”
  刘珏平静地看着阿萝道:“那日你中了王燕回下的失魂玉引香,昏迷了两天,只有进皇陵用冰泉浸泡才能解毒。而进皇陵的女人必须是王上的妃才行,你要不是他的妃,进了皇陵,就得死!”
  阿萝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眼睛看向子离:“我还能唤你一声大哥吗?”
  “当然。”子离浅笑道。
  “我知道为救我一命,我就得进你们那个皇陵,进了皇陵就得是你的妃子。可是,大哥,我不能嫁你!”阿萝总算明白了,不禁暗暗咒骂,进皇陵泡泡泉水就要嫁人,什么臭规矩。
  子离心里一酸,有些黯然,心想,还好自己没带她进皇陵。可是,你就这么不想嫁我吗?在知道不进宫做我的妃就要死的情况下,你还是不想嫁我么?他脸上的笑还挂着:“阿萝,你要明白,允之与我都不会看着你死。“
  刘珏接口道:“所以,你必须做他的皇妃!”他心里明白,就算阿萝不肯,在准备好之前,他根本没法带她走,因为绝对走不掉,被抓到后只有死路一条,到时候子离也保不住她。
  阿萝见他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像是她做皇妃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似的,忍不住恼火地吼道:“什么破规矩!皇陵有什么?十三陵还被炸开取宝呢,这是你们的规矩,不是我的!”
  “我不准你这么任性!你不做他的妃子你就要死!你明白吗?”刘珏厉声喝断她的话。再让她乱嚷,传了出去会有一堆人上奏折要定她的死罪。
  阿萝被他吼得一愣,心里直叫委屈。是啊,这都是为了救我,可是,我就得把下半辈子赔进去,然后和子离的大小老婆们斗得死去活来?
  “阿萝,嫁我让你这般难受么?你一点点都没把我放在心上么?”子离忧伤地问道。
  阿萝心里一软,眼里又浮上一层泪光:“大哥,你,是我的大哥!”
  子离定定地望向她,每每见她如此,心就似狠不下去。可是,那种不甘又浮上心头,答案来得如此之快么?连一天都没到呢,她的心事就已明明白白放在了眼前。他睥睨着刘珏,不动声色。
  刘珏的心已碎成一片片,子离瞧着他,他能说什么?当子离的面安慰她,让她耐心一点,说安排好了就带她逃走?刘珏别开脸,不敢看阿萝:“你最好从此忘了刘珏,今日我便去相府退亲!”说完对子离一礼,“王上,她已知情,臣先行告退。”说完毅然离开。
  阿萝张大嘴看着刘珏走开,他就这样走了?她嘴里忍不住喊道:“刘珏!”
  他身体顿了一下,头也没回。
  阿萝忍不住坐了下去,眼泪成串流下。
  子离蹲下来,伸手去擦她的眼泪,阿萝把头一转。她心里乱得很,刘珏不要她死,要她做子离的皇妃,自己要怎么办才能离开王宫?她回过头看着子离求恳道:“大哥,我求你,我不喜欢王宫。你让我走好不好?”
  子离心里的火苗终于引燃:“你就这么不想嫁我?你心里就只有他?阿萝,”他的声音再次放得温柔,“为什么?明知道要死,你还是不肯答应呢?我们都不可能瞧着你死,所以,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放你离开的。”
  “大哥,感情怎么能够勉强?从前我不清楚,现在我看得很明白,我就是喜欢他。你要不就把我杀了,反正你们那个规矩,就是我不做你的小老婆就要死!”
  子离闭了闭眼,忍住心头蹿出的火,背上的伤痛还未散去呢,那种刺骨钻心的寒气“嗖”地蹿了起来。他为她受那种苦,而她,她宁可死也不愿意做他的妃!她心里半点都没有他!子离放声大笑,笑声中无限凄凉,他一弯腰抱起阿萝,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一句话来:“我不会让你死,这个,由不得你!”
  阿萝又气又急,尖叫着要他放手,手足无力地拍打着子离。
  子离没有管她,一路抱她走出御花园。阿萝恨得一口咬住他的肩,子离抖了一下,停下脚,眼睛伤痛地看着她道:“我说过我不会放手,更何况是刘珏自己把你送来的,我更不会放你走。”
  子离的神情严肃认真。阿萝身体还没恢复就跑了这么远,力气已经用尽,此时无计可施,急怒攻心,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大典后子离已搬进玉龙宫,顾天琳住进了玉凤宫。
  宁国后宫定制是一后三贵妃五嫔,取九之数,下设八十一美人。子离目前只得一后,后宫空虚,内务府已经着手安排选妃。
  子离把阿萝安置在玉龙宫旁的玉华殿内。
  顾天琳早已知晓此事。她向来心高气傲,嫁与子离后又心仪他才华风流,因而子离冷落了她三年她都能忍,最终换来子离的愧疚与礼敬有加。她是聪明人,知道自己若是吃醋嫉妒,子离只会离她更远。
  身边近身女侍忍不住抱怨道:“娘娘就是好性儿,那个无名无分的还是相府三小姐呢,住在玉华殿算什么啊。听说她还被平南王退了亲呢。”
  顾天琳脸一沉:“王上做事,哪由得你们这些奴才多嘴。相府三小姐是进宫休养,再让我听得这宫中有半句议论三小姐的言语,当场杖毙!”
  宫侍们齐刷刷跪了一地:“娘娘息怒,奴才不敢多嘴!”
  顾天琳也很奇怪,从登基到现在已过去十天了,李青萝还是住在玉华殿,名分全无,且子离下令,任何人都不能接近那里。平南王好好的突然去退了亲,李相几次婉转问及,子离都不正面作答。李相不敢多问,只好偷偷托人情托到顾相那儿,想探她口风,可她自己也是一头雾水。
  内务府动作很快,这么短时间已经送来选妃名册。她翻看了一下,画像里没一双眼睛像青萝,便放了心,微笑着带着名册去见子离。
  她记得子离赞过她穿天蓝色的罗裙,今日特选了同样清爽的绿纱罗。出宫之时侍女赞道:“娘娘真是玉肌雪肤,跟天女下凡似的。”她浅浅一笑,不由自主想起新婚之夜子离曾说她真是个冰玉雕成的人儿。
  她轻轻走进宫内,子离正在看奏折。顾天琳施了一礼,柔声道:“臣妾打扰王上了。”
  “平身吧,皇后有何事?”子离看了她一眼,淡淡问道。
  顾天琳缓步上前,从侍女手中取过选妃名册奉上:“内务府制成了宫妃名册,王上后宫空虚,臣妾一人独居后宫也甚是寂寞,王上看看吧,看可有中意之人。”
  子离颇有兴味地看着顾天琳,面露微笑:“怎么有这么多人愿意进宫做我的嫔妃?”
  “王上这般俊逸风流,想当年也是风城五公子之一,不动心的怕是少呢。”顾天琳打趣道。
  她还会开玩笑?子离似笑非笑地看着顾天琳。真不愧是风城双绝,琴艺超群,人又美,还聪明,更难得的是晾了她三年,一句报怨都没有。“好,寡人瞧瞧。”
  子离漫不经心地翻动名册,名册上每一页都附有小像,画中女子或丰腴或纤细,或婉转或娇憨,什么样的都有。她们正当青春年华,个个都不错。
  顾天琳脸上不动声色,眼角余光却一直关注着子离的一举一动。
  只得片刻,子离便已翻完整个名册,随手又递了回去:“皇后替寡人拿了主意便是,挑几个性情好的留下吧。”
  他的举动在顾天琳意料之中,她口中答应着,却又没走。
  “皇后还有何事?”子离心想,她终于忍不住要问起阿萝了。
  “王上,李相托人情托到我这儿来了,你看……”顾天琳直接把包袱扔到了李相身上。
  李相?哼,难道你就不想知道?这后宫诸人都不想知道?子离心中冷笑,目光还是温柔如水:“皇后拿个主意吧!该怎么办?”
  顾天琳一愣,怎么办还不是你说了算。她心里一动道:“臣妾去劝劝吧。”
  子离盯着她,突笑道:“好,你去看看也好。”
  阿萝醒过来就被软禁在玉华殿内,房间内从没少过人,连睡觉时床榻下也睡了个宫女。她吃好喝好努力养好身体,没出几天便恢复了元气。
  宫女故意把子离想要透露给她的消息说与她听。平南王蛮横退亲,李相气得抱病在家,听说她在宫里,病又突然好了。听说日前为贺新王登基,都宁河边举行了花魁大赛,平南王与成侍郎为争花魁差点打起来。听说安清王四下张罗为平南王选亲……
  阿萝恍若未闻,看看窗外,四月春正浓。都宁河边么?她想起在画舫上捉弄刘珏教她习琴,不由得笑了出来。她有些怀疑刘珏的智商,怎么争风吃醋的小把戏都拿来玩?那只老狐狸哪会真的着急要为他选亲?都是做给子离,做给自己看的吧。她的命在他们心里那么重要么?
  有人重视自己的命真让她感动。她自己也重视,除非有人能告诉她死了之后能穿回现代去,她马上就去死,上吊撞墙割腕都没问题,可是没有。
  阿萝百无聊赖地坐在窗边出神,一点点回想和刘珏在一起的情景,那是种简单的快乐。她完全可以想到刘珏把她送进宫,要子离救她是多么难,他必然难过到了极点。要自己活下去,就得把她送给子离为妃,以他对自己的情深……阿萝叹了口气,真够难为他了。
  现在已经在这里住了十天了,子离知道她会功夫,守在殿外的都是他的近卫高手,杵在那里就似石像一样,戳他一下他都不会动,根本没法跑。就算跑出这座殿,外面还有重重禁军和高大的宫墙。
  她想起那个夜晚,细细地回想子离说过的话。他这次是不是真的不放手了,宁可关她一辈子也不会放她出去?
  十天里子离来了两回,她背过身体不理他,子离叹了口气,转身离去,也不再来。阿萝没对象发泄,就砸东西玩,扔一回东西骂一回人,不把玉华殿的摆设全砸碎不肯罢手,权当是在练功。子离还是不露面,反正砸了又换新的,由她闹。
  这时听到宫侍报道:“皇后驾到!”
  哦,顾天琳也来凑热闹了么?她来做什么?阿萝好奇起来。
  “青萝,你还好吗?”顾天琳屏退左右,优雅地走到窗边。
  阿萝趴在桌上,头也没回:“你看到了,能好吗?说吧,是你好奇想来瞧瞧我呢,还是他托你带什么话?”
  顾天琳笑笑,对阿萝的态度不以为意:“是我好奇,弄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你父亲,李相他……也甚为担心。”
  李相?他担心什么?刘珏跑去退亲,现在好像子离也没弄个什么妃号安自己头上,他担心两头落空,自己卖不了好价钱吧!阿萝冷笑,不想告诉顾天琳他们三人之间的事。子离是她的丈夫,自己绝不会与这个女人以及其他认识不认识的女人争一个男人。
  顾天琳见阿萝不吭声,又道:“你可知道我原本是喜欢你的,然而嫉妒是女子天性。我之前听到你与平南王定亲,心里高兴得很,现在他又把亲事退了,王上又一心留你在这儿——看这玉华殿的布置,是软禁着你吧?”
  阿萝回头盯着她道:“打住你的好奇心,天琳,我不讨厌你,也不想讨厌你。我知道你的心思,我没有半点想法要留在这里,与其来探我的口气,你还不如去想尽办法得到子离的心。”
  “为什么?你不是说你喜欢他?”顾天琳有些疑惑。
  阿萝啼笑皆非:“那是从前诓太子的,没这回事。我一早就提醒过你,子离,是我大哥。”
  顾天琳恍然大悟,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语气里的关切真真实实地透露出来:“但是王上他……”
  阿萝低下头:“他可能心理不平衡吧。毕竟我先认识他。”
  “阿萝,我瞧可不是这样。传闻他在边城有一个习惯,每日着人千里迢迢送大白菜给他。他吃了三年的白菜汤,这难道与你无关?”
  开水白菜?阿萝惊叹,吃三年?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子离,你何苦如此!吃了三年,瞧了三年画像,我,我自认没有这般魔力。是你把我想得太过美好吗?我也没对你有多好,这叫我,叫我怎生还你!
  顾天琳瞧着阿萝转眼黯然的脸,叹息道:“王上俊逸帅气,又是宁国的王,对你这般,你何不答应了他,这样的男子很难找了。”
  是啊,子离长得不错,又温柔体贴,对自己情根深种,没道理不答应他啊。可是,晚了!她的心早已被刘珏一点点填满,他情感外露,热情飞扬。她和子离在一起时心里总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和刘珏在一起却甚是快活。如果说子离像星夜一样的迷离醉人,那刘珏就是一道灿烂阳光,能散尽阴郁。来到异时空的古代,自己的心和子离一样是忧郁的,一样不停地在鞭策鼓励自己去追求希望中更美好的生活,只有阳光和活力才有能力撑着自己在这个时空中书写神话。
  阿萝轻笑道:“天琳,人和人是不能比较的,有句话叫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与权势无关,与外貌无关,与他如何待我无关,缘分就是如此吧。”
  顾天琳听了默默无语。她不是没有想过不把心放在子离身上,三年里她每一封书信都刻意淡了笔墨,不泄露丝毫心事,三年后他回来,见到他时,她的心又再次沉沦。她无话可问,无话可说,转身离开玉华殿,心里苦笑,或许,这样来见阿萝,为的也不过是等子离前来询问,她又可以多一点与他在一起的时间罢了。

第三十三章
  玉翠山北麓,郁郁葱葱的林间掩映着一处黄瓦红墙的建筑,飞檐翘角上立着鸱吻祥兽,檐下挂着小钟,山风一吹,细碎的叮当声轻轻被风带走。这是皇家别苑一处单独的院落,太子刘鉴、良娣李青蕾、小公主芯儿都被软禁在这里。
  芯儿还小,只知道这里比王宫小了许多,几日下来就将别苑逛了个遍,此时正嘟着嘴向青蕾诉苦:“母妃,这里没有好玩的啦,带芯儿出去好不好,芯儿听到好多鸟叫声。”
  “芯儿乖,千万不要这样对你父王说啊。过些日子,娘再带你出去玩。”青蕾温柔地哄她。门被大力推开,刘鉴倚在门口冷笑道:“别骗芯儿了,我们这一生都别想再出去!”
  芯儿吓得哇的一声哭出来,青蕾心疼地搂住她:“别哭,芯儿别哭,来人,带小公主出去!”
  一名宫侍牵着芯儿离开。哭声渐渐远去,青蕾才叹息道:“何苦把气撒在孩子身上呢。”
  刘鉴走进屋里坐下,呆呆地看着屋外的天空出神,过了会儿,他的神色已经平静:“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父皇才这样待我。只是因为母后吗?她为谋后位毒杀了子离的母后;也是因为王家吧,他们权势过大,父皇不得不废了我。”
  刘鉴这些天已想得很明白。安清王肯帮子离,肯定是父皇下了密旨。自己听从倚仗多年的东宫谋士策划,信任谋略过人的王燕回,觉得自己能与子离一拼,然而黄水峡谷一战让他清楚,自己没有任何作战经验,败了也是正常。
  他苦笑道:“蕾儿,听说你二妹三妹都无恙,李相也还在好好地做他的相爷,如有机会,你就离开吧。”
  青蕾大惊:“殿下何出此言?青蕾断不会离开殿下!”嫁给刘鉴这么久,待在别苑的十天却是她一生中最舒心快乐的时候。
  再见刘鉴,他已是阶下囚,废太子一个。精神委顿,星目中有道不尽的悲伤,早不见平日里那般翩翩的风度。他一个人闷着,一连两日一声不吭,不吃不喝。青蕾担心他,日夜陪着他,终于在第三天夜里,这个曾经的一国太子抱住自己放声大哭,哭他的母后,哭父皇对他心狠,哭自己无端做了牺牲品。
  青蕾无法,只能用尽力气抱紧他,那一夜刘鉴的缠绵与热情让她想起了初进东宫的日子。
  在别苑多好啊,少了些活动范围,也少了算计心机。
  青蕾站起身走到刘鉴面前跪下,把头靠在他膝上,轻声道:“殿下,可还记得桃花宴么?”
  “记得,我听到李相府纱帐内传来的琴音,就渴望能得此知己。”刘鉴轻抚着青蕾的发。自己从前一心钻进了权势中,连单纯爱慕自己的青蕾也想着要利用。如今落魄,她待自己的心却没有变。
  青蕾轻笑出声:“殿下可走了眼啦。那时顾天琳先弹了一曲《佩兰》,我便知无望,我与她琴艺差不多,她先声夺人,我就算尽全力弹得一曲,也压不过她的人气了。心里一慌,想到你还等着品评,手指尖都是抖的,这琴便弹不出来了。”
  刘珏微笑:“所以,你家小妹便替你抚了那曲《秋水》?你们瞒过了在场所有人,也包括我。”
  他早知道了。青蕾轻叹一声:“殿下可怪我么?我当日自伤手筋,就是想断了弹琴的念头,省得有后患,精明如王燕回,迟早会看出什么马脚来。我只是不愿失去殿下的宠爱,还有将来的富贵权势。”
  “我当日听你小妹抚琴一曲,就感觉不对了,后来在东宫亲耳听到她弹《秋水》,才肯定是她。”刘鉴回想当日一幕,又是黯然,“青萝自是帮着子离的,不然也不会演那出戏。子离和平南王因为阿萝翻脸一事,我们就算有一些怀疑,却也不能完全肯定。一方面贪图着安清王父子手里的兵马,想不战而胜,另一方面又顾虑着先下手师出无名,所以犹豫间失了先机。若黄水峡谷一战我们不去,后来在风城与子离和平南王相争的话,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
  子离与安清王父子早有预谋,刘珏一回来便下手控制了风城三门,可太子自己一样也有势力安插在朝廷与军中,这股势力还不小,都是些多年来对自己忠心耿耿的人。就算自己身困别苑,有朝一日得以逃离,登高一呼,马上就是支不容小觑的队伍。
  刘鉴目光投向远处,真当他这个没带过兵的太子这般无能么?他错在太过倚仗王家的势力,太过信任王燕回之谋略。好在他去黄水峡谷之前已交代妥当,若是自己败了,布下的人就老老实实待着,没有自己的密令,不得妄动。不然,软禁在别苑的自己就是一盏灯,那些忠于自己的人马就会像飞蛾一样扑过来,然后死在子离的重兵剿杀之下。
  他收回思绪,知道青蕾在等一个答案,温柔地笑笑:“你笨啊,你进东宫之后,我就没听你抚过《秋水》,和你朝夕相处,发觉你就是个小女人罢了,哪会有琴曲中透出的那种天马行空的不羁?青萝代你抚琴,不过是成就了你我的缘分罢了。当我真不知道你除了抚琴还会诸多才艺?你真正是个才女。”
  青蕾的泪终于滴下,多年来的心事终于了却,她哽咽道:“殿下!蕾儿从小心高气傲,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小肚鸡肠,落了下乘,实在配不上殿下。”
  “有你,我已满足。从前王燕回玩弄她的谋略,嫁我后又不肯与我圆房,要的只是权势。富贵权势人人爱,只有你除此之外却多了爱我之心。你不怪我后来晕了头,因为一心想与子离争个高下,所以利用你拉拢平南王,就很让我欣慰了。”
  春天的阳光照进屋子。两人似一对鸟儿偎依在一起。
  子离带着大批侍卫来到别苑,满意地看到别苑从山脚处起就戒备森严的情况。他在这里布下了一万兵士,把整座别苑围了个严严实实,十天了,却一点动静都没有。难道大哥真的这般无能,手下连个忠心护主的人都没有?他不信。
  别苑大门缓缓打开,宫侍高声传报:“王上驾到!”
  刘鉴引领着别苑里的众人跪伏于地,口中连呼:“罪臣刘鉴恭迎王上,吾王万岁,万万岁!”
  子离抢上两步拦住:“大哥,莫要如此!折杀子离了!”
  刘鉴抬头微笑:“王上,礼不可废,求王上准鉴行完大礼!”
  子离松开双手,站立,受完众人大礼后忙扶起刘鉴:“大哥,你我兄弟,再不要行虚礼了,子离有话与大哥说。”说着拉着刘鉴的手走进了大殿。
  掩上大门,殿内只留他兄弟二人,刘鉴笑道:“王上这次来是要赐臣一死么?”
  子离对刘鉴深施一礼,刘鉴一愣,跪倒在地:“王上这是做什么?臣岂敢担此一礼!”
  子离扶起刘鉴道:“大哥治国奇才,远胜子离。父皇有此遗旨,原是冲着王家外戚专权,这才令子离继承王位。如今王氏尽离朝中,今日子离是要请大哥还朝!”
  刘鉴暗暗心惊,不明白子离打的什么主意。又听得子离诚挚地说道:“父皇身体虚弱,我宁国朝政由大哥一手治理得井井有条,还望大哥捐弃前嫌,助子离一臂之力。”
  他请自己还朝助他,肯定会委以重任,子离才登基十日,难道就不怕自己趁此机会反了么?他是想捏住把柄赶尽杀绝吧,“子离就不怕我借机培养势力,他日再与你一争高下?”刘鉴直言不讳。
  “若是大哥有此心意,子离现在就退位让贤。王皇后、王燕回已死,王太尉告老还乡,王家在朝官员全部罢免,且王氏子孙永不得录用为官。外戚已除,由大哥登基也未尝不可!”子离浅浅笑道。
  刘鉴心里冷笑,若是自己顺势开口答应下来,怕是马上要身首异处!于是他叹了口气道:“经此一役,我已无心朝政,只求带着青蕾与芯儿平平安安过一生,子离若是心疼大哥,就成全了我吧。”
  子离张口还欲再劝,刘鉴坚定地说道:“在这山中别苑十日,鉴与蕾儿已心意相通,觉得富贵荣华都是过眼云烟,还不如寻常一家三口平安喜乐。我心意已决,王上成全吧!”
  子离怔怔地看着刘鉴,心冷得不行。以他对刘鉴的了解,他这个大哥不是庸碌无能之辈,没打过仗却能把朝政处理得极好,手中想必有暗藏的力量,且这股力量应该早已被他布置好了,所以别苑十日风平浪静。
  若是刘鉴愿意还朝,他还放心,他现在既然推辞,无外乎是怕他回朝后受自己重用,朝中欣赏他的官员因而都来依附,很快就会惹来结党营私的罪名,被自己杀掉。刘鉴从小锦衣玉食,没吃过半点苦,同自己一样骄傲。他本无大错,因为王家外戚专权才被废,而自己则是因为安清王父子相帮才顺利登基,他怎么会服气?无心朝政就是有心私下积蓄力量。看来,他说的清平安乐的日子怕是过不了多久了。子离脸上浮起一丝笑容:“既是如此,我便令内务府把璃亲王府改为清王府,大哥一家不日就迁回去吧。”
  这是他做的最大的让步了吗?刘鉴心里冷笑,若是他真愿意放过自己,大可解了禁令,任自己一家三口自由来去,如今……一切等回了风城再说吧。
  他一早料定子离不会杀他,父皇废了他,不过是要除掉王氏,他只是受到母后牵连而已。私底下,宁国为他这个太子喊冤的人不会少。做太子这么多年,朝中官员对他处理政务的手段称赞有加。子离若是刚登基就杀了他,大臣们就算嘴上不说,心里对他的看法自然不同。人心向背总是重要的。
  果不其然,子离对废太子刘鉴礼遇有加,亲迎回风城之举受到朝中大臣众口称赞,人心又偏向新王一分。
  子离调回顾天翔统领右翼军,把整个的南军军权都交给了刘珏,授顾天翔镇西元帅印,授刘珏南军帅印。
  刘珏回到王府,心里闷得慌。一个月了,子离不封阿萝为妃,也不放她,不知他打什么主意。他是要等着阿萝亲口答应他吗?依阿萝的脾气,倔起来肯定不同意。他心里又急又慌,阿萝再不封妃,要是朝中有人上了奏折,她就只有死路一条。这种时候,不管子离怎么重用他,他心里总是高兴不起来,权势越来越大,心就越来越空。
  他与成思悦大闹花舫,风城尽知,父王一副想抱孙子想得紧的样子,朝臣皆晓,阿萝怎么就不明白呢?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难道子离就是在等着自己忍不住带了阿萝逃走吗?冷汗丝丝冒了出来,若是这样,他就找到了借口夺自己兵权,解除了自己父子对他的威胁。若真是这样,子离的城府就太深了。
  刘珏眼瞅着子离一步步收服大臣们的心,善待太子一家,端的是用心良苦。他想得明白,父王之前说要乌衣骑以真面目示人,将中坚力量隐于市井,就是已想到这一点了。
  只是阿萝……刘珏现在不能妄动,气闷得不行,成天待在松风堂里喝酒。
  子离算算日子,有二十来天没见阿萝了。现在有空,就瞧瞧她去,不知道晾了她多日,磨了她许久的性情,有没有用处。
  子离没有吐露阿萝未入皇陵冰泉的秘密,当初他是想让阿萝自由选择,可是她的选择出来了,要的不是他,这个选择让他的心一下子就空了。子离苦笑,说是让她选,但自己却又放弃不了,他没法压抑住内心里对阿萝的渴望。一路思绪杂乱,不知不觉他已缓步走到了玉华殿,摆摆手,示意禁军及宫侍不用施礼通传,免得惊了她。
  阿萝无聊得发慌。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刚开始几日她倒不是很着急,还想着子离能找个借口破了那个规矩,放她离去。到现在她越来越心慌,越来越害怕真会在这里待上一辈子。刘珏不要她死,把她让给子离,他是不会来带她走的了。阿萝有些灰心,难道真的要重新开始,在后宫从与人相斗里找乐趣吗?为了这种乐趣,就要得到子离的宠爱,自己真的能与一个不爱的男人在这个她不喜欢的地方过一生?她叹了口气。
  宫侍小心道:“娘娘,饭菜凉了!”
  阿萝火大:“我说过不准乱叫,我还没嫁他呢。凉了就倒掉,不吃!”
  “难道你不明白,不管你嫁不嫁,都要做我的皇妃?”子离轻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阿萝一惊,回头看着他冷笑道:“那是你们一厢情愿,一个怕我死了,宁可让我这般苟活;一个也是怕我死了,同时心里欢呼着原来祖宗还有这样的规矩。王燕回真是死了也要帮你啊!”
  “她哪里是帮我,是恨不得我与允之争得头破血流,打得你死我活,这女人,端的心计深沉!”子离叹道。
  “是啊,偏偏你二人一个愿让,一个愿接,和和气气就把事解决了。真是替她不值,苦心想了这么多,结果没用!”阿萝讥讽道。
  子离示意宫侍退下,平静地说道:“阿萝,我们好好谈谈吧。从认得你后,我就多了一个心愿。现在王位我是坐上了,可是你,我却放不下,也不明白。”子离慢慢走到书案前坐下,脸上温和的笑容已透出苦涩,“你我初识时,在一起那么开心,你对刘珏却避之如洪水猛兽,你根本无意嫁他,还为了这个逃出相府。可是为什么,阿萝,三年一过,你的心就偏向他了呢?”
  这个问题阿萝也问过自己。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起开始对刘珏动了心,是在临南城,还是在风城与他嬉笑斗智的时候呢?阿萝喃喃道:“他,他让我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坚定诚挚,他说,他会护我一生一世。”
  “我难道不能?你难道不知道我对你的心?”
  “他为我在大冬天焐开一树海棠。”阿萝的目光看向远方,记忆里白雪中傲然怒放的海棠朵朵绽出刘珏的深情。
  “我日日嘱人不远千里送白菜至边城,只想尝一口你当日做的味道。我日日瞧着天琳的脸上你的眼睛,竟没法回风城看她,我,对你不够情深?”子离想起那三年来的思念,孤身在外隐忍的艰辛,心里的酸痛岂能用言语形容。
  阿萝抬头看子离:“我知道,天琳告诉我了。她都知道,这些她都知道,对一个女人来说,最痛苦的莫过于自己的丈夫爱着别的女人。”
  “你是因为在意她?一直在意我娶了她?为了王位,为了得到顾相的支持,我明明能够拒婚却又心甘情愿地娶了她!可此一时彼一时,我当时背负得太多,我有我的不得已,我只能对你放手!你当我没有遣人找过你么?你当我不想携了你远走高飞么?就如今日的刘珏,难道他不想带你走么?他想,但他却不敢!就如昔日的我,我想,我却不能!”子离有几分激动,眼神伤痛。为什么阿萝不能理解,为什么她不能理解他娶顾天琳时的形势!
  “你就这么在意正妻的位置?你就不能为我牺牲一点?她们要的位置我给她们,因为我是王,我必然要平衡后宫势力,可是我可以一生都不碰她们一根指头!阿萝,你还要我怎样?”子离低吼道。他已尽自己的心力去爱她了,已退步到宁可与整个后宫及后宫嫔妃的支持者们相对抗的地步了,她还要他怎样呢?
  阿萝不是不感动,不是不心酸的。眼前这个人是宁国的王,是脚下这片大陆上最强大国家的王,他是她来到这里遇着的第一个关心她爱护她甚至宠着她的男人。他有着英俊的外表,有着出众的才华,是多少女人理想的夫婿、爱慕的对象?往后,这里的后宫会住进来一群美丽的女人,怀着对他的情感争相打扮讨好,企求分食一点他的心。而子离,却连丝毫空隙都不会给她们,把所有的温柔体贴都给予她一人。
  阿萝真是为难,一句拒绝他的话都难以说出口。她对他不是没有好感的,他为她开素心斋,难道真是因为他少了银子花么?他只是想要满足她。他由着她想出各种新奇玩法,星夜入相府接她去露营,带她策马草原,太子夜宴那次,他生怕她起了误会,赶着来找她解释,大婚之夜还离开新娶的王妃跑来向她表白心意,她哪会不知道,哪会不懂。
  阿萝头一低,泪已落下:“我们,遇见对了的人却遇错了时间。我遇着你的时候,你已有婚约,我,不可能嫁你,一心只想要离开相府。大哥,是我负了你!”
  “别叫我大哥!”子离吼道,跳起来捉住阿萝的肩摇晃着,“你还叫我大哥!你真是贪心,明明不能和我在一起,却又舍不得我给予你的心,所以你才叫我大哥是么?想让我心里爱着你,却只能以大哥的身份照顾你!”
  阿萝心如刀绞,一把打开子离的手:“好,我不叫你大哥,王上!我叫你王上好不好?要不要我对你行三跪九叩的大礼?要不要我跪着求你?在我的思想里,我没法接受一个有老婆,以后还会有更多小老婆的男人!我那时的心思全放在如何带着我娘离开相府上!我当时就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喜欢一个有妇之夫,王上!”阿萝说完直挺挺往地上一跪,“这才是该对你说话的礼数!我怎敢叫宁王大哥,我高攀不起!”
  子离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她说什么?她要跪着和他说话?她一心要扯远与他的距离?子离不敢置信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阿萝,怎么也压不下胸膛内腾起的阵阵酸楚:“你叫我什么,阿萝?连你也要和我分出个尊卑,把我推到那孤家寡人的位置上去?你竟然叫我……王上?你,你真会伤我的心!”
  阿萝紧闭着嘴,眼里泪光闪动,眼神散乱没有焦距,似乎看着他,又似乎透过他看向了别处。子离突然慌乱起来,一步跨过去拉起阿萝紧紧搂住:“好,好,阿萝,你别这样,我不好,是我不好。你不要叫我王上,你不要朝我下跪,你不要离我这般远!远得让我……我不管朝臣弹劾,我解散后宫,我只娶你一人,这样你就愿意嫁我了是么?”他的声音透着凄凉,低沉婉转中带着求恳。如果她只是因为不愿与其他女人分享他,子离想,他的心会得到一丝安慰,他会告诉自己她是被情势所逼,不是不在意他。
  然而话音一落,阿萝情不自禁冲口而出:“不!”
  只是一个字。世上比龙鞭抽打在身上更痛,比龙鞭抽打进心里更阴寒刺骨的,原来是她的一个“不”字!
  眼里的世界瞬间失去了色彩,子离放开她,双手垂下,紧握成拳,瞪着她的双目渐红,咬牙切齿道:“就因为他没有娶妻?就因为他的父王也只娶了一个?就因为我不在你身边时你在临南城遇到了他?你见到了他对你的深情,你感动!为什么你从来没想过我,想过我对你的心?你甚至为了他,要放出风声,口口声声道你爱的是我?”
  子离一声紧似一声地逼问着,逼得阿萝慢慢后退:“你可知道我明明清楚是演一出戏,可是却忍不住当这是真的!你可知道我根本不需要去演给谁看,因为我的心本来就给了你。三年了,我在安清王府再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没法告诉自己这一切是假的!”
  阿萝终于受不了吼了出来:“对,我没办法,我一开始没有喜欢他,我一开始对你的好感远甚于他,可那是从前。后来就变了,他一点点感动了我,让我不知不觉就喜欢了他,我连我几时喜欢上他都不知道就喜欢他了!”
  “好,你喜欢他,你置我于何地!”子离气得手足发颤,失去了惯常的冷静,一把抓她入怀,“你喜欢他也没用,他不会要你,他要不起你!因为他同我一样,舍不得你死!”
  子离抱得很紧,阿萝被束缚在他怀里,抬头悲伤地瞧着他,只有这一条路么?她听得子离冷声道:“我不会让你死,你必须要成为我的人!”
  说完他使劲一推,阿萝“砰”地倒在床上,愣了一下,手足并用就往床的另一端爬去,脚踝一紧,被子离捉住一拉,阿萝尖叫出声:“不要!”另一条腿奋力跃起朝子离踢过去。
  他用手一挡,捉住阿萝脚踝一翻,已将她甩得转过了身。子离用腿压住阿萝,双手一分,纱衣被片片撕裂,露出莹白的背。
  “啊!不要!我不要!”阿萝双手乱打,死命地挣扎。子离俯身压下去,唇已落在她光洁的背上,只觉得阿萝全身一僵,脖子上冒出了一层小小的鸡皮疙瘩。
  子离瞧着被固定在身下的阿萝,她不停地尖叫哭闹,那哭声那尖叫声在凌迟他的心,将他的心划出道道血痕。他停了下来:“你就这般不愿意么?”
  阿萝脸埋在床上,恐慌得不行,原来要与不喜欢的人亲密接触是这样难受!她挣不过子离,哑着嗓子道:“你狠——你狠得下心你就做,女人的第一次没啥大不了!”她眼睛一闭,就当自己死了。
  子离腾开身把她翻转过来面对着她。阿萝狠狠地瞪视着他,在那双剔透晶莹的眸子里子离只读出了决绝与恨意。他放开她的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没用的,只要我想,不管你怎么说都是没用的。”
  阿萝一记耳光甩在他脸上,他不躲不避。她真狠啊!一掴一脸血,把他的心扇得忽悠悠飘到了离恨天外,真想再不回来才好!从此就做个无心人,倒也少了烦恼。
  子离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阿萝,什么时候我们之间变成了这样?你变得这么讨厌我?难道你不知道我们都不想看着你死,所以刘珏才会送你进宫,所以我才要你做我的妃子,我做错了什么?就是因为当年我没有向父皇拒婚,选择了顾天琳,选择了顾家的势力?”
  阿萝泪盈于睫,侧过头不敢看他:“对不起,你没有错,是我负了你。”
  子离长叹一声:“你再想想好不好?阿萝,你再想想。”
  阿萝安静地躺在床上,从窗子里居然还能看到月光。就因为要救自己的命吗?我不活了成不成?我把命还你们。以后,就不用一辈子圈在深宫里了。
  子离走后,宫侍走了进来:“娘娘,奴婢侍候你更衣!”
  “滚!”阿萝嘴里轻吐出一个字。
  宫侍吓了一跳,退到三丈外默默地站着。
  更鼓声声,似敲在心上。阿萝想,换作是刚来到这异时空的时候,她早就投降认输,因为保命重要。可人到了一定的时候,就真的不怕死了。活着是很重要。但要让她这样活着,她宁可去死!让我莫名穿越的神秘力量啊,求求你让我死了再穿一次吧,穿回到现代家中的床上睡着,一觉醒来,发觉这一切不过是个梦,一个太长太长的梦而已。阿萝一动不动地躺着,渐渐睡过去。

第三十四章
  天色渐明,阳光明媚地跳进殿内,宫侍走到床边跪下道:“娘娘,该起了,奴婢侍候你起身!”
  阿萝一动不动,闭着眼不想答话。
  宫侍有些急,再次小心翼翼问道:“快巳时了,娘娘。”
  阿萝顺手捞起瓷枕扔了过去。
  宫侍吓了一跳,跪着退下。
  让时间一点点杀死自己吧,阿萝想道。她不想动,也懒得动,起来又如何,走来走去也不过是这殿中三四十平米的面积。就这样吧!
  午时三刻。
  “娘娘,该进膳了。”宫侍放好饭菜又一次来请她。
  “不吃!走开!”
  酉时一刻。
  宫侍硬着头皮又来了:“娘娘,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多少用点吧。”
  阿萝被她烦得要死:“你敢再来问,我把你揍趴下!”
  夜又来了。阿萝没觉得饿,她在不停地回想从来这儿起到现在的每一件事。一天时间,不过才回忆到那个春天,美丽的桃花宴,她开心地想,马上就要想起刘珏了。她闭着眼一幕幕地回想着,不舍得放过任何一个能想起的动作,不舍得放过一句他说过的话。
  自己可真是刁蛮啊,在相府待了六年,除了相府中人,没和别的人打过交道,都忘了自己是在另一个时空。第一次出府,他好心救了她,没让她栽进水里,她就因为他一个愣愣看自己腿的眼神,就害他落水。是存了心思想试试自己的空手道练得如何吧?或者是在现代的性格使然?
  他在空中翻身的动作很好看呢,要不是怕他报复,她都忍不住要鼓掌赞美了。
  他也很笨呢,明明功夫那么高,却硬是被自己劈晕过去。嘿嘿,自己用了声东击西的计策,接下来是用防狼绝招正中他要害再加掌劈!阿萝想到这里,嘴角又忍不住扯开一丝笑容。
  睡过去前,她还在偷笑自己居然把刘珏洗劫一空,自己的第一桶金原来是这样挖到的!可惜,银子现在都还没还他呢……
  宫侍跪在地上禀报阿萝在床上躺了一整天,子离捏紧了手里的朱笔,绝食是么?
  “不管她,随便她吃不吃!”子离淡淡地说道。心想,你那么爱吃,我看你忍得了多久,“吩咐下去,明日起,一个时辰换一次饭菜,一凉就撤走!”
  第二天,宫侍没敢来唤醒阿萝。她被阵阵菜香逗醒,刚一睁眼,宫侍赶紧上前:“娘娘可要用膳?”
  阿萝冷冷看她一眼,眼睛闭上,昨晚回忆到哪儿了?哦,在桃花宴上打晕了刘珏。呵,他那么好的功夫居然被自己打晕,想不到啊。她睁开眼,看看窗外,那时也是这样的天气吧。可惜,她再没去过桃花林,不知道桃花还有没有,都四月了呢。
  阿萝坐起身,身上还穿着那件被子离撕烂了的罗裙。她慢慢下床:“给我拿件衣服来。”
  宫侍见她起身,高兴地去拿过衣裳,小心地替她穿好:“娘娘梳洗过后便吃点东西吧。”
  阿萝没吭声,洗干净了脸,没让宫侍替她挽发,自己动手梳了一根辫子,拿了本书又窝进床里。
  每隔一个时辰,桌上的饭菜就会换上新的。阿萝瞧也不瞧,看书看累了,就又躺下继续回忆。
  宫侍晚上再报与子离知道。
  还是不吃么?子离心里一抽,咬着牙问:“水也不喝?”
  “滴水未沾!”
  子离一挥手把桌上的茶碗打翻在地。他看着茶水顺着桌面往下滴落,手抖动着伸过去,接下一滴。阿萝不吃不喝,她的生命也会这样一滴一滴地流逝掉吧?她宁可死,也不愿跟他!这一想法带起绵绵不绝的哀伤,一波又一波似潮水拍打着他的心,直至痛得麻木。
  告诉她实情,放她与刘珏一起,把所有的痛都自己一个人吞了?可是,他一想到阿萝要嫁给刘珏,从此离开她,就难以忍受,难以启口。在边城的三年里每一天思念的感觉他都记忆犹新,他实在不想再去思念!实在不想放了她,一生都去品尝那种苦痛。放了她,嫉妒与思念就会变成世上最毒的噬心虫钻进他的身体,一口口蚕食他的心、他的肝,直到把整个人咬成一个空空的大洞,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子离颓然倒在椅子上。怎么这么难?不放手心痛,放手也会心痛,阿萝,你可知道,你给我出了一个多难的题!
  阿萝记得,人要是只喝水还能多活几天,要是不吃不喝,七天之后准死,这里没有葡萄糖、营养液,五六天后,想救也救不回来了。
  她躺在床上喃喃道:“刘珏,让我再想你三天,三天够我想完所有的事情了吧。”
  第三天,她连床都没下,动也没动。
  子离站起身掀翻了面前摆满珍馐的桌子,一班宫侍吓得全跪伏于地。他在屋子里急走了两步,终于向玉华殿冲了过去。脚一迈出,心就急了起来,他不知道她到底怎样了,涌起的酸楚软了四肢,让他无力施展轻功。
  行进殿内,他眼睛瞥见床上已显憔悴的阿萝,疼痛如万箭穿心。子离两大步跨过去,捞起她的身体,看到她嘴唇已干裂,不禁吼了出来:“没用的东西,水都喂不得么?”
  他轻晃着阿萝:“醒醒,阿萝!”
  阿萝睁开大而无神的眼睛看着他,子离见她睁眼,道:“拿水来!”
  “不……喝!”阿萝声音微弱却坚定。
  “你!”子离痛苦地瞧着她,阿萝,你要怎样才肯停止折磨我?子离踉跄退后,旋风般冲出了玉华殿。阿萝,我劝你你不吃,刘珏来了,你就会进食的对吗?心酸又在心底里蔓延。子离仰望夜空,风城的夜晚总是有这么多的星星,一闪一闪,那是片片碎裂的心飞到了天上。子离在无力地挣扎。
  第四天一早,子离召来宫侍:“传平南王进宫!”
  刘珏已经知道阿萝绝食的消息,在王府急得团团转。他想进宫,又怕见到她后会忍不住想要带走她,这样让子离带她进皇陵就是白费力气,她不做皇妃,只有死!可见不着她,刘珏又食不下咽,放不下心。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听得宫侍传旨,他紧跟着进了宫。
  子离站在书案旁,背影萧索。刘珏刚想行礼,子离已经开口:“不用行礼了,允之。”他回过头,勉强地挂着一丝笑容,声音空洞虚无:“她……这是第三天了。你去看看她吧。”
  刘珏不知道说什么好,低声答道:“是,王上!我……”
  “不必多说,我明白,或许……”子离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或许,她会听你的劝,你去吧!”
  刘珏心里叹息,子离的眼睛也有了血丝,这两天,他必然难受至极。刘珏轻轻退出御书房,直奔玉华殿。
  他推开殿门。宫侍们跪下请安:“给平南王请安!”
  “下去吧!”刘珏淡淡地说道。
  阿萝听到刘珏的声音,睁开了眼睛,梦里思念的人真的就在眼前,她绽开一个明丽的笑容,向刘珏伸出了手。
  刘珏恍惚觉得她似风雨中快要被吹落的花,转瞬就要凋谢。他情不自禁地想奔过去搂她入怀,腿刚一动,又收了回来。不能,他不能啊!
  “阿萝,为什么不吃东西?你是在折磨谁呢?”刘珏哑着嗓子说道。
  阿萝等了许久,他还是站在两丈开外。他,真的不管她了么?眼里冲进一道热流,她声音颤抖:“你来劝我吃东西,然后乖乖地嫁给子离么?”
  刘珏努力控制着自己,轻声说道:“阿萝,子离待你真是极好的,你……我不能看着你死,哪怕是让你做他的妃,我也,也愿意!”
  “可是我宁可死!也不要在王宫里待一辈子!”阿萝吐出坚定的话。
  刘珏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紧了的拳头,突然喝道:“给我端碗汤来!”
  宫侍赶紧递过早已准备好的肉汤。
  刘珏接过,一步步走近阿萝:“今天你不吃也得吃!”
  阿萝忧伤地看着他,晶莹的双眸里闪动着让刘珏心碎的深情,她侧过头:“你们都要我活着,可是这样,我不快乐,你知道吗?为什么,是你来逼我?”
  刘珏手一颤,差点端不住碗。咬咬牙,他一个箭步跨过去,伸手点中阿萝的穴道,唤来宫侍扶起她,捏开阿萝的嘴喂进一勺肉汤,手指按着她的咽喉用内力一逼,已将肉汤逼入食道。他沉着脸不看她的眼睛,一勺一勺喂完一碗肉汤方才住手。
  阿萝不敢相信他居然这样逼着她吃,看着他,眼泪一颗颗滑下面颊。片刻之后刘珏解开她的穴道,他沉默地看着她,她含泪瞪着他,相对无语。
  “吃了?”子离走进殿内轻声问道。
  “臣,用内功……”刘珏很无奈。要用这样的法子逼阿萝,他又何其忍心。可是,不这样做又怎么能行?他硬起心肠对子离道:“若她还是不吃,王上,就这么办吧!”
  阿萝吃惊地张大了眼,气得发狂,她支起身体,左右看看,抓起几案上的一个瓶子就砸了过去,瓶子“哗啦”摔得粉碎。她哭叫着去拾碎片:“你们都逼我,我,我这就去死。”
  刘珏吓了一跳,冲过去拦住她,双手一抱她,鼻子便一酸,她,竟然瘦成这样,骨头都硌得他生痛。子离脸色一变,喝道:“把这屋子里所有尖锐的东西,这些,这些,全给我收了!你们四个十二时辰看着她!”
  宫侍急急奔进,收拾地上的残片,搬走屋里的东西。
  阿萝被困在刘珏怀里,眼睁睁瞧着他们断了她所有的念想,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刘珏轻轻把她放在榻上,对子离一礼:“她,就交给王上了!”说完退出了玉华殿。
  子离沉默地看着他慢慢离开的背影。张张嘴,想唤住他,眼睛又看到阿萝那让他难舍的面容,内心激荡,一挥拳打在了墙上,惊得宫侍齐齐跪地哀求:“王上!”
  “出去!”
  子离走到睡榻旁,轻轻抱起阿萝,让她倚在自己怀里。她可真瘦啊,蜷在怀里像只小兽。他喃喃道:“阿萝,我真的为难,我恨自己怎么就放不下,我怎么就不能放下啊!”头靠在她柔顺的发丝上,“……阿萝,我爱你爱得都认不出自己了……我这样勉强着你,拆开你们俩,换作从前,我绝不会做这种事。可是,现在我却做了,明明还有一条路,我却舍不得说……阿萝,我一说出来,你就要离开我了,你就要嫁给他了……让我眼睁睁瞧着你们双宿双栖,阿萝,你知道这对我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阿萝啊,要是你一直这么乖地让我抱着,一辈子都不离开我的怀抱该多好啊!”
  第二天,刘珏便得到消息,阿萝恢复了进食,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他遥望王宫想了许多,阿萝那尖瘦的下巴,瘦骨嶙峋的身体,眼中的悲伤……
  他垂头走进书房,向安清王跪下:“父王!儿子我……”
  安清王看着儿子,沉默了一会儿道:“在很久以前,父王还是少年时,心性好动贪玩。有一次为了猎一头黑熊闯进了黑山森林,走得远了,竟迷了路,只得顺着水声而去。行不多远便瞧见一条山缝,有泉水从中流出,我走进山缝,出口处是一座山谷,百花怒放,景色迷人。我一直想,要是有一天能带着心爱的人在这里住着,会是多么惬意的一件事。可惜你娘亲去得早,我一直没能圆这个心愿,你能去瞧瞧,她必是喜欢。”
  刘珏眼中含泪:“儿子不孝!要连累父王了。”
  安清王缓缓伸出手拉起他,笑笑:“比父王个头高多了!去吧!”
  刘珏一把抱住他,安清王拍拍他的背:“他们在松风堂等你。”
  刘珏回到松风堂,树林里走出四个人,他笑笑:“原来你们几个也挺帅的嘛。”
  摘除面具的玄衣、赤凤、冥音、青影相互看看,脸上露出笑容。青影贫嘴道:“那是,青影一露脸,保管迷死风城里的丫头们!男的也不放过,通通迷死!”
  刘珏闲闲地说:“这样啊,明日我就与青玉坊的老鸨子说说价,让你挂牌接客去。”
  青影脸一白:“不会吧!主上,让我这等文武双全的高手去挂牌接客?”
  “你说你想迷死风城里的男男女女,爷我想了半天,也只有城中最大的青楼适合你施展才华!”
  青影一呆,苦着脸道:“主上,我开玩笑的。”玄衣、赤凤、冥音埋下头忍笑。
  刘珏也被青影逗乐了,笑了会儿,他看着四人:“这次,一定要做到万无一失!”
  四人也敛了笑容沉声答道:“主上放心,早已布置妥当,刘英携小玉已先行一步,只等小姐身体好一点就可动手。”
  刘珏刀刻般的俊脸上现出一种严峻:“说是万无一失,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们要好好保护老王爷!”
  “是!”
  “七日后,四国来使会到风城朝贺新王登基,王上必然无法脱身,我们就定那天行动!”
  “是!”
  刘珏眼中露出感激,单膝对四人跪下,四人一惊,齐齐跪下道:“主上不可如此!”
  刘珏缓缓道:“我们都是一起长大,亲如兄弟,刘珏不才,能得这么多好兄弟生死不弃!如今要为一女子使父王与众兄弟陷入困境,刘珏惭愧之至!你们起来,受我一拜!”
  四人一动不动,玄衣恳切说道:“能入乌衣骑跟随主上,是我等的荣幸!主上乃至情至性之人,乌衣骑众人愿生死跟随主上!”
  刘珏站起身,扶起四人,沉声道:“暗夜会安排乌衣骑中坚全部离开,散入市井,但明里的人马还在,这些听老王爷安排。同时启动你们的替身死士,不要让别人察觉你们不在。你们四人中冥音随我走,其他三人照计划行事!”
  “是!”
  阿萝恢复了进食,心寂如死,四个宫侍日夜寸步不离,她躺在窗边睡榻上,望着外面的春色。绿意生机隔着窗子,就似隔了整座太平洋,遥不可及。
  子离也在看窗外的景致。阿萝的心不再是春天,她的心在他面前已冻成寒冰。他真是不明白,他什么地方输给了刘珏,就连散尽后宫只娶她一人,她也不动心。是他对她不够好么?他已委屈自己,把心捧在她面前任她蹂躏。他是宁国的王啊!她对这些不屑一顾,他为了她甘受龙鞭之苦,她却不知情。子离低低轻叹:“为什么,阿萝,我这般对你,为什么?”
  他恨自己舍不得!子离想起大婚那夜对阿萝说过的话,眼睛里有难以掩饰的痛苦:“我真的是自作自受,这一天竟真的来了,我真的看到你爱上别的男人了。”
  摸出玉箫,子离跃上玉龙宫大殿屋脊,吹出那时应和阿萝笛声的曲子。那个时候他多么孤单,偶然徘徊在安静的河边,就听到相府后院传来清扬的笛音。吹笛人的技艺并不高明,但他听出了里面的孤单。院墙内有人与他一般心境么?他没有去看是什么人,只想与这笛音一起合奏。箫笛和鸣,似两只离巢的小鸟终于找到了同伴,扑腾着翅膀互相勉励着飞翔。
  他想起那时阿萝男装打扮来到河边,她也想看看是何人在吹箫吧。她是那么善良,不忍见他因为笛音消失而露出落寞表情,急急取出了笛吹给他听。他自然对她有了好感。再后来,知道了她就是墙内的吹笛人,他是多么欣喜。从此一天天接触她,小心地呵护她,宠着她,最终为了王位又放弃了她。
  子离箫声一变,曲调由温柔转为凄凉。
  阿萝,你既无心,为何又要费心来开解我?给我说各种趣事,谈各种有深意的话题,让我的心沦陷在你的温暖里。你既无意,为何要给我错觉,让我觉得你依赖着我,望向我的目光里满是信任?阿萝,我们分开只有三年,你在临南城也不过待了两月而已,为什么?难道我爱你比他少吗?
  箫声再变,变为愤怒。子离不知不觉用上了内力,听得啪的一声轻响,箫声嘶哑,他低头一瞧,吹口处现出细细的一道缝。他怔了怔,箫已碎了么?子离从殿顶飞身跃下,去了玉华殿。
  “恭迎王上!”宫侍跪地请安。
  子离大步走向阿萝,她无神地躺在睡榻上,下巴尖瘦,人窝在榻上,小得可怜,显得眼睛更大,嵌在脸上像一汪湖水,羸弱得教人想恣意怜惜。
  他看着她,那是他的梦,他心里的最美的梦,子离心一横说道:“四国的使臣将到风城贺我登基,忙过朝贺之事,我便封你为妃。你,你把身子养好一点。”说完这句话,他不敢再看阿萝,逃也似的走出了玉华殿。
  两行泪从阿萝眼中滑出。似湖水漫出,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双瞳光华闪动。好,你要我嫁你,待在后宫是吧?子离,你不要后悔!因为从此你这后宫将鸡犬不宁!
  “来人,我要沐浴!顺便弄点夜宵来!小姐我饿得慌!”
  宫侍大喜。
  顾天琳痴痴地远望玉龙宫,听着那箫声,想着那个飘逸的人,她的王啊!为何看不到她在盼他呢?
  手指轻抚琴弦,顾天琳婉转地唱着哀伤的歌:“绝代有佳人,日暮倚修竹。泠泠琴声起,凄凄无人顾。承欢三年矣,夫郎心有属……”
  “皇后是在怨寡人冷落了你么?”子离淡淡地在她身后说道。
  顾天琳一惊回头,看到子离,忙跪下行礼:“王上,妾身……”
  子离已扶住了她,顾天琳嗅到一丝酒味,低呼道:“王上醉了么?”
  “哈哈,是,寡人醉了。”子离大笑,他是醉了,但愿长醉不复醒!
  天琳面露娇羞靠近了子离,埋下头,轻声道:“臣妾,臣妾侍候王上歇着吧。”
  子离睁着醉眼,瞧着她欺霜赛雪的肌肤,手指划过她的脸,抚上她的眼睛。
  天琳慢慢闭上眼,睫毛微颤,想起新婚那晚,子离便是如此,似娇似喜的笑意难以抑制地浮上唇边。
  子离托起她的下巴:“睁开眼睛。”
  一双清水眼慢慢张开,酡红如醉的脸仰望着子离。天琳的眼里写满爱慕与渴望,画像上的人就在眼前,他看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可是这眼睛,这不是他一千个日夜里凝望着熟悉着渴盼着已镌刻进心里的眼眸啊!
  天琳的手温柔地解开他衣襟的系带,子离脑中一醒,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喃喃道:“我……天琳……对不起。”蹒跚着后退,子离眼中流露出一种绝望、一种悲伤,看着顾天琳瞬间变白的脸,他一狠心转身走出了玉凤宫。
  他怎么能,他做不到!
  顾天琳的眼泪终于如瀑布般倾泻,人一软,跌倒在地。他定是心里不痛快趁酒劲而来,他心中爱慕着的始终是玉华殿里的那个女人啊!
  深蓝色的天空忧郁安静。子离出了玉凤宫,呼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往玉华殿望去一眼。阿萝,我怎么会有负了你的感觉呢?她明明是我的皇后,我却感觉我亲近她会对不住你。明明可以酒后乱情,我,我一看到她就想起那幅画像,想起你的眼睛,你的模样。阿萝,就算是我对不住你吧,我放不了,真的放不了手。
  三年前我就告诉过你,不要再让我瞧见你美丽的样子,我不想毁了你。所以,如今我宁可违你心愿纳你为妃,只要你待在宫里,留在我身边,我就满足了。
  顾天琳无力地听着更鼓声传来,流泪祈求:“天上所有的神啊,给我他的心吧!”

第三十五章
  子离登基,年号龙兴,称璃王。宁国龙兴元年四月二十六,陈、启、安、夏四国使臣到达宁都风城,朝贺新帝登基。
  风城自璃王登基后就恢复了昔日的繁荣,四国使臣入风城之日,城中旌旗飘扬,百姓夹道欢迎。与其他三国不同,安国使臣从海路转水路,使船逆都宁河而上,直抵风城南城门码头。安国位置靠北,子民世居苦寒之地,相国铁罕亲率使团前来,一则贺璃王登基,二来想求得水陆通商许可,购得宁国粮食、铁器以增强安国国力。
  使船入都宁河后行至宁国境内,安相见宁国绿意昂然,土地肥沃,两岸时现炊烟,百姓热情有加,不禁羡慕起宁国的富足来。待到行至离风城百里处,已有宁国军队沿途护送,秩序井然,他又叹宁国兵强马壮,心想还好安国与宁国间有黑山森林为屏障,若真的是一马平川,就令人担忧了。他打定主意,此番前来,一定和宁国缔交结盟,世代友好。
  启国是草原王国,部落居多,经过几十年的休养生息,已隐有霸主之气。启王亲弟穆亲王身负全国兵马元帅之职,此次请命带使团前来宁国朝贺,多少也有亲自勘察地形的意思。入得边城,顾天翔亲临右翼军相迎,他一色白衣铠甲,冷峻儒雅,将穆亲王一行一路护送至风城。穆亲王知其乃皇后亲兄,将来他们要入宁国,首当其冲与他们交战的就是他,不由多留了心,冷眼观察。
  陈国二王子楚南带使团过了汉水,抬头望了望临南城门,切齿的恨意又涌上心头。过了临南城,楚南浓眉下射出一道贪婪凶狠的目光,他望着千里沃野,冷哼一声暗道,有朝一日,他必将这片土地纳入陈国版图。
  夏国地处西南山区,四国之中属它最为软弱,此次朝贺,竟是夏王亲临。进得风城,四国各入自家使馆歇息。
  当晚,宁国官员传旨,璃王王宫设宴款待四国使臣。
  巨大的宫门缓缓打开,四国使臣过了宫门外的玉桥,由软轿分别送至怡心殿。怡心殿是王宫中除金殿外最大的宫殿建筑,专为宫中招待四国使团或大宴百官时使用。
  怡心殿中摆放有九座高约两丈的九龙烛台,每座烛台安放有八十一根红烛,殿顶垂下九百九十盏宫灯,墙边一溜灯盏,齐齐点燃,把怡心殿照耀得如同白昼。
  从殿门到大殿之内,处处摆有春日鲜花,钟鼎内烧着龙涎香,挑选出的宫女侍从均年青美貌,往来穿梭其中。
  四国使团主臣分两边靠龙椅坐定,下方有宁国诸臣陪同众使团成员,清王刘鉴也奉旨入宫。子离之前对他说:“大哥处理四国政务多年,子离经验不足,恳请大哥今夜前来赴宴。”
  刘鉴往身后一望,好一场盛宴!从他这里已看不清尾席上的官员了。他转过头看看上方的王座,那张龙椅上坐的人本该是他啊。如今坐在下首,虽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但他仍觉得分外难堪。小心地藏好这份情绪,刘鉴含笑与四国使臣寒暄,目光与夏王一碰,他心中泛起疑虑,迅速移开眼。突然,他明白了什么,心里腾起一股喜悦,春风满面,似乎一月前的夺位事件纯属子虚乌有。
  穆亲王若有所思地看着刘鉴,这个废太子似乎有利用的价值。
  楚南早就看到了斜对面的刘珏与顾天翔,眼里不由自主射出一道逼人的目光。刘珏也瞧见了他,微笑着拱手一礼。楚南鼻子里冒出轻哼,调转了头。
  刘珏在等。今日能到场作陪的都是宁国的皇亲国戚及三品以上官员。他看似不经意地看向末席,兵部侍郎成思悦含笑地陪着安国使臣,目光闪烁间,眨了三下眼睛。
  刘珏眼睛再次看向楚南,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他是在耻笑他么?楚南一直盯着刘珏,心中隐有怒气,临南城战败,陈国要岁贡来朝,对他而言简直是莫大的耻辱。
  这时钟声敲响,鼓乐齐鸣,宫侍高声喊道:“璃王驾到!”
  众人纷纷离桌施礼:“恭迎王上(陛下)!”
  子离身着九龙缠身皇袍,头戴珠冠,腰结玉带,气度不凡,缓缓驾临怡心殿。他年轻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坐上主位后双手一伸:“诸使臣多礼了,众爱卿平身!”
  “谢陛下!”
  整齐划一的呼声,黑压压的人头,最远处的尾席至殿门口,已看不清席上所坐何人,只有自己,高高在上,万众瞩目。子离心里涌起了一股满足感,难怪为争帝位,哪怕伏尸百万,血流成河,也有前仆后继者,为的,就是这美妙的帝王感觉!他淡定地开口,语气温和:“各位使臣不远千里前来,寡人敬酒一杯!”
  他的态度是和蔼的,话语是略带谦逊的。安相铁罕心中一松,眼里已冒出喜色,素闻璃王性格可亲,今日一见,果不其然,缔结同盟和物资供应的事宜想来会商谈得很顺利。启国穆亲王看着子离一笑,黄口小儿,初初登基,就是一个书生,宁国危矣!楚南仰头喝下杯中酒,暗道,南方十五座城池,陈国势在必得。夏王一脸高深莫测,微笑饮酒。
  片刻,使臣们抬上朝贺礼物,宫侍高唱着长长的礼单。安国献上了一颗海碗大的明珠,揭开沉香木盒,一道耀眼光芒从盒子里射出来。铁罕得意地道:“此珠千年难遇,是渔民偶然从星月海海底巨蚌中取得,悬之于室,光华莹润,与白日相差无几!”
  子离挂着浅浅的笑容,看到明珠时眼里闪过惊叹:“如此宝物,安国有心了!”
  穆亲王心中不屑,原来璃王是爱财之人!等下启国的礼物很快就会将你这光华比了下去!他拍拍手,殿外进来一人,全身罩于斗篷之中。穆亲王哈哈大笑道:“我启国也送明珠,陛下,本王送来的是草原上最亮的一颗明珠!”
  话音一落,来人掀开了斗篷,原来是一个美人。她身材婀娜,长发结成细辫,垂至脚踝,飘飘荡荡,越发显得脚踝的玲珑秀美。一张白色纱巾掩住她的面容,只露一双眼睛,眼波流转处,殿内的烛光全映进了眸中,星星点点,璀璨动人。子离心中一动,这多像阿萝的眼睛!
  穆亲王再拍手,殿外又涌进一群披着轻纱的女子,口中歌声婉转,手上小鼓敲出鼓点。美人身形一转,身上的白色纱裙片片散开,她旋身一舞,似鲜花绽放,花瓣层层铺展。美人旋个不停,这朵花便在怒放中一点点飘向子离。在她舞到离他两丈处时,鼓声停住,美人正好跪伏于地,罗裙撒开,娇躯微微颤抖。花已开放,只等待子离采撷。
  众人都瞧得呆了,定力稍弱的,已恨不得跑上前去搂她入怀。刘鉴也是一愣,没想到草原粗陋之地还长得出这么一朵娇柔的花来!
  美人慢慢抬起头,面上纱巾滑落,露出一张完美无瑕的脸。子离定定地瞧着那双眼睛,真像啊!阿萝,世上还有与你相似的眼睛呢,他已瞧得有些痴了。
  刘鉴坐在子离下首,也看到了那双酷似阿萝的眼睛,心中一动,对美人含笑举杯。
  穆亲王很满意,尤其满意璃王的表情,满意清王刘鉴的举动!
  宫侍轻咳一声。子离回过神,朗声笑道:“如此明珠,如此美人!美人便叫明珠吧?”
  “陛下圣明,美人正是明珠,是我启国的明珠公主!”
  子离心里一惊,送个公主来和亲?是想和解,还是想迷惑我呢?他继续笑道:“万里离家,只身留在宁国,只怕委屈公主了,明珠蒙尘,寡人不忍!”
  明珠抬起脸瞧着年轻的璃王,又瞥见坐在一旁含笑注视着她的清王,娇媚一笑,深深埋下了头。
  “公主平身!”子离轻声吩咐道。
  明珠低声谢恩,搭着宫侍的手缓缓站起来。不知道是舞得久了跪得长了,还是有意为之,她脚一软,身体微倾,刘鉴皱了一下眉。
  明珠扶稳宫侍柔声道:“明珠自小便心慕宁国繁华,陛下难道不肯遂了明珠心愿么?”言语中已带了丝委屈娇嗔。
  子离睥睨着刘鉴,刘鉴看到明珠时眼里闪过的那丝光没有逃过子离的眼睛,他笑了:“既然如此,穆亲王,明珠公主许给我宁国清王为正妃,不知可会委屈了公主。”
  穆亲王呵呵笑道:“一切皆由陛下做主!”
  刘鉴不知是惊是喜,是忧是叹,只能伏地谢恩。他瞧见明珠眼睛似阿萝,已知此女有打动子离的可能,没想到转瞬之间,子离便把她送给了自己。他想起了青蕾,她一心想做他的正妃,两人正商讨着这两日请了王命将她扶正,没想到他又要带个公主回去,还是四国之中野心最大的启国公主。子离是害他还是帮他呢,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呢?刘鉴应酬着周围的使臣,脑中迅速转过一个接一个的念头。
  随后陈国、夏国都呈上了礼物,子离安然受之,手轻轻一拍,怡心殿乐音四起,宫中乐伎翩翩而来,舞姿动人。
  殿中众人谈笑风生,一片融洽,谁也没有留意到末座的成思悦不知何时已出了大殿。
  楚南径直举杯朝刘珏道:“平南王神勇,本王子敬你一杯!”
  刘珏轻笑道:“楚南王子能刺本王一剑,端的是好武艺啊!”他举杯欲饮,又停了停,“不过你还是败了。”
  “你!”楚南心中怒火腾起,他斜睨着刘珏,“本王子还要在风城待上俩月,好好见识一下大国繁华,有时间楚南还想向平南王讨教几招。”
  “讨教就免了,估计二殿下会在风城的温柔乡绊住手脚放不开了。”刘珏轻狂地取笑着。心中暗暗算计着时间,惹怒这位陈国王子,才能在宴罢前脱身,不然宴会一完,他就走不了了。
  果然,传闻中骄傲的楚南王子已经发怒,喝道:“平南王,你竟胆蔑视本王子?”
  “又如何?难道临南一役,不是陈国大败?哼,妄想犯我边界,吞我国土,下场又是如何?”
  刘珏说这话时把声音逼得很细,子离远远地只瞧到两人之间颇有些剑拔弩张的味道,却听不见刘珏说了些什么。他看到楚南脸红耳赤,似要发飙,心想这位陈国王子功夫了得,骄傲异常,之前败在了刘珏和顾天翔手中,肯定不服气。但这样的场合,却容不得两人当庭闹起来,便笑道:“二殿下,常言道不打不相识,我宁国的平南王和忠勇公都是豪爽之人,二殿下逗留风城,应与他们多多往来为好!”
  楚南冷着脸端酒向刘珏示意,刘珏嘴一撇,头已转过一边。楚南跳了起来,指着刘珏道:“本王子是给陛下面子。你武功若是了得,就不会伤在本王子剑下了!”
  刘珏借机露出大怒的神色,跪下对子离道:“臣请旨与楚南王子切磋切磋,请王恩准!”
  子离笑道:“等宴会罢了,你二人另约时间便是,允之。”他话语中已含着威严之气,意思是,这是宴请四国使团的国宴,你别给我搞砸了!
  刘珏狠狠地瞪了一眼楚南,回座闷闷地饮下几杯酒,对子离一礼:“臣酒量不好,再饮恐会失仪,请王上准臣先行告退!”
  心里有火,却要憋着,刘珏骄纵惯了,自然忍不下这口气。子离微微一笑:“平南王好生歇息。改日你与楚南王子比试,寡人亲自裁决!”
  刘珏向四周团团一揖,走的时候还瞪了楚南一眼。楚南哼了一声,也调过头不看他。
  走出怡心殿,刘珏速速出了王宫。宫门外冥音已等候多时,两人会合后飞速地驰往西城门。今晚这里的守门军士全换成了刘珏的亲兵,见两人行来,速速开了城门,两条身影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陪在末座的成思悦神不知鬼不觉地早早离开了大殿。走到阴暗处,换好夜行服,他又成了暗夜。
  暗夜轻轻跃往既定地点,这里已有鸽组暗哨等候。他亮出令牌,一队人照既定路线迅速靠近了玉华殿。
  看到殿外禁军站得如标枪般笔挺,暗夜心里骂道,使团前来,禁军主力全调去怡心殿附近警戒,这里的人手怎么一个也没抽去。
  时间不多,他一抖手,袖中飞出一根细丝钩住了玉华殿的檐角,他身形一展,似道轻烟飘了过去,不多时已落在殿顶。暗夜小心地翻下身子,透过窗户看到阿萝倚在榻上,四名宫侍站在三丈开外。他小心地掏出竹管往里面吹进一道青烟。
  片刻工夫,里面五人软倒在地。暗夜绕到殿后,殿前有二十名禁军,而这里只有五名。五名禁军之间各相距三丈,暗夜默算了下时间,朝中间之人弹出一粒石子,那名禁军一回头,其他四人莫名其妙地看向他。电光石火间,暗夜已冲了出去,出手如风点倒两名禁军,同时挥出一把迷烟,身体如箭一般扑向最远那名禁军。那人刚呼得半句:“有……”暗夜的拳头已击中他的咽喉,后半句再也吐不出来。
  殿前此时正走来一队禁军,十人左右,为首之人对守殿禁军抱拳道:“兄弟们辛苦了。”
  守殿禁军一笑:“王命在身,难得兄弟还过来瞧瞧我们。”语音未落,鼻端已飘来一股香气,眼睛一瞪已晕了过去。这队偷袭的禁军正是先前为夺位安插进宫的鸽组暗哨。暗七一摆手,鸽组众人的暗器已经出手。只闻几声惊呼声,殿前二十名禁军已倒了下去。暗七不屑地想,区区禁军高手斗得过乌衣骑精锐么?
  他们手脚麻利地把这些禁军拖到一边,站在殿前。外人一看,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暗夜满意地看了手下一眼,推开殿门走了进去,摸出一个玉瓶在阿萝鼻间轻轻晃动着,急急唤道:“阿萝!醒来!”
  阿萝缓缓清醒过来,睁开眼,见面前站了一个黑衣蒙面人。她张口欲呼,暗夜一把捂住她的嘴:“我是暗夜,主上已等候多时,你能走吗?能走的话便换上衣服随我离开!”
  暗夜?阿萝心头狂喜,接过暗夜递来的黑衣,几下换上。暗夜还是黑衣蒙面,拉住她的手:“失礼了!”
  暗夜带着她走出殿门从玉华殿后飞速奔往御花园。暗夜带着她,轻功未受半点阻碍。到了宫墙之下,暗夜搂住阿萝腾身飞起,借助手中细丝翻出了宫墙。
  墙下已有乌衣骑等候。暗夜对阿萝一抱拳:“一路小心。”再次翻进了宫墙。
  从他离席到送阿萝出宫用了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暗夜换好官服,半炷香后,成思悦出现在怡心殿的假山附近。他站着看了会儿月亮,含笑向殿内行去,见到禁军统领,打了声招呼:“钟统领今夜辛苦了。”
  “成侍郎不在殿内饮酒,出来作甚?”钟右山笑着问道。
  成思悦玉面上浮起愁容,低声道:“我旁边那个安国使臣一身羊骚味,下官给熏出来透气了!”
  钟右山不由捂着嘴失笑:“成侍郎还是忍忍吧,宴会看来一会儿就结束了。”
  成思悦摇头叹气,笑道:“改日请张统领喝酒!”施施然走进去坐下。
  歌舞还在继续,子离还在与四国使臣周旋,刘珏已经离席,一切顺利。
  阿萝跟着乌衣骑,策马奔出西城门,向草原跑去。一个时辰后,就看到草原上清冷的月光照出两条人影。阿萝眼泪不禁流了出来,马才奔近,一条人影跃上来,紧紧地抱住了她,热热的唇已压在她的泪眼上。刘珏略带痛楚地低呼道:“阿萝,阿萝,我来了!”
  阿萝看着他,心里感动。他怎么这么傻,这样带她逃,他不管他的父王了?不管王府众人了?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手紧紧地扯住了他的衣服,再也不肯放手。
  时间紧迫,刘珏顾不上与她诉说别情。换过马,他拥着阿萝,冥音带着两名乌衣骑,一行人朝玉象山余脉打马狂奔。
  到了山麓,已有人等候,刘珏、阿萝与冥音各自换乘一骑,其他人带着换下来的马撤走。天边已有晨曦隐现,刘珏心疼地看着阿萝:“跑了一整晚,累了吧?”
  阿萝眼睛清亮,脸上带着笑:“不累,走吧!”
  三人慢慢沿着山脚绕过玉象山,进了黑山森林。此时阿萝已疲惫不堪,从昨晚到现在,三个人一路往北,只下马休息了半个时辰。阳光从树缝中洒下来,现在已是第二天的午时了。
  冥音看了看方位:“主上,我们已进了黑山森林,可以歇会儿了。”
  刘珏抱下阿萝,脚刚沾地,阿萝腿一软,就往地上坐。刘珏扶住她:“你不像我们,骑这么长时间的马,腿受不了。”
  阿萝这才觉得两股已被磨破,疼得很,一张脸皱成一团。刘珏看看她,心里明白,柔声道:“忍一忍就好。”
  冥音拿来干粮与水,三人吃过后,阿萝才问:“我们能逃得了吗?”
  “逃一天是一天吧,我不能再让你待在王宫里。”刘珏静静地回答。
  冥音低声道:“主上与小姐保重,冥音先行一步回王府复命。”
  “好,自己小心!”
  冥音取下干粮饮水,还有一副弩弓,对刘珏和阿萝一磕头,留下一匹马离开。
  “他要前去消除痕迹。阿萝,父王说森林里有一处极美的山谷,刘英和小玉已在那里等我们,我们去吧。”
  阿萝没有问他,带自己逃走,安清王会怎么样,王府诸人会如何。她深深地看着刘珏,绽开一个笑容:“我生死都与你一起。”
  刘珏宠溺地拍拍她的脸:“为什么以前不?”
  “以前没觉得你有这么好啊!”
  “其实子离是真的对你很好,我们实在有愧于他。”
  “那好吧,我回去做他的皇妃!”
  刘珏打好包袱,骑上马笑笑:“那好吧,我一个人亡命去!”
  阿萝坐在地上瞪他,嘟起嘴不吭声。刘珏眉一扬:“再给你个机会,过来!”
  她已疲惫到了极点,坐下后哪还有力气站起来,她望着刘珏:“好痛,我腿软,没力了。”
  刘珏忍住笑,催马过去,一弯腰把她拎上马,屁股一挨马背,阿萝疼得龇牙咧嘴。
  “这就知道痛了?当初绝食给谁看呢?嗯,逼我啊?”
  “我哪有?我胃口不好,宫里的食物都是喂猪的!”阿萝嘴硬。
  刘珏朗声大笑:“御厨会被你气死!走吧!”
  在山里行了一个下午。太阳西沉之时,刘珏看到了父王说的那道山缝。他笑逐颜开地说道:“阿萝,我们到了。”
  阿萝甜甜地望着他:“小玉和刘英咋样了?我们在山谷里给他俩主婚好不好?”
  “好!”刘珏跳下马,抽出了长剑,牵着马引着阿萝往山缝里走。一道溪水从山缝里流出,走进去,里面不像外面那般窄,勉强还能过马。远远地看到有一道亮光,两人慢慢走过去,两刻钟后,他们已站在了出口处。
  太阳西沉,满谷霞光,谷中有一个小小的湖泊,岸边青草如毯,山花烂漫。阿萝叹了声:“原来世上真的有桃花源!真和《恐龙》里演的一样,走出山洞,外面就是新世界!”她蓦地放开喉咙大喊道:“小玉!小玉!”
  声音在谷中回荡,突然,湖对岸的树林里奔出两个人来,正是小玉和刘英。小玉兴奋地朝她挥手:“小姐!我们在这儿!”
  刘珏一笑,跃上马,轻叱一声,马沿着湖岸向二人跑去。
  小玉抱着阿萝放声大哭,刘英笑着告诉刘珏这里的情况。原来他二人三天前便已到了这里,来了之后才发现,树林里居然已建好了几间木屋,备有大量的粮食和生活用品,看上去也就是近两月的事情。
  刘珏想,父王怎么会知道有这么一天,他会带着阿萝前来避难?他对老头子的高瞻远瞩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看向天空,暮色渐渐掩来,刘珏朝阿萝伸出手:“我们回家!”
  阿萝看着他,他脸上笑容温柔,再看看他的手,这是可以握住一生的手。她嘴一翘:“我要背,走不动了。”
  刘英牵着马和小玉偷笑着走开。
  刘珏无奈地叹气,蹲下身:“上来!”
  宴会进行到尾声时,成思悦看到一个宫侍急急地跑进了怡心殿。子离握杯的手紧了紧,又松开,脸上不露丝毫痕迹。成思悦眉一扬,璃王真沉得住气。
  子离平静地坐着,目光已落在刘珏空了的席位上。安排得好啊,允之!他心里冷笑,你要我救了阿萝,诚恳地把她送给我做妃子,然后又暗中布置人手,从王宫中劫走阿萝!你当王宫是什么,是你王府的后花园?当我是什么,是软弱可欺的人吗?
  他控制住自己濒临爆发的怒火,脸上的笑容也没有改变。但眼神锐利如成思悦,却已瞧出他脸上的笑容僵硬而勉强。
  子离目光又转到楚南身上,笑着开口道:“平南王出了名的功夫好,听闻在临南城一战,他竟被二殿下一剑刺中,二殿下功夫了得啊!”
  楚南一笑:“楚南是侥幸得手,其实平南王当时在城头抗敌,已筋疲力尽。楚南很佩服他与忠勇公天翔将军的智谋与默契。”
  顾天翔终于不痛不痒地开了口:“殿下以一人之力跃上城头,这分功力不用自谦吧。”顾天翔今晚一直觉得刘珏太过冲动,又想不明白为什么。照刘珏的性子,他应该不会把这个楚南放在心上。而子离现在似乎又在撩拨楚南怒火。想不明白,他说完话就只顾着喝酒。不过宫中的御酒,又哪及得上盈秀酿的离人醉。他已把盈秀带了回来,就等着宴罢和父亲商议婚事。他心思转到了盈秀身上,一时竟忽略了子离脸上的僵硬。
  终于等到宴会结束,送走四国使团,百官纷纷散去,成思悦离开之前偷偷注意到子离脸上终于有了一丝不耐的表情。
  子离出了怡心殿,直奔玉华殿,醒来的禁军和宫侍已跪了多时。走到门口,子离抬脚踹翻一个宫侍,其他三个磕头如捣蒜:“王上饶命!奴婢们突然就晕了过去,实在不知发生何事啊!”
  他身边贴身侍卫已细细查过大殿内外及受伤的禁军,跪下道:“王上,这是高手所为。且不伤人命,尽可能地手下留了情。”
  子离静静站立了会,压下杀人的冲动,淡淡道:“都出去吧,寡人要静一会儿。”
  众人刚退出殿外,子离便一掌打碎了窗边的书案。所有的怒气随着这一掌落下,他突然觉得很无力。看看这里,没有了阿萝,殿内一下子就空了,他的心,也空了。
  如你所愿,这样你就开心了吗?子离缓缓走到榻前,小心地拈起几根发丝,在手指上缠绕着。发丝黑亮柔滑,他将它们绕成一小圈,小心地解开腰间的香囊,放了进去。
  子离躺在榻上,鼻端轻嗅着还未散去的馨香,闭上眼回忆抱着阿萝的感觉。香气久久不散,阿萝仿佛没有离开,他眼角沁出一颗泪来,低声呼唤着阿萝,闭着眼睛伸出手去,一把只抓住了空空如也的失望。
  “阿萝,你怎么忍心让我独自一人待在王宫做孤家寡人呢?也是呢,我都不喜欢待在王宫做寡人,更何况是你呢?”
  阿萝,你就这样走了么?宁愿和他同生死,也不肯陪着我。三年多没见着你,这才几日工夫啊,你又要消失了。你怎么跑得掉呢?若是我狠心,他带着你逃跑,就是带你奔向死亡!我可以放你们远走高飞么?四国使臣来贺,各自心怀目的,你们能跑到哪儿去呢?以刘珏的身份,哪个国家能放过他呢?也罢,就当你是外出散散心吧,你会回来的,我一定会把你找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