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12-20

蔓蔓青萝(桩桩) 16-20

by 桩桩

第十六章
  风城五公子——没想到她跑到临南城,把漏网的这个顾天翔也见齐了。顾天翔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相谈甚欢的同时却不住打探自己的底细,戒心很重,和她谈话却又显得很自然,不是个好对付的人。被封了平南将军的刘珏也在临南城,这二人现今一个掌陆军,一个统领水军,她什么时候会遇上刘珏呢?这三年来他变成什么样子了呢?与顾天翔分手回家,阿萝就一直沉思着。
  出了风城没多久,一路上就听到有关刘珏的传言。沿途的百姓提到他时又敬又畏,说他灭了山贼为民除害,又说他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总之还是说好的多,谁叫他把南军治理得军纪严明呢。阿萝听了百姓的形容就想起了我军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她不懂军队管理,在现代从小到大对人民的好队伍就只有这个印象。但是想起刘珏,她又叹气,隐约觉得内心深处有种想见他的欲望,又不敢去面对。她担不起他怒气未消将她送回相府的万一。
  七夫人和小玉曾担心地问她,要是遇着刘珏会不会给他抓回去。阿萝嘿嘿笑道:“相府难道就没人来找?子离怕是也会找吧。刘珏心高气傲,他要带我们回去,我保证听话顺从,他就觉得没意思了,而以他心性,又不喜不甘不愿的。我们就慢悠悠游山玩水往临南城走吧,提前被他找到那是我们运气还不太好,迟些是我们玩够本了。以后的事不用去想,碰着了再说,难不成我们躲一生一世?去了别国惹了事又逃吗?总要面对的。”
  七夫人叹道:“三儿,你比从前更为坚强,只是有时候是再强也没有办法的。”
  “会有办法的,我们就一路往南,等有足够的银子就去陈国瞧瞧,不知道水乡温柔之地有没有什么可以落足的好地方。娘也没说错,强也没用的,我们有什么呢?一无权二无钱,我赌的不过就是刘珏的脾气而已。他这关过了,相府那边也就好办了。更何况,过去这么久了,哪有那么执著的人,不外乎是心理不平衡罢了。”说完这句,阿萝一窒,想起刘珏曾情真意切地说会一生一世护着她的样子。她叹了口气抛掉这些念头,灿烂一笑:“反正现在还有银子,玩玩再说,你们就别担心了。娘啊,反正阿萝会孝敬你,小玉呢,你相公我会养着你!”
  抱着这样的心态走了两年多到了临南城。这三年里刘珏没找着她,子离和相府里的人也没找着她,都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另有隐情,不过她们倒是快活地过了这么些日子。
  阿萝皱眉叹气。想得好是一回事,真正遇上了只怕又是另一回事。要是刘珏暴跳如雷怎么办?要是他怀恨在心怎么办?要是他非得把她和七夫人带回去怎么办?
  虽说从认得他到现在,总是她在惹刘珏生气,也没见刘珏真的要报复回来。但是逃婚让刘珏大失面子,他会怎样反应,阿萝不能肯定。她有些后悔,是否自己太自信?
  这时张妈来说找好了一处院子,照阿萝的要求,找在城西山崖附近。七夫人好奇地问道:“为何要选在山崖附近呢。”
  阿萝不想让七夫人担心。好不容易出了相府,这几年七夫人心境开朗了许多。再紧张一回蒙上一层阴影,心理上的打击会让她受不了。于是她便笑着说:“那里偏僻安静。”
  阿萝决定不去想会不会遇上刘珏。已经来了,现在没遇上,就照计划来,以后遇上了再说。她打算第二天就搬离张妈的常乐酒家。
  第二天一大早,小玉的欢笑声就传遍了院子:“小姐,下雪了呢。”
  阿萝散着头发披着长袍从房中走出来。可不是,轻雪缓飘,远近山坡民居银装素裹,斑斑绿意从雪中挣扎着露出来,房檐屋角露出青黛颜色。这一切像什么呢?水墨画吧,阿萝微笑着叹息,多么美丽的临南城。
  “小姐,不怕着凉啊!”小玉拍了拍阿萝肩上的细雪,给她加上一件披风,心疼地埋怨她。阿萝瞧了瞧小玉的动作,笑道:“去山上走走?”
  “哎,小姐,你还没洗脸梳头呢。”小玉有些急道。
  “有什么关系,你洗了脸,梳了头啦,走吧!”阿萝笑着摇了摇头,改造小玉只成功一小半,这里人根深蒂固的思想有时是改变不了的。
  清晨的山间小道上,偶尔能遇着一两个樵夫山民挑了木柴木炭进城,林间民居院内偶尔会传来几声犬吠。绕过小道,就听到山泉的清响,阿萝牵着小玉小心跨过泉眼。站在这里,下面的常乐酒家尽收眼底,可以清楚地看到张妈陪着七夫人在院落里站着赏雪,前院升起了袅袅轻烟,这样的水墨画就活动起来,有了生机。
  阿萝低下身,手掌微微用力打碎了薄冰,掬了一捧清泉洗脸,凉得一抖,又备感舒服,整个人被激得清醒敏锐。她缓缓站直,深深呼吸了一口空气,伸了个懒腰。小玉着迷地道:“小姐,你不洗脸都可以这样好看呢。”阿萝乐得发出阵阵清脆的笑声。
  山坡一侧的树林里,刘珏黑衣宽袍,静静骑在马上,身后几名乌衣骑与他一般沉默。刘英眼睛往前看去,三小姐的确变了,以前小巧玲珑,今日瞧着顾盼神飞。心里一阵叹息,这般人物,难怪主上念念不忘。
  他偷偷瞟了刘珏一眼。刘珏嘴紧抿着,整个人似已变成石头,没有任何表情。刘英暗暗又叹气。大清早骑马上山,在这儿待了有大半个时辰了,也不说话,就这样瞧着,是什么意思嘛,明明想到极致,偏又不肯去见她。
  刘珏安静如一泓深潭,眼里交错出现着种种复杂的神色。阿萝走后他不止一次问自己,究竟是在气什么?想到阿萝不要他,心就痛得恨不得掐死她;想到与阿萝在一起,哪怕是她惹恼了他的时候,又柔肠百结,淡淡酸楚。
  被封为平南将军后三日,他便要离京南行。他策马跑去护国公主的别苑,在桃林山谷里待了一整天。夏末的山谷青草依旧,桃花却已不开。心里憋的那股子火蹿上来,身上燥热得紧了,他就直接躺进了溪水里。清凉的水泡着他,火气全无,他不由苦笑,当时要没逛到这儿来,要是由着阿萝摔进水里,也就没有后来的牵绊了。一切都是天意!
  他去了相府,李相陪着他去了棠园。天井里那株海棠树荫遮蔽了多半个院子,李相说棠园一切没变,只等他带回阿萝与七夫人。他想起阿萝在画舫上吃肉不吃菜,再看看棠园的冷清素净,李相落泪的样子让他几乎当场发飙。如果不是家中环境影响,阿萝怎会有这等大胆行为!就算是不想嫁他,也犯不着带母亲丫头一起出走!听到阿萝六岁吟的诗,刘珏很心痛,是什么能让一个六岁的孩子作出这样的诗句!
  当时通告全国道是有人掳了她,自己似乎当了真,把所有的怒火与难过通通发泄到了山贼身上,却意外地得到了南军将士的敬重。后来,为了收服南军,他绞尽脑汁,要把原来王家的势力清除出去不是件容易的事,他不得不学会收敛,学会小心,学会谋定而后动。如今,阿萝到了临南,刘珏心想,要是从前的自己,早就在她进城时拦了上去。现在么,他想要的是,如果再问一句阿萝是否肯与他同生死共患难,她会毫不迟疑报上一个让他满意的答案。
  刘珏静静地看着不远处的阿萝,正立在坡上的她被宽宽的袍子罩住了婀娜的身形,长发未绾,直垂到腰际,立在泉边的白雪之中,飘逸潇洒,巧笑嫣然。三年来她真的变了不少,脸长开了,没了原来的婴儿肥,下巴削尖,肤色白玉一般带着嫣红,越发显得健康有生气。那双眼睛没变,还似泉水清冽,晶莹剔透,一颦一笑间风情毕露。她,怎么可以清晨不梳妆都这么美丽!
  他该生气发怒的,该狠狠地教训她的,可现在他的心神已被坡上那个人摄住,只想再多看她一会儿,看她这般快活的样子。一股柔情潜入眼底,缠缠绵绵,一丝丝从静立的身躯里散发出来,树林里的乌衣骑们也感觉到了,情不自禁松了口气。
  阿萝清脆的笑声传来,似林间小鸟婉转鸣叫,似山里泉水撞击薄冰,细细碎碎,在清晨的山上轻轻淡淡地飘散了。她就没有一点负疚?没有一点在意?消失了这几年,倒是逍遥快活了,却害得众人找得人仰马翻。怒气油然而生,刘珏轻哼了一声,坐立在马上,肃杀之气笼罩了林子,眼中的冰冷之意渐浓。身下坐骑有些不安,动了动蹄,他几乎就想立刻催马上前,紧紧勒住缰绳的手因为用力暴出了青筋。
  突然,城南方向飘出一股黑烟。刘珏眉头一皱,陈国水军出动了?他望了一眼也在看着城南方向烟尘的阿萝,一言不发,转过马头下山,乌衣骑悄然跟随而去。
  黑烟在空中凝结久久未散,又听得一声紧着一声的钟响。小玉惊叫:“出什么事了?”随着钟响,山林间的民居里涌出了众多的百姓,个个神色紧张。
  阿萝沉声道:“回去再说。”
  两人回到酒家,张妈慌张地迎了上来:“小姐,你们总算回来了,千万不要出门了,两国开战了。”
  阿萝与七夫人、小玉面面相觑。七夫人急道:“不是几十年没打过仗了吗?怎么说打就打啊?”
  阿萝见张妈也不知道,便道:“我去城中探探情况。小玉,你陪着我娘和张妈,关了店门,不要乱走。”
  七夫人不肯:“你带上小玉吧。我们就在这里,哪儿都不去,你一个人叫娘怎么放心!”
  小玉也是一脸坚持。阿萝无奈,急急换了袍子和小玉进城去了。
  临南城内的店铺没有关门,街上聚集着急于探听消息的人。城门已经关闭,阿萝拉住一个人问道:“外面怎么了?”
  “听说陈国水军打过来了,顾将军已经集结船队迎过去了!”
  “在哪儿能看到江面情况?”
  “西山山崖上吧。好多人都往那儿去了。”
  阿萝和小玉问了路就往西山山崖上奔去。
  刘珏直接上了城门楼,临南城的守备忙上前施礼报道:“将军!四门已闭,陈国水军早有准备,今晨突然扬帆攻来,我方斥候游回岸边时已中箭身亡,尸身刚刚才被发现,瞭望哨察觉到时,陈军已过河心。”
  “斩了!”刘珏淡淡说道。
  城守一愣。已有军士得令而去,半刻钟,已将瞭望哨兵头砍下提了复命。
  守备冷汗直冒,这个平南将军怎么说砍就砍啊,眉毛都不抖一下。
  刘珏眼睛往城楼军士们身上一扫,朗声道:“宁、陈两国已息战数十年,边境祥和,贸易频繁。今日陈国突犯我临南,意图我大好河山,这等狼子野心,必受天谴!养兵千日,就待此时,舍身卫国,建功立业,才是我等男儿志向!”
  军士们轰然应道:“愿随将军护卫临南,大败陈军!”
  刘珏果断下令给临南城守备及城守,全城实行军事管制,同时安抚客商、百姓。一连串命令连珠炮似的从他口中蹦出,见主将镇定自若指挥有方,众人信心倍增,各自领命照办不误。
  刘珏立于城墙上,往江面望去,陈军水师离临南城不过五十余丈时方被宁军船队阻截,火箭飞舞,已有船只靠得近了,士兵相互上船厮杀,江面上喊杀声震天。刘珏看看形势,知道南军水师已来得迟了,虽然还有船只陆续从水寨里驶出,阵形还是不如陈军整齐。
  此时突听江面上一阵巨鼓擂响之声,定睛一看,顾天翔一身白袍战甲,立于冲往陈军水师的楼船上,身前身边战船呈梭形分布,直扑陈军中军楼船。鼓声沉沉击响,并不激烈,但那雄浑之音却摄人心魄,透出一阵阵肃杀之气。
  顾天翔十分恼怒。年前就知陈军蠢蠢欲动,有调军迹象,明明日夜观察,却仍叫敌军突然来袭,距离临南城已这么近的距离时南军水师才摆开阵势迎击。他气恼地推开擂鼓军士,亲自击鼓。眼看船只已进了箭矢可及的距离,中军令旗一挥,旗语打出,密密的火箭射出,双方开始近距离胶着激战。
  被鼓点激起士气的水兵奋勇抗敌。刘珏在城墙上看得分明,陈军此次是有备而来,以陈国实力居然能打造出和宁国水师兵力相当的队伍,陈军必定谋划了很长的时间。陈军发兵突然,我军水师明显处于劣势。他瞧着顾天翔罢了鼓,坐镇指挥。除他这一队还没乱了阵形,左右两军已经被撕开豁口,眼见队形要乱了。
  刘珏提气大喝一声:“天翔高飞!”他这一声提了内力,百米开外的顾天翔一愣,眼中已有笑意,一手抢过旗兵手中令旗,开始挥动传令。
  刘珏在城墙上双臂舒展,紧接着密急的鼓点“咚咚”传出,豪迈激烈,一声紧似一声,远在西山上的百姓激动得热泪盈眶。阿萝远远眺望城门楼,隐约见着一个黑色身影舞出龙翔九天的气势,心里一颤,是刘珏么?他的身影矫健,一举一动中无不透出男儿豪气。听着鼓点雄壮,阿萝想到了太子夜宴那晚他出手相救,热泪不知不觉淌了满脸。
  此时,在顾天翔旗语挥动下,南军战船哗地往两边散开,不再恋战,陈军水师离岸边又近了二十余丈。鼓曲似永恒的生命,生机勃勃,永不枯竭。南军显出一种沉稳气势,队形迅速重排,喊杀声全淹没在这鼓声之中。
  陈军见南军迅速换了阵形,眼见城门楼近了,中军却挥出旗语下令速退。军士们正纳闷,只听城楼上一声大喝:“归不得了!”
  刘珏抛下鼓槌,手一扬,城墙垛口处飞出密集的箭雨,黑沉沉似狂怒的黑龙直扑陈军船只。两翼南军战船似挥动的翅膀开始反击。陈军先锋变后应,速速往对岸撤离,小部分留在包围圈里的战船停止不及,直往岸上冲。待离城墙只有十丈距离时,城上飞下巨石,将其砸得粉碎,南军阵营发出震天欢呼。
  此一役双方各有损失,伤亡相当,南军却赢得了首战告捷的士气!
  刘珏瞧着下面的战场,露出一丝疲倦,但瞬间工夫就隐去了。他打起精神笑道:“今晚将军府设宴庆功!”
  众将士喜气洋洋,下得城楼,临南百姓无不欢呼鼓舞,更有各处商行推了代表敲锣打鼓送来酒肉犒军。
  离酉时酒宴尚早,顾天翔安顿好水军,衣未解甲赶到了将军府。刘珏换了身暗青宽袍躺在榻上,两个小厮正在给他捏腿揉手。顾天翔大大咧咧往椅上一坐,侍从赶紧上了热手巾,他接过拭汗。侍从小心问道:“将军可要解了甲歇息会儿?”
  顾天翔瞟了他一眼,身上的杀气还未消退,侍从马上闭上嘴退下。
  刘珏眼睛睁开一条缝,小厮递过一杯茶,他接过喝了两口,慢条斯理道:“心里不舒服?”
  顾天翔沉声问道:“你怎么看?”
  “若是我,才不会笨得只动水军正面攻城,若是这般就能成,陈国早几十年就开战了。忍了这么久,突然来袭,他们总不至于笨得又来一次吧,我们可是以逸待劳。”
  顾天翔眼睛温暖起来:“你还记得咱俩小时候的游戏?”
  刘珏双目一睁,瞪视着顾天翔:“过来给我揉膀子,酸死我了!”
  顾天翔一言不发站起来,刘珏吓了一跳:“得,你一揉还不得给我揉废了。”顾天翔走到刘珏身边,刘珏惊跳起来,方才见顾天翔已躺在榻上对小厮道:“换茶,捏腿!我睡会儿,你自己安排去。”眼睛一闭似已睡着。
  刘珏哭笑不得,笑容已悄悄展开,精神抖擞地走出内堂。
  顾天翔闭着眼,思绪已飞到很多年前,他与刘珏摆子布阵玩闹之时。当时他就是以这招吃了刘珏大半棋兵。直喊:“天翔高飞。让你贸然进攻!”刘珏想了两天再找上他时,却破了他这招,分出一兵包抄后路,得意地道:“拖住你的脚,让你在地上扑腾!”想到这里,他面部的线条已经柔和起来,真的睡了过去。
  常乐酒家众人也很是高兴,七夫人笑道:“若是临南城这么容易破,早几十年就打起来了。”虎子脆生生地接话:“虎子大了也要做将军!”
  众人都笑了。
  “夫人啊,我看你们还是不要搬过去住了。有个万一大家在一起还能互相照应。”张妈开口道。
  阿萝叹了口气。本来那天去江边观察,发现西山山崖看似险峻,却并非刀削般无路可上下,本来计划搬到那里去,出了事说不定能偷偷下崖跑掉。如今战事一起,虽然已经打退了陈国水军,却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有第二场、第三场战役。当初分开住是怕连累了张妈一家,如今却是住在一起好有个照应了。于是她笑着道:“自然是与大家一起。”
  回到房中她却睡不着,也不点灯惊扰七夫人和小玉,披上衣服坐着出神。眼前又晃动着刘珏击鼓时的矫健身影。自那一刹那开始到离开,她的眼睛就再没从城楼上刘珏的身上移开过。阿萝觉得自己当时真的有崇拜英雄的感觉了,她莞尔一笑,以前还没仔细想过刘珏是什么样的人呢。
  风城五公子里太子俊朗,举手投足都带着贵气;子离俊逸,脸上有不变的微笑,最具亲和力,身上却始终带着一抹忧伤;成思悦少年成名,风流倜傥;顾天翔浑身散发着冷意,第一眼就觉得他像冰块,嘴角扯出的笑也是淡淡的,话再多也改不了这个印象。
  而刘珏,初见时觉得他骄纵得很,报复心强,就是个放荡不羁的纨绔子弟。他找轿夫颠得她吐,又死皮赖脸逼着她学弹《佩兰》,在太子夜宴时他却胆大妄为地站出来救她,虽然没有直接冲撞太子,却隐含着无论如何也要护她周全的气势。那一晚,她似重新认识了他,由着他骑着马轻柔地护着她回相府。还有那次遇袭,他深情地对她许下一生一世的承诺,她当时都想沉溺在他怀里。那一天,纵火烧掉浮桥的时候,她远远瞧见河对岸的他,离得那么远,他身上那股悲伤与愤怒仍传递了过来,让她有不敢直视的感觉。再后来又听说他平荡山贼,整治南军,雷厉风行……刘珏竟似千变万化,让她看不透摸不透。
  阿萝迷糊地想到,这三年自己竟似还没忘了他,慢慢地和衣睡着。
  雪初霁时的夜晚,月朗星稀。汉水靠临南城的西山崖下突然冒出几条黑影,看行动显然都是高手,他们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山崖下,几个起落竟已攀上了城墙。
  为首一人手一翻,一柄狭长短剑已经在手,身子猫一样偷到了哨兵身后,轻轻一挥,便如切豆腐般结果了哨兵性命。剑身乌黑,刀锋如纸般薄,可怜的士兵想惊呼时也出不了声,他的气管已被划断,连血都没喷出就倒往地上。
  旁边迅速跃上一人剥了哨兵的衣裳穿上,另一人将尸体拖到旁边藏好,只得片刻,城墙上便站上了一位新的哨兵。他们等了足足两刻钟见没有动静,才从墙那头的岩石处放下条条飞索。
  汉水之中这才冒出人头,穿着连身黑色水靠,疾如闪电般沿着飞索翻上了山崖。远远的城墙那头,站岗的士兵朝这边看来,山崖上的石头树影遮住了暗影的行动,他只看到假扮的士兵标枪一样挺立在月光下。
  不多时,有十来人从西山崖翻进了临南城。为首的比画了几个奇怪的手势,这十来人轻轻地从山顶开始往下潜入。遇着人家,不知他们使了什么法子,竟连狗都没有叫上一声,他们便轻易地翻进民居,睡梦中的百姓全被点了睡穴,继续陷入无知觉的梦里,醒了也不会产生任何怀疑。
  西山上共有二十几户人家。来人做事甚是心细,顺着山道往下,凡道旁人家全部这般处理。不多时他们竟无声无息摸到了张妈的常乐酒家,为首之人伏在山坡上,看常乐酒家三重院落,四周无人家相依,背后便是山林,正适合人马隐藏,他眼里精芒闪动,轻轻打出手势,手下黑影如蝙蝠般飘进了酒家。
  此时树林里有三个乌衣骑冥组死士奉了刘珏令正守卫着阿萝。由于天寒,他们分别跃上了树,各自选了舒服的位置躺靠着。值卫的一人耳朵一颤,眼睛微睁,惊奇地看到一群黑影飘进了酒家,瞧身手,怕是不在自己之下。他迅速判断出敌强我弱,眼见黑影进了酒家,却又不敢轻举妄动,只得悄悄碰醒另外两人。三人互相一望,长期的协作使他们已有默契,一人飞身出了树林,往将军府报讯,另两人悄悄接近了酒家。
  黑影飘进院子的时候,阿萝刚和衣躺下,迷迷糊糊还没完全睡着。突然听到门闩咯吱在响。阿萝睁着迷离的眼随意一瞟,窗纸上竟映出一个黑影,门闩在轻轻移动。她吓得浑身冰凉,条件反射地就往床下翻了进去,又想不对,门闩着证明里面有人,被窝也是温的,来人一定会发现她。阿萝急切间不知如何是好,两步爬出床底,缩在柜子边上,顺手摸到一把剪烛花的剪子。
  她瞧着门轻轻被推开,一条黑影直扑床上,阿萝顾不得其他,跳起来一剪子插了下去。没等来人叫出声来,她一掌狠劈下去,竟打昏了来人。她心口“怦怦”急跳,一伸手摘下来人面巾,不是刘珏,是个陌生男子。阿萝吐了口气,她不知道这人是不是刘珏派来捉她的人。再往窗外一瞧,模糊间她竟又看到几条身影在晃动。
  阿萝心里一跳,她好歹是练过空手道的,与这里的武林高手比不行,却也能过上几招。七夫人和小玉还有张妈他们没有功夫,手无缚鸡之力。阿萝心里着急,手上却不停,剥下了来人的黑衣匆忙换上,又闭了闭眼,狠狠又劈下一掌。她不知道,若不是来人从山上一路顺利走来,以为这里住的都是普通百姓,放松了警戒,再加上她出手快,刚刚根本就不可能让她得手。
  阿萝蒙上面巾走出房门,门外的黑衣人并没说话,只看了看她,阿萝忙点了点头,往七夫人和小玉房里看去,只见两个黑衣人把她俩扛了出来。阿萝一痛,忍不住就想出手,但对方有四五个人,她绝对不是对手。她只听到心跳得慌乱,手上全是汗。默默地跟着黑衣人行到中院一看,阿萝吓了一跳,今夜来常乐酒家的黑衣蒙面人竟有十来个。他们把七夫人、小玉还有张妈一家四口全放倒在地上,进了堂屋,留了两人在外,也没点灯。隐约的月光中,一人说道:“离明日行动还有十个时辰,怎么处理?”
  为首的那个想了想道:“这对夫妻似是酒家主人,留,其他的,杀!”
  阿萝大急,突听一人说道:“这两人还真漂亮。”
  为首的眼中爆出寒光:“别忘了你的身份和到这里的任务!”
  黑衣蒙面人刷地低头跪下,阿萝腿一软也跟着跪了下去。紧接着有两人走到七夫人她们面前,手一挥刀就要落下。阿萝顾不得这许多,抬腿就是一脚飞去,口中大喊:“救命啊!”
  她的声音清脆,伏在墙外的两名乌衣骑对看一眼,跃进了墙里。屋里的人被阿萝搅得一乱,吃惊至极。阿萝边打边躲,她想这么一来,黑衣人怕是没有时间去杀七夫人她们了。她只出得一脚一掌,便迅速往门外跑去。
  这时两名冥组死士已放出烟花,与黑衣人斗在一起。阿萝听到背后风声,侧身闪过,一名乌衣骑已跳至她身边护着她。
  黑衣人看着不知道从哪儿冒出的高手大惊,眼见青紫色烟花在黑夜里极为醒目,为首的人一个手势,黑衣人们手上越见狠辣,招招夺命。

第十七章
  临南城将军府内笑语欢腾,将领们大饮琼浆,大啖美食。有人端起酒碗站起笑道:“末将敬将军一杯,今日将军鼓曲端的是震撼山岳!吓得陈军屁滚尿流啊!”
  堂上诸将纷纷起立端酒道:“将军妙计退敌,末将佩服!”
  刘珏含笑饮下杯中酒。突听有人问道:“怎不见天翔将军?末将还等着敬他酒呢。”
  “天翔将军今日大战脱力,休息去了。”刘珏淡淡地笑着解释,举起杯中酒道,“陈军不自量力来犯,来一次我们便杀他一回,叫他好生见识我南军军威!来,我敬各位一杯!”
  众人哄笑着饮下酒。
  待到酒欢宴尽,刘珏回到书房,突然觉得心神不宁。凡有可能遇袭的地方他均布了岗哨,打算放陈军来人进入临南,让其顺利偷袭,借机诱敌,一举给予陈军重创。他想了很多遍,又与顾天翔反复商讨细节,确定没有遗漏,这才放心欢宴。可是,为什么心里总是不安呢。刘珏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他走进院子,海棠还怒放着。阿萝,阿萝,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情不自禁往西山方向望去,这时,刘英匆匆进来:“主上,三小姐出事了!”
  刘珏顿时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刘英道:“护卫的冥组回来一人报讯说,有十来条黑影进了三小姐所在院落,估计是陈军暗探,据报都是高手。”
  西山方向的夜空闪过一道青紫色烟花,凝在黑夜里,像把利刃狠狠刺进了刘珏的心,不到紧急关头,冥组不会发这样的烟花。乌衣骑每一骑都配备有烟花,报讯与紧急求援所用不同。刘珏派去留在阿萝身边的冥组三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一见这烟花,他甚至不敢去想那里的情况。心里似有一把火在烧,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痛。面对敌军来袭,他微笑面对,淡定指挥,可是现在,刘珏努力不去想,迅速带着乌衣骑和士兵往西山狂奔。
  此时,两个冥组死士正拼命护着阿萝与十三个黑衣人激战,两个死士都已挂彩。黑衣人武功高强,却没料到来的两个人是以死相拼,力战这么久还能反击。为首的黑衣人算算时辰,有些不耐,若是换个时间地点,他没准会起了怜才之意,放这两人走了,可是现在需要速战速决。他腾身飞跃,短剑扬起往冥卫刺去,剑到中途却又变招,竟斜斜刺向了阿萝。
  剑身暗黑,在夜色中只带起迅疾的风声,不见丝毫光芒。突如其来的变招出人意料,阿萝躲闪不及,此时一个冥卫奋力用身体挡在阿萝面前,短剑“嗤”的一声送入了他的胸膛。冥卫咬牙忍痛反手一推嘶声呼道:“护三小姐离开!”
  另一冥卫眼中升起怒火,顾不上多看一眼中剑的兄弟,抓住阿萝的手飞身就往院外跃去。黑衣人冷哼一声,抛起一把剑投去。两人身在空中,冥卫再无力躲闪,阿萝被带得飞起时只感觉眩晕,哪还知道背后有剑飞来。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飞箭射中了剑身,剑叮当落地。
  冥卫带着阿萝落到院墙外,看到刘珏与乌衣骑已赶到常乐酒家,心里一松,便晕了过去。阿萝呆了一呆,也没看刘珏,回身就往院里跑。
  刘珏瞧着阿萝还活生生地站在面前,心里舒了一口气,刚才的焦灼与烦躁烟消云散。突看到阿萝往院子里跑,他眉一皱,身形一晃就挡在了她面前。阿萝抬头看他,眼泪就出来了:“我娘她们还在里面。”
  刘珏柔声道:“别担心,你歇着。”
  阿萝停住了脚,抹去眼泪,眼睛焦急地望向院子。
  刘珏暗叹一声,忍住伸手抱她的欲望,提气喝道:“院子里的人听好了,吾乃宁国平南将军刘珏,等你们多时了,放下兵刃投降,可饶你们不死!”
  “砰”的一声,院子里扔出一具尸体,正是刚才中剑身亡的冥卫。阿萝一声惊呼,紧紧捂住了嘴,乌衣骑众人眼中腾起怒火,拔剑出鞘。刘珏走到尸体旁,解开他的衣衫看了看伤口,站起身时,嗜血的气息遍布全身,眼中闪过阴郁的红雾。他回过头对刘英说道:“护三小姐回去。”
  阿萝一惊,大喊道:“我不要走,我等我娘她们!”
  刘珏不想让她看到血腥的一幕,淡淡说道:“你跟着刘英回去,我自会带你娘她们回来。”
  阿萝哪里放心得下,倔强地站在那里:“今天你若是不让我看着我娘她们安全出来,我会恨你一辈子!”她知道留这儿也没用,但就是放不下心,对刘珏使上了小性子。
  刘珏正想再说,院门猛地大开,十三个黑衣人站了出来,七夫人、小玉、张妈一家人被点了穴木立在旁边。
  阿萝忍不住轻呼一声:“娘!”
  七夫人动不了也开不了口,眼中簌簌落下泪来,阿萝心如刀割。刘珏脸上露出苦笑,这帮人找得真准,偏偏掳了相府七夫人,他叹了口气。
  黑衣人出得院门,只见酒家已被团团围住,火把照得这里如白昼一般,为首一青年将领带着丝笑容,直射过来的目光却比冬日的江水还冷,不觉打了个寒战。为首黑衣人一双眼睛桀骜不驯地瞪了回去,哈哈大笑:“久闻宁国平南将军手段厉害,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真不知道我们该懊悔进错了院子呢,还是该庆幸捉到平南将军重视的人物。”
  刘珏心里吃惊,没想到黑衣人目光锐利,还能与自己对视,面上却笑道:“投降吧!说出你们的计划,还是那句话,我可以饶你们不死。”
  黑衣人一阵狂笑:“你当我们都是贪生怕死之辈么?我们来了就没想活着回去!”
  刘珏手一挥,四下里的军士张弓搭箭,只待他一声令下,面前诸人就会被射成刺猬。阿萝惊恐万分地瞪着刘珏,失声惊呼:“不要!”
  刘珏眉一皱,眼见黑衣人眼里已显得意之色,心里叹息,这下真是投鼠忌器了。他提口气逼出身上的杀气,狠声骂阿萝:“你住嘴!与其放虎归山让他们坏我大计,还不如让他们都死在这里!难道要为了这区区几条性命就陷全城百姓于战火之中?你难道要为了你的亲人害我万千将士送命?”
  阿萝被他逼得连连后退。刘珏没有说错,陈国绝不会被打退一次就不再来袭。这几个人想来是为了攻破临南城派出的奇兵,留下他们,再施以计谋,就可以迷惑陈军落入我方陷阱。只有大破陈军伤其元气,方才能避免战祸。阿萝眼泪滴落,她怎么忍心眼睁睁看着刘珏下令射杀七夫人她们,若是让她们这样死去,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她怎么可以独自保命活下去!她要赌,输了就死在一起,赢就能救下她们!阿萝心一横,猛地抽出一旁兵士的剑往脖子上一横,倒退着走向院子。
  刘珏大喝:“阿萝,你干什么?!”
  “我明白,是不能放走一个人,我担不起让全城百姓遭受战火的责任,可是,我也不忍心看着我的亲人死在我面前。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我要和她们死在一起!”
  刘珏又急又恼又无能为力,瞧着阿萝慢慢往那边退去。阿萝突然对他眨眼一笑,月光下那朵笑容如绽放的昙花,美得惊心动魄。刘珏的心漏跳了半拍,连呼吸也似停滞,浑身肌肉突地绷紧,不敢眨眼,紧紧盯着阿萝身形移动。
  阿萝慢慢走到为首黑衣人的面前,直视着他的目光,用剑指着他傲然笑道:“解开我娘她们的穴道,反正我们和你们也是要死在一起!”
  黑衣人吃惊地看着这条漏网之鱼,他破了他们的计划,还杀了他们其中一个好手,现在竟然选择与亲人同死!黑衣人目光中露出一丝赞赏之色。
  这时阿萝伸手解开发巾,一头秀发丝绸般滑下腰际,她眼睛里闪着光,逼视着黑衣人。
  这人竟是个女子!黑衣人眼里露出惊奇,这等烈性女子,他从没见过,连眼睛里也带着一丝野性。黑衣人的注意力又被阿萝引开几分。
  阿萝轻轻脱下黑衣,里面薄薄的绢衣随风飘起。她知道风一吹,这样的衣衫被风带起,会是怎样的一种美丽。她嫣然一笑,整个人似山间精灵,又似暗夜魅影。
  黑衣人彻底愣住了,她竟然是如此美丽!她冲他一笑,他的心脏突然急促地跳动了起来,他看着这个在风里裙袂飘飘的纤细身影,闪了神。
  黑衣人闭了闭眼,想驱散她带来的影响。然而就在这一愣一闪神的刹那,刘珏用足内力一箭射向为首的黑衣人,刘英与乌衣骑身形一展已扑了过去。黑衣人摆头躲开箭,阿萝已迅速持剑抢到了七夫人她们面前。
  刘珏疾如闪电般冲了过来,待黑衣人反应过来,要再挟持阿萝她们时,刘珏已经赶到接下了攻来的一招。乌衣骑玄组死士紧跟其后隔开他们,围住了黑衣人。外层士兵箭在弦上,一动不动对准了黑衣人。
  为首的黑衣人呆了一呆,苦笑道:“罢了,也只怪我等心志不坚,竟被一个女子的笑容蛊惑。”说着看了一眼阿萝。
  阿萝心中一跳,黑衣人的眼睛就像野兽一般,桀骜不驯。
  “还不降?”刘珏笑道。
  小小的常乐酒家变得安静。领头黑衣人突然发出一阵狂笑声:“那就来吧!”话音一落,其他十二个黑衣人迅速围成一圈。
  刘珏叹息了一声,这等死士,他知道捉不到活口,便沉声道:“放箭!”
  士兵手一松,箭离弦射向黑衣人。十二个黑衣人拼命挥动手中长剑,护住领头的那个。他突然爆出一声大吼,四个黑衣人竟跃上其他人的肩头,以人为盾接住箭矢。刘珏心中一动,领头的黑衣人展开身形,脚借力一蹬,人已飘开,几下兔起鹘落,轻如飞雪一般越过酒家院墙,回头几剑砍翻圈住的士兵,往林间窜去。空中传来他的狂笑声:“我们还会见面的!”剩下的人瞬间被箭雨射中,竟在领头人逃离的瞬间服毒自尽。
  刘珏看得心惊,不知道这个功夫不在自己之下的黑衣人是何来历,值得十二个高手舍命相救。不多时,前去追赶的乌衣骑回报:“那人已从西山崖跳入汉水。”
  刘珏沉思半晌道:“回府。请天翔将军今晚加强警戒,东西南三城门驻军随时待命。”
  士兵们撤离了酒家,院子里只剩下刘珏和他的乌衣骑。
  被解开穴道的七夫人、小玉还有张妈一家哭得一塌糊涂,阿萝觉得脚软手软,一下子坐到了地上。她突觉得身上一暖,刘珏已解下大氅披在她身上。
  阿萝抬眼看去,刘珏英俊的脸沉如寒冰,正狠狠地盯着她。阿萝这才感到冷,拢了拢身上的大氅感叹着,三年未见,他已磨炼成了一个男人。刘珏居高临下地看着阿萝微微颤抖的身体,不禁磨了磨牙,目中露出几分恨意。
  阿萝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嘴里却不肯服软地小声说道:“我不是心急嘛。”
  “心急?急得告诉敌人人质的价值?!”
  刘珏的声音几时变得这么冷漠无情的?阿萝慢慢站起身,直视刘珏:“我不像你,能把属下治理得如此听令;也不像你,成天在军营待着,防范敌军时心中有数,应付来袭淡然自若!我怎能不急?我再冷静也不冷血!是,你有你的打算,我若不出声,或许他们不知道捉的人有多重要,但你若是以为我能把自己的心机藏得这么深,水淹到喉咙也不慌不忙,那是小王爷你抬举我了!不过,总之也是我不够冷静,坏了你的布局,所以我走过去,最坏的打算不过就是分不了他们的神,让你一并射杀了而已!”
  刘珏听到最后这句话,心猛烈地抽动起来,带起一阵酸痛,狠吸几口气才压了下去。他不是怪她不冷静,看到她横剑威胁着退向黑衣人那边的刹那,他的心都紧成了一团,亏她还坦然道,不行就让他下令连她一起射杀!他痛楚地盯着阿萝,她竟不明白他的心,她不知道这三年来他已对她情根深种,思念若狂,她居然觉得他可以下手杀了她!刘珏两眼冒火,这时他恨不得真能杀了她。
  阿萝感觉到刘珏身上散发出一阵阵寒气,眼神像是要把她生吞了,心里有几分怕他这个样子。她又紧了紧大氅,尽量不让声音发抖:“我没有怪你半分,真的,就算你当时下令放箭我也不怪你。换作是我,也是同样。你没错。只是让我重来,我也同样的做法。”
  刘珏已是气极。她不怪他,可是她怎么就不明白自己的心呢?要是她当时有个三长两短——刘珏甩甩头,简直不敢往下想。她怎么敢这样来吓他!他蓦地出手点软了阿萝,抱起她飞身跃上马,吩咐道:“带七夫人和那个丫头回府。”说着一夹马腹朝将军府飞驰而去。
  阿萝动弹不得,口不能言,瞪大眼望着刘珏,见他黑着脸也不看她,叹了口气。她是真的不怪他,而且很感动。刘珏应是在她来到临南城时便知道她的行踪了吧。那两人死命护着她,一个人还丢了性命,如果没有他派来的人,恐怕她早就死在黑衣人手上了。她又不是傻子,如果不是刘珏命令,那两人怎么会以命相救!
  回了将军府,他抱着阿萝进了内堂,也不给她解穴,吩咐婢女道:“给她洗个澡,收拾一下!”
  阿萝眼睁睁瞧他放下她就走了,然后几个丫头过来就伸手剥她的衣裳。阿萝脸一红,闭了眼,心里开始骂刘珏,都说了不怪他了,都说了原因了,还这样臭着脸!反正她动不得,由她们折腾吧。
  她冷静下来,一晚上的经历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转动。那些黑衣人潜进来应该是准备与陈国大军里应外合的,看中小酒家要栖身,必是想等待约定好的时间到来。黑衣人曾说过离明日行动还有十个时辰,十个时辰!阿萝大急,心里暗暗算时间,那不是明晚亥时么?如果领头的黑衣人逃回去,提前行动时间,时间就更紧了。她不知道穴道几时能解,刘珏几时能来,只能告诉自己要冷静。她也不知道刘珏是什么态度,看起来是气得不轻。本来两国交战,她一点也不关心,可是一旦打起来,她还是不希望刘珏打败仗。
  婢女摆布完阿萝,把她放到床上躺着。阿萝慢慢想清楚了事情的过程,闭着眼嘴边露出一丝笑容。他是关心她么?
  刘珏议完事后急急走入内室,看到刚出浴脸上还带着潮红的阿萝娇柔无力地躺在床上,呆了片刻。三年不见,她出落得越发诱人了。刘珏静静地站着看了会儿,瞧着她嘴角一动,笑了,心里憋了许久的火烧了起来,禁不住冷冷地说道:“还笑得出来?”
  阿萝睁开眼,仔细地上下打量刘珏。几年没见,今晚在山上也没顾得上好好看他,这下瞧清楚了,还是那张轮廓分明的脸,眉宇间添了沉稳之气,只是现在脸色快赶上冰块男了。她眨眨眼睛,笑意更深。
  不能动弹还敢笑得这样嚣张?刘珏越发恼怒:“你是该笑,你那三脚猫似的功夫没让人把你劈了真是命大!”
  阿萝瞪瞪他,翻了个白眼。心道当时要的不就是让黑衣人措手不及嘛。她半晌动弹不得,已经很不舒服了,还只能躺这儿听他训,干脆闭上了眼。
  见她还笑着翻白眼,刘珏气不打一处来。与黑衣人对峙时他神经紧绷着,直到看到她笑,才突然想阿萝敢放火烧桥,布下迷阵一躲两三年,自是不会这般束手就擒。他不由得随时准备出手,等到看她披散了头发,还解去外衣,心里才明白了她要黑衣人分神。赢是赢了,却赢得胆战心惊。
  “你还敢闭上眼装作不理?”刘珏的声音变得危险,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一只手捏住了阿萝的下巴。
  他要干吗?阿萝吓了一跳,赶紧睁开眼睛,刘珏眼中怒意如惊涛骇浪在翻涌。阿萝心想,你不让我动不让我说话,我有什么办法!
  刘珏见她睁眼,松开手,往下摸到了她的脖子,她的颈项纤细得他一手就能捏断。刘珏停了停,手指抚过阿萝脖颈的肌肤,细腻如玉的触感让他舍不得移开,想起她穿着单薄的绢衣在风里微颤的样子,又恨得很,她居然还当着那么多贼眼睛脱衣服!刘珏越想越生气,手一动已扯开了她腰间的带子,阿萝眼中终于现出一丝惧意,接着愤愤然浮上一层泪光。
  刘珏手停住,脸颊上肌肉抽动,长身站起,反手拂开阿萝的穴道。
  阿萝没想到已能出声,“啊”的一声就叫了出来。她感觉穴道解了,就挣扎着坐起来,掩上衣襟,气道:“淫贼!”
  刘珏被气笑了,想起当初在花林与她相识,她便这样骂他,心里又酸又痛。三年前阿萝逃走时他恨她、气她,可是三年里的柔情与思念早软了他的心。好不容易盼着她来了身边,今日偏生又给她吓个半死。
  他背过身望向院子里,为她焐出的满树红花在青蒙蒙的夜色中烧得这样烈。他的心也似在寒风里被架在火上烤着,忽冷忽热,终是炙热抵过了那股冰凉。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缓缓吐出,淡淡说道:“阿萝,你难道真不知道我的心意?”
  阿萝看到刘珏挺直的背,他的肌肉已绷紧,似在用全身力气控制自己不对她发火。她心里又是一阵叹息,张张嘴,却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刘珏不敢回头,怕看到让他失望的脸。阿萝垂下头,心里百般滋味都有。
  终于,刘珏轻叹一声。此时阿萝突然想起还有情报没说,不等刘珏开口便急道:“我听黑衣人说晚上亥时行动。”
  刘珏一愣,转过身体:“你怎么知道的?”
  “我打晕了一个黑衣人,换了衣服跟着他们进了屋,听到他们说起的。”阿萝忙把当时的情况说了一遍,听得刘珏又是一阵心悸。他咬牙切齿地说道:“你可真是好胆识啊!”心里后怕,还好让冥卫跟着她,不然没等自己来,她死在哪儿自己都不知道。
  这时却不是与她计较的时候,防范陈军才是大事。他强忍住濒临爆发的怒气,冷冷扔下一句:“你就在这儿好生待着吧。”
  阿萝知道他要去忙了,又忍不住问了一句:“我娘她们呢?”
  刘珏头也不回地冷声答道:“你还有做主的权利么?要还想见着你娘,就给我老实点!”说完急急离去。
  他一走,阿萝就想,刘珏真是给气坏了。她也累了,不再想刘珏会拿她们母女怎么办,先睡一觉恢复精神再说吧。

第十八章
  因为紧张、打斗脱力造成的疲乏,让阿萝一觉竟睡到了次日午时。睁开眼,白雪映着天光,满室亮堂。她下了床,有婢女端来热水服侍她洗脸,阿萝坐在镜子前,见婢女要给她绾发,忙阻止道:“梳男子发式吧。”
  婢女小心回道:“将军把小姐的男装全扔了,送来的全是女装。”
  阿萝无奈,说道:“那就梳根长辫好了,不要绾了。”
  有很长时间没穿过女装了,换了衣服,阿萝看着自己,刘珏送来的衣裳很合身,就是裙子拖到了脚面,走路不如男装方便。婢女又端来几道小菜和一碗热粥,阿萝也不客气,填饱肚子要紧。
  吃饱喝足,她满意地站起身就往门外走。婢女很小心地道:“将军吩咐,要是小姐外出,就别想再见着夫人了。”
  阿萝愣住,暗骂刘珏拿七夫人要挟她,却又发作不得,脸上堆笑道:“待在房里太闷,我就去院子里走走,你若不放心,跟着我可好?”
  婢女摇摇头:“将军吩咐,小姐不得出房门半步。门外还有乌衣骑守着呢。”
  阿萝无计可施,想想又安静下来:“给我找几本写临南城的书,介绍风土人情的或者地方志都行,有关陈国的也行。”
  婢女见阿萝打消了外出的念头,连声应下,不一会儿工夫就抱了一摞书进来,笑着道:“将军似是知道小姐会闷,早已吩咐下来,只要不出房门,小姐想吃什么想玩什么都尽可能地满足。”
  阿萝叹了口气,看来刘珏铁了心要软禁自己,这下是真的跑不掉了。转念又想,他好吃好喝好睡地照顾着她,有求必应,还确保她的安全,看来暂时也不会把自己和七夫人打包送回风城相府。这仗不打完,自己就得在这儿待着,只有战事结束,他才有时间来理会自己。她当下也不问七夫人她们的事,知道她们安好就行,静了心慢慢翻阅书籍。
  她倚在榻上看五国风情录,书上道:“大雪之日,汉水雾迷。自西向东,江面白雾翻腾,若天龙腾跃,离江三丈则雾隐不现。沿江诸国皆放排献祭。”皱皱眉,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雪下得紧了。阿萝心中一动,走到窗边,惊叹满院海棠在白雪中绽放,点点艳红衬着白雪,夺目至极。这里的海棠十二月便开了么?
  婢女瞧阿萝望向院中海棠,不由得嘴快道:“将军两月前便令用棉纸罩着海棠树,下面放上熏笼,因此这花其实是日夜不停焐出来的。小姐你瞧,那树下火盆还没撤呢。”
  “今日可是大雪?”阿萝望向海棠,一丝温柔的笑容不知不觉浮上了脸。
  “是啊,小姐可知自子时起,这汉水便升起浓雾,高达几十丈。要是明日去离城十里的天龙山往下瞧,整条江就似条白龙在雪中翻腾,好看得很呢。年年这时,天龙山车轿往来,热闹非凡。”
  “如今陈国来袭,城门已闭,还有人去天龙山么?”
  “没人能在这天过江的。雾太浓,一入江中,三尺开外便见不着人影了,陈国不可能来袭的。”
  阿萝心道,怕是陈国想出了什么法子,要乘雾渡江呢,等到兵临城下,就是一番恶战了。江面雾浓,要怎么才能防御呢?她随口又问:“汉水会结冰么?”
  “汉水不会结冰的,不过岸边倒是结了薄冰了,这天气,冻得很呢。”
  “你去用厚的棉纸糊个小盒子来吧。”阿萝吩咐道。
  不一会儿,婢女把纸糊的小盒子送来,阿萝看看又道:“帮我折朵海棠花来。”
  她把茶壶中还微温的水倒到盒子里,把花用棉线系了放进去,道:“帮我把这个放在外面院子里去,着人盯着,冻实了再叫我。”
  阿萝看书看得有些疲倦,见矮几上放着琴,不觉又是一笑。许久没弹了,不知道手生了没有。她轻触琴弦,闲闲弹出一曲,小声哼着:“飞鸟点触江脚,玉龙横卧山腰,满乾坤处处琼瑶。想海棠点点红妆,原是思君醉了。”哼完笑容满面,心中之喜悦溢于言表。她转转眼珠,推琴站起,走到妆台前,自己脸上眼中都盈满了笑。她慢慢打散了辫子道:“帮我绾发吧,一直没好生梳过头发。”
  婢女笑道:“小姐打扮起来不知会有多好看呢。”
  阿萝望着镜中的自己道:“不用太麻烦,只是不要再留额发了。”
  婢女应了,小心地把阿萝散在额间的碎发轻巧地挽了上去,细细用花油篦直梳紧了,再绾了个流云髻,用簪子固定了。阿萝饱满光洁的额全露了出来,她瞧瞧自己,越看越心喜,笑道:“再看,我倒真会自恋了。”
  婢女被阿萝面容上的光彩映得兴奋起来,眼中出现了与小玉一般的迷离色彩:“小姐,你不要笑了,就这样我都已经移不开眼了。”
  阿萝起了捉弄之心,眼波一荡,微微笑看过去,婢女一呆,愣在那里。阿萝便轻言细语地说道:“去院子里走走吧。”婢女傻傻地点头。
  阿萝忍住爆笑的冲动,拉开房门,眼睛对门边站着的两名乌衣骑一瞟,那两人也是一呆。阿萝已迈出两步,他们才回神行礼道:“小姐回房吧,主上吩咐不让小姐出房门半步!”
  她叹了口气,原来这一笑只能维持两步啊,小说里写的让士兵们看到就稀里哗啦兵器掉了一地。人人呆若木鸡的美女不知要美成什么样子才行了,不由得嘟了嘟嘴,听到一名乌衣骑柔声道:“等主上回来,小姐求他开了禁令便是。”
  阿萝笑着回了房。这时一侍从端了纸盒子进来:“小姐,已冻实了。”
  她接过来,剥去纸,用绳子一提,晶莹透明的一块冰里冻着朵红色的海棠,很漂亮。婢女不自觉地接口:“好漂亮的冰佩!”
  阿萝笑道:“你把这个交与你家将军可好?就说,我瞧着好玩做来送他的,才一个时辰就做好了。现在就送去吧,不可耽搁。”
  侍从满脸喜色地接过冰佩,像宝一样捧着出了门。
  刘珏正与顾天翔及众将士商议军情。已是酉时了,若阿萝没听错,陈国必定在雾起时渡江,如何于雾中渡江则不得而知。顾天翔沉声道:“若陈军安然渡江,必会分出一支兵力封住水寨,另出两军分散攻城。”
  “天翔将军说得是。目前城中只得四万兵力,附近各州府调兵赶来临南城至少需要三日,而且最近的晏城只有一万人马,远的城池调兵赶来便是数日之后了,而陈国进攻必倾举国之力。虽然昨日战起时,我军已快马加急送信至风城,但风城收到军情也该在十日之后。江上雾浓,陈军既然不惧雾起渡江进攻,就算我水军出动,于江中摆开阵势,敌方也必然有应对之术,我水军在雾中也只有白挨打的份。这样的局势不知诸位将军有何见解?”刘珏简单说了形势。
  军营之中,众将面面相觑。陈军突然进攻已经在意料之外,今夜子时雾起渡江更令他们觉得匪夷所思。大雾之中,水军战船就算摆在江面上,可能陈军船只从旁边经过时他们也未必能发现。虽然陈国小,军力远远不若宁国,但若有备而来,也能出动二三十万大军。这么一来,陈国兵临城下,兵力远超临南数倍。三日,他们不知能否守得住。
  顾天翔沉思良久后答:“我水军要空了大寨,在雾起之前隐于江上埋伏。若是雾散之前陈军已安然渡江,城中安危就只能靠平南将军与诸位了。”
  “只能这样,南军水军只负责雾散后攻击陈军,陆军则负责守城,无论如何也要坚守至明日子时后的雾散之时。”刘珏迅速和顾天翔分了工。
  顾天翔离营急回水军调遣。他走出大营时忍不住看了看刘珏,两人目光一碰,均露出关心之意。刘珏忍不住道:“陈军敢于雾中渡江,天翔可得小心才是。”
  顾天翔没有回答,眼神坚定自信,望了望刘珏,回头大步离开。
  刘珏腹诽,每次遇到这种情况,都是自己忍不住出声。他收了心思问道:“诸位可有守城良策?”
  一将领答道:“临南依山而建,城池坚固,若得水军协力,陈军要想抵达城墙之下着实不易。如今水军不能抗敌于江上,陈军人多,怕是容易被打开缺口。”
  另一将领接话道:“我军已经收集全城箭矢、礌石滚木,聚合城中青壮百姓两万人。临南是商贾往来之地,本地百姓人数并不多,而且还需提防敌国细作扮作商贾潜入,借机发动。”
  刘珏坐着,手指情不自禁又轻敲桌面。昨晚陈军派来的那一队高手,领头人身份定不简单。这群人对西山地形了如指掌,城中必是有斥候早已为他们绘出地形图。临南依山而建,城墙坚固,却也把战线拉得很开,势必得分散兵力守城。有天险可凭,从另一角度讲却又成了守城的难处。
  这时刘英从侍从手中接过阿萝送来的冰佩,有点哭笑不得。这个时候,营内讨论严肃军情,她却送来小儿女的戏作。换个时间,主上必定高兴地把玩欣赏,可现在怎么送进去?刘英在帐外徘徊,听了侍从传阿萝之语,左右为难。想了半天,他终于拿定主意进入帐中。帅帐内空气紧张,几十年没有交战了,众将都拿不定主意。除了抵死守城外,一时半会儿还无更好的主意。
  刘珏见刘英急急进来,眼神一冷,这种时候他进来干吗?来到南军的乌衣骑都只是他的亲卫,从不参与军情讨论,刘英进来如无要事,就意味着得挨四十军棍。众将瞧着刘珏,已带不满之色。
  刘英到得帐中,硬着头皮道:“有人献计,请主上帐外细说。”
  众将脸上又露出一丝企盼。刘珏不动声色地走出帐外,冷笑道:“什么事要扯这种借口?若是没有计策,你陷你主子于何地!”
  刘英冷汗直冒,扑地跪下,双手捧过冰佩:“三小姐急遣侍从送来此物,侍从说三小姐交代他不可耽误,刘英想主上,主上……”
  刘珏一脚踹飞他,狠声道:“你以为你主子现在还有心思?”
  刘英连连磕头:“刘英鲁莽,自领军棍去!”手上仍捧着那块冰佩。
  冰佩在淡淡的阳光下闪着光,那朵红海棠分外刺眼。刘珏心中一动:“慢着,拿来我瞧。”
  他拎起冰佩看了半晌,突问道:“三小姐原话怎么说来着?”
  刘英回道:“三小姐说想着好玩,便做来送与将军,道一个时辰便做好了,吩咐马上送到将军手中,不可耽搁!”
  淡淡的笑意慢慢从脸上融开,刘珏心里一甜,她看到他为她焐开的海棠了?终是明白他的心意了么?他拿着冰佩对着阳光又瞧了会儿,目光久久凝视着那朵红花,反复咀嚼阿萝的话,脑中灵光一闪,大步便向帐中走去,冷声道:“军棍不必挨了,以后再收拾你!”
  刘英困惑地瞧着他,刘珏的语气虽冷,却隐藏不住笑意。他抹了把汗,心道,所有人都要给那位三小姐整疯了。
  刘珏回到帐中,拎起冰佩道:“大家好生瞧瞧这块冰佩,可有想到什么?”
  众将一愣,刘珏手中的冰佩中间嵌着朵红花,像极小孩子冬日把玩的东西。这样的天气,凉水不一会儿便能成冰,且冻得很实,进了帐内,热气一冲,冰佩也未见丝毫松动。
  刘珏朗声笑道:“吩咐全城士兵,寻百姓家大锅烧水,运上城墙,从现在开始往城墙上浇水,务必把整个临南城都给我冻成一座冰城。这样一来,至少可拖上一些时间了。”
  众将哗然,喜形于色,领命而去。
  三门大开,军士会同百姓在离城墙三十丈开外处开始泼水。滚热的水送到城外城头,待到戌时,临南城城墙外已冻出厚两尺的冰层。有军士试着踩上城外地面,哧溜一声便滑得东倒西歪,引来阵阵笑声。
  刘珏忍不住脸上的笑意,有了这冰墙,拖上一日便绝无问题了。
  雪花还在缓缓飘落,临南城墙之上全铺上了厚厚的草席,每隔三十丈便升起炭火盆,值哨的军士们偎依在火盆旁,心里暗暗感激平南将军的体恤。刘珏下令,凡居高处的人家一律不准点灯,临南城墙上一个灯笼火把都未点燃。月光之下,远远望去,汉水之北的临南城只现出黑黢黢的一片暗影,分不清哪是山,哪是城。
  子时一到,汉水江面便会升起一层雾气。两刻钟后,雾气渐浓,起初还能瞧见对岸零星的火光,后来视线渐渐便被翻涌的白雾遮挡,面前一片无边无际的空茫。刘珏布置安排妥当,便回转将军府休息。如果陈军子时起渡江,至少还可以休息三个时辰。他得睡会儿,顺便,也瞧瞧阿萝。
  阿萝计算着时间。她还没睡,怔怔地想陈军是如何渡江的,目光落在一行字上:“沿江诸国皆放排献祭。”放排么?她喃喃自语道:“放排……若是将竹排连成竹桥,自上游放下,下游着人接应,有竹桥引路,便不惧大雾挡住方向了。若是有人在临南燃起大火,就是导航灯了——黑衣人原来是要在城中放火的。”
  刘珏正好走进内堂,听到阿萝自语,冲口接道:“我们也能如此渡江!”
  阿萝回头,两人目光一触,刘珏呆了一呆,心跳急了起来。阿萝立在灯光下,头发上蒙了层淡淡的光晕,眼睛流光溢彩,脸温柔明媚,一室的光华全笼在她身上。刘珏不觉痴了,半晌,才慢慢地走过去,轻轻伸出手一触她的脸,又急急收回,生怕这是一个幻觉。
  阿萝不由得一笑。刘珏胸口一闷,突然回过神道:“谁叫你打扮成这样的?”
  啥?阿萝有些羞恼,竟似当众被揭穿了心事似的。她把脸转向一边,气道:“你不去指挥守城,跑来干吗!”
  刘珏尴尬地站那儿,不知说什么才好,嘴角一扯:“看你老不老实。你别又给我惹出什么事来!”
  “看到啦?你可以走了!我要睡了!”阿萝没敢看他,走到床上一躺,随手放下了罗帐,背朝着刘珏睡下。
  淡黄色的纱帐隔开了刘珏的视线,他恨恨地盯着床上朦胧的身影,想起明日还有场硬仗,心下暗道,等打完了再收拾你!他吹熄了灯,转身出了房间。
  顾天翔接到刘珏的情报,调遣水军照计行事。
  就在临南城全城戒备之时,陈国汉水上游的江边,一溜小船附带着竹排,成一直线,慢慢往对岸斜斜划下。江水湍急,雾气渐浓,陈军统帅焦急地等待着。三个时辰之后,一只信鸽飞落在他手上,他嘴边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辰时,陈国三十万大军战船铁索相连,庞大的船队沿竹排指引的线路集结,缓慢地朝对岸宁国进发。
  巳时六刻,陈军到达了岸边,首批士兵下船集合。临南城静悄悄的,陈军统帅楼船上一个低沉而略带喑哑的声音响起:“解索攻城!”
  旁边响起另一个狂傲声音:“王兄放心,临南城加上百姓不过五六万兵马,不堪一击。楚南此次要血洗临南!”声音熟悉,正是昨日潜入临南城的黑衣人头领。
  临南城南城门方向,城上哨卡猛然发现雾气之中冒出了点点黑影,一声钟响,等待多时的守备令旗一挥,城上万千火箭密集飞出,星火点点,扑往黑影所在之处,但闻惨呼声绵绵不绝。一轮火箭之后,陈军战船之上涌出更多士兵,喊杀声震耳欲聋,临南城却又静寂了下来。
  陈军竖盾结阵,不多时已在南城门外以船为倚靠,结成方阵。战船隐于雾气之中,离江几十丈处却是阳光明媚,阳光映在临南城冰墙之上,反射出七彩光芒。刘珏立于城头,瞧着城外两里处的陈国大军,沉着镇定。
  楚南望着城墙上那个黑色的身影,心中冒出切齿的恨意。令旗挥动,士兵潮水般冲向前去,在离城三十丈处踏上了冰面,当即滑倒一批,城上又飞下一批箭矢,射倒一片。楚南眉头一皱,鸣响退兵号螺,陈军速速后退。
  刘珏见状喝道:“滚木准备。”
  几刻工夫后,陈军以盾为掩,迅速一层层往冰面上铺厚厚的草帘,城墙上滚木落下,又砸倒一批。
  如此反复,未时陈军方近到城下。楚南心中急躁,两个时辰才近城边,已损失几千人,临南城墙上凝结了厚厚的冰层,攀城谈何容易。他渐渐明白宁军在拖时间,待到雾散,水军来袭,陈军将腹背受敌。他急令发射礌石。
  临南城下一字排开众多投石机,巨大的石块带着冲力击向城墙。刚砸碎一层冰面,城墙上马上又倒下热水。趁着水还未结冰,陈军先锋往城上射出钩索,搭建云梯。攻城的士兵一层层倒下,又一层层扑上。
  刘珏心中焦急,冰墙可阻一时,让宁军占得先机,但对方人多,迟早总会有攀上城墙之时。
  楚南狂笑道:“传令下去,攀上城头者每人赏十金,无论生死!”
  情势十分紧张,陈军如蝗虫一样涌上前来,临南城冰凝的墙面已染成血红,墙下尸横遍地,夕照之下,血色冰墙闪动着诡异的光芒,整个战场俨然一座修罗地狱。
  南军同样损失严重。四个时辰激战后,箭已不够,滚木礌石已尽,从山上搬来的石块、拆下的民房木头眼看就要接济不上,军士的神色已现疲惫。
  金乌西坠,月兔高升。陈军仗着人多,竟不休整歇息,轮番进攻。刘珏往远方望去,目光却透不过浓雾锁住的江面。终于有几个陈军士兵翻上城墙,砍翻了守城士兵。刘珏眼中泛起红雾,不等乌衣骑抢先,剑如迅雷般挥下,迅速堵上了缺口。
  楚南望着持剑傲立的刘珏,心中涌上怒火,狂吼一声从军中飞出,施展轻功攀墙而上,化做一道赤虹与刘珏斗在一起。
  两人功夫本在伯仲之间,但刘珏已体力大耗,楚南却是精神百倍,短剑如蛟龙一般缠上了刘珏。楚南大喝道:“今日便要一雪前耻!”
  刘珏看看时辰,朗声大笑道:“来不及了!我水军现在已过汉水,取你方水营去了!”
  楚南大惊,手中短剑却杀得更急,一剑趁空刺入了刘珏右胸。刘英顾不得许多,与乌衣骑拼命急上,楚南剑光到处,已有两名好手倒下,但乌衣骑却还是缠住了楚南。刘珏咳出一口血大笑:“你看,雾已飘散!”
  已近子时,汉水雾气开始散去,露出了江面密集的船影。突然江面上响起冲天军鼓,喊杀声凄厉。
  楚南恨恨地看着刘珏浴血的脸,他脸色从容淡定,仿若根本未受楚南一剑。楚南心急江上形势,不再恋战,飞身跃下城墙。
  不多时,陈军攻城势头渐软。刘珏推开刘英,站直身躯大声下令:“众将士,我水军已杀入对方大营,与我开城门,前后夹击!”
  早已候在城门的一万人马眼见城墙上厮杀惨烈,却受令候于城中,不得轻举妄动,一个个早已不耐,此时一听令下,他们便呼喊着冲向陈军。
  宁国史载:庆元三十三年,陈国来袭。大雪之日,宁南陆军以四万守城,三万水军趁雾渡江,毁陈国水军三十里连营,大败陈军十万人马于临南城下。此役重创陈国水军,陈主求和。赔银四十万两,岁贡来朝。
  浴血的临南城立在月光之中,哀呼惨叫之声在夜色中飘浮。顾天翔焦急地冲入城中,刘珏看到他来,笑了笑。顾天翔神色激动,一把抱住刘珏。
  只听到一声惨叫,他推开刘珏一看,自己的白甲上已染上鲜血。顾天翔皱眉道:“你受伤了?”
  刘英与乌衣骑齐齐跪下:“求主上回府!”
  刘珏轻笑一声,英俊的脸上方现出轻松,他对顾天翔眨眨眼:“我最讨厌善后,你帮我把城洗干净!”说完便倒在了顾天翔怀里。
  “妈的!你们是怎么保护主子的?!”顾天翔怒吼起来。
  刘英不理,一把抱起刘珏往将军府急奔,乌衣骑上马跟着。顾天翔恨声不已:“养了些眼睛长在头顶的混账!”却迅速下令,收拾残局。
  将军府里众人看到刘英抱了刘珏冲进府,吓得手足酸软。府里早有大夫等着,刘英剥开刘珏甲衣,才发现他里面的中衣已被鲜血染红,半边身子都似泡在血水之中。刘英难过得眼圈一红。
  大夫小心地剪开刘珏衣裳,右胸上一条又薄又细的伤口露了出来,还在往外流血。刘英不觉低吼道:“快止血!这么流下去,早流干了!”
  大夫被他吼得抖了一下,还好他是军医,见过受伤流血的多了,加上又是平南将军受伤,什么好药都能用上。他止了血,弄好伤口才开口道:“这一剑没伤着要害,也不甚重,就是失血太多了。”
  刘英又吼:“什么意思?到底怎么样?”
  “没什么意思,以将军体质,躺个十天半月准又生龙活虎。现在他昏迷是失血过多而致,补一补就没问题了。”大夫白了刘英一眼道。
  刘英这才放下心来,回头一望,乌衣骑们眼睛里的紧张已消失大半,他们纷纷走出内堂,各就岗位。
  顾天翔处理好城中事务,也赶到了将军府。听刘英和大夫细细说了情况,他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刘珏,放下了心:“原来死不了啊!”
  刘英对他的态度早习以为常,客气回道:“主上哪舍得死,还等着与将军同饮离人醉呢。”
  顾天翔目光冷冷地往刘英身上一扫:“什么不学,跟你主子学这般油嘴滑舌!”
  刘英微微一笑:“谢将军夸奖,能学得主上一成是小的福气!”
  顾天翔调过头不再看他,心想,赶紧找个日子把盈秀娶了,省得这主仆成天拿他取笑。
  这时,从门外抢进一个云髻松挽的丽人,提着及地的罗裙,焦急的神色使她平添一种风情。顾天翔一呆,将军府几时藏了个风华绝代的美人儿?
  刘英迎上去道:“三小姐,主上他右胸中了一剑,失血过多……”
  阿萝担心战事,一直撑着没睡,疲倦地打盹,刚刚听到门外嘈杂声、脚步声又惊醒了。她打开门一问才知道刘珏受伤,被抱回府里,心里一惊,一时间竟心慌起来,急步跑出了房门。门口两个乌衣骑没有拦她,紧跟着她也往刘珏房间走。
  她打断刘英的话:“会死吗?”只见刘珏脸色苍白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一点知觉都没有了。她不由得把声音提高:“他到底怎样了?”
  从她进来,顾天翔就开始发呆——原来程箐就是相府三小姐!那个玉树临风翩翩潇洒见识渊博有着玉雕般精美面孔的公子,就是传说中被强人掳了的相府三小姐!他回想起当初这个相府三小姐一派大家风范,淡然自若回应他的试探,成功消除了他的疑心的情形,瞧瞧阿萝,再看看刘珏,又好气又好笑。
  怪不得刘珏要派乌衣骑跟着她,怪不得才从酒家出来刘珏就请他过府,怪不得这个骄傲的小王爷三年来对她念念不忘,有意思!顾天翔冷眼旁观,见她神色慌乱紧张,又有几分急切不耐,话语中带着怒气,便眼睛一转,沉痛地答道:“失血太多了!”
  阿萝心里一空,就跌坐在床上。她慢慢回过头,看到顾天翔露出伤痛的表情,往周围一看,侍从、婢女也眼红红的,似才哭过。再回头找大夫,只见他埋着脸似在摇头,刘英则早已背过身去,身体微颤,竟似忍不住在哭。失血过多?她大喊一声:“那快输血啊!”
  周围人一怔,大夫小心问道:“如何输血?”
  阿萝张大了口,猛地回过神,这里没有输血设备,也不可能给刘珏输血。眼泪一下子就冲了出来,她恨自己怎么不是学医的,脑袋里空空一片,怎么也想不起有什么法子可以去救他。救不了么?阿萝心一阵接一阵地痛。
  不再看屋内众人,她怔怔地望向刘珏英俊的脸,不见血色的脸失去了神采,躺那儿一动不动。阿萝抖着手去摸他的脸,冰凉的触感吓了她一跳,回头怒道:“不知道多生几个火盆?!”
  众人吓了一跳,侍从赶紧跑出去端了火盆进来。刘英似乎已明白顾天翔的意思,揉揉眼睛哽咽着说道:“三小姐,你,你再陪陪主上吧。”说罢使了个眼色,众人低头离开了房间。
  出了房门,刘英对顾天翔长施一礼。顾天翔摇摇头,看到晨曦微露,雪还在飘,瞟了眼刘英道:“给我把油伞,我想喝壶暖了的酒。”
  房间里安安静静。阿萝眼都不眨地盯着刘珏,忍不住拍拍他的脸。“你醒来好不好?你不要这样好不好?”她喉头一哽哭出声来,“流太多血会死人的你知不知道!我怕死人!你不要死在我面前好不好?”
  刘珏一动不动,已陷入失血过多的昏迷状态里。他听不到自己在说什么了?他不会跳起来和她说话与她斗气了?阿萝只觉得心里有个空洞在慢慢地增大,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滴落,往事一件件浮上心头。为什么,她会这般在意?为什么,她一想到他再不会醒来会这般难过?
  她轻轻抚过刘珏的眉头,喃喃道:“其实你很帅的!”手指滑下他的鼻子,“其实你也很酷的!”再扫过他的嘴唇,“你才是刀子嘴豆腐心!”她突然想起自己莫名其妙跑到这个时空来,成天担惊受怕,不由得又委屈地哭起来。
  刘珏睫毛一动,头昏得很,迷糊中看到阿萝哭得似带雨梨花的脸在眼前,他含混地说道:“我在做梦啊?”
  阿萝一省,顾不上他,大喊:“来人啊,医生!大夫!刘英!”
  听到房内尖叫,刘英等人冲进来,连声问:“怎么了?”
  阿萝语塞,指着刘珏:“他,他,那个……”
  刘英急上两步,手一伸:“药呢?”
  侍从赶紧递上早熬好的汤药,刘英忙喂进刘珏口中。阿萝看得着急:“有用吗?这个有用吗?他是不是回光返照啊?”
  一口汤药下去,刘珏嗓子一苦,水分一润,又觉得舒服,终于看清楚了眼前人。他声音微弱,却还平和地道:“我死了你就自由了,你想都别想!”
  阿萝一呆,转向刘英:“他不会死了?”
  刘英尴尬地低下头:“失血过多晕厥而已!”
  刘珏一伸手握住阿萝,躺下去闭着眼:“不准走!”
  阿萝见他的手居然还有力,不由得啼笑皆非,心里一松一喜,已想到是顾天翔误导了自己,便没好气地答道:“不走!”她眼睛看向刘英,“原来刚才你在笑啊?”
  刘英脸一下子红了:“是……是喜极而涕!我,我去厨房看看!”
  “慢着,吩咐厨房,从现在起,每顿饭都喂他吃猪肝,煮粥熬汤都行,用大枣枸杞泡水来。”阿萝想想,自己知道的能补血的东西也就这些,忙吩咐刘英。
  刘珏头还晕得很,听着却没力气开口。他嘴角浮上一丝笑容,握住阿萝的手便不放开,就这么又沉沉睡了过去。

第十九章
  刘珏一觉睡醒,精神已恢复了七八成,动动身体,只觉得右胸很疼,又运了下内息,似是已无大碍,便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握着阿萝的手。她趴在床边还没醒,身上只披着毯子,好在火盆生得旺,屋内暖如春日。刘珏见她眼睛微微红肿,目光转得柔和,心念一动,大呼:“哎呀,痛死我了!”
  阿萝惊醒,看到刘珏皱着眉呼痛,一下子想起昨晚的事,忙道:“你不会死了!”
  “痛!”
  “被剑刺了一下当然会痛,没有麻醉药呢。”阿萝没办法,呼道,“来人!你家将军醒了!”
  婢女走进来,端来大枣枸杞泡的水,喜道:“将军醒了!大夫也说没事的,休息十来日伤口长好便无碍了呢。”
  婢女把水端给刘珏,他正好口渴,一口气喝下,又呼:“好痛!”
  阿萝眼睛一红,浮起一层泪光:“怎么办啊?”转头对婢女道,“去问问大夫,有没有能止痛的药!”
  刘珏心里一甜:“原来你这么担心我。”
  红晕飞上阿萝的脸,娇艳欲滴。她眼睛里还蒙着水雾,温柔似水。刘珏瞧得目不转睛,突又皱眉:“天翔来过了?”
  阿萝侧开脸点点头。
  “看到你这样子了?”
  “啊?怎么了?”
  “我不是说不准你出房门半步吗?”刘珏声音一冷。
  阿萝气恼:“不是见你要死了嘛!”她一气就抽手。
  刘珏紧握着不放,眼睛一闭:“我说过让你走了吗?”
  阿萝瞪着他,无可奈何,半晌恨道:“要不是看在你受伤的份儿上,打你满地找牙!”
  “我要吃你做的菜,不要素的!”刘珏又道。
  “那你放手啊!”阿萝被气得想笑,心想,他怎么还会撒娇?
  “我的,不放!”刘珏不讲理到底。
  “想我嫁你啊?”阿萝轻声问道。
  “不是想,本来就是!”
  “那你现在放手,我去给你做东西吃!”
  刘珏慢慢睁开眼,松开阿萝的手。她站起身,叉着腰冷笑道:“东西呢,我做给你吃。想我嫁你嘛,最好态度好点,哼!”说罢扬长而去。
  刘珏咬着牙一动,又扯得胸口痛,心想,这丫头这么嚣张!
  阿萝愉快地找到刘英,问道:“我娘和小玉呢?”
  刘英恭敬地答道:“主上同意你见她们了吗?”
  阿萝眼睛一瞪:“你那个主上还等着我心情愉快给他做吃的呢,现在躺床上不能动的是他不是我!”
  刘英忍住笑,带阿萝去见七夫人和小玉。绕过院落,过了一重天井,走进月洞门,七夫人和小玉正在院子里坐着。瞧着阿萝进来,七夫人开心地笑了:“三儿,小王爷待你可好?”
  “娘,你好不好?”阿萝快步过去抱住七夫人。
  七夫人拍拍她的手,显然已知道了事情经过。小玉撅着嘴恨恨地看着刘英:“你又跑来干吗?”刘英似赔着笑脸:“我这不是把三小姐带过来了嘛。”
  小玉哼了一声,不理他,拉着阿萝,眼圈一红:“小姐,我好担心你!”
  阿萝失笑地瞧着小玉,再看看面红耳赤的刘英,看来,这些天他们二人之间也有事发生。她笑笑道:“娘,小王爷受了剑伤,我弄点东西给他吃。那个,小玉啊,我写张单子,你去和刘英买点我要的东西回来!”
  刘英脸上露出惊喜,小玉瞟了他一眼,脸有些红,低声道:“干吗要和这个家伙去,可恶,老是拦着我和夫人来见你!”
  阿萝呵呵笑道:“不关他的事,要怪,就怪刘珏好了。他想吃我做的东西,还要看他胃口好不好。”
  刘英一怔,埋着头叹气,为什么主上这般命苦!
  小玉和刘英走后,院子里只有她和七夫人两人了。阿萝这才敛了笑容,挨着七夫人坐着,把头靠在她腿上,轻声道:“怎么办呢?娘?”
  “三儿,你也不小了,我看小王爷待你真是很好的,他心里有你呢!”
  “可是,要回风城啊。娘,我们好不容易才出来的。”
  若是嫁了刘珏,她就要义无反顾地随在他身边,不离不弃。可是这也意味着要一并面对风城宁王朝的所有的麻烦,要想云淡风轻闲云野鹤般过日子,怕是难了。阿萝禁不住叹气。
  七夫人低头瞧瞧她,又抬起眼睛望向远处:“三儿,娘困在相府那四方天里,唯一的希望就是你,我希望你能快乐。除了想你,心里难受时我也总是一遍遍回想曾有过的美好的恋情。难得小王爷对你一心一意,你不要错过了。我有时想,人生苦短,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什么苦都不叫苦了。但若是你放弃了,这世间哪里去找一个能保护你,能一心待你的人呢?好好和小王爷说说,不要一时任性,后悔一生。”
  从最初结下怨恨,到存心挑衅水火不容,刘珏生动的表情一一滑过阿萝心头,似乎从来都是她不肯信他。她费尽心力要离开风城,逃婚躲着他,才来了这里。但三年不见,她对他却一点陌生感都没有。他是这般在意她,重逢不过短短数日,她却感觉到像是和他在一起很久了。
  她感动,感动于他的情深,也没法把那个深情霸道的影子从心里赶走。这数日里,刘珏一直让她感到安全,那是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曾几何时,他在她心中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了?他身上的那种气势让她想要停下脚步,不去流浪。
  嫁了他,以后要面对的是自己极其厌恶的相府与宫廷;但若是不嫁他,难道又逃走么?她想想刘珏伤心绝望的样子,一股酸涩搅得她胸口发闷,眼里心里晃动着的全是他的身影。离开他,相思必苦!
  两种想法在她脑海里交替出现,阿萝为难得很。她想,要真是爱一个人爱到骨头里,怕是没有这么多顾虑吧。她是爱他,从看见他受伤无生息似的躺那儿时她便知道了,可是,要她放弃原来所有的坚持跟定他,她却又这般犹豫。
  七夫人道:“出来这两三年,才发现世间之宽广。娘想开了,想要余生礼佛。”
  阿萝一惊,搂紧七夫人:“可是我不舍得你一个人过。这么多年,你一直是我最亲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七夫人,七夫人那双美丽的眼睛里闪动着慈爱的光芒。阿萝心念一动,像七夫人这样曾心如死灰,又得出相府,感觉到天地宽广的心境,若是再回相府,她必然会觉得十分苦闷。如果自己嫁给刘珏,回到风城,李相是不会放七夫人走的。他留七夫人待在相府,等于捏了张可要挟利用她的牌,随时可伸手要好处。独独把七夫人接走的想法也不现实,这是宁国,是古代,世俗也不会容许七夫人长年离开相府。阿萝柔肠百结:“娘,你是为了我是么?你不想回相府,可是如果我嫁给刘珏,你就得回去。”
  七夫人温柔地看着她:“三儿,你真聪明,我是不想回去,也不能回去。可是,娘想礼佛也是真的。经过这么多年,现在我只想长伴青灯,超度为我枉死的那个人。他在娘心里,一直在。有他陪着娘,娘哪会孤单?再说,你还可以常来看我。”
  七夫人又对阿萝调皮地一笑:“我就住在张妈后院里礼佛!”
  阿萝偎进七夫人怀里:“让我再想想吧。现在我拿不定主意。”
  一个乌衣骑进来,施了一礼道:“三小姐,主上请你过去。”
  阿萝这才想起,她只顾和七夫人聊天,那个病猫不耐烦了。她轻笑道:“娘,我去看看他。”
  刘珏又睡了一觉,喝了药,躺了会儿,吃了猪肝系列菜,问明是阿萝吩咐的,吃得倒还香。吃完了他却睡不着了,左等右等都不见阿萝来,冷着脸吩咐去找她过来,心里不觉有些烦躁,忍不住披了衣服起来。
  阿萝走进来,看到刘珏居然起了床,靠在榻上看书:“怎么起床了?给我躺下去!”
  “还没过门,就管起相公来了?”刘珏动也不动,扬扬眉慢吞吞地说道。
  “胡说什么?瞧你样子好得很嘛!那我不管你了,走了。又不是我受伤,我着什么急。”阿萝怔了怔,没好气地回道,转身做离开状。
  刘珏急得跳起来拉住她。胸口剧痛,他却不管不顾地扯住阿萝,一起倒在榻上。阿萝一撞,痛得他龇牙咧嘴:“从现在起,你就待我这儿,一步都不许出去!”
  阿萝一动,刘珏吸口气道:“再用力我的伤口就要裂了。”
  她没敢再动,偎依在刘珏怀里。他的怀抱如此温暖,与那个世界的妈妈和七夫人的一样。她贪恋着这样的温暖,舍不得。可是,真的要回去,她又实在不情愿。她闭上眼感觉他的气息,不想说话。就这样待会儿吧。
  她安静地待着,刘珏心里一宽,想起这几年为了她,不知道伤过多少次心,痛过多少回,如今终于能搂她入怀,一时之间,又是感慨又是伤怀。他手上又用了点力,抱紧了她,生怕手一松,她就不见了。胸口的伤他一点也不放在心上,甚至后悔没有早挨上一剑,不然,阿萝哪会乖乖地躺他怀里。
  他目光凝视着挂在窗边的冰佩,低声笑道:“你送我的冰佩很漂亮呢,怎么想到以冰筑城这个法子来?”
  阿萝不承认:“不过是瞧在你痴情得很,焐开海棠花,送你个小礼物扯平了呗。”
  刘珏苦笑,她终是不肯承认对他的心意,心里突然一慌,情不自禁冷了声音:“你别想着又跑,以前你能跑掉,是因为钻了相府的空子。现在你最好不要再打这个主意,想都不要想。”他又叹了口气,放柔了声音,“抬起眼看着我,阿萝。”
  阿萝抬起头,定定地望向他,眼中又现泪光。在这个异世界,她实在没有力量。这一刻,她想到了来袭的黑衣人,她只觉得无助和软弱。刘珏轻轻拭去阿萝眼角的泪水:“除非我死了,相信我,阿萝!我定会护你一生一世。”
  她一闭眼,眼泪止不住往外淌:“我不知道,不要问我。现在,不要问。”
  刘珏胸口传来阵阵疼痛,低头看了看她。闭上眼,他心意已决,不能再由着她了。
  雪后初霁,临南城又恢复了往日商船往来的景象,战争过了也就过了。痛失亲人的士兵家属在慢慢复原,城头未冲刷干净的血污也开始模糊。
  刘珏伤口恢复得很快,待在府中养伤,寸步不离地陪着阿萝。他绝口不提要她嫁他之类的话,阿萝也不提感情之事,两个人极为放松,言语之间也随便起来。
  每日清晨,她照常锻炼,身手仍旧敏捷,刘珏不提内力与她缠斗,有时也能战个几十回合。阿萝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这拳法叫什么名字,是和谁学的么?”
  刘珏没见过这种用脚居多,掌劈拳击,无章可寻的功夫。他隐忍着好奇,含笑瞧着青萝。
  “这是……”阿萝想起这里汉代以前的历史与她来的那个世界一致,以后就不一样了,就笑了笑道:“上古时从这里传到日本,在日本发展然后变得流行的一种功夫。其实和你们的武功比起来似乎用处不大,但对付小贼、强身健体也是不错的。我五岁就开始练了。”
  “日本是哪儿?”
  “是海外的一座岛国,找不到的。我师父就来自那里,现在也见不着了。有时候我老是想,过了这么多年,似乎那一切倒成了梦境。你相信有神灵么?我给你说说传说中的一个天神好不好?”
  阿萝嫣然一笑,往榻上一蜷,依在刘珏怀里:“那个天神叫上帝,众生都是他的儿女,他的子民。他造出了形形色色的人,这些人有的做了王,有的是贩夫走卒,每个人在世间的身份差别很大。有人气愤地问上帝,为何造人会有这般差距?为何别人能享富贵,生活安逸,而我却成日累死累活,为生计奔波?上帝慈爱地说,‘富贵贫贱这些都是过眼云烟,我给了你们每个人思想,也就给了你们灵魂。当你们一世的生命结束后,灵魂站在我面前时,都是平等的,我一视同仁。’”
  “明白了,你是说人与人之间其实都是平等的,只不过身份不同而已?”刘珏慵懒地道。
  “你真聪明!”阿萝心花怒放,没想到刘珏这么上道,一点就通。
  “好吧,那就等着这一世生命结束后再谈平等吧。现在嘛,宁国还是王上说了算,将军府还是我说了算!”眼中闪过一丝狡猾的光,刘珏闲闲地搂着阿萝,心道,要平等,怎么可能?
  阿萝垂头丧气,这里的人封建思想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不改造了。不过,总得争取点福利吧?她打起精神道:“传说中有一个国家,一夫一妻相偕到老。要是丈夫在外面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偷情,照宁国刑法,要处以鞭笞一百和黥面的刑罚。要是丈夫把别的女人娶回家,就会被以重婚罪判刑入狱,像李……我那个老爹,足以在监狱里待上十几年了。”
  “哦?那里的男子不是很可怜?要是娶了个不能生儿子而且又不喜欢的女子,还不能纳妾?”刘珏摇摇头,觉得匪夷所思。
  “可以离婚啊!就是男的可以休妻,女的不满意也可以休了丈夫,另找所爱便是。”
  “岂有此理!谁成天给你灌输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刘珏火大,嫁了他不满意不高兴还敢休夫?哼!他扳过阿萝的脸,认真道:“我要娶必当娶我所爱之人,终生不离不弃!”他捏捏阿萝的鼻子笑道,“没想到你是妒妇一个!”
  阿萝彻底不再想洗他脑,也认真地对他说:“若是我嫁,他便只能有我一个,他若是纳妾,我便离开成全他!”
  刘珏冲口说道:“所以你不愿与子离在一起是么?”
  阿萝一怔,站起身走向窗边。子离,那个带着不变的笑容,还有淡淡忧伤的子离,那个守在相府外吹箫的子离,那个与自己骑马狂奔于草原的子离……她叹了口气。
  面前这条纤细的身影在叹息,她原来心里也是喜欢子离的么?刘珏从榻上跳起来,紧紧地抱住阿萝,听到她轻轻地哼出一只曲儿:“只是当时年纪小,他爱谈天我爱笑,不知不觉睡着了,梦里花落知多少……”阿萝低下头,“子离与我没遇对时间,终是无缘。”
  原来,还有一种心痛叫嫉妒。他恨不得阿萝从来养在深闺,只识得他,不识得其他人。刘珏心里一阵难受,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盯住那双流动莹莹光华的眸子,深深看着,直到看清楚瞳孔中只映出了他的身影,才舒了口气,心又热烈地跳动起来,一只手盖住阿萝的眼睛,吻了下去。
  淡淡的香气在舌尖缠绕,阿萝头自然后仰,他箍得更紧,瞧着她长长的睫毛惊讶地扑闪,酡红染上面颊。刘珏一把抱起她,猛地向上一抛,阿萝闭着眼,身体一下子失重,她尖叫一声,落入一双有力的手臂里。刘珏再一抛,如此三番五次后,他大笑起来。
  阿萝搂紧了他的脖子嗔怒:“原来你伤全好了?!”
  “原来你是口是心非的家伙!哈哈,我的阿萝!我的!”刘珏朗声笑道。
  阿萝叹息着把头埋在他胸前道:“我娘要出家了,我舍不得。她不会回相府,我也不要。你不要送我们回去!”
  刘珏放下阿萝正色道:“阿萝,你始终是相府的三小姐,不可能无名无分地跟着我。你要嫁我,就必须从相府风风光光地嫁过来。”
  “那要是你娶的是程箐,不是相府三小姐呢?”
  “与我订婚的人是相府三小姐,安清王府自下定起,就与李相是姻亲。你终是要回风城,瞒不住的。”
  “就在临南城不好么?离风城远,离王宫朝廷也远。”
  刘珏深深地瞧着阿萝,她怕回风城,她心里始终没有完完全全地信任他,她是怀疑他不能保护她么?“阿萝,你要明白,我是宁国的平南将军,是安清王府的小王爷,宁王的亲侄子,太子、子离他们的堂兄弟。有些事情不是能随心所欲的,我有我的责任。如果我抛下所有的一切与你远走高飞,不说宁国会如何,其他诸国也会认为是个机会,要是派遣高手捉拿到我这个宁国皇亲,就算威胁不了宁国,也能折辱宁国皇室。而且,你也没有选择的余地,就算我没有娶你,你名分上已是我刘珏未过门的妻子。”刘珏平静淡定地告诉她形势,“王上已经休朝近两月,风城的风暴随时会起,鹿死谁手都说不定,成王败寇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王上一旦驾崩,就是我挥师回风城的日子。”
  阿萝怔住,要是跟了他,以后真的会不由自主地卷进钩心斗角的生活中。她下意识地摇头,刘珏定住她的脸不让她摇头:“我明白,你极讨厌那种生活,但不要想跑,怎么可能跑得掉?就算逃了,万一落在别国手中,你让我怎么办?跟住我,阿萝,你只需跟住我就行!”
  这一刻,阿萝觉得很疲倦。她是可以跟住他,与他一起,但一想到宁王宫和相国府里的诸人,心底深处的倦意便泛了起来。她低声道:“你可知道太子夜宴青蕾为何会伤了手?因为当初的那曲《秋水》是我弹的。就为一支曲子,便闹出这么大的事来,结果让太子妃捡了个便宜。王燕回真是个人才!”
  刘珏愣住:“所以你不抚琴,任我怎么说都不弹,太子夜宴是逼得没法了,才弹了那曲《广陵散》!子离可知道?”
  阿萝摇摇头:“相府里知道的婢女都消失了。我怕得很,如果不是学了笛,怕是那个爹会废了我的手省得落下后患。你不要送我回去,我实在是怕得很。”
  刘珏拉过阿萝的手,她的手指纤长,手掌稍稍粗糙,练拳掌造成的。这双手抚出一曲《秋水》,名动风城,成就了一位太子良娣,这双手按出的笛音情动了璃亲王。他轻抚着阿萝的手,送到唇边一吻:“我知道了。”
  没过几日,风城快马送来宁王圣旨。宁王得知在临南大败陈军,竟喜得上了朝,加封刘珏为平南王,顾天翔为忠勇一等公,又听说寻回相府三小姐,就赐车轿迎回相府。与圣旨同来的还有相府家将。
  将军府夜宴,酒后刘珏向送圣旨的钦差问及风城情况,钦差言道:“老王爷叮嘱下官带话平南王,原话是‘再升官封王都是老子的儿子。老子说话儿子就得听’。”
  府内众将士低头忍笑,刘珏满面通红,心里明镜似的透亮,看来只能让阿萝一个人先回风城了。她……刘珏有点头痛。阿萝对回风城一直抵触得很,怎么和她说呢?
  前院大堂款待钦差与随从们的喧嚣传过一重院落又一重院落,渐渐飘散了。将军府后院厢房里亮着红烛,安静恬然。七夫人一身青衣,披散了头发坐在镜前。岁月淡淡在她脸上刻出印痕,却丝毫无损她的美丽。她莞尔一笑,似风中一朵白色山花颤颤巍巍地绽放,凝聚了空山清灵之气,娇柔脆弱。七夫人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温柔取笑道:“瞧你们俩,这是好事情,哭什么!”
  小玉轻轻梳着七夫人的长发,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扔下梳子大哭起来:“夫人,你怎么……舍得!”
  舍不得也得舍!七夫人轻道:“佛说有舍才有得,我是想着能住在张妈那里,自在自得,还有个活泼的虎子陪伴,也不寂寞。”并不是要出了家才能礼佛,然而她这三千青丝不剪,李相如何会放过她呢?只要不用再回到相府棠园小小的四方天内,成日对着让她厌恶的人,舍掉头发又有什么打紧?唯一舍不得的是青萝,十七年来她从没离开过自己身边,以后的路只有她一个人去走了。
  七夫人笑得温柔坚定,十来年的每一天那轻柔的声音都会在阿萝耳边回响:“三儿,饿了没……娘教你抚琴,就这个音,轻滑下……”不舍与心痛从她心口掠过,琴弦最后发出的那抹轻音,久久不能消散。只是剪头发,小事么!阿萝拿过剪子,对自己说,诈死是瞒不过人的,做尼姑是最好的法子。她沉着地摸着七夫人滑细的黑发,看了又看,一抬手就要剪下。
  小玉猛地扑过来死死地抓住她的手:“小姐……”
  “放手!没时间了!”阿萝喝道。既然这是最好的选择,再犹豫便真是妇人之仁了。相府侍卫家臣随钦差一起来了临南城,自己一行三人在临南露面便已不再是秘密。如果只有自己一人回去,不论脱身还是面对事情都方便利落得多。七夫人一回去,永远都不要再想离开相府。只要李相轻轻一句舍不得七夫人,就算是宁王也不便让七夫人离府,哪怕是出了相府,她还是顶着右相夫人的名号。只有出家,对外宣称断了红尘念想才是最好的法子。
  阿萝硬了心握住一缕头发,咔嚓一声剪下。她愣愣地看手上剪下的头发,泪水一下子涌出眼眶:“娘,疼不疼?阿萝对不住你了。”
  从来不知道剪个头发会这么难过,竟似持了把刀去割七夫人的肌肤,阿萝的手有点抖,在发软,使不上劲。是难过要剪去这如瀑长发,还是难过这样的无奈决定,她不知道。
  “傻啊,头发哪会有知觉的呢。娘倒是喜欢得很,你尽管剪去便是!”
  是啊,只是头发而已,如能换得七夫人的自由,又算什么?只要她安好,自己就能毫无牵挂地去做事了。她闭了闭眼,甩落眼中最后一滴泪,再睁眼,眼神坚如磐石,干净利落地剪掉七夫人的长发,一层又一层,然后用剃刀小心剃尽。
  阿萝展颜一笑:“原来娘没了头发一样美!叫什么法号好呢?”
  七夫人笑道:“自是忘尘。”
  忘尘么?两人相视而笑。阿萝眼神转过去看着桌子上绢布里的长发,这么长的头发,做个假发套戴上一定好看。她目光中笑意涌现,恍若一道阳光射进清静的厢房 ,“娘,你要好好地养肥一点,等我来接你。”

第二十章
  阿萝静静地看院里的海棠,这花很厚重,开了这么久,依然红艳。能耐寒的不仅是梅,那种“零落为泥辗作尘,只有香如故”的性子不是她。
  安顿好七夫人,她便再无后顾之忧。刘珏在临南城,自会护她安全。以她对刘珏的了解,就算她做出再让他伤心的事,他也不会难为七夫人。阿萝禁不住笑了,在这个时空待了十来年,真当自己是古人了!
  身上一暖,刘珏已为她披上一件斗篷,瞧见她平静含笑的脸,眉一挑:“你不担心回风城了?”
  担心么?倒也不全是,不过是厌烦费神算计罢了。宁王朝本与她无关,谁做王也与她无关。她莫名其妙来到这里,无可奈何间只想找个能生存的环境,好好地过过日子罢了。对七夫人的牵挂来自于十来年相处而生的亲情,由不得她不关心不紧张。其他还有什么呢?眼前这个英俊帅气情深似海的年轻平南王,他感动了她,让她在这个陌生的空间有了想依靠他人的想法,能与他一起安安稳稳地过一生也是幸福吧?只是,这样的幸福现在看起来还那么遥远。他有他的责任,他的家族,由不得他现在任性妄为。
  “担心又如何?你会抗旨不让我走?”
  她说得极为平静,话语却似一阵飓风席卷了刘珏的思想,胸膛里那颗血肉做的心被抛起来又狠狠摔下,没有着落,摔在地上血肉模糊。“你是怪我吗?明知道你用尽力量从风城逃出来,现在却要送你回去?”
  是在怪他么?是有吧,因为在意他,所以才会怪他。因为动了心,所以对他撒气。明知道都是没有办法的事,却忍不住让平静的语气中透出责备,这般的不讲理与任性也只是对他吧。阿萝叹了口气:“你能帮我照顾好我娘么?还有小玉,她年纪也不小了,我见你府上刘英人不错,能否成全了他们?”
  为什么,她的话语听起来像是交代后事一般?刘珏心一颤,伸出手握住她的肩:“你想要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阿萝眼睛里迅速闪过一丝凄凉,现在她不能,不代表以后她不能。她脸上笑容展开:“我娘一个人待在这儿,有你在我倒是放心。小玉看上去有些喜欢你府中刘英,陪了我这么多年,总不能耽搁了她。”
  刘珏有些不信,总不敢相信她会这么听话就回了相府。若是回了风城,还有老爹在那撑着,若是她——她一个人无牵无挂地跑了,叫他上哪儿寻她去?他心念一动,已出手如风点了她的穴,伸手接住她软下来的身体,“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跑得无影无踪!对不住了,阿萝!你太聪明,知道只要你娘不回相府,我自会护着她,没有后顾之忧,你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不敢冒这个险。”
  他——阿萝心里叹息,是这样在意她吗?竟不怕她恼了他,也要出手制住她。刘珏抱着阿萝回到房中,坐在床前瞧着她,“生我气我也会这样做。送你回风城,我必有周全的考虑。我让刘英和小玉都随你回风城,刘英从现在起就是你的亲卫,再不属于安清王府乌衣骑。”
  手轻轻为她撩起一丝散落的发丝,从她的眼中为何看不到慌乱,看不到怒气,这般平静?刘珏站起身:“你心里恼了我是么?没想到我会制住你,不给你丝毫逃离的机会是么?可是,阿萝,你不明白。我最初并不知道会对你这样情深。桃花宴上我其实是被顾家小姐一曲《佩兰》打动,我原以为自己喜欢的是那种如兰花一样优雅脱俗的女人。可回家画她的肖像时却无意间在她的脸上画出了你的眼睛,我日日望着画像,到后来竟不知道是看她还是瞧你的眼睛。我得承认,刚开始硬插入你和子离之间缠着你,是想逗你玩。然而不知不觉,我心已沉沦,由不得自己做主。
  “我不知道是爱你活泼的性子、你在太子夜宴上琴声里的悲伤无奈,还是你眼中透出的那种不符合你年龄的神秘……林林总总,眼里心里都只有你。你从都宁河对岸消失的时候,我是这样恨你,恨不得抓到你后狠狠折磨你。日子一久,恨意转化为思念,你的一颦一笑不曾在我心里模糊半点。阿萝,不管你有多气我现在的做法,我不会再让你离开,你喜不喜欢都等我回风城再说。我,到时再给你赔罪可好?”
  阿萝眼中两行泪滑落,开始咒骂他竟不给自己开口的机会,这个混账!她只觉他手指拭去她的眼泪,就睁开眼瞪他,刘珏那张脸上连个笑容都没有,她气得闭上眼不想看他。
  突然被他扶起,他抱着她低低叹气:“等我回风城再抱你,你可还愿意么?”他手一捏她的嘴,带着甜香的东西滑下她的喉咙:“只是让你身子软一些,你睡一觉,醒了已在路上了。”
  如果可以自由行动,阿萝怕是要拳打脚踢了。这个人,真是他妈的自哀自怨自作自受!她努力想从眼中飞出刀来在他身上扎出千万个眼,但只这么一会儿,她的意识便渐渐消散,他的身影也已模糊了。
  等到她再醒来,身体在摇晃,小玉正紧张地瞧着她。她叹了口气:“到哪儿了?”
  “小姐,快到谷城了。”
  阿萝一动,身体真是软的。她靠着小玉坐起来,似大病一场,全身无力。行动无碍,但一拳打出怕是连小玉也接得住。这个刘珏!她想起了刘英:“刘英呢?”
  “他,他骑马跟在车轿外。”小玉脸上飞过一丝红晕。
  小玉真是喜欢上刘英了。还好,刘英人不错。不过,小玉,怕是要对不住你了。阿萝轻掀轿帘,刘英骑在马上,像是有些闷闷不乐,“刘英!”
  “小姐,何事?”刘英恭谨地问道。
  昨晚刘珏告诉他,他已经被从乌衣骑里除名,从此就只是相府三小姐的亲卫。他忍不住出口道:“若是主上命令,我拼了命也要保护好三小姐,为何一定要把我从乌衣骑里除名?”
  刘珏瞪了他一眼:“我要你以后把她当成你的主子!”
  虽然跟着三小姐,主上也默许了他与小玉一起,但他心里总是不舒服。
  “我饿了,听说谷城最出名的是梅花蒸糕,反正快到谷城了,你快马给我买来吧!冷了不好吃,你若嫌骑马慢,就跑着去吧。”阿萝闲闲地吩咐。
  刘英沉声答道:“小姐的吩咐我记下了,买回来送到您手上时梅花蒸糕一定还是热的。”他一夹马飞驰而去,半个时辰后,刘英恭敬地递上蒸糕。
  阿萝瞧了瞧,拈起一块正要入口,“哎呀”一声,似想起了什么:“听说吃这梅花蒸糕要配上当地特有的花蕊茶才相得益彰。刘英哪,还得麻烦你再跑一趟了。”
  刘英二话不说,飞马又去。等他回来,解开厚布包裹,茶还是温热的。阿萝看看茶,还看看蒸糕,嘴一撇:“饿过了!”刷地放下帘子,再不理他。
  刘英气得调过头,不再看车轿,心里委屈地哀叹:主上,你惹的麻烦,现在气全撒我身上了!
  就这样,阿萝一路捉弄着刘英,平平安安地走到了都宁河边,风城近在咫尺。
  寒风夹着雪粒子飞来,打在皮袄上沙沙作响。老张拉拉头上的羊皮帽子,重新系了系,彻底把两只耳朵盖住,双手拢在袖中,佝偻着身子朝驿站行去。两边道旁房屋的瓦当上垂下长短不一的冰凌子,雪粒子一落地便和尘土雨水一起烂成了薄薄一层的稀泥,皮靴踩在上面,啪啪作响。
  这作践人的天,窝屋里喝壶暖酒才是正经。看看时辰,老张加快脚步,不多时便已到了驿站。他掀开厚重的棉被帘,一股热气冲过来,化开了胡子上积下的小冰渣,水滴落下来,脸上一片水渍。老张上下拍打着扫落雪粒子:“哟,会享受啊!”
  驿官兵士正围着屋子中间的火塘喝热酒,听到声音,瞧得是老张,便有人笑道:“是张大哥来啦?赶紧着喝盅酒暖暖!这天气!”
  老张也不客气,显见是与驿站的人早已混熟了,大步走过去,已有人空出一个位置,笑着让他坐下。倒了一碗酒仰头喝尽,老张抹抹嘴笑道:“今儿我起晚了,王爷的事可耽误不得。东西呢?”
  驿官笑道:“你家王爷倒是有些怪癖,日日巴巴地用驿马从千里外运送白菜!来这儿三年了,也不嫌吃得嘴厌!”
  老张马上冷下脸,低声喝道:“这话你也敢胡说!”和蔼的神色转眼变得凌厉起来。
  驿官心里一抖,赶紧岔开话题,大喊着:“阿四,去给张爷把东西张罗好!”又赔笑道,“多饮了两碗酒,胡话,胡话呵!”
  老张叹了口气,把他扯到一边,正色低声说道:“祸从口出,管好手下,莫要乱开口,我家王爷……”眼神中不知是惧是叹。
  驿官缩了缩脖子,屋子里火塘烧得暖,他背上已冒出了星星冷汗。
  老张翻看阿四递过来的背篓,厚棉被里裹着十棵白生生、翠莹莹的白菜。边城冬季最少新鲜菜蔬,这十棵白菜每日却不曾断过,要算上运输花费的人工精力,百两银子一棵也不为过。他背起背篓,拢好帽子皮褂,笑着打了声招呼,埋着头又走进了寒风里。
  边城右翼军帅府的后院一片荒芜,不见丝毫绿意,假山与光着枝丫的树上积起了冰雪,长长的冰挂悬着,好一处冰雕玉砌的世界。转过回廊,侍从小心端着盖着银盖子的托盘,急急往厢房走去。行到门外,早有候着的侍从接过托盘掀帘进去。
  屋里生着几个火盆,温暖如春,子离穿着轻棉宽袍,正在看送来的情报与书信。每月,他身在风城璃亲王府的王妃必会送来家书一封,上面细细纪录王府近况,公式化地问候。子离看过后哂笑,提笔写下寥寥数字回了。扔开顾天琳的家信,他眼睛瞄过情报,这是第一百七十四条讯息了。之前的三年这种讯息不过来了数十条,最近两月却猛地多了起来。怅然看向院内,树上冰挂晶莹剔透,他心里隐隐涌上一脉柔情,不由得喃喃自语:“风城的冬天不会这么冷的。”
  侍从小心地把托盘里的菜摆上桌子,轻唤道:“王爷,用膳了。”
  子离回过头来,嘴角那丝浅笑还在:“不知今天的味道如何?”缓步走过去坐下。
  侍从盛了一小碗汤,小心地送到他面前。子离看看汤色,清亮如水,舀一勺喝下,鲜香甜美,待到咽下去,却似喝下一碗苦药,涩得胃中一阵翻腾。
  侍从小心地瞟着他的脸色,笑容还在,只不过,似往常一般又僵在了脸上。他心里不由得又叹了口气,做了三年的开水白菜,竟无一次让王爷满意,却又每日不断,急得厨房众人团团转。悬赏千金到各处聘名厨来边城,仍做不出那种味道。没喝完的汤端下去,有厨子忍不住尝了,不解地惊叹道:“端的是美味啊!”然而,这般美味却合不了王爷胃口,换了几批厨子也是一样。也不见王爷发怒,于是这开水白菜就这般日日做了下去。
  子离又自己动手盛了一碗,侍从一呆,扑地跪下:“奴才走神了,侍候不周!”
  “起来吧,味道很好,以后不用再做这道菜了!”子离眯眯地说道,瞧不出他是喜是怒。
  侍从心里惴惴不安。怎么突然间说厌就厌了呢?他不敢多问,低头应下。
  午膳过后,子离信步走进院子,侍从赶紧地把狐裘披风给他披上。
  雪下得更紧,不多时头顶肩上便积上了一层雪花,他随手一拂,雪花很快又再积上了。一丝苦笑爬上脸颊,他喃喃道:“砌下落雪如梅乱,拂了一身还满。”看着冰封琉璃的世界,他不觉痴了,好半天才从眼角余光里瞧到侍从冻红了的鼻头,淡笑道:“回屋吧,我小憩会儿。”
  闭上眼,他脑袋里的思绪如乱雪般纷飞。父皇怕是不行了。临南城大捷像是剂猛药,兴奋了他的神经,让他还上了两天早朝,兴奋之后,病痛多半会加剧。月前宫中传讯:“王进汤药小碗,只进流食。”今日报道:“喷药,粒米未沾。”他心里如火烧油煎,却只能稳在边城,不敢妄动。三年的准备,就等着那一道催命圣旨来。
  顾相之前传言说,南方无忧。然而这半年来,却出现了军饷粮草难以按时到达的情况。兵部以南方战况为由解释,词语间谦卑,催急了便道已运至路上,反正总会晚上个把月。顾相告诉他,兵部尚书抱病在家,事务多由成侍郎处理。子离心里透亮,闭着眼想,要不了多久就要回风城了。

  大山环抱挡去了东北方的冷空气,西北风吹到这里已放柔了脚步,因而风城冬日还能见着绿树。大队车马进了风城,钦差含笑来到车轿前,温言道:“王上早有旨意,三小姐一路艰辛,不必进宫谢恩了,李相思女若狂,还是早回相府团聚吧。”
  阿萝坐在轿内轻声答谢:“大人一路辛苦了。青萝在此拜谢。”
  车马在城中路口分开,相府侍卫家臣护着青萝的车轿往相府行去。阿萝这才又唤道:“刘英!”
  “小姐有何吩咐?”刘英行到轿前问道。
  “到风城了,解药呢?”
  刘英脸一红,从怀中摸出个玉盒,双手奉上。轿帘一掀,小玉似嗔似恼地瞟了他一眼,接过了盒子,递给阿萝,低声埋怨道:“就知道他那个主子!活该捉弄他!”
  “算了吧,我还没想跑呢。以后再收拾他们!”阿萝吞下药,一股热气散发到四肢,力气慢慢恢复。
  “小姐,回相府,老爷会不会……”小玉有些担心。
  回相府,李相会怎样?阿萝淡定地想,他不是老泪纵横,就是和蔼可亲。我不是刘珏这个平南王定下的王妃嘛,他不待我好点怎么成?她眼珠一转,低声对小玉说着主意。小玉眼睛慢慢开始放光,脸上飞起兴奋的红晕。
  车轿缓缓停在相府门口。阿萝下车时抬头看了看相府高悬的牌匾,一丝笑意挂在脸上,早有家仆跑进内堂报讯。李相与众夫人早已在大堂等候多时了。
  李相由衷地佩服起家里的这个三小姐,跑了三年还是把小王爷,哦,不,平南王迷得神魂颠倒。安清王回到风城就邀他过府,老王爷戎马一生,性子直得很,吹胡子瞪眼骂他:“快快把你女儿画像送来一观,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让我家的臭小子迷成那样!千万不要说长得像你!”
  李相哭笑不得:“小女无画像,人只是清秀机灵,抚得一手好琴且擅笛而已。”
  怕是安清王也等得心急了吧。没想到这个老三倒是最合自己的心意。不管太子与四皇子谁登基,安清王的地位却是动摇不了的,青萝嫁过去,可保相府无虞。只是七夫人出了家,未免遗憾,但只要青萝回到家,肯出嫁,他也就不计较了。
  李相笑呵呵地坐在堂内等候青萝,众夫人也伸长了脖子,不知道这个跑了三年的三小姐会以什么样的面貌出现。
  正想着,堂外传来喧哗声,众侍卫伴着两条纤细的身影走近。小玉扶着阿萝小心迈过门槛,一进屋,小玉就往地上一跪,号啕大哭:“请老爷责罚!夫人一心礼佛,竟出家去了!小玉没能照顾好夫人啊!”
  阿萝盈盈拜倒,眼睛一红:“爹!阿萝不孝,贪玩还拐了母亲,结果留她一人青灯孤独!”
  李相和众夫人看呆了眼,这个美人是青萝?阿萝今日一身白衣,钗环全无,脂粉不沾,素净质朴,又不掩气度高华。
  两人跪在堂前哭得凄惨,众夫人也不免叹气拭泪。这人一走,她们倒是没有了嫉恨与怨气,如今三小姐成了相府平衡朝廷势力的重要砝码,只能心疼,得罪不得。不待李相开口,她们已莺莺燕燕地围了上来,小心扶起两人,又诉说了一番别后思念。大夫人笑道:“回来就好,棠园已收拾好了,小玉,你这就去瞧瞧吧。”
  李相这才反应过来,慈爱地笑道:“回家便好,回家便好。”他眼光一转,却转到了刘英身上。
  刘英微笑抱拳道:“小的刘英,从前是王府乌衣骑,现已从乌衣骑除名,奉王爷令归入三小姐名下做亲卫,还望相爷照拂。”
  用乌衣骑死士做青萝的亲卫?看来平南王对她是上心至极了。李相呵呵一笑:“我这个宝贝女儿以后就有劳刘侍卫了。让相府侍卫收拾间屋子,你去瞧瞧,如果缺什么少什么,尽管开口便是。相府以后也是你的家了。”
  刘英笑道:“王爷已有严令,要我贴身护卫三小姐。相爷怜悯小的,就让小的也住棠园吧。”说完对李相轻轻眨了眨眼。
  李相恍然,心里直夸平南王想得周到,有他的人守着,青萝还能跑哪儿去?就算跑了,也不是自己的责任了。他便答应下来。
  刘英与小玉往棠园去了后,李相笑呵呵地摸着胡子对阿萝道:“阿萝啊,真是女大十八变啊!没想到你出落得这般美丽,为父真是老怀大慰!”
  阿萝红着眼道:“女儿任性贪玩,跑出家门,让爹记挂了。好在平南王收留,阿萝这才平安回府。”心里笑着想,父慈女孝有什么难,我还指望吃光花光你的老本呢。
  李相仔细看看阿萝素净的打扮,叹道:“在外哪有在家好啊,瞧瞧,我相府千金竟变得这般寒酸!夫人啊,嘱库房好生打造些首饰,你们几个就帮着给她新置些衣裳。”
  大夫人笑道:“这是当然。阿萝,太子妃与你姐姐都问过好几次了,想念得很,嘱咐你回来后一定进宫去瞧瞧她。”
  阿萝暗道,来得可真快啊!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就要四处赴约了。她脸上温柔地笑着,答应道:“几年未见姐姐,阿萝也想念得很呢。”
  正在这时,家丁进来送过一封请帖。李相打开看了看,呵呵笑道:“阿萝啊,你先去休息吧,安清王请你明日过府赴宴。”
  安清王?刘珏的老爹?阿萝想笑,她真成块宝了,屁股还没坐热呢,就急急要四处亮相展览。听闻这个安清王脾气可不小,能掌管先皇赤龙令保皇室平安,率右翼军威震边城,令启国几十年不敢来犯。刘珏还说过,他老爹很痴情。阿萝对见安清王充满了好奇,他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刘珏,你就等着看我收服了你老爹再后悔把我打包送回来吧。
  棠园没变,那棵海棠还傲立院中。屋里的摆设焕然一新,新布置了不少贵重物品,不难看出李相讨好的心思。刘英看到天井里那棵海棠,愣了愣,瞧了瞧阿萝,心道,原来如此。他也不避嫌,自行搬入了东厢房。小玉追着他骂:“哪有大男人住女人院子的?不害臊!”
  刘英笑嘻嘻地说:“主上早有吩咐,不得离开三小姐半步。有我保护,这院子苍蝇都别想飞进来。”
  阿萝对男女之防根本不在意,她还住院子里的老房间,小玉住她隔壁,七夫人的房间她没动。刘英住的是以前张妈的房间,院子还空了两间房子。她笑道:“住院里多好,今晚我们就
斗地主!”
  刘英心中不安,心道,这斗地主是什么玩意儿?难道三小姐还没捉弄够他?他一张脸便苦了起来,瞧得小玉咯咯直笑,拍着手道:“好啊,许久没玩了,真是想得很。用过晚饭我们就开斗!”笑着不怀好意地看了看刘英。
  阿萝含笑看着他俩,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却猛然看到矮几上放着一张琴,仔细一瞧,正是她在太子东宫弹《广陵散》时用过的那张琴。她不由得蹙眉,这是谁送来的呢?青蕾么?不像。若是王燕回送来,那她必有讨好拉拢之意。她知道那个秘密了吗?这个举动是在暗示,还是真的讨好呢?若是前者,她抵死不认就是,弹琴嘛,好坏还不是自己掌握。若是后者,就更简单,凡事刘珏说了算呗。
  但若是太子送来的呢?阿萝想想,太子现在也绝不会有什么举动,他要借重安清王父子的地方还多。思来想去,阿萝觉得明日一定要好好会会刘珏的老爹安清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