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12-26

颜夕 (暗) 第一部 颜夕 1-10

by 暗

第一章 侯王府

  对于小侯爷来说,我的身份恐怕是很复杂的,是最贴身的侍女,是最信任的护卫,也是消遣时最美妙的乐师与舞娘,但有一件事,我不是他的女人。

  虽然自我十岁起便由平安候亲手交与小侯爷作礼物,虽然我已整整陪伴他八年了,可是我只是他身边最重要的一个人物,不论是吃饭、议事、看书与练武,我都侍立在左右,不会离开一步。

  王府上下,所有的人,包括平安候也早已认同我就是小侯爷的姬妾了,竟没有一个人会想到,他实际根本就没有碰过我,我仍然是他的婢女、书伴、护卫、乐师与舞娘,却独独不是他的女人。

  我长得丑吗?不,不,不,我实在是非常美丽的,我是清秀的,妖柔的,娇丽的,同时也是摄人魂魄的,对于此从未有人表示过怀疑,可是无论我如何的秀,如何的妖,如何的艳,如何的丽,他始终没有对我产生过任何绮念,他曾手把手的交我写字练武,也曾在酒醉后拥住我沉睡,但我们的关系止于此,我的确是他最亲近的人,可还不是他的女人。

  平时里我是极少与外人多话的,所以没有人能从我的嘴里了解任何关于我与小侯爷的事情,的确也是没有什么事情的,可我越是不说,别人就越是觉得些什么,他们总是在我身后窃窃地谈论什么,待女们也总是羡慕地看着我为小侯爷捧着沐浴后更换的衣物,其实从十岁起,我就服待他的起居生活,我为他上菜端饭,为他打开书本,为他取剑,为他沐浴后更衣,甚至在他没有女人的夜晚,我也会在他床边陪他闲话家常,所以人人都认定我是他陪寝的女人中的一个,也同样认定我迟早会成为他的侧室。

  有时,我想,也许所有人都看出来我是那么地爱他,我心甘情愿地为他做一切杂事,守卫在他身边,当我看着他的眼睛时,我是那么地温柔,我简直是为他而生为他而活的,也因为如此,平安候才会如此放心地令我陪伴在他身边,成为他身命中不离的影子。

  小侯爷无疑是奇特的一个人,他很俊美,非常地潇洒与优雅,他爱书、爱酒、爱剑、爱侠士、爱美人,他是风流的,可也是无情的,他非常地友善,待人温和,可有的时候,他却能冷酷得像冰山,连他的父亲平安候也不能十分了解他,但有一点,平安候深信,这个儿子实在是人中龙凤,他对此极其满意。

  当小侯爷认识金越时,我就在他身边。

  除了西域王苏塔里外,当今武林也是当今朝廷最大隐患之一,因它已自成一格,甚至还有了自己的盟主,武林盟主的地位非同一般,在于江湖之中,他就是君王,一声令下所有侠士为之奔劳,连当朝皇帝也忌之三分,而金越,就是现武林盟主的独生儿子,而且极有可能成为下一界的武林盟主。

  那段时期,金越正在慕蓉噙的弄梅山庄,那是个一年四季冰天雪地的地方,山庄中到处都是梅林,日日开满了各种红、黄甚至是淡绿色的梅花,当小侯爷应慕蓉噙之约来到山庄内时,金越与慕蓉噙已喝得很多。

  不同与小侯爷的尊贵与飘逸,金逸是热情与坚挺的,如漫天的飞雪般不受约束。而慕蓉噙却是文秀温柔。

  他们都没有多话,但却是一见如故,小侯爷放弃他了一贯的繁缛的礼节,与他们披衣同饮,在满树的红梅下畅饮用金杯盛着琥珀色的来自波斯的美酒,慕蓉噙拨弄着他的焦尾琴,我穿着红裘锦袍在一边微笑,苍色的天地间仿佛唯剩下这一片红梅,和这三个意气风发的男子,连同那一曲悠悠的出塞曲,叫人心醉。

  即使在热酒中,他们也没有深谈,一副安详欢乐的样子,小侯爷好像根本忘了他出门时平安候的关照,他叫他务必尽一切力拉笼他们,事实上这次拜访的目地根本就是为了笼络人心,可入了山庄后,小侯爷对此是根本没有提起过一丝半点,他势必早已看出这二位俱是不肯轻易听劝的那一类,对于这样的人,只有另设他法。

  酒宴后,我们并没有在弄梅山庄留宿,连夜赶回了驿馆,小侯爷有些喝多了,回到馆内,我便命人煮醒酒汤,并安排下沐浴的汤水,因为他总是这样,喜欢在醉后用热水浸身,而不同寻常的是,这次,他竟在浴池中传话令我进去。

  一直以来,小侯爷都有一个香艳的习惯,他也喜欢在沐浴池中享受美女的身体,平时我总是在他入池后命人将他要的女子赤裸送入,然后在外等待他浴后出来,我也曾想过他会令我进去,可他毕竟没有,我是早已灰了心,难道他终于要跨过这一层关系,正式享受我这一份八年前就送到他身边的礼物?我的脸开始红了,心也跳得历害,我并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可能,在任何的情况下,任何的场合里,他会接纳我成为他的女人,虽然这种可能在我漫长的等待中简直快要失去希望,也令我常常怀疑自己是否有什么问题,可它还是来了,在一个突不及防的时刻,我不由开始发软害怕。

  终于,我还是忐忑不安的走了进去,走进那一间弥漫着雾般水汽的大房间里,走近那一座莲形的大浴水池边,朦胧中,我看见他浸在水中,倚在池壁边,上身赤裸着露出水面,他的头向后仰着,将一头黑发披在脑后。

  我又走近些,才发现他的眼闭着,好像还未从酒醉中清醒过来,我只得轻轻咳一声,又走近了些。

  他闻声睁开眼,微微笑了:”阿夕,过来”,他说。

  我又向前,直走到他身边的池旁单腿跪了下来,热水并不太混,我简直能看到他在水下的身体了,我从没这么近的看清他坚劲的身体,这一下反倒是我马上闭起了眼,房中的空气太热,雾水很强,我暗暗求老天不要让他看到我通红的脸。

  可是,他还是看到了,他哈哈地笑了。

  突然,他伸出手,一把将我拖入了水中,水很热,我就像被烫了似得要弹出去,可是一双有力的手将我拉住了,我被拉着直扑到他的胸膛上,整个人贴在了他赤裸的身体上。

  热气中,他的身体似有吸力,直可以将我吸在上面,我可感到他每一寸光滑有力的肌肤,他的手掌是坚定而有力的,而他的手臂却似蛇般柔软,已自我宽大的袖口滑入衣内,抚摸着我正不断发热的身体,我忍不住轻轻呻呤出来,随既他探身而上,紧紧吻住了我的唇,一转身直将我整个人顶在了池壁上。

  我不知道这样一种感觉该怎么形容,在这短短的一段时间内,我简直是死过去又醒了过来,我终于闻到了他肌肤的气息,和他口齿间的清香,他的舌也同样像条蛇般,慢慢地,温柔的自我口中缠绕了进去,这种接触令我销魂得快要晕过去,我不知如何是好,只是紧紧地回抱着他。

  我终于忍不住呼出声来,同时我的身体在水中剧烈地颤抖起来,心里,我对自己说:”终于来了”,我不由一阵轻松。

  然而,只在这一瞬间,这一切马上就结束了,就如同它的开始一样,所有的一切都停了下来,他仰起头,一手仍旧抱着我,抚在我身体上的手却缩了回去,然后将我轻轻推了开去,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却已经又在微笑了。

  “颜夕”他轻轻笑道:”你真是太美妙了,我差点控制不了自己”。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着他,一直不能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

  他伸手轻轻地把我的额前头发拨到脑后去,柔声道“你跟了我差不多八年了吧,我一天一天看着你长大,就像是一朵最美的花朵终于完全绽放开来了。”

  他又俯下头在我的嘴角处轻轻吻了一下,眼波温柔,就像是要看到我的心深处去。

  我却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突然害怕起来,整个人不住地要发颤,我的眼光一定是恐惧的,以至于他又拥住我,低下头不住轻吻我的脸颊,试图令我放松。

  “好多次,我都忍不住想要马上撕开你的衣襟,看到你这样的美人,大抵所有的男人都是会受不了的吧”。他又笑了,不同的是,这次他的笑容明显带着些得意。

  “可是我知道,如果就这样得到了你,只不过是逞一时之快,对你的美貌来说是极不公平的”他继续温柔地说:”像你这样的女子,不应该被藏在楼阁中,是应用来迷惑人的,你的美貌是一种致命武器,可以令我得到更重要的东西”。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慢慢将我拥又入怀中,他的唇直贴到我的耳边,他的声音份外清晰,像是贴着我的骨肉传到了我的心里,它在轻轻说:”颜夕,嫁给金越吧,帮我看住他,不要让他逃脱我的掌心”。

  我不知自己是怎么回的房间,只是我一连在自己的床上睡了一天二夜,统统一个姿势,再也没有改变过,房中的待女也许是得了小侯爷的命令,并没有人来打扰我,只是第三天的早上,有人端来一碗燕窝粥。

  ”公子爷盼咐说你要好好滋补一下”,端粥来的待女娇笑着,用暖味的眼光瞟着我,像是在说”还不承认,这样瞒不住我们了吧”。

  我默默起身,无言地喝下了这一碗粥,自十岁起我就明白人的命是很不相同的,而我天生注定不能任性地哭泣与欢笑,谁叫我的父亲不是达官贵人呢,这一点,我早就认命,如果有泪,我也早就习惯把它往肚子里咽了。

  随后,我去小侯爷处听命。

  他正在书房看书,身着一袭紫缎长袍,他抬起头,微笑着看我走进房间,表情悠闲地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三月初八是一个好日子,”他微笑道:”婚礼就放在弄梅山庄,我记得你说过你很喜欢那个地方。”

  是,我曾说过弄梅山庄是一个很美的地方,可是当时我绝没有想过我会在那里嫁人。一念至此,我真是有种想狂笑的冲动。

第二章 弄梅山庄
  
  三月八日果然是个好日子,风和日丽,一碧如洗,弄梅山庄更是风景如画,虽然依旧寒风习习,但一树树的香梅介于天地之间,再加以庄内一色粉墙琉璃瓦,真如人间仙境一般,只是我完全没有了初见时的喜悦,我的心已死了。

  再见金越还是在弄梅山庄,他亦是如先前一般英俊挺拔,笑容随意而真挚,在慕蓉噙为我们操办婚礼的当儿,他特意来看望我,并不故意讳避什么,如果没有小侯爷,也许我会庆幸自己嫁了这么一个人,可是,我看着他无话可说,还用说什么呢?一切都是命里注定的。

  在入洞房的那个夜晚,我痛苦得几乎想自杀,我将一股金钗狠狠刺入自己的手臂上,看着鲜血流出时我的表情却是痛快的,好像我心里的某些东西能够随着血一齐流出一样。然后,我擦干血迹,披上霞披,戴上珠冠,端坐在红帐中。

  不过一更时分金越就回了房,他喝得并不多,看得出慕蓉噙把他照顾得很好,虽然带着一股淡淡的酒气,他的眼睛却是明亮有神,我不觉暗暗失望,当他上前握住我手时,我懊恼得忍不住要抽回手来,然而他的热情使我来不及表露真情,他马上紧紧拥住了我,他的胸膛温暖而宽阔,令我突然想起几天前那个曾经依赖过的胸膛,我几乎要流泪了,这时,他却拍了拍我的背,在我耳边轻声说了一句:“窗外有人”。

  我吃了一惊,定了定神仔细倾听,的确,窗外有人呼吸声,声音很小,不容易发现,金越依旧拥住我,但脚下开始慢慢向窗口挪动,突然他一个挺身,自窗口冲了出去,敏捷得如光似电,窗外随既响起打斗声,敌人好像只有一个,且明显不能抵挡金越的功力,只交手几回合,他就要跑了,可是哪里跑得掉,慕蓉噙已经赶来,因为我已听到他温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金兄,手下留情”。

  我走了过去,缓缓打开门,门外已是灯火通明,金越早停了手,正站在一边,嘴上挂了个斜斜的笑,倒是一副忧哉游哉的模样,他的对面地上坐着个娇小的黑衣人,已是头巾散落,长发披垂,衬着明眸皓齿,雪白的皮肤,竟然是个漂亮的女孩子。

  慕蓉噙也是一脸的笑,却是苦笑,他不住向金越道歉,又回过头来,硬是板起一张文秀的脸,朝着那女孩瞪眼:“青青,你来做什么?”

  “我来看看你”那女孩嘟着一张嘴,红红的嘴唇似一只樱桃。

  “看我”慕蓉噙怪叫“你穿成这副样子来看我,好好的大门你不走,乱窜什么”。

  “人家又不是故意的”青青不服气了,她的一双大眼波光粼粼的,像是要哭了,“人家老远就看到你这里张灯结彩的,门口又挂着喜字,人家以为-------”

  “以为什么?”慕蓉噙不知怎么的,真的板起了脸,“弄梅山庄办喜事与你何干,要你这么贼头贼脑的探进来。”。

  “我”,这下,青青可下不了台了,她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可她也干脆,只见她立刻小嘴一扁,哇的一声,竟真的当场哭了出来。

  我从未见过如此放肆的女孩,可看着慕蓉噙苦笑不得的模样以及金越满脸的戏嘲,我又突然有些明白了。

  “你还不起来,坐在这里大哭大闹像什么体统”,慕蓉噙说这话的时候与其是说在责备,不如是说在商量。

  “不,”青青边哭边闹,她索性拉下散开的头巾,坐在地上抱头痛哭起来,不管身边早已围了一众目瞪口呆的家仆。

  这时,小侯爷也赶来了,他已换了一身淡黄团绣的锦袍,见此情景,自然也不方便上前劝架,只在一边微笑站着,他的眼光自无计可施的慕蓉噙身上溜过,绕过正用一只拳头捂着嘴笑的金越,慢慢地滑到我的身上,从下自上,将我细细打量了一遍,我顿时身体僵硬起来,他的目光如果那天在浴池中他的手一般,令我深身发热,我几乎又要颤抖了。

  我别过身去,强迫自己去忽视他,身旁的慕蓉噙早已招架不住青青的嚎啕,他实在不方便去碰她的身体,而身边的那些待女们却又实在不是青青的对手,一个个还不及上前劝阻,就被她双手一把推了回来,有一个还因此摔了个嘴啃泥。

  我收拾了一下心神,也走了过去,这个任性的女孩,明明和我差不多的年纪,却像是足足小了八岁,一定是因为家境优越的缘故,我的心不由一阵抽动。

  她也发现我走了过去了,只见她手一挥,虽然看似无意,却是以“小擒拿”的招式向我攻来,然而这个大小姐会的,不过是一手三脚猫的功夫,我还她以“拈花手”,亦是很轻灵随意的方法,只一下,便把她的双手牵制住,然后我蹲下身,借着低头拂摸她的长发,在她耳边低低道“你恐怕是误会了,今天是金越娶我,不关慕蓉噙的事”。

  她的哭声立刻止住,如同开始时一般没有预兆,“真的”,她居然抬起头来,大声地反问我。

  我不由好气又好笑,天下竟有如此不顾前后的人,说哭就哭,说笑就笑,而且毫不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完全不管别人的目光。

  “当然,顺便提醒你一句”我索性对她说“如果你真想当弄梅山庄的女主人,就要适当注意自己的仪态”对此,我又补了一句“至少在没当成之前你要注意,别让苏公子小看了你。”

  “啊”,她睁大眼看着我,一脸我明白了的神情,丝毫不怪我话里的嘲讽之意,随后一下子从地上弹了起来,就像是有人一脚把她踢了起来一样。

  “真的,阿噙”起来后她立刻奔向慕蓉噙,“你真没成亲”,她说着,竟伸出手想去搂他的脖子。

  慕蓉噙木着一张脸,格着手想要去推她,可一不小心就推到了不该推的地方,青青倒没什么,可慕蓉噙却像是被蛇咬了似的,猛得缩回手来,不得不让青青抱了个满怀,看着他满面尴尬之色,这下别说是金越,就连仆人们也忍不住笑出来了。

  我可真是开眼了,她的举止令我叹为观止,我吃惊地看着她满足的吊在苏身上,自己却蹲在原地发呆,心想难道这就是无忧无虑的小姐脾气么?

  我简直忘了自己还是蹲着的,直到金越温柔地上前把我扶起,我的嘴也一定张得很大,因为金越看着我直笑,他笑起来很好看,也特别喜欢笑,和他比我就像是一块不会有笑容的木头,他边笑着,边伸手搂住了我的腰,我的脸腾的一下红了,本能的伸手推开去,这时,我突然极想看看小侯爷这时候的表情,我忍不住向他站的地方瞟了过去,可是我还是没有看到他,因为这时有一个人猛地向我冲来,青青像是浑身长满了机关,刚才她还吊在慕蓉噙的身上,这一刻,她已扑到我的身上来了。

  “你好,我叫和青青”她一上来就自报家门“姐姐贵姓?”

  我正犹豫是否也应自报家门并回以姐妹相称,她马上又没头没脑地叫了起来“天啊,你长得真漂亮呀!你的眉毛是怎么修的,怎么会这么好看。”

  我从未遇过如此无邪天真的女孩子,从来我所交往的都是拘泥守礼的人,遭遇如此热情对我来说真是破天荒第一次,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不知如何应付。

  青青却管不了这么多,她仍自顾自地惊叹着,而她的手也不知不觉地摸上了我的脸庞,要不是慕蓉噙大步地走了过来,她甚至已经开始抚摸我的身体了。

  慕蓉噙也有些火了,上来一把便抓住了她那不规矩的手,沉声道:“不得无礼,青青,这位颜姑娘今晚是金公子的新婚妻子,你硬缠着人家,非得把这一晚搞砸才过瘾是不是。”

  青青又嘟起了嘴:“谁要把事情搞砸呀,我这不是在恭喜他们么。”她一壁说着一壁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碧绿的玉镯,硬是抓往我手往我腕上套,嘴里还不住地嚷:“恭喜恭喜,百年好合。”

  我却实在承受不住她的这种好意,只觉一阵锥心的痛从手臂上传来,我不由轻轻哼了一声,只见一股鲜血从臂上流了下来,直染到了她的手上。

  “啊呀啊呀”青青大叫,她猛地跳了起来,一连退了好几步,然后痴痴地看着自己手上的我的鲜血,眼一翻,竟晕过去了。

  众人顿作大乱,金越马上拉起我的手,撩起衣袖,当见到臂上那个可怕的伤口时,他也不由动容,想也不想,低头吻上了我的臂,以唇为我止血,慕蓉噙一面吩咐仆人扶住青青,一面又叫人去取止血散,我抬起头,正看到他那张紧张的面孔,他在说:“颜姑娘,你不要怪青青,她有血晕症。”

  “血晕症?”我终于控制不了自己,大笑了出来,老天,这恐怕是我十八年来第一次如此纵情的放声狂笑,我无法再保持沉默,我已搞不清自己到底是在笑无用的青青还是在哭我无助的生命了,我只是要止不住地笑出来或哭出来,否则我恐怕我会活不下去的,一时间我笑得气急喉咽,泪如泉涌,浑身傈如筛糠,金越再一次紧拥住我,可也按不住我的身体了。

  泪眼朦胧中,我好像看到了小侯爷的脸,他的表情很奇怪,是我从未见过的那一种类型,只是我已无法思考了,突然我头向后一仰,就再也不记得什么了

  直至第三天的下午,我才从恶梦中醒过来,金越居然一直陪在我的床边,他脸上那一惯满不在乎的笑容终于褪去,换上了担心的神色,当看我醒来时,他似是非常高兴,可也没有多话,亲自扶我起身喝了一碗鸡汤,这时,慕蓉噙与小侯爷也来了,还有那多事的青青。

  这一次青青非常的乖,老老实实地缩在一边,看样子是慕蓉噙带她来认错的,慕蓉噙一定把她好好地训了一顿,她连话也不敢多说,低头垂手站在一边,像一个老实巴交的小丫头,令我不禁莞尔,

  四人中只有慕蓉噙不住向我询问,从他的话中,我知道自己是因为伤口太深且已引起炎症,他温文尔雅地关照我的身体,却绝口不提我受伤的原因。事实上在场的人都没有问起我的臂上为何会有如此严重伤口,其间,慕蓉噙是因为君子非礼勿问,金越是因为关心而不顾他,青青是被管教的结果,而小侯爷,我想,是因为他心里早就明白,他知道这我纯粹自残的缘故。

  从进房后,小侯爷便没有说一句话,他已回复了他平日的淡然态度,这不禁令我记起那晚最后看他一眼时他脸上的表情,是紧张?吃惊?关切?还是沉痛?似乎都有,又似乎都不是,我喜欢那时他的样子,这令我感到他对我仍有些关心,可现在这一点也没有了,他已收拾起所有的私情,就像它从未发生过一样,当我看着他时,他笑笑说:“既然颜夕已经醒了,我也要告辞了,请暂恕小王这次不来送别了,希望下次有机会,可以在江南重逢贤伉俪。”

  然后,不顾慕蓉噙的一再挽留,他还是转身离开了,轻松得一如平日的无牵无挂,而慕蓉噙与青青也紧跟着出去送他,只有金越仍坐在我的床边,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我,我知道,这个男人,他是真心关切我。

  于是我努力控制我心中一波一波的痛苦与失意,重又回转目光到他身上,他的脸色不很好,不像我第一次看到时那么神气,可他的眼神是温存的,我知道这样的温存是从第一次见面时就有的了,虽然当时我并没有和他说过什么话,可我知道他重视我,这点,我能肯定。

  还能再说什么呢,哪个女人不希望找到优秀重情的夫君,我也该满足了吧,这世上又能有几个人能真正如意无怨呢,我这样想着,开始努力放松自己,我试着去握他的手,这毕竟也是一双坚强与有力的手呀,经过这一次,我实在是累了,我决心放弃某些痴心妄想的念头了。

  三天以后,我才正式与金越成婚,这一次倒没再生出什么事故来了,婚后我们又在弄梅山庄住了一个月,金越实在对我很好,对我来说这一个月也真是我生命中最安适的一个月,我不能说我很快乐,因为我已实在快乐不起来了,但我很轻松安定,慕蓉噙对我彬彬有礼,待若上宾,青青也因第一次闯的祸总是心情歉意,人前人后如小鸟般跟着我,想着法子令我开心。

  每天我们都在梅林中饮酒、听慕蓉噙弹琴,偶尔我兴致不错,我也奏上一曲祝兴,我的琴艺是受高人指点过的,直能听出他们耳油来,只是我不再跳舞,我不会再为除了他之外的人跳舞了。

第三章 盟主府


  一个月后,我们回江南,去见他的父亲,当今武林盟主金修岭。

  金修岭不过五十如许,身长容威,看上去还不到四十岁,很明显他不喜欢我,一见面,便当着我的面诉责金越的“瞒众娶妻,是谓野合”,我想这主要是因为他得知我是小侯爷送来的人缘故,真是怪不得他的,儿子匆匆与他所警备的官府女子成亲,事先也没告诉他,难怪他要大发雷霆,他并不承认我们的关系,却仍令我们住在他的盟主府,同住的还有他的妻子,金越的母亲。

  金越的母亲据说曾是江湖上有名的侠女,虽然这是在她嫁给金修岭之前的事了,距今也有二十多年了,可仍是美艳高贵,除了对待她的儿子外,她的面孔上永远是一副高傲不群的表情,也毫不掩饰对我的不屑之情,当她爱怜的目光自金越脸上离开后,到我这儿便是冷冰冰的了,但也不会有什么失礼的言语,事实上她只冷冷的朝我点点头,便算是认识我了。

  盟主府其实是一幢精致豪华的花苑阁楼,其中奴仆成群,富贵奢华并不在王府之下,可我也实在是快活不起来,且不说众多的奴婢整天围着我,连要杯水都会有二个人去端,这感觉并不享受,简直是软禁,我就像是只被关在金丝笼子里的鸟,还是只时时被人注视着的鸟,除了在自己房间里,我根本没有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我很烦,曾向金越提起,可他总是皱着眉,柔声道:”不要紧,你不必理会他们,他们都是佣人。’’最近他总是很忙,金修岭对这个独子期望很高,总是规定了一大堆的事务,或清理帮派,或攻习秘籍,他并没有多少时间可以陪我。

  而当我向他的母亲提及时,她更是冷着脸,朝我淡淡道:”这是我们这里的规矩,我不知道你以前是怎么样的,可到了这里,就得这样,再说,我也看不出有她们在会妨碍了你做什么事。”她不是不喜欢我,而是非常厌恶我,这点我也看出来了,我忽然想到也许这些人是她故意派来看住我的,她不光是厌恶我,甚至怀疑我,她以定我是王府派来的奸细。

  我是么?我问自己,我不知道,小王爷是关照我要帮他看牢金越,可到底怎么看牢,他并没有告诉我,我很迷惑,小王爷是做每一件事都有目的的人,这次他牺牲我,并不只是为了讨好金越吧,我并无头绪,且非常痛恨现在的处境。

  就在我烦得要疯了时,我遇到了莹儿,其实她早就出现在我的身边了,可我身边的婢女那么多,我也并没有注意到她,可她终于找我了,那天我与一众婢女在绣阁赏牡丹,婢女们欢喜地扑入花丛中采摘,我在一边观看,这时一个低低的声音道:”夕姑娘,小王爷令我问你好。”我转头看她,是一个圆脸大眼的女孩,很招人喜欢的样子,可我也不是傻瓜,”你是谁?”

  “我是莹儿,是小王爷派我来联系你的”她依旧笑盈盈,一手假装为我端了杯茶借机低着声说,”小王爷说以后由我来协助姑娘办事。”

  “你休要胡说,小王爷要我办什么事,你是什么人,有什么居心?”

  “姑娘,你…”她没有料到这一招,吃了一惊,愣住了。

  “我可以原谅你这次胡说,以后不要再这样了”,我并不想惊动不远处的那些婢女,低声说完这句便拂袖而去。

  回了房后,我细细想了一番,也许她是小王爷派来的人,可也许她是金越父母或什么人派来了,我嫁入金府原本是招人非议,金越父母并不相信我,这是一定的了,我必须小心,如果她是王府的人,她应该有些证据令我相信。

  接下来几天,我不动声色,一边暗暗地留心这个叫莹儿的女子,在一众婢女中无论是容貌与聪慧她都是最出挑的,可又并不想出人头地的样子,安安心心地做着一切杂事,这愈发显出与众不同,我故意不再给她近身的机会,静观其变,果然半个月后,她忍不住了,一天婢女们侍伺我沐浴,当我整个人浸入浴池中后,她们都走了出去,只留一个女孩子在一边准备为我添水,这时门被推开了,莹儿走了进来,”秀儿,夫人叫你去找花样儿呢,我服侍夕姑娘吧。”

  我想:”终于来了”,可面上并没有什么,只见她待秀儿走后,关上门,轻轻走近我。

  “夕姑娘”她轻声叫

  “又是你,”我故意作恼怒状,”你又怎么了?”

  她不出声,只是从胸前掏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

  我一眼就看出那是王府发给一级护卫的玄铁令,一共四十八块,块块都在背面刻着标记,每个标记都不同,代表着地位尊荣,地位最高的八块玄铁令分别在平安侯与小侯爷最贴身的八位高手身上,其实我本人也有一块这样的玄铁令,而且相信地位一定是比她高的。

  “你好大胆,居然敢偷王府的东西,你到底想做什么?”我板下脸,”还在我沐浴的时候来骚扰我,是不是不想活了,再不出去,我要告诉金夫人,提你去审问,看你还搞什么乱”。

  她又呆住了,想不到我如此翻脸不认人,可到底还是个聪明人,看我一眼,便转身出去了。

  我闭上眼,坠入沉思,她真是小王爷派来的?这就是他的目的?我也许错怪了她呢,可如果她真是,可以再找些有力的证据来,玄铁令虽然难得,可也不是没有被偷的可能,我并不深信她。

  晚饭后,我在房中看书,我并不与金氏夫妇一同用餐,而金越也常常不回来吃饭,我只有用看书来打发时间。门一开,一个婢女送来一杯茶。

  我正看得入迷,并没有注意到她,待发觉她放下茶并不走时才转身去看,仍旧是莹儿,这次她一脸自信,仿佛志在必得。

  “又怎么了?”我淡淡问,希望这次她可以拿出令我信服的东西。

  “小王爷说姑娘的那条白狐皮大衣他找到相配的玉扣子了,就是姑娘喜欢的他的那件青袍上的梅形带云头的那个,他说如果姑娘还想要他会命我带来。”她停了停,继续笑道:”小王爷说那次给姑娘在荷花池里画的那幅画总是觉得不大好,原来是水纹没有画好,还有那时姑娘头上不该着翡翠花,如果是紫晶钗就有神得多了,姑娘觉得怎么样,小王爷准备改那画呢。”

  我不由沉默,这是真的了,她的确是王府的人呢,这些事发生时只有我与小侯爷二人,任何人也没有可能知道的。

  那是一个冬夜,我与他二人遣走所有奴人,相坐对饮聊一夜,快天亮时平安候派人送来一件白狐皮袍子给他御寒,小侯爷顺手就披在我的身上了,”多美,颜夕”他当时笑着说”这样美丽的东西应该披在同样美丽的人身上”,他的手同时抚过我的脸,”我一直以为你穿红最漂亮,没想到穿白也好,真是令人目眩神迷的美貌”。我记得那时我不过十六岁,笑吟吟的整天没有烦恼,又喝多了,便撒娇不依道”我不喜欢这种蝙蝠形的玉扣子,我要梅形带云头的,就像你的那只黑玉珏那样的。”他闻言笑不可仰,”你可真会挑东西,那样的玉扣子全京城也难找呀。”

  那时他是多么宠爱我呀,虽然我并不是他的女人,他一直是把我当小妹的吧,可又为什么要为我作那幅画呢?是的,那幅荷花池的画。那时我刚十八岁,却敢全身只着一件白纱衣,就那么在水中浸立着,在满池荷花中隐隐裸露着身体,头上别着翡翠花,那画一完成便被锁入了他那用西域精金打铸的箱子中,同那些他最重要的秘册与账簿放在了一起,而仅有的钥匙就是他那把贴身携带的一对黑玉珏。

  回想起这些,是因为我一直不明白,他究竟是爱我呢,还是不爱,那黑玉珏是他如同生命的至宝,玉珏的花样其实是他放至珍贵的东西的箱子的锁齿,他居然肯分一半给我,他不是不重视我的吧,而那次在荷花池中,我已同全裸,他以笔描绘我的身体,作画后还用朱砂在我的肌肤上绘彩,这样亲密的机会就是夫妻也未必会有吧,可他仍是没有要我,机会一来就毫不犹豫地把我送给他人。可又愿意送我玉扣子,这么意义非凡的玉扣子。

  我一时心潮起伏,话也说不出来,耳旁莹儿低声道:”姑娘认我就好,我先回去了,其他的事有机会再说。”

  她出门去了。我却再也看不下书,思前想后,几乎要落下泪来,也许他是要人来提醒我曾与他那么亲近,也算是他的人了,也许他在暗示他是那么相信我,可以把和命一样重要的东西交给我,可我又算是什么呢?我毕竟不是一样东西呀。可是那些事也都历历在目呢,那夜夜长谈的亲昵溺爱,那荷花池中像是可以触上肌肤的目光,还有那水中温柔却灼人的抚弄……。

  我正失神,门一下开了,金越走了进来,我忙起身迎上,他看上去很累,一进门便跌坐在书桌前的湘妃榻上,我上去为他解开外衣扣子,他却伸手将我拉入怀中,”这些日子真是冷落你了”他叹道”父亲不知怎么地,弄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交给我,过几日我还要到陕西去,有几个帮派需要清理一下。”我心中有事,只微微一笑,听他径自说了下去:”这些天一直与峨嵋与昆仑的人在一起,天天听那些老道尼姑的长篇大论都烦得我要上火了。”

  说着说着,他猛然注意到我的神情”怎么了,今天有什么开心的事么,你笑得很特别嘛。”

  ”是么,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呀” 我一惊,”也许是很久没有看到你了。”我随口说。

  “当真,”他高兴起来”原来几天没见,你都会惦念我的。”

  “这什么话,我都给嫁你了,自然会想你。”我道。

  这话一出口,我们两人都沉默下来了,真的,我突然发现其实我并不算真正嫁给金越呢,在弄梅山庄的婚礼中,除了青青、慕蓉噙与小侯爷,其他并没有什么客人,而入京后,金越父母根本不认我,就是下人们,虽然每天簇拥着我,却都一口一个夕姑娘,根本不是当少奶奶的称呼。我竟一直没有留意,原来这个府里的人都没有承认我是嫁给金越的”。

  “对不起”金越轻轻道,”等这些事一忙完我就去同父母理论,一定给你个名份,他们并不是恨你,只是一时无法接受。”

  我不响,我是天生的奴婢命,不会向人讨东西,生平唯一一件要求过的东西大概就是那个玉扣子了吧,那也是在我年轻喝醉时的事了。

  过了一会儿,金越轻轻道”很晚了,睡了吧”,我依言而起,为他铺了床,服伺他一同宽衣睡下,他大约是心里愧疚,紧紧拥住我,不住吻我的脸孔,抚摸我的身体,我缩在他怀里,却想着自己是否就这样一辈子下去了,金越并不是不好,可是这样的明争暗斗的日子实在是很伤人的,黑暗中不觉他已解开了我的衣裳,正慢慢进入了我的身体,我不由微微哼了出来,他在我耳边说了句什么,随即俯身轻吻上我的胸前,我的思绪却又回到了到个水气迷漫的浴室里去了,那个在水中同样咬上我胸的人呀,有一样的强壮有力的臂膀,有一样修长坚实的身体,可为什么现在伏在我身上的不是那个人呢?

  几天后,金越果然去了陕西,我仍如同平日一样无所事事,不同的是,这次有了莹儿,她开始利用机会接近我,几天下来我便明白小侯爷这次派她来是为了要我窃取金越放在书房的一份地图,”金修岭早已瞒着朝庭暗中组织了高手云集的欹龙会”她告诉我”近年来欹龙会势力越来越大,会中眼线遍布各地,而所有眼线的分布地图就在金越的书房里,就在他的那本《资治通鉴》第二册的书中”。

  “就在那本书里?那么机密的东西,你怎会知?”我反问她。

  “你在王府几年了?”她突然反问我。

  “八年”我道。

  “可我在这里已经十年了”她忽然板下面孔,冷冷道,”你在王府的八年是锦衣玉食,小侯爷宠得你似个宝,而我在这里是当仆人,从八岁起我就是个小婢女,我是服伺着金越长大的,每天从他一睁开眼到晚上上床为止,曾有一次晚上我看到他打开这本书看名单,事实上他只看过这一次,他一次就记住了所有的名单,我虽记不住名单,可也能记住是哪本书。”

  我不由盯住她看了许久,这个女孩子说得没错,比起她我算命好了,同样是王府收养的女孩子,我被选中送上服伺小侯爷,而她却被选入金府,十年前金修岭刚刚坐上盟主宝位,她就是在那个时候被移入此中的吧,真是难为她了,一直做到现在。

  “什么时候要东西”我问。

  “最迟明晚”她又回到原来那种可爱的模样了,”得赶在金越回来以前,他一回来你就没机会在晚上到书房去了,而白天那一直有专人守看着。”

  “那么只有今晚动手了,可如果我被捉住怎么办”我突然闲闲地问她”那地方不像是你说得那么容易进去吧,否则为什么你自己不去?”

  “因为我要替你引开人”她道”书房晚上一直有一个叫孙阳的人照看着,如果不把他引开,你这辈子也近不去。”

  “孙阳?”我皱眉”是无常手孙阳么?”

  “看来你还知道些事情么”她闻言上下看了我两眼,”就是那个孙阳了,你知道为什么我到现在也偷进不了那个书房了吧。放心,等你拿了那东西我就可大功告成,可以回府领命了,到时人人都知道是我偷了东西,并且人已离开,没有人可以怀疑你。”

  “好”我答应”今晚三更我去拿东西。”

  莹儿终于满意地走了,看着她纤细可爱的背影我却再也不敢相信她真是那么个可爱的人了。

  晚上我同平时一样在房中看书,一直到一更天时熄灯上床,因为天气热我把窗户打开了,我在床上睡到近二更天时,起身换了一身衣服,从打开的窗户里可以看见房外明月当空,并不是个可以偷东西的好天气,可我也没有时间了,我的房间窗是面对着的院子,此时院中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我也根本没有准备从大门出去,而是纵身自床顶爬上大梁,揿开砖瓦直接翻身上去,上房后,我又将抽出的砖瓦全部按原样摆放好,才从屋顶朝西轻手轻脚奔向书房位置。

  我的鞋底是厚厚的丝棉,踏在瓦上没有任何声音,我也是小心翼翼不敢有一丝松懈,这片大宅院中遍布高手,我粗心不得。

  转眼来到书房,檐下果然立着无常手孙阳,此人年纪不大,只三十余岁便将一手擒魔掌使得炉火纯青,而且最是耳目灵敏,十尺之内略有风吹草动都逃不了他的法眼。

  我静伏在屋顶上细看,一动也不动,努力调轻呼吸声,只见孙阳靠在房柱旁,双目炯炯,竟也是一动也不动,如同木雕泥塑一般,一直等到三更敲过一刻,我心里不由叫苦,如果莹儿不来,我恐怕要自己想办法了。

  突然,孙阳沉声喝道”什么人?”,我循身望去,却见一个女子盈盈地从角门走近院子,月光下她一身粉衣,乌黑笔直的好一头秀发,不是莹儿是谁。

  显然孙阳也认识莹儿,他的声音缓了下来:”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

  莹儿却不说话,继续盈盈地走过去,直走到他身边才止住,离太远我看不清她的面孔,仿佛正咬着手绢什么的,凑在孙阳身边低低地说了几句什么,孙阳明显地放松下来了,居然还笑了笑,回了句话,他的声音比莹儿大,我可以听清,他在说”我也想你的。”

  我顿时明白了,莹儿使的原来是美人计,看来对付孙阳这样的老江湖只有如此了,我不由好笑,因为楼下莹儿不知说了什么,孙阳已软了半边,一手抄住她的腰,已是一派儿女情长了。

  晚上有些风,把下面的话吹了几句上来,显是莹儿在撒娇,要孙阳陪她走走,可孙阳职责在身,虽在温柔乡中仍不愿走开,他正努力地劝着:”有事明天再说吧,晚上瞎走什么,我是当值的,不能坏了规矩。”

  莹儿却更历害,只见她脚一蹬,柳眉倒竖,声音猛高了几成,啐道:”白天我也要当值的,又看不大到你,只有晚上没有人,你还不理我,我也再不要理你了。”话一说完,便像一只粉蝴蝶般转身飞奔而去。

  此时孙阳也没有了主意,略一犹豫,便抬脚跟了上去,口里尽力压低声音:”莹儿,别走呀!” 也一会儿就没有了人。

  我乘机从屋顶下来,溜入书房中,房中非常干净,窗明几亮,从窗外的月光下可以看到书桌后的一整面墙都是书架,我蹑足而上,一本一本摸了过去,只挑最厚的,终于找到了我要的那一整套书,抽出来打开书匣子,取出第二册放入怀中,再把原来的书匣子放回了原处。

  可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人声,那是一大群人的声音,听声音就在院子四周,已将整个院子包围了,噪杂中可以听出人已进了院子了。

  我若再出门溜走已是完全不可能的事了,于是我索性回到书桌旁,从桌上摸出火石纸信,点燃了蜡烛,然后我在桌边坐了下来,打开刚才的那本书。

  刚摊开书,门就被人从外面踢开了,一众人簇拥着满面怒容的金夫人走了进来,一见我她便大喝:”大胆贱人,还不快跪下。”

  我也不怕她,冷笑道:”谁是贱人?我凭什么要跪下。”

  “好大的胆,你这个王府派来的奸细”她更是愤怒,平日里的傲慢高贵的神情都暂时摆一边了,”我问你,这么晚了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找书,看书”我眉头也不抬,”夫人认为我是在干什么呢?”

  “你是来偷东西的吧”她怒极冷笑,”你手里的那本书是什么?我猜是我儿子藏地图的《资治通鉴》第二册吧,你还想抵赖?”

  我不慌不忙,用二只指头将桌上的书挑起,一挥手,那书就像长了翅膀的小鸟一样飞到她面前跌落在地,”这是《资治通鉴》?夫人可自己细看。”

  金夫人却没有看书,她只一个劲的怒视着我,身边的一个护卫上前拾起书翻了翻回道:”夫人,是《烈女传》”。

  “如何”我微笑,”看烈女传也是奸细么?还是贵府将机密文件放在《烈女传》之中了呢?”

  “你休要巧辩,算你手脚快,听到声音重拿了一本书,来人,查《资治通鉴》”她仍自信,一声令下,几个家奴冲到书架前开始找书,他们一边找,金夫人一边冷笑:”《资治通鉴》只要有一丝动过的痕迹我就要你的命。”

  我也冷笑,她实在是用不了要我的命,因为过了一会儿仆人们就找到了那本书,一大套《资治通鉴》放在一只大书匣子里,匣子外还有封条,不用打开就知道已经很久没有人动过它了。

  “你”金夫人眼都红了,”你这贱人,好狡猾”。她出口伤人

  “不如你”我冷笑,也豁出去了,”我不过上书房找书,你也叫一大班人跟着,千方百计挑我错,要治我的罪,你也真够毒辣的。”

  “你……”她这下连话也说不出了。

  这时众人突然让开,又一个人走了进来,这次是金修岭,他皱着眉喝道”吵什么,深更半夜的,成何体统”。

  “老爷,我捉了个奸细”金夫人这下可有了帮手,忙上前告状。

  “奸细”金修岭瞪我,”是她。”

  “这是胡说”我马上道”有我这样奸细么?”说着,我从坐上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还特意转了个圈,灯光下我一身蓝色绣花纱衣,头上珠花钗环,虽不是盛装,可决不是小偷该穿的衣服,并且,我说:”小偷有点着灯偷东西的么?”

  金修岭左右一瞪眼,立刻有几个家仆上前承认,他们进来时灯是亮着的。

  “这是因为这个贱人太狡猾”金夫人不再顾及体态,破口大骂。

  金修岭见她如此,眉头大皱,转而喝道”孙阳呢?晚上不是他当值么?”

  又是一阵噪杂,孙阳终于被请了进来,这个身长六尺的大汉已没有了往日的威风,红着脸,像一个小学生,低头走到金修岭面前。

  “在下,在下走开了一会儿”他低声道。

  “这不结了”我冷笑,”我就说嘛,来时并没有见一人,可怎么一进门就全宅的人都到了”

  金修岭也没有了办法,他转头瞪了金夫人一眼:”大惊小怪什么?叫了一大院子人,也不怕人笑话。”

  “老爷,此人确是奸细呀”金夫人也已不顾一切了,”我有证人。”

  “谁是证人?”金修岭也来了精神。

  “莹儿”金夫人喝道。

  马上,那个又可爱又天真的莹儿也进来了,她仍旧是那身粉衣,却是一脸可怜兮兮的样子,叫了声”夫人”,垂手立在一边。

  “莹儿,刚才是不是你来报告看到这个女人到书房偷东西的?”金夫人又神气起来。

  “夫人”莹儿更委屈了,”小婢只是说看到夕姑娘一个人来书房了,奴婢知道书房是重地不许外人进的,所以觉得有必要要同夫人说一声。”

  “你呀”金修岭大怒,瞪着金夫人道”我说你大惊小怪一点也不假,你也太不仔细了。”

  “我……”金夫人也傻了。

  “好了,今天的事到此为止,大家都回去吧,这事若走漏半点风声,我要你们好看。”金修岭无心再查,回头对我训道”你自己也要注意,书房是重地任何人不可进入,你要记住了。”

  “知道了”我向他微笑,看着他走了出去。

  众人也向外散去,金夫人的眼像是要杀了我似的,她并不马上离开,待众人走出去了后,才恶声恶气对我道:”你这贱人,休想嫁入我们金家,你最好给我老实一点,再给我抓到什么事由,我决不放过你。”

  我也不再跟她客气,”你这个女人”我笑”金家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你想让我嫁,我也未必肯呢,如果你说得动你儿子,何不令他直接来把我赶出去?自己一个人动脑筋想主意是很苦的。”我边说边从她的身边走过去,并不理会她生气到极点的样子,在门口我又回过身,向她嫣然一笑:”况且,据我看夫人是连字也不认识的吧,肚皮里没东西再想办法可是更伤脑子的呀。”

  回到了房里,我仍止不住微笑,一想到平日里高贵秀丽的金夫人其实是大字不识一个的,真叫我痛快,而当我揭穿她这点时,她的表情更叫我忍禁不住,我不由摇头,喃喃自语道:”傻女人。”

  这时,门又开了,我不用看,也知道进来的会是谁。

  “莹儿”我回头微笑,”你还有什么事忘了做么?”

  她的脸上已没有了可爱或可怜的表情,是一种恶狠狠的模样,配上她原本娇嫩的容貌倒真有几分可怖了,我不由叹气,”你很恨我么?”我问。

  “你这个贱人,我真是小看你了”她怒道。

  “怎么金府的人都是一个腔调的么?”我沉下脸来,”你的小命还不知道是在那儿呢,倒给我看脸色了。”

  “我不怕你”她脸上阴睛不定”你现在是在金府,见不到任何王府的人。”

  “除了你,对么?”我替她道”你觉得现在我与王府之间只有你这根连线了,所以可以要胁我了,是不是?”

  “不是么”她阴笑,”就算你想和小王爷有通信都不行,因为我会看住你,时间长了我会告诉小侯爷,你被金越迷昏了头,不想再帮王府做事,等小王爷派人来收拾你吧,说不定那时还是要麻烦我呢。”她越说越得意,笑了起来。

  我也笑了,比她开心,”傻姑娘”我说”真是个傻姑娘,王府派你时大约只有十岁吧,没有经过专门训练的家奴到底是傻了一点。”

  “你说什么”她大怒。

  “你到现在还没有发现是怎么露馅的么?”我调侃她”我总不见得真是去书房看书的吧。”

  “为什么?”她问。

  “所以说你是真傻,”我叹”这种事也来问我,我可是你的敌人呀”。

  “你住嘴……”她真急了。

  “好了”我正色,”其实你一开口要我办这件事我就知道这是假的,你别有用心。”

  “什么”她吃惊。”我这事想了许多遍了,如何有破绽”。

  我摇头,不马上回答她,只是问”你是到底是么看待我的?”

  “一个贱女人”她想也不想,扁了扁嘴道:”小王爷玩腻了呗,就赏给别人做人情,说不定还可顺便得些消息,哪一天出了事也与王府无关。”她顿了顿,生怕不够狠毒似的,又加了一句”你这种靠身体吃饭的女人小王爷身边多极了,死多少个都不怕。”

  我叹息,也许她是对的,除了小侯爷并没有碰过我之外,大概就是这么回事了。

  “怎么样”她又有些得意了,”没有说错什么吧?”

  “我恐怕要你伤心了,你还真看错我了呢。”我淡淡道:”关于王府的事情你到底知道多少?欹龙会的事情恐怕不是你所想像的那样的,我只告诉你一句,”我盯住她微微笑了笑:”这辈子小侯爷也不会要我偷欹龙会的眼线地图的,你只给我记住这句话罢了。”

  “什么,”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胡说。”

  “我不管你信不信,我也不在乎你信不信”我继续道”关于王府的事我知道得比你多的多,所以别在我面前假传圣旨,而且我告诉你,我随时随地可以见到小侯爷,所以你别给我耍花招,现在我还要用你,如果你再不老实,我可以亲自带你去见小侯爷,恐怕你这个小人物这辈子还没有见过小侯爷吧,我可以了了你这桩心愿----叫你死在小侯爷面前。”

  我眼看着她脸变灰了,知道她是明白了,不由伸了伸懒腰,吩咐道”现在你可以出去了,忙了一个晚上我要睡了。”

  终于她低着头走了,我重又宽衣上床,这下我也睡不着了,莹儿的确是王府的人,只是她不够地位,不知道欹龙会其实早已在小侯爷的掌握之中,什么眼线地图,那上面还有我的功劳呢,一年前我就已奉命调查过此事,小侯爷早就知道了一切想要知道的东西。她一上来就看错了我,以为我是小侯爷的女人,不可能知道太多,其实在王府中,我知道的东西比八大高手还多呢,不要紧,慢慢她就会发现,和我斗她实在是不够格的,这个莹儿对我来说还是非常有用的,不过我先得想个办法收服了她才行。

  第二天下午金越就回了盟主府。晚上,我在房里等他,他回来的很早,大约是事情办得很不错,脸上喜洋洋的,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想也许是怕丢脸吧,金氏夫妇还没有告诉他任何关于书房里的事情,下人们恐怕也不会敢说,我乐得装傻,只是我的心中已有了另一个计划,我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

  “你饿了吧”我柔声慰问,”要不要叫下人们拿点酒菜来。”

  “你真漂亮”金越紧拥住我不放,”真是越看越美”。

  那是当然的,我已精心打扮过,穿上了我那最好的红纱衣,这件衣服是小侯爷最喜欢的,对金越也该同样有效。红衣下我的笑面如花,深情款款,这无疑令他又惊又喜。

  酒菜马上就准备下来了,还是莹儿端来的呢,她的脸上仍旧是一副天真可爱的样子,我想她原本就是金越的贴身侍女,于是我令她留下斟酒。

  金越一手举筷,一手还拉住我的手,他真是非常爱我,我不由暗自叹息,可是我知道自己是不可能真正与他长相厮守的。一念至此,我不由贴近他身边,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这还是我第一次主动去表示亲热,他愣住了,丢了筷子,摸了摸脸,呆呆地看住我,半晌,轻轻道:”小夕,你……”

  “我只是在亲我的夫君呢”我柔声道”是不是因为以前我对你太冷淡了?那是我的不对了”。

  他不说话了,突然过来紧紧抱住了我,我看不到他的脸,只听他低低的声音在耳边道:”我知道你当初是并不自愿嫁我,是小侯爷的命令,我只是希望能让你开心,能永远陪在我的身边,我很高兴你终于还是有点喜欢我了”。

  “傻孩子”我不由感动,抚着他的头发道,”我怎么会不喜欢你,我只是脾气不好罢了。”一转眼,我看见桌边侍立的莹儿脸已变形,她是如此的生气,连身体也微微颤动起来了。

  我猛然想起自己在做什么,于是将他慢慢推开,看着他那双诚挚的眼睛真叫我伤心,如果我的计划成功,以后我将永远离开他,余日不多,我决心最后几天好好对待他,就当作是对他的这份痴情的回报吧。

  一念至此,我探身吻上了他的唇,他的唇是这样的柔软,怎耐我早已失神于另一双唇间,再也不可能更觉销魂了,我的舌极尽温柔的在他唇间游走,展示着嫁给他这近大半年来所从未有过的热情,这显然令他深深迷醉,他火热地回吻我,猛烈得令我几乎招架不住,然后他立起身,一挥手把桌上所有的东西都拂到了地下,一手将我整个平抱起躺在桌上,依旧是俯身狂吻。莹儿惊得目瞪口呆,手足无措地看着我们两人在桌上纠缠在一起,她的脸胀得通红,恐怕是愤怒多于害羞,但总算还是清醒过来了,在金越”呲”一声撕开我衣襟的同时,我听到她逃也似的冲了出去,像只中箭的兔子般窜出了院子。

  第二天将近中午我才醒来,只觉浑身酸痛,金越已经不在了,我想昨天晚上我们实在是太过分了,又有些奇怪早上他居然起得了身。我微一打量房间,真个是一片混乱,想到昨晚的情景自己也觉脸红,便不再叫人,自己起床穿了衣服,将破了的红衣藏起,才命人进来倒水梳洗,出乎我意料,进来的是莹儿,她那干净甜美的小圆脸明显地灰了一层,二只眼圈黑黑的,我注意到她端着水盆的二只手指节都已捏得发白,当她抬起头时我看到她的眼里都是红丝。

  我不动声色地在镜前梳头,一不小心拂开衣领,露出了颈间大片吻痕,一旁正找钗子的莹儿蓦然握着一柄金钗发疯似地向我刺来,我是早留心了她的动作,一个侧身让了过去,她一扑而空,险些撞在对面的墙上,半天才抓住墙面转过身来,向我破口大骂:”你这个贱人、婊子……”。

  我冷冷地等她骂完依在墙上动也动不了,才淡淡地道:”你很喜欢金越,对不对。”

  她一震,却倔犟地闭上了嘴。

  这没有用,我看得出来,每一次金越走过时她的眼神都是不一样的,也正因为她爱金越,所以才容不下我,变着法子地要我死。

  “大概我没来以前,他是对你不错的,是不是?”我继续引她,”夫人也很喜欢你是不是?”

  “我虽然是个奴婢,可是我是清白的,不像你这个女人,不干不净,狐狸精一个,你这个……”

  “我这个靠身体吃饭的女人,”我替她接下去”可你家公子只喜欢我呢,就算我不干净也只喜欢我呢,你干净,很好啊,他可曾抱过你?”

  “我杀了你”她再一次大叫,冲过来,明晃晃的金钗直奔我脸上,她已气到急点,下手自是狠到极处,可我的武功是不错的,只几招便将她的手扭到背后,”怎么了”我问她,”什么都不顾了吗?要和我同归于尽吗?你还不轻声点,闹出来你又能得什么好,小心我告诉金越你嫉妒我想害我,令他亲手杀了你。”这一招够毒,可也是我昨天从她那里学来的。

  “你这个坏女人”她完全失败,呜呜痛哭出来了。

  “天还没有坍呢”我皱眉”什么事可以慌成这样,夏伯是你们的总头吧,平日怎么管你们的,简直市井百姓都比你强,你还不快给我止住,我有事要问你。”

  听到夏伯,她仿佛有些害怕了,我松手让她站好,她也安静了下来,再回过脸时已没有了刚才的疯狂表情。”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认识夏伯?”

  我满意地点头”对,这才是乖女孩”。一边也有些奇怪,看来她很怕夏伯。

  “我想如果以后你好好听话,我就不会再给你看那些活春宫了。”我承认自己脸皮是越来越厚了,这种话说得面无表情:”可你必须答应我从今以后一切听我的。”

  “我听你的”,她低下了头,我想她的脸一定是怨恨的,我不在乎。

  “很好,过几天我恐怕要你替我去做一些事情。”我淡淡道:”如果做得好我说不定会赏你的,懂吗?”

  “是”她渐渐又回到了刚见时的那副模样,一副老老实实的模样,替我梳洗打扮起来了。

  在她给我梳头时,我开始仔细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我发现自己的样子是变了,以前的那个我大概就像初见的莹儿一样,清纯可人的模样,可现在却好像完全不是那回事了,也许这个才是真正的我吧,这种事大抵是天生的,我不由摸摸自己的脸,也许,我真是那种靠身体吃饭的女人呢。

  正文 第四章 出逃
 
  往后的几个月还真是不错,我故意开口向金夫人要一个贴身侍女,经过上次的事金夫人还以为莹儿是我的对头呢,乐得把她赏给我,我便一下子自由起来,除了不能出府外,总算是有了自己的一些清静之地,与金越也是情浓意切,有时连我自己也分不清这是真是假了。

  这天,我在后花院画荷,莹儿急急地走了过来。

  “小姐”不知何时她私下改了称呼”莹儿有一件事要禀告。”

  “什么事?”我看她一眼,脚下的鞋脏脏的,”你出去见过夏伯了?”

  “什么事都瞒不过小姐”她讨好我,走上前,凑在我耳边道:”小侯爷要见您。”

  “什么”我吃一惊,想一想,厉声低喝她:”你又在搞什么鬼花样?”

  “冤枉”她叫屈,”今天夏伯带着府内的一个什么叫沈昀的人来通知我的,说是小王爷的亲信。”

  “沈昀”,我点头,此人是王府最机要的一个死士,就是我也只听小侯爷提过二次他的名字,量莹儿也不会知道他,真是小侯爷要见我?

  “怎么见法”我表面冷静,心里却已开始乱了,半年多了,他真要见我了?他有什么事情?

  “这由莹儿来安排”,她低声道:”夏伯已安排好一切,只请小姐明天中午午饭后与我一同出去一下就好。

  “你怎么向金夫人告的假?”我有些奇怪:”她肯答应我出去”?

  “一切包在莹儿身上,夫人一直喜欢莹儿,我只说要陪小姐去城外的明境庵去上香,她一定同意,庵里的一切尼姑都是她认得的,不会起疑。”

  “你们大概早就把明境庵收买了吧”我微笑。

  她有些不安,可还是啜啜说:”实不相瞒,明境庵里都是我们的人。”

  “真是妙极了”我随手又在纸上画了几笔。

  第二天,金夫人果然答应了莹儿的请求,看来她还真是相信这个丫头,对我却则是冷冷的自牙缝里挤出句,”出去冲冲晦气也好”。经过上次书房那件事后,我自是不再期望她能有什么好态度,所以我领着莹儿,和几个仆人坐着轿子往明境庵冲晦气去了。

  一路上,说不紧张是假的,一年多来我不知道小侯爷是怎么样了,这次又是为了什么事呢?一想到他我就心跳加剧,我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他,可一想到是他拱手将我送给金越便要心寒。

  明境庵离城很远可并不很大,但非常干净整洁,只供京城中的显贵人家的夫人小姐进香,上完香后,庵主心慈便将我们引入庵后的一处楼院,入了后院,一直引让到院里的一栋三层的楼前,心慈指着楼上,轻声道:”小侯爷在三楼上呢,只请颜夕小姐一人上去即可,莹姑娘可随小尼在外等候。”

  我提起裙摆,径直而上,心里忐忑不安,到了三楼,一进门便看到了小侯爷,整层楼地板上都铺着青翠喜人的竹叶席,房中空无一物,只正中摆着一张青玉桌,他就席地坐在桌旁,一年多来,他一点也没有变,锦衣玉扇,仍旧是挥洒自如的风流模样,桌前方面对他跪坐着一人,正像在禀告些什么,我一走进去,他便立即含笑抬头看住我,引得那人也停下来回头看。

  “颜夕,快来坐这边”,他指着身边朗声道,又对那人道:”继续说。”

  也许是我很久没有看到他了,我只觉他的笑异常动人,逼得我一时抬不起头来。

  我走过去坐在他身边,只一年的光景就像是过了一生似的,有恍然如梦的感觉,我努力使自己定下神来,打量眼前那个人。

  他至多不过近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是个极其英俊的男人,小侯爷喜欢用俊男美女办事是出了名的了,府中上下充盈着清俊的男子与绝色丽人,可都不如这一张脸孔线条惊人地清秀,竟毫不逊色于他的主人,可这也是张精明干练的脸,也许是太精明相了,容易叫人忽视他的英俊。我想这就是那个得力又神秘的沈昀了。

  他说话的确有条理与简洁,许多意见都是一针见血的,且思路敏捷见解独到,另我不由肃然起敬,王府中果真有这样的能人,这个人并不是靠着他的皮相吃饭的,小侯爷显然也非常赞赏他,不住颔首,又问了些其他的事务后,便示意他下楼等候。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后,他转过头来,微笑问我:”你怎么看待此人?”

  “通达睿智,卓尔不群”我毫不犹豫,只是年纪太轻,且太精明外露,恐服不了众,如果要启用他,我看还需过几年。

  他笑,”我也是这么想的,人是聪明人,可也就坏在聪明上了”

  然后他便盯着我,上上下下微微笑着,不再说一句话了。

  “是我有什么不对吗?”我抚了抚头发,问”难道半年多来我已不是那个颜夕了么?”

  “一半一半”他仍微笑,:”你仍是那个颜夕,只是你也实在是变了很多。”

  “人总会变的”,我道:”尤其是女人。”

  “好”,他忽然鼓掌大笑起来,”我的阿夕真是变了,竟是个女人了。”

  “女人”,我忽然有些心酸,我已是女人了,再也不是那个幻想他的小女孩了。想到这我不由又有些恨他了,于是正容道:“不知侯爷唤颜夕来有什么事么?”

  他闻言看了我一眼:”阿夕,你恨我吗?”

  我一时不响了,这话我也问过莹儿,我知道问的人通常比被问的人要轻松,因他们不在乎,我知道他不在乎我,可我却真是,真是有些恨他的。

  他仍等着我的答案,我便道“那又有什么要紧呢,问这话的不外是二种人,一是并不关心的,问问而已;另一种则是明知答案的,也是问问而已,所以无论答案是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不笑了,叹道:”我的阿夕长大了”。

  他一下面无表情起来,我又问:”这次有什么事要我办么?”

  “没有”他淡淡道,”我只是想看看你。”

  我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看看我?”

  “是的,我很想你”,他声音仍是淡淡的,脸上也没有表情,可这不是假的,我知道他说真心话时通常是这样的。

  我心头一阵翻动,一口浊气上升,想也不想冲口道:”那你是不是后悔把我送出去了?”

  “不”,他回答很快,几乎是头也不抬,”我一点也不后悔。”

  “这是什么屁话,我听不懂”。我急起来,忍不住恶言相向。

  ”你连粗话也说了?”他依旧淡淡的,”可是我觉得这很好,你应该这样。”

  “你到底是在做什么?”我面红耳赤起来,”你莫名其妙把我送了人,又莫名其妙冒险叫我来见面,你当我是什么,一件玩偶。”

  “不,你不是玩偶”,他扬起一条眉毛,”至少现在不是了。”他不急不忙地站了起来,立在房中,背对着我,“还记得你以前的模样么?颜夕?”

  我皱眉,“自然。”

  “很娇艳的女孩子”他叹道:”非常的可爱漂亮,但决不放肆,很懂事,说话轻轻柔柔的,像是一件一不小心就会被打碎的玉瓷器”。

  “是么?”我努力回忆起来,我真是那样子的?我真的曾经那么好?

  “我不喜欢那时的你”,他忽然转头看着我,又露出了那种迷人的笑容,”我知道你的心里是明白的,你是个有野性的女子,你不该有那种蠢样,你看你现在多好,这么机敏、妖媚,如一只美丽的狐,我真是喜欢现在你这样子。”

  “我这个样子”?想到自己这半年来的处境,我不由又火了起来,一下从席上站了起来,”我这样子有什么好”,我冷笑,忍不住反驳他。

  “且慢”他却不让我把话说出口,伸手止住我,一边不知从什么地方拿出一面小镜子来,直照在我面前,”你自己看看。”他说。

  我一眼瞥见镜中的女子,顿时呆住了,只见她一条眉毛高高挑起,嘴角挂着一丝微讽的笑意,清秀妖媚的轮廓,俏丽流动的表情,这真是我么?可不就像一只狐,怪不得莹儿骂我狐狸精。

  “我”,我说不出话来了。看着镜子简直不知该如何了。

  “你看,你多美,”不知不觉他竟已走到我身后,他的呼吸厮磨着我的耳鬓,我忽然浑身发软,忙离开了些。

  “你这是做什么?”他不悦了,”这算是跟我生份了么”。

  我不禁侧然,曾几何时我们连看一本书都是贴在一起的,天冷的时候我常常倚在他怀中取暖。而如今这一切却都过去了。

  “你莫不是真的认定自己是金越的人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脸孔也板了下来。

  我怔怔地看着他,他清俊的五官,嘴角那一抹嘲讽的笑意,我只觉一阵心痛,他竟然会这么说,我所有的牺牲与痛苦竟搏得这样的评价。

  “不错”,我索性道,“金越实在是个不错的丈夫,何况又是王爷亲自给颜夕挑的,颜夕自当竭力服侍”。

  “你这是在存心激怒我了”他目光凌厉,“你以为我会生气?”

  这一下我是真得被打倒了,不错,他不会生气的,我这么做又有什么用,他从不把我的感情放在眼里的,我是干蠢事呢。

  我突然没有了所有的力气,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我垂头丧气,巴不得自己马上死掉。

  “不要这样,阿夕”他按住我肩道:“这几个月你进步很快,我对你的表现非常满意。”

  “表现?、满意?”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由抬头看他。

  他微微笑了,“你终于学会了利用手段,当女人学会利用身体去达到目的时她才是一个真正的女人。”

  “什么意思?”我勿觉一阵发冷,颤声道,“你知道什么了?”

  “你说的是什么呢”他笑意更深,“我很高兴你能把那个叫莹儿的女孩子收服得这么顺贴。”

  我一时只觉眼前仿佛有万粒金星爆裂开来,忍不住冲到他面前,大叫起来:“谁告诉你的,那个人是谁。”

  他一见不妙,忙一把上前抱住我,努力安抚道:“别急,阿夕,这并没有什么的,我对你所做的一切很满意。”

  我红着眼瞪着他,一想到那天晚上我与金越的屋外居然还有人偷看便让我气得要发疯。我紧紧拉住他的衣服,哑叫道:“小侯爷,是那个沈昀吧,是他对不对,让我杀了他吧,我只求你这一件事了。”

  “胡说,阿夕”他拍着我的后背,轻喝道:“这不怪他的,你不要想太多。”

  我只觉悲从中来,禁不住失声痛哭起来,边哭边道:“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纵是聪明如他,这刻也不由沉默下来,默默地拥住我,半天,叹道:“这是我错了”。

  我索性哭了个痛快,我一直想错了,还以为自己毕竟是他身边特殊的一个人物,可是没想到他把我送了还派人来监视我,这与一般家奴有何不同,我失望至极,这些天我的一举一动竟然全在他的耳目之下了,那一晚金越与我在房中一直没有熄灯,那个沈昀都看见了吧,他刚才就是在向小侯爷报告这一幕的情景吧?这样一来我同一个妓女又有何不同。一时之间我不由自贱至死。

  我直哭了个昏天暗地,好不容易慢慢地停了下来,却仍是抽泣着,他仍紧紧抱住我,待我终于止住了泣声,才轻轻道:“你何必这么想呢,阿夕,我并不是不相信你,不过怕你吃了亏,找个高手在暗中保护你呢,你若不喜欢,等我用完了他便交给你亲手处置好么?”

  我是再也不敢相信他了,可又不能再大闹下去,只能忍住,勉强点了点头。

  小侯爷又拥住我说了许多甜言蜜语的话,极力要安抚我下来,我知道这该是下台的时候了,说到底,我仍是他的工具,并不是他的女人,我又能怎么和他闹呢。

  天渐渐暗了下来,我起身向他告辞,他盯着我问:“没事了么?阿夕,真的不生气了?”

  我苦笑,摇摇头,又点了点头。

  他不由叹气,道:“阿夕,你总是不明白,女人的身体是无所谓的,重要的是她的心,我不喜欢你像那些名门闺秀般一脸死相,故作贞节样,我喜欢的女人应该是狡猾而媚秀的,你原本就该是那样的一个女人。”

  这是什么话,我不懂,我只知道他最终仍会娶一个名门闺秀,而男人们喜欢自己的女人永远是贞女,只是他不把我当作他的女人罢了,不过我并不敢回驳他,只得忍气吞声地站了起来,向他施礼告退,刚要走,他又拉住了我,伸手托住我下巴,将我的脸迎向他的凝视,我只得看着他,他的眼神是探究的,仔细地搜索着我的面孔,终于,低下头,吻上了我的唇。

  我一阵颤抖,这是他第二次吻我了,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渴望他能这样,可每次他都止乎于礼,现在他终于深情地来吻我了,却是为了要我能卖力的为他去笼络另一个男人。这不由令我一阵绝望。

  我终于走出了那栋楼,再也不愿回头去看他一眼,我的心早冷了,

  在走向前堂的走廊里,我看到了沈昀,他的背影如玉树般俊挺英伟,我才一接近,他便回过身来,向我点头微笑,这样相貌出众的一个男人本绝不会引起任何人的反感的,可我却止不住地想杀了他,虽然心底里明白这其实并不能真正怪他,可既然不能杀小侯爷,杀了他我也能解气的,心里这样想着,表面上我还得努力镇静地从他身边经过,要不是他说了那句话,我几乎就走过去了。

  他说:“姑娘好走。”

  这本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可我就像是被人踢了一脚似地猛跳了起来,怒视着他。

  也许是我的眼光太过狠毒,他一下子愣住,毕竟是个绝顶聪明的人,马上就明白了,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想向我笑,可终又止住了,牵了牵嘴角,眨了眨眼后,他竟也盯着我看起来,我注意到他的眼瞳深不见底如二颗黑宝石。

  我们这样眼对眼顶在走廊里,半晌,还是他先微微笑了,轻轻道:“颜姑娘,凡事不必太认真了。”

  我听了几乎要吐血,风凉话全让他们说去了,好像还是我自己看不开太小家子气似的。而且这绝对肯定了我的推测,真是这个男人作的怪,我双掌贯力,忍不住想要一掌劈过去,劈杀了他。

  可我总算还存着一丝理智,这个男人足足比我了高一个头,曾听小侯爷说他是府中高手中的高手,我若放手打上去未必是他的对手,而且还会惊动小侯爷,一瞬间我思绪转动,把这件事前因后果想了个清清楚楚,终于,我还是咽下了这口气,在他耳边一字字地道:“沈昀,我不会放过你的。”

  他又一次怔住,莞尔笑了起来,我猛地转头而去,再多看他一眼我怕自己会控制不住自己。

  回家的路上,我在轿中悲哀地决定,一定要离开小侯爷,一定要离开金越,我本不是奸隙的人才,小侯爷是明明白白地在利用我,我也不能再利用金越对我的痴情了,事实证明,人若行不义必自毙,如果不是我自作聪明演了这场戏又怎么会被沈昀看到呢,这一切不过是我自取其辱罢了。

  小侯爷需要的是一个如狐女般无耻惑人的女人,对我来说这是不可能的,而作金越温柔贞惠的妻子也是不可能的,小侯爷必不会放过我,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必须离开这里,不论任何地方,总是要离开的,不过在离开前我也不会如果轻易地放了沈昀,他应该为此付出些代价的。

  一切都准备好了,那是一个有月亮的晚上。

  金越出城办事去了,金夫人有些不舒服,这天晚上所有的仆人都到前宅去听命,只留我与莹儿在这栋宅院中。

  我坐在房中独饮,从半启的窗中可以看到天上圆月如玉盘般明亮。我放下酒杯,扬声向外道:”沈昀,你给我出来,我知道你在那,我请你喝酒。”

  说完,我便静盯着门外,我等着。

  门开了,一个黑衣人走了进来,颀长的身形和露在面罩外凌厉的目光,不是沈昀是谁。

  借着微醉,我眯起眼打量他,他实在是个高大挺拔的男人,黑色紧身衣特别能衬出他的宽肩与长腿,我相信除下黑色面罩后他还有一张极出众的脸。

  我唤:”莹儿”。

  莹儿垂手走了进来,经过沈昀时看了他一眼,又询问地看了我一眼。

  我说:”去准备一桌酒菜,把上次我收好的那壶神仙笑酒取来,还有前院老爷子新买的那二个女说书先生也找来,今晚我要招待客人”。

  莹儿低头领命去了。我看她走了,向沈昀笑:”还不把面罩拿下来?不必太过拘礼了。”

  他不响,缓缓摘下面罩,灯光立刻在他的脸上打出几片阴影,我不由盯着他看了几眼,他的身上有种不寻常的气势,如小侯爷一样,这样的一个人无论在哪里都会脱颖而出鹤立鸡群的,若肯效命于朝庭或许还能挣个大将军,可他居然甘心只在王府下当一个家奴。

  我一边打量他时,他也同样在看我,他的眼睛阴沉沉的,黑得看不到底,根本叫人猜不出他在想什么,我一想到就是这双眼曾看尽我全身就忍不住想把它们挖出来。

  我们相互对视着,并不说话,沉默间莹儿已在他面前放下桌子把酒菜备好,又布下椅子请他坐。

  我待莹儿出去,才举杯道:”我知道我们之间有些不愉快,虽然尴尬,但你也是有命在身,我也不想再追究此事了,我们心照不宣,共饮一杯就当今后了无仇怨了吧。”说完不等他回应,自己先一饮而尽了。

  他迟疑了一下,杯子举到唇边,终于还是喝了。

  “很好,”我继续说,”我也不是个不讲理的人,这件事实在也怪不得你,就算没有你这个人,也会由别人来做这件事,这点我还是想得透的,上次是一时下不了台,得罪了你也请不要见怪,你若明白我的用意,今晚就好好地喝几杯,我们也算杯酒释嫌了。”

  他听的微微笑了:”夕姑娘的确是个明白人,在下很佩服呢。”

  我苦笑:”就算不是个明白人也只得被逼明白了,你我同在小侯爷手下办事,他若想监视一个人,是逃也逃不掉的,这点你想必也赞同吧。”我又自饮了一杯。

  他并不说什么,只低头陪饮了一杯。

  这时,二个说书女先生到了。

  我对莹儿说:”夜很晚了,你先去睡吧,记得把院门关紧些,今晚我不想任何人来打扰。”又转头问那二个女人:”二位知识先生会说些什么书?”

  “回姑娘,不过是些才子佳人、王候将相的故事,有一本新编的’大唐七子’倒是不错,平日老爷子最喜欢的,姑娘想听么?”这个女人不过三十左右的年纪,长长的脸,水汪汪的眼,倒还真长得不错。

  “不行不行”,不等我说话,另一个却又凑上来了,她更年轻俏丽些,右颊上还有一颗小小的红痣,体态更是妖娆。”’大唐七子’是男人们听的东西,姑娘如何爱听,还是’西厢记’吧,本子是老了些,可文字极好,保准姑娘中意”。

  我笑着摇头:”今晚我是请这位爷听书,’西厢记’可不行,’大唐七子’我又没兴趣,不如还是不说书了吧,请两位先生替我做个东,好好敬敬这位爷,他开心了,我的心意也就到了”。

  一番话说得二个女人咯咯直笑,瞟着沈昀哼哼叽叽地道:”姑娘说笑了,我们只懂得说书,哪会喝什么酒呢。”

  “少给我装模作样了”我笑骂”若只会说书老爷子怎么会买你们,咱们真人面前不说假话,老爷子平时看戏都要打瞌睡,却无缘无故买你二个人来家里说书,不过只蒙着夫人的眼罢了,你们若再扭扭捏捏不给我脸,小心我到夫人面前去揭你们的老底。”

  “唉哟姑娘真是好厉害,”一提夫人她们有些怕了,一个劲地娇声道”咱们可不敢不给姑娘的脸,只是这位爷风神俊朗的,真是人中龙凤,哪会瞧得起我们这些老东西呢,恐怕就是敬上去也不会吃的呀。”她一边说一边不住用水汪汪的桃花眼瞟着沈昀,看得出已经深深为他所吸引了。

  “少放屁”,我哈哈大笑,”你们老什么?二位风韵犹胜二八佳人,我看就比我那莹儿强多了,且是风情万种,我见犹怜,平日老爷子一见你们定是连骨头都酥了吧,就算这位爷心中另有伊人,也定不会负了你们一片真心”。我又命:”还不上酒”。

  二个女人袅袅娜娜去了,一左一右围住沈昀,这个柔声缠住道:”这位爷,奴先进一杯,爷若领情,也略饮一点。”那个直笑着贴上身子道:”不如奴与爷同饮一杯,今日同桌共饮,也是个缘份”。沈昀被她们缠住,皱着眉头又不好硬推,不知不觉间也喝了几杯。

  我冷眼旁观,这二个女人倒真是劝酒高手,不一刻,桌上的那一大壶神仙笑已剩小半,他三个的脸上俱泛起了兴奋的红晕,二个女人开始拉拉扯扯地丑态毕露,我不由冷笑起来。

  沈昀终于感到不对劲了,他一把推开二人,支着桌子站了起来,喝道:”你在酒里放了什么?”

  “不过是一点软红醉罢了”,我冷笑,“沈昀,这一次我不杀你已是你的运气了,现在我只要你也演一出好戏给我看,只有这样那我们才叫两不相欠了呢。”

  他的脸突然胀得通红,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害羞,仰或是药力上来了。我微笑道:“你虽不仁我也没有不义,这二个姑娘年轻虽不很小了,可风情万种,美艳如花,总算没有辱没了你,你就是再挑剔,好歹也就将就一点吧。”

  此时那二个女先生已是面泛桃花,一个个紧紧抱住他不放,嘴里亲哥哥宝弟弟地乱叫一气。沈昀脸色愈发通红,他虽然仍奋力地想推开二个女人,可明显地有些支持不住了,我发现他的手开始抖了起来。便也想着溜之大吉,说归说,我还真不敢亲眼这么看着他们胡闹呢,我一边朝门口凑过去,嘴里还故意不耐烦道:“难得二位姑娘都那么情愿了,沈公子何必再假惺惺呢,时间也不早了,早些完了事我还要去睡呢。”

  突然,只听他大叫一声,一手一个竟把二个女人拉着拎了起来,我一见不对,抢喝道:“沈昀,你想干什么”。可话音还未落,只见他的双手一并,只听“卟”的一声,那二个女人的头颅撞在一起,顿时鲜血四溅,竟立刻死了。

  面对这刹那间的杀戮,我亦惊得呆了,刚回过神想跑,沈昀已扑了过来,我并不是他的对手,只几个回合便被他制住了。

  “你好大的胆”我怒骂“还不放手。现在你出去还找得着女人,不算太晚的。”

  他双颊通红,盯着我的眼,一字一字道:“也许我并不想要别的女人呢”一边说,一边双手扯住我的衣襟只一分,我的上身便赤裸了出来,我不由大惊失色,可我知道这时候如果大声叫喊反而会增加他的野性,只得勉强止住恐慌,急道:“我是小侯爷的人,如果你再碰我你也别想活了,沈昀,你现在走还来得及,我保证……。”话未说完我的嘴里便多了样东西,却是沈昀的唇,他硬将我按在桌边,强吻起来。

  这下我才真的慌了,这个男人并没有失去理性,不过他竟像是不顾一切了,我反而没了办法,他的身体强劲而坚韧,压在我身上如一块巨石令我动弹不得,我拚命扭动身体挣扎反而令他更为兴奋。他的手自我裙下探了进去,只一用力便将我的裙带撕烂了,我再也忍不住了,冲口欲叫莹儿,可他的唇紧紧涌入我的嘴,我呜呜地出不了声。

  突然间,他猛一挺身,我只觉一阵剧痛,不由一声惨叫,整个人弓了起来,眼泪也迸了出来。

  “你怎么了”他轻声道,一手探向我的创处,这个男人原来还是清醒的,他是在故意羞辱我呢,这不由令我急怒攻心,顺手从桌上抢了一只盘子向他头上砸去,他只一挥手便把盘子拨开了,另一手抄起我的腰,将我整个平放在桌子上,我正要起身,他却一手提着一样东西迎了过来,我还没看清,便被他强灌了几口酒,我几乎没呛死,可又突然明白了过来,痛也顾不得了,猛地支起上身向他手里看去,他手里拿的不是那壶神仙笑是什么。

  “你疯了”我立刻傻眼了“你是真的想……”

  “真的”他凝视着我,他的脸离我只几寸远,我可以感到他身上的淡淡的酒气和另一种清朗的气息,我的脸烧似的红的起来,不过却不止是因为害羞,同时我只觉一股热气从丹田处升了起来,我不由想起拿药时夏伯对我说的话:“软红醉是春药中药性最大的一种,只须二指甲的剂量便可令人如干柴烈火,犹如被置入焚烧般感觉,半柱香内若不得欢合,轻则伤其内脏,脾肝大损,重则虚火重创,可置人命”。

  我一时没了主意,呆呆地看着他。

  “我是真想要你,我早就想要得到你了”他不再动粗,伸手抚上我脸,轻轻道:“只是没想到你会生出这场事来。”

  我已经没有时间去后悔了,丹田处的火直涌入我四肢百骸,当我再次转动眼珠看他时,我的眼里只能看见他的嘴唇,他的唇很薄,可唇角微微向上翘起,就是不说话时也像是静静地在等着什么是的,在等什么呢,我痴痴地看着它,他的身上像有一股吸力,直拉着我依了过去,恍惚间我好像真的靠了过去,触手处是一大片强健紧滑的肌肤,他的身体如坚韧的铁丝,他的唇却是温柔而霸道的,足够将我心中所有的欲望吸出来。

  正文 第五章 再次出逃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屋内渐渐安静下来,我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可以听到远远传来敲鼓声,已四更天了,月华自窗外斜斜射入屋内,映在我身边的沈昀如刀削般深刻的面庞上,我发现他有着异常纤丽的睫毛,如二把小扇子般掩在眼帘上,这种极女性化的特征与他颀长健壮的男性身体是很不相符的,如果我是他的女人,一定会爱怜地用手去抚摸,可我不是,经过这件事情,我甚至都不能算是他的仇人了,想到这里,我叹了口气,别转脸去。

  他却转过了脸来看我了,不用转头,我也能感到他的灼人的目光,我不敢去接触它们,只瞪着屋角冷冷道:“你快走,走得愈远愈好,否则不用小侯爷,我第一个杀你。”

  “有一件事我很奇怪”他的低低道,说话时仿佛还带着微笑“你并不是小侯爷的女人,事实上一直以来你只金越一个男人,我们的事要了结的话也该是金越吧,可你总认定出了任何事只小侯爷才可替你出头,这是不是很奇怪。”

  我霍的别过头去瞪他,他毫不在乎地看着我,纵是在黑暗中我也可感到他脸上依然带着微笑,惹得我火气上窜,手暗暗探了出去,摸到根钗子紧握在手里,口里仍向他冷笑,“不错,也许用不着小侯爷。”话未完我就出手了,钗头一点寒光直飞过去,而他竟动也不动,眼睁睁地看着我刺了下去,“朴”一声钗头没入他肩上,我吃惊,脱口道:“你不让开?”

  “我只是想看看你是否真的要杀我,”他仍是含笑,“你果然没有令我失望。”

  “别以为我真不想杀你,”我用力拨出钗子,鲜血立即从伤口涌了出来,他还是没有动,倒是我皱起了眉头:“莫非你真是想死在这里了?”我问“屋时一片狼籍,门口处还有二具死尸,金越天亮就会回来了,如果你再不走,杀你的恐怕只有他了。”

  “是么,”他淡淡道:“我倒想看看是否真是这样。”一边说一边拉住我握钗的手,一用力复又压上我的身体。

  “你疯了”我用力去推“你想干什么?”

  他仍是覆到了我身上,开始低头轻吻我的脸颊,无所谓肩头鲜血洒上了我的身体。

  不知怎么的,慢慢地我只觉人昏沉沉的,被他吻得浑身都软了,“一定是药力未过的缘故”我对自己说,这么想心里就好过了许多,索性闭上眼,把心一横任他所为了,大不了金越此刻闯进来大怒杀了他再一刀结果我,反正我早就无所谓是生是死了。

  他的嘴唇柔软却带着霸道,有一股清爽的寒香,用力在我口中吮吸翻滚,我忍不住深身轻颤起来,不自觉地吻了回去。反正事情已经是一团糟了,我只知道现在自己从未如此迷醉过。

  正自沉沦间,他却突然停了下来,我迷茫不解地睁开眼,月光下,依稀看到他脸上有种热切的表情,“说你爱我”:他沉声道。

  “什么?”我不相信自已的耳朵,“你真是疯了”我不由微笑 “你我都知道我爱的另有其人。”

  这一句话明显激怒了他,他怒视我,半天,猛然俯下身,一口咬在我的颈上。我吃痛惊呼,用力推开他,一探手,天,血都出来了。

  “你干么?”我怒道:“别以为有了今晚我就对你死心塌地了,说不定天一亮我清醒了还会再杀你。”

  他双目亮如寒星,在暗室里犹如一只狼盘居在那里,我回瞪着他,心里却有些发怵,想抽身起来,他却又扑了上来,真如一只狼般,按住我狂噬猛吸抓捏,我又是痛,又是麻,心里却是另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如喝了酥酒般整个人直要往下坠,可却又觉有一团火腾起,瞬间便点燃全身,我终于呻吟着在他身下扭动起来。

  再过一二个时辰天就要亮了,此刻的夜是最黑的,屋里伸手不见五指,我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在我身边正微微地喘息,这居然令我产生一种安全感,我摸索过去,指尖触到他的鼻,他一仰头,轻咬住我手。

  “你要走了,”我叹道,“再过一会儿守夜的人更班,上房的仆人们也都要起来了,再不走就真的没有时间了。”

  “好”这次他倒干脆,一直身站了起来,又伸手来拉我。

  “别动我,我很好”我淡淡道。我情愿这样睡在这里,我太累了也无所谓会有什么结果。

  “你就这么躺着等他来?”他有些好笑“就这种被强奸过的样子?”

  “如果我心情好说不定我会告诉他我并没有被强奸过,”我眯着眼道“你难道不觉得我一直都很配合你?”

  他愣一了下,“是”,他道,声音里透着笑意,“我很高兴你这么说,你的确是个可爱的女人。”他一边说着,一边仍将我抓住从地上拖了起来。

  “别碰我”我有些不高兴了,“你又想干什么”

  “带你走”他道“经过这事你也不能在这里了。”

  “我不在这能在哪?”我试着挣脱他的掌握:“我不能跟你走,走了就说不清了。”

  “反正总是说不清了.”他哈哈笑起来,“这次恐怕是你必须得听我的了。”

  我被他夺手制住,急了起来,威吓道:“放开,否则我要叫人了。”

  “很好,”他说:“这倒是个好办法。”出手如电,说话间已点遍我浑身三处穴道,我只身体一软,瘫倒在他怀里。

  “这才是好孩子呢,”他低笑,“一个女人的主意是不能太多的,颜夕,你就是主意太多了。”

  我已说不出话了,他整理完自己的身上又帮我穿上衣服,便将我负在肩上从窗口跃了出去,院子里静悄悄的,仍旧是墨墨黑的看不清四周,他拧身窜上屋顶,我发现他的功力比我想象的还要高,只听得耳旁风声急促,我们似飞般地出了金府,直奔向城外方向,

  来到城门口时,远处天边刚泛出层青光,城口的卫兵们显然都是在混饭吃,几乎没有惊动任何人我们就出了城墙,转眼间我们来到了野外一片树林中,他将我放在地上让我倚在一颗树边,稍稍喘了口气,便从怀里取出一支青色的东西,长长的像是支笛子,可短得多,也纤细得多,他将这东西竖在唇边吹了起来,发出种极尖极细的声音,那声音尖锐到极处,细小的耳朵几乎听不出来,可我能感到它的存在,仿佛是贴着人心响起来的,我只觉得身上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好在他吹了一会便收起来了,然后他就放松下来,坐在我身边,微笑地看着我。

  我不能说话,只能倚坐在树边回瞪着他,他在我的眼里越来越神秘了,我隐隐感到,不光是我,恐怕小侯爷也低估了他了,这个人实在是有些来历的。

  突然,树林中传来脚步声,我寻声望去,四个黑衣人出现在面前,这四个无论是身高、体形与衣着都是一模一样,看上去像四条相同的影子,他们的动作也是一模一样,向前一迈步,齐齐单腿跪倒在沈昀面前,带头一个低低说了几句话,沈昀也笑着回了几句。

  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这根本不是中原的语言,也许是来自中原外的蒙古或西域,可是我可以猜测出这四个全是听命于沈昀的,因他们的语气恭敬得不亚于臣子回命于帝王,几乎每说一句就要低头拜谒。

  不多时,又出现了八个人,却都是一色青衣,手里还抬着一顶大大的软轿,沈均便将我抱了上去,与我同坐在轿内,轿子起动了,我们离开了原地。

  我躺在轿内,已是满头雾水,这样大的排场一定很大的来头,我盯着他,怀疑他是来自蒙古的郡王。

  此刻他已悠闲地坐在我身边,正从桌下的柜子里拿出一瓶颜色怪异的红酒往一个水晶杯里倒,一边好整以暇地看着我笑,“你一定感到很好奇,”他道:“摸不清我是什么来历是么?”

  我依旧瞪着他,他才突然想起来似的,“哦,忘记解你的穴道了。“他笑着点了我几下:“真是抱歉。”

  我吐出口气,可还是说不出话,这事实在太奇怪,我必须想想再问,他也不急,微笑地等着。

  “你是西域人派来的,”我终于理清思路,一字字道:“你是西域王苏塔里的亲信?你明着为王府效力,实际是给苏塔里探消息的。”

  “很聪明”,他不住点头“怪不得小侯爷这么重用你。”

  我一听这三个字就头大,狠狠瞪了他一眼,晨曦中他的侧面深刻而削瘦,俊美得惊人,我猛然想到些什么,冲口道:“你是西域人?”停一停,摇头改道:“不,你是西域人与汉人的混血儿。”

  他仰头哈哈笑了起来,复又止道:“给你看样东西。”便低下头伸手在脸上摸索起来。

  我敢肯定他没有易容,我自己就会易容,而且我曾与他那么亲密过,他的脸上不可能有任何面具之类的东西。可他还是除下了点什么,摊开手掌中给我看,我看了一眼,可什么也没看见,以为他在开开玩笑,便要发作,可抬头一看他的脸,登时惊住了,那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珠竟是深紫色的,在已明亮的轿中幻发出妖异的光彩。

  “啊,你是西域皇族,”我叫,曾听小侯爷说起过紫眼是西域皇族的标志,没想到我竟能亲眼所见这种诡丽异彩的紫眸。

  “你知道的真不少,”他微微笑了,“我喜欢聪明的女人,省得费尽心思去说明解释。”,说话时他紫眸光彩流动,说不出的奇异妖丽,本来只觉得他身形高大轮廓清晰有异于寻常男子,可现在已百分百是个西域人。

  我一时无法接受,只努力平定自己的情绪,低头再看他的掌心,这才发现那里居然有二片极簿的透明的水晶片,若不是正淡淡地发散出层光晕还真看不出,我已没了主意,喃喃道:“这是什么?”

  “这是我们西域所产的黑水晶片,”他耐心道:“是从西域特产的黑水晶上采下的,由巧匠磨制成,簿得可以放入人眼中也不易被人所发觉,可是能改变我原来的眼睛颜色。”

  我又不置信的看他,西域人竟然能发明出这么巧夺天工的东西,令一个西域皇族混入王府三年也不为人知,而他竟然得到了小侯爷的信任,还得到了我的身体,半晌,我才梦醒似的叫了起来:“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猜呢?”他高深莫测地笑了起来,“相不相信我会杀你灭口。”

  “你若想杀我也用不着这么费力地把我弄到这儿来了”我冷冷道:“你想把我弄到一个地方去严刑拷问?你说过我知道的东西很多。”

  他又一次哈哈大笑起来,我发现他平时精明干练的表情全是故意装出来的,用以掩盖他原本独特雍容的皇族气质,不板着脸凌厉的盯着人看时他实在是个很具优越性与权势感的男人。

  “我还真没有这么想过呢“他笑着说:“其实一个漂亮的女人可以有很多用处的,而严刑拷打实在是最糟的一种。再说我实在想不出王府里还有什么事是你知道而不我知道的了。“

  “那你还带着我做什么?“我问“一路出关的周折会很多,带着我这么一个俘虏是很危险的,你即已从我身上得到了所要的一切,还不放我。“

  “哦”他坏坏地笑了,低下头来看着我“你怎么知道我已得到了想要的一切?说实话,本来我并没有想到会得到那么多,可现在我却又觉得实在不够,想要得到更多了”他的声音低沉,嘴角弯弯地,我突然想起昨晚的情景,脸禁不住地红了起来,他明白似的格格笑了起来,支起我的下巴将手中的红酒喂入我的口中,道,“既然你知道剩下的路还长着呢,不如再休息一会,好好养养精神吧。”

  接下来的几天我果然好好“休息”了一下,一路上一会儿换轿,一会儿走水路,我却始终昏昏沉沉的,沈昀一直喂我吃那种红色的酒,那是种甜甜的可以令人浑身无力的果香浆汁,我也并不是真的没有了知觉,只是终日软软的,没有一点力气,只能倚坐在他身边听他闲语或看窗外的景色,从碧绿青翠的江南到雾气迷绕的蜀中然后就是渐渐绿林少黄沙多,一连四十天后终于近了玉门关。塞外风光果然不同,我从未见过这么大的空旷与戈壁,一时睁大了眼睛,沈昀一直含笑注意着我的表情,见我如此惊奇不由微微笑了出来。

  “很美,是不是”他笑道“这与你平日里看到的花红柳绿是很不同的,你不觉这样更美么?”

  我不语,的确如此,虽然只几眼我已深深爱上了这种风情,这令我心旷神怡,宛若脱胎为人。

  沈昀轻轻抚着我的额发,我整个人都依偎在他的怀中,他的嘴唇就在我面颊边,每一句话都说得我面上痒痒的,我几如废人,只得任他摆布,他伸手探入我怀中,我的心急剧跳了起来,面上不由泛出红色,他低头咬我的耳垂舔吻着,虽然是喝了药我仍止不住的要轻轻呻吟,更引得他大动,轿中顿时一片春光,他微喘着叫我的名字“夕,我们永不分开吧”。

  我却咬着唇不说话,不,我不甘心这样永远做他的待妾,决不能过那种整天在他的房间里等他回来宠爱的日子,我得盘算个如何逃走的方式,若进了西域边境再想走就不能了,我只等着机会。

  机会终于来了,入关后沈昀对我看守得不如以前那么严密,而此时我们实在是离中原太远了,离西域却已是很近,他开始遇到来往两地的商队,那些商队领者有的是认识他的,我也开始慢慢学会说一点西域语,从他们的交谈中我知道了沈昀的真名,他自然不是叫沈昀,这只是他混入王府的一个名字,他的真名叫佐尔,他是西域王的同族表亲。

  他开始减少喂我药的剂量,从每日三次减至晚上一次,我的力气恢复了不少,开始可以下轿在周围走动,虽然仍旧有人跟着,但比起前些日子只能呆在轿子里实在是好多了,晚上时不时会有商队领者来请佐尔去做客,他有时带我去,有时一个人去,我知道,我逃走的机会快到了。

  一个晚上,又有一队商队请佐尔去喝酒,他本要带我去,我推说身体不舒服回绝了,他便自走了,我才走近帐篷中,随即有个大汉送来一杯乳酒,“子王请姑娘喝了这杯酒”。

  我不看他一眼,道:“放下,刚吃了饭,等会再喝。”

  “可子王吩咐我侍候姑娘马上喝下”他明白我在佐尔跟前的地位,有些不安,低头着道:“姑娘还是马上喝了吧。”

  我作发怒状,接过一饮而尽,将杯子丢了开去,同时二眼冷冷地盯着他。

  他果然害怕了,红着脸不敢再说一句话,低头退了下去。

  我等他一出门,便低头吐出口里的酒,这些天我的功力已是大退,可是只要不喝药酒还是可以施展些的,待天完全黑后,门外的帐蓬里开始人影幢幢,夜里的沙漠风沙肆虐,没有人愿意在外面多呆,我从窗外向外望去,除了我帐外还有一个人守着外,其他的人都已入了羊皮蓬。那个守卫也因为风大,自缩着头歪在帐柱边不动了。

  我轻轻走了出去,一步一步向他身后贴近,西域人虽然身形高大,有一把力气,但论到耳聪目明却比中原武士差了太多,直到我近了他身后三步,他才警觉,猛地要转过身来,我早已手中贯力举在胸前,只等他一拧脖子瞧准了颈侧劈手斩了下去,他并没有出多大的声便瘫软了下来,我一击得手并没有放松警惕,乘势握住他双臂,抬起他上身以免他落地时发出大的声响,其实这也是多余的,此刻风沙连天,这丁点细微的声响未必会被人发觉,可以这次逃亡我是考虑到了极处,我将他半拖半扯地拉进了帐内,抬到床上又用锦被将他裹了个密实,这样就算有人进了屋也会以为是我躺下了,做完了这些我又蹑手蹑脚走出帐外,向一个柱上拴着马的帐蓬走去,那里共拴着二匹马,一黑一白,其中的那匹白马显然更温顺些,我便从袋中摸出早就准备好的糖果来,这是佐尔给我的来自西域的一种名叫太妃香的乳糖,香甜异常,引得二匹马轻轻低嘶,急不可待地凑过头来在我手掌中舔食,我一手喂食一手慢慢松开白马的缰绳,乘着将最后一口糖全塞入白马口中的机会,抬腿拧身上了马背,它低低嘞了几下,蹬了几下并不猛烈挣扎,我轻拍着它的脖劲,慢引着它向外跑去,直到出了帐蓬区,才回头再看一眼那个已呆了二个多月的了不知是甜还是苦的帐蓬,在月光中它微微地泛着青光,我吸了口气,又盯着看了几眼,回过头去,双腿一夹马腹,向沙漠边处飞窜而去了。

  沙漠里的鬼天气实在叫人吃不消,没走出二里我便深受其苦,狂风夹带着豆大沙砾迎面劈来,兜带着脸上火辣辣地痛,我的身体又没有完全恢复过来,这一路上就像是被人打出去的,我紧紧拉住缰绳,咬着牙向前硬挺着,能走多远就走多远,我不能再回去做佐尔的宠妾了。不知这样走了多久,渐渐地天亮了,我疲惫不堪,风沙仍是很大,我眯着眼四处巡望,远远地终于仿佛见到一片帐篷了,我心里一喜,提起精神赶了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这一大片不止是帐篷,帐篷外还密密麻麻地坐了一大摊人,再走近些,发觉这一大群人都是跪着的,面向南方,人人低着头,嘴里不知在念什么,我走的那么近除了几个小孩子,竟没有人注意到我了。

  我下了马,轻轻走过去,来到一名看上去衣着比较华丽的男子的身边,跪了下去,低低地用西域语问:“请问你们在干什么呀”。

  那男子吃了一惊,抬头看我,脸上更是一副惊讶地表情,他回道:“我们在做祈祷呀,你是从哪里来的?”

  我道:“我是四处流浪的异乡人,我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你可以允许我在这里多呆些时候吗?”

  他脸仿佛一下子红了,道:“你要留下来就得先要问我们的族长,得到他的允许才行”,他停下来,小心地看了我一眼,又道:“不过我想应该没问题吧,他是我的父亲,我可以代你问问他。”

  我不觉微微苦笑起来,看来无论到哪里,最有效的不是我的剑或智慧,却仍是我的美貌。

  祈祷过后,他果然求得了父亲的同意,将我留在了这片帐篷中,从他的口中,我得知这是一队从南西去的西夏游牧人,他们终年穿回于天山至西域楼兰的途中,在牧马于骆驼的同时也做些商旅生意。他们的族长是卓特布维纳,而我先前对话的男子是他的第三子,叫哈慕代尔。

  接下去的几天我开始与他们混熟,族中有许多年轻的姑娘,我教她们用彩线织成斑斓的花布做成围巾点缀自己,此举居然大获成功,我立刻成为她们眼中最受欢迎的人,总算是和她们融成了一片。我开始学习如何放马游牧,不管自己的手越来越粗糙,我已明白自己也许永远回不了中原了,我要努力爱上这片土地,我甚至给自己起了个新名字——绮丽,就这样我心安理得地被人以陌生的名字称呼着,甘心地老死于此,忘记自己原是江南水乡的女子,。

  这种自我放逐到底没有持续多久,直到我遇到了江枫。

第六章 西域(一)

  在我很年轻的时候,我曾听到过江枫的名字,因他是中原第一美男子,其实江湖中最盛行的是他出神入化的剑法,那时的我是年轻天真的,首先引起我注意的仍是他醉人的风采与俊美的传说,虽然我从没有见过他。然而这不过是一段日子的事,很快我就听到他得罪皇室的消息,随即他便失去了踪迹,再没有听到谁提起过他。隐隐的,我曾听小侯爷说这都是为了女人。我明白那样风流俊秀的男子必是会为了女人惹上麻烦,可是我从没想到我居然会在西域遇到这位当年传说中风采逼人的第一剑客。

  其实他就在这片帐篷中,我第一天到这他就在了,可他不大出帐篷也不做祈祷,所以我直到一个月后才遇到他,那天众人都在做祈祷,他们通常中清晨和傍晚时做祈祷,清晨我还未醒来,而在傍晚这个时候我通常是走开的,我走得不远,在一片小沙丘旁坐了下来,仰头望着天空刚升的繁星,说了一个月西域语的我感到有些闷,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我猛地对着空中叫了一句:“我在这里。”话一出口我突然感到一阵神清气朗,于是我又叫了几句:“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当然这是毫无意义的事情,这里是西域,没有人听得懂中原话,可我就是想说。

  我一遍一遍地喊着,直到突然有人在我身后低低地道:“你是中原人”。

  话声不大,可足以把我刺激得跳了起来,我扭过头去,只见他长身玉立,全身裹在黑衣中,脸上蒙着黑布,我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会说中原话?你是中原人?”

  他点点头,上下打量了我几眼,道:“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女子吧,我听人说你看上去很怪,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你是从中原来的。”

  我激动地说不出话来,只盯着他看,半天才发觉自己的脸上凉凉地,我竟然流泪了。

  他并不吃惊,只是慢慢地坐了下来,又拍了拍身边的沙地,道:“坐过来,和我聊聊,我也很久没有说过中原话了。”

  我无声地走过去,顺从地坐在他身边,默默地拭着眼泪。这真奇怪,平时我是从不会这么听话的,我也决不会相信任何一个才遇到的人,可毕竟这是在遥远的西域,不单单是因为一个月下来我发觉这里的人善良单纯得叫人吃惊,不单单是因为我突然发觉自己仍是怀念着江南,而是为了我在今夜思绪万千,寂寞得痛苦。

  这一切他定是明白的,他无言地仰头向天,很久才把视线回到我身上,他在脸上蒙了块黑布,却更加突出他双眸明亮如月射寒江,“有什么事这么难过呢”他道,“你还这么年青,为何要到这沙漠中来放逐自己呢,这种滋味不好过呀。”他的声音低低的,可充满着人情味,我又一次难过地流下泪来,呜咽地说不出话来。

  他又叹了口气,道“我看你也不是个寻常人家的女孩子,那更应该想开些,有时候折磨自己并不是个好法子。”

  他的声音中有太多的同情与经历,令我感到亲切,我终于擦干眼泪,我们无语地坐在沙地上,各自怀带着心事,一句话也不说,可又都能明白对方的心情,就这样在戈壁的星空下,无言地交流着。对于我来说他是同乡,也是今夜的知己。

  又过了很久,他告诉我,他的名字是苏西泽,我可以称他为苏。

  他当然不叫苏西泽了,这就如同我叫绮丽一样,不过是个西域名罢了,所以当我一眼看到他袍下的那柄不寻常的有着白色坚玉柄的利剑时,我便立刻明白了他的真名字,他的剑身极其轻窄,只得三分,可是即异常精坚并不显柔韧,剑柄上用银丝嵌绕着一朵蔷薇花,这样的一把剑全中原只有一把,纵是传说也只有一把,我不由倒吸了口气,他也觉到了,微笑问:“你听到过我的名字么?”

  “是”我老实道:“那时我大概只有十五六岁吧,可我知道江枫是谁”。

  他点点头:“你知道我的名字”,他的声音里有太多的回忆,令我不由仔细地打量他,此刻他伸手将蒙面的黑布解了下来,露出那张曾闻名于江湖的面孔,这张脸眼角眉梢虽然已有沧桑和皱纹,可仍是轮廓清晰,清秀绝伦的,他的眼睛深遂宁静,如绝世的黑玉,隐隐泛着精光,我开始感觉到他全盛时期的风采了。

  “你会武功”他问,可语气是肯定的。

  “会一点儿”我答,他是聪明人,我没必要也隐瞒不了什么。

  “不是只会一点儿吧”他微笑:“你的身手利落,右手有老茧迹,你也练了十几年的剑了”。

  我不由苦笑,一直以来似乎所有人注意的只是我的外貌,恐怕连小侯爷也忘了我曾受训十二年,总算今天听到有人谈起我的剑术。只是他是名剑客,我的功夫恐怕不在他的眼里。但知道他的名字后,我对他更为亲切尊敬。

  “你也不是个普通人了”他喃喃道:“普通的中原女子是决不会来这里的,我在这里九年八个月零二十一天了,连一个中原人也没见过。”

  我侧然,他必定寂寞极了,我不过呆了一个月已是如此,他深受近十年异地放逐之苦,我不能想象他所受的煎熬,但我明白,因为这将是我以后所要承受的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惊异地发现这名傲世的剑客在西域生活得竟是多么清苦与落寞,他并不于西域人深交,他们甚至偷偷称他为“独居的怪人”,有几个族里的女子对他颇有意思,可他却连看也不看她们,也拒绝她们的任何好意与帮助,女人们只远远地观看他,近不了他的身,平日他在帐中制作木器,交于族长用于商队路过时的交易。

  我自愿帮他洗衣做饭,令他自烦琐的生活中解脱出来,他很傲气,但并不拒绝我的接近,闲时我们便坐在一起饮酒畅谈中原往事,我把一些他走了后的江湖大事源源本本的告诉他,他再详详细细地向我解析,同为异乡人我们颇能自得其乐,常常做出令族人吃惊的事来,一次路过悬壁发现一支雪莲,我们硬是爬了上去将之采摘下来交于族长,直到这时,众人才发觉他的高深武艺,才开始倾慕尊重他,我相信这也是他入了沙漠后过的得最开心的一段日子了。

  就这样过了三年,三年里我们同舟共济,互扶互持,他渐渐成了我的良师益友,他开始教我剑法,我知道他心有撼事,他的剞玉剑需要传人,可他只遇到了我,这样精妙的剑法传于女人确是有撼,可他还是决定这么做了,每日清晨与傍晚,当众人祈祷时他就在沙丘边教我招式,在他的指点下我渐渐通晓起来,而在坚苦的沙漠环境中,我也愈来愈健壮了,刚来时的那套衣服再也穿不下了,我正慢慢地变为一个西夏女人。

  一天傍晚,我放马回来,便去他的帐中煮饭,饭菜熟了,可他却不在帐中,我便出帐去寻,才出帐门,便看见他迎面而来,相见后我们同在帐边闲聊了几句,他则转过头去凝视那轮金黄的夕阳。

  落日在他的身上打上了金边,他应该是刚过四十岁,然而清秀颀长,风神俊朗,怎么看也不过三十来许年纪,且神情潇洒,叫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究竟有什么女子值得他这样伤神弃世,将自己放逐到这么荒凉的地方来。

  “颜夕,回去吧”他低低道,却仍不看我:“西域不是你长住的地方,纵然中原令你伤心,可你还是个中原人”他慢慢地把目光自夕阳处转到我的身上,我感到他眼中的那一抹痛惜与洞悉,这令我心酸,我低下头去。

  “中原很大,而且过了这么久,找你的人大概都已经放弃了,你年纪还轻可以重头来过,找一个人成亲生子,如果实在不行,也可以在中原找一个僻静地方呆下来,不要在西域孤身一人,你是无法成为真正西夏人的。”

  我只觉满嘴苦涩,喉咙有些发干,我说:“苏,不要只说我,你也不一样,为什么我们不能一快回去呢,或者我们都不回去了。”

  他微微苦笑,“我是无所谓的,无论在中原还是西域,我都是一样的,到哪里不过是生活,我可以在任何地方呆下去”。

  “不,不是的”我叫了起来,“你怎么能在任何地方活呢,我知道你心里是不喜欢的,西夏人主要的饮食是饼与肉汤,我却硬要煮米饭给你吃,我从路过的商人手中买了各种硬瓜,以瓜皮炖肉做菜,你不是很喜欢么,常常说入关十年没有吃一顿满意的饭菜了,我们归根结底仍是中原人,这点我们都明白。”

  “可是绮丽,我们的生活不止是瓜皮炖肉这么简单”他道“不要忘记在你来之前我在这已呆了十年,我早就知道可以用瓜皮炖肉去消解沙漠中的大块肉食,可我从来没有做”他叹息:“绮丽,直到你来了以后,我的生活才有了重大的改变,不止是可以吃青色的菜了,或是可以重穿白色的衣服和酿造品尝各种水果美酒了,而是有了生气,这全是因为你,你本身就有生活的勇气,你要努力改变这一切粗劣的环境,你也许自己还不明白,可是你确实是这样的,我很惭愧,我已经没有这样的热情了,无论在什么地方我都可以住下来,无论吃什么喝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

  我怔怔不语,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令我难过的也就是这个,他曾经没有了生活的热情,现在在他身上唯一留下的,大概只有对剑的热情了,只有在摸到他的那柄长剑时,他的眼睛才是亮的,可毕竟他也有很久没用那柄剑了。

  我的伤心令他黯然,他走了过来,拍拍我的肩膀:“你仍是个非常美丽的女人,不要浪费自己的生命,再说我已把剑术传给了你,我希望你能成亲生子,把我的剑法传下去。”

  我终于流下泪来,他的话语犹如慈父,虽然他顶多只比我大十五六岁,他也有些感动,不觉伸手抱住了我,我索性伏在他的怀中痛哭起来,为了他的失落,亦为了我自己的不幸。

  卓特布维纳族长非常信任苏,连带着亦非常照顾我,他很希望我能嫁给他的儿子哈慕代尔,也就是最初领我入族的那个年青人,虽然他明白那并不容易,可他终对我很好,常派些个轻松的差事给我做,比如这次刚到楼兰,他便命我去采购些香料,同行的,自然是他的三子哈慕代尔。

第七章 西域(二)

  哈慕代尔是一个很英武的西夏男孩子,非常地纯朴善良,他看我的眼神几乎是含情默默的,我明白他的感情,可这只有令我更远离他,他的清纯更衬出我的沧桑,我已不适合这样纯朴的生活,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我们采购香料却很顺利,那些浓艳的素香熏得我几乎醉了,我开始觉得生活并不总不尽人意,不由放松了自己,与哈慕代尔说说笑笑地朝扎驻帐篷的驿馆走去,一路人不断见到迷人的楼兰女子,披着长纱,里面是紧身的小袄与长裙,勾划出她们窈窕而丰满的身段,五彩的珠串悬在额间、颈上、腰中,更妖丽的是她们有各种颜色的水眸,黄的、蓝的、棕的,甚至有一个浅得几乎没有颜色,直把我看得目眩神迷,我对哈慕代尔说:“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艳丽的女郎,楼兰真是一个好地方。”

  他只是笑,并随时提防我一头撞到人堆里去,就要到驿馆时,他突然不见了,可过了不久他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只包裹,硬塞在我手里,又笑着跑开了。

  我带到驿馆打开,发觉是一整套楼兰女子的装束,是水绿色的,还配有绿与金色的珠串,我兴奋异常忙穿戴起来,居然很合适,长长的纱直拖到地上,我索性又找了一个族里的女子为我画了长长的眼纹,点了额间的散金,最后还上了胭脂,完妆后,她大力鼓掌称赞,我便笑着去找苏,我要他看我像不像个楼兰女人。

  苏却不在帐中,我遍寻不着,一出门便见了哈慕代尔,我在他面前转了一个身,他瞪大了眼说不出话来,更惹得我哈哈大笑,真的,我已比过去健壮了许多,而言行举止也是十足的西域化,大概真的没有人会认出我来了。

  “苏在哪里”我问他“你看到他出去了么?”

  “没有”他吃吃地答:“我不知道,不过刚才有人看到他往王宫附近去了”。

  我不再多话,转身走出驿馆,楼兰王宫离这并不远,我从没去过,这不过是西域王偶尔临幸的一座行宫,我不知道苏去那干什么,可我刚换了一身纱丽,我要到街上去试试。

  一路走去,仍是有许多人回头看我指指点点的,我想我终是不够想楼兰女子,便有些泄气,在离王宫不远的地方我停了下来,我决定放弃,马上转身回去。要不是一眼看到了那张中原的软缎马车,我几乎是已经走了,可我还是看到了它,这种软缎马车我曾见过,这是只属于皇室的马车,有着明黄的缎垫,配着黄金的缨络,上面刻着一个一个纤小的“御”字,我蓦地呆住了,有多久了,好像是过了一千年似的,记得小侯爷就有这样一顶马车,我曾与他同坐过,如今再次相见,令我有隔世为人的感觉。

  我呆呆地看着它,不知不觉已走了过去,伸出手去摸那小小的“御”字,这是三年来我第一次看到的中原文字,就像第一次看到苏一样,它令我魂飞魄散。

  “喂,你干什么”身后突然有人大喝,说的竟也是中原话,我猛地转过身去,那是一个中原人,穿着黑色的劲装,外罩金蝶穿花的纱衫,他本是一副凶神恶刹般的脸孔,可一见我便呆住了,那一刹间我不由欣喜万分,也许他认出我是一个中原人了,我盼望他接着问我:“你是谁,你怎么会在这里”,可他却没有,虽然脸上不凶了,但马上换了一副色迷迷的模样,“美人,你干什么呀”他不怀好意地笑着,凑了过来。

  我被一阵失望和痛苦夺走了所有的感觉,我不像是一个中原人了,可楼兰人却认得出我不是他们的族人,我已没有任何归依,这令我自觉无可处置,我又一次转身想离开,可那个人却缠了过来,“美人,到哪里去呀”他咯咯笑着,伸手来捏我的下巴,我已不想多话,随手拂了开来,并没有用多大的力气,他却啊呀地一声叫了出来,捂着脸,呲牙裂嘴地叫,“臭婊子,你打我”。

  我冷冷看他,我打了他么,大概吧,可我不想解释,我只想离开,我才走几步,身后那个男人便冲了过来,“你想走,没这么容易”。

  怎么没这么容易?我冷笑,他也太自不量力了,我心情极差,不由霍地扭头逼视他,这一刻,我差不多想杀了他,这个中原人居然认不出我也是中原人,还想调戏我,在这西域的土地上。

  此时又是一句中原话响了起来:“住手,不得无理”。

  我抬眼望去,声音来自一群刚从宫内走出的人,最前面的人年轻最轻,也最秀美,他身着青色的锦衣,上面绣着大朵大朵的金色牡丹,雍容华贵,看情形是个皇室公子。

  他的话一出口,所有的人都小心翼翼起来,那个男人早已跪在了地下,“世子恕罪,刚才这个楼兰女人想偷马车,小人上前制止,她还打小人。”

  我只觉一阵恶心,他认定我是楼兰人了吧,欺侮我不懂中原话,这样明目张胆地污蔑我。

  “胡说”那位贵公子立刻喝止,“这位姑娘高贵清丽,哪像是个偷盗之徒”他极其有礼地转身来看我,问:“姑娘你没事么?”

  这次他说的是西域语,我不由又一阵失望,他也认为我是个西域人了。

  我摇摇头,不想再说,我径自想转身离去。

  “姑娘请慢步”那位贵公子道“姑娘住哪里,可否允许我送你一程”。

  我看了他一眼,他眼里有一抹热切,我不由有些惊奇,他居然对我有意思,我不由皱眉,他的来头不小,我并不想找麻烦.

  “不要紧,我住得很近”,我以西域语回答他.

  “不麻烦的”他笑着道:” ,就当我是替下人赔罪吧,如果姑娘不肯,那是看不起我了.”

  我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向来恶形恶状的人最容易对付,这样笑容可掬的男子叫人不能怒言拒绝。

  “我叫柳藏书”他继续微笑道:”姑娘知道中原名字么?不知姑娘的芳名是什么?”

  我当然不想告诉他我的芳名,即使那只是个假名,只好道:“公子多礼了,这本无关紧要的。”

  正自难解,忽听一人淡淡道:“绮丽,你在这做什么?”

  我们同时回头,却见苏缓缓而来,虽然只得一袭普通的西夏人常穿的灰色袍子,可是他容貌俊美飘逸,气度卓尔不群,叫人忍不住心生敬意,那些仆人们向来最是势利,可此时竟也忘了吆喝制止,任他走了过来。

  “要做的事那么多”他看也不看那位公子,只盯着我道“还不快跟我回去。”

  我顿觉解围,忙低下头,跟着他就走,那位贵公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终是没有说出来,只好眼睁睁地看着我们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苏像是生气了,一路上也不和我说话,直进了帐才冷冷地回头看我:“你打扮成这样做什么,我们身处异地你还嫌不够麻烦么?刚才那个人来自中原的皇族,若不是我来了看你如何走得脱。”

  自认识他以来,他一直是温和体贴的,何曾用这么重的话伤我,只差一点就要责备我是不知羞耻了,我一时担当不住,急痛攻心,如骨哽喉反而说不出话来,我猛地扭头冲出了帐外。

  帐外已是傍晚,晚风习习地扫在脸上,本是个难得的清爽怡人的西域之夜,我径直冲入夜中,这样横冲直撞了不知多久,我停了下来,才发现自己来到了一片树林之中,又往里走了些,突见一大潭湖水如明镜般嵌在林中,映着月色星辰,显露出一片幽深静雅。

  我已逐渐定下神来,却也已不知自己是身在何处了,无奈只得坐在湖边,不,我不是在生苏的气,他总是对我好的,我只是突然发现自己根本就像是一片浮萍,完全没有了根基,西域人当我是异族,而本我同乡的中原人却又不认得我了,我感到了从没有过的孤独和寂寞。

  隐然间,我听到身边衣袂瑟瑟,寻声忘去,却是苏,他跟来了,他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不要难过了,绮丽”他带着一丝歉意道:“是我的话说重了。”

  我反而不好意思了:“是我的不对,苏,是我错了,我不该去王宫的。”

  他微微笑了,露出二只尖尖犬牙,颇有几分稚气,我不由看得呆了。

  “苏”我好奇地问“你来这儿是为了女人,对不对?”

  他一愣,没有想到我这么直接,可还是点了点头。

  “可是你爱的女人是什么样的呢?我实在想不出来。”

  他又笑了,却是宽容而忧郁的:“你太孩子气了,绮丽。”

  “可我终究不是孩子了”我也微笑:“不要忘记,苏,我也是一个女人。”

  “对”他点头“一个很美丽的女人,这点你自己也知道吧”。

  “当然”我老实不客气 “可是我还是想不出你深爱的女人是什么样的,她必定很美,可重要的不是她的容貌,对么,告诉我吧,苏,这么多年了,你难道不想谈谈她?”

  “好吧”他无奈道:“她的确很美,她的话不多,可只要她看你一眼,你可以马上感到她所有的想法,她从不说自己,但你可以了解她,从她所有的举止中,她确是非常真实的一个女人,真正的美,真正的纯良,真正的感情。”

  “真好”我想象着,叹道:“这就是所谓的风情万种吧,听你说来,她像是一副仕女图。”

  “对”他的眼神变得深沉忧郁起来:“无论从任何时候看她,她都像一副画,可仍是非常真实的。”

  我猛然惊觉,他重又陷入痛苦的回忆中去了,故忙转开他的注意,道:“你这样说简直要把我归入庸脂俗粉中去了,苏,你怎么看我呢,是不是只是一个小女孩子,或是很粗鲁的样子?”

  “自然不是”他终于回过神来,“绮丽,你是很美的,而且精致,你自己是明白的”他马上明白了我的意图,重又微笑起来,转头向我道:“才见你时,我很奇怪,这么美的女子为什么也会来这个地方,是有什么人伤了你的心么?”

  我突地哽住,这下可轮到我伤神了,我忽然想起了沈昀,哦,不是佐尔,他绚丽的紫眸仿佛正挑衅地盯着我,然后小侯爷那惯带讽意的笑容浮了上来,伤我的人是小侯爷呀,可为什么我会想到佐尔呢。我只觉自己头也要痛了。

  “好了,我们不提旧事了”苏含笑站了起来:“绮丽,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会喜欢的。”

  我还未反应过来,他已一把拉起我,飞奔而起,他的轻功极佳,我被带着身体轻跃起来,我不住笑了起来。

  我们一直来到一处华丽的住邸才停下,我这才有时间定下来仔细打量周围,忽然我明白过来,惊问:“是西夏王宫”,复又故意板起脸“又带我来做什么?你不怕麻烦啦”。

  “好了”苏笑了,“别再生气了,算是我的陪罪吧,我带你去一个美女如云的地方如何。”

  “美女?”我大喜:“果然,哦,苏,我发觉西域有着世上最美丽的女郎呢。”

  “不错”他点头“最美丽的女人。”

  我跟着他来到一栋装饰得异常妖丽的房前停下了,他指着那扇嵌着珠玉的玉色大门轻道:“这是西域王的后宫,里面俱是他从世界各地寻来的美女,而西域王并不在此常住,你可以进去玩一个晚上。”

  我跃跃欲试,又忍不住问他:“你不同去。”

  “傻孩子”他笑:“这里面全是女人,我如何进得去”

  我不觉叹气,苏英挺俊杰,若是真进去了,定是会坠入温柔乡,那些美女如何会舍得告发他,不过他不想罢了。我来西域也有三年了,耳闻目睹西域女开放而轻薄,全然没有中原人的贞节观念,只要苏一开口,还不是大把大把的佳人涌上来,不过他曾经沧海,已是不作他想了。

  而我终于走进了那扇玉门,门里果然一片锦绣美景,一进门我被满眼的玉臂纤腰所迷住,到处都是各种肤色与风情的美人,一个个裸着长腿,伸展着玲珑的玉体,充满在整栋楼间每一个角落,再往里处走,便可见楼中有一处大花园,园中奇花烂漫,清水叮灵,水中竟陈横着几个光致裸艳的美人,将她们那得天独厚的丰润肌肤完全暴露在天日下,毫不在意他人的眼光,自在水中打闹嬉笑,看得我倒脸红了。

  我正吃惊,忽然有人走过来,朝我身上拍了一下,一个女人嗲嗲地问了我句什么话。我回头看她,却是个着透明得不能再透明纱衣的黑发女人,她的皮肤如蜜糖般的颜色,见我不解,她转为西夏语道:“你不是从回纥来的?”

  我点头,她的眼睛是淡棕色的,一头长发卷得纠缠不清,映着红唇皓齿,美得像一支山间的精灵。

  “天啊,好不容易看到个黑头发的,却仍是个西夏人”她咕噜了一句,又问:“你是西夏洪灵族落里的?”

  我道:“其实我并不是西夏人,我来自中原。”

  “真的”她有些吃惊,睁着圆圆的眼睛:“中原?那么远?”

  我不由笑,看来她不但充满野美,而且十分天真。

  她又看了我几眼,问道:“你确定不是西夏人和中原人的混血?”

  “我确定”我笑了“为什么要怀疑我?”

  “我们这儿有一个中原来的,可她长得不像你”她道。

  我一听便来了精神,这儿有中原来的女子,忙问:“她在哪里?”

  她迷忽起来,歪着头想了会儿,忽然想起来,叫到:“她好像叫什么莲卿,在哪我可不知道,不过反正总在这个楼里吧。”

  我高兴起来,忙不迭地谢她,便要走,她奇道:“急什么,她在这里你总能找到她的,我们才见面,不如聊聊吧,我叫卡丽灵,你叫什么?”

  “绮丽”我道“很抱歉我有点事,我还是先走吧,以后再找你聊天。”

  我说完便转身走了,一边走一边还可到她在身后大叫:“你这女人真奇怪,在这里有什么急事的,每天还不都一样?”

  我一直问了许多女人,到底也没有找到那个中原来的叫莲卿的女人,最后,有一个金发碧眼的美人告诉我,莲卿被指名叫去服侍西域王了。“西域王也在这里”我有些奇怪。

  她不屑地看了我一眼:“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直呼王的名字”她直比我要高出半个头去,而使我开眼的是她人这么高大,腿竟占了全身的三分之二长,而且双腿笔直有力,好不迷人。

  我笑起来,道“我是新来的,不知道这里的规矩,可是王到底在哪里呀,我怎么没看见?”

  她仰头哈哈笑了,笑声如铃铛般动人:“你算什么,怎能轻易见到王,我来了一年了,也不过见了王五次而已。”她虽这样说了,可口气却十分自负,想来一年能见五次王已是无上的荣耀了。

  我懒得多说,这群可怜的女人,虽然锦衣玉食,可终究像是笼中鸟,空自美丽如花,毕竟一年也只能看到五次主人罢了。

  见我突然走了,她觉得没趣起来,在我身后娇骂道:“神气什么,自以为新来的了不起死了,王现在就在主宫内,你有本事,去找王呀,瞧他看不看得中你,我赌你呀,将来一年若有二次见到王恐怕就要开心死了。”

  我又到处走了一回,已完然没有刚来时的兴奋,这群美人美则美极,但完全没有趣致,只一味地自顾自尽一切可能的打扮,她们把金泊磨成粉,混合着一种乳香擦满全身,让身体变得亮晶晶的,光彩耀人,可到底也就是这种东西了,我渐渐觉得没了兴趣。我的思绪还在那个中原美人身上,她是从哪来的?来多久了?知不知道中原的事情?希望她不要来得太早了,我说不定可以问到我所认识的人的消息。

  这么想着,我不由自主的到处走着,刚路过一条走廊,忽然听到一个女子尖锐的声音响了起来:“跟紧点,到时候动作麻利点,做错了事小心王怪罪下来,大家都别活了。”随着话声,一队统一服饰的西夏女子走了过来,最前面的就是那个说话的女人,看来是个当值的老侍女,正带着一队小侍女去服侍西域王呢。

  我灵机一动,慢慢凑到她们最后,乘众人不注意,一掌劈在最后的那名侍女颈间,她一声没哼倒了下来,我上前抱住她,像是扶着她一般,一直把她扶到隔壁的一间房里,快速地除下她的衣服穿上,本来是没有时间的,可我一见那侍女光溜溜地躺在地上终归不太好,我还是把自己换下的衣服给她穿上了,这样就晚了些时间,等我重又走出那房间,刚才的一队女人已经不见了。

  我只得向走廊另一段走去,直走到一间门口有护卫的门边,那二个护卫一见我便嚷:“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她们都朝正宫去了。”

  我如何知道正宫在哪,只得尴尬地笑,其中一个护卫又喝到:“你昏了头了,新来的吧,往前第三个门右拐就是了”。

  我不由松口气,照他说的走了过去,果然,右拐后便是一大片开阔地段,一大丛人等在那里,我混了过去,才发现,这仍是在正宫的大厅外,这一大群人原是等着服侍的仆人,我又向前走了几步,可以看到,厅内外都悬着珠玉框架的巨大纱灯,厅里仿佛坐了几个人,其余的人都在旁边服侍着。

  我找了个空隙,溜到厅外的墙角边,凑着窗帘向里看,厅里正中坐着个年约三四十岁的男子,异常威严的样子,他的毛发极盛,曲眉鹰鼻,更衬出一股刚阳的男性气质,身上裹着金线织就的锦袍,这想必就是西域王苏塔里了,身边围坐着二个纱衣美人,一个红发碧眼,一个却是黄发黑肤,任哪一个都是美艳妖娆到了极处。在他的下首面对面各坐着二名青年男子,一个身着绯红色素花锦袍,外罩黑色纱衣,纱衣上满绣着梅花花纹,模样俊秀,正是今日我在宫门外见到的中原世子柳藏书,而另一个人背对着我,看不甚清,只见他一身紫衣席地而坐,隐露出淡灰色的里袍。他的长发随意披在肩上并不梳起,肩膀很宽,仿佛是个西域人。

  这二个年轻男子身边也各倚着一个美人,中原世子身边的是个雪肤棕发的,而另一男子身边的却是雪肤黑发的,虽然看不甚清,可我想这就是那个莲卿了。

  只听西域王低声说了几句,是在欢迎客人的大驾光临,又询问柳藏书是否习惯西域的风土以及是否满意身边的美人作陪,柳含笑点头,声音清朗地回道:“贵地果然富足安民,不仅是物产丰饶,美女更是不可方物,在下来了几日,所见无不是绝色佳丽,更难得风致楚楚,王真是好福气。”

  西域王哈哈大笑起来,道“世子喜爱本土美人也不奇怪,我们这里有一句老话‘鲜果还是他家的香’,其实迷恋外邦佳丽的,又岂是世子一个呢。”他一边说着,一边笑着伸手向那紫衣人一指。

  那紫衣人并不回答,仿佛微微笑了,只伸手将身边的莲卿拥入怀里,老实不客气地在她腮边抚了起来,他想必已得到西域王非常的宠信,竟能随意享用本属王上所有的后宫美人。

  这么一来柳藏书不能不提莲卿了,他含笑抱拳,问道:“姑娘是来自中原么?不知原是何方人士?”

  莲卿被紫衣人抱住,脱不开身,只遥遥以中原语笑回道:“妾身来了一年了,原是江南姑苏人士。”

  她这一说,起意的不光是我,那拥着他的紫衣人亦收回在她颈中肆意轻薄的唇,“怎么”他谈谈道“你也是江南人。”

  他的声音实在不算大,可听到我耳中却有如晴天霹雳。他的声音低沉,充满男性魅力,叫人听了应不容易忘记,他竟是佐尔。

第八章 西域(三)

  我靠在墙边,慢慢地蹲了下来,心里不知是惊,是喜,是怕,三年前好不容易从他手中逃脱,但我始终没有停止过想他,我本以为这是因为曾在他手中过了一段任由摆布的日子,可今天这一见,我突然发现自己对他竟是有感情的,而这种感情是如此强烈,以致于猛然醒觉时真使我有措手不及之感。

  我倚在墙边,只觉自己快僵硬了,我想赶快离开,可又忍不住想再看他一眼。正在犹豫不决间,突然厅外一阵脚步,一名护卫队长进了大厅。

  “什么事”西域王不怒自威,“慌什么?”

  “回王的话,宫里有一名奸细混了进来”那护卫队长回道:“适才小人巡房时发现一名被打晕的侍女,救醒后她说是一名黑发女子将她击倒,并换了她的衣服。”

  “黑发女子”西域王笑了“西域国中只有回纥与西夏的洪灵部落有黑发的女子,那么现在宫里有几名呢。”

  “回王的话”护卫队长答:“小人已查过宫中只五名黑发女子,现另四名在厅外候着,刚才都有人证明她们在宫中没有妄动过。”

  “请王明查”,坐在厅中的莲卿慌忙站了起来:“奴婢一直在此,从未离开过半步。”

  “坐下,没你的事”西域王笑:“那名女子必是从宫外混进来的,现在既然宫中所有的黑发女子都在这,传我话去,查一查宫里每一个角落,把那黑发女子带来。”

  那护卫队长下去了,不一会儿又带着二个女子上来,一个便是我刚才劈晕的女子,一个却是卡丽灵。

  “禀王上”他说:“这二个女人都见过那奸细。”

  卡丽灵妖妖袅袅地走了过来,先抛了个媚眼,才禀到:“适才奴婢碰到过那女子,她大约有二十岁了,她说她是中原来的,叫什么奴婢忘了,不过,她好像在找莲卿。”

  她这么一说,莲卿又急了,欲起身再禀,可身边的佐尔一把把她拉了回来,低笑道:“急什么,不是都说没你的事了。”他一边说,一边手自她纱裙下滑了进去,莲卿只挣了一下,便软在了他怀里。

  旁边的柳藏书忽然站了起来,仔细地打量了几眼那侍女,回头道:“禀王上,我见过这套衣服,如果没错的话,那女子应该是叫绮丽,请王千万要毫发无损地把她找出来,她是我的一个很重要的朋友。

  我在窗外一听,头也大了,这个人也来凑热闹了。心里一烦,脚下就一松,踩得地上的树枝“咯”的一响,只一声,我便知不好,再见佐尔的一只手仍在莲卿的衣下,一只手却从她腰际抽了回来,一挥袖,一样东西便朝我隐身处打来。

  我知道是躲不过了,索性扭身避开暗器,双足一蹬墙壁,从窗口翻了进去,人在半空时,随手撕下窗帘一角罩在了脸上。

  我在厅中才站稳,四处的护卫们便围了上来,我抢上前击中最先的一名护卫,将他手中的短枪夺在手中,又顺手击退了后来的几名护卫。

  厅中一片大乱,听得一阵阵女人的惊叫,并伴有器皿打破的声音。

  “住手”西域王突然大喝一声,所有的人都止住了。

  “所有的人都退下”西域王怒道“不过一个女子,弄得乱七八糟的,没用的东西。”

  护卫们含羞退了下去,但并不远,在厅门处候着。

  我也顺势站定,抬头望向他。

  “柳世子”西域王问:“这个女人是你的朋友吗”

  柳藏书一时愣住,我脸上戴着的面罩使他不能肯定。

  我实在不愿这样地在佐尔面前多呆,所以我立即走到他面前,只面对着他一个,轻轻将面罩翻开了一角,口里低声道:“世子,请帮忙。”

  他一见我面目,不由一震,立即点头,向西域王道:“这正是我的朋友,她这次特地来宫中找我,不懂礼节之处,请王千万见谅。”

  他是初来的贵客,西域王自然不好驳他的面子,他盯着我看了几眼,终于勉强点了点头,令我坐在柳藏书的身边。

  我无奈在他身边坐下,那棕发雪肤的美人嘟着嘴走了,把位子留给了我,我却如坐针毡,对面佐尔锐利的眼光直落在我身上,我虽然身材、肤色与打扮都变了许多,还蒙着脸,可在他的目光下仍禁不住心跳加速。

  “好了”西域王举杯笑道“不过是一场虚惊罢了,原来柳世子来的时日不多,却已在西域找到红颜知已了,看来最有艳福的还是柳世子,不知这位姑娘属于哪个分族,是否可以将面纱摘下,让我们有幸一睹芳蓉。”

  柳藏书询问地看了我一眼,我忙向他摇头示意,他也真帮忙,朝西域王笑道:“我的这个朋友脸皮薄,不喜见客,平时也不大爱说话,还是就让她这么坐着陪我们喝喝酒吧。”听了这话,西域王也没了办法,只得笑笑放下杯子,他随即手一挥,立即便有人领着一队乐师舞女进来,顷刻之间,大厅里便响起悦耳的胡曲,并有丰满妖艳的舞妓扭动的身影穿梭于其中。

  乘此机会,我为柳藏书倒了一杯酒,口里低低道;“柳世子,谢谢你了。”

  他接过一饮而尽,口里也低低道:“曲曲小事不用勤谢,姑娘你真是中原人么。”

  我责怪地看了他一眼,道:“我就知道自己原长得粗笨些,但也不算是很不像中原人了吧。”

  他闻言歉意地笑了起来,又自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将空的酒杯底给我看,认真地道:“是我错了,你长得一点也不像西夏人,可是你要知道在西域遇到一个中原女人,那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情么。”

  我不依:“谁说在西域碰不到中原女人,对面那个莲卿不是么。”一边说着一边向莲卿看了一眼,只一眼,我便呆住了。

  莲卿整个人已坐在佐尔的怀里,佐尔的二只手也都在她的衣服底下了,虽然动作不大,但从莲卿潮红的面孔,微微而起伏的喘息中可以看出其中当真已是春光无限,这令我直想起曾经与他在一起日子,那些个不见天日,整天缠绵的日夜,我一时不知是气愤还是害羞,脸色变得通红,人也微微发起抖来。

  旁边柳藏书立刻感到了,他的脸也红了,却以为我是怕羞,忙将一盘水果放到我面前,劝道:“来,吃点水果。”

  我努力平息下来,往口里塞了枚水果,才发现此刻上座的西域王也已早与身边的美女缠吻在一起,我知道西域人喜欢在舞乐时分享受美人,可对我自己来说,这一刻真是怪异极了,而此时对面的莲卿竟克制不住的低低呻吟起来,这更令我几乎疯狂。

  眼见我的不安,柳藏书又挺身而出了,他起身向西域王道:“在下连日奔波早已乏了,恐不能和王与子王共享良辰,请恕我先退。”

  “请便”西域王大笑:“恐怕世子是等不及急要回去拥美共眠了吧,就恕本王不远送了。”

  柳藏书含笑施礼,也不多话,起身就走,我自然起身跟着,临走时我忍不住又看了佐尔一眼,谁知他也正盯着我,灯光下他那双紫色的眼睛凌利而深沉,面孔却苍白而坚挺,双唇紧抿成一根线,我只觉那双眼好像是要穿透我的心似的,不由一阵心痛,忙转过身随柳藏书走出厅外。

  柳藏书与我默默地走着,身后跟着一大群仆人,出了主宫三拐两拐,便进了西域王为他准备的房间,仆人们将我们迎了进去,便反关上门候在外面了。

  我与他呆在房内,这时我也有些手足无措了,此刻出门是不行的,可总不能真留下与他共眠,我不觉尴尬起来。

  “这样吧,”他轻轻道:“你睡床上,我在桌边坐一晚上,天亮时分,你带着我的腰牌走,好么。”

  我不由感动,我与他萍水相逢,他从不问我的来历,甘心为我做了这许多事也不求回报,真算是一个儒雅的君子了,我不由回头向他感激的一笑。

  我睡在床上,一直也睡不着,脑子里尽是佐尔的身影,他此刻当然是温香软玉抱满怀了,哪知我却在这里为他心牵。而更令我烦恼的事,我早已发现自已近来相念他竟超过了小侯爷,若不是今天的相逢,我恐怕还以为这是因为他曾软禁过我的关系,可现在我终于明白自己对他的感情了,我总以为除了小侯爷我是再也不会想念另一个人了,可我还是错了,我竟是不懂自己的。

  我在床上辗转反侧,一边听着房外隐隐传来的悠扬曲调及女人的娇笑声,柳藏书在椅子上动了一下,这不由令我产生一丝愧疚,本来他是可以同美女共渡良宵的,可为了我却要在冷冰冰的椅子上坐卧一晚,一念至此,我微微抬起身,向他轻轻道:“柳公子,你何不到这里来一起躺下,我们聊些话吧。”

  黑暗中,他怔住了,显是不知如何回答,于是我又道:“我知道你是个君子,我请你躺到这里来,陪我说说话好么。”

  他终于走了过来,在我身边和衣卧下,我注意到他非常小心翼翼的不欲碰到我的身体,这使我更为感动,他令我想起金越,如果遇到相同的情形,金越也是会这样做的吧,他们都是好男人,可我偏偏不喜欢他们,我爱的都是坏男人,这是我没有福份。

  我愈想愈是心痛,不觉转过身,轻轻问他:“你认识小侯爷柳若坚么?”

  “柳若坚”他一呆,“他是我的表兄呀,不过我们不常见面,也不大往来,怎么姑娘认识到他么?”

  “曾听人讲起过”我胡乱说道:“我想他也姓柳,同是皇亲国戚,想必你是认识的。”

  “是的”,他并不怀疑“不过现在别人已不称他为小侯爷了,去年皇上已正式封他为平安候。”

  “是么”我苦笑“那多好”,我已决定一辈子在心里叫他小侯爷,不管如何,他永远是那个曾培养过我、宠爱过我的小侯爷。

  “他近来屡屡立功,并将正式与西域公主莎丹成婚,皇上极其宠信他呢,其实我这次被派来就是为了操办这件婚事的。”

  我蓦地呆住了,半天做声不得,他竟要成亲了,还是与西域的公主,我的天。

  “你怎么了”他感到了,轻轻问。

  我勉强笑道:“没什么”,幸好此时没有灯光,他看不到我脸色灰败的样子。

  “你是怎么到西域来的呢”他问我“你又为什么要到西域来呢?”

  “我也不知道”我说,实在是心里乱如麻,不想多说了。

  “你在江南还认识什么人么”他继续问,兴致很好的样子。

  “对了”我又想起一事,“有一个人叫金越,曾经我的一个姐妹嫁给了他,你是否认识此人?”

  “你说的那个金越我恐怕不会认得”他道“事实上我只认识一个叫金越的人,他是当今武林盟主的儿子,不过他刚和皇上最宠爱的延平公主成了亲,而在成亲前他也肯定并没娶过妻子。”他问“你说的那个金越也是江南人士么?”

  我再一次呆住,世事多变,金越竟然也成亲了,和当今的公主,这必定是小侯爷的安排,我离开他后,小侯爷必会再找一个合适的人去笼络他,不过这次竟是个公主,他当真是舍得下重金收买。我终于得到这二个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消息了,可我一点也开心不了,一想到那么爱过我的金越也要娶公主了,而且他竟否认自己曾娶过妻,我就止不住的心寒,一直以来我认定自己是他永远的最爱,虽然我并不爱他,但我坚信他是决不会背叛我的,但事实却犹如当头一棒,这都是假的,再真挚的誓言也是没有用的,可是这怎么会是金越呢,曾记得他是那么深情地凝视着我,对我说:“颜夕,你要记住,这一辈子我都不会放开你的。”

  我欲哭无泪,一直以来我都太自负了吧,对于男人来说我本不过是件精致的玩物吧,小侯爷将我当作工具,金越背弃了我,佐尔亦会朝秦暮楚,我空自在塞外躲了这些年,要逃避众人的追寻,却原来都是不需要的呀,谁也没有认真地找过我吧,我痛苦的几乎要吐血了。

  “你怎么了”柳藏书觉到了我的不对劲,不由府身看我:“你哪里不舒服了么?”

  我只觉呼吸困难起来,却没有流泪,我知道我错了,我不想在他面前哭泣。

  “你没事吧”他紧张起来“为什么气息如此紊乱,你刚才受伤了么?”

  我看着他着急的脸孔,这个男人也是优秀的吧,现在他这么关心地追问我,可这种关心又能有多久呢,是不是一得到我的身体就结束了呢,他看起来也是个好人呀,但这世上真正重情义的男人又有几个呢,我不爱金越,可我相信他,为着这股信任我不忍伤害他,为了他反抗小侯爷的命令,可最后他还是负了我,他竟不承认有娶过妻子了。记得有一次他紧紧拉住我说无论无何要给我个名份,尽管他的父亲不喜欢我,他的母亲痛恨我,可他仍誓言旦旦地要给我个名份,但现在……

  我还是说不出话来,柳藏书焦急起来,翻身欲起:“我去给你找个医生”他道“你再忍一会儿。”

  “别去”我哑着声音拚尽全身的力气从喉里挣出一句话,翻身一把拉住他,我用力太大,他被拉的仰面躺了下来我也收势不住整个地压在了他身上。

  他的身上有一股清香,这是只有皇室才用来熏衣的一种草药香,小侯爷的身上就有这股香味,这气味简直折磨得我要发疯了,我依着他躺着,他也不再说什么了,我们就这么依靠在一起,一句话也没有,各自想着心事沉沉睡了过去。

第九章 中原

  天亮时,他把我送回了帐篷。

  苏在我帐中坐等了一夜,当看到我疲惫地走了进来时,他大是震惊:“绮丽,你怎么了?”他急问:“为何如此脸若死灰。”

  我上前紧紧抱住他,浑身发颤,“苏”:我喃喃道:“我很心烦。”

  他不再多问,将我一把横抱起来放到床上,为我盖上被子,“绮丽,”他紧张地唤我:“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要这样,世上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的。”

  我一身是汗,直钩钩地望着他,他俊秀的面容如同圣人一般光洁,“苏。”我不住地叫他:“杀了我好么,我活得这么痛苦,求求你杀了我,我情愿死在你的剑下。”

  他又惊又怒,上前紧紧按住我“绮丽,这都怪我。”他真急了。

  我止不住全身发抖,如同一个疯癫病人一样,在床上蜷缩成一团,直到苏硬掰开我的嘴,朝里面灌了一大壶米酒,我才在痨病般的抽动中昏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又睁开眼来,苏一直守在我身边,当我醒过来时,他正睁着布满血丝的眼怜惜地看着我,我亦无言地回看着他。

  “到底出了什么事了?”他叹气:“早知道我不该让你去王宫,在哪里你到底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我嘴上硬气,眼里却蒙上了水气:“苏,你说得对,世上有些东西我们永远得不到。这句话,我认了。”

  我说得没头没脑,听得他直皱眉。

  “你这孩子。”他摇头:“唉,你这样叫我怎么放得下心。”又怨:“都怪我不好,这些年你已经平静下来,是我自作聪明放你出去,害得你变成这个模样。”

  见他如此自责,我倒安静下来,在这三年中,他已成了我的知已、兄长、慈父、良师,在我们间已生成了一种比血缘更亲的关系,我不敢说令他伤心的话。

  我说“苏,不要紧的,我已经没事了。”

  他拉住我的手:“绮丽,我不知道你以前经历过什么,究竟是什么令你伤透了心,我只想劝你一句话,一直以来,我错了,你也错了,我们在西域自怨自艾,却没有想过今后的日子还很长,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这么年轻,什么事都重头再来,而且你本性热情,天下本没有你过不去的关。”

  “是。”我答应:“我会把这一切都忘记的。苏,不要再为我担心。”

  他疲惫地点点头,喂我喝了口汤,又道:“你昏迷了三天了,有一位送你来的柳藏书公子这三天天天来看你,现在正在门外,你可想见他?”

  “不”我摇头“我不想见他”。

  他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于是我说:“苏,你劝我不要太固执是么?可是苏,这种事你应该是最明白的呀,如果不是我真正想要的那个人,其他的人又有什么用呢?”

  他微笑:“我当然知道,我不是想劝你,只是他在外面候了很久了,你即不想让他等,何不早些劝他回去。”

  我这才明白。

  他走了出去,可马上又回来了,“他知道你醒了,就回去了。”苏淡淡道:“他说他决不是要逼你,如果你真想要找他,相信随时都可以找到。”

  我点点头。

  苏又道:“这个柳世子虽然相貌文秀,倒也不失为一条好汉。”

  我苦笑,是的,在刚得到我的时候里,他们都是好男人,可日子长了,又会变成怎么样呢?世上本无烦恼,身份、地位、财富、美貌才是烦恼,想这一场萍水相逢,于寂寞中生出的幻觉,若是继续了下去,只会成为一道败笔。

  还是就这样结束吧,至少,大家彼此留了个好印象。

  我病好后,绝口不再提这件事,继续努力在沙漠中生存,但仍然有些东西正在慢慢改变,有时候,深夜里,我可以听到它在胸膛中轻轻破裂,极细而脆的声音,像敲碎了某处的瓷器,我静静地听着,悲哀而束手无策。

  终于有一天,苏难过地说:“绮丽,你变了,你不再甜美热情,你甚至有些像我了。”

  可我的剑法愈来愈好,我学会了苏所有的招式与技巧,我的毅力也越来越坚定,我开始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剑手。

  本以为我这一辈子就这样与苏一起终老了,也许如果没有那一封信的话,这几乎是可以实现的了。可他还是收到了这封信,在柳藏书走后的第六个月。

  那封信用得是少见的雪浪纸,这是只有中原京城中才会有的纸张,不知道上面写什么,苏看得手都在发抖,看完后,半天也没有说一句话。

  我以为他只是需要时间,总会有一天向我说明,但令我吃惊的是,一天早上起来,族长竟对我说他已经走了,临走之时他将剞玉剑与一封信留给了我。

  信里没有很多的字,苏向来不是个会侃侃而谈的人,他只是劝我嫁给哈慕岱,而他永远也不再回来,这封信直看得我暴怒起来,径自带足水粮银钱赶了下去,我一定要追到他,要么把他带回来,要么就同他一起去。

  哈慕岱把我送出去很远,这个害羞纯朴的大男孩,悲伤而倔强,以致于每一次回过头去,我总可看到那一粒小小的黑影,嵌在沙漠中,融成了一道风景。

  然而我无福消受这样的柔情,有时候,找一个人安定下来很容易,难的,只是如何能长久下去。

  我急急地追赶着苏,一路不断遇到风沙暴,每到一个地方总是堪堪地与他错过,一路的风尘苦难自是不必多说,终于在三个多月后,我重又踏上了中原的土地,

  一近中原,我才发现自己竟完全成了这片土地的异乡人,忙不迭地找了合适的衣服换了,才减少了许多好奇的眼光,向京城方向走近。

  单身上路的女子,一路上自然磨难重重,也曾遇到仗势欺人的地头蛇,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流氓与恶少故意的胡搅蛮缠,甚至有些纨绔子弟干脆动手动脚上前抢人,我小心翼翼地应付着,尽量不引人注意,越离京城近,我便需越小心,无论是皇府或武林的人都不能惊动,就这么一路坎坷赶来,直到进了京城。

  入了城,我不由感慨,离开了近四年,可城里并没有大的变化,周围的一切看得眼熟可亲,我一身粗布衣服,低着头,将头上的包帕扯了一角遮在脸上,又用散发盖过了另一边面颊,走在京中繁华热闹的大街上毫不起眼,若不仔细瞧,恐怕是男女莫辩。

  这段日子正近年关,街上的人特别多,挤满了采办年货的人,我先找了家小客栈,开始到处打听苏的下落,可一连几天,几乎京里所有的客栈都问过了,就是没有找到,我只觉奇怪,难道他离京十年了,还能找到原来的旧交?

  转眼已是小年夜,傍晚时下了一场大雪,街上的雪铺得有一指多深,路上早没了人,人人都躲在自己暖和的屋里,客栈里鲜有客人,除了我就是一双远地来投亲未果的母女俩,客栈的老板娘心很好,可怜我们无亲可投,晚上特地请我们一起吃年夜饭,好久没有过年了,我不由欣欣而往。

  进了屋里,便看见人都已到齐,老板娘夫妇与他们的儿子,再加上三个伙计和那对母女,倒也坐满了一桌子,我被老板娘睛嫂让坐到她的身边。

  “姑娘快坐。”睛嫂长着一张容长脸,脸中细细地洒着几粒浅浅的白麻子,年纪约莫已近四十,显得利落俏皮,风韵犹存,一手把我拉过去,便招呼伙计布菜倒酒。口里还不停地说“姑娘靠火盆近些吧,把衣服再系紧些,我们屋里原是比较冷的,等吃个二三杯后,再把钮子松开罢。”

  老板就是个老老实实的人,只会咧着嘴笑,眼眼里透露出和善,我不由向他也回笑了一下。

  “我说绮丽姑娘呀。”睛嫂咂着嘴道:“这一桌子吃饭了,你也该把脸上那块布给扯下来了罢,平时我就想,一个年纪轻轻的大姑娘,就算害羞,也不必老遮着脸吧,你嫂子我是痛快人,你也别给我见外。”

  她的嗓门有些尖,说这话时老板不好意思地扭了扭身体,一副不知道该怎么劝的样子。

  我不由微笑,伸手将脸上的帕子摘了下来,又理起散发,道:“这原是我的不对,睛嫂子说得是。”

  那睛嫂睁大眼睛朝我脸上仔细打量了一番,回头便向那对母女笑:“萍姐姐,我原说吧,绮丽姑娘名字这么好听,人怎么会不好看呢,你们看看,可曾见过长得这么整齐的闺女么?”

  那对母女也转头来看我,母亲温柔地笑了,女儿却是娇嫩可爱的,向我吐了吐舌头,圆圆的眼睛鼓鼓的。

  “绮丽姑娘几岁啦?”她母亲张氏满月脸上一团和气慈爱,一边说一边伸手将我耳边的碎发抚了一下。

  我从未见过生母,也从未亲近过年长的女子,被她抚得一阵心暖,轻轻向她点了点头:“过了年应该就是二十五了”。

  “天。”睛嫂突然大叫起来“你都那么大了,怎么还没有婆家呢?”

  这话问得我一愣,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张氏怕我为难,忙接过去道:“绮丽姑娘这么漂亮,总要仔细找个好人家,按我说这么美的女孩儿,就是王妃贵人也当得的,自然不肯随便嫁与平民百姓的。”

  睛嫂也已发觉自己说错了话,忙咯咯笑起来,道“是啊,绮丽姑娘本家姓什么呢?”

  我道:“姓苏,这次上京是为了找我的哥哥。”

  “是不是你一直在找的那个男人。”睛嫂又是一阵爽笑:“早先我还以为姑娘是来找相好的呢。”

  “看你。”张氏忙轻轻在她身上打了一记:“一桌子人的,你发什么疯呀,我女孩儿还小呢,你省点口德吧。”

  她这是为我解围,但我一点也不动气,真的,这一桌人虽然不熟识,可是相处得其乐融融,这样亲热的家庭式生活我还真没过过呢。

  那个女孩子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看着她脸上的娇懒与稚气真令我心酸,虽然她没有出身在富贵人家中,可也是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宝贝,略熟了些后,她便依过来,在我身边娇声娇气地说话,我突然有些羡慕她,曾几何时,这种娇慵我也是有的,可毕竟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如今乍一见,令人犹如隔世看花一般。

  夜深人静,我吃完饭从屋里走了出去,在院中止下脚步,屋外硬梆梆冻得神清气朗,一轮圆月高挂空中,我冷得很,可又舍不得进屋,月色下所有的东西看上去都是那么干净,包括我的寂寞。

  我只觉一阵空荡荡的从心底直扩散开来,瞬息浸满全身,不由打了个冷颤,这样寂静寒冷的节日冬夜里,我渴望有一个人能陪在身边,让我依靠在他身上同看这轮圆月,这个人是谁呢?我不由一阵心痛,不是小侯爷,不该是金越,不是佐尔,也不是苏,回头看去,我突然发现以前二十几年竟是空的,徒自遇见了这么些男人,与他们缠绵情牵,竟全部都是幻影,到头来还是自己一个人在这样寒冷的夜晚独看冷月,这一想不由我冰冷彻骨,忙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到了门口,我又停住了,回房间干什么呢?漫漫长夜,难道是一个人冰冷地在暗中流泪,我猛地回头朝外走去,我要去永乐王府,看看我曾住过的地方。

  侯府其实并不远,不过七八条街外,远远地便能看见那红红灯火通明的楼墙,离得越近,我心跳也得越厉害,那并不是我的家,但在那里,我毕竟也住了八年,何况还有他,那个目光凌厉却似笑非笑的人,一次次的将我从希望推到绝望,又一次次在绝境里伸手将我拉回,他现在怎么样?与西域公主可否恩爱呢?

第十章 侯王府

  我屏住呼吸,慢慢走近去,府中有一面外墙是特别低的而且隐匿,就连侍卫不也知道这个角落,以前我常和小候爷偷偷从那里溜出去玩乐,我又找到了它,它仍未被改动过,如以前一样,我又一次翻了进去,墙后便是后花园,再过去是一个小小的书房,平时不大有人来这,转过书房又是一条嵌在百花中的长廊,长廊的那头是朝乐园,那里种满了奇花异草,还有一条自护城河引入的水源,每逢重大节日平安候总会在此大摆宴席,我希望这个规矩并没有改变。

  果然,还未走进园中,便可听到一阵阵丝竹管弦之声,间中还夹杂着女子的娇笑。

  我不敢再走,径直窜上墙头,墙边种着高大的衫木,俱是近百年的树了,高大茂盛,我正好穿着一袭黑衫,躲在上面倒也安全。

  树下不过五尺的距离,便可见另一翻热闹富贵的情景,园子本来就不是很大,又到处都种了花草,园中的三桌子人就都像是坐在花丛中一样,此刻虽是融冬,但十几树梅花开得正盛,还有簇簇水仙争艳吐芳其中,仆人们又在树上,草堆里点缀了无数只精致缤纷的扎纸灯,形态各异,直把个朝乐园装扮得如天外仙境一般。

  三桌子人虽不多,可已包罗了当今世上最富贵得宠的人了,这样的宴席,仅仅是皇亲国戚是不能够进入的,必须是最受皇上亲眯的皇族,才有资格坐入其中,我缓缓倾下头去,要在其中寻找那些我认识的人。

  终于我又看见了小候爷,只一眼我便将他从人群中认了出来,他并没有改变多少,仍旧是那么俊雅夺目的一个人,衣饰举止俱无可挑剔,只是三年来他的目光更是明亮锐利,言行更为坚定得意,他已达风华正茂,傲然处世的顶峰时期。他的身边紧坐着一身锦衣的金越,乍见他冷俊的面孔直叫我心头一惊,他真是变了不少,可改变的不是他的容貌,却是他的神情,他的表情冷傲而沉默,再也不是往日那个万事都无所谓,潇洒不羁的盟主之子了,嘴角挂着的那抹浅笑也没有了,若不是我曾与他共床共枕半年,我几乎也要怀疑这是不是他的另一位孪生兄弟。

  我不由在他们的脸上一而再的仔细打量,这二个男子曾经是我所有的天日,那些个混和了甜美、亲密、心痛与失望的回忆,很久很久,我才能转头去看其他人。

  三桌中二桌中俱是男子,另一桌则是女子,我在暗中慢慢向前爬了些,想要看清楚女眷们样子,可终是离得太远了,只依稀可见一半都是年轻貌美的女子。

  这想必是皇府的一年一度的豪宴,所有在座的俱是皇室中最得宠的内戚,我看见几个深得君心的候、爵也都到齐了,再有的就是皇家的亲贵,几乎所有人都是笑逐颜开,说说笑笑着享用着由宫人们捧上的佳肴美酒,我潜身在又冷又高的树上,直如另一个世界的人。

  我看了一会儿,正犹豫着是否要离开,忽然下面的人起了阵骚动,低头一看,原来是场中突然多出了个白衣女子,虽然隔得很远,犹可觉得她纤细而高贵,身边如有烟霞笼着似的,实在是个清丽不可方物的人儿,一袭简单的白衣更显得她如神仙妃子。

  只见她匆匆来到园中,也不说话,径直走到中间的那张桌子边,突然跪了下来。

  顿时,不光是园中的人,连树上的我也大大吃了一惊。

  “雪儿,你这是做什么”座中一名金冠黄袍的男子喝道:“值此佳日,你这么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还不给我起来。”

  他仿佛四十多岁的年纪,面目威严,正是当今的天子,我曾远远地看到过他,三年多来他也一点没变。

  那女子并不起身,直挺挺地跪着,流泪道:“请皇兄开恩放了江枫吧,江枫是无罪的呀”。话未说完,她的泪水又溅了出来。

  我一惊,几乎要从树上滑下去,怪不得这些日子我遍寻他不到,竟是被宫里人拿下了。

  “荒谬”皇上大怒“江枫不过江湖一介莽夫,竟敢大逆不道闯入宫中刺杀了明济王,遁入塞外十年,这次总算老天有眼,令他自投罗网,而你身为宗室血脉,竟为了这么个杀了你叔父的罪徒下跪恳请,你是不是失心疯了。”

  他说得很急,听得我惊愕不止,在我的记忆中十王乃长是因病重而亡的,怎么会是苏杀的?这件事透着蹊跷,我向来以为苏的放逐是为了女人,不料还有血案在身。

  “求皇兄可怜”那女子只是长跪,“江枫不会杀人的,皇兄不能只凭着一把剑就定他的罪呀,虽然御医都说十叔的伤口是江枫的剞玉剑留下的,可江枫对我说,这事与他无关,他还说这并不是剞玉剑的留下的伤口,虽然很像,可实际上是紫缨刀留下的。”

  “住嘴”突然桌上一名女子站了起来“你是不是给那个男人迷了魂了”她身着珠披与凤罗裙,满绣着金线的衣裙更衬得她眼亮唇红,然而明丽的面孔上更透出一股精明强硬之色。

  “原来是弦和公主”皇上皱眉道“公主有话好说,今夜原是大喜之日,不必出言太厉”。

  “请皇兄恕罪”那弦和公主忙躬身请罪:“小妹也是一时心急,竟忘了辞色了。这事小妹早已询问过刑部的人,他们说紫缨刀是暗器,而且早就失落了,这分明是江枫在故意开脱自己。请皇兄明查。”

  “哦”我明白了,我也知道紫缨刀,小候爷曾经告诉过我的,这把刀虽然称之为刀,其实却是一把暗器,只因它虽极薄而利但毕竟是一把刀,故此介于兵器与暗器之间,通常只有在近身时才能发挥最大功效,不过听说早在五十年前就追随它的主人云熙道人长埋于地下了,怪不得众人不肯相信了。

  我暗暗叹气,苏的运气实在太不好了。

  她已走出了座位,来到了那白衣女子身边,又道:“小妹脾气向来急躁,只是皇兄又何必怪小妹出言太厉呢,景诚公主与那江枫颇有私情,难道这还是秘密么?今天一家人都在这,索性就打开天窗说个明白罢,其实在座还有谁是不知道这事的呢?皇兄是怜惜手足,才不愿公开承认此事,可景诚公主自己仍不知悔改,毫不自尊,竟然当众为其脱罪,依小妹看,皇兄是早该把这件事好好处置了。”

  她言语老辣,我不由暗暗替那景诚公主担心,她一心要救苏,可弄不好,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的。

  此刻但见她柔弱地伏在地上,根本抵不住弦和公主的咄咄逼人之势,我从上往下看去,她犹如一支雪白的莲花静静开在夜中,完全融不进周围富贵华丽的环境中去,叫人看了心动又心疼。

  皇上好像也很怜惜她,犹疑着不肯定罪,他定是对这个妹子喜爱极了,虽然她不顾身份扰乱了他的宴席,但对着那么一个绝丽的美人,是谁也下不了手的。可他的另一个妹子却急急地盯着他,还有这座中的所有人,他总要有个说法。

  终于,他清咳一声,“玫雪”,他的眼里透着不忍“这桩案子已经定下了,江枫判于下月初斩刑,你又何必为这么一个罪人委屈自己呢。”

  “可是杀十叔的确是紫缨刀呀”玫雪哭泣“皇兄若不彻查,岂不是要冤枉好人,如果皇兄不答应,小妹就长跪在此,直到皇兄肯下令清查为止。”

  “够了,你竟然敢要挟联”皇上恼怒起来“今晚本是皇府同庆共聚的日子,难道你要把这里当作公堂不成,我命你马上回府闭门思过,一个月不许出府门,再传口谕,江枫的案子已结,犯人改为三日后行刑,省得你再有这一个月天天来烦我,你若再来多言,我就立刻下令今晚便斩杀了他。”

  他这话一出,玫雪与我都惊呆了,大悲之下她反而静了下来,呆坐在地上,轻轻地,像是自言自语道:“他那晚入宫原是想带我走的,可我不愿连累他,没有跟他去,谁知那天晚上十叔竟在宫里被人杀了,早知如此我又何必多虑”

  她慢慢地又叩了下去,“那就请皇兄现在下令杀了他吧。”

  “你是疯了,”皇上不意她竟如此“你在逼我现在杀了他。”

  “是”玫雪淡淡道“请皇兄现在就杀了江枫,只是请让我看着他行刑,行刑完毕后,我自会回宫自闭。”

  她本是来救人的,却反而害了他,看着她坚决纤细的背影,我突然明白她的心思,她已绝望,决定与他同生共死,只不过她要的,是见他一面,哪怕这是见他的最后一面,她也认了。

  我只觉眼中湿润,几乎要落下泪来,苏是值得的,为了这位玫雪公主,这十年里每一天都是值得的。

  “好个景诚”皇上暴喝“你不知节中见血是最不吉利的事么?为了一个江湖中人,你竟敢逼联做出如此犯上的事来,来人,还不把景诚拉下去”,他一边说着,一边指向玫雪,指尖微微发抖:“从今以后,你休想再见那人一眼了,十年前你胆大抗婚,立誓永不嫁人,联都没有怪罪于你,不过是因为痛惜你,才由得你如此胡闹,放眼宫中哪位公主享过如此殊遇,可恨你不知联的苦心,仍死不悔改,这次联偏不再由你的性子了,你好好回宫思过吧,过了年节,联必会再赐婚予你。”

  他话未完,已有几个粗壮的宫人围了上来,齐齐按住玫雪,将她制住。

  我在树上听了,心里只是叫苦,“糟了,事与愿违,这位公主反而挑起了皇上的怒气,苏没救了。”

  玫雪也知道是无望了,此刻,她就像是真疯了一般,哭喊着,死也不肯让人拉起,那些宫人再用力,也按不住她的身子了。

  我在树上也呆不下去了,她是苏最心仪的女子,我不能眼看着她如此伤害自己。顿时只觉脑中一热,我想也不想,取出黑帕罩在脸上,从树上跃了下去。

  场中已是大乱,我这一跳下,众人更是惊叫起来,我脚跟才落定,立时已冲出一众侍卫,团团将我围住。

  我转头,看清周围的情况,原先坐着的三桌人都站了起来了,虽然有侍卫们保护着,年轻的男子仍站在最前面,将女眷们护在身后。

  懊恼归懊恼,我倒也不怎么后悔,这事根本无从选择,我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不等人发问,我先自亮出腰下的剞玉剑,仰声道:“我是来替江枫洗脱罪命的。”反正已经下来了,能拖得点时间就拖,总会有办法救苏的。

  “这就是剞玉剑”,一人拨开人群走了出来,灯火中他的双眸亮如灿星,我一时不敢对视他的眼睛,今日金越的眼睛对我来说,是陌生而冷酷的。

  “阁下又是哪一位?”他冷冷问“怎么会有这把剑?”

  “别听他胡说”,弦和公主不知何时又走了出来,“这人定是江枫的同伙,说不定杀十叔也有他的份.”

  “真难为你是怎么想到这点的”我不怒反笑,“我十年前杀了人,十年后还亲自带着凶器千万百计的自投罗网,看来我和公主之间必定有一个人太愚蠢了。”

  “你大胆”她羞怒,“本公主……”

  我不等她说完,自回头去面对皇上:“草民只是碰巧知道有关那把紫缨刀的下落,一时出于义愤,不愿看见有人被冤屈,才挺身而出的。”

  “哦”,他怀疑,“竟有这么巧的事?那么那把刀又在哪里呢?”

  “在唐家堡里”,我硬着头皮道:“这把刀明是失落了,其实是在唐家堡里,堡主唐班的次子唐璇早在二十年前就已得到此刀,并将它献于父亲作为堡中珍藏。”

  “你是在瞎编吧”金越冷笑:“这事若是真的,必定极为隐秘,你又是怎么会知道的?”

  “驸马不去查,又怎知这是假的?”我也还之冷笑:“难道你们就是这样对待告密的人的?”,我已经渐渐镇定下来,反过来凝视他的眼睛,“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这话驸马没有听说过么?”

  他不说话,紧盯着我,近看时,他比原先清减了许多,脸上的线条如被刻过一般清晰削瘦,更显得他面无表情,冷若冰霜,这不禁使我想起初见面时他常常挂在脸上的满不在乎的笑容,还有那双曾经炽热如火的眼睛,我很是替他难过。

  “看来这件事倒真要好好查查,”小候爷也悠然走了过来,我一看到他就头痛,他与金越不同,对付他我根本没有把握。

  “不过恐怕先要请姑娘把面罩给取下来呢”他微笑看着我,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本候没有说错吧,姑娘是故意打扮成这样以避人耳目的,也许摘下面罩后,我们才能知道姑娘到底说得是不是真话。”

  瞬息间,我浑身冰冷,犹如被人拎着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他的笑唇边带着浅浅的嘲讽,大漠已经改变了我的肤色、体形与嗓子,他未必是认出了我,可除下面罩就不行了,我知道我仍是惧怕这个男人的。

  一边已有侍卫凑了上来,伸手往我脸上揭来,我想也不想,拔剑格去,顿时四面八方十几柄刀霍霍地招呼了过来,团团刀光将我围在当中。

  本来对付这几个侍卫本不在话下,可这毕竟是别人的地盘,长久下去我必定吃亏,心念数转间,我不由暗暗寻找退路,此时除了侍卫、金越与小候爷外,只有一个人离我最近了,那位蛮不讲理的弦和公主胆子倒真不小,一直站在头排观斗,怎么也不肯躲到人群里去。

  我立刻拿定主意,舞起剑风将周身上下罩得严严实实,边战边向她的附近移近,在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我故意一侧身,在左肋处露出一处破绽,果然引得那些侍卫们齐齐斩了过来,乘此机会,我一拧身,拚进全力,向那弦和扑了过去。

  众人大惊,离她最近的一名侍卫刀已砍出了一半,来不及收手再发,中途转出刀锋,竟以刀作剑,直直刺向我左肩,我虽然看到,可也躲不过了,索性一咬牙,硬生生接住了这记,当他的刀“呲”地一声刺入我肩头时,我的剑也刚好架到了弦和公主的颈上。

  我只觉一阵剧痛传来,人不住要往后倒,总算紧紧抓住了手中的剑,一个踉跄,但仍牢牢将剑套住弦和,她已是我的穷途,制住了她,就有生路。

  所有的人都停了下来,侍卫们不知如何是好,挺刀而立,犹豫不决地望向小候爷。

  我乘机喘气,又要把握良机,仰声向他道:“平安候,我一直很奇怪,一个人没了手能活多久,而没了头又能活多久?到底哪一个时间更长,你想不想和我打个赌?”

  灯光中,他慢慢地走了过来,眼中似有流光闪动,脸上甚至仍挂了个浅浅的微笑,我的心一紧,我了解他,每逢他动心机时,便是这个样子。

  “站住”我喝,“你还不令叫所有人退下”。这个男人太可怕,我实在没有把握能对付他。

  “都下去”,他淡淡道。

  侍卫们不敢走远,虎视眈眈地候在周围,那个刺我的人也走了,留下那把刀似一页羽翅般斜插在我肩上,也好,这样鲜血不会涌出来,我要争取时间。

  “去把江枫提来”我接着道,一边用那只伤手奋力从怀中取出柄匕首,顶在弦和的脸上。

  “平安候,你是在拖时间,想等我血流得差不多会没了力气吧,”我冷冷向他道:“不要给我使花招,我只给你半个时辰,如果江枫不来,我就在公主的脸上划一道,一个时辰不到我再划一道,要是江枫来了我发觉他有任何的不对,我也是一道,你听好了,我说得出做得到。”

  那个女人不爱惜自己的脸,弦和终于怕了,她叫了出来,:“若坚,快放人。”

  小候爷愣住,想不到我这般心狠手辣,我是豁出去了,决心赌一记,一命搏二命,江枫再重要,我不信他们舍得了公主。

  还好,他们不但舍不得她的命,也舍不得她的花蓉月貌,还不等他开口,上座的天子已经耐不住了,大声叫了起来:“还不去解人。”

  我将弦和拥在怀里,紧紧附在她身上,同时目光灼灼地盯着小候爷,今非昔比,不知命运竟会如此安排,我已不再是那个心心为他情牵的颜夕了,这一刻,我是他的敌人。

  地下的那位景诚公主玫雪已经站了起来,此时,袅袅地走了过来,我可以看到她的脸上虽然仍泪水盈盈,眼中却已透出一线狂喜。

  “你是枫的朋友么”,她柔声问,满是欢欣。

  看着她,我忽灵光一闪,沉声道:“玫雪公主,你怕不怕死”。

  “怕死”,她微笑,眼中泛出泪光:“你不知道与他分开的十年我天天在后悔,当年我为什么不同他一起走,就是立时被捉回宫一起死在母后面前,也就不用受这十年的苦了。为了这一念之差,我们受了十年的相思之苦,我不要再过这样的十年了,今天我本就是来与他一起死的。”

  我眼一亮,要的就是这句话,我笑道:“你过来,我的怀里有一样东西,你来拿。”

  她不解,仍依言走了过来,小候爷眼见不好,大声喝止,也唤不住她了。

  我的怀里还有一把匕首,她取了出来,纤纤十指如执鲜花,脸上仍是不解:“你是要我去杀人么?”

  “不用”我向她眨眼:“公主,今天左右不过是赌这条命,何不赌得注大些呢”。

  她一怔,终于明白过来,马上将匕首抵在自己颈上,叫道:“皇兄,恕小妹不义,如果今天你不放江枫,不光是静蓉,玫雪也不能活了。”

  我心狂喜,暗叹一声:‘孺子可教也’,这一记我们胜算又大大增加了。

  小候爷目光如剑,脸色沉了下来,他真的发怒了。

  不到半个时辰,江枫便被送来了,他看上去不错,衣服整齐,精神也不错,看上去比我还整洁干净了几分呢。

  才一进院,他的眼光便落到了玫雪脸上,二人目光俱是痴痴地,双眸如胶似漆地粘在一起,虽然一句话也没说,可空气里就像是多了些什么东西,相信在场所有人都立即感到这种变化。

  他们就这样对视了很久,我不由又是感动,又是生气,这二人倒是天上人间,不知身在何处了。

  半天,我唤了一声,“苏,你没伤吧”。

  江枫惊醒,“呀”地一声转头看过来,“绮丽,你肩上怎么了”。

  亏他还想得到我,我很想白他一眼,可身体已是虚弱,这一眼我怕自己眼皮翻了上去会翻不下来,只好苦笑:“你还不来接我位子。”

  他一动,可身后的侍卫亦用刀抵着他的颈,立时留下了一条红线。

  我道:“平安候,你不会想到要用他的命来要挟我吧”,又冷笑:“江湖中人,赌得就是条命,有二位公主给我们抵命,这下不但是值,我们恐怕还赚了呢。”

  他冷哼,咬牙不语,我的心里不由一阵痛快,一直以来只有我受他的气,被他捏在手里玩的份,想不到他也有今天。念及以前他对我所作的一切,一阵火气涌了上,“苏,你过来呀,平安候想必已经想通了。”

  就这样,我们四人背靠背,围成一圈,苏一手用剑抵着弦和,一手扶着我,玫雪自用匕首抵着颈,向府外移去。

  这条路本不算长,可今天真是走得我汗流浃背,气喘吁吁,肩上那一记可真是大创,血水不住地渗了下来,又与他们僵持许久,我只觉眼前发黑,满头俱是金星。

  好不容易挨到了大门口,我望着身后紧跟着的那大群侍卫,对小候爷道:“平安候,劳驾你再给准备一辆马车吧,我们恐怕还得出城去。”

  “你倒是不客气”他冷嘲:“只是若不先放了弦和公主,这次恐怕不能如你所愿了…。”

  “这是绝对没有可能的事”我截口道:“我说过了,今天赌的就是这条命,我们四个人要么一同活,要么一同死,我与公主并无仇怨,自不会为难她,不过她是我的护身符,没有安全之前,我也决不会放了她。”

  我与他怒目相对,我注意到他垂着的手已紧紧握成一团。我并没有不安,这样一个无情骄傲的男人,就是能令他真真愤怒一次也是好的。

  一个时辰后,我们四人赶在了城外的一条小路上,苏赶着马车,我坐着,用仅剩的力气把弦和绑了个结结实实,玫雪大为不忍,掏出手绢为姐姐擦汗,却被骂了回来。

  “你为什么不去看看江枫”我笑,“弦和公主不会有事,我并不想伤她。”

  她含羞坐到车头去了,转身时脸上已涌上兴奋的红晕。

  我很开心,这样的一对神仙中人,如果他们不能在一起,世上就没有情人配在一起了。

  我的伤口已被苏包扎了起来,只觉一阵一阵头晕,可不敢让自己昏过去,路还长,我必须清醒着,对面的弦和公主静蓉早已不哭泣,只瞪着大眼怒视着我,我不得不承认她实在是个勇敢的女人,事实上只有刚才苏将剑横在她颈上时,她的眼泪才第一次流下来。

  我淡淡地道:“公主很喜欢江枫吧,被自己心爱的人用剑抵着可真不是件愉快的事呢。”

  她瞒不了我的,我爱过人,我知道爱一个人时的眼神是不一样的,她爱江枫,所以她恨玫雪。

  她又惊又怒,咬着唇直泌出血来。半天,流下泪来,咒骂我:“你这贱人,你要遭报应的。”

  “报应”我闲闲地吐了口气,微笑,我才不怕呢,我是这辈子已经报应得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