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12-26

颜夕 (暗) 第二部 浪迹玫瑰•颜夕 21-完

by 暗

二十一
 
  一路上渐渐树木丰茂人烟稠密,姑墨镇不愧为边陲重镇,别有一番繁荣景象,出入边关的商旅富贾大多在此结聚,所有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一应俱全。

  徐恒发订的是镇中最大的嘉兰酒庄,门口早有仆奴守侯,见他们远远地来了,挑灯迎接,有人拿来锦登扶颜夕下马车,伶俐的马童垂手等在墙角,等客人一下马,立刻跑来将马牵走。

  佐尔在门口停一停,四下打量一番,笑:“果然好一座繁华古镇,几年前我也曾经来过一次,似乎还还没有这么热闹。”

  “是,是。”到了这个时候,除恒发连话也不敢多说,只是伸手请他们入庄。

  地上铺了迎客的猩红地毡,院内栽培了各种奇花异草,无数纱裙珠环的女子人影幢幢,酒香四溢。穿过前厅偏阁,来到正楼之下。

  抬头,是一栋三层楼宇,檐角铁马叮当,琉璃瓦与麒麟镇,雕梁画栋精致美观。

  徐恒发一指楼上,笑:“子王、王妃,楼上请。”

  到了这个时候,颜夕索性横了心,上前拉了佐尔的手,与他并肩上楼,丹珠莫伦与路僻西却是真不知道会有事情,边走边看,赞不绝口。

  颜夕手心几乎要出汗,然佐尔拉住她,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偶尔用力按一下,给她鼓气。

  “这一栋楼怎么这么冷清?”颜夕忽然问,“闻名遐迩的嘉兰酒庄难道客人这么少?”

  “王妃有所不知,为了表示小人的敬意,今天晚上嘉兰酒庄的主楼小人都包了。”

  “哦。原来如此。”颜夕笑,这一记更是大破绽,要包下鼎鼎大名的嘉兰酒庄主楼三层生意,一个晚上没有三千两的银子是不可能的,而一个穿梭两地贩货的商人,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大的手笔,只怕他一次往来贩商所赚都不到这个数。

  到了这个时候,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面子上的一层纸将破未破罢了,徐恒发想必得了主子的命令,只须负责把他们带上楼即可。

  楼上布置得到也明净舒适,早有明眸皓齿的女孩子等在楼梯口,娇笑着迎他们入座,十指纤纤将各色瓜果鲜蔬奉上,徐恒发再三谦虚,才肯在佐尔对面坐下,吩咐人上酒上菜,殷勤万态。

  佐尔始终微笑,像是立定心思要看他怎么把这场戏做下去,连带颜夕也豁出去了,她温顺地倚在他身旁,万事不问。

  酒过三巡后,徐恒发果然作怪,故意将酒洒在衣襟上,起身道歉笑:“请容小人下去更衣。”

  “慢。”佐尔也站了起来,伸伸懒腰道,“坐了这么久怪累的,不如我陪徐大人一齐下楼走走?”不等他发话,已大步上去按了他手臂,道,“顺便烦劳大人带我四处看看,说不定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去处,还要请徐大人向我介绍一番呢。”

  徐恒发还在发怔,已被他扯得向前走,无奈只好苦笑,道:“是,是。”

  佐尔一动,莫伦与路僻西立刻起身跟在后面。

  “你们不用来了,留下在这里陪王妃。”佐尔道。

  “不必。”颜夕忽然发话,她睨了佐尔,却是对莫伦等人道,“王妃坐在这里哪里都不会去,倒是子王喜欢新鲜热闹,越是人多越走得快,由你们陪着也省得他眼花迷路。”

  话说得像是吃醋多心,却是别有一层意思,佐尔哪里会不懂,哈哈一笑,过来捏捏她的脸,道:“怕什么,你还真以为我是生客?告诉你,自玉门关以界,方圆数百里我是全部了如指掌。”

  这话却是说给徐恒发等人听的,果然,他立刻低了头,唯唯诺诺。

  颜夕暗叹一口气,脸上却是嫣然而笑,柔声道:“还是把他们带上吧,你这个人逛起来没完没了,很需要有人在旁边提醒一下。我可不想自己在这里呆坐半天。”

  她也知道佐尔是想把所有人手都留下保护她,可她何尝不担心他的安全,对敌当前,只得把话说得婉转柔和,眼里看着他,有一丝乞求,佐尔被她求得心软,便不再推辞,带了莫伦路僻西与徐恒发下楼。

  颜夕看他背影去了,心里倒有点酸涩起来,也不理别人,拿了酒壶自斟自饮,旁边有乖巧的侍女马上过来服伺,颜夕却又抛了酒杯,向她一笑,“不必了,我又不想喝醉。”

  侍女一怔,脸上笑得勉强,想不到这位子王妃如此难弄。

  颜夕已站起来,拍拍手,向丹珠道:“凭什么男人可以四处闲逛找乐子,咱们也别傻坐了,去楼下看看吧。”

  “可是......子王会回来的。”丹珠惶恐。

  “怕什么,没有一时半会他们回不来。”颜夕自顾自地下了楼,丹珠无奈,只得碎步跟上。

  她在嘉兰酒庄的主楼里游走,果然整栋楼再无其他人,二楼西侧有间红色房门,颜夕让丹东珠等在楼梯口,自己上去推开门,径自进去。

  房间里没有点灯,可有一整排窗户对牢空中一轮圆月,银光洒进窗前,有一人背向门口,立在窗前赏月。

  夏伯或许是个忠心太过的家奴,可他挑选傀儡的眼光实在不错,每次见到嘉瑞公子,颜夕心口像是被人猛击一锤,恨不能把陈年淤血一并吐出来。

  她在黑暗里静静站好一会儿,才关了门,向他走过去。

  “阿夕,你终于来了。”他说。

  颜夕大皱眉头,不知何时,他的称呼又改了回去,想必又自认是永乐侯复生,拿腔作调地当故人了。

  这次她也不纠正他,反而轻轻笑,道:“来了又怎么样,来了,就会走;走了,又会再来,小侯爷,颜夕从你手上逃走,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

  嘉瑞公子闻言一震,猛然回头向她,失声道:“你叫我什么?”

  “小侯爷。”颜夕说,又向他微微施了个礼,“你以为你是谁?”

  他呆住,瞪她。

  颜夕好笑,这段日子以来,他与她争执不休,就永乐侯的身份死缠烂打,可现在她承认一切,他反而又不习惯了。

  “你这是玩得哪一着?”他目光闪烁地看住她,冷冷道,“现在你与佐尔都在我手心里,休想再使心机。”

  “是,我们都在你手心里,现在人又分散开来,小侯爷何不立刻派人将我们拿下?该杀的杀,该剐的剐,何必再来以前的一套,以红门为暗号引我来见面?”

  “你和他不同,你是我的人。”

  “哦?这倒也是。”颜夕微笑,“那么侯爷准备怎么办?把我留在身边做祸胎,还是先不杀子王了,干脆把我嫁给他做顺水人情?”

  她索性悠闲地找了张椅子坐下,手支了头看他,问:“小侯爷,我已经在这里了,佐尔就在楼下某处,你的人怎么还不冲上来?”

  他怔住。

  这样毫无抵抗的敌人,笃定地束手就擒,叫他怎么能轻易相信。

  “哼,你和那只西域狐狸在一起果然学得高深,居然懂得以不动制万动。”

  “未必,如果小侯爷肯赌一记,也许一动得天下也未可知。”

  他哪里肯信,眼光霍霍地在她身上打量,查找细微蛛丝马迹,颜夕大大方方地任他看,毫不在意,同时她也在细细打量他,眉、眼、口、鼻、轮廓,唉,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相似的人?他若是冒充十年前的永乐侯,只怕三个颜夕也看不出真假。

  嘉瑞公子不但有着与永乐侯相似的眉目,连心思也相差无几,他怀疑地皱眉,迟迟不肯下令抓人。

  他越是犹豫,颜夕越是放松,这样放手一搏,在她也是头一遭,反而有种意外的惊喜,比未雨绸缪更为妥贴稳当。

  “阿夕,佐尔的计策有一环用错。”

  “哦?”颜夕挑眉。

  “他必是把一切安排都告诉了你,所以你才这样自信。”嘉瑞公子叹,“用计大忌在于知会当事人,本来一台真假难辩的好戏,太稳操胜券了反而露出机关。”

  “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颜夕皱眉苦笑。

  “你和佐尔怎么会这样乖乖地来嘉兰酒庄?难道真是来送死的?”

  “是,”颜夕干脆道,“正是来送死的,反正我们不死你也不会放过我们,小侯爷,你一会活一会死,阴魂不散地缠着我们,不过是要赌这口气,现在我们便遂了你的愿,自己走来送到你面前。”

  她瞪住他,突然冷笑一声:“死有什么可怕,这年头死而复生人又不是没有,或者我们也能试一试。”

  她越是这么说,嘉瑞公子反而越摸不到路数,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月光下他与她冷冷对视,大家都含了一股愤愤之气,他背光时脸上细节全隐而不见,徒留下张线条流丽的轮廓,熟悉如以往无数夜中的梦魇,连表情也是分毫不差。

  “小侯爷,你恨我吗?”颜夕突然问。

  许多年以前,那人也问过她相同的一句话,想及彼时自己的回答,颜夕觉得有些怅然,可惜的是,她不能再问他相同的话,她只是对了一只精美的赝品,聊以寄情。

  “那有什么重要?你若不在乎,恨与不恨便都是惘然。”

  他口气中居然有一丝幽怨,像足当年回答问题的颜夕,再配合他酷似永乐侯的容貌,倒叫颜夕心头恍惚,不知是坠到了哪一轮旧世里。

  她觉得喉头发渴,干涩到不能吐字。

  房间里很安静,沉默如埋着人的呼吸,心跳极慢,嘉瑞公子的声音低稳有力,在坟墓般的空气里幽幽说:“阿夕,其实自你离开后,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

  颜夕纹丝不动,她甚至没有叹息。

  人是最热情与绝情的怪物,雀跃与流血,各自为了各自的原因,其间无法触及灵魂的人与事,还可对之以沉默。

  而她早已过了姹紫嫣红的十八岁,花期之后,便学会看枝与叶经络分明根须牵连。

  果然,嘉瑞公子又说:“如果你肯相信,这句也是永乐侯的原话。”

  只一瞬间,颜夕突然深深呼吸,鼻息沉沉,如闻到泥土的腥闷气,心跳亦加速跳动,有泪珠盈于长睫。

  “他始终没有忘记你。阿夕,你可曾忘记过他?”不知何时,他已走过来,立在她面前,双手捧起她的脸。

  “阿夕,你并不知道,永乐侯曾为你作画数十幅,那次在西域王宫你看到的那幅不过是其中之一。”

  颜夕仍然没有动,可胸口前像是现出只血洞,自顾自汩汩流淌,里面分明是含了眼泪,只有眼泪才会酸,不仅仅是痛。

  她睁大眼,听他慢慢往下说:“我没有骗你,他第一次送你去嫁金越时心里十分坦然自若,并不觉得什么不妥。而第二次把你送给柳世子时,他只是想借此打击惩罚你一下,他并不想让你真正去做妾。阿夕,永乐侯曾一次次将你抛出去,可每一次都被余劲伤到,他渐渐开始抛不开你。”

  真相为何物,如红花之九月,如仲夏之骄阳,等待只是捂酵气息,为各种痛楚与缠绵培养情绪。

  她有一段时间的失明、失觉、失声,灵魂在十八岁里醒来,她想起,之前所有的一切矛盾恩怨。

  这段孽缘中,原来并不只有她一人受难,原来煎熬是相生相姘,同时在那个人心上留下痕迹。

  颜夕渐渐脱力,嘉瑞公子必须扶住她,才不会跌倒在地。

  “阿夕,你明白了吗?他心里有你,你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他拥住她身体蛊语般地说,“为什么我要出现?是因为他对你余情未了,他要我来替他陪你,把未做完的事结束。”

  颜夕立稳了,又开始发抖。

  “为了你,我可以和佐尔拼命,就算这次他布下机关重重,我也要从他手上把你抢回来,你是属于永乐侯的,永生永世。”

  边陲古镇的风声呜咽,无数只鬼在轻吟低唱,颜夕额上一层潮汗,听有人在门外敲击门板,轻轻叫:“王妃,你......你还在吗?”

  这声呼唤像是召魂符一般,颜夕顿时魂魄归位,她用力推开嘉瑞公子,叹:“既然如此,想不想听我的一句心里话?小侯爷,你早该死了,而且再也不要活过来。”

  “什么?”他意外。

  “小侯爷,你心狠手辣了一辈子,怎么功亏一篑,竟让一个小小奴婢最终得意?我记得你曾说过,受缚被制的柳若坚绝对不会是永乐侯。”

  “你这是什么话?”他面色突然苍白,瞪住她,“你不相信我的话?这是他手札中仔细写清的,你不信?我可以......”

  “嘉瑞公子,你毕竟不是永乐侯,这个世界上不可能再有第二个永乐侯。”

  颜夕哭起来,却又在笑,指了他,“嘉瑞公子,你长得像他又有何用?永乐侯的傲骨一分也长不到你身上,或许当年他真是对我动了情,但他情愿去死,也不会把这样的败局透露给我一个字,可惜你竟不明白,永乐侯这三个字存留在世上多一天也是种亵渎。”

  有的人,不是不会爱,而是永远不去接触,不肯承认,从不发生,就无法释放解脱。

  永乐侯最最可怕之处,不是因为没有感情,而是他永远懂得控制感情,情愿双双身受雪刃,也要看着对手流血呻吟。

二十二

  她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关于死的概念,有时需要人费很长时间去消化,而这一刻,她终于明白那人果然是死了,哪怕再找一具相似的肉身,也无法挽回这种定数。
  “你到底在说什么?”嘉瑞公子被她哭得心虚,皱眉,“难道你不想得到他?阿夕,你痴情了这些年,就不想要回报?”
  颜夕本来低头垂泪,听了这话却又抬脸看他,慢慢地,一字一字地道:“不错,我痴心了这些年,所以你就想回报我,对吗?嘉瑞公子,你以为你能回报我多少呢?”
  他怔住。
  “请问你是要以哪一种方式回报我?永乐侯还是嘉瑞公子?”
  眼看他语塞,她却越来越迫得急,紧紧盯住他,道:“你以为自己能做永乐侯吗?不错,你和他长得很像,举止口吻也学了七八分,你知道他以前所有的旧事,你甚至知道我的旧事,可是,你学不到他的傲慢,永乐侯之傲,不是眼高于顶目下无尘,他骨子里绝情绝义,不光是对别人,对自己也是一样。”
  这么多年了,毕竟她才是最懂他的,或许自她走后是夏伯在身旁寸步不离,或许嘉瑞公子在无数个夜里攥了他的手札信笺字字斟酌,可她曾与他斗勇斗智,以血肉相拼,那种知根知基的感觉,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明白。
  嘉瑞公子被她问得呆住,脸上眉目浮动,若仔细看,会发现面皮轻轻抖动,像是要与底下骨肉分离开来。
  不知不觉,他踉跄倒退,把后背抵在墙边长案上,勉强镇定道:“我毕竟不是永乐侯……”
  “你终于肯承认自己不是永乐侯了?”颜夕踏上一步,她已停止落泪,眼角晶莹,似噙了碎刀断剑,齐齐射向他,问,“既然你不是永乐侯,没有他的深仇大恨,请问你为何还要为难我,与西域子王作战?”
  “我……我………”嘉瑞公子突然口舌艰涩到不能说出一个字。
  “无论做任何事都要一个必需的理由,这是永乐侯终身的行为准则,公子,你千方百计的定下这些计策,步步紧逼,到底目的是为了什么?”
  “永乐侯的目的便是我的目的……”
  “你并不是永乐侯,你又怎么知道他要做什么?”颜夕立在他面前,靠得很近,月光洒在她脸上,有种沉淀的悲哀。
  “我……”嘉瑞公子再次张口结舌,他本是玻璃心肝的一个人,可一直以来自陷于永乐侯阴影之下,分不清自我。可今天颜夕居然戳穿他学的只是永乐侯皮毛,根本与本尊差之千里,犹如上楼时被人一记抽了楼梯,唯有呆呆立在高处,彷徨无法着地。
  这一刻,他像是变得很低很低,眼底露出慌乱,颜夕看准时机,轻轻说:“公子,我知道你看了永乐侯许多私密的东西,可是你不知道,他是永远不会把私密公之于众,当你把他的心事告诉我时,你便成了永乐侯的叛徒。”
  她知道这话说得很重,所以声音份外的轻柔,自己去捧了他的脸,与他的目光相对。
  “你做永远不成永乐侯了,可是现在你还能做回嘉瑞公子吗?”
  嘉瑞公子额角涔涔汗下,脑中一片混乱,他不过是个热血少年,因为聪明机敏过于自负,以至于入了迷道而不自知,此时犹如被人掐了七寸,血淋淋抽出一段拗筋。
  “哆哆哆”有人在门外轻扣门板。
  夏伯沉声问:“公子,我能进来吗?”
  嘉瑞公子哪里还说得出话。
  颜夕却微微一笑,应:“请进。”
  于是夏伯推开房门进来,他目光凌厉至闪光,狠狠瞪着她。
  颜夕双手仍在嘉瑞公子颊旁,看得夏伯眼里几乎要冒出火星,然后她却不在乎,一根手指也不动,依旧微笑,说:“不要我说明了吧,刚才丹珠扣门时你就立在那里,夏伯,你怎么还没有改掉偷听的习惯?”
  “哼。”
  “夏伯,我知道你一直在偷听偷看,就像那天晚上永乐侯死时一样,既然你那么不希望他死,为什么当时不冲进来制止?”
  夏伯不说话,他始终咬牙切齿地沉默。
  “那是因为你知道任何事情都阻止不了永乐侯的走,他下定的决心,没有人能够改变,是不是?”
  “是。”虽然不情愿,夏伯还是点头,他把两只拳头关节捏得咯咯响,看上去像是恨不能一刀杀了她。
  “所以你就找来了嘉瑞公子,可是夏伯,你毕竟是制了一件赝品,虽然他有永乐侯的脸,虽然你划伤他的胸膛以掩盖红痣,可这样的一个永乐侯,是借了嘉瑞公子的身体夏伯的目的,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你自己想做的事,夏伯,有没有想过,你做的这些事,其实是对永乐侯的忤逆?”
  “住口,你才是大逆不道无耻犯上的贱人!”老人终于按捺不住,他拔出手上佩刀,冲过来向她迎面就砍,边砍边喝,“杀了你和那个西域蛮子,我去地下见侯爷时才算是有交待。”
  颜夕立刻闪身躲避,她在局促狭小的空间里拧身招架,叹:“你有这个本事杀我们吗?夏伯,就算你能杀我们,到了地下,只怕永乐侯会先追究你泄露他私隐的罪过。”
  “我做的一切事都是为了侯爷,他要杀要剐我全受之无怨!”
  永乐侯府中,夏伯的武功并不算上乘,这一年多在西域黄沙险滩中奔波,身手比以往更失了力道,虽然此时持了兵器,竟也不能将颜夕血溅当场。
  急怒中他更是出招散乱,只能转头向嘉瑞公子喝:“还不来助我杀了这个贱人?”
  嘉瑞公子本来呆在原地,被他一声叫醒,抬头,立刻伸手过来,一掌直击,却不是向颜夕,而是向夏伯。
  “你疯了?”夏伯眼见不好,立刻抽身而出,持刀立在墙角,瞪他,“你这算干什么?”
  “不要杀她,永乐侯说过,有他活着一天,颜夕便必须陪他在这世上一天。”他说。
  “可是侯爷已经死了!”夏伯听得几乎要吐血。
  “他……死了?那我是谁?”嘉瑞公子茫然,“我活着,她便不能死。”
  他说得口气十分诚挚,认真地看了颜夕与夏伯,道:“你可以去杀佐尔,但颜夕不能死,有我在世上一天,她必须同在。”
  颜夕相信他这话是真心的,可是,并不是通过他的心,而是爬出腥土穿过了坟墓的永乐侯的话,她凝视着他,眼神越来越悲哀。一年以前,他必定也是个俊秀翩然的佳公子,彼时他未必知道永乐侯是谁,可当人把永乐侯的书信手札塞在他手里,那一刻起,他便迷上了一只鬼魂,努力忘却自我。
  她同情的目光落到夏伯眼中却是引诱,而嘉瑞公子的话更引得他暴跳如雷,用刀尖一点他,泼口大骂:“你果然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赝品,枉我动足脑筋把你从海上救出来,助你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到头来你反而为了这贱人逆反我,裘嘉瑞!你这脱不了海上反骨的贱胎,烂泥扶不上墙!”
  几句话颜夕豁然开朗,原来裘嘉瑞真是自海上而来,听说海域总有盗贼出没,杀人掠货刀上舔血生涯,想不到面目清秀的裘嘉瑞竟然是这种出身。
  被揭露来历,嘉瑞公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立在一旁,迎了颜夕的目光,惨然一笑,道:“不错,我不是永乐侯,我只是个穷凶极恶的海盗。”
  他眉目依旧秀雅万分,可颜夕突然想起他胸口上伤痕斑斑,未必是为了假扮小侯爷才划上的。她深深叹气,问:“你是不是极其讨厌海上生涯,不想做原来的那个裘嘉瑞?”
 他一震,闭了嘴。
  怪不得他这样投入地自欺欺人,他厌恶当海盗的裘嘉瑞,渴望做高高在上的永乐侯。
  多可悲,比自恋更不堪的是自弃,他拼命想脱却过去,钻入别人的向躯壳躲避。
  在他身上,颜夕分明感觉到另一种痛苦,不尖锐,冰凉、缓慢、渐渐侵蚀至无法呼吸,于灯红酒绿骄阳红花下不可洞查之痛。
  她忽然叹气,不去看他,只是转头向夏伯,说:“你害了他,没有你他还是他自己,可当你找到他之后,永乐侯没有复生,裘嘉瑞却死了一半。”
  夏伯怒气冲冲并听不进去,这倔强执着的老人眼珠都红了,喝:“管他是谁,我等了这一年多,我只要为侯爷报仇,裘嘉瑞,如果你身上还有半分永乐侯的血性,就快些下令命人把这对狗男女拿下,只有杀了这两个人,我才能闭眼去地下见候爷。”
  他不住地喝叫,然嘉瑞公子充耳不闻,他只是看了颜夕,道:“你是否曾相信过我是永乐侯?”
  颜夕想了想,说:“是。”
  果然,他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叹:“总算我还是有几分像他,其实我这样费心地钻研他,是因为这一年多我看遍他的手迹,我见到他所有的心思与痛苦,我从不知道,一个人竟能这样暴烈行事,杀最亲近的人,送走最心爱的女人,他大刀阔斧至狂傲不羁,在他面前,所有的痛苦都成了种痛快,我佩服他,想做似他那样的人。”
  “何必呢?”颜夕摇头,“公子,做违背本性的事也是种痛苦,你这样勉强自己成为另一个人,这样的痛快毫无意义。”
  她突然觉得他很可怜,似一个缺少管教的小孩子,知道自己做错事,但不晓得该怎么纠正或重新来,便找了个看似最风光的人物当榜样,彻头彻尾改变原来的自己。
  月色西沉,照在嘉瑞公子脸上,他皱着眉头,呼吸急促,哪里还有半分永乐侯儒雅笃定的模样,颜夕深深叹气,说:“公子,不要再做傻事了,你还有机会做回自己,你可以过另一种生活……”
  “住嘴!”夏伯猛然喝止,他怕她会说动嘉瑞,跺跺脚,索性再不理会别人,自己抽刀又砍,边砍边叫,“来人,来人……”
  一年多的等待,已把他逼到疯狂边缘,眼见这一双男女祸首齐在眼前,他再也顾不得嘉瑞公子作为永乐侯的身份,自己下令行动了。
  颜夕奋力招架,耳听楼下脚步纷乱,有人正往上赶冲,心里暗暗叫苦,想不到稳住了嘉瑞公子却管不住夏伯,又牵挂佐尔此时不知身在何处,打斗中灵机一动,顺手褪了身上罩袍,挥在手中似一条长链,立刻,夏伯处于下风,一不留神刀被袍子卷住,束手束脚地向后退去,颜夕随即转身,向嘉瑞公子奔去。
  这一段时间,嘉瑞公子呆立在墙角,脸上汗涔涔的,面色苍白如纸,垂头向某处出神。
  夏伯眼见不妙,急得眼也红了,大喊:“裘嘉瑞,你还愣着干什么……”
  有人已从门外冲入,凌昭华与红茵带了几名侍卫执剑佩刀地向颜夕入扑过去。
  颜夕想也不想,奋力而上,右臂勾了裘嘉瑞的脖子,同时,左手拔了手上长钗,抵在他颈上。一记得手后,这才喘出气来,喝:“都住手!”
  众人全部凝了身形,不知如何是好,齐齐呆住。
  “不要理会他,去把这个女人杀了。”夏伯喝,将绕在刀上的长袍甩了,踏步过来要劈。
  红茵提了长剑,格手上来,在前空中把刀接住,另一手也拔了发上长钗,向夏伯面门处点刺,逼得他退到角落去。
  夏伯骂,“你这是在做什么?”
  红茵不回答,她一双秀美的丹凤眼看了看裘嘉瑞,又扫扫颜夕。只是问:“公子?你要紧吗?”
  颜夕忽然苦笑:“夏伯,给红姑娘置这身行头的是你吗?居然连这支鎏金钗也分毫不差,看来你不但造了一个永乐侯,还想再造一个颜夕出来。”
  “呸!我怎么会再去造一个似你这样的贱人,我是恨不得把你锉骨扬灰了才好。”
  “哦?”颜夕叹气,向裘嘉瑞道,“那么是你又造了一个颜夕,对不对?”
  嘉瑞公子始终立在原地,一言不发,颜夕的钗尖顶着他的颈上,冰凉锋利的钗尖是种特制的四棱武器,只略略一动便要将肌肤割出血口。他一并视若不见,面无表情。
  “来人,先把这女人拿下再说。”夏伯又一次命令。
  有侍卫举步欲动,可被红茵与凌昭华提剑阻止。
  “你们是不是都想造反?”夏伯这才怕了,提刀的手气得簌簌发抖。
  颜夕手心也渗出汗,本来,嘉瑞公子明则身份显贵,却是一个傀儡,夏伯虽然身为下人,却是整桩事的幕后主谋,平时手下的人想必是听从夏伯的更多一些。
  可红茵对嘉瑞公子痴心一片,她自然不会眼睁睁看他被伤,投鼠忌器,夏伯或许肯拼了这个傀儡的命去给永乐侯报仇,红茵却舍不了他一根毫毛。
  果然,只见她上前一步,道:“颜姑娘,有话好商量。子王现在也在我们手里,你若敢伤了公子一根头发,只怕子王也要流血伤身。”
  “你们捉了佐尔?”颜夕睁大眼睛,有点不可思议。
  “这个镇上全部都是我们的人,你以为子王带了两个随从能逃到哪里去?”
  “那正好,就请姑娘命人把他给我请过来。”颜夕冷笑,毫不理会她的威胁。
  红茵一怔,夏伯突然开口道:“颜夕,我不相信你会杀了嘉瑞公子,你低头看看他这张脸,难道你忍心伤了他?”
  “不错,平日里我也许不会伤害他,但要是为了子王,别说是嘉瑞公子,就是永乐侯本人在此我也毫不心软。”她边说边手上用力,钗头划破嘉瑞公子颈上肌肤,渗出血滴。

  二十三
  嘉瑞公子转头看她,他脖子贴了钗刃,这一转动带出道深深血线,伤口处渗血立刻染红衣襟,他也不觉得疼,深深凝视了颜夕,说:“这些都是你的心里话吗?”
  颜夕被他看得心中不忍,可念及佐尔安危和自身处境,若是脸上露出半分怜惜模样,令夏伯红茵看出她的犹豫,定会命人上来强攻,只怕那时不杀嘉瑞公子也不行了。
  她咬了牙,冷冷回答他:“是,一字不差。”
  “我终于明白他当初为什么要自尽了,连你也背叛了他,他怎么活得下去。”嘉瑞公子幽幽说,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大痛后的麻木,漠然道,“我一直奇怪他为什么要这样暴烈行事,似你这样迷恋他,总会有暗地里通融解释的办法。可是我现在明白了,他只能那么做,人心是最善变的,只有江山屹立不移,他知道绝不能去相信女人。”
  “你……”颜夕被他说得胸中绞痛,手上力道松动,钗头又深了一分。
  嘉瑞公子长长叹气,缓缓转回头去,衣襟上复洒了新血,他连眉头也不皱。
  “你这个贱人,你再敢伤他,我发誓一定杀你。”红茵突然哭出来。她拼命咬着嘴唇,握剑的手上关节捏得雪白,哀声求道:“公子,不要生气,她本来就是个坏女人,世上的女人并不都像她一样朝三暮四见异思迁。”
  颜夕连眉锋也不动,她一生中被人骂贱胚烂货不知多少次,早就习惯唇枪舌剑的攻势,虽然这次听得特别心悸,少女甜美娇柔的嗓音简直像是骂进她骨头里,冷嗖嗖刮到脊梁。
  她只是淡淡对红茵道:“不要浪费我的时间,如果不想嘉瑞公子出事,就去把子王请来,我终是要见了他才会放人。”
  也许这次还是逃不出去,无论如何,只要见到了佐尔,她一颗悬着的心才能放下来,就是死,也要死在他身边。
  房间里人人屏息,夏伯虎视眈眈侯在旁边,他恨不能一刀斩过来,是否伤及他人也不顾了,只要把颜夕先杀了,再去找佐尔算帐,至于裘嘉瑞原先提出的种种计策与布局全都置之度外,只要杀了这两人,这一年多才不算白等。
  沉默对峙中,耳听到楼下重又人声鼎沸,喧嚣纷沓,有一队人马朝这个方向赶来,脚步凌乱地踩在楼梯板上,震得楼面簌簌发颤。
  “怎么回事?”夏伯惊惶道。
  有人去门外探看,马上又奔跑回来。
  “楼下来了一群人,看服色是中原的官兵。”
  “胡说,这里是边陲远郊,怎么会有中原来的官兵。”夏伯嘴里喝斥,心里却是有几分明白,他与红茵面面相觑,各自脸上都是惨然。
  果然,有人在房外大声叫:“常德侯在此奉旨捉拿朝廷反贼,所有人不许离开原地半步,若有一丝妄动,小心尔等性命。”
  话声未落,房里所有人都大惊失色,夏伯红茵等人固然焦灼万分,颜夕亦是又喜又忧,不知常德侯为何会无故出现,此时若被他一并拿下,会不会又要引出误会。
  瞬息之间,已有人攻上楼梯,红茵一面指挥人去门口抵挡,一面横了长剑堵在颜夕与夏伯之间,急急道:“颜姑娘,求求你放了公子,今天我们若不逃出去,一齐落在常德侯手里,只怕你和子王也脱不了勾结永乐侯的干系。”
  颜夕被她一声声求得心软,可想一想,立刻回绝:“这是没有可能的事,我若是和你们一齐逃了,才是真正会连累子王。”
  “难道你要把公子交给常德侯?”红茵怒吼。
  “是,不把他交出去,怎么洗脱子王的罪名?”
  嘉瑞公子冷眼旁观,此时忽然一笑,道:“红茵,不要怕,你只管用剑挑她。颜姑娘不会杀我的。”
  他说得不缓不急,口气十分笃定沉稳,却把红茵和颜夕同时吓一跳。
  “可是……”
  “不要犹豫,我命你动手!”嘉瑞公子喝。
  红茵左右为难,一手挽个剑花,作势欲上。
  颜夕心头狂跳,汗水湿了金钗,感觉有些握不住。
  与其说这招是孤注一掷,还不如说是赶尽杀绝。颜夕若狠不下心杀他,一松手便要受嘉瑞公子、红茵与夏伯三人的攻势,若她狠得下心,一钗刺死他,红茵与夏伯也必不会放过她。
  他是做好了准备要和她同归于尽。
  颜夕额上渗出汗珠,而嘉瑞公子侧首看了她,唇上还挂了丝嘲笑,仿佛在说:“今天无论你怎么用强,终是逃不出去,就算要死,也只能死在我眼前。”
  他不说话,他只是看着她,似笑非笑,底下藏了锋芒,颜夕被刺得眼痛,忍不住问:“你何必这样逼我?我就是死在这里,与你又有什么关系,你是裘嘉瑞,不是永乐侯,况且我自问在道义人情上并不亏欠永乐侯一丝半分。”
  他倒被她问得一怔,想一想,说:“你是他一手所塑的女人,你只能同他在一起。”
  颜夕气得要吐血,裘嘉瑞真真假假,半醒半痴,关键之处永远纠缠不清,她也再没时间和他细细说明,眼角瞟到红茵渐渐用力,剑指偏门,一招抢击过来。电光火石刹那间,颜夕汗毛也竖起来,眼前一片空白,她用力将嘉瑞公子推出去,身子后仰,避到墙角。
  她只剩下一柄金钗作武器,空间局促,哪里抵抗得住夏伯红茵二人的进攻,又失了裘嘉瑞做人质,自忖只有死路一条,便不再费力抵挡寻找出路,把眼一闭,等他们刀剑齐齐砍过来。
  原来人在绝路时,无牵无连,会空虚寂寞到害怕。这种刻骨的恐惧感,并不陌生,譬如那次午夜在风沙肆虐的沙漠里盲走、入关前独立在孤清冷静的冬日看路人合家团圆,玫雪死时无奈又无助的束手等待。
  这个时候,她只想起一个人,只要有他在身边,心里便不会这样空荡荡寒彻入骨。
  “佐尔!”颜夕终于叫出来,不为求救,只是为了叫给自己听。生命何其简单,一口热气在喉间翻滚涌动,生活也许很凄苦、沉重与荒凉,可有了这口气和那个人,总还有些希望。
  而死亡是黑暗、停滞、凝结、再无意义,在这一刻,她想起以往种种困难与委屈,其实也并不是无法解决,只是活着的人往往以为死是一种解脱,而真正面临死路,又发现一切尚有商榷余地。
  她情不自禁缩起身子,以血肉迎接铁器,本能地团臂在面前招架。
  刀剑破空而来,在耳旁舞成风轮,转眼便会砍入体内,颜夕静等听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
  可风声至面门处突然绝迹,有人横空出手,将一刀一剑全部接下,一条软鞭卷了红茵与夏伯的兵器,甩了出去弹在墙面上。
  凌昭华手上缠了长鞭,以柔克刚,将众人驱至一旁。
  他手脚利落干脆,动作又出其不意,红茵与夏伯竟然毫无防备,被他逼了个手忙脚乱。
  乘这一乱间,凌昭华已抢身过来,挡在颜夕之前,低声道:“王妃受惊了。”
  颜夕吃惊地张眼看他,这个清秀的少年人并不像是为情所动,他认真地护住她,脸色严肃又理所当然。
  “你到底是谁?”
  这话不光是颜夕,连红茵与夏伯都欲冲口而出,可终究是嘉瑞公子问出来,他此时已站稳脚步,双手一伸,先将红茵等人阻住。
  “公子,我是凌昭华。”少年微笑,露出几分老练,以往的青涩表情全部隐而不见。
  “你是西域子王还是常德侯的手下?”
  “在下是官府中人。”此时后缓将至,凌昭华再不顾虑身份,朗声道,“一年前闻永乐侯余党在塞外出没,招兵买马,侯爷便命我赶至此处隐身,伺机查探真假。”
  “常德侯一早知道了真相?”颜夕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其实在下处身边陲,一直不方便与官家联系,若不是王妃与子王身入险地,外围警戒松散,只怕在下永远不能把这个真相告知侯爷。”
  “原来是你引来了官兵!”夏伯眼见大势已去,怒不可遏,咬牙切齿道,“好,好,好,内奸外贼全齐全了,好一出十面埋伏,今天我是不要活了,你这贱人也休想逃过去。”
  他自知至此后将永无机会杀颜夕与佐尔,下定决心手刃其一也好,提刀拼命狂砍。
  凌昭华自然挺身相迎,楼下也正兵戎相见,把楼梯口堵塞了一片,混乱中他怕颜夕出事,向她叮嘱道:“王妃小心。”
  颜夕说不出话来,对面红茵提剑瞪着她,此时侯到空隙,立刻狠狠斜刺。
  她与颜夕几次交手,剑法走得也是毒辣繁复一路,是永乐侯遗留下的剑术心法,颜夕多年懒于习练,在轻捷灵动上又差了一筹,哪里比得过。
  避过几剑后,颜夕暗暗叫苦,红茵步步紧逼招招夺命,分明是要置她于死地,几次扫过来,人躲过了,却被削到衣衫发角,大为狼狈。
  正自奋力闪避,未料身后忽然又起劲风,她紧靠了窗台,听脑后呼呼出声,有人竟腾跃跨进窗来。
  颜夕额角迸出冷汗,一边用眼风扫着红茵,一边扭头去看身后,黑压压的一个人影,苍促间也看不出容貌,一时腹背同时受敌,她惊得脚跟也发软。无奈中,只得拧身欲向旁窜开。
  可动作才一半,腰间已多了条手臂,强健有力如铁箍似围上来,同时有人贴上来,轻轻道:“别怕,阿夕,是我。”
  颜夕一怔,眼泪随即落下,放松下全身力气,向后倒去,有佐尔在,他总会扶住她的。
  果然,他抱住她,似一张温暖坚实的网,妥贴地牢牢罩住。
  “我是不是来晚了?你有没有受伤?”他清郎气息拂到她耳根,痒痒的,颜夕突然失声痛哭,有人牵挂与爱护竟是这么美好的一件事,为何她以前从不自觉?
  见她激动,佐尔便不再说话,一手稳稳地拥住她身体,一手已护在面前,冷冷看着对面红茵。
  他手上并没有任何利器,可在那样坚定果断的目光下,红茵心头发寒,不敢再动一个手指。她甚至情不自禁地,向后退了一步。
  “嘉瑞公子,你难道还想逃出去?”佐尔不理别人,只对裘嘉瑞道,“常德侯的人马上就要冲上来,你的手下只怕抵挡不了多长时间。”
  “我并不想逃走。”裘嘉瑞静静地站在原地,他面目安然至秀丽无伦,仿佛任何事都已无关痛痒。
  他只是问颜夕:“刚才你为什么不杀我?”
  “你是裘嘉瑞,不是永乐侯,你的生死本来与我无关,我为什么要无缘无故的杀你?”
  他闻言忽然有了表情,从眉心绽出深深竖纹,像是平整光滑的水面裂开缝,将所有汹涌挣扎源源吐出。
  “我……和你无关?”他吃力问,面上惨白。
  “是,公子,你是你,我是我,永乐侯已死,我们并没有什么联系。”
  他终于摇摇欲坠起来,红茵抢步过去扶住,那头凌昭华已一鞭抽在夏伯手上,把他的刀震飞。
  房间里所有的人都停了动作,听楼下厮杀声不绝,夏伯手下渐渐招架无力,往楼上挤退。
  裘嘉瑞身形高大,红茵单手支撑不住,她把心一横,弃了长剑,用双手抱住他腰际,道:“公子,你不要紧吗?别担心,还有红茵在这里。”
  女孩子娇嫩婉转的口音在满耳兵戈相交声下显得奇突异常,裘嘉瑞茫然看她一眼,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颜夕长叹,道:“公子,能否再听我几句话?”
  “你还想说什么恶毒的话语?你这个坏女人,难道你非要见他像永乐侯一样死了才甘心?”红茵怒斥,她自己泪如雨下,万分心痛。
  “不,我只是想说几句实话。”颜夕摇头,伸手过去环住腰上佐尔的手,他的面颊就贴在她腮旁,这令她有种安全的倦怠感。
  “公子,这些日子过来,我知道你和永乐侯并不是一样的脾性,或许你并不想要那种万人仰望俯首甘拜的地位,你之所以想成为永乐侯,只是希望有人能关注你,一切围绕以你为重要。”
  她停了停,看裘嘉瑞面色白里透红,涌出血色,他咬了嘴唇,露出几分倔强。
  “公子,或者你羡慕永乐侯的,不是千军万马的气势或雷厉风行的手段,只是有女子牵挂和手下效忠,想必你以前颇经历了些寂寞的日子,所以迫切地想抓住身边的人,好证明自己确实存在……”
  “胡说!”裘嘉瑞暴喝,他洁白的额角发线浓黑,此时生出条曲曲青筋,突突轻跳。
  “这只是我的一面之辞,你不必当真。”颜夕知道他自尊心极强,便不再明说,柔声道,“你只是个事外人,因一念之差入了这趟混水,其实,你可以选择不走这条路,永乐侯的死路并不适合裘嘉瑞。”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要我从这里逃出去,继续苟且偷生?”
  “公子,你怎么还不明白,裘嘉瑞并非朝廷钦犯,他本来可以在任何地方正大光明的生活。”
  “笃笃笃”有人往打开的房门内发了数枚铁蒺藜,全部钉在青石地板上。
  “凌公子,麻烦你去门外说一声,犯人已经全部束手就擒,令他们住手吧?”佐尔道。
  凌昭华怔一怔,看了看墙角里满手鲜血受伤的夏伯,又看了看佐尔,终于道:“好。”
  他出了门,向楼梯口处喝:“裘嘉瑞夏伯等一众主犯业已受缚待法,余犯速放下兵刃武器,或许还可有一条生路。”
  楼外立刻大乱,人声喧哗如一锅沸粥。

  二十四

  借凌昭华在外收拾残局,颜夕急急对裘嘉瑞道:“公子,你难道还不明白?至此绝路时刻,还有女子肯陪在你身边,痴情忠贞不离不弃,在这一点上,已胜过永乐侯许多。”
  他一震,方才醒了,转头看红茵,后者顿时泪流满面,呜咽语塞。
  “你……”他说,又止,神色有些惭愧。
  “佐尔,我们放他们走吧。”颜夕瞧准时机,轻轻道,“对于常德侯来说,裘嘉瑞毫无用处,可对于我来说,他身上系了两条命。”
  “好。”
  “真的不要紧?”这么干脆爽快,颜夕反而有些吃不准,“不会令你得罪常德侯吧?”
  “得罪了也无所谓。” 佐尔扬眉一笑,“我方才把你一个人留在楼里,几乎出事,现在自然要拍拍你的马屁。”
  “去你的。”颜夕咬牙要打,手在半空中,忽然柔软下来,抚在他脸上,轻声问,“你刚才去了哪里?怎么是从窗口进来的?”
  “我和徐恒发去了院里,找机会把他劈晕,可是楼下全是他们的耳目,我只好让莫伦和路僻西引开旁人,自己去换了套衣服潜回楼里找你。”
  他一眼瞥见她眼角泪痕,皱皱眉,帮她擦干,道,“先别多问了,既然要放人,就须快走,等会凌昭华上来了只怕会走不脱。”
  “从哪里走?”
  “我从哪里来,他们就从哪里走。”
  裘瑞嘉临走时欲语还休,他仿佛正一点点自永乐侯的影子里脱出来,些许小小细节、手势、表情,矛盾的、勉强的,可还是从窗口处走了。
  倒是红茵转身向颜夕答谢,她轻轻说:“王妃,那一天晚上你同我说的话,我……还是做不到。”
  颜夕要想一想,才明白她所说的,是她永远无法忤逆裘嘉瑞,无法似颜夕脱离永乐侯似的离开嘉瑞公子。
  她只是笑一笑,不置可否,想来每一个人总有各自的命,狠不下心便只能委屈忍气,但似红茵那样的痴情,未尝也不是种福分。或许,爱一个人本身便种是福气,只是颜夕更执着犀利,非要寻出其后根源因果。
  她转了头,看住夏伯。
  夏伯手上一滩血,犹自滴个不停,他眼中有困兽之色,狰狞绝望。
  “你好厉害,能做笑脸的便放手段做人情,不能做笑脸的就斩草除根,颜夕,不要废话,你一刀杀了我吧。”
  “我为什么要杀你?难道我就是这么个魔女罗刹?”颜夕苦笑,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脸。
  “你若放了我,我还是会再寻人手,杀你报仇。”
  “那也好,夏伯,至少你还有活下去的理由。”颜夕让开路,指了窗口给他。
  夏伯也走了,哪有人真肯舍得下这条命,除了永乐侯柳若坚,颜夕不记得再见过谁轻抛生死,而永乐侯,天下只有一个。
  凌照华再进房时已是空荡荡,佐尔自顾自拥了颜夕,淡淡道:“我最厌烦以一对三,既然常德侯的人马都在楼下,想来这几个犯人应该拿得下。”
  凌昭华听了气结,此时外面嘉瑞公子手下四散逃窜,常德侯人马并不多,哪里能一网打尽,眼睁睁看楼下人影幢幢,再也找不到嘉瑞公子与夏伯。
  而佐尔扶了颜夕下楼,莫伦与路僻西已找到丹珠,一同寻过来,叉手向他回话。
  “无妨,我们走吧。”他护了颜夕出院。
  在大门处有一队官兵把守堵拦,把店主、小二、厨子同许多花枝招展的女子赶在墙角盘问,嘉兰酒庄下有大批歌妓艺人,官兵借盘查机会东摸西摸吃豆腐。
  “子王——”人群里有人高声叫,是名体态风流的女子,容貌艳丽身形高大,肤色白腻如上好羊脂玉。
  她妖妖娆娆一双美目,斜斜一个媚眼,笑:“换了衣服就走人了?对老朋友可别这样过河拆桥。”
  佐尔立刻向一个眼色,莫伦忙上去向官兵讨她出来。
  那女子走起路来袅袅若烟,从他们面前经过,上下打量颜夕一遍,又看一眼佐尔,忽地一笑,自转身出了大门。
  颜夕哪里会看不懂,只侧目向佐尔,“子王果然是来过姑墨镇的,怪不得更衣得这么快。”
  佐尔苦笑,解释:“以前……”
  “算了。”颜夕伸手捂了他的嘴,挑眉道,“佐尔,不要说以前,以前我们俩都不是省油的灯。”这句话说得可算柔媚万分,且,意味深长。
  佐尔一愣,随即仰头大笑。
  他再抬起头,见常德侯正急匆匆赶来,一见他们,劈头问:“那个假冒永乐侯在哪里?”
  佐尔理也不理,拉了颜夕径自而去,走得很远,仍可听到身后有人气急败坏的喊:“佐尔?你难道不怕他们卷土重来……”
  “你怕不怕夏伯卷土重来?”佐尔却问颜夕。
  “怕,但又不怕。”她轻轻笑,在他手心捏一捏,盈盈道,“反正有你在这里,无论是谁来了,你自然会帮我对付他们。”
  “裘嘉瑞红茵回来也不怕?”
  “他们不会回来了,方才我见他走的那一刻,就明白,他不会再回来,只要他想活下去,永乐侯之路就已经断了,他自己也说过,一个苟且偷生的人不配再当永乐侯。”
  “你以为他会和红茵在一起?”
  “我不知道,佐尔,各人自有缘份,得到什么放弃什么全靠自己的能力,我哪里管得了这许多。”
  颜夕把头靠放在佐尔肩上,轻轻说:“裘嘉瑞怎么样,红茵又怎么样,本来与我无关,我现在要做的,是乖乖回你的子王府,老起脸皮面对王的嘲笑,你猜,这次他会怎么对付我?”
  几句话说得佐尔恻然,他轻抚她发顶,叹:“放心,我这就带你回家,只要有我在,就没有人能够欺负你。”
  他说到做到,立刻要了马车赶回子王府。到达后衣服也不换,携颜夕之手一同入宫见苏塔里。
  隔了几个月,苏塔里又见到颜夕,他早听人将一切事情禀明,乍见颜夕清减许多,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倒也有几分佩服,表面仍是冷淡,明知故问道:“子王妃这是从哪里来?”
  “我们直说吧。”佐尔踏上一步,直截了当道,“王,我是来为子王妃请功的。”
  “她有何功?”
  “此次得以擒住永乐侯余党,为我洗脱罪名,全靠子王妃身入贼穴以命相搏,难道王还不该赏赐她?”
  苏塔里无话可辩,沉下脸道:“你要我怎么赏她?她想要什么?珠宝还是封号?”
  “我只求王能顾及她的尊严,颜夕是我明媒正娶的子王妃,以后众人面前,无论里外,请王以礼相待,决不该有半分轻谩。”
  “胡说!似她这样来历不明的女子,我自问已经做到礼数周全。”苏塔里大怒,跳起来,手指颜夕,“佐尔,你还是痴迷不悟,这样随遇而嫁的女子,惯于巧言令色媚惑男人,枉你聪明一世,却毁在个狐女子手上。”
  西域人怒气上来说话毫不顾及,当着颜夕的面,苏塔里问佐尔:“这女人究竟是哪里妙趣了?竟招得你神魂颠倒,连体面子嗣也不顾……”
  佐尔终于光火,他也不吵闹,猛然抬手,将苏塔里面前长案兜身掀起,桌子直飞出去,砸在厅柱上,碎木四溅。
  侍女们纷纷逃散,尖声惊叫,侍卫手持长枪,无可奈何地见子王与王翻脸动手。
  “你这是做什么?难道要杀我?”苏塔里又惊又痛,声音颤抖。
  “不,王,我不会杀你,我只是来辞行。”佐尔伸手拉过颜夕,淡淡道,“不错,今天我确是来向你请功的,可是这事决没有商量余地,如果你肯,自然一切好说,如果你不肯,那就请始恕我无情,西域将不再有子王。”
  话说完,也不等苏塔里反应,拉了颜夕转身就走。
  “给我拦住!”
  侍卫立刻架起长枪,把去路阻了。
  “佐尔,你这是在将我的军吧,你真愿意为了她不做子王?”
  “是。”
  苏塔里眯了眼,仔细打量佐尔,忽然冷笑,使眼色叫众人退后,“让他走,少了一个子王,我还真不怕。”他咬牙看佐尔头也不回地带颜夕走了。
  出了宫,佐尔向颜夕眨眼笑:“现在我是平民百姓了,你肯不肯和我吃苦?”
  颜夕脸色苍白,看了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从今天起我们便要在草原上讨生活,像那些牧马人一样,如果你敢不照我的话去做事,我会像那些粗胚一样把你团到腿上去打屁股。”
  “……”
  “咦,你怎么哑了?”
  颜夕含了泪,捂住嘴才不让自己哭出来。
  “唉,一听说要过苦日子就急成这样,你果然有些爱慕虚荣。”他抱了她在怀里,轻拍后背。
  当苏塔里的人再找到他们时,佐尔与颜夕已在一处游牧人聚集的帐篷里住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倒也过得十分惬意自在。
  脱下了子王锦衣,佐尔居然养得一手好马,他办事迅捷主意十拿九准,又有一双身份蹊跷的紫眸,很快便得到队长尊重,另分了一只帐篷独居,颜夕日日坐在帐中缝补洗煮,自已也觉得立时三分贤惠逼人起来。
  然而她心里还是明白的,所以三个多月后,当苏塔里的使差立在门外,她脸上并没有什么惊讶表情。淡淡看一眼,安静地转身去帐里叫佐尔出来。
  两人在帐外絮絮地说了许久的话,半晌后,佐尔施施然回来,使差则垂头丧气的上马走了。
  “你看,我心意多么坚定,稳如磐石无坚不摧。”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是什么主意,佐尔,这叫欲擒故纵,当王终于肯退第一步,第二步也就不会显得太丢脸。”
  说话时颜夕在煮汤,掌着长勺笑嘻嘻道:“刚来时我偷偷和自己打了个赌,王的使差究竟会什么时候到?三个月还是半年?我只是错估了王的耐心,我赌的是半年。”
  佐尔苦笑,摇头:“夕,你真是改不了的旧毛病,还是那么精明客观,看人一眼到底。都说女人爱上男人后会变成瞎子,你难道就不能为我甘心毁掉一目?”
  “不,我已经瞎了,佐尔,只是我是先明后盲,不若某些女人,也许从未有明的机会。”
  她舀了勺热汤喂他先尝,问:“香不香?”
  “香!非常香!”佐尔无比坚决果断,过了一会,又非常小心谨慎,讨好乖巧,柔声问,“你能不能再换个做法?更加美味、精细、复杂的烹饪方式?”
  任他再花言巧语也没有用,颜夕闻言立刻板起脸,没好气道:“你这是在赚我的汤不好喝?佐尔,这些天我手上只有羊肉与牛肉两种食物,除了盐与醋,再无第三种调味料,你以为我是谁?千手观音?玉女下凡?”
  她敲着锅盖“梆梆”响,喝:“废话少说,只有这一种汤,不喜欢喝还可以饿肚子。”
  嘴上说得响亮凶恶,晚饭后佐尔看她走出帐外,回来时手上一只瓷瓶。
  “这是什么?你耳上的白玉扣又到哪里去了?”
  “佐尔,我找到宝了,方才我去了隔壁商队,居然换到一瓶楜椒。”
  颜夕得意洋洋地把瓷瓶打开给他嗅,欢天喜地道:“这下我就可以做牛肉酥啦。”
  佐尔不响,只是眼睛明亮地看了她。
  “夕,瞎了的人鼻子会特别好,看来你果然是快盲了。”
  他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叹:“真矛盾,我明明极其讨厌这里的食物与风沙,可又舍不得离开,很想继续这样过日子。”
  “你还有时间享受这种苦日子。”颜夕轻笑,“王的使差这一走,只怕还要再等些时候回来,或许王的耐心很差,可尊严威如山,逼得他非要再磨蹭些时间才能放得下。”
  她没有料错,这一等又是三个月。苏塔里忽然称病卧床,派人来命佐尔回宫。
  坐在急驰的马车里,颜夕喃喃道:“原来我真是玉女下凡,我早说过要等半年的。”
  车厢里铺了彩色柔软的毡子,佐尔倦了,倚在一角闭目养神,他年轻挺秀的轮廓在窗下金色阳光下焕出光泽, 那里睫尖上似扑了层金粉,在阳光下融融闪烁。
  颜夕忍不住,伸手去触他长长的眼睫。
  这一瞬间,她分明感到了快乐。
  此刻,顺着风的方向,她正在回家的路上。
  而这么些年,从此地奔至彼地,从这里颠簸到那里,第一次,她意识到自己有家可回,回顾先前的记忆,无数纷乱、错误、坎坷、迷茫,以至于每次停下来,总觉悲哀多过疲惫,再美好温润的阳光晒在身上,也有些毒辣闷热。
  嘉瑞公子说:“颜姑娘,你似那种漫生的蔷薇,顽强、坚韧、不羁、无往而不达。”
  可是如果有一片美丽花园,没有一个女人会甘心做带刺的野花,或许名字轻薄叫做浪迹玫瑰,底下却也有条坚实的根,深扎在原地。
  她止不住地要微笑,低头到佐尔肩旁,倚在他身上。
  前途是什么,后路又是什么,罢罢罢,一概置之不理,现在,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不受困扰、安静、愚钝、他的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