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12-21

逃嫁新娘 (酒壑盛人) 16-30

by 酒壑盛人

第十六章 狂肆的心跳

  “你凭什么指着我——”戎沁心全身都在剧烈颤抖,渗人的恐惧和灼人愤怒同时袭击着她的内心。

  而林作岩大骇。

  他的神情顿时变的惊鄂而迷惘。这是什么样的表情,他对着站在自己面前,抬头挺胸的女子,第一次觉得自己只能选择退让。

  仿佛集光彩与一身,戎沁心起伏的胸膛,倔强的像只固执的小犀牛。微微咬准的下唇,蹙眉圆瞪的目光,直而张扬。对着这样的她,林作岩的目光居然仿佛无法移开。

  终于,林作岩缓缓放下指着的枪口,不言不语,更不再用咄人的目光逼视。

  他企图结束这样的对峙,他无法再往下问他想要得到的答案,因为此刻他明白,不可能得的到。

  戎沁心的目光随着放下的枪而有所减缓,但仍旧凛冽。林作岩看着她,目光不知不觉的放的轻柔,心中缠生丝丝扣扣的情愫,微微弹在他胸口。

  只是此刻,戎沁心居然出乎意料的上前了一步。

  林作岩一惊。

  这一步很大迈,瞬间缩短了两人的距离,戎沁心整张固执的脸刹那被放大。

  这个女人还再追究,他都退步了,她居然仍然追究。

  她再追究什么?

  来不及想清,沁心褐色的双瞳毫无预期的印入墨眸,这张看似细腻柔弱的脸,此刻气势磅礴。而林作岩却突然脑袋一空。

  他的心漏跳了一拍,这静谧的漏跳后,心跳狂肆而来,席卷他整个身体的神经。他徒的瞪大双眼,自己的身体正清晰的听见自己不顾控制的心律。

  一节节的增快,一拍拍的打着林作岩空灵的脑子。

  他居然吓的连退了几步。

  红晕霎时满布他俊美苍白的脸,一股热浪袭滚滚袭来。感觉到自己的脸燥热,林作岩忽的失声大喊:“毕方!!”

  这一声吓住了戎沁心,她从自己的执拗中缓了过来,有些迟钝的看着面前表情奇异的林作岩。他在脸红,他脸红什么。

  林作岩故意躲开戎沁心直视的目光,撇过脑袋。

  “毕方!!”他又是一呼。

  毕管家步子匆忙,急急的躬身进了大堂,一眼便看见地上颓倒的女尸。眼中只闪过一丝的惊赫,转瞬便饶了过去,对着林作岩致礼。

  “少爷,有何吩咐。”

  林作岩缓过了气,只是仍旧不能停摆胸口疯狂的起伏。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从来都不会有这样的时候。

  “把这个——这个弄走!”语气里尽是暴躁于怒叱。

  毕方回瞥一眼地上的尸体,感觉到少爷静默的性子此刻居然难得狂躁。不禁猜想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但也只是一会儿,他便点头作答。

  “是,少爷,我马上派人处理。”

  “再,再把卓小姐请回房间。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门!”林作岩不再看戎沁心,甩下一句话愤然离去。

  独自留下曲着身子的毕方和木纳神色的戎沁心。

  毕方小心的抬头看了一眼立站一旁的戎沁心,心中疑惑更是深重。

  这卓小姐做了什么,惹的少爷这般生气?

  忽的,毕方拍了拍手,远处便传来步伐声。一群小厮规矩的快步走进堂内,一字排开,均低着脑子,不敢大作。

  “把这个给收拾了,别留下什么痕迹。待会太太回来,可是什么都不能看见”

  “是!!”响亮的一群答复。

  小厮们便手脚灵落也不紊动了起来。

  毕方却上前对着沁心,轻唤了一声。

  “卓小姐。”

  戎沁心并不能反应,她的脑子似乎还游浸在冰冷的枪口旁。

  “卓小姐。”毕方再次唤道。

  沁心闪过目光,清醒了过来,对上毕方深刻的脸。

  “不要怪老奴多嘴,我在林家干了将近三十个年头,从来未见过我家少爷如今天般生气。少爷的性子我是知道的,卓小姐将来也是老奴的女主子,可夫为天,您以后可不能这样惹怒了少爷,不然将来的日子——”

  毕方一停顿,沁心的眼睛徒的瞪大。

  “我这也是为您着想,少爷生的这般俊俏,但心思却冷若冰霜。卓小姐,也不要太过执拗。”毕方言罢,退下眼神。今天的事情,仿佛果真是这疯女子想充当卓小姐的身份,只是,事情似乎并不如表面这么简单,不禁他的心里隐隐的想着。

  他福了一礼,随遂退了下去。

  戎沁心徒然瞪大的双眼,终于闪过决绝的不安。

  “少爷的性子我是知道的——”

  “您以后可不能这样,惹怒了少爷,不然将来的日子——”

  沁心咬咬牙,自己绝对不能再待在这里。不能像前几日那样,居然得过且过。自己面对是个会杀人的冷血魔鬼,并不是一张完美的虚皮囊。

  林作岩杀气腾腾的目光犹然眼前,那样决然,不带一丝犹豫。

  低下眼神,盯着地上被拖的老长的血迹斑斑咧咧,她的瞳孔猛的一缩。
****
  “啪——”

  林作岩恼怒的往精致的红木桌子上一砸,拳头抱成紧团。

  “你—凭什么指着我。”

  这冷冷而颤抖的声音依旧游溺耳畔,女子偏落的余发,飘飘荡荡。遂然增大的褐色清瞳,琉璃玉脆,却生生硬朗。

  薄紧的咬着的下唇。

  林作岩的脑袋里,这些东西仿佛电影挥离不去。

  一想到那张突然靠近的脸,他的心就跟生病了一样发疯的跳。

  “怎么了?”

  他不禁问自己。

  那个女人会使旁门左道么?他不仅没有问到想要的答案,居然反被摆了一道,被女子弄的心率不齐。他静静的坐在靠椅上,仰着脑袋,疲惫的闭上眼睛。

  不要再想,只是意外而已。

  她的确与众不同,但她却依旧身份不明。

  她是危险的。

  危险的。

  林作岩手掌慢慢的被放开,颓然的坐着。阳光从偏开一道的木窗外倾泻进来,顺理成章的弥漫在他的身上。

  他缓缓张开眼,墨瞳被镀的一层金旧,雕刻般的轮廓终于安寂。

  邪魅的脸再次归于沉静,冷漠依旧坚韧不摧。
****
  爱多亚路,仿古典的巴洛克式洋楼。这里是英租界,女子把窗户往外一推,嘈杂的热闹景致顿时充斥双目。冉冉而过的电车,叮当作响的开门声,楼下正是繁华的商业街区。

  凝视着窗外喧哗的景色,枫霓裳的目光里闪过灰暗。

  她向往平凡。

  女子翩然转头,表情却霎变的妩媚动人。

  沙发上,安爷闲卧着,他玩味的看着依着在窗边的美人,心中啧啧赞叹。柳韵美虽然风华绝代,带毕竟已经年过三十。怎么比的上如今年岁正茂的枫霓裳。

  不禁,他把烟斗放下,上前从楼过枫霓裳。

  这个女人笑到他心坎里去了,她柔若无骨的身子纤丝动人。想着昨夜女人在自己身下辗转低吟,小腹不禁又是一凛。他猛的扣紧枫霓裳的身子,手上不安分起来。

  “枫小姐,果然不同凡响啊,真是让人意犹未尽。”安庆生满是胡渣的脸蹭起女子细嫩的脖子。

  撇过脸的枫霓裳目闪过厌恶,但很快就又恢复情意绵绵。

  “多亏了上次枫小姐对林作岩的‘告密’,我再能得知——”男人气粗了起来,已经把枫霓裳的上身给剥光了。

  雪白的肌肤曝露出来,枫霓裳身子一紧。

  “得知这小子果然是,城府极深。”

  “安爷难道曾经看轻了他?”枫霓裳娇滴一问。

  “不,我只是好奇他能有多么本事。”

  霓裳轻笑,整个身体绵在安爷的身上,安爷埋在她的胸前反复亲呢。

  “事实证明,他当机立断,身手不凡。更着,他有着我远远没有料到的机敏,和厉害的手下。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告诉了我。”

  安爷遂然抬头,目光冷寒,“在花月见过到他时,他的眼神就告诉了我,他绝对不是——“

  “凡夫俗子。”

  枫霓裳一楞,清然一笑,目光绵意。

  看见这个笑,安爷突然双手捏过枫霓裳的下巴。

  “不要这样笑,我知道你在想他。”

  语气恨恨愤然。

  霓裳不语。

  “别忘记了,你是谁的人。”

第十七章 隐忍的心虚

  “少爷回来了。”毕方像往常一样,站在林家大院的门口,熟练的把车门打开。

  并没有过多的理会毕方,林作岩只是默默点了点头,便直直的走进家门。

  “少爷回来的巧,厨房正要开饭呢。”毕方小心跟随。

  “那好,加我一双碗筷。”

  “是。”听罢,毕方朝庭院里正襟站着丫鬟招了招手,“去给少爷拿份干净的碗筷,吩咐厨房再做几个菜色,注意不用弄的辣了,少爷不喜吃辣。”

  丫头认真的点头,匆忙去了。

  林作岩踏进屋堂的时候,精美的卧梅雕花饭桌已经布满了各色美味可口的菜肴。林母坐在上方,喜滋滋的看着身边有些拘束的戎沁心,不住的嘴里念叨着。

  “敏儿啊,在这可住的惯?”慈祥和蔼的脸上尽是笑颜。

  “多谢伯母的照顾,我觉得很好。”戎沁心挤出一个笑容,不时,抬头的她刚对上踏进门槛的林作岩深邃的目光。

  笑容顿时凝固在脸上,变的不伦不类。

  林作岩注意到了,心中不明不白的燃起一丝怒火。

  她这么讨厌看到我?

  但只是一想而过,林作岩上前毕敬的喊了一句:“妈。”

  林母太过于专注疼惜的看着戎沁心,竟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儿子进来了。

  “看我,想着媳妇,居然忘记了儿子了。”她笑容大开,忙起身饶过桌子,把林作岩拉了过来。

  “岩儿,坐着,坐你媳妇旁边。”

  林作岩并不反抗,目光毫无波澜,于是一个俊美的身影落在戎沁心的右方,居然挡去她大半右面空间。

  她身子微微往左缩了缩,小小诺诺。

  林作岩目光落在前方,但仍旧是小小皱了皱眉。

  林母再次坐下,满意的看着坐在身边的戎沁心和林作岩,心中欢喜递上脸颊,堆满了浓浓的笑意。

  “前些日子去了山庙了,刘神仙说过了,下下个月的初八是今年最好的喜庆日子。说来也巧,我和你父亲也是十一月的初八第一次见的面。”林母望着林作岩,本是笑容满满,但提到林老爷的时候,眼神里终是闪过落寞和伤疼。

  但只是一小会,收拢的笑容又绽放开来。

  “若是老爷在天之灵能知晓,卓家的女儿能大难不死,并且顺顺当当的嫁给了我们岩儿,定也是高兴的不得了啊。”

  说时,林母伸出手来,紧紧握过戎沁心的手掌。只是此刻,沁心的手温却异常冷却,并且微微涔出冷汗些淋。

  她在心虚,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心虚。

  从来都没有料想会是这样一个不能掌控的局面,上天像是给她开了个巨大的玩笑。操纵她顺着旋转的木梯,一点点的滑向中心,滑向深渊。

  戎沁心故意低下脑袋,虚掩着笑。她实在是不忍心看着如此灼热的目光,那眼神里充满期盼。

  这时撇过脸低下头的她,目光却不可避免的右倾,直直对上了林作岩从上方投来的目光。

  眼神冰冷如霜,只是分明有着别样的东西,似乎看穿了她的虚掩,她的尴尬。略带嘲笑,幸灾乐祸。

  戎沁心心中一惊,其实她根本不愿意承认,眼前这个如神般俊俏到不可思议的男子也有着能洞悉一切的心智。自己的秘密仿佛只是粘上层薄透的宣纸,在他面前一捅即破。

  问题是他愿不愿意捅。

  他可以像对那日的女子一样,打死自己。虽然,他也曾经想这么做了。事情却偏偏并没有发生,他改变主意了。虽然,她并不知道为什么他改变了主意。

  也许,自己应该感谢他才是。吃人家的住人家的,尽管脑袋像别在他裤腰带上似的,随时听候他取走。但自己也分明坐在这温暖喷香的饭桌前,锦衣玉食。

  想着,她面色软了下来,温温的看了一眼林作岩。

  鹅黄色的电灯照着她翡翠般的瞳孔,折射出的光芒顿时注入林作岩的眼中。

  心又漏了一拍。

  林作岩不等发作,马上撇过去脸。

  她在想什么?

  干吗这样看我?!

  “吃把,吃吧,敏儿多吃点菜,这是我从贵凤楼亲点的厨子,贵凤楼你可知,那可是华界里最富卓的酒楼。去过几次,味道可对我的嘴了,不知道是不是敏儿也喜欢?”林太太不厌其烦的念碎。

  只是她越念碎,戎沁心的心越冰凉。

  这时,门外传了匆忙的脚步声。一男子西装笔挺,穿过庭廊,却被毕方断在内堂门外。

  “毕管家。”男子恭敬的打了声招呼。

  “原来是平西,是有急事找少爷吗?”毕方并不愿意堂内的融洽被外事打扰。毕竟在毕方心里,已冷清许久的林家大院难得其乐浓郁。

  平西顿了一下,遂回答:“也并不是大事,只是今天必须通知到少爷。”在毕方面前,平西也并不多做解释,只是平时喊过的岩哥在林府却也改成了少爷。

  毕方点点头,伸手递出一方向,让了出来。

  平西于是进了去。

  “林太太好。”

  平西当中对着林母一个九十度了鞠躬,请过好后便站过一旁。

  林母点点头,面噙微笑。

  林作岩放下筷子,也不起身,对着平西冷冷一问。

  “什么事?”

  “明天晚上,锦丰洋行的公子二十三岁的生日。锦丰的少爷常年是在英国念书,不久之前才回来。”平西缓缓道来。

  “那又如何?”林作岩不顾一屑,他凭什么要参加纨绔子弟的生日聚会。

  平西一停,下面便说出了重点:“锦丰洋行向来都是做的正本生意,但有如此大的规模也绝对少不了我们富贵门的支持。但另一头,他们跟英国人的关系非常好,这次只是借着戎公子的生日,却把整个英租界里有头有脸的英国人都请来了。”

  林作岩眉头一凛,侧了侧脸。

  “岩哥应该记得,我们从江西来的货物,全靠了英国人和锦丰公司的支持,这次聚会,岩哥并不能缺。”

  平西很明事理,但人却很直白。

  林作岩微微点首。

  他心中自是有着一番算盘,只是并没能注意身旁的戎沁心面部跳跃了一下。

  锦丰公司?

  真的有家姓戎的锦丰公司,这个世界真是太好玩了。原来,是家连这个冷血男子都不得不敬畏的大集团。不由得,心中燃起熊熊的好奇心。

  林母听罢却开了口,表情十分开心:“聚会?”

  她忙伸手拉过林作岩的袖襟,林作岩转头。

  “聚会?那一定很热闹,很好玩。”林母眼神中闪过动人的欣喜。

  “岩儿,带上我们敏儿。她半个多月都未离开过家里,自小又是隐住偏林。没有见过上海滩上的风光,你带上敏儿出去喘喘气,可好?”

  林母不喜欢上海租界的繁闹,但她希望年轻的卓敏儿能够见识到。

  在她心里,年轻人都是喜欢那样的聚会的。

  林作岩看着母亲期待的眼神,心中尽是犹豫。说老实话,他也不能解释为什么。

  他一点都不希望身边这个女人出去见人,他恨不得谁都不能见到她。

  一辈子不要出去。

  林作岩喉咙一结,未能言语。

  但却见戎沁心忽的挺直了一直有些窝捏的身子,清目圆瞪。

  转过脸,戎沁心水灵的目光盯上林作岩,闪动着比林母更加汹涌澎湃的期待。

  她想去,她真的想去。

  整个中国最繁华的地方,歌舞升平,纸醉金迷的旧上海滩。

  还有,和自己一个姓的锦丰公司。

  和只有在电视上才看的到的洋人派对。

  “我想去。”

  轻轻的开口,林作岩却如遭电击,脑中闪过空白。

  “带我去,好不好?”

  望着她坚挺的眉目,和断然的期盼,心像被轻扭了下,林作岩下意识的张了口。

  “好。”

第十八章 霓彩的夜

  隔日,天气大好。

  十月初的天气,微风和煦,冉冉均日。阳光弥铺在洋溢着淡淡兰花清香的林家大院里,戎沁心猛的一吸鼻子。抬着脑袋,光洁的脸冲着阳光伸张,好一朵向日葵的精神。

  “卓小姐,该更衣去大堂了。”

  小奴从内屋走了出来,对着戎沁心伸张的背影,冷冷道。

  沁心转头,对上她略为隐怒的面孔,心里毛毛不是滋味。从昨天起,小奴就一副冷声怨哉的样子。说是做惯了丫头的人,但分明骨子里的妒性根深蒂固。表面虽然强硬的撑着谄媚的笑容,但一背过身,说不定都骂光了她祖宗十五,六,七,八代了。

  穿得一身柳竖花纹,底子天粉的束身旗袍,摆边是圆涩,特意作成碎花波澜状。披上一层编织披肩,白色大花随意的游染在脖子以及上身。

  这是典型的简朴的年轻女子打扮,林太太不喜欢妖艳,对与卓敏儿的服饰向来都是对着自己的口味挑选。

  林作岩站在大堂中央,一袭黑色笔挺西装,穿在身上有板有眼的。他习惯于以右腿为支点,稍稍右倾。这个俊挺的背影落在戎沁心眼里,又是一楞。

  尤物啊尤物。

  暗自赞叹。

  林作岩听到临近的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对上一袭清亮打扮的戎沁心。

  只见这个女子眼神惑迷的看着自己,分明是被自己的正装打扮所倾倒。

  不知道为什么,若是其他的女子以这种眼神看着自己,肯定是心生厌恶的。但唯独看见她被自己的样貌迷惑,心里却像被薄荷清凉了下,不自觉的嘴角钩起。

  钩子一闪而过,林作岩又恢复冰冷的模样。

  “准备好了,就走吧。”

  丢句话,便豪不偏移的从戎沁心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小风。

  戎沁心挤了个鬼脸,心里怨声载道,这个男的把自己简直当空气。

  戎沁心没有坐过旧时的洋车,里面比如今的轿车其实是要宽敞许多的。她扭着身子,把脸伸向窗外,一个劲的打量外面逐渐不同的风景。

  林作岩坐在身边,目不斜视。

  这个女人,什么时候这么活泼来了。

  “哎呀,看看啊,电车!!”

  电车在轨道上缓缓前行,里面簇拥着许多上班下班的人,摇摇晃晃。一个激灵,车子停下一站,上来几个人。卖票的大喊一句。

  “第四站上车!!”

  气势颇是壮观呢。

  “电车啊!!”

  戎沁心眉眼挤做一团,眉开眼笑的。

  这里是旧上海,挂着新式旗袍和西装的裁缝店,卖烟卷的走动商贩,身姿绰约的过路女子。

  这里真的旧上海,不是演戏,这里的一景一幕都是真的。

  戎沁心整个身子都快跳出开动的车子了,她张开双臂,忽的对着窗外大喊。

  “上海滩!!我爱你!!”

  笑声清脆如银铃,仿佛忘却了这一个月来经历的种种,和未来未知的种种。她的心那么纯粹,只要有一丝美丽的东西打扰,就能忘记不安的全部。

  平西对着反视镜,惊讶而狐疑看着戎沁心扭出窗外的身体。这个女人可真好笑,她不知道这样很丢人吗?

  转而又看着静坐在一旁的少爷。

  抬起手,挨着下巴,他居然在笑。

  这是一个不想让人发觉的笑,没有声响,但笑的纯粹而衷心。

  是为了卓小姐吗?

  平西心里更是一惊,从来都没有见过岩哥这样的笑容。那个记忆里不苟言笑,冷漠如霜的岩哥居然会这样自然的一笑。

  而戎沁心依旧不知车内的微妙变化,继续呼啸着,头发被车外的风和煦的刮着。

  “哈哈哈哈!!”

  于是,在1930的年的十月里的一天,开往英租界的一条繁华大街上。路人甲乙丙丁都曾看见呼啸而过的豪华洋车上,钻出了个疯女人。

  正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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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卓小姐,这身打扮可是不行的呢。”说话的是负责林作岩一系列正式场合,所需,所穿的曹小姐。

  曹小姐是看上去精明而干练的女子。她目不斜视的把黑色领结往林作岩的脖子上打好,一边嘴上冷冷说道。

  戎沁心有些木木的点头,确实,去参加聚会,特别是洋人的派对,这样无光无彩确实是丢人一点。

  “还好林公子早上便派人给了我口信,让我有时间准备。”打完领结的曹小姐又偏过身子,径直走向衣柜。

  摸摸索索的对着一字排开的一系列礼服。

  戎沁心很是好奇,屁股不安分的离开沙发,好奇的往侧着的衣柜里瞄。

  林作岩正在整理衣袖,把扣子扣好。但目光却留在戎沁心一副好奇不已的脸上,心中不禁生出不易察觉的高兴。

  今天,在她的表情上居然看见了这么多种神采。

  这张脸千变万化,她对着周围的一切如此好奇。一个女人,怎么能有这么多表情,这么多好奇心呢?

  “找到了,新从店里拿过来的晚礼服。安小姐曾经想定,我都没舍得给呢。”曹小姐很满意的拿过衣服,只是,满意是对着衣服,却不是戎沁心。

  “不是林公子的吩咐,我可是舍不得。”

  轻水一笑,曹小姐对上林作岩深邃的目光。

  “林公子,可要给我涨工钱了啊。”

  林作岩不语,只笑,似是默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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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丰大酒店,琉光异彩。门前一排排停满的洋车,就说明了里头此刻正有多少富家子弟,豪商财贾,名媛丽女。路过的车夫都不禁停下,伸着脑袋往光亮口处望。一个个美丽的女子挽着男人的胳膊,摇直而入。门宾们两旁规站,彬彬有礼,躬着身子不一直不敢抬起。

  车子停促,一迎宾赶忙上前,带着白色手套的手规矩的把车门打开,弯着身体,分外恭敬。

  林作岩从车中出来,俊拔的身材令人侧目。许多已经过去的名媛居然回过头来,流连其景,纷纷窃窃私语。

  只见林作岩微微侧了侧身,把手又伸回车子里。

  一只白皙的手搭了上来,原来里面还藏着一亮丽女子呢。名媛们惊呼,不知道此次是哪家的小姐如此荣幸,得以邀得林公子相伴。

  戎沁心从车子里转了出来,带着一身华彩。

  果然是出自上海滩最得盛名的设计师曹小姐的手中,鹅黄的亮色是整个晚礼服的本色,但裙摆的层次感却不显烦琐,反道突出了女子玲珑的身材。微微吊高的侧摆,露出腿部一袭,更显得高贵。高盘的发髻,留得碎发些零,浓妆却不艳抹,发饰程亮而闪烁。

  “哪家的小姐呢,真是让人妒嫉。”

  说归说,但只能看着心中向往的俊俏人儿拉着那个华彩的年轻女子迈进富丽堂皇的锦丰大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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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丰大酒店三楼,整个会场就安排在这层。

  轻声笑语不绝于耳,上海滩上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这了。因为是锦丰公司的力邀,一直是锦丰洋行强力后台的英国人也出场不少。女人们均是晚礼服打扮,亮彩夺人。举着红酒玻璃杯子,对着身边同样的男子女子,笑意昵然。

  枫霓裳披着貂皮披风,只搭着一个肩膀。她的眼神在搜寻。

  门口的小厮报过名字,她的眼神忽的亮了一下。

  “富贵门,林氏公子,林作岩到!”

  说罢,一伸手,恭敬道:“林公子大驾光临,请。”

  这一声引了全场骚动,林氏可是整个上海滩黑道的首席东家。动动手指就是震天动地,上海滩上最豪华最堂皇的赌场富贵门,一般身价的子弟可是进不去的。

  不禁又敬佩起锦丰公司的面子,想着林家公子向来是不喜欢嘈杂的酒会的,今天居然能亲临现场。

  一片哗然后,涌上许多谄媚的脸:“林少爷,许久不见啊。”

  “林公子,最近忙着何事呢?”

  ……

  ……

  ……

  围在人群中的林作岩拉着戎沁心的手,对着人潮只笑不言。

  戎沁心挤着眼看着比自己高出好多的林作岩,深刻的侧面轮廓。心中不禁叹道:“这么多人,你就笑不说话,太不给人面子了。”

  但给不给是他的事又不挨着我。

  枫霓裳站在人群远处,目光落在林作岩身上始终不能移去。带着哀伤的微笑,落寞写满瞳孔。只是被围住的戎沁心,身材矮小,很难被发现。

  但一个空挡,枫霓裳还是看见了。

  有些不自然的表情,戎沁心讨厌被围挤着,身子稍稍靠向林作岩。

  一丝不安和更深的落寞染在枫霓裳此刻的眼神里。

第十九章 王子(一)

  拥挤的人潮对着林作岩的不言不语仍旧是视若无睹,依然兴致勃勃的问东问西。林作岩只得莞尔一笑,却不能发作。

  眼神晃飘,终是看见了站在人群不远处的枫霓裳。

  伊人环手而立,对上他的目光竟有些看出他的窘迫,悻然而笑。

  林作岩放开紧握的手,戎沁心顿时觉得手中温度一空。

  左方的依靠也一下子离去了。

  “对不起,请让让。”林作岩唯独的一句话却让人如此下不来台。

  说罢,径直对着枫霓裳而去。

  空留下仿佛被遗忘的戎沁心,众人看着一身亮彩的戎沁心,眼光只是盘旋打量了番,并不好奇。没了林作岩也都无趣的散去了。

  戎沁心的脸一下子被众人的打量带红了,人群尽散后,有些懊恼的看着离去的林作岩。

  你把我带出来,又不理我,简直没人性。

  哼!

  但定眼一看,林作岩居然是走向一个女子?原来这冷血动物也会对女人感兴趣的啊?戎沁心偏着走了两步,企图看清楚被林作岩整个高大身影所挡住的女子。

  好奇心又开始发作。

  只见一婀娜身材,包裹上华丽艳红的长款旗袍,搭上一貂皮披肩,华贵油然而生。抬上眼去看她的长相,我的妈啊,绝对是绝世倾国的美女。在此之前,戎沁心只见过小奴那般的美女,但那属于未经打造过的,只空得样貌,没有气质。这个不一样,气质犹如天成,高贵而不可琢磨。

  恩恩,这个属于皇后级别的,小奴顶多算个秀女。

  这样一说,林作岩岂不是成皇帝了?

  不成不成,想着戎沁心居然当真的摇起脑袋来。

  枫霓裳虽对着林作岩,眼神却也不自觉的瞟了几眼戎沁心,只见那女子居然自顾自的摇了摇脑袋,样子好像十分懊恼。

  她在想什么呢?

  枫霓裳也只是想过一时,又对上林作岩冷漠英俊的脸。

  “枫小姐,叫你查的事呢?”

  林作岩一问,枫霓裳面上有些故意的生气了。她不说话,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林作岩,转身向阳台那方走去。

  林作岩一楞,面露些须难色,但还是跟着女人去了。

  戎沁心看着这一男一女,心中顿生涟漪。

  林作岩居然会去追女人?好奇心害死猫,她蹑手蹑脚的跟着林作岩,穿过人群一把。

  枫霓裳停在窗台外边,双手搁在阳台栏杆上,夜色阑珊。她把脸抬起来,十月略为寒郁的风拂起她些些零散的云发。

  林作岩靠站一旁,望着她的侧脸,微微的折了眉。

  “枫小姐。”他再次重复,语色里有愠怒。

  枫霓裳转头看他,居然灿烂一笑。

  笑的很干净,林作岩一楞。

  “我在想,见到你真好。”女子此刻天真妩媚。

  男子语塞,只是望着她。

  看着林作岩一副不知所以的样子,落寞又染上她的眼色。她收拢笑脸,目光望向前方灯火霓裳的夜景。

  “林公子,难道只知道利用女人,而不知道会伤女人的心吗?”

  林作岩一顿,随后坦然回答:“不需要知道。”

  苦笑一下,枫霓裳回头,漂见戎沁心挨着墙边偷瞄的脸,戎沁心一见她的眼神扫到,恐慌的又移进了墙角。

  枫霓裳觉得好笑,遂问:“林公子,今日的女伴又是哪家人物的小姐,能于你一同出席?”

  林作岩一听,居然提到卓敏儿,眼色慌了一下。

  只是暗暗答道:“这不关你的事。”

  “你可又伤了人家的心。”枫霓裳别有韵味的看着那个墙角。

  “女人本来就是用来利用的。”

  霓裳一楞,又转回身来,玉指一点他的胸膛,撒娇般的娇滴。

  “林公子可真是铁石心肠呢!”

  又恢复职业的笑容,枫霓裳变回风尘女子的轻浮。

  林作岩眼中一深,但只得又问:“枫小姐,我问的人呢?”

  霓裳抬头,看着林作岩,挑了挑眉头:“老规矩,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立刻,林作岩高大的身影伏了过来,捧起枫霓裳的脑袋,深深一吻。

  抬眼之际,枫霓裳看见林作岩冷漠俊朗的眉眼,闭着。但唇还是冰凉寒澈。

  戎沁心面色大惊,转过偷看的脸,红云满布。

  哇靠,好正点的KISS!

  离唇之后,林作岩再次发问:“我问的人!”

  缓缓睁开眼,对着冷漠的眸子,轻轻回答:“的确在安爷那,安爷收了她。”

  放开枫霓裳,林作岩面朝外方,杀气浮出水面,跃跃欲腾。

  “姓安的是想罩着她了?”

  “应该是的。”

  “该死,都该死。”咬牙切齿。

  不亲了吗?额?

  望着又离开的两尊身影,戎沁心心里嘀咕。看来姓林并不是绝对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冷雕塑嘛,也是有喜欢的女人的。

  嘿嘿,一阴险的笑攀上她的嘴角,心中顿生一计。

  谁说老虎屁股摸不得?我偏偏要摸下看。

  戎沁心心中所盘算的,她自认为非常完美。只是还稚嫩的她并不知道,这个计量不但没有帮助自己逃出魔爪,反而陷自己于尴尬局面。

  “林公子!”

  一爽朗而浑厚的笑声从背后寻来,戎沁心看着一金华福纹长袍的中年富态男子举着酒杯往阳台走去。

  林作岩一转身,冷冷一笑。

  “戎爷。”

  枫霓裳也含笑一福,知趣的离去了。

  “林公子今天能来,蓬荜生辉。戎某人真是很高兴啊。”他朗朗而笑,举着酒杯。

  一男侍应赶忙端过银盘,林作岩拿起酒杯,与戎老爷一敬。

  “你父亲的离去,戎某着实很难过。但虎父无犬子,我相信我锦丰与富贵门的合作定不会因此而有所改变。”

  林作岩一笑:“那是当然,多亏有戎爷的相助,才在富贵门紧急的关头渡得难关。”林作岩很明显指的是上次江西来的军火之事。

  戎爷点点头:“不说这个了,今天是我儿二十三岁生日,林公子尚未见过我儿,以后还请您多多提帮才是。”

  “不敢当,不敢当。”

  说罢,远处舞台上灯光一亮,一男子上台喊过。

  “今天,是锦丰大公子的二十三岁生日,当然,舞会不能如一般场合般无趣。要不然怎么能显得我们锦丰的独处呢?”

  他故弄玄虚,对着台下众多男女期待的脸。

  拍拍手,一行服饰统一的女侍应款款而出。手托银盘,上面放着各式华彩的面具。

  侍应们一上台,男子爽朗笑道:“我们大公子可是在英国念过高等学府的人才,在坐的也有相当多的英国贵人。想必都听过化妆舞会一说吧。”

  他一个手势,侍应们纷纷下台,插入人群。

  “小姐,选一个吧。”

  “先生,选一个吧。”

  ……

  ……

  轮到戎沁心,她望了望银盘上几个各色各异的面具。挑了一下,便选出了个带钻的粉色面饰。

  “都选好了没?”

  台下兴致不小,纷纷回应:“选好了。”

  男子满意一笑,女侍应们端着空盘而归。

  他又拍拍手,灯光一下黯淡下来,只留的银蓝色的淡淡光色。这样的光色里,人们无法看清楚来人是谁,更何况是带上面具的。只是,这样程度的灯光却丝毫不会影响人们翩翩起舞,反道添上几道让人兴奋的神秘之感。

  “今夜,让我们狂欢。戎公子就在你们的身边,你们当中。如果今夜哪位佳丽名媛能得其邀舞,便可以一同与戎公子切这块生日蛋糕。”

  说罢,身子一偏,让出一高帽师傅,推着彩车缓缓而来。

  当中一九层递叠蛋糕,好不漂亮。烦琐的边幅,奶香涌郁。

  “这样的殊荣可是非常难得的哦。”男子又是一故意的笑:“今日的名门贵秀们,可该抓紧机会了。”

  下面哗然笑声一片。

  再次拍了拍手,音乐悠然响起。这是英国贵族舞会常用的音乐,跳上华尔兹,说不出的华贵和典雅。

  “林公子,不去跳舞?”

  看着台上一切就绪,戎老爷噙笑而问。

  林作岩摇摇头,在他心里,跳舞是女人的玩意。陪得人高兴,这样的差事只能是丢人现眼。

  “那戎某去了。”戎老爷风采不减,楼过身旁而来的亮艳女伴,放下酒杯进入舞池。

  人群开始变换起来,戎沁心带着面具,穿插在人流当中。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着,跳舞?带我来的人都抛弃自己了,跳个毛。不跳吧,人们兴致盎然,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身边迷团而转的身影把自己转到了个什么地方。

  这是,灯光阑珊中,戎沁心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背影。

  俊朗不凡,身姿翩然。

  除了林作岩,谁能有这样完美的背影。于是她提着裙子走了过去。

  “林作岩!”她一拍那人背肩。

  那人一顿,转过身来。

  带着遮去整个上半脸的面具,此人姣好的下巴犹如刀削。嘴角提着亲切的笑容。

  戎沁心一下就看呆了,不是林作岩。

  林作岩才不会这样丰满的笑。

  她瞪大眼,痴痴的望。

  “你不是林作岩,你是谁啊?”她倒反问起他了。

  男子一笑出声,对着沁心一答。

  “小姐认错人了。”

  戎沁心一汗,果真人错人了。这个声音宛如春风,和风煦煦,哪里有半点冰冷之感。

  “对不起,对不起!”戎沁心一恼,忙躬身道歉。

  “小姐打扰了我,说句抱歉就好的吗?”

  男子玩味一笑。

  戎沁心尴尬的鞠躬定了下来。

  “我可不会这么便宜小姐噢。”说罢,男子扶正沁心的身子。

  翩然的侧影印入她的瞳孔,淡蓝的光泽下,剔得他挺拔的身材完美无缺。

  “请。”

  男子一个鞠躬,伸出手来,优雅如王子。

  戎沁心呆呆的看着他,心中某个地方被划开似的。

  涌出迷蒙。

第二十章 王子(二)

  没有过多的思考,戎沁心的右手悄然伸了出来。男子嘴角一提,欣然牵过她的手,身体靠了过来。

  一股清新的味道从这个迷样的男子身上散出,戎沁心觉得眼前的一切变的很不现实。腰身一紧,一双温暖的大手拂上。两人的距离迅速被拉短,在迷蓝的灯光下,男子高大的肩膀上,被面饰遮住的脸,靠着自己的耳际。

  呼吸都能听得见。

  戎沁心愕然抬头,面饰里的眼睛温温而视。

  心被搏动了一下,戎沁心的另外一只手已经被他所紧握。

  “小姐,可会跳舞?”

  声音此刻充满诱惑,但软软的犹如潺水。

  瞪着眼睛,沁心的目光只是痴然的望着面具后面深邃的笑眼。

  “会。”

  “那当好。”

  没有等到反映,身体突然被带动旋转。男子以他强势的力量带动戎沁心的整个身体翩然而舞。戎沁心只觉得身体仿佛飘了起来,动作如流水般顺畅,如朝霞般亮彩。

  轻柔灵巧的倾斜、摆荡、反身和旋转。戎沁心的整个身体都随着这个俊拔的身姿跳跃。

  四分之三的节拍,雀跃而神秘。

  男子时而近在咫尺的脸,透着无尽的诱惑。他的笑从来都没有从嘴角翩落,他手里的温度和蔼暖心。

  戎沁心瞪着惊讶的眼睛,在面具后闪闪夺人。

  她会跳舞,华尔兹这般交际的普通舞种其实并不是很难。

  但从来,她没有想这样跳过。她的心也可以跟着步伐一起跳跃,她的重心那么稳重的放在男子的手上,从来不曾担心的默契。

  不担心他会放手,不担心他不会接住她。

  突然,笑从戎沁心的嘴角荡漾而起,那楞木瞪着的双眼也忽的弯作新月模样。

  “哈哈——”

  一个旋转后,她笑出了声。

  如果可以飞舞,那么很早她就曾幻想。

  如果有一个王子能给她一只手,接住她飞的梦想。那么眼前的男子,算不算?

  想着,她的眼神落在男子的面饰上。

  舒展飘逸间,她企图看清楚那张面具后的脸。这样如星辰般灿烂的眼眸是属于怎么样一个男子呢?

  靠近时,清新的气息坠在脸际,温温灼人。离开时,温暖的大手带她旋转,飘然欲仙。

  “你叫什么名字!?”

  沁心笑着大喊,在这迷乱的舞曲中。

  男子不答,只是把离开的身体突然楼了进怀。

  心跳猛然骤增,戎沁心的眼睛里被放大数倍男子的脸。只能见得他的眼睛,里面有星点读不懂的东西。

  从来都没有这么靠近过一个男人,此刻才能了解,男人的强势。被紧扣的手,被窝在胸膛里的身子。他的气息整个包裹着她,第一次知道。男人的怀抱有这么宽阔。

  可以淹没自己。

  看出戎沁心的慌乱,男子又把脸凑的更近了。

  肌肤几乎亲昵在一起,身体被男子楼的更加紧,没了空隙,更不能反退。

  他猛的吸了吸鼻子,仿佛在闻一件可口的糕点。

  “小姐,好好吃的样子。”

  声音微带沙哑,沁心突然脸红的一塌糊涂。

  男子一副仿佛要咬上自己一口的样子,戎沁心突然甩力挣脱。他想干什么!!!?我的天啊!!

  也不多做力气,男子并没有继续禁锢戎沁心的意思。于是,沁心从那好闻的怀里挣脱后,恼红着脸站在原地。

  此刻,一曲刚刚完毕,灯光徒的大亮。

  闪耀的灯光下,戎沁心才发现整个舞池其实只剩下自己,和不远出矗立着的俊美男子。

  人群围作一个圈,纷纷投来目光。

  “跳的很好,很美嘛。”台上的男子赞赏的一喊,人群均作同意状,鼓掌起来。

  鼓掌中,声音响彻大厅。

  戎沁心红到耳根子的脸,像个番茄一样。她慌乱的四处张看,居然这么多人都在看自己。

  天啊天啊,怎么会这样的呢?

  对上立在自己身边的男子依然笑意甚浓的目光,她心里微微有些生气。

  刚他是在调戏我吗?他把我当做什么?

  很好吃?

  哪里好吃了?

  但只见,男子靠近一步。

  戎沁心吓的退了一步。

  “小姐,现在可否摘下面具?”他现在到必恭必敬起来,一副绅士模样。

  沁心戒备的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摘。”

  语气笃定而决然,不带一丝商量余地。

  男子一顿,仿佛吃了一羹。

  随后,他朗朗而笑。玩味的看着眼前红透脸颊,戒备森严的戎沁心。

  “小姐不愿意先摘,那我摘好了。”说罢,他缓缓把面具拿下。

  灯光闪烁金迷,男子的脸宛如天功神斧。灿若星辰的黑眸,笑意盎然。剑眉坚挺,溶在他新鲜的发角下。这种长相就是天使之容,看着人的心就像被太阳暖照,被春风拂逗。不比得林作岩那样,那是可以颠城祸国的俊俏,注定邪魅的引人走向深渊。

  这个是导人向上,引人变成向日葵的。

  戎沁心面具下的秀脸一呆,脸红的热潮顿时变的刷白。

  帅哥哇——

  她放下戒备的手,看的出神。

  不止如此,仿佛在座的女性都被男子神圣的光芒照耀,变成信徒,痴痴相望。

  男子轻笑一声,看出沁心的木纳,居然趁着这个空挡跳了过去。

  一把摘下了她的面具。

  “这样才公平哦。”男子顽皮一笑,戎沁心才发现自己被摆了一道。

  脸变成石头般,僵硬在那。

  “小姐长的很一般哦,不是美女啊。”仿佛很懊恼,男子瘪了下嘴巴。

  咦!?

  瞪着眼睛,仿佛要跳出眼眶了。

  “害我好期待,哎!”

  全场的人开始窃窃私语,仿佛还带着轻笑,交头接耳。

  戎沁心脸再次涨红,不可思议的看着男子。

  他一副很好玩的样子,对着自己。他着是在干吗,他邀我跳只舞,然后嘲笑我?他长的好看,然后嘲笑我长的一般?我哪里惹到他了,要这样丢我的脸!?

  戎沁心气恼不已,当场小心眼发作。

  不等任何人反映,戎沁心提起裙子,一个大大的跺脚。

  这脚本来跺的不是很重,但是这样目光环绕中,就响彻不已了。

  男子一惊,没想到她会这样做。

  望着站在自己面前,恼羞成怒的女子,面红耳赤,嘴唇愤咬。

  场面一时之间非常尴尬,台上的男子更加是冷汗一把。只是听说过,自家少爷性格有点乖僻,但并未料到如此玩味。也不知道是哪家小姐被他这样羞辱,哪还有脸。

  但这女子还真有胆色,居然当中跺脚,也不让公子好过。

  想着,他嘿嘿一笑,把话筒拿了过来,对着场下的人寒碜。

  “这位呢,就是我们锦丰公司的大公子,戎洛舟,戎公子!”说罢,他居然带头鼓掌。台下的男男女女们也搁不住这样的尴尬局面,纷纷响应,鼓起了掌。

  戎洛舟站在人群,并没有及时相应人群的鼓动。他只是笑着望着依旧不肯认输,铁着脸的戎沁心。

  她还真是执拗,仿佛欺负了她,她就要死抵不让。

  台上的男子,一个摇手,高帽师傅把推车推下。九层蛋糕缓缓而来,停在两人的中间,挡住了一半视线。

  戎沁心偏了一下身子,继续怒目而视。

  师傅把银刀一提,恭敬的交给戎洛舟。戎公子眯着眼睛,微笑着接过刀子。表情和刚才的玩味断然不同,变的严肃而恭敬。他缓缓走过来,停在戎沁心的身边。

  鼓着腮帮子的沁心依旧不依不饶。她的骨子里或许比谁都流氓,她不喜欢任何人欺负她。

  戎洛舟一个深深的欠身,鞠躬90度。

  沁心腮帮子瘪了下来,秀目惊讶。

  怎么——怎么——突然又这样了。这个男的到底想干吗,一下子跟天使一样迷惑自己,一下子又跟魔鬼一下嘲笑自己,一下子又变成王子,鞠躬欠身。

  眨巴眨巴眼睛,戎沁心呆呆的望着已然站直的戎洛舟。

  男子深邃温和的目光对上她,眼睛里尽是欣赏。

  原来,她并不是那些攀荣富贵的肤浅女子。本来,父亲为他准备这个舞会,也是为了能给自己找到一家门当户对的小姐,凑得良缘。但他心里傲然,觉得这些大家闺秀只不过都是一群肤浅的呆傻女人,毫无趣味可言。而当眼前的女子居然拿认错人这么低劣的借口搭讪自己时,本来他也是抱着玩玩的心态,想借此嘲笑讥讽她。

  哪知她这么倔强,完全和自己扛上的样子。

  她不是肤浅的女人,她的脸上那么丰富,那么令人陶醉。

  “对不起,小姐,非常对不起。”

  很是诚恳的道歉,弄的戎沁心大大的糊涂了。

  “小姐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吧,在下刚才并非有意,请小姐不要再外戎某了。”男子俱情俱理,沁心听的所以然。

  面色便缓了下来。

  男子一见,忙把刀递在她面前。

  “不知道,小姐愿意不愿意和我一起切这块蛋糕呢?”他挑了眉尖,凝着沁心呆呆的脸。

  抬头望望男子,戎沁心再看看银刀。

  点了点头。

  男子一笑,手掌握过沁心的手,拿起刀子,对着蛋糕,欲要切下。

  旁边打圆场的男子再次高呼:“为了庆祝,戎公子二十三岁生日,让我们一同为戎公子倒数十秒!”

  台下气氛又被燃起,纷纷响应,齐声呼出。

  “十!”

  “九!”

  “八!”

  ……

  ……

  ……

  “三!”

  倒数中,戎洛舟始终没有移开凝视着沁心的目光,她淡粉的脸颊此刻真的很是可爱,真的很是可口。

  “二!”

  被握着的手,温度绵绵,戎沁心的心跳又开始加剧。对着这样的男子仿佛对上心里的某跟弦,跳跃拨动。

  “一!”

  刀子欲要切下。

  但却见一人大喊叫停。

  “谁敢切!”

  人群中,耸出一道阴森的杀气,这人的阴暗气息顿时张扬到人人畏惧。

第二十一章 不懂的心

  在场的所有人都侧目,人群中仿佛被硬生生的切开一道利线。林作岩缓缓而出,目光凛冽,黑发毅然。

  黑瞳变的很深,这个男子周遭都隐跃着阴霾的气息,让人望而生畏。

  戎沁心蓦的抬头,看着那抹邪俊的身姿走向自己。旁边的男子也慢慢的松开了手,只是目光波动不大,望着步步而来的男子。

  高大的身影落在视线近处,戎沁心楞楞望着。

  “不许切。”

  仿佛是命令。

  人群开始小小骚动,交头接耳。

  拿着刀的戎沁心有些不知所措,望望林作岩冰冷的脸又转头看着戎洛舟似笑非笑的脸。

  “把刀放下。”未等沁心做出抉择,他一把拉过她的身体。

  刀落在地上,铿锵作响。

  “这位可是林作岩,林公子?”戎洛舟并没有因为人群骚动的议论纷纷而显得慌乱。相反,他定力十足。依旧以着春风般的笑容款款做问。

  林作岩面色并未丝毫缓和,寒澈人心。

  “对不起,戎公子。”虽然是句道歉的话,但丝毫听不出歉意。

  扶着戎沁心娇小身体的大手,突然力道向内。

  沁心徒的睁大眼睛。

  整个身体被紧绷入怀,一个手臂揽尽了她的身体和视线。她感觉到林作岩微微起伏的胸膛,温度贴在脸上。

  分外灼人。

  “她不能和你一同切这块蛋糕。”林作岩一抬头,目光轻视。“这个女人是我的——”

  顿了一拍,林作岩伏下脸来,对上戎沁心惊愕的眼神。

  挑了挑眉,另味一笑。

  “我的未婚妻。”

  一语刚毕,全场哗然。

  所有人像炸开锅一样,全部都骤动起来。女人们嫉羡的目光宛如弯刀,齐刷刷的刺在整个被林作岩楼进身体的女人。

  “什么时候听说林公子有了未婚妻的?!”

  “她是什么人,怎么从来没看过?!”

  “真是生气,什么东西,长的那么难看!”

  ……

  ……

  ……

  尖锐的议论虽然薄薄压迫着,但依旧清晰入耳。戎沁心被埋在怀里的耳朵还是一一收下了。心中顿时觉得万般委屈生气。

  搞什么东西,自己今天好像没做错什么!

  我又没惹谁,又没害谁,凭什么成为众矢之的!

  议论纷纷中,戎洛舟却笑意不减,仿佛这个笑容是他装饰的美好面具。他折了下嘴角,目光从锋冽的黑瞳里移开。林作岩,早有所闻,只是并未想过居然在这样的场合与其争锋相对。这个男人气势太强了,他张扬的甚至不畏惧任何场合和人物。

  包括锦丰,包括他姓戎的。

  到底是因为他的个性,还是因为这个女人?

  想时,他不自觉的看着他怀里皱着眉头,一副万般不愿意的女子。

  心里突然觉得,非常有趣。

  太有趣了。

  “原来是这样,林公子实在是非常抱歉。”温暖一笑,仿佛把尴尬拂清。“我并不知道这位小姐原是名花有主。再说跳支舞并不能代表什么吧,更别说切个蛋糕了。”

  “还望林公子不要见怪。”平视着,这个男子的气息毫不为其春风般的笑脸和恭敬的句子所打动。

  这个男子有着深切的洞悉力,他不容易被误导和改变。

  “当然,不会。”

  林作岩突然一笑,目光里尽是读不懂的东西。

  楼着怀里的人儿开始挣扎,犯着她了,她可不是待宰的羔羊。

  林作岩把人儿放出,还未等沁心反应。大手又结实的拉住她的手臂,一个猛拽。

  “好痛啊!”沁心挣扎出声。

  “今夜顿感不适,我先告辞了。”说罢,力道更是加深,几乎要拽塌了沁心的手骨。就这样拖拽着戎沁心的纤手,大步流星的出了宴会厅。人群自然是让作两旁,谁敢挡林作岩林公子的路?他可不是玩表面功夫的商场人物,他的手里尽是鲜血。

  谁都知道。

  穿过枫霓裳的身边,林作岩目光丝毫没有偏移,带起一阵小风。霓裳望着他的背影,和后面极力反抗扭曲的女子。目光徒的加深,里面铺满伤感和落寞。

  先是惊讶,听见她居然是林作岩的未婚妻。但反过来想想,从舞池里开始翩翩起舞的时刻起,林作岩的目光就从来没有从那个女子身上挪去。

  看着她反身,旋转,摇摆,笑容荡漾。

  捏在手里的玻璃酒杯几欲被他弄碎,目光更是寒气逼人。

  想着,霓裳终是笑了笑。

  不会的,这个男子从不会爱人。
****
  “你干什么啊!!好痛!放手啊!!”戎沁心痛的眼泪都要出来了,整个手臂被他掌中的力量捏的嫩红。

  林作岩不语,又使一劲,把沁心反抗的身体拉近一步。

  “放手放手!!”另外一只手开始拍打,但仿佛更本不起作用。

  突然,林作岩停下,但并未转身。

  戎沁心楞了一下,感觉到不秒,也就收起了声。

  他在生气,生气什么啊?!我都没找他算账,他倒怪起我来了。放着我这个他的‘未婚妻’不顾,跑到阳台跟绝色美女接吻。我现在跟人跳个舞,他就跑出来发疯!我今天犯谁遭谁了,全部的人都让自己不得好过!

  林作岩把手放开,缓缓转了过来。

  “舞跳的很好嘛。”

  戎沁心瞪着他,并不言语。

  “跳舞很好玩吗?跳舞很高兴吗?”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出了些什么话,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但心里仿有千道怒气无处可泻泄。

  “你什么意思?”戎沁心觉得十分奇怪。

  “我实在不明白,实在搞不懂。”语色深邃,沙哑。男人突然身影压了过来,戎沁心本能的倒退。

  结果被逼到墙角。

  整个视线里都被男子占满,她惊愕的抬头看着他。林作岩的眼神里深到不可思议,里面扣着丝丝愠怒,只是不发作。

  “你不明白什么?”

  “我不明白你的心,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

  “你不想?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千方百计进我们林家,我的未婚妻。”‘未婚妻’三个字被着重加厚,俊美的脸咄咄逼人般。

  “卓敏儿——卓敏儿!”

  声音妖娆震撼的反复两遍,戎沁心脑袋一空。她终于懂了,这个男人从来都不相信她的身份。他在示威,他在告诉自己,自己根本无所遁形。

  看出戎沁心眼中的慌乱,林作岩邪魅一笑,尽是嘲讽。

  “你想尽办法进林家,做我的未婚妻。不就是想得荣华富贵一生吗?”气势更是无能控制,戎沁心只能发呆。

  又凑近一步。

  “荣华富贵我给你,你现在居然又去勾引别的男人!”林作岩居然喊出声来,脑子里尽是热潮。这句话如果清醒后听来,更本就是在默认他要了这个女人,甚至不追究她是不是卓敏儿。只是现在,他不清醒。他看见这个女子贴着别的男人的怀里,他就再也没清醒过!

  戎沁心迟钝,没能听的出意思。注意反被着重在‘勾引男人’上面,一时间气不打一处来。

  “我勾引谁了,我勾引谁了!我没,我没!”

  真想跺脚!

  秀眉凝蹙,她实在是委屈极了。戎沁心的心其实十分简单,她不喜欢受欺负,不能受委屈。这些事情都让她那么执拗,不可退让。

  林作岩看着通红着脸的戎沁心,一副气恼不已的样子。

  眼神偏了一下,终是强压心中的怒火。

  他不想惹她。

  一个猛拉,手又套牢了女子的腕部,继续拉她下楼。

  挣扎的戏码又演了一出。

  强拉出门口,靠着车沿,点烟闲站的平西一马就看见了从门里出来的岩哥。心中一闷,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偏头一看,身后的卓小姐居然扭捏着涨红了脸。

  “岩哥。”平西站直了身,一问。

  林作岩也不看他,亲自把车门打开。一用力推得沁心上了车。

  “把她带回家去。”

  冷冷命令,眼神也不看在车里板着脸的沁心。

  “那岩哥你——”

  “我自己回酒店,我不想——”咬了咬牙,林作岩望回沁心。

  “不想看见她!”
***
  林作岩三日未回家。戎沁心坐在屋内的床沿边,懒懒散散的。小奴噘着嘴巴,在衣柜旁折着沁心的衣服。

  “卓小姐!”

  小奴在这三日里,看着沁心只是吃饭时吃饭,睡觉时睡觉,一副根本没自己事的样子。谁都知道,自从卓小姐3日前从舞会回来,少爷就再没踏进过家门。并且,全家上下都知道,听说是卓小姐没见过场面,在酒会处丢了少爷的脸。

  起初,听到这个消息,小奴打从心眼里高兴。只是少爷三日未来,见不着那俊容,自然也把怨气压给了床沿边发呆的卓小姐。

  “卓小姐!”望着沁心毫无反映,小奴更是一怒。

  戎沁心虽然表面毫无生气,其实心里翻江倒海。

  她在后悔,自己真是傻透了。

  回想起那日的争执,姓林的明明就已经非常肯定的认为自己不是卓敏儿。自己根本就是掌控在他指间的玻璃瓶,想摔就摔。

  他在告诉,威胁自己。

  而自己居然就着他委屈自己的事情,扭了起来。

  哎哟,她懊恼的摇摇头,丝毫把小奴的声音拒之耳外。现在自己是什么身份,什么处境啊?戎沁心啊戎沁心,谎你撒了,你还憋不住这口气吗?

  她侧过身子,居然又软软的躺回了床上。

  姓林的也真狠,不回家也就算了,真的把帐赖我头上,我不识大体,我丢了他的脸?哼,大男子主义!最可恶,就是他吩咐毕管家,连我的闺门都不能迈出。

  这算是下马威吗?

  戎沁心愤愤的想着想着,突然灵机一动,立了起来。

  对了!

  对了!!

  那个女人,那个和林作岩接吻的女人!!

  一抹笑酿上她的嘴角,心中盘算打了起来。

第二十二章 试探的吻

  汽车的熄火声刚灭,林母就踏过长庭促足门口。一丫鬟十分小心的搀扶,但终不敢抬头对上从车子里翩然而下的林作岩。

  “妈,你怎么出来了。”

  林作岩眼中闪过惊诧,但立刻反应到,不过是为了卓敏儿的事情。

  “岩儿,敏儿她——”林母很是不解,即便是在外丢了再大的人,也犯不着气着好多天不回家。只怪自己把可怜单纯的敏儿推了出去,根本没想过岩儿那冰冷的性子。这下可好,把敏儿关在闺房里已经是五天了。

  林作岩看在和母亲为难而担忧的神色,心中一沉。

  在这五天里,当然不止是为了发泄心中的怒怨,那未免太小架子气了,自然是有事可做。林作岩目光放缓,上前握了握林母的手,淡淡叹。

  “也罢,毕方。”

  毕管家一小步上前,低头接命。

  “在,少爷。”

  “放卓小姐出来,到书房见我,我有话问她。”眼神也不偏移,只是温和的对着自己的母亲。林作岩伸手一扶,搀着林太太往内屋里去。

  “天寒了,起风。妈你放心吧,我做事自有分寸。”男子一番至理之话,打散了林母脸上的哀怨,默默点了点头。
****
  天色有些阴霾,十月里的天气骤风四起。林作岩把外套脱下,只落得一身纯白衬衣,闲松而随意。只是他的脸色却严肃的很,静坐在书房的红木雕椅上,轻轻斜靠。目光对着桌上安静稳摆的兰花瓶子,新鲜的白嫩花枝很是清扬。

  他在思考。

  平西去江西已经有五天了,算一算也该在江西落了脚。犹记得自己对他的嘱咐。

  “你和阿海,在江西务必把事情都弄清楚。最重要的是——我家里的那个女人,到底从何而来。”

  吱哑——一声,书房的双合木门被推开,林作岩的目光从花瓣处移上,对着门口踏进的人儿。

  戎沁心规矩的走进了来,眼帘低垂也不作声。

  看着面前清丽着袍的女子,心里清凉一动。那日宴会,自己居然为了这么个女人当众丢了戎老爷的面子。搁日的报纸,无论大小板块纷纷不约而同的就‘未婚妻’这一说大做文章。当然,最重要的是自己那日的话。

  清醒过后,只觉得万般不可思议。

  这是一种怎么样的冲动,让自己溺陷不堪。

  微微眯了眯眼睛,林作岩站了起来,饶过桌沿。打量着此刻安静的犹如小猫般静谧的戎沁心。

  “学乖了?”

  他一挑眉,靠近戎沁心低垂的脑袋。白皙的脸颊从上而看,女子弧度美好的睫毛淡跃颤抖,一副很是羞涩乖巧的样子。

  不禁皱了皱眉。

  但戎沁心为了今日的对话可算是费劲功夫。‘学乖了?’虽然这句意义不明的话还是打乱了下沁心心中所思,但实质并为防碍她的计划。

  “恩。”

  双手互捏着,像知道犯了错的孩子。戎沁心依不抬头,目光打在地上。

  好闻的气息打在林作岩身上,一袭方格短袖长裾旗袍打扮的戎沁心幽静娴雅,惹人怜爱。男子心里乱跳一拍,觉得耳根一热。

  他立马背过身去。

  戎沁心望着突然转身的林作岩,偷偷抬了抬眼睛。他在干吗,不问了吗?不问,那就由我来说啦!戎沁心悄然呼吸了一口,觉得憋上了那么口气,于是开口道。

  “其实——其实那天,我之所以惹你生气,无非——无非——”沁心上前靠了一步,一副小鸟依人的语调。

  林作岩大是吃惊,回过头看着她。

  “无非就是,我看见你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她瘪下嘴角,很是委屈的样子。

  深邃从林作岩打量的目光里透亮而出。他眉头一簇,原来。

  原来这女人又来作戏。

  “是吗?那你看见我怎么了?”

  “你和她接吻。”

  唯唯诺诺,戎沁心尽可能的乖恬。

  “噢?这么说,卓小姐你是吃醋了?”他笑而反问,这女人干什么装成这样。

  “可以这么说了——”

  “那我可真是荣幸啊,卓小姐能为了林某吃醋。”这句话明摆着有些干讽,只是沁心没能读出。林作岩起步,背过戎沁心,从新又饶回椅子边。一手搭在边缘,饶有兴趣的看着不远出的戎沁心。

  “这么说,卓小姐真是很喜欢我了?”

  戎沁心心中一顿,终于到了精彩节骨眼了!

  她抬起一直逗留在地上的目光,刹时对上林作岩冷邃的眼神。胸膛里鳖着那股气,打在喉咙管上。

  “对!我爱你!”

  林作岩按扶的手一斜,竟有些不稳。眼中闪过一蒙,但霎时归应过来。他撇过戎沁心直视的眼神。

  心中呼吸了一口,暗自叫道:该死,明知道她是谎话,但仍旧不明所以的心跳了一下。

  握了握拳头,眉头又锁了起来。

  戎沁心心中嘀咕,这男的今天好奇怪啊。我演的不好吗?我可是下了五天功夫,让自己定力十足,睁着眼睛说瞎话的。要知道,这个男子的眼神真是太凛冽了,对着它很难撒的出谎。

  “咳——”林作岩假意咳了一下,瞄了瞄此刻呆站的戎沁心。

  “很好,你爱我。”

  他低低重复,目光投在沁心面容清嫩的脸颊处,缓缓飘荡。终于居然锁在了那张微微张开的红唇上。

  心空了一下,有种情欲翻了上来,声音沙哑。

  “过来。”

  沁心一顿,直勾的看着林作岩有些隐觅的面孔,遮在坚毅的黑发下。

  “过来。”

  挪了挪脚,但终究是带着不好的预感,未能上前些许。

  默在黑发里的脸孔,让人不能得知。林作岩并未发现自己的异样,微微又是启音。

  “你不是说你,爱我吗?”

  磁性而诱惑,沁心觉得气氛很是不对。

  “那你过来,过来。”

  沁心仍然不移,死死看着他。那俊斜的身姿斜靠着桌沿,低着头脸,说不出的蛊惑。

  “为了证明,你吻我一下。”

  终是抬头,林作岩的身体变的异样,男人的情欲不明所以的侵蚀他的理智。

  脑子停顿了许久,戎沁心双眼充白,楞木的像没了灵魂。不时,安静的可怕。戎沁心经过一翻心里的挣扎,终是重新启动了脑子。

  亲一下,又不会死。反正我也没那么多贞操观念,亲帅哥,我又不吃亏。对对对!她劝服自己,慢慢的步子挪了过去。

  为了自己的自由!为了自己的未来!就吃下人家豆腐吧!不吃白不吃!

  戎沁心不敢直视林作岩,靠坐在桌边的他仍旧很是高大。戎沁心颤抖着眼皮,渐渐靠近男子。

  感觉到他的体温,正灼热的散在周空。戎沁心一股脑,就掂起脚送上朱唇。

  但还未贴上之际,林作岩猛觉不对。

  林作岩看在和近在咫尺的戎沁心,粉嫩的脸和微微僵硬噘着的嘴,心里再次漏了一大拍。

  就和上次一样,不甚至更为猛烈。

  他眼睛徒的睁大,狂肆的心跳疯涌而来,震的他脑袋空白。

  一个猛的推手。

  他把戎沁心整个人都推倒在地。

  迅速埋下脸,红热躁动,他不想被看见。

  “出去!”

  厚实的喘气,戎沁心跌在地上大呼疼痛。

  “哎哟!”

  “出去,给我出去!”

  秀目一瞪,顿时眼光里尽是恼怒。这该死的男人,他是想干吗!!!我白送给他亲,他居然推我!我痛啊!又不是我要主动占他便宜的,是他自己叫我的,我还不愿意呢!!啊!!气死我了!!!

  只是干瞪,戎沁心并未喊出口。她狼狈的从地上爬了起来,望着依旧低着脑袋,撇过身子的林作岩。居然瞥见了他红透的耳根子。

  咦?!

  “出去,听见没有!”林作岩几乎是吼了出来。

  “走就走!”妈的,心里暗自愤恨了句。

第二十三章 冰冷和恨

  戎沁心心里忿忿不平,走到门口的时候刹又转回了头。

  “那我——那我都和你道歉了,我可以出门了没?”

  林作岩也不抬头看她,沉默一会,遂答:“随你吧。”

  得到答复,沁心脑中一亮,果然今天也不算白费。好歹我可以出去了,计划的第一步得以实现。

  就在戎沁心雀跃的踏出书房门槛的一瞬间,林作岩小小的抬了抬头,余光扫到她的背影。

  他心里波澜不断,但却不明所以。为什么呢,为什么自己会有如此愚昧的想法和举动,断然不是自己一贯的作风。今天本是要继续捣问这个女人的,但结果又是什么都没问到。

  不禁,无奈一叹。

  林作岩很了解女人,但又不理解女人。他懂得利用女人的感情,虚荣,甚至愚昧。轻松看穿戎沁心伎俩不高的演技,但却不能看透这女人的究终目的。例如,他一直认为这个女人接近他,接近林家一定是别有用心的。女人不是愚蠢,就是虚昧,不是天真,便是蛇蝎心肠。

  例如,那个整日都在脑间徘徊的身影。

  女子转过扭捏的身体,眼神狠绝而妩媚,是个妖精。

  ——————

  平西不在,司机便换了个不太熟络的男子。

  “不要开的太快。”

  别着富贵门的金色玫瑰胸牌,男子有些畏惧的转动方向盘。不时偷瞥了一眼靠在背坐上闭眼假寐的林作岩。心中嘀咕:这三日里,岩哥日日嘱咐自己要开的慢一点。不知是自己的技术让岩哥信不过,还是有着别的原因。想着,男子望了望后视镜。

  一辆黄包车,摇摇晃晃的已经跟随他们已久。

  车夫大寒淋漓,奔跑的速度恰能敢上自己的车速,再定眼一瞧,车上一年轻清亮女子,眼神若有似无的飘向这边。

  “岩哥。”他低身一唤,这个女人分明在跟踪。

  林作岩并不抬头,闭目的神情硬朗不改。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卓敏儿在准许她自由活动后的三日里,日日守在富贵门的门口,一待自己出来便紧随其后。她想知道什么,她想干什么?

  实在是十分有趣。

  “你快一点啊,车子都跑远了!!”戎沁心急不可耐。

  车夫上气接不上下气,喘的厉害:“小姐,你说——你要追汽车,这本就是我们办不到的啊!”他自是委屈,三日前这个疯癫的女子在一整排蹲坐闲聊的车夫面前,挑中自己的时候,自己自然是万般高兴。现在想想,却万般后悔。

  追汽车,亏她想的出。

  只是心中盘想,车夫也不敢大作抱怨,说来也怪,本是不太可能的差事,偏偏这洋车开的却十分缓慢,像是有意在等。

  戎沁心急如火燎,已经是十月半了,下个月就是自己和那姓林的婚期。三日里居然根本没有发现他再于那个女子相会。莫不是自己误会了,他与那女子毫无瓜葛?不会的,沁心摇摇头。那样寒冰的男子对着那个女人的时候分明就是如春后融雪。不会想错的,她摞了摞掉下的碎发,眼神忽忽然的飘荡在车子的后坐里。

  那个俊朗的影子,不偏不动。

  林作岩终于睁开了眼皮,只是不语。半会之后,对着司机冷冷道:“不回家了,去酒店。”

  车子的方向顿时偏移,一个大大的转弯吓着本已经不抱希望的戎沁心。

  今天,他不回家?

  天不枉我啊!!沁心胸中若百花齐放,颤盈盈的几乎要笑出了声。

  “跟上,别丢了!”

  再一催车夫。
****
  夜中月当高,如此灿烁之夜乃良辰好景也。恨不能作诗了,戎沁心坐在酒店的长椅上遮遮掩掩,眼神游荡在门庭之处,各相往来的贵客,名媛进进出出,却始终没有捕捉到那日的女子。

  来吧,来吧,林作岩在等你呢!

  终于,一穿着齐膝旗袍,上套小西装的女子,步伐雍贵的走了进来。虽然带着墨色的眼睛,但那如玉脂一般的肤色和红晕的唇却分外夺人。沁心一眼便认出了她的模样。

  是她,是她!戎沁心顿时跳了起来,引的旁坐大诧。

  微微悻笑,她尾尾缩缩的跟上了前方的女子。

  枫霓裳目不斜视,并未能发现戎沁心的跟踪。她径直上了楼梯,熟门熟路的向目的地前进。她当然,不是第一次来。

  左拐右饶,这偌大的酒店还真是宛如迷宫。戎沁心方向感不强,要再兜下去,她估计就给跟丢了。

  但霓裳突的停下了步子,促足一门前。

  敲了敲门,里面起声。

  枫霓裳心中一热,笑容泛上。她想他了,即使是听见门那头,男子起身开门的动静也让她不自觉的高兴。

  躲在墙角边,戎沁心偷偷的瞄。原来林作岩住在这。

  门声一响,一高大俊拔的熟悉身影印入眼帘。戎沁心眼中闪过亮彩,哈哈!被我逮到了吧。

  不等男子出声,枫霓裳一个大大的拥抱贴了上去,很是亲昵。林作岩也不作声,自然的拥过娇小的身姿。

  “想你了。”

  挽着他的脖子,枫霓裳一叹。

  林作岩也不出声,目光挑过不远处的拐角。戎沁心刹时以为就要被发现,冷不丁的扭过身来。林作岩别味一笑,只是一会儿目光又移了回来。特意把怀中的人儿搂紧,轻轻唤了句。

  “霓裳。”

  枫霓裳忽的一顿,眼神惊讶。她从来没有听过林作岩喊过她霓裳,错愕的别起头,对上林作岩冷漠而似笑的瞳孔。

  想要开口说什么,却始终吞了回去。

  望着有些吞吐的枫霓裳,林作岩却轻笑一下。扶上她的脸颊,强势的吻了下来。枫霓裳整个身体都窝进了他的怀里。

  戎沁心在一旁,偷看的满脸巨红。哇,吻的真是热情呢。

  她在林作岩的眼神里看出了‘深情’,从他的笑容里看出了‘温暖’。这么多证据一一显示,他,林作岩肯定喜欢这个貌美国色的女子。哈哈,我戎沁心果然是心思缜密,无孔不入啊!心中暗自开了花。

  想罢,房间的门也一拍关上了。

  “啪——”

  这声隔绝了戎沁心的视线。她突的收拢了笑意,对着稳稳关着房门一楞。

  他们在里面做什么呢?

  不时,脸又红通一片。

  哇靠,还是不想的好。

  门的里面,男女纠缠火热。

  枫霓裳把围领一抛,蹭着脱掉了身上的小西装,婀娜的身材顿时紧致在贴身的花边旗袍上。热烈的吻燃烧起她的情欲,主动攀上林作岩的身子,嘴里轻吟念叨。

  “作岩。”

  或许在这么亲近的时刻,她才能去掉那个生疏的‘林公子’称谓。或许在她的内心,其实也渴望能够被亲昵的唤叫,被宠爱沉溺。虽然,她终究知道是不可能。

  林作岩态度要冷的许多。他并不主动,但也不排斥霓裳的吻。静静看着她,目光毫无波澜。突然他的脑袋里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

  如果,现在吻的是那个女子——

  微微颤动的睫毛,和僵硬靠近的嘴唇。

  那个清晰的模样此刻居然历历在目。脸上一红,林作岩突的觉得不对。一把又推开了紧贴着的枫霓裳。

  霓裳一惊,看着面前表情怪异的林作岩。

  缓过神来,林作岩错愕的看着一脸惊奇的枫霓裳,心中又是一愤恨。该死,那个女人,怎么会想到她。

  沉默一会后,林作岩主动上前搂过霓裳,淡淡问道:“那个女人,还在安爷那?”

  霓裳目光一冷,自是有些生气,但也还是乖巧回答。

  “是的,整日溺在安爷怀里,娇贵着呢。”

  “她就觉得安爷那,就安全了?”

  “至少现在是安全的,你能把安爷怎么样?”一挑眉,霓裳有些讥讽。

  是啊,父亲死后,很多事还不是很稳定。现在,安爷的确动不得,但为了那个女人。将来就是两败俱伤,也要把她挖出来。

  柳韵美。

  愤恨如此强烈的闪过林作岩的瞳孔,却点燃了枫霓裳心中的不安与心疼。

  你的心,只有冰冷和恨么?

  林作岩?
  
第二十四章 水底的阴谋

  “哼!”

  柳韵美狠狠的往桌边一甩,报纸散落的满地都是。

  “吃醋了?”安庆生依旧是叼着烟斗,眯着眼睛很是闲适的靠在沙发上。安家公馆,坐落在虹口的日租界内,样式却很西洋化。漆白的砖瓷,金边的门廊,无不华贵辉煌。

  抖了抖烟袋,安爷望着气嘟嘟的柳韵美遂也大笑起来。

  “谁说蛇蝎心肠的女人就不可爱了,柳小姐对林作岩肯真是用心良苦呢。”

  柳韵美美目圆瞪,狠狠的跃过安爷戏谑的笑脸,直直盯在那叠散落不堪的报纸上。林作岩,林作岩,结婚?未婚妻?就凭你这占满鲜血的手,和欺人太甚的心也配得到幸福?不,我柳韵美不让,你不属于谁,谁都不能拥有你!

  不让,不让!

  “柳小姐,你别不知道林作岩现在正满世界找你,你终日躲在我这,难道想躲一辈子?”安爷自然不喜欢她一副为了林作岩气恼的样子。

  柳韵美一顿,遂嫣然而笑:“安爷,这躲不躲一辈子的事不是看我,而是看你。若是你早一日取了姓林的脑袋,早一日我们才得以逍遥。”她靠了过来,比着安爷,毫无空隙。

  安爷冷哼一气,也不多做言语。柳韵美倒脑袋一斜,分外徜徉的躺在他的怀里,轻笑而言:“有个事,我想问安爷。”

  “噢,不妨说。”

  “上次带着你的人截林作岩货的那个人——”柳韵美坐上安爷的腿,摩娑他的肩。

  “你是说夏冯乙?”

  “不错。”

  “为什么提他?”

  “安爷难道不觉得奇怪,此人和安爷非亲非故却给你通风报信。不是心向着安爷想得以投靠,就是和那姓林的有万般仇怨。”魅目一凛,才唤起了安庆生心中疑云。

  “这有何奇怪,和姓林的有仇的处处皆是,人在江湖,谁没有仇家。”安爷也不多想,淡淡答道。

  “噢,我可不这么觉得。我想安爷如此聪明的人也定不会只这么觉得。”柳韵美不依不饶,似乎咬定此人大有文章。

  “再怎么样,他现在不过是一废人,早就被我逐了出去。本就不是我安爷的人,没必要为他上心。”

  “废人?”柳韵美一惊。

  “不错,被林作岩给炸废了。”撇了下胡子,安爷的手扶按住柳韵美在自己腿上贴着的腰身,不自觉的揉捏起来。柳韵美的思绪却并未被打扰,她有着很强的知觉,女人总是能闻到异味,尤其是聪明狠毒的女人。

  ——————————————————

  雨下的颇大,湿漉漉的打在着条深长的巷子里,静谧的只有雨落的声响。天空青霾,偶有闷雷闪过,一派冰凉之感。

  水声有些波动,男子踩着石板路上,鞋子尽透,却丝毫不影响他匆忙的步伐。撑着的油伞梢显破旧,仍是打的长袍湿儒不堪。

  雨声中搀杂他的步履声,本是很安静。但一丝异样还是被本就敏感的他发现。男子促步,停了下来。身后一深一浅的脚步声也停了下来。

  深巷如墨,烟雨缭绕。

  男子抬起帽子下干净的脸,遂笑道:“是哪位先生,总是跟着在下?”

  一个模糊的身影从巷子阴暗处闪了出来。男子注意到,这个身影的腿很不一样。

  他是个跛子。

  “卓先生。”颓废沙哑的声音听起来很是古怪。

  卓先生皱了皱眉,用手捂嘴,咳了咳。

  “先生如何知道在下的姓氏?”

  “卓先生是高人,在下是有意前来拜访。”此人声音波澜不大,分外冰冷。

  “我不认识先生,卓某也不是什么高人,世上也没有先生这样拜访人的吧。”

  “卓先生是不认识我,但我却知道卓先生。”他声音诡异,突然颤笑道:“卓先生家中藏匿的一箱黄金看来得之不易吧?”

  姓卓的一惊,脸上干白的肤色更显煞苍。

  “你什么意思。”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同是姓卓,先生不也狠的下心通杀全家吗?”声音尖锐的一跳:“这样说来,卓先生还不为高人吗?”

  姓卓的全身一抖,这件事真是他莫大的败笔。除了那个黄毛丫头,居然还有别的人得知。

  “先生究竟是谁?”

  “再下姓夏。”

  “你想怎么样?”咬牙一问,卓先生目色里却流出杀气。

  “在下穷途末路,才找上卓先生的。也是为了来投靠卓先生。”夏冯乙终是道出目的,如今的他可能只能依附这些偷鸡摸狗,下流卑鄙的人了。去找安爷是他的过错,事后才反映,安爷如何能信他,安爷为何要靠他。

  他的确不够资格,玩弄心计。

  卓先生冷笑出声,沉默一会。

  “就你?”一个跛子,但并未说出口。

  “我虽和卓先生不同道,却同路。我要复仇,而卓先生可生财。”夏冯乙自然知道,卓先生可是能为财做任何事的人。

  像被点上死穴,卓先生心中一抖。

  “噢?”他饶有兴致,“你能让我生的什么财?”

  “富贵门。”

  三字铿锵有力,节节打在男子的心头上。在此雨日,连带落的漫天的珠水,疯狂跳跃。
****
  窗外的雨下的人心烦,戎沁心板着脸趴在窗沿边。雨水连带寒气泼跳在她的脸鼻间,丝丝扣凉。

  是要找个时间跟姓林的摊牌了,时间不多了。

  我相信,姓林的爱着那个女人。就因为如此,他不会真的想娶我。他那么讨厌我,不是用枪指着我,就是对我大呼小叫的。这样娶的回来不翻天才怪。正好,他也不信我是卓敏儿。如此,顺理成章。

  一想,她咧嘴一笑。

  旁边的小奴坐在凳子上,狐疑的看着傻咧一笑的戎沁心。卓小姐自从被少爷关了几天后,人变的神神秘秘,奇奇怪怪的。像是现在,居然一个人对着窗子傻笑。

  戎沁心的确很傻。

  现在的她还单纯,虽然内心深处有着机敏。但她的聪明很片面,对某一方面十分透彻,对有些方面却着实迟钝。譬如,林作岩对于她的怀疑,她的处境,她对爱的理解,和她根本一点都不‘顺理成章’的推论。

  不时,她抬起了头,对上小奴暗色灯光下美丽的脸。

  “小奴。”

  小奴抬眼,欣然一笑。

  “卓小姐,有何事?”

  沁心偷的一瘪眼皮,这女的笑的好假。

  “小奴,你喜欢少爷么?”

  女子一楞,眼神有些空白。

  “喜欢么,你坦白告诉我,喜欢么?”

  小奴,不点头,也不摇头,却在目光里透出怀疑和猜忌。这个眼神让戎沁心心生厌恶。

  不再多问,她又别回头,对着屋外大雨迷蒙,楞楞发呆。
****
  翌日,雨过天晴。戎沁心赶在林作岩出门之际在门庭处拦住了他。林作岩惊讶而狐疑的看着面前目光笃定的戎沁心,心中淡然一笑。

  “卓小姐,莫不是舍不得我?”

  “我有话对你说。”

  戎沁心打足了气,一定不能输了气势,我要谈判!

  林作岩定眼看了看她,对着身边的毕方一招手。毕方上前,偷望了一眼矗立着的二人,心中又是一疑。自从这卓小姐进家以来,少爷的变化确实很大。经常有些喜怒无常,对着卓小姐看的眼神也非常奇怪。

  有着打量,猜忌,甚至欣赏。

  “叫司机进屋来坐,好好招待。卓小姐,有事和我谈呢。”他玩味一笑,果真很有趣,这个女人一副谈判的模样,似乎真是有重要的话对自己说。

  跟踪自己,然后究竟要作何打算呢?
****
  沉默黑压压的凝在书房的空气中,气氛尴尬。

  首先,戎沁心不知道该如何开这个头,她的情绪本是酝酿好的,但对着林作岩目光投注时,仍然有些慌乱。

  深深的呼了口气,戎沁心低下脑袋。

  许久,不发声,林作岩有些不耐烦的皱起眉头。

  “卓小姐,同我就是来发呆的么?”

  戎沁心不抬头,突然,身体开始微微颤抖。肩膀轻轻抽动,仿佛在哭。

  对,她在哭。

  林作岩错愕的看着她低垂的脑袋,确定她发出的是隐忍的哽咽声。心中大惊,她哭什么,她又想干什么?

  颗颗泪水汹涌而止,戎沁心胸膛起伏不断,像是强忍着灼人的疼痛憋在心间,恨不能发。蓦然,她缓缓抬头,晶莹的泪水已经哭花了她的脸。

  “我——我——”

  她哽咽了一下,好不伤心。

  “我知道,你喜欢的不是我。”

  林作岩一挑眉,显然是被蒙了下。她究竟要干什么?

  “我知道,你喜欢那位小姐。”继续说来,沁心似乎有着撕心裂肺的痛。望着林作岩一顿的脸,只是自顾自的娓娓道来。

  “我知道,我知道。”她摇了摇脑袋,好不委屈:“但我不怪,不怪。”

  “只怪,上天不垂怜我。空有我爱你的心,但你却无意。”说时,真的望望天花板,一副惆怅样。

  林作岩眯了眯眼,只听她继续说。

  “林少爷,如果,你真的爱她。我也不会强求你娶我的。”仿佛忍痛割爱,字字顿顿。

  “她?”林作岩终是开口。

  “恩,那日舞会的小姐。”

  “你怎么知道,我爱她?”反问而来,戎沁心一哽。

  “就凭我那日与她一吻,卓小姐就断定我爱她?”

  “当然不止了。”话一出口,沁心就后悔了,这不明摆着说自己还抓了别的小辫子。但随即,她又哭起来。“我知道,你看她的眼神是那么不一样,我知道,你心里也很难过,不能和相爱的人在一起,是多么痛苦和悲凉的事。我能理解,能!”

  林作岩心中一怒,但表面仍旧冷静的听她说。

  “卓小姐可真是为我着想呢,深知我心啊!”他踱了几步,反身走向依旧坐着抽泣的戎沁心。

  “那你想怎么办呢?”

  戎沁心停下哭泣,埋着的头顿了一小会儿,随即抬上眼脸。

  “我其实,可以成全你们的。”

  “噢?”

  “只要我不在了,林伯母也不会追究我和你的婚事了吧?”

  “你不在?”

  “是,我主动退出。林公子给我个养猪养鸭的小钱,我回家乡自然安分的过。并不会再来打扰林公子的。”戎沁心很急迫,眼神终是露出了破绽。

  林作岩心中大怒,这个女人居然是为了离开自己!她演这么多的戏,跟踪自己,试探自己,都是为了离开自己。那她当初为何又要进来林家?她图的是什么,她想知道什么?

  直到此刻,林作岩依然不相信,戎沁心来到自己的家中,真的就是一件天作意外。

  “你要多少钱?”他隐忍着怒气,忿声道。

  多少?戎沁心自然没想过,要点钱无非是怕自己出去了饿死街头,自己也并不太了解这个世界的物价。

  “五千大洋!”她伸出五根手指,这是她通过租用黄包车的价格,盘算出来的。

  哼,果然很会要呢。林作岩眼中闪过鄙夷,五千大洋虽然不算不上是顶大的数目。但对与一个普通人家,足够过下半辈子了。

  “好,下个月的初八是我们的婚期。初四,我便谴人把钱给你,之后我不想再看见你。”

  林作岩背过身去,语气十分平静。

  戎沁心大窃而喜,激动的要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果然,果然,我就知道自己会成功的。她盈盈起身,还装模作样的有些晕呼。

  “多谢林公子,我祝福,林公子能与那位小姐喜结连理,白头到老。”这话不假,白吃白喝了你的,还拿了你五千大洋走,怎么也得说句好话。

  林作岩,虽然你冰冷,虽然你会杀人,但是,但是你是个好人。

  暗自想着,戎沁心福身一别,就出了书房的门。

  空气顿时凝固起来,林作岩背身而立的影子说不出的阴暗。阳光的偏色打在他脸部俊朗分明的轮廓上,一丝危险的气息张扬开来。

  就凭得今天,我也不会放你走。

  卓敏儿。

第二十五章 计划套空

  戎沁心每日都在数着日子过,一天,二天,三天。看着房里的日历一页页被撕去,她的笑容一日日灿烂。这么多天间,基本没有再见过林作岩。偶有回来,也是在餐桌上照个面,自己只当是落的清闲。

  很快,日历上赫然显示着:十一月初四。

  撕去前页,深刻的朱字旁,一抱得琵琶的歌女含笑坐着。戎沁心盯着这页,脑袋却有些惶恐不安。沁心的心里某根弦被拨动了一下,她有很强的第六感。回想这么多天,林作岩冷漠淡然的眼神,虽然他一惯都是这副德行,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不想,不想了,反正今天就有五千大洋得了。

  然而,待到天色全暗之后,戎沁心也没有等到她的五千大洋。她忽的从椅子上蹦起来,吓着了身旁打着小盹的小奴。望望了门外的天,萧瑟的秋日,天色已是蓝黑。

  顿了一下,她便大步迈出了门槛。

  戎沁心气势汹汹的把书房的门推开,林作岩很是闲适的坐在椅子上,细细写着什么。听到门声也不抬头,仿佛是等候已久。

  戎沁心径直走到桌边,但似乎难以启齿,最后便支支吾吾的说道:“今天——今天初四了。”

  “噢?”林作岩一抬头,语气冷淡:“是啊,初四又如何?”

  仿佛一脸无辜,戎沁心心中大火。难道她那天是梦游,跟鬼说话了不成?

  “初四,初四,那个——那个,我们说好的啊!”一急,戎沁心脸就红了。林作岩直起身来,靠在背椅上轻瞟着略有结巴的戎沁心。

  “是啊,可是,现在我要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很是急迫,戎沁心抢问道:“要是,要是你觉得,觉得五千大洋多了的话,那少一点也没关系啊!”

  “我很是奇怪了,卓小姐,就为了五千大洋就放弃了你父亲生前的遗愿,为了五千大洋甘愿不要一辈子荣华富贵?”深深的眯起了眼,林作岩反问道。

  沁心哽了一下,瞪大眼,遂又接下话:“我,我是觉得你和那位小姐才是天作良缘啊,既然林公子无意,我也不会强求你娶我的。”

  “那真是委屈卓小姐了。”撇过脸,也不再往下说,林作岩干把沁心的焦急落在一旁。

  沁心急的手心冒汗,捏了捏拳头。

  “那你,那你究竟是?”

  “我不怎么样,不想做什么。”邪邪一笑,这是林作岩第一次看见这个女人如火上蚂蚁般灼急。

  “那——那位小姐呢!?你不要她了?”

  “你说枫小姐?枫小姐可不是我想娶就娶的,你得问问人家。”原来,逗逗她,居然这可爱。林作岩不自觉的笑容漾起,深邃的盯着脸已涨红的戎沁心。

  “你——你——你是说你不想履行承诺了,不想放我走了?”

  “进来林家,我还没问清你究竟图什么呢,说走,你就能走?”到了重点,林作岩居然起身,危险的逼近。是啊,对于这个女人,几乎是一无所知道。平西前日已经从江西回来,确实带了新的线索,但至于面前的女人,仍旧毫无所获。

  莫非,她当真是天上掉下来的!?

  感觉到林作岩的气势逼迫,戎沁心退了几步。

  “我——什么都不图,我——”

  “你就别装了,卓敏儿,噢,不,我真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咬咬牙,林作岩心中忿然。

  脑袋一空,终究是被他扯去了这层轻薄如纱的面纱。戎沁心又只剩瞪着他了,看来,看来我只有直接摊牌了。

  “对,对!”她憋足了气吼了一声,她才觉得委屈呢,自己莫名其妙的到了这么个地方,莫名其妙顶着个卓敏儿的头衔。究竟都快忘记自己叫什么了,身边没有一个人能与自己分享自己的寂寞,疼痛,彷徨。这个世界从头到尾,我就只有一个人,你凭什么质问我,欺负我。我才是那个最惨的人呢!

  那个柔软的结,在心里,不碰则已,碰了便是疼痛难当。戎沁心对着近在咫尺的冷脸,只是圆着眼睛,瞪着。不时,鼻子一酸,眉毛一红。泪就下来了。

  这是个强忍,却又没有忍住的泪。颤动的下巴,强迫自己不要丢人,别哭。可是眼泪不听使唤,唰唰而下。林作岩一楞,她又哭。可是这样的脸此刻是这么真切,眼神里透出的是无尽的委屈和伤痛。

  她为什么委屈,为什么伤痛?

  “对,对!我不是卓敏儿。”沁心不管了,不装了,太累了。“可是,可是我又不是故意的,我来到这,站到着,全都不是我愿意的!”

  “那谁逼你了?”

  “没谁逼我,这就是个意外,只是个意外,天作弄我,天作弄我!”她居然大叫起来,一时间把胸膛里凝结的咆哮发泄了出来。

  林作岩楞呆了,望着站在面前,面红耳赤,哭的乱七八糟的戎沁心。心里一下子没了主意,不知所措。

  哭的喘不过气来,戎沁心开始打嗝。

  时间默默的过,就只剩下两人的无言以对。戎沁心哭久了,声势也下来了,只换做胸膛起伏不断,打着小嗝。

  林作岩的眼神却从未从她的身上移开,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没划开,浓郁出了从来都没有的感觉。温温绵绵,痴痴缠缠,还漾着一丝心疼。

  她到底,为什么这么难过?

  “晚了,去睡吧。”

  林作岩背过身去,淡淡道。戎沁心似乎忘记了自己处在什么地方,身体像被剥离了灵魂,空空荡荡。

  “去睡吧你。”再次重复,他深深闭上眼。戎沁心抬头,看着他孤立的背影,失了会儿神,转也走向门口。

  只踏出半个脚,身后却又启声。

  “以后就不要难过了,做卓敏儿其实也很好。”

  我不会让你难过了。

  只是,这句并未能说的出口,噎在喉管。

  沁心一楞,没能听出其中含义,继续回了房。

  ————————

  一梦醒来,胸口的疼好像已经缓和了许多。戎沁心撑着眼,望着床板,回想起昨夜的对话。天啊天啊,好头痛啊!她捶了捶自己的脑勺,忿忿然。

  不行,可不能这么认栽,他似乎来意不善,并不打算好好放过自己。再这样下去,说不定,说不定连命都不保了。

  提溜着眼睛,她拼命想找出突破口。

  薄细的嘴唇,邪魅的扇合。

  “你说枫小姐?枫小姐可不是我想娶就娶的,你得问问人家。”

  问问人家。

  问问。

  对,对了,去找那位小姐。若是她肯出面,主动一点,说不定林作岩就要就范了!想着,沁心就从床上弹了起来,三两下穿好了衣服,奔了出去。

  待到走在繁华的路上时,戎沁心才反应过来。

  我到哪去找啊,她住哪啊?

  哎哟,真是蠢毙了,再次捶捶脑袋,戎沁心觉得身心都疲惫不堪。痴痴的走在人群穿梭的大马路上。有些阴翳的天,遮了大半的阳光。

  电车缓缓而过,依旧是那翻景象。

  我已对这不感兴趣了,上天,你把我送回去吧,我一定好好做人,痛改前非,送回去吧。

  蹒跚摇晃的漫步在石板路上,街边的风景换了又换。亮彩的街灯闪了起来,霓虹满目,才知道夜色已经降临。戎沁心抬起头,对上霓虹上方的天空,有些呆呆的。遂又偏过了些脸,企图扫荡身后尾随一天的身影。

  该死的,每次出门都有人跟着。

  今天,跟累了吧,走都走了一天了。戎沁心蹲了下来,用手撑着脑袋,眼睛有些迷蒙的望着对面灯光大彩的门面。洋车齐齐的排做两旁,中间的阶梯都嵌满华光异彩的电灯。窈窕婀娜的美人搀着络绎不绝的宾客纷纷而入。屋顶当中一夺目招牌,引得沁心定神一看。

  花月夜总会。

  她起身,穿过马路,拾级而上。促足门前一斜放的展览牌,深邃一看。上面当中一女子头像。女子眉眼传神,曲卷的发沿乖贴额边。这长相,这肌肤,这笑容,分明就是——

  旁边娟秀的字体排成一竖行。

  ‘特邀嘉宾为您现唱,全上海最美丽的女子——枫霓裳。’

  枫?

  原来她叫枫霓裳?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戎沁心暗自大笑,想都没想便踏了进去。双边应侍身着衬衫皮裤,规矩的打着米色领结。看见来人,躬身含笑,伸手掀开琉璃成串的门帘。戎沁心张望着走了进去,果然别有洞天,气派的吓人。

  灯光昏暗,似乎是在酝酿着客人的夜心。

  若大的圆形舞场,正中是月牙状突出的舞台。此刻台下骚动不小,只是台上灯光仍旧未打出来。宾客们都知道,主角还未上场,但却已经纷纷耐不住性子。戎沁心挑了边角的一个位置坐下,心中嘀咕。

  一侍应前上来,一问:“小姐,是一人?”

  沁心点点头。

  “可要酒水?”

  “不了,谢谢。”心思不在这上。

  “这——”侍应一为难,终是提醒了戎沁心。沁心把包翻出来,倒出所有的钱财。

  侍应看着桌上零散分布的银币,心中为难。

  “小姐,您这些钱可是看不了这场表演的。”

  “啊?这么贵啊?”大诧,这些钱够我打好多辆黄包车哦!

  侍应一笑,这小姐样貌堂堂,穿着不俗,怎么连这点常识都没有。花月是什么地方,今晚要出场的又是何等明星,这点钱连带小费都不够。

  “这位小姐,若是只有这些的话,还是请您择日再来吧。”也不多说,单刀直入。

  戎沁心铁了脸,怎么这么倒霉噢!正缓缓起身时,旁边一诙谐飘逸的声音响起。

  “这位可是卓小姐?”

  沁心一回头,对上男子含笑的眼眸,一下子就认了出来。

  “啊——你!你!”

  事实上,她不记得他名字了。

  “戎——戎——”啥米啥米的——忘光光了!沁心伸着指头对着男子,却结巴的没下语。男子把她的手一握,脸凑了过来。

  “如此,就不记得我了吗?”眯着眼睛,亮若星灿。

  脸一红,这个男人就知道调戏妇女吗?戎沁心瘪一下眼皮,抢过被他紧握的手。

  “戎公子嘛!”

  “戎洛舟,戎马一生的戎,洛神的洛,舟木的舟。小姐下次可不要再忘了。”

  白了他一眼,忘了又怎么样,我可不想有下次了。

  戎洛舟身后还有两名年纪不相差的男子,都是彬彬有礼的模样。其中一男子走出一步,对着侍应冷冷道:“这位小姐,是我们戎公子的朋友,帐就算在戎公子身上。”

  侍应忙点头,也不看沁心,灰溜溜的下去了。

  噢,财神爷来了。戎沁心心存感激,但她可是有正事来做的,并不想和他耗磨时间。

  “没想到,卓小姐也喜欢这等风花雪夜的场所,实在令人称奇呢。林公子不会怪你吗?”戎洛舟依然含笑语对。戎沁心却舍了大半脸面,你又不懂,就不要乱说,我可是有事前来,哪比的你。

  干瞪着,戎沁心也不说话。

  “每次见到卓小姐,总是喜欢瞪我,是我脸上有什么值得卓小姐恋念的吗?”

  “没有,没什么好看的,我有事我先走了。”

  此人非常奇怪,我还是不要招惹的为妙。戎沁心说罢也不忘桌上零散的钱包包,急匆匆的收拾过后,转身要走。

  “唉?”

  有什么东西拌住自己,沁心一回头。只见戎洛舟不依不饶的牵过她的手,不放走。

  “你想干什么!?”

  大怒,真把我当可以随便调戏的弱女子吗?

  “不想你走,一起坐坐吧。”

  “不坐。”

  “坐了。”

  “不坐!”

  “坐了!”

  咦!?这是在耍赖吗?都说不坐啦!戎沁心有些气急败坏,但男子脸上笑容不减,璀璨的没天理。

  “你放手啊,不放就不要怪我了。”戎沁心威胁道。

  “不放,你能怎样?”

  “你确定?”

  “确定。”咬定不放,好不容易见到她,戎洛舟不知怎的舍不得。硬是拉着手,不松不懈。

  诡异闪过戎沁心的眼眸,忽的她低下头。

  戎洛舟一惊,梢有戒备态势。莫不是她要以武力相向?

  停顿一,二,三秒后。戎沁心遂然抬头,竟是泪眼婆娑。

  戎洛舟大吃一惊,忙把手放开,关切道:“你—你没事吧?”怎么,说哭她就哭了呢,在舞会时,只见识过她那臭硬的脾气,派势,不知道她也有这样软弱的一面。

  戎沁心哽咽,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哭声渐渐大了起来,引来旁坐许多侧目。男男女女的一个接一个的扭过头来,看着三个男子对着一个女子。女子嘤嘤哭泣,很是委屈,男子们高大强势,似要压榨于人。

  “你?”

  戎洛舟气短。

  “你怎么可以欺负我,欺负我!”戎沁心打断他的辩驳,哽咽道。戎洛舟面上一红,觉得分外没面子,顿时意识到她的意图。想不到,她竟然这么——

  这么——

  本想用歹毒的,但怎么也形容不出口。只觉得,可爱到可笑。这个女子嫣红着泪痕满布的脸,真是哭到七荤八素的境界了。太强了。

  “我不与你争执,你走吧。”戎洛舟偏过身,实是斗不过她。

  戎沁心一个空挡,跳了过来,大踩他一脚。

  “啊!”痛的大呼。

  “这当是报了上次你丢我脸的仇,本来不想追究的!”踩完后如获大释,爽快的无与伦比。戎沁心不顾洛舟嗷嗷大叫,蹿身离去。

  “少爷?!”两随从欲要追去,却被戎洛舟大臂一拦。

  “别去了。”立起身子,望着跳蹿而去的身影,心里却软软一笑。

第二十六章 拥有她

  闪过一边,戎沁心暗自长吁一口气,回头瞄了瞄,果然没追来。

  这个时候,台上的灯光突然聚作一点,银白的圈点从台边移至台中,速度由快变缓。刚一停促,只见一银雪色高根皮鞋傲然摆立,女子纤细嫩泽的小腿踏了上来。光圈晕了开来,才看得全貌,这个精灵一般的女子雍懒的踏上高根皮鞋,仿佛是清晨自己才刚刚醒来。

  台下的人众均屏住呼吸,男人们一瞬不瞬的盯着女子妖娆的身姿,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媚眼一瞟,台下欢嘘一片。

  灯光突然大亮,舞台双边涌出华丽着袍的舞女们,举着巨大的鹅绒扇子翩翩扭动。台间女子一臂揽过话筒,朱唇轻启,一臂握着长软的羽毛绫子,围做全身,隐挡得身姿绰约动人。歌曲靡靡纷飞,尽是奢华的诱惑。

  戎沁心楞在一旁,那脂粉后面的面孔闪烁在聚光灯之下,尤为让人移不过目光。难怪台下的风流少子们纷纷报以兴嘘,也难怪林作岩对这样的女子倾心不已了。

  谁敌的过这样的国色,谁敌的过如此尤物。

  枫霓裳。

  吞了下口水,戎沁心靠着身后的椅背就坐了下来,正儿八经的欣赏起来。

  枫霓裳傲然的眼神虽是迷惑众生,但比得过往,这个迷彩的神色却有那么点不一样。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在台下飘荡却不着根,仿似无心。

  只有她心里明白,她如此灿烂却只想让一人欣赏。

  而那人却不在。

  一曲而毕,人群奋力鼓掌,均沉迷在那蜜糖似的魅声里,久久回味。而枫霓裳却并不留念,轻轻叹一声‘谢谢’后,匆匆下了台。
****
  戎沁心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挨着舞场边缘,贼头贼脑的探去后台。她得见那个女子一面,虽然今日果然见识到,什么叫旧上海的明星。只是,再怎么大牌,嫁给林作岩这样要财有财,要貌更是绝世无双的男子,怎么也算不得委屈。掂量了一下,这话不难开口,要的就是一针见血,时间不多啦!

  后台黄璃灯大亮,各色彩衣,靓服打扮的男男女女们穿梭往来。

  “小姐,小姐这里不能进来的。”一浓妆艳抹的女子,涂着金粉眼影,拽住戎沁心的胳膊。

  “对不起,对不起,可是,我有急事找——”沁心歉意的笑着。

  “谁?”

  “枫——枫霓裳,枫小姐!”对上那女子的目光,眼神里不自觉的一些闪烁。

  女子不语,硬是打量了一番戎沁心。

  “枫小姐不是什么人都见的,小姐你要是没约,还是请回吧。”女子一叉腰,样子有些轻飘。

  “可是,真是有急事啊,你就让我见见枫小姐吧,我——我认识她,认识她的!”顺理成章,戎沁心又撒了个谎。

  “别说了,我们还要表演呢,演完了你爱找谁找谁去。”女子干脆扯过沁心的胳膊,往外推。

  “唉?唉——你别拉我——”沁心当然不愿意,但话还没说完,身后一轻美的嗓音响起。

  “凤儿?是谁?”

  “枫——枫小姐。”女子立马放开沁心的胳膊,对着来人有些惧畏。沁心好奇的别过头,近在咫尺的枫霓裳却凭添了一副柔媚的模样,断然不如台上那般张扬。

  枫霓裳定眼看了看戎沁心,竟是一楞,随即回想了起来。

  “你——”

  戎沁心脸一红,怎么开口说自己是谁?

  “你是林公子的,未婚妻?”

  一蒙,她居然知道自己是谁。戎沁心有些窘迫,只得呆呆的点了点头,悻笑。

  枫霓裳眉眼一弯,嘴角淡然一笑。眼前的女子有些特别,不似大家闺秀的娴静,也没有小家碧玉的羞涩,倒是有趣的很。

  “这位小姐,里边请吧。”枫霓裳静静转过身,往别屋里去了。戎沁心有些惊讶女子的淡定,遂跟了进去。

  里面的灯光黯然许多,鹅黄色的温和光缕落在枫霓裳身上,说不出的纤雅。坐上靠墙的沙发,女子抬目,对上戎沁心木楞的眼眸。

  竟又是温绵一笑。

  戎沁心有些痴痴的望着这个笑,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在人前是如此夺目,在人后却内敛典雅。但明显,她更喜欢她内敛的一面,仿若有淡淡的光辉晕在周身,让人安静而闲适。

  “坐吧。”

  枫霓裳拍拍临坐,戎沁心乖巧的坐了下去。

  “小姐找我有什么事?”

  戎沁心被一问,从楞木中回过神来。

  “噢。”该死,现在反到不知道如何开口了。“我,我,我是代表林作岩来找你的!”一回神,这就话又脱口而出了。

  霓裳面上一小惊,凝视了沁心有些浮躁的表情一会,遂像知道什么一样,轻轻笑出声来:“小姐怕是来问,我和林公子是什么关系吧?”

  沁心被噎住,这话说对,也不对。

  看着沁心吞吐,枫霓裳却很是轻松的说道:“小姐放心,我和林公子并没有什么,也不会影响到小姐与林公子的婚事。”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

  “我想问,枫小姐,枫小姐你——”沁心一急,对上霓裳不解的眼神。“你是不是喜欢林作岩!?”

  霓裳一顿,遂笑了出声。

  “小姐,既然嫁给了林公子,有些事情也不必要太过执拗了。喜欢又如何,不喜欢又如何?”

  “我只想问,你喜不喜欢他,你告诉我好了。”

  望着沁心微红的脸,一副不到黄河不死心的样子。

  霓裳点点头,依然微笑。

  “我爱他。”

  字缕很淡,但能感觉的到,这刻女子的脸上洋溢着丰富的情感。这三个字尤为深远。

  爱。

  这个字在沁心脑袋里转了会,她继续道来:“那,那你嫁给他吧!”

  霓裳大惊,这个女子在说什么呢?

  “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沁心急不可耐,凑近一些。“枫小姐,我老实和你说了吧,我不想嫁给林作岩。他太可怕了,我一点都不想和他待一起。况且,他也根本不喜欢我,他喜欢你啊!”

  “谁说,他喜欢我的?”反来一问。

  “我,我啊——”

  枫霓裳不语,望了一眼沁心,终是摇了摇头。

  “小姐,你会错意了。”

  “什么?”

  “他不爱我。”一字一顿,连带霓裳的心都莫名的抽搐了一下。

  “怎么不爱啊,她对你和对别人都不一样,况且他都跟你——跟你在——”沁心吞回了半句话,再说下去就曝露自己跟踪的事件了。

  “他是和我在一起,可是,他的确不爱我。”枫霓裳很是聪明,一语道破。“你,不懂,爱不爱我自己心里清楚。”

  苦笑一下,霓裳微微低下脑袋。

  “林公子他,不会爱人,他不懂爱。”

  仍是淡淡的语色,但沁心睨视着女子低首的模样,微蹙的眉结,有说不出的伤感流露出来。仿佛被她的落寞所感怀,沁心的眉眼也软了下来。

  爱。

  我也不懂。
****
  回林家的路上,戎沁心的脑子里一再闪过枫霓裳低首的表情。

  “林公子他,不会爱人,他不懂爱。”

  这句话,说出来,她也很心痛吧。

  计划套空了,什么都和自己原初想的不一样。爱?姓林的怎么会爱人,那样决绝的杀死一个被人利用的女子,冰冷通彻,眼神是那么不可琢磨。我怎么会以为,能够了解他,能够掌握他呢?

  原来自己才是最笨的。

  身后,那抹身影依然紧随,林作岩啊,林作岩,难道困着我,逼迫我你就能得到什么好处吗?

  忽的抬头,身子有些踉跄。

  地上的霓虹染的天都苍红了,耳边盘旋着唱碟机里女子软绵的歌声。

  “总是两头相望,纷繁迷茫。”

  纷繁迷茫——

  ————————

  沁心坐在大厅的圆桌旁的木椅上,大堆大堆的红色礼盒,丝绸布匹充斥眼前。林母乐此不疲的看东拿西的,一遍遍的检验,一遍遍的对着身边的小奴含笑作问。

  “黄玉镂空龙形佩一副。”

  声音欢欣,喜气洋洋。

  小奴提笔一记。

  “青瓷耳环一对。”

  听罢,小奴又是一记。

  就这样,一说一记。一个上午这个大堂里,毕方,小奴,林母还有各行往来,搬进搬出的小厮丫鬟们在戎沁心木楞的眼前晃去又晃来。

  “敏儿?”林母一推沁心,手擒一珍珠嵌白玉的耳环。戎沁心抬头,看着这件微微摇晃的饰物。

  “这件,好看不,可上心?”一早上,已经问了卓敏儿不少饰品了,但敏儿仿佛都心不在焉。

  冷白的玉色包裹着乳色珍珠,娴雅而不失高贵。戎沁心定了定神,突的笑了。

  “好看,真好看。”

  林母眼前一亮,果然有件中意的,这件物品可价值不菲,单是祥粹阁的外柜都不敢摆上来。原说是清朝宫廷里的一名妃子曾经佩带,说起来还算是件古董,宝贝呢。但买下它,心里也是毫不犹豫,对着敏儿,可没有什么舍不得的。

  林母大喜,忙拉着沁心说道:“你喜欢就太好了,这件可是宝贝呢。”

  “什么是宝贝啊?”

  声音磁性而略带喜色。

  林作岩跨过门槛,大堂的热闹景象跃然眼前。毕方忙是上前欠身,小厮和丫鬟们也都停下手中的活儿,纷纷躬身。

  “少爷回来了。”毕管家上前接过林作岩脱下的风衣,转是交给身后的丫鬟。

  林作岩面带笑容,他的心情似乎特别的好。

  走上前来,也不看静坐一旁对着他眼神不善的戎沁心,倒上对着满桌的琳琅满目兴趣怡然。

  “宝贝?”望上林母手中的耳环,林作岩接过手来。

  东西躺在干净细纹的手掌里,漾出淡淡光色。

  嘴角一提,林作岩赞道:“果然是件宝贝呢。”转而,抬头看着沁心铁着的脸,仍是笑意更浓。

  “卓小姐,要不要试试?”

  戎沁心望着俊美但笑意不明的林作岩,只觉得是被嘲讽了一下。

  “不用了,太贵重了。”

  林作岩眉尖一挑,继续道:“贵重有什么关系,大婚以后,它不也就是你的了吗?”

  大婚!

  心又抽动了一下,连带面部表情也抽搐了一下。戎沁心更是心中窝火,该死,你是觉得我没办法,要认栽了是吧?幸灾乐祸的样子,我这辈子幸福可不想断送在你手里。

  心里愤然,沁心嘴上却不说。

  “是啊,是啊。”林母倒接下话,双手扶在胸口,深深叹了口气。“终于,我们敏儿能嫁给岩儿了,以后心中最大的一块石头也算是落下了。”

  林母一笑,坐下身来凑近沁心。

  小声低语,但却掩不住兴奋。

  “敏儿,可要早点为林家添上香火啊,我可是等着抱孙子啊!”

  语句传在沁心耳朵里,脸上迅速窜红。尴尬的抬起眼眸,对上林作岩含笑的目光。

  光从身后的屋外打进来,透在他的身上,晾出一圈光辉。这个男子出奇的俊俏,一切都那么完美。

  突然,沁心心猛的跳了一下。

  林作岩望着戎沁心,只是笑着,他不知道自己的心里为什么如此愉悦和轻松。刚才的话,他自然也是听了进去。

  眼前这个女人。

  即将——

  是自己的了。

  一辈子也不能离去,一辈子都锁在怀里。

  第一次。

  他觉得生活如此美妙,如此令人期待。

第二十七章 逃嫁新娘(一)

  十一月初七,清晨,林家别院内。

  “咦!?”一素面小厮不过十四、五岁尔尔,对着空空如也的衣竿顿觉疑惑。

  “怎么了,阿丙?”

  “我的衣服不见了!”他大惊,自己只不过是个下人,衣服也没有几件,谁这么缺德?

  “怎么会呢,就你那破大褂的谁能偷你的!”

  “我哪知道!”他气的跺脚,破口大骂。

  “我的素蓝褂子,我最喜欢的!谁这么缺德,谁穿谁生疹子!”

  “阿鼽!”一个响亮的喷嚏,戎沁心坐在闺房的楠木椅子上,捏了捏鼻子。小奴转过头来,静静的望着坐在一旁,闲来无事也不兴奋的卓敏儿,心中疑团重重。

  “小姐,不会是着凉了吧?”

  “没,没,没事的。”戎沁心扭正了下歪斜的身子,坐了这么久人都绵了。

  小奴嘴角挑了下,试探的问道:“卓小姐,明日就是大婚之期了,难道你就不高兴,不兴奋?”

  抬眼望了望小奴,戎沁心顿了一下,遂轻笑道:“哪有,我很高兴啊,心里都开了花呢。”象征性的,沁心摆了摆手,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

  “噢。”眼中闪过一丝怨恨,小奴别过头去不想多问。

  ——————

  一九三零年,十一月初八。

  大红灯笼在林府的各门各院内挂起,处处张灯结彩。门口的小厮声声吆喝着来客的名字,一丝不敢懈怠。毕方在院庭内指手画脚,家丁们有条不紊的摆桌、铺布、端茶、递水。此刻酒席还未开定,宾客们却早已端坐桌边,个个面似桃花,笑容灿烂。林母向来不喜欢铺张,婚礼也要遵从古礼旧习,严谨儒雅。

  民国十九年,立冬之日,戎沁心第一次嫁人。

  年仅十九芳龄,女子稳端的坐在锦红似迷的闺房里,红色的盖头遮去了全部视线,影影绰绰的望见屋内琳琅满布的嫁妆,大大小小的箱子层层叠起。视线左偏,一女子规站一旁,身形不移,也闷不吭声。

  “小奴。”

  戎沁心轻唤了一声。

  “小姐,有什么吩咐?”小奴依旧不动,只是把脑袋撇向沁心。

  “外面好热闹啊。”的确,不绝于耳的鞭炮声里穿插鼓手的拍奏,唢呐的亮吹,怎能不热闹?

  “那是肯定了,今天是林家大喜的日子,再过半个时辰,小姐就出去拜堂了。拜完堂——”小奴顿了一下,仿似无意往下说了。

  “拜完堂——小姐就要入得洞房,以后就是小奴的少奶奶了。”

  虽然看不清小奴的具体表情,但女子本坚立的身子稍稍一扭,沁心就明白她定是心里分外不愿意多出个少奶奶来。

  自己哪里又想啊,戎沁心瘪了下嘴巴,没有接下小奴的话。此刻凤冠披戴,霞衣着身,绣花古鞋套着自己的脚紧绷绷的,微微有些不适。戎沁心扭了下身子,淡淡轻了声嗓子后就只剩静坐了。

  大堂内厅,林作岩穿得一身古典黑褂,富字图花印作两半,嵌在中档。依着窗沿,光亮透了进来拂在他完美的侧脸上,深刻而隽永。只是此刻,他的面容上竟找不出往日的冰冷,略微提起的嘴角,许久弥散着温温雅然的气息。

  眼神投在某个地方,红色的锦缎印在他的眼眸,一派嫣红。

  嘴角的钩子竟又大了些。

  林母拿过桌边的大红戴花,细细的整理绫缎边角。突的望见窗边那抹硕长的身影,翩然的侧脸上居然带着迷幻的笑容。

  林母遂欣然一笑。

  缓步上前,挨着林作岩的身边,轻唤了声。

  “岩儿。”

  林作岩一顿,回过头来。俊美如斯,目光温绵而淡柔。漾在嘴边的笑许久弥散,仿若皑雪初融。

  林母笑的更深了。她不曾见过自己的儿子有过这样的表情,仿佛沉溺在某种期盼的臆想里收不回神,笑得如此纯净而干澈,不带一丝冰冷和邪气。

  “岩儿长大了,娘很高兴啊。”

  林母伸出有些苍皱的手,拂上林作岩低下来的头,细细拨动他碎散的额发。虽然不明白母亲的意思,林作岩也不言语,适时的躬下身子接受母亲的抚摸,眼神竟有些迷茫。

  自己,不是早已长大了吗?
****
  鞭炮声大起,喜堂一切就绪,林母高坐堂位,喜滋滋的笑容如烟花绽放。堂内来客们围站一圈,堂外大庭内也已簇拥满满。

  闺房中,小奴得来讯息,马上急切起来。

  “卓小姐,要拜堂了!”

  赶忙,欲要拉起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的戎沁心,只是沁心沉默闷声,也并无起身的势态。

  “卓小姐?”

  小奴一惊,这是怎么了?

  “小奴,我口渴。”沉默一刻,沁心轻抿启声。

  女子心中不快,什么时候了,现在说口渴。但也只是美目一瞪,识趣的去倒了一杯茶水。

  “喏——”双手一伸,递在沁心跟前。

  沁心被遮着面孔,只得抬起手来摸摸索索的接过茶杯,四手相碰,一个不稳茶杯豁然掉地。

  叭呲——

  响声清脆而响亮,小奴赶忙上前把屋门给关上了。该死,今日可是良辰好时,自己打碎了碗杯多么不吉利,被人看见还不痛骂一顿?

  转身看着又是静坐着,仿若无事的戎沁心,小奴更是怨愤。

  “卓小姐,你就别喝水了,直接去拜堂吧。”

  语气梢有不快,但也只得上前蹲着收拾残片。

  但万万没有想到,一直不动也不言语的戎沁心,突然掀开盖头。从床沿闪下,一把抓过地上蹲着的小奴。

  一手扯过她的胳膊,一手拣起地上的锋芒。

  对着小奴的脖子,欲要划上一刀。

  小奴惊慌失措,杏目大瞪,尽是不解。

  未等她出声,沁心掰过她的下巴,使其对上自己的眼神。

  此刻,沁心目光决然而凛冽,锐不可挡。

  “别动,否则我就划下去了。”

  小奴果然未发声,只是颤抖着瞳孔盯着仿若他人的卓敏儿,冷汗涔出。

  戎沁心嘴角一提,轻然笑道:“我知道你非常不明白,但现在你命在我手里,我说什么就得做什么。”

  瓷尖又划进一点,冰凉的峰刺顶着自己的喉管,小奴眼中的慌怕更是甚然。

  “懂么?”

  小奴僵硬的点点头。

  望着宛若小猫一般乖静的小奴,戎沁心邪气一笑。

  挑了挑眉尖,沁心凑过脸来,轻声念语:“我知道,小奴,你喜欢少爷。”

  身子一惊,小奴白皙的脸上竟变得青红不接。

  “你说,我没说错吧?”

  语态平缓,戎沁心笑意不减。

  “喜欢他,为何不嫁给他?”眉色又是一挑,戎沁心的声色里尽是蛊惑。“穿上我这身喜袍,难道你不想?”

  眼眶又瞪大了些许,小奴颤动着嘴唇,眼神里突的闪过一丝贪婪。而这丝贪婪正是戎沁心现在需要的,眯了眯眼睛,沁心继续诱惑道。

  “穿上它,出去和少爷拜过了堂。礼都成了,还怕他不要你?”

  小奴仍是不语,盯住沁心。

  “你貌美若天仙,甘愿做一辈子人家的丫头?就算你不甘愿,你又怎么能得到机会接近少爷,让他倾心于你,让他娶你呢!?”字字如雷破,入木三分。

  “今日,你代替我嫁给他,生米都成熟饭了,他肯定不会不认的。加上林太太这么宠你,将来就算做不得大,也是二房,这不比你做丫头强?”继续捣鼓,戎沁心望着那缕贪婪与邪恶在小奴的眼眸里愈演愈烈,她知道自己就要成功了。

  就只差一步,她就是自己的王牌。

  “你懂我的意思?责任都是我的,如何?”刀口轻按了女子纤白的脖沿,小奴低眸一惊。

  “你只是被逼迫的。”沁心笑的邪媚。

  被逼迫的——
****
  闺房闭门被打开,新娘子如期缓缓而出,步态倩盈,羞涩待放。一群人迎架在外,媒婆大声吆喝了句:“新娘子出来啦!”

  停促门槛,媒婆轻说道:“新娘子,就由我这老太婆来背你了,你可要小心扶着了。”

  大红盖头里的女子淡定点头。

  媒婆眉头喜上眉梢,大笑洋洋。俯下身来,旁边的丫鬟纷纷扶着新娘上身。接过新娘子,媒婆熟门熟路的踏过门槛,一群人护着左右,一同向大厅喜堂而去。

  只是人群的最后,竟有个衣衫素蓝的小厮,生外格格不入。但如此热闹繁景,谁又能注意的了他呢?

第二十八章 逃嫁新娘(二)

  香案上,香烟缭绕,红烛高烧,林母就坐堂前高位,面噙微笑。鞭炮声响过后,红绸长缎牵着两位新人徐徐进来。林作岩手持一端红缎,稍稍带着右边的新娘缓步前行。目光瞥到她红色的盖头上,竟流露出难违的温柔。

  挑了挑眉尖,看着乖巧的人儿羞涩而娴静,断然没有原本那张扬跋扈的样子。

  林作岩得意一笑。

  她,终究还是他的。

  林母看着上前来的两人,眼神止不住的露出喜色。向旁边的毕方一点头,毕方便收到讯息,拜堂即将开始。毕管家一摆手,傧相二人互望一下,躬身点首。

  “新郎新娘,三拜!”

  吆喝声起,新娘身边的丫鬟拉着她站与林作岩平排。

  “一拜天地——”

  转向堂外,对朝天地。两人俯身一个敬拜。只是起身之时,新娘有些颤颤巍巍,动作僵硬。扶着的丫鬟觉得少许奇怪,这新娘子似乎是在打抖。但也没细想,可能是大婚如此大的场面排场有些吓着她了。

  “二拜高堂——”又是一拉长响亮的吆喝。

  林作岩转过身来,对着母亲含笑的面容。丫鬟缓缓扶过新娘的身子,但却只觉得新娘抖的更加厉害了,在转身之际,竟出乎意料的踉跄一下。

  身子一斜,林作岩赶忙伸手一扶,拉过欲要倒下的身子。

  手掌一握,林作岩大惊。

  这个身体冰凉无比,禁不住的在颤抖。俊脸一沉,疑惑的望着盖头里的女子。莫不是嫁给他,让她觉得如此可怕?

  心不自觉的抽痛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小会儿,心中的疑团却更浓了。面前凤冠霞披的女子,似乎在拼命的隐忍着自己的气息,胸膛起伏不定,却不见其喘气。

  一道惊雷闪过林作岩的脑海,眼睛徒的大睁。

  不顾在座的所有异样的眼光,他一把拉下新娘的大红盖头。

  盖头里的女子瞬的把头抬起,惊恐的看着林作岩铁青了脸。女子紧咬着下唇,似乎要凝出血来,冷汗淋漓,身子更是止不住的颤抖。

  林母大惊,一拍香堂,突的站了起来。颤巍巍的抬起手指着新娘,嘴唇苍白。

  “小——小奴!!!”

  在座的所有人均倒吸一口冷气,战战兢兢的看着此刻一语不发的林作岩。

  肩膀隐忍的在抖,林作岩死死瞪着盖头拿下的小奴,眼中尽是厌恶。

  也不做声,小奴意识到这个男人周身正狂暴的散发出诡异的气息,眼泪唰唰然的掉了下来。依旧不敢哭出声来,憋着气不敢大作。

  眉尖一蹙,林作岩终是启声。

  “人呢!?”

  深沉的语气里尽是杀意,在场的人无不魂魄吓散。

  小奴却是泪如泉涌,没有气声。

  “人呢!!我说人呢!!”

  咆哮而出,终是把小奴颤抖的身子吓趴了。她这才喘出气来,哽破而出。

  “跑——跑了——”

  全场哗然,林母一听,脸上一青竟晕了过去,毕方忙上前扶着。

  林作岩许久沉默,手上的红色绸缎被捏的咋啧做响,扭曲不堪。胸膛被气焰灼伤,林作岩恨恨然命令道。

  “给我——去找!!把上海滩翻过来,也要把她揪出来!!”

  绸缎用力一甩,俊邪的脸上杀意盎然,说不出的阴暗。

  “把她给我揪出来!!!!”

  ————————

  双腿上下踢动,溅起地上的灰尘些些。

  “一!二!三!”戎沁心大呼一破,身体奋快的跑动起来,宛如离弦之箭。快步跑临高大的墙围旁,脚跟奋力一蹬,双手举起一攀。

  终于被她挂上了墙边,整个身子吊在白色围墙上,跨过这堵墙他就出了林家的门啦!

  双手紧绷用力,沁心咬牙不放,双腿开始晃晃的找附着点。右脚尖蹭蹭磨磨的挂上了拱形窗沿的边缘,左手一用力把重心送上窗沿。

  就在戎沁心觉得就要成功翻过的一刻,身子低下突然传来狗吠声。

  千钧一发之际,戎沁心颤抖的别过因为用力几乎青筋暴出的脸,对上身下一条黄毛土狗。

  这狗抬起前腿,向着上面的沁心不停狂吠。

  “哎哟——我的妈啊!”真倒霉,沁心尴尬的趴在墙上,对着下面的狗真是要叫爷爷叫奶奶叫祖宗了。

  “亲爱的狗狗啊,祖宗!你别叫啊,再叫就来人啦!!”

  这狗不听,仍是狂叫不止,压根不买帐。

  沁心急的牙痒痒,更是循序诱导道:“狗狗,乖狗狗,别叫,等我出去后飞黄腾达,有朝一日一定回来孝敬您啊!!!”

  此狗颇有灵性,居然真的不叫了。沁心心中大喜,忙啧啧称赞道:“果然是乖狗狗,聪明啊!”

  但狗声已经引来了林府内扫荡找寻的家厮们,只听见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声向这边涌来。戎沁心忙又捏动起身子来,拼命把身体翻过墙去。果然是,猪逼急了都会上树,戎沁心一被逼急,没三两下就翻过身去,一个重重的摔在外边草坪里。

  “哎哟——”还未等道抱怨,沁心听到那边人声。

  “小黄。你叫什么?是不是发现什么了?”一粗大男声急切问道。

  原来那只狗叫小黄,沁心心中暗自奋然,他日一定履行诺言,贡你狗命百岁!想罢,把身子埋下,躲进幽深的草丛一堆里。

  现在绝不能出去,林作岩这么聪明,动了一定被他找到,到时候皮都给他剥了。熬过天黑,过了今天,明天清晨天未亮时再走。

  所谓,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果不其然,林府内外一天加晚上,均是人声鼎沸。估计是富贵门的兄弟都被调了过来,缩在草堆里大气都不敢出的戎沁心是听着人声来了又去,看见火光去了又来。只是,终没找到她。

  嘿嘿!
****
  “少——少爷——”毕方冷汗汩出,倾泻满身,在这立冬寒夜尽也涔的全身尽湿。

  喜堂已然被撤去,宾客们灰着脸去了。还好,这次请的都只是林母愿请的一些熟门亲朋。并没有涉及到林作岩生意已经富贵门的人脉。

  林作岩不吭声,背站在书房窗沿旁。阴冷的背影埋伏着杀气腾腾,毕方是见过少爷杀人的。也只有他真的动怒的时候,才闷然不语,气势更是迫然吓人。

  “少——爷,还——还没找到卓小姐。”不自觉的,连在林家工作了近三十年的毕管家也打起卷舌来。他心中不免一阵好奇疑惑,为什么这卓小姐偏偏不愿意嫁给自己少爷,顶着这么大的胆子居然跑了!

  这个女人到底是——

  未等想完,林作岩突的偏过身来。完美俊雕的侧脸,薄然生霜。夜色里黑寒的眼眸里尽是读不出,也读不完的情感。

  他在生气,从来都没有像今天这样生气。

  胸膛里憋着一口突如其来的火焰,他真是小看了她。原本以为,只要他肯要她,没理由有女人拒绝自己、挣脱自己。但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女人不仅拒绝自己,竟然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她到底处心积虑了多久,连带在林家从小工作的小奴都被她算计进去。

  还真是城府颇深啊!

  危险的眯了眯眼睛,林作岩缓步向毕方走来。

  “找——继续找——”语态平静,但字字铿锵。

  又是一缕冷汗流过毕方脸颊,顿了一下,忙捣蒜点头。

  “唉,唉!”

  接命后转身要出去,竟碰见匆忙低头窜进的丫鬟小冬。

  小冬的慌忙可见一斑,踏过门槛时差点跌倒,踉跄后赶紧伫立一旁。

  林作岩黑发默然,冷冰冰的问道。

  “叫你查的事情查了么?”

  小冬不敢抬头,僵硬点首。

  “那你说说看。”

  走了过来,林作岩气势腾然压了过来,小冬气喘得厉害。

  “少——少爷,卓小——卓小姐她拿走了不少东西。”小冬回答道,林作岩一听脸更是深沉的厉害,这个女人可真是会为自己打算,没嫁人,嫁妆却不少拿。

  但深沉过后,脸上突然浮出复杂而邪魅的笑。转而再次踱向窗口,楠木雕花窗门打开一半,摇曳的树影瑟瑟抖栗,月光更是阴埋去了大半。林作岩的笑意并为有减,抬目看着这冬夜之景,心中自有打算。

  你跑不掉的,‘卓敏儿’。

  ——————

  “啊鼽!”果真是着凉了啊,沁心双手抱膝,头埋在膝盖之间以抵寒气。身上轻薄的素蓝粗布大褂更本是毫无防寒功能。抖抖索索的把衣襟掖紧,沁心只想短暂的小酣一会儿。

  “啊鼽!!”又是一声怪异的喷嚏声细小的响彻在此无垠寒夜里。

第二十九章 七天

  天未全亮,蓝透的光潜伏在云团里。

  戎沁心抬起头,目侧现在的时间。掌心湿漉漉的,屁股上更是寒湿一大块。十一月里的天气,窝在天地为铺的草堆里,怎能不让人头晕目眩。

  的确,虽然全身湿漉,但沁心此刻却觉得自己头热,脸热,身子热。

  毋庸置疑,自己发烧了。

  林家的动静在早一个小时的时候已经归为沉寂。戎沁心僵着身体,站了起来,软趴趴的贴在墙沿上。隔着墙壁的缝隙往里处瞄,黑蓝天色下的院子里只剩树影摇曳,静物矗立。

  看来,是时候走了。沁心强憋着一口气,如此不堪的身体,若是放下这气定是要昏厥了过去。

  哆哆嗦嗦的扶着墙沿一路走上临近大道的沟壑里。只要贴着大路走,就能去上海城里。戎沁心咬着牙,根本无视身体在荆棘寻乱的杂林堆里被割的生生做疼。右手扶抓着过路的枝条,左手按在腰间。

  她的宝贝可都在这。

  宝贝?!

  宝贝!?不见了!!?

  沁心突的停下步子,摸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腰间,一时悔恨难当啊!该死,居然昏到把救命的宝贝给丢了。仔细回想,一定是自己困到不行,把包袱当做枕头睡了片刻。结果起身就忘记给带走了!!!

  天啊!

  戎沁心气的跺了几下脚,只是身体没了力道差点又给摔着了。

  回去拿吗?

  沁心瞪着眼,转而抬头望向天空。蓝色逐渐变的剔透,霞红泛起点边,似要争破束缚。不行,天就要亮了!!回去送死啊!!戎沁心怨愤的叹上一句。

  “唉!!”

  只怕自己真是没有富贵命了,要饿死街头。

  于是,也只好继续蹒跚着步子顺了路继续走。

  ——

  一穿格子旧布长袖衫,里面扎着暗红小袄的姑娘,梳着两麻花辫子,一步一蹲的走过喧闹集市中的一条小巷子。

  女孩约莫十四,五岁的样子,脸蛋红扑扑的,上面嵌着一对水灵的大眼睛。她蹲下身子翻找着路边丢集的垃圾堆,很是仔细的寻找着还有用,并且能卖得钱的东西。

  例如,手中现在抓着的酒瓶盖子。

  抹了抹上面的残痕,亮泽的‘东饮酒场’字样就浮了出来。女孩眼睛眨巴了下,遂眉眼弯笑。

  “嘿嘿。”笑出声来,又多了3分钱。

  把瓶盖望左手挎着布袋里一扔,女孩又站了起来往前面走去。

  巷子深长,有着湿漉漉的阴暗。女孩走了没两步子,赫然发现不远出一身影横躺在巷子中间。着实吓了一跳,小着步子往地上的人边挪去。

  剔透的大眼睛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地上的人,外面穿的是素蓝的粗布大褂,里面的白衫却似乎是非常昂贵的料子。本是一身男子打扮,但分明有着一头长发。胸膛起伏不定,看来还没死。眉头紧蹙,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估计是病了不轻了。

  “姑娘?”

  女孩唤了一句,弯下身子推了推地上的人。

  戎沁心现在正在发梦,好不容易走到华区街头上。还没来得及转个弯,找个地方喘口气就腾的晕了过去。发梦中的她一遍遍的做到自己又被林作岩给逮了回去,身上被他拿枪打的窟窿一个个的。

  “姑娘?你醒醒啊!”

  沁心只是皱着眉头,胡乱的喃喃乱语。

  __

  身子渐渐暖了起来,喉咙里突然有股奇痒袭来,戎沁心猛的一下咳出声来。

  “咳——咳——”

  突然立起身子,沁心还没缓过神来。

  “你醒啦?”

  随着音源,沁心迷糊着眼睛转过脸来。

  一双灵动清潋的眸子直直微笑的看着她,沁心心里疑团顿生。

  “这是哪啊?”

  女孩一笑,“我家啊!”

  “你家?我怎么到你家来了?”继续迷糊着,半睁着眼睛问道。

  “你昏在路上了,我把你带回来的。”银铃般清脆的声音很是好听,沁心觉得很舒服。

  “噢~噢~”沁心拍拍自己的脑子,一时间回想起来。

  “谢谢你啊,谢谢——”

  “没什么,我总不能抛你在那不管吧!”女孩边说边把身旁的铜盆端了过来,挨在床头。伸进手在热腾腾的水里拧出一条毛巾,递给沁心。

  “抹下脸吧!”

  沁心接过毛巾,心里暖暖的,竟看着毛巾出了会儿神。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怎么躺在那了,你家住哪啊?”女孩歪着脑袋,问道。

  这对白可真熟悉,戎沁心回想起二个多月前自己就横在江西的山头上,被苏婶给救了回去,如今二个月过去了,又被人在街上拣了回来。

  兜了这么大个圈子,自己仍旧是孤身一人,被弃于街。

  不禁哑然失笑。

  女孩疑惑的看着苦笑的沁心,遂又好奇道:“姑娘,是不是遇见坏人了?”

  沁心抬头,对上女孩清澈而真诚的眼眸,摇了摇头。

  “没,没有。”

  “那你家呢,你家在哪?”

  沁心一顿,觉得心口裂开一样。

  “没,我没有家。”

  停顿一拍,继续道:“也没有家人。”

  哪知身边的女孩竟然轻快一笑。沁心抬目,有些疑惑的看着女孩。

  “噢,我也没有家啊,我也没有家人啊。”

  一把拉了拉沁心的手肘,女孩凑过脸来:“姐姐不要难过,小玉翠也和姐姐一样。”

  沁心瞪大双目,有些痴然的望着身边笑的一尘不染的女孩。

  “你叫,小玉翠?”

  “恩,”她点点脑袋。“整条街上的人,都叫我小玉翠。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叫小玉翠。”

  仿若仍未长大,眼前的孩子单纯而可爱。沁心突的笑了起来,眼眸温和。

  “那,小玉翠,你能不能收留姐姐?”

  闻罢,小玉翠一楞,随即笑意飞扬。

  “好啊,姐姐和小玉翠做伴,好啊!”她拍了拍手,雀跃起来。“以后,就姐姐,小玉翠,还有连生哥哥一起生活!”

  “连生哥哥?”还有一个人住这么?

  “恩!”

  小玉翠认真点首,“连生哥哥不住这,但小玉翠每天都要去照顾连生哥哥。”

  “照顾?”更疑惑,一个男人也要这么小的女孩照顾?

  “对啊,连生哥哥没办法自己生活。”

  “为什么?”

  “因为他吸了鸦片。”小玉翠直接道来,却不见其语色有任何波澜,仍是一副天真而所以然的模样。

  鸦片,戎沁心倒吸一口冷气。

  一手抓过床边小玉翠的手,沁心试探的问来。

  “鸦片,你可知道鸦片是什么么?”

  这么平静,莫非她不知道什么是鸦片?

  “知道啊,就是大烟。”眼珠提溜一下,遂回答道。

  “那——那你可知吸了鸦片的后果?!”那是毒品啊,吸了就一辈子都完蛋了!还什么连生哥哥!?根本就是个烟鬼,一个残废!!

  然而,小玉翠依旧轻飘然。“当然也知道了,就是像连生哥哥一样,不能工作,不能自己照顾自己了。”

  “那——那你!?”沁心大惊。

  “我什么,我可以养连生哥哥啊,只要他和小玉翠一起。”她拍拍胸脯,笃定而毅然。沁心看着信心满满的她,一时间语塞。

  这——这是什么逻辑啊!?

  ——————

  一老者战战兢兢的握着墨笔,对着案上的宣纸看了又看。终于,打着小抖的放下笔来。扯了扯纸边,低下头来吹了吹。

  “林——林少爷——”苍老的声音颤颤悠悠。

  林作岩转过身来,目光寒清。

  “画好了?”

  “是——是,老朽画好了——”老者把画拿起,对着林作岩铺然展开。

  画上女子凤眼轻笑,虽算不得上等长相,但灵巧水嫩,也很夺目。

  林作岩皱了皱眉,仿若又看见那个女子跃然眼前,心中怒火再度燃起。但怒火之中竟也搀杂着不可思议的心疼。

  胸些小的闷着,眯了眯眼,对着那含笑嫣然的女子。

  “林少爷?”老者躬着身,见林作岩只是凝视也不作语,冷汗顿是涔出,莫不是自己画的根本不像,惹着林少爷生气了?

  林作岩缓过神来,目光偏移。

  “很好,画的很像。”

  老者才长吁一口气,如获大释。

  “平西。”林作岩俊眉一挑,又是冷冷出声。平西赶忙上前,接过老者手中的画纸。一边也把手中的几块大洋塞给了他。

  “谢谢——谢谢林少爷!”老者手得大洋,便窝着身子出去了。

  “岩哥。”

  平西不禁也打量起画上的女子,卓敏儿。不,不知道应该叫她什么,但这个女子当真是非常胆大。

  “平西,拿着这画,给兄弟们看一遍。”林作岩启声。转而又背了过身,语色越加深沉。“七天——”

  平西一顿。

  “七天——我就要再见到她。”冷漠如撒旦,邪气再次升腾。

  我要见到她。

第三十章 豁字赌坊

  “姐姐,当真要剪掉吗?”手中握着戎沁心身后一撮披泻而下的秀发,小玉翠努了努小嘴,悻然可惜道。

  摆正镜子,沁心深深的望了一眼镜中长发嫣然的自己。

  沉默一小会儿,随即重重的点了点头。

  “恩!”

  “真是可惜啊,小玉翠从来没有见过像姐姐这般好看的头发。”松绾着沁心的云发,小玉翠皱了皱眉头。

  “没什么可惜的,剪掉头发,总比剪掉脑袋好。”这话不假,林作岩一定在满世界找自己。就凭得他那暴戾的性子,不生生把自己活剐了才奇了呢。说罢,戎沁心也顾不得小玉翠一脸懊惜的模样,夺过她手里的头发,拿起案上的铁剪刀咔嚓几下。

  唰唰唰的头发倏然而下。小玉翠急的喊起来:“姐姐,你可真狠心啊!”

  头发给剪的七零八落,戎沁心站起身来,插着腰对着瘪着嘴的小玉翠道。

  “你急什么,我剪自己的头发。你啊你,以后别叫我姐姐了。”

  小玉翠语一塞,瞪大眼睛。

  “为什么啊,姐姐?”

  睨一眼眼前可爱而率直的女孩,戎沁心咧嘴一笑。

  “真的不能叫啊,剪掉头发,以后就叫我哥哥,OK?”

  玉翠不语,呆呆的看着沁心做的OK型的陌生手势。

  “懂么?”

  很是老实,小玉翠摇了摇脑袋。

  “反正,你后你就叫我哥哥。这样我就能很快乐平安的和小玉翠一起生活,好不好?”沁心觉得这个女孩太老实而纯真,脑子里仿佛只有一个弦,拐不了弯。

  这回小玉翠点头了。

  “那你把我头发修一下吧,这样出去见不了人。”沁心又把剪刀递还给她,端坐正身子。小玉翠遂便安安静静的料理起沁心的脑袋来。

  ————

  嘈杂不堪的‘豁字’赌坊虽然开的偏僻,但如此幽墨深巷却也热闹不减。赌坊的东家这四马路一带的地头蛇,吃喝嫖赌的生意他样样均沾。旧上海最出名的嫖地就是四马路,傍晚一临,一群浓妆艳抹的魑魅魍魉便簇拥在街头撒娇卖俏。有此之地,赌坊自然是少不了,男人们多了,闲下来就是赌。女人们生意做腻了,也愿意聚在一起叫嚣赌博。

  ‘豁字’的东家据说性情孤僻,才开在湿漉漉的深巷里。见过他的人也非常少,通常也就是手下的沙爷独当一面。

  可这日沙爷却奇怪的很,收拢了张牙舞爪的面孔。点头哈腰的迎来身后一墨色长袍的男人。帽子压的很低,赌坊里聚集的人也只看见他那溜白的下巴,竟是一白面小生。

  不禁哑然,想不到粗狂的沙爷也有敬畏白面小生的时候。

  “这边请!”沙爷掀开赌坊一侧的门帘,把里面莺莺燕燕的一群和小厮打情骂俏的妓女哄了出去。

  “走!走!”怒目相视,妓女们扭着腰身就出了门。

  临出之际顺带眺了眼身旁的男子。

  “哟,生的俊俏呢。”

  男子一眯眼,尽是厌恶。

  “卓先生,这边坐。”沙爷把沙发上的杂物一挪,让出地来给卓先生。

  姓卓的一坐下,把帽子拿下,轻轻说来。

  “我把生意交给你,也不愿意你把这些脏东西引到内屋来。该干净一点的地方,还要干净的。”

  沙爷稳坐一边,脸上颜色难看。

  “不说这个了,听说——程胖子从江西来了。”

  “对对,他是卓先生的旧交,来了我们也不敢怠慢。”沙爷忙回答。

  “哼!”却不料姓卓的一脸黑阴,“我看他来,定没什么好事!”

  沙爷一转锋芒,说来:“那也不一定,程爷在江西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不是现在江西都是共产党的天下吗,他不好混,才来投靠卓先生您的。”这话是就搬程胖子的,来的那天,他就一字不差的叫沙爷给记住。

  轻轻靠在背椅上,卓先生嘴角上扯。

  “我这还有件事想问他呢,他在哪?”

  “去对面的红蝶楼了。”并不避讳。

  “哼,狗改不了吃屎。”卓先生起身,“带我去找他。”

  ————

  缩了缩肩膀,一身男儿打扮的戎沁心把铜盆帽子压的更低了些,足能掩盖她娇嫩纤白的脸。她扯了扯前面的小玉翠,有些喏喏道:“到这来干吗啊!?”

  “拣酒瓶子啊!”

  小玉翠不答理有些畏缩的沁心,走进巷子深处。老远就能听见嘲杂的人声回旋在此,仿若驾轻就熟,小玉翠一脚一个印子躲过身下的水窟窿。

  沁心跟在身后,地上阴湿的可怕。

  停促门前,小玉翠踏上阶梯把帘子小小开了个边,探了进去。沁心却抬头望着门帘上,被分作两边的一个硕大的字。

  ‘豁’

  遂也压低了身子进去了。

  赌坊里蛇龙混杂,由于地处深巷,光线不是太好。早早的就已经拉亮了电灯,白色的墙壁被染的褐黄褐黄,慷慨的裂着口子,虫豸穿梭不停。

  小玉翠窝着身子,对着身后的沁心使了个‘嘘’的手势。然后靠着墙壁,一个个在赌桌下面拣着喝空落下的酒瓶子。每拣着一个,小玉翠就展眉一笑,然后继续拣着。

  沁心在后面一个个的接下瓶子往娄子里放。不时也抬头看看那些赌的天昏地暗的男人女人们,不禁摇了摇头。

  场地不算得小,足足也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并且在弯拐之处,后面似乎也别有洞天,蜿蜿蜒蜒的的确是个很大的赌场啊。蹲着身子的沁心一边收着瓶子,一边仰着脑袋四处张望。

  门帘被掀起,一粗臂壮身的男子引着一步履儒雅的男子走了出来。戎沁心定眼一看,壮身男子笑容灿烂,身后的人却冰冷的低着脑袋,很不张扬。

  这个身影,好熟悉。

  男子咳了咳,顺势把低下的脑袋抬起,目光偏移到沁心的方向。

  一时间,空间仿佛被凝固,男子在一瞬间和蹲着的戎沁心四目相接。动作仿佛被放慢数十倍,沁心清晰的听见自己暴破的心跳声。

  卓——卓先生!!

  然而,卓先生的目光只是一扫而过,并未注意到男儿打扮的沁心,径直走出赌坊。

  “姐——哥哥!”小玉翠摇了摇身后,呆滞出神的戎沁心。沁心缓过神来,重重喘气。

  “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他刚才真看到我了,但似乎并没有发现自己。心都要跳出来,原本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个恶魔一般的男子。

  “没事就好,继续啊,那边好多桌都没拣呢,对了就算地上有瓶盖子也要的啊,东饮酒场的盖子可是很值钱的!”煞有其事,小玉翠拉拉沁心的胳膊,往前挪去。

  于是,两人又匍匐的在人身下寻动起来。

  一桌旁,响亮的筛子声吸引了戎沁心的注意。原本只是在电视里看过玩筛子的人,现实却没见过。好奇心作祟,沁心竟然站直了身子,在人堆里伸头张望。

  只见一掳起袖子的男子,嘴叼一牙签很是流氓的模样。手上一摔,筛子就在黑盒子里响当起来。

  “来来来,下注啦!开大,开小随君挑!!”

  贼眉鼠眼,男子把盒子拿定,众人们的眼神就贯注在它上,恨不能有透视眼。

  “大,小?快压快压!!”

  “我买大!”

  “我买小!!”

  一声比一声高,人群开始伸出无数张手来,零零碎碎的纸币银元往桌上摔。

  “可下好了?可下好了?我要开啦!!”故弄玄虚,男子挑挑眉头。

  “大大大!!!”

  “小小小!!!”

  互相扭着劲,仿佛谁喊的大声,那点就往哪靠。

  沁心瘪着嘴,提溜着打量身旁分外激动的人们。眼神一偏,却见一瘦矮的老头,窝着身子在人群之后寻寻磨磨。沁心觉得奇怪,低下脑袋。

  这老头的手居然摸索在人们的裤腰带上,只是一顺变带下了他们的钱包。

  贼!?

  没能喊出声来,瘦矮的老头注意到圆目惊瞪的沁心。但面色不改,不慌不忙,伸出一指头,嘘了一下。

  我靠,偷了东西,还有脸叫人别张扬。

  瞪了眼老头,沁心也不作声,蹲了下来只当没看见。却只见那老头对着自己嘿嘿一笑,黑黄的牙齿露了出来,好不恶心。

  沁心别过脸,也不答理,跟过小玉翠的身影去了。

  只是此刻的戎沁心并不知晓,就是这个布缕破烂的瘦矮老头却改变了她一生的命运。

  “姐——哥哥,你去哪了?”小玉翠一声责怪。沁心拍拍她,“没,没去哪,你拣完没有啊!?”

  “好啦,马上就好,今天收获不错,待会卖了就去看望连生哥哥了。”她歪了下脑袋,满是满意。

  翻个白眼,戎沁心寻思,吸鸦片的小白脸有什么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