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12-31

大爱晚成 (金陵雪) 16-19

by 金陵雪

第十六章
  “卓正扬。”
  薛葵的声音很轻,几乎是贴着卓正扬的耳朵,咬牙切齿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嘘。”他竖起食指抵在薛葵唇间,表情非常严肃,“看电影要保持安静。”
  银幕上光影交错,映得两个人的脸一片斑驳,卓正扬见薛葵真的安静了几秒,便又不怀好意地贴近她娇嫩的唇瓣——
  “卓正扬!”
  薛葵捂住他的嘴,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我们有两张票。”
  “我知道。”
  “那为什么我们要挤在一张座位上?”薛葵从他的外套里露出个脑袋,焦躁地挪动着身体,奈何他的手臂如同铁链一般箍着她腰,牢牢地将她安放在他的大腿上,还迫使她的面颊贴紧他的胸口,“万一遇到熟人……”
  得了吧。这部闷死人的法国文艺片,票房一片惨淡,整个电影院里零零散散地上座率不足百分之十,他们两个周围可以说是人迹罕至,吻到浑然忘我也没人注意。
  “不要乱动。”他的舌头挤进她的唇间,灵活而热情地挑逗着,薛葵一下子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能紧紧地攥住双拳,免得失去意识。
  他的亲吻一如既往地让她意乱情迷。她无法判断这越来越急的心跳声属于自己还是卓正扬。
  她胆颤心惊,怕卓正扬的热度过去了,自己还沉溺其中,他手段太高明,看看辛媛就知道她的下场会是怎样。
  也许她会成为第二个辛媛,变作怨妇去纠缠他的下一个女人。周而复始,永坠轮回。
  她突然想起展开知道她和卓正扬开始交往时的那个表情,震惊得如同看见外星人降临,疯狂扫射地球人,只来得及说了一句老房子着火啦,立刻远离火灾现场,逃往上海出差,完全是拒绝接受挚友新欢的态度,也难怪,他和卓正扬这么多年形影不离,突然插进来一个女人,实在难以招架。
  而她这所老房子熊熊燃烧,大概在展开回来之前就会烧成灰烬了,让风一吹,毫无痕迹。那时候又会是谁被带到电影院来,同他耳鬓厮磨?
  “我们走吧。”卓正扬轻轻蹭着薛葵的鼻尖,听着她的呼吸声,无比渴望把她带回家去,“回我家。好不好?”
  “嗯?”薛葵自他颈窝处抬起头,完全不曾意识到他这句话的深层含义是要把她吃干抹净,一双眼睛水雾蒙蒙地望着他,“不看了?”
  他失笑——他们哪里看过这部电影?他们的亲吻比男女主角还多。
  思索了一会儿他又坚决地摇头,摸摸她的头发。
  “算了,还是继续看吧。”
  他想,不能叫她继续坐自己腿上了。于是放她下来,坐回自己的座位,薛葵瞪了他一眼,溜到离他五个座位远的地方坐下,这时候苏仪来电,他接起来听母亲说了几句,就远远地递给薛葵。薛葵看他,他扬扬手里的电话——那意思是,妈妈要和你说话——薛葵担心他耍诈,侧身抢了电话又赶紧缩回座位上,贴着耳朵嗯嗯了两声,继而捂住话筒,对卓正扬示意自己要出去接。
  卓正扬就只好一个人面对银幕上的恶俗镜头。他不爱吃爆米花不爱喝可乐更加不爱看电影,薛葵不在身边,让他觉得兴趣索然。虽然她只是出去了半分钟不到,对他来说就好像半个世纪那么长。他百无聊赖地站起来,出去找薛葵。自己都觉得好笑——在薛葵面前,他卓正扬怎么变成情窦初开的小男生了?
  薛葵正站在大堂里同苏仪通话。
  “嗯,好的。……嗯。您别这样说,这是我应该做的。……嗯,拜拜。”
  她收线,转过身来就看见眼神仿佛在控诉她遗弃的卓正扬。
  “你怎么也出来了?”
  “我妈可真喜欢你。”明摆着大吃飞醋。
  “什么呀。苏医生说,血液科有个麻醉师的小孩要报考格陵理工的生物系,看我能不能提供一些导师资料。我周末要和她一起回学校。”
  卓正扬有些别扭。他们交往了两个星期,她还是改不过口。
  “薛葵。不许再叫她苏医生。叫她妈妈。”
  “不要开玩笑!”
  他想他可能又吓着她了。
  “那就叫她苏阿姨。”
  她怀疑地看着他,一只手指住他的鼻子。
  “这是谈判策略,对不对?”
  他哈哈大笑,搂住她的肩膀。
  “不看电影了,我们走吧。”
  
  两人从电影院出来,慢慢走回大野料理去拿车,薛葵一边走一边看路边的橱窗,卓正扬就陪着她看,走走停停的,没多大一会儿,他开始觉得不太对劲,再走过半条街,他已经可以确定这种不对劲因何而起。
  如果不是他们今天提前从影院出来,恐怕还发现不了,他低头扬起嘴角,自嘲——他不知道自己的警惕性竟然退步了这么多。
  “卓正扬,你看那件衣服。”薛葵拽拽他的袖子,“……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笑我自己变迟钝了。你想要么?那就进去买。”
  “不是,我只是想说盘雪一直想要一件这种颜色的修身短外套,配仔裤长靴。”她拉住卓正扬,不让他走进店里去,继而拿出手机拍照,“新货上柜,照张相回去给她鉴定。你帮我看着,万一店员以为是我商业间谍,冲出来殴打我,你要帮我挡。”
  每次都这样。他想要给她买点什么,她总是四两拨千斤地糊弄过去,作为男人给女朋友买东西不是天经地义么,尤其是他现在对薛葵的宠溺,已经到了恨不得能够把天上的星星也摘下来送给她的程度,只要她指指天空说好啊,我要那一颗。可是她好像生怕和他有钱银瓜葛,总是什么也不缺,什么也不要,清心寡欲到了极点,就是吃饭看戏,也坚持。那双靴子还是他花言巧语地骗她说是托张鲲生弄来,不用分文,她才肯穿。他觉得奇怪,她做技术员的工资不应该能够应付这么大的花销。
  薛葵对于他的疑问是这样四两拨千斤的。
  “说出来你不要不相信。我曾经中过彩票三等奖。”
  他怎么可能相信。但是薛葵笑而不答,只说钱很够用。他甚至怀疑,再这样下去,他载她上下班,她会付汽油费。
  其实薛葵也很焦躁。和卓正扬交往以来,她平时省吃俭用存的那点钱已经花掉了一半。
  两个星期而已啊,她可是攒了三四年。从卓正扬吃苏眉那一次开始,她就应该了解到他的衣食住行全是要最好的,她根本没法跟上他的脚步。薛家的家训是宁可没饭吃,不可欠人钱,女孩子要经济独立,尤其是在男朋友面前,所以她从来不要卓正扬的东西,也不使用信用卡,每天取一千块现金放在身上,再眼睁睁地看它一张张地飞走——现在光是吃饭和看戏,已经让她荷包大伤,万一哪天积蓄花光了,她总不能伸手向薛海光要钱拍拖吧?
  等卓正扬对她失去兴趣,那可真是惨绝人寰的人财两空啊。
  她拍完照,叹了一口气。不行,她得和卓正扬谈谈,不能老是花钱如流水般地约会。她拉拉站在一边沉思的卓正扬:“走吧。”
  卓正扬是非常想把薛葵拉进去,然后命令她选衣服,他付钱,如果她不肯,他们就一直呆到打烊为止,可是今天不行。他还有点别的事情必须先处理。
  两个人慢吞吞走了大概一个小时才回到大野料理附近,卓正扬把薛葵领到车前,让她上车,然后打开音响,锁上车门。
  “在车上等我。”
  薛葵手放在车窗上,从后视镜里看见卓正扬大步地朝他们身后的一辆出租车走去,她不明所以地探头出去想要看个清楚,但是一个滑直排轮的小男生呼啸而过,停在了她的面前,手里还拽着一只白色气球。
  “嗨,美女。送给你。”
  薛葵看见那气球上的画和字,立刻缩回头,手忙脚乱地想要把车窗升起来。
  “多谢。不要。”
  那小孩才不管这么多,直接把气球从车窗塞了进来,便滑走了。而另一边的卓正扬也拦住了刚刚载上客的出租车,敲敲后座车窗。
  “下车。”
  司机吓了一跳,回过头来看他们。
  “喂,怎么回事。”
  那乘客兀自镇定地说:“没事,开车。我不认识他。”
  “这可奇了,那你跟踪我干什么。”卓正扬从车窗里伸进一只手,揪住他的衣领,“或者我把你从车窗拉出来,或者你自己走出来——不要考验我的耐心和力气。”
  司机决定不参与这件事情,一个劲地叫那人赶快离开自己的车子,卓正扬把那人连拖带拽地拉下来,他还非常强硬地指责卓正扬侵犯他的公民权,直到卓正扬强行打开他的包,拿出数位相机及名片夹,他才举起手示意卓正扬他并没有任何恶意。
  “冷静,冷静。卓先生,我有侦探执照。大家都是混口饭吃……”
  卓正扬看了看相机里的照片,立刻将相机狠狠砸碎。他制住了那人的脖颈,低声怒喝。
  “是谁雇佣你来跟踪我们。”
  喉骨快要被捏碎的私家侦探开始觉得自己不应该接这笔生意。面前这个男人很明显是军旅出身,擒拿手法实在不好对付。他跟踪这对恋人也有一段时间,他们和其他热恋中的情侣一样,眼中只有彼此,丝毫没有觉察到他的存在,他也得以拍了许多香艳刺激的照片交差,今天他们提前从电影院出来,他应该按兵不动,直接到大野料理附近堵他们,一时的失误,结果就被逮住了。
  不过即使现在穿帮,他也已经收到了很大一笔赏金,够了。而卓正扬这个人——还是不惹为妙。
  “嘿,卓先生,我不知道他是谁。也许是你女朋友的父亲,年纪上差不多,而且表现的非常在意她同你的交往。不过像卓先生这样的青年才俊,他实在不应该太担心……”
  卓正扬明白了。他松开制住私家侦探的手,甚至还帮他整了整衣领,咧嘴一笑,笑得非常冷酷。
  “多谢提示。另外请转告你的同行,所有人,如果觉得自己的生命很轻贱,尽管来跟踪我和我女朋友。我卓正扬说的出,做得到。”
  
  卓正扬朝自己的车走过去,心里盘算着怎样对薛葵解释——他担心她已经从后视镜里都看见了。
  他非常后悔自己的粗心大意,竟然连这种蹩脚的跟踪手法都没能马上识破。他上车,看见薛葵拿着一只气球,呆坐着,后者看见他进来了,立刻用指甲把气球掐爆。
  “你……”她总不至于连个气球也要趁他不在的时候自己买吧?
  “我没有下车。”薛葵有点语无伦次,但在卓正扬看来是心虚,“我,我就是买了个气球,还爆掉了。”
  她把气球的残骸紧紧捏在手心里,那上面画了一朵向日葵,还写着好久不见四个字,没有题头,没有落款,但她知道这是谁发出的夺命问候。
  以前何祺华总是会趁她睡着的时候,把整个天花板都飘满气球,等她醒了,就坐在床上,拿记号笔来画上一朵朵的向日葵,画到最后何祺华也会参与进来,帮她画满整个屋子,那个时候太空虚,对于这种无聊的游戏竟然乐此不疲。
  现在他是用这个气球告诉她,他回来了。
  薛葵本来想和卓正扬商量一下,以后不要天天去饭店吃饭,如有必要,她可以学烧菜——自己做总比外面吃便宜——但是现在她哪里还有心思说这个。
  何祺华的出现,让她很困扰。她不知道何祺华是否还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也不清楚自己能给他什么。
  因为都存了心事,所以这次卓正扬开车送薛葵回家,两人竟然一句话也没有说。卓正扬一反常态地一定要把她送上楼,薛葵只肯让他站在门外面,让他看着自己把钥匙插进锁孔,十分安全,下一秒就能进门。
  “盘雪在呢,你进去不太好。”
  “行,那我走了。”卓正扬亲亲她的额头,“你晚上不要到处跑。”
  “都这么晚了,我跑去哪里。我又没有梦游症。”她咕哝了一句,卓正扬突然紧紧地抱住了她。
  “葵。对不起。”
  他突如其来的道歉让薛葵一时摸不着头脑,不过他这么亲密的碰触立刻让薛葵警觉起来。
  “什么?……等一下!不要在这里欺负我,盘雪会听见的!”
  她低声喝止,大力把卓正扬推开,打开门冲进去,立刻关上。盘雪正在客厅里上网,笑得一脸诡异。门上又传来笃笃笃三下叩声。
  “明天早上来接你。晚安。”
  靴子踩得地面山响,渐渐远去,卓正扬下楼了。薛葵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解开外套,又把手中的气球残骸扔在门后的垃圾桶里。
  “我们的门真的很薄。”盘雪坏笑着说,“不过再薄也比不上你的脸薄。薛葵,你的脸红得就快烧起来啦。”
  真是奇怪,薛葵和卓正扬谈了两个星期的恋爱——到底他们两个是不是都全无恋爱经验——每天晚上薛葵都是红粉绯绯的一张脸回来,仿佛小姑娘情窦初开似的,也太浓情蜜意了吧?
  薛葵拿出手机递给她——要想堵住盘雪的嘴,最好的方法就是转移注意力:“这是我今天在专卖店看到的新款冬装,是不是你一直想要的那种款式?”
  “就是这个颜色!配我的暗金色长靴最好了,喂,薛葵同志,你周末有没有空应酬我一下,陪我去逛街?”
  “对不起,我没空,我要陪苏……苏阿姨去格陵理工。”
  盘雪一下子泄了气。
  “唉,未来婆婆出马,我哪有竞争力。可是你不陪我,我很没有心思去逛街。”
  “改天吧,好不好?”薛葵摩挲着盘雪的背,哄着她,“我一定会陪你去。而且你想想,现在刚上市,肯定不打折,我们等耶诞夜打折的时候再去买,好不好?”
  “耶诞夜,哼,你肯定陪卓正扬啦。”盘雪一边翻看着薛葵手机里的相册,一边不满地朝好友抱怨,翻着翻着她觉得十分奇怪。
  “咦,薛葵,为什么你的手机里面净是一些花花草草,爸爸妈妈的照片?你和卓正扬都不拍照的?”
  薛葵一愣。再想一想,的确。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耽于肉欲的快乐,从来没有拍过照。好像有一次她到楼下去等卓正扬的车,卓正扬在车上给她拍了一张,她也没看照的如何,倒是卓正扬说要用来做手机桌面,但是她不太确定,因为没看过。她不是那种会拿着男朋友的手机翻看隐私的人。
  “你以为我们是十七八岁,还要把大头照贴满全身以示私有不成。”
  “这是情趣吧?是不是卓正扬不太上相?据说这生活里的帅哥一般都不上相。”盘雪继续翻看她的手机,薛葵也没有什么不能让人看的内容,就任由她胡闹,盘雪一边看一边叹气,“短信也只有两三条,千篇一律的‘我在楼下了。’‘我到了。’——就这些报平安的短信啊?”
  “总不能报平安还打电话。很贵。”
  盘雪对她的不解风情翻了个白眼,继续看。
  “通讯记录倒是很多,全是卓正扬,卓正扬,卓正扬……这就是他在你手机里的代号?”
  “不然?”
  “你们总该互相有个昵称吧?猫猫狗狗什么的。”
  薛葵摇摇头,想把电话从盘雪手里拿过来。
  “人老了,没有这么多花哨。盘雪同志,这所有的浪漫情结,就留待你谈恋爱的时候一一实现。”
  “哎,不是,薛葵,做人要积极向上。谈恋爱应该会使一个人变年轻,但我反而觉得你这两个星期简直好像老了十岁。”
  薛葵心想,你试试一个星期花几千块,不加速衰老才怪。
  “对了,我想我们这栋楼又有个灰姑娘要出阁了。今天有辆加长宾利向我问路呢。当然啦,还是你的奥迪比较酷。”
  加长宾利。
  “你有没有注意车牌?”
  “没注意。好像是京字头的。京什么的。”
  京 。薛葵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车。他竟然已经找上门来了。挂着以她的名字缩写和生日数字为车牌的加长宾利,本来是要送给她的订婚礼物。
  她觉得厌烦。何必这样偷偷摸摸。为何不正大光明地出来和她讲清楚?是否他仍然觉得她还是当年那个不堪一击的薛葵,所以要对她进行精神虐待?
  电话响了,盘雪打趣道:“卓正扬报平安来啦。”
  薛葵看了看来电显示。
  “不是,是我师弟。喂?江东方吗?”
  盘雪继续上网,足足有三分钟,她没有听见薛葵说任何话。还以为她已经挂了呢,再一看她,她的脸色已经变得卡白,扶着桌子。
  “薛葵?你没事吧?”
  薛葵没有听见盘雪关切的询问。她仍在听。又足足过了五分钟,她才用六个字结束了这场谈话,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不。我绝不原谅。”
  盘雪从来没有听过薛葵如此冷酷的声音,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了?”
  “没什么。”
  挂上电话的薛葵立刻去卫生间洗脸,她把暖水瓶里的水倒出来,恍神中全倒在了水池里,她又去拿脸盘,拧开水龙头接水,接了一盆冷水,把手浸进去,搓了两把毛巾。
  “喂,薛葵,我先睡啦,你待会出来的时候记得关灯。”
  “好。”
  “唉,你有专车接送,可以睡懒觉。我不先睡明天怎么赶班车……等一下,等一下,薛葵你千万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我不是要让卓正扬也送我,他那张扑克脸……完了完了,我怎么还是老说错话啊。唉,我果然不适合同蜜运女生多来往。”
  “好。”
  她看着镜子中自己的脸,尝试着露出一个笑容。她明天还要去见卓正扬,还有苏医生,也许何祺华也会出现,还有很多很多人,她得笑,笑得无懈可击才行。
  
  辛媛接到了卓正扬的电话。她将电话放在车载会议桌上,按下免提键。
  “嗨,卓先生。”
  “他是不是到了格陵。”
  辛媛抬眼望了望坐在她对面的何祺华。
  “是。”
  何祺华翘着腿,手指敲击着桌面。
  “正扬。我老了。我要退休了。我愿意用整个远星来换葵葵。”
  话筒那边传来卓正扬第一反应下说出的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她是我的。”
  他挂断了电话。

第十七章
  魏主任知道薛葵最近春风得意马蹄疾。一辆奥迪风雨无阻,来往接送,那柴可夫斯基还是卓红莉无比矜贵的大侄子卓正扬。不过枪打出头鸟,他可不敢做第一个向卓红莉汇报八卦的人——谁知道卓红莉对于薛葵和她侄子交往持何种态度,万一是不赞成,万一要棒打鸳鸯,那他魏国栋岂不是马屁拍在马腿上。
  所以一方面要对薛葵倍加关爱,一方面又要在卓红莉面前装聋扮哑。他最近对薛葵已经完全出于一种培养接班人的热忱,做足十分提携她,兼之把她当作小辈而非下属般亲近,一刹那薛葵又成了药理所的叱咤红人,她深知这都是托卓正扬的福,自觉不值得抬爱,但雷霆雨露,皆是皇恩,魏主任的一片赤诚,薛葵收是收到了,但能不能报答,又是两回事。
  星期五魏主任照例十点多才到药理所,先去收发室拿格陵晚报,结果就看到了寄给薛葵的一个长扁礼盒,掂掂分量,摇摇听听,好像是衣物,于是亲自送到实验室去给薛葵。薛葵却不在,原来谢伊夫所长召开临时会议,刚刚散会,他又热心地跑到会议室,在众人面前把礼盒亲手交给薛葵。
  “小薛呀,你的礼盒,我帮你拿过来了。”
  薛葵接住,上头又是什么都没写,只有她的名字,她头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该不会卓正扬把昨天那件衣服买下来了吧。魏主任反正闲着,背着手站在一边笑眯眯地看着她,其他同事包括盘雪在内也起哄,让薛葵当着大家的面拆,薛葵只好笑着摊摊手。
  “这件衣服恐怕是盘雪心仪的那一件。”
  盘雪瞪大了眼睛。
  “薛葵你不要吓我啊,这卓正扬总不至于把你追到手了还来个曲线救国吧。”
  “就是就是,怎么着,只曲线盘雪,不曲线我们?至少请大家吃个饭嘛!我们要求也不高,大富贵就行。”
  “这要求还真不高……”薛葵正在撕包装纸的动作突然停住,甩了甩手,抬起头,四周看了一下,“包得也太严实了,谁有剪刀?”
  倒没有人自告奋勇地过来帮忙撕扯,而是魏主任无比慈祥地把自己的瑞士军刀第一时间贡献出来,薛葵说了声谢谢,还没割上去呢,先伤着了手,一串血珠子涌出来,她哎呀一声,丢了利器,盘雪赶紧扯了两三张纸巾帮她止血,好在所里酒精棉球,碘酒什么的都有,立刻消毒,包扎好,薛葵小心翼翼地翘着受伤的无名指,把礼盒推到一边去,表情十分厌烦。
  “不拆了。”
  主角受了伤,再多事的人也不会想要看礼盒里是什么,众人呆了一会儿,就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上去,薛葵何时把礼盒带走了,也没有人注意。
  她把礼盒拿进自己的实验间,关上门,抵住,然后轻而易举地将礼盒拆开。果不其然,里面躺着一条十分眼熟的缎面婚服,奶白色的缀花蓓蕾簇拥在胸口,附网面头纱同一对蕾丝手套,左手无名指上套住一只极其奢侈而高调的粉红钻戒,攒着一圈宝石,戒面有一颗榛子那么大。
  只有何祺华会做这种无聊事。卓正扬不会随便买礼物。他十分严谨,不会心血来潮讨好她。
  薛葵嘴角噙住一丝冷笑,将婚纱展开,触感依然很流滑,如水银般泻到地面上去,若不是手指受伤,她倒很想试试那戒指大小——她现在的戒围比当年小了半号,不知何祺华是不是细心到连这个也没漏过。
  礼盒过大,实在引人注意,她扯了只大号垃圾袋把衣服揉成一团扔进去,准备下班的时候带走——如果何祺华认为她的十年蛰伏是一种逃避,那就痛痛快快地来个了断吧。
  
  “你今天晚上不要来接我。”中午吃饭的时候,薛葵对卓正扬说,“我大舅来格陵了,我得去见他。”
  沈玉龙到格陵,当然是迎接何祺华圣驾。但是卓正扬不打算问。如果薛葵想说,她会自己讲出来,不需要他强迫。除了顺从地让他亲吻抚摸之外,其他方面,她一向寸步不让,但又婉转到让你觉得她的种种行为不是出于倔强心理,纯粹都是你自作自受。
  所以她要,他就,她不要礼物,他就什么也不送。虽然这样有时候会让他觉得肝火上升——这和基督山不在仇人家中吃一粒盐,有什么区别?都是为了将来可以爱憎分明。
  他不明白为什么同她交往必须要保持如此亲密而又疏远的距离。
  交往以来她提出来的唯一一个要求,也不过就是今天中午自己跑到卓开门口,站着等他,他出来的时候,热情地挥着受了伤的手,说好想吃牛腩粉,不管他愿不愿意,都挽住他的胳膊,死拉活拽地上车,穿过大半个城市,到了格陵大学,窜进附近小巷子里一家没有店名但有狂多吃客的米粉铺,直接对坐在窗口一排吃的极香的人说麻烦让让,让让,硬是挤出两个位置来,欢天喜地坐下,叫老板来两份牛腩粉加蛋。
  他知道这种小巷子里常常藏着老饕名店,一尝之下,果然名不虚传,早知道这样,就应该由着她的性子多来这种食档,而不是看她在高档优雅的餐厅里,对住满满一碟香茅银鳕犯愁,吃,不喜欢,不吃,太浪费。
  “唉,你不知道我有多讨厌这种应酬。”薛葵瞪住碟子里的鸡蛋,用筷子一阵猛戳,“好烦,又不得不去。”
  她并不希望卓正扬在生物科技附近呆太久。否则收到礼物的事情一定会传到他耳中。未下班前盘雪还来探望了几次她的伤势,全然不是要讨要礼物的模样,反而是对于自己又妨碍到蜜运情侣十分灰心,她好生安慰了一阵子,盘雪才放下心中重担,把衣服的事情忘个精光。米粉铺是她能想到的最远食府,又平价又好吃。等到了之后她才想起这里环境嘈杂,卫生马虎,更加没有停车场,卓正扬恐怕不会喜欢,但是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尝过几口之后大赞美味妙不可言,她当北方人不太能吃辣呢,没想到卓正扬还加了许多辣椒,大汗淋漓地脱了外套,还要求她一定要吃完。他从来不说假话,她又想起两人过去也曾在实惠吃过饭,可见卓正扬并不是身骄肉贵的人。但为什么交往以来都去一些高档餐厅呢?
  薛葵若知道卓正扬的本意只是希望能够用各种珍馐美味尽快地解决她的节食问题,肯定要为瘪瘪的荷包大哭一场——完全就是沟通有问题嘛。
  她今天去见沈玉龙,意在何祺华,她想她总得和何祺华谈一次。这种敌暗我明的局势,她不喜欢。以前的何祺华吃软不吃硬,固执多疑,又老谋深算,但十年以后,什么都有可能改变,今天晚上只好见机行事。
  “我知道你讨厌。”他想起她同辛媛逛街那一次,也在他面前下意识地抱怨过,“我陪你去。”
  薛葵咬着筷子,有些为难。
  “可是你以什么身份去?我还没告诉家里人我们的事情。”
  啊?她的便宜都快被他占光了,原来他还只是地下情人?真是佛都有火。
  卓正扬放下筷子,从外套里拿名片夹,他记得应该有一张薛海光的名片。
  “喔,找到了。”他开始拨打薛海光的手机号码,“我来告诉他。”
  “别别别。”薛葵赶紧伸手去夺卓正扬的手机,“别吓他,你也知道他不喜欢你……”
  完蛋,一不小心说了真话。
  卓正扬完全愣住,一副“明明我是万人迷为何还有 ”的不解表情。
  “为什么?”
  薛葵也不知道怎么说。难道说乃是因为你不够放得开?
  她眼巴巴地望着卓正扬,用眼神哀求他不要打电话给薛海光告诉他这个噩耗,她简直可以想象薛老爹肯定会第一时间被雷飞到火星上去:“这个,大概和眼缘有关……”
  卓正扬把手机放在桌上。
  “等你看不见的时候我再打给他。”
  “不行,我……”
  她一句话没说完,瞟见卓正扬的手机桌面,短发微笑的女子,果然是她的照片。她悄悄地拿起他的手机,这应该是他来接她上班的时候照的,她不知道自己竟然可以笑得如此富足,仿佛只要看着卓正扬出现就已经幸福满满,所有的起床气都烟消云散。
  卓正扬哪里知道她这么多心思,任由她把玩自己的电话,埋头继续吃面。这种感觉真是奇妙,薛葵觉得自己好像是被他缩小了藏在电话里贴身携带,甜蜜而安全。她是极容易因为一点小事就感恩的人,而这事情若是卓正扬做出来的,便有了蝴蝶效应,暴风一般席卷全身,全然领悟面前这人一直坚持不懈地敲着她的心门,时急时缓,绝不停歇,一直要敲到她肯开门为止。
  她怎能如此的不体谅。
  卓正扬已经吃完,见薛葵面前的一碗牛腩粉几乎没有动,便敲敲桌面。
  “别玩了,好好吃饭。”
  薛葵乖乖地把电话放回他的口袋里,笑着望入他瞳仁深处,一张小脸盈满爱意。
  “我今天晚上应酬完他们,陪你看九点半的电影好不好?”
  这可是她头一次主动提出陪他“看电影”。但是卓正扬并不想冒险。他同张鲲生打过招呼,而张鲲生建议他未能确定安全之前,最好不要再去这种公众场合做出一些太亲昵的举动。
  “你到家之后打给我。”他答非所问,“其实电影一点也不好看。”
  这小女子眼中的羞怯立刻转为不解,又变作平静的了然,不过这了然,大概不是他的本意。
  “知道了。我马上就吃完。”
  她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食物,吃饭落于人后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卓正扬知道她是不愿意让人等,夺她的筷子,叫她慢慢吃,反正他中午没有事情,她置若罔闻地大口饮汤,结果有点呛住,抬起眼睛找纸巾,突然看见窗外有个女孩子敞着风衣,低头走路,而她身后跟着一个最多十五六岁的小男生,手里拿着一把伞,慢慢地靠近她。
  薛葵都已经看见伞下的镊子了,立刻站起来,但下一秒她就被卓正扬按回座位。卓正扬把外套交给薛葵保管,自己快步走出店铺,拦住小偷,从他手里拿回钱包,递给那个懵懵懂懂的女孩子,女孩子瞪大了眼睛,一瞬间笑容灿烂,拼命对卓正扬道谢。
  可是在薛葵看来,那女孩子的笑容不是因为钱包失而复得,而是因为帮她出头的是个帅哥——看她不停地道谢,还拿出手机讨要电话号码,难道不是为了结识他?
  她什么也不想吃了。匆匆结了帐,拿着卓正扬的外套走到店门口,呆呆地看着那个女孩子仍然缠住卓正扬说话,恨不得立刻上前表明自己才是卓正扬的正牌女友,喝退所有莺莺燕燕——一瞬间她失望得简直想哭:原来我也有嫉妒心。那又有何立场记恨沈西西的恶毒。
  “真的很感谢啊。我的钱包里不仅有钱还有银行卡学生证身份证什么的,要是掉了,我哭都没地方哭去。现在哪里还有人肯见义勇为,你真是个大好人。”
  “不客气。”要换在平时,卓正扬一早转身走人,但是他想拖延点时间,让薛葵没有负担地慢慢地把饭吃完,“下次走路注意点。”
  “嗨,我平时可注意了,就是今天有点心不在焉……”女孩子一句话没说完,后面追上来一个同她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子,气喘吁吁地一拍她的肩膀。
  “老婆,你跑那么快干嘛?我打你电话你也不接,别生气啦。”
  “我在和恩人说话,怎么接电话啊!”那女孩子对住老公把眼一瞪,又对卓正扬十分感谢地微笑,“总之谢谢啦!呃,那边是不是你女朋友?那我们先走了……还不快走,讨厌死你了。”
  “怎么了?怎么了?你被偷了?那小偷呢?竟然敢偷我老婆的钱包,不想活了,我要打死他。”
  “得了得了,反正已经没事,咱们快去吃饭吧。”
  她娇嗔着挽住老公的手,两人亲密地一起走掉了,卓正扬转身看见薛葵拿着他的外套站在熬制牛腩汤的大锅旁边,端的是肤如凝脂,眉眼分明,活脱脱一副生招牌似的。
  “呵,米粉西施。”他捏捏她的脸蛋,拿过外套,自然地牵住她,“吃好了?”
  她突然挣脱了他的手,弯下腰去系鞋带,声音轻微带点颤音。
  “等一下,我鞋带散了。”
  她也会因为爱而患得患失,又怎能对江东方的坦白及道歉说出绝不原谅的话来。她有什么资格。
  
  他开车总是全神贯注。薛葵靠在椅背上,入神地看着卓正扬的侧面。她喜欢他黑鸦鸦的头发,喜欢他无意识地抿着嘴,喜欢他毛绒绒的衣领里露出的半截脖颈,也喜欢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臂,他做什么都专心致志,无论开车,还是制图,或者在厨房里做那蹩脚的隔水蒸蛋,这种认真的态度,对大部分的女性都有着超强的杀伤力。
  “看什么。”卓正扬注意到她的目光,不由得嘴角上翘,但仍专注于路面交通,没有去看她。
  “你最近都没有抽烟。”
  “戒了。”她身体不太好,他就避免在她身边抽烟,要知道吸二手烟的危害比吸烟者本身伤害大得多。
  薛葵并不知道这一层,只想这人还真是有自制力,说戒就戒。从她出生起薛海光一直嚷着要戒烟,到现在依然每天半包。她叹了一口气,想起另外一件轶事。
  “以前我和爸爸妈妈一起出去,爸爸总是让妈妈坐副驾驶位。无论我怎么任性撒娇,也只能坐后面。每次我都气得要命,说下一次,下一次一定要坐这个位子,谁也不许和我抢。不过下一次总是被撵到后座上,真是讨厌。现在终于可以坐在你旁边……”
  这句话引得卓正扬看了她一眼。
  “我暂时还不想结婚。”
  薛葵一愣。她只是把童年的趣事拿出来说笑,并没有任何催婚的暗示,卓正扬何必这样回答。
  但他这个回答,又未免太伤人。
  她的心慢慢地缩在了一起,缩得很紧很紧。
  “不要慌,我还没说完。现在想想,能够坐副驾驶的人,和司机的关系一定很亲密。但遇到车祸,死亡率又是最高。真的很没意思。”
  沈玉芳就是坐在冯慧珍的副驾驶座上而出了事,她怎么能忘记。
  卓正扬眸色一沉,不想回应她这么尖刻的话题,直接把车开到一边停下来。他没法在行驶途中和她讲道理。那样才是对她生命的不尊重。
  “为什么哭。”
  “什么?”薛葵下意识地否认,“我没哭。你看我的眼睛。”
  “你系鞋带的时候掉眼泪。”他一针见血,“薛葵,我不聋不瞎不哑,听得到也看得到,难道关心你,你还要撒谎。”
  没想到他竟然如此敏锐。薛葵深吸一口气,大方坦承。
  “我难受。我难受所以掉了两滴眼泪,这样又如何?我不是只会笑,卓正扬,我偶尔也会哭,抱歉让你受惊。”
  她的语带讥讽气得他一拍方向盘——又是这样,仿佛他的关心只是多此一举。他早就想和她吵一架,把事情都摊开来讲,问问清楚到底在她心里他算什么?可是看见她紧紧锁起眉头,眼中充满无奈,悲哀和倔强,又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握住她的手。
  “你不需要勉强去见何祺华。我来和他谈。”
  他怎么知道何祺华到了格陵?薛葵虽然知道卓正扬洒脱,绝不会计较何祺华的事情,但毕竟还是有些自尊,于是立刻强硬回绝。
  “你不要管这件事情。”
  卓正扬咬紧牙关。这是交往以来她头一次以倔强的姿态来拒绝他的好意,连掩饰一下都不屑。
  “好。随便你。”

  沈玉龙最近有点烦。他一直避免摄入过多油脂,但肚子还是越来越大,医生说上了年纪的人难免堆积脂肪,要多做运动,但他哪有时间,全副心血已经投入在事业上,不眠不休。幸好他的付出没有白费,姬水玉龙的生意蒸蒸日上,冯慧珍一年多没犯毛病,独子沈乐天又即将学成归国,要说唯一的遗憾,那就是葵葵。
  唉。为什么她到现在还不结婚?可是因为青春年少时的自暴自弃而自卑?
  每每想到这一层,他就对身边这个刚刚进来坐下的外甥女充满怜爱。虽然他不知道薛葵的暴食症结所在,但他一向觉得女人么,书读得越多,感情越脆弱,越爱钻牛角尖。冯慧珍和沈玉龙刚刚结婚的时候也是个文文静静的知识分子,读书人和二流子的婚姻谁都不看好,偏偏她就是认定了沈玉龙,体贴关怀的不得了,没钱也死心塌地跟着他,可是自从丈夫发家之后,冯慧珍就开始疑神疑鬼,认定他敛聚不义之财,在外搞七捻三,结果患上重度躁郁症——所以在沈玉龙的眼里,所有知识分子都是定时炸弹,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炸死他。
  “葵葵,来啦。咦,你的手怎么伤了?”
  “实验的时候不小心割破了,没关系。”
  在何祺华的示意下,辛媛给薛葵倒了一杯清酒。薛葵把酒杯凑到唇前,浅浅抿了一下,带点撒娇的意味。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刚刚才下班。就罚一口好不好,我气还没喘过来呢。”
  在姬水,女孩子结婚并不受年龄限制,很多葵葵的儿时玩伴,孩子都已经上小学,二十八岁还没有结婚对象,会被唾弃。他并不是偏心自己的外甥女,但葵葵长得真是美貌,又温柔大方,如若不然,他的老友吃喝玩乐时为何都喜欢叫上她?个个把她当自己的女儿一样疼爱。他也十分得意地将外甥女当作宝物一般炫耀,声明只许远观不可亵玩。她罹患暴食症,他甚至还掉过两次眼泪,试图为她找心理医生同纤体公司,她却断然拒绝。
  沈玉龙只知如何同正常的美女打交道,一旦偏离常性,他就会如同冷处理自己的老婆一般,离得远远,永不再见。等到薛葵恢复纤秾身段,他就又把满满宠爱摆了出来,定要补足这几年的亏欠。
  “葵葵啊,还不快叫干爹。”沈玉龙笑眯眯地看着薛葵,左手旗帜般地指向何祺华,好像怕她不认识一般,“何老一到格陵,第一个想见的就是你。这起码也有七八年没见了吧?快叫,快叫。”
  “干爹。”薛葵微微一笑,无比听话,如同当年。满座宾客,一多半她都识得是老面孔,只是已经忘记姓名,沈玉龙又一一教她打招呼,有几个还大张旗鼓地站起来,要同她握手拥抱,说是太久没见,葵葵更瘦更漂亮了,这读书人气质就是不一样。谁说女博士可怕,葵葵不就是内外兼修的大美女么。
  上座的何祺华微微一笑,便替薛葵挡了。
  “你们还真会装客气,坐下坐下,又不是国家领导人会晤,握什么手。”
  都是同远星有业务来往的客户,想着这可是何祺华唯一公开承认的义女,最好别唐突了,便讪讪坐下,薛葵不知道会约在大野料理,有些奇怪。再看满桌菜肴,竟和昨天点得一模一样。
  “真巧,昨天我和同事才来过。”
  “对对对,要多参加社交活动,别老是窝在宿舍里读书,”她除了包之外还拿了一个大垃圾袋,沈玉龙拨弄了两下,“这是什么?衣服?”
  “白大褂。大舅,你别碰,有毒的,我准备拿回去洗。”
  沈玉龙立刻把手缩回来。
  “哎呀,葵葵,我都说过很多次,不要做这一行,整天和有毒试剂打交道,对身体不好。大舅给你换个工作——去海关怎么样?女孩子嘛,不要太累了。”
  “再说吧,现在这边合同还没到期呢。”
  薛葵意识到何祺华一直在打量她,便抬眼冲他一笑,笑容中充满孺慕之思。何祺华在有人的时候,并不会表现出对她的任何绮想,而是如同长辈一般地慈爱关怀。
  “葵葵同十年前一模一样,还是个学生么,一点也没有变。”
  他在私家侦探的照片上看见过现在的薛葵。有微笑,有大笑,有平静,有热闹,有旖旎风光,也有细水长流。但那都是同卓正扬黏在一起所表现出来的生机。现在她突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不施粉黛,穿一件朴实的格子呢牛角扣外套,没了卓正扬的护航,这美人顿时令他那颗衰老的心重新期待地跳动起来。
  “多谢。”
  她看何祺华身边的辛媛,殷勤布菜,服侍周到,一副老夫老妻的模样,心下洞明,觉得自己前一阵子的耿耿於怀真是十分可笑兼无谓,但立刻醒悟现在这种心态更滑稽——呵,原来我也需要优越感,需要证实了辛媛并不值得卓正扬爱才可以理直气壮地同他交往下去。
  卓正扬。原本想到他只会心口发烫,现在却是整颗心都缩在一起发痛。中午那一场算不算吵架?她不知道,只是他已经不再想去“看电影”,大概离对她失去兴趣也不久了,更别提他对婚姻的强烈抗拒,一句“我暂时不想结婚”能够说明太多事情。
  她觉得自己并没有看错,卓正扬一开始就只是想要占有她罢了!多少甜言蜜语,不过是为了哄她心甘情愿。而她居然还真的十分受用,鸵鸟般埋入沙土中,宁可闷死,不愿面对现实。
  现如今她的劣性又在卓正扬的放任下渐渐抬头,以锐不可挡之势,撕破层层伪装,摇旗呐喊,威胁着要让卓正扬看清她的真面目,不过是个脆弱多疑,又妄自尊大的平凡女子。尚未陷进去之前,她已经对卓正扬表明自己爱慕虚荣又反复无常,但男人大约是听不进去这种话的。交往以来她也小心翼翼维持气度举止,不愿意过早被打回原形。但是只要稍加撩拨,本性就暴露无疑——她和沈西西唯一不同,不过是一个透过旁人聚焦自己,一个透过自己聚焦旁人——她就是这样无能为力地看着自己如何在强光下挣扎狼狈,丑陋而虚伪。
  何祺华看她慢慢品尝面前的珍馐佳肴,似乎神游天外一般。她的神态,她的举止,已经和十年前大不一样。以前的她多么敏感易怒,又用嚣张跋扈来掩饰,蹩脚得令他心痛——那才是真正的薛葵。他要让真正的薛葵回来。
  “我还真是老了。”何祺华自嘲,“今天心血来潮,同人打了几杆,按了两个小时才恢复过来,真是不认老也不行。葵葵,你说呢?”
  “哪里,”薛葵轻声曼语,“我记得您以前特别喜欢唱一首歌,革命人永远是年轻。”
  大家都夸薛葵会说话,沈玉龙立刻觉得外甥女的书没有白念,这大学生,应对作答就是有本事,正要夸她两句,电话响了,他出去接听,是地税局的戚自强,他一面应付着一面走,无意中旁边包厢的门开了,看见卓开的卓总同格陵市商业罪案调查厅的张警司正在吃饭,于是互相点了个头示好,又继续同戚自强斡旋——戚自强同人在洗脚城捶骨,叫沈玉龙也去,当然也就是叫他去买单。到了年底,税务上面的事情哪个老板敢不陪着小心。
  “好的,好的,好的,我马上来。”沈玉龙爽快答应,重又进来包厢,想着满座的人,他也很难同何祺华说上几句话,还是应付戚自强比较着急,“何老,这戚处说是有紧要事,我得立刻赶过去,你看……”
  “是吗。”何祺华伸伸手,示意他把电话拿过来,“我来听听他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喂,戚处吗,我是何祺华。……哈哈,托福托福。……这就是有天大的事情,吃完饭再谈,行不行?……嗯,好的好的,一定一定。再见。”
  他把电话还给沈玉龙。
  “行了。过两个小时再去,他们一时半会也完不了。”
  “哈哈,那就听您的了。葵葵,吃这个羊肝,对眼睛好。”
  沈玉龙心想万幸,否则他走了,葵葵肯定不会愿意和这些人坐在一起吃饭,她有知识分子的通病,太清高,看不起生意人满身铜臭,以前叫她出来玩,她也总是绷着脸,活像玷污了她的书卷气似的,不然就笑得极假,纯粹应付。殊不知出来吃个饭唱个歌什么的,也就是娱乐一下,在座哪一个的年龄不是足以做她的长辈了,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可这只是老伎俩。何祺华借戚自强使力,把沈玉龙调开,又要做的刀切豆腐两面光,叫人看不出什么破绽。众人安安乐乐地吃完这顿饭,谈的都是生意上的事情,薛葵同辛媛两个人虽然同为女性,但并没有怎么交流,席间有人问起为何薛葵近年来都不出现,她只说是学习太忙,于是又有人批判起这教育制度之不完善,女人就不应该有博士研读资格,免得在实验室里消耗青春。薛葵笑而不语。饭后沈玉龙开悍马送薛葵回宿舍,他的驾驶技术太差,怕转弯倒退之间刮花了车,就弃车和薛葵一起慢慢地走进去,在楼道里又硬是塞了一叠钱给她,要她喜欢什么就买什么,别苛着自己,薛葵当然是千恩万谢,又问了一番姬水家里的情况。
  沈玉芳的车祸一直都是沈玉龙的痛处,虽然出钱给妹妹装了假肢,但仍觉不够,远远不够。
  “要不是为了乐乐,我早和你舅妈离婚了,这老婆子,唉!他妈的就会累人累物。”
  每次都这样说,薛葵就当作是例行公事一般地问了一句。
  “舅妈现在好吗。”
  “反正一年多没犯毛病。大概是乐乐快回来,最近情绪特别好。她还叫我问问你,要不要做点腌菜送过来,你以前不是最爱吃她腌的豇豆条么。”
  “别,还是让她多休养休养吧。大舅,你快走吧,别叫地税局的人等。”
  “行。对了,你那衣服有毒,别自己洗,丢洗衣机里搅,再不然送到干洗店,知道不?别舍不得钱。”
  两人又闲闲地说了几句,沈玉龙就走了,薛葵不想上去再下来,就在门洞里等着,她的宿舍在三楼,能听见盘雪出来阳台晾衣服,玻璃推拉门一阵阵地响动,还有抖动衣物的声音。有只流浪狗跑过来,哀哀地叫,渴望地嗅嗅她提着的垃圾袋,知道没有食物,失望地跑开。
  何祺华的加长宾利终于出现在巷口。
  他们迟早是要面对面地坐下来谈。不把过去分割清楚,不能展望未来。辛媛早被支开,只有何祺华坐在暖意融融的车厢里,脱了外套,穿一件铁灰色开领毛衫,自保鲜柜里拿出一盅枫糖递给她,又要去开威士忌,薛葵冷漠地看了一眼,摇头阻止。
  “戒了。”
  何祺华毫不在意她的疏离,把枫糖放到一边——这曾经是她最爱的甜食,一次可以吃下十盎司,浇上一点威士忌,更是人间绝品。吃多了的时候,她两颊红通通,对住窗户吹风,放声歌唱,而他多半会从后面搂住她,闻她身上甜甜的气味,顿觉销魂蚀骨。
  “戒指合适吗?我订的是五号半的戒围,比你以前的尺码小了半号。”
  薛葵推开枫糖盅,把手里的垃圾袋往桌上一放。
  “我只是个小人物,受不起如此重礼。心领了。”
  他摸摸头发,并不尴尬,也没有把婚纱收回去的意思。他快五十岁,竟然还满头乌黑,也不稀疏,不得不说是保养得极好,虽说大眼睛的人容易显老态,但他的面皮并不松垮,一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下巴有些突出,算得上坚毅,不像沈玉龙那样三层叠在一起,让人生腻。
  “葵葵,我要退休了。”
  “恭喜。”
  “澳大利亚和加拿大,你喜欢哪个?”
  “我喜欢格陵。”
  他抚摸着裹了小羊皮的胡桃木把手,心想,啊,她有戒备心。否则早就发现自己一双运动鞋踩在当年最爱的那张海雷凯地毯上了。
  “我记得你说过,想做个牧羊女,可是你又喜欢吃魁北克的枫糖。住的地方房间不能太大,因为你怕空旷;但是游泳池又不能太小,因为你喜欢游泳。”
  他面前的美人看来有些急躁,紧紧锁住了两条眉毛,拼命忍耐。为何要东拉西扯,这不是何祺华的风格。
  “说重点。”
  “嫁给我。”
  “绝不。”
  他紧接着她的话尾求婚,一点喘息的余地也不留;但薛葵料定了他会这样说,即刻厉声拒绝,整场意料之中的对话,仅仅持续了一秒半。车子依然在缓速前进,滑入繁华夜色,画一个圆,从起点回到终点,毫无进展。
  何祺华从鼻腔里吭了一声。格陵百分之六十七的动力来自可再生能源,绿化覆盖面达百分之九十五,空气极其清新,陪她的那段日子通体舒畅,百病全消,再回到北京,竟然患上鼻炎,十年以来只赖于一只鼻孔呼吸,要慢慢习惯。此番再度踏上格陵的土地,病情还是毫无起色。
  他想,多住些日子,可能会好些。
  “葵葵,我们都没老。所以这中间的十年,应当消失。在我的身边,你可以随心所欲,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永远做十五岁的薛葵,有周身的缺点也没关系,这个世界上,除了你的父母,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也不会有人比我更能包容你。”
  真好听。他总是一语中的,知道她害怕什么,需要什么。可她为何却在拼命地想那个不愿意结婚的卓正扬,希望他此刻就在身边,握着她的手,给她一点反击的勇气。
  可是他不在。不在又如何?若是没有遇到卓正扬,若是何祺华在半年前出现,她的回答依然不会改变。
  “如果你要当这十年不存在,那也别忘了我有多么的憎恶你。不用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不值得。”
  他翘起腿,审视地望着薛葵,她当年可是流着泪说出这番话的。现在她是如何克服了对他的恐惧,而仅仅剩下憎恶?
  “其实你根本没有得过暴食症。”
  她不作声,算是默认。何祺华突然大笑起来。他的笑声从胸腔里发出,十分沉稳。
  “你让我非常生气。为了哄你不再自暴自弃,我甚至自动放弃了婚约。不过现在也都无所谓了,以前因此而答应过你的事情,现在依然有效。你的父母绝对不会知道你曾是我的未婚妻,没人会知道过去的破事儿,我们都应该往前看。”
  “谢谢你的高尚。”
  “用另外一种方式来感谢我。”他把钻戒从手套上取下,把玩着。
  于是她这样感谢,定要将温情脉脉的面纱从中裂开,冷冷地不留任何余地。
  “我就是把十根手指都砍断,也不会戴你的戒指。”
  他看她的双手交叠着放于膝上,十指纤长修细,突然想要抚摸她温婉如玉的手背,问问她的手指为何受了伤。
  “葵葵,你还年轻,话不要说的这么满。我并不高尚,也不是多么的非你不可。只是没有得到你,始终是一种缺憾。而这种缺憾,也许会让我做出一些卑劣的事情。我之所以把以前的事情一笔勾销,是因为我要和你重新开始。你不怕我了,没关系。薛海光,沈玉龙怕不怕?姬水玉龙怕不怕?”他摊开左掌,给薛葵看他无比深刻的生命线同事业线,“别忘了,汽车这一行,我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找你,给足你四个星期的时间养伤和考虑。如果你想享受恋爱,只管继续和卓正扬在一起,哪怕和他上床做爱,我也不会介意。只是四个星期后的今天,我们一定会在月轮湖旁的私人会所结婚,然后去长岛定居。如果你选别的路,那就等着看其他人的下场会如何。”
  他的威胁看来起到了非常大的作用。薛葵沉思良久,似在权衡利弊,何祺华也不催她,只看她攥紧了双拳,松开,再攥紧,再松开。最终她下定决心,抬起头来嫣然一笑,倾国倾城。
  “我已有答案,不会更改。”

第十八章
  今年的全国汽车峰会在格陵举行。十二月二十三日至二十五日,地址是月轮湖畔的天骄俱乐部。
  前一个星期照例由精算协会在格陵晚报上颁布出这一年来汽车行业的各项榜单,重卡销售仍是远星第一,占市场份额的百分之七十九,但潜力榜上,杀出一匹黑马,乃是卓开,拉开众人,遥遥领先,对于一家还没有上市的公司来说,实在是不小激励。随榜附赠的还有金融学家和资深人士的专业分析,薛葵向来只看新闻同娱乐八卦,财经专栏她实在没兴趣,趴在沙发上找了找,发现没有姬水玉龙,有点失望。卓正扬听她直叹气,知道是虚荣心作祟,就解释给她听。
  “玉龙是远星的子企业,没有上榜资格。”
  薛葵叠起报纸。第一辆开上川藏公路的大卡,是姬水二汽出品。现在却沦落到靠别人赏饭吃,她直起身来,两只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圆。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九十年代初,姬水二汽有一支广告,大卡车队如同长蛇阵一般,轰隆隆开过川藏公路,穿山越岭,十分威风。”
  卓正扬咦了一声,自办公桌前起身,过来挨她坐下。
  “我看过。不过做生意就是这样,优胜劣汰,成王败寇。”
  他能感觉到薛葵有些不高兴。
  “对,你最能干,行了吧?卓总。”
  姬水二汽最鼎盛的时候薛海光只是副手。改革伊始厂长调往机械局,薛海光转正,才知道留下来的是一堆烂摊子,风光不由他,不风光全赖他,实在很倒霉。可是在卓正扬看来,薛海光空有一腔热血,技术和生产方面都十分缺乏,当然要被淘汰——即使他是薛葵的父亲,也不能文过饰非。
  “我的确很能干,而且百折不挠,永不放弃,你不能否认这一点。”
  他意有所指;薛葵飞红双颊站起来,把他凑过来的脸推到一边去。
  “我爸比你好多了!他又高又帅,又清廉又正直,而且对我妈特别好,你连他一个小手指头也比不上。”
  她还故意把小手指头伸到卓正扬眼前示威般地晃了晃,卓正扬眼疾手快地伸出自己的小手指一把勾住,把她拉进怀里,深深地凝望她那双剪水秋瞳。
  “我对你不好么。我……”
  “什么?”她追问。卓正扬很少有讷而不言的时候。
  他笑着摇摇头:“闷声发大财。不告诉你。你先回答我,我对你不好么?”
  他的计较让她心底有个地方莫名地揪成一团。薛葵认真地想了想,在他面颊上香了一下。
  “你对我很好。好的不得了。”她并不矫揉造作,对她好,她便有感恩的心,“简直今生今世无以为报啊,卓大人。”
  “不行,别避重就轻。”他自喃,捧着她的面颊轻吮唇瓣,“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我对你有多好。你有时候真是薄情得令人生恨。”
  “哪有……”
  她轻轻扭动着腰肢想要挣脱,但毕竟还是被他欺负了。窗户外面飘着雪,室内却一片旖旎,他箍住她的背脊,越来越紧,但毕竟还是松开了。她悻悻地摸着自己又红又肿的嘴唇,哪有这样的,大白天在办公室里他也敢。
  “让我休息一下,”他倒是心满意足,就势在沙发上躺下,伸直两条长腿,又把脑袋枕在她腿上,调整到一个最舒服的角度,手指捏捏鼻梁,“翻资料翻得我眼睛痛。等展开回来了,非要教训他一顿不可。”
  展开。薛葵想起那天打电话回来,心想果然不应该让小孩子知道大人亲热,幼小的心灵受到了伤害。
  “你教训他干嘛,他是个好孩子。”
  卓正扬捏着鼻梁,忍俊不禁。这还真是和苏仪的想法对上了。
  “只有你把他当孩子看。卓开的客户,他是男女通吃,大受欢迎。”
  “英文里都是用做主语,小孩无性别喔。”这才是他受欢迎的原因吧。
  卓正扬想得比较深远——展开被自己的女朋友喜爱,想来婚后不至于限制他与老友来往,十分高兴。
  “你的好友除了盘雪,还有谁。”
  “我有两个死党,一个叫张寒,一个叫叶澜澜。不过都出国啦,她们常常喊闷,叫我也过去呢。”
  提到老友,她声音一下子欢快起来。但卓正扬一想到薛葵还有两个闺蜜远在大洋彼岸,拼命想要把她也骗过去,立刻把话题岔开。
  “喔。聊聊伯父伯母吧。”
  他很有兴趣学习一下这一对薛葵心目中模范夫妻如何相处。
  她一双手不知道放在哪里好,就轻轻地拍着他的手臂,一下一下。她声音低沉柔和,如同冬日暖阳映在面上,赏心悦耳。
  “我爸我妈……我爸是个非常大男子主义的人。平时特别喜欢对我妈呼来喝去,又是个甩手掌柜,家里的事情从来不管,都是我妈一个人张罗。说出来你都不信,我爸连家里的电饭煲怎么用都不知道。可是两年前,我妈住院了,我爸一个人家里,厂里,医院里三头跑,从头学做饭,学洗衣,学打扫房间,我妈出院的时候,家里和平时一样干净整洁,而且我爸还做了一桌子的菜等她。厉害吧?所以啊,对一个人好不好,不在平时,而在患难。俗话也说,患难见真情嘛。”
  “你喜欢这种相处方式?”他闭着眼睛,今天是周末,本来应该出去玩,但是为了迎接下个星期的峰会演讲,他不得不周末还留在办公室准备资料,原本是展开该做的事情,他做起来并不十分得心应手。好在有美人作陪,看报纸看文献,娇小的身影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不吵不闹,给他莫大支持,“那我以后也什么都不做。等你伺候我。”
  她飞来一记温柔刀。
  “行啊。我把你砍断四肢养起来。”
  她倒是喜欢对他语言施暴。仿佛天性中无拘无束的那一面正在复苏。
  “你舍不得。”
  他是有多少爱都会表现出来的人。在薛葵宿舍过夜已经是上上个星期的事情,不知是不是因为两人和好更胜当初,所以睡得特别香甜,醒来的时候薛葵已经梳洗完毕,俯下身子笑嘻嘻地对他说早安,那一刻他立即下定决心要摒除一切干扰和她结婚,一直到两个人七老八十都黏在一起,早上醒来看见彼此,便是莫大幸福。
  只是他的身份仍然隶属于北京军区的特种大队,军婚要政审,可能会困扰她。所以他正在想办法让卓红安点头把户口临时调出来。但这件事情还没有办好之前,他不想让薛葵知道。
  “你看我舍不舍得。”她温暖的手心贴着他的脸颊,“对了,刚才游赛儿对我抱怨,说水箱壁上长了很多青苔,要买两条清道夫放进去替公子小丑做卫生。公子小丑最近精神不太好呢。”
  “什么?”卓正扬对于海洋生物认知甚少,但对展开留下的水族箱很有爱心,游赛儿就是瞅准了这一点,频频向他伸手添置装备,“告诉她,上次买蛋白质分离器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藉口,换一个。”
  浑然不知自己被游赛儿利用来做外交的薛葵耐心解释:“清道夫就是吸盘鱼。它会贴在缸壁上吃鱼食残渣和水藻,我也觉得蛋白质分离器不够好用,还是生物除污最科学。”
  她突然打了个激灵,手指从卓正扬的脸上缩回来。卓正扬的眼珠子在眼皮底下略转了一转,她又轻轻地按着他的肩膀。他清奇的肩骨线条藏在薄薄的肌肉下面,摸起来很舒服。
  卓正扬,你知道吗。野生的吸盘鱼是吸附在大型鱼类身上,在对方捕食时尝一点残羹冷炙而生存的小角色。如果大鲨哪一天觉得自己身上的吸盘鱼不听话,不乖了,就立刻把它甩掉。除非海域里有其他鲨鱼愿意收留它,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姬水玉龙,就是远星身上的一条吸盘鱼。
  她的一语双关毕竟只是心里话,不可对卓正扬说。而卓正扬躺在薛葵的腿上,又被她轻轻抚摸着,存在感如此踏实,抵消掉他的一切不安。
  “行。只要你喜欢。”他语气中颇有点老婆宠溺孩子,他就宠溺老婆的意味,“十分钟后叫醒我。”
  可是她舍不得叫醒他。他的手交叉放在腹部,腕表的秒针,电脑的风扇,空调的暖风,细微的声音,她竖着耳朵一一鉴别,满意于一切都静谧得恰到好处。
  两个星期前卓正扬留在她的宿舍过夜那一次,她睡得其实并不好。隔天早上,她先起来也是免得叫他看见自己蓬头垢面的模样。卓正扬侧着身子,偏着脑袋,样子十分木讷,如同里见过的那头小狮子,趴在一块大岩石上,表情严肃地睡死过去。他的下巴轮廓刀割一般坚毅,一夜之间冒出了无数青髭,更有男人味道,蠢蠢欲动想摸一下,又不敢。
  卓正扬醒过来的毫无征兆。几乎是一睁开眼睛,薛葵还在出神地望着他。四目相对,她心都吓停了,结结巴巴地说早安,其实看得出他也是有些尴尬,手撑在床上,支起上半身,揉着眼睛,唇角一抹温柔笑意。
  “早。”
  声音里面的睡意还没有完全消去,他看看腕表,喔了一声,便掀开被子,翻身下床。她拿了新牙刷新毛巾给他用,自己收拾床铺,他在洗手间里做什么,她不去看,也不去听。等他清清爽爽地出来,一把抓住她,无赖般地拼命往她脸上蹭,不是亲,只是拿胡茬扎,生痛生痛,可是又很快乐。
  “我妈担心得真多余。”后来在车上,薛葵从未见过卓正扬这般的快活,“对了,提醒我拿一只剃须刀放在你那里。”
  终因她强硬反对而计划搁浅——这将置她的同居密友盘雪于何地。她的反对都不能减弱卓正扬一丝一毫的快乐,路上接到个电话,说是某财经杂志约他做访问,她正在喝牛奶,他这么怕交际的人居然在望了她一眼之后,一口答应。她有些不解,过了一会儿他也才反应过来。
  “咦?我怎么会答应?真是色迷心窍。”
  岂有此理,居然赖她头上。她不满地翻了个白眼,他一笑置之。那个笑容,包罗万象,又得意又安和,一刹那她眼前风景飞逝,晕眩中听见卓雪在后座上大吵大闹。
  “下次我要坐在爸爸身边!我要坐在爸爸身边!”
  她猛地回头,那个穿白色洋裙的小囡囡嘭地消失了。
  这种心理暗示太危险,需保持头脑清醒,免得动摇军心。偏偏盘雪也来凑热闹,神秘兮兮地说卓正扬和她有夫妻相,尤其是嘴唇部分,说的时候那个眼角眉梢掩不住地暧昧流动,就差直截了当地问她是不是已经和卓正扬生米煮成熟饭?那什么时候举行婚礼?这红包包多少才合适?有无造人计划?……她哭笑不得,想要岔开话题,盘雪还自顾自地在那里羡慕兼哀叹。
  “我要是能找到一个男人像卓正扬对你那样对我就好了。我们所美女也不少吧?卓正扬每次来接你的时候,好几个都在偷偷打量他。可是卓正扬的眼里,只有你这个每天做完实验一脸疲惫爱理不理的薛葵。说到这,我都要替卓正扬抱不平,哪个男人不是到手了就不珍惜了,你看看他,每次你上车系好安全带他还要亲自检查一遍,我都看着呢,薛葵!薛葵!你真是好命。”
  好命什么。
  她已经打定主意,既然何祺华这么逼人,那她就立刻出国。生物这种基础学科,美国人永远需要廉价劳动力。早在一个月前,还未和卓正扬交往,她已经拿到国外几家学校,因为排名差,薪水低,所以一直想要回绝,但是和母亲沟通之后,沈玉芳劝她不应将事情想的太美好,只要先出去了,一切都可以慢慢适应。于是未到,她就一拖再拖。何祺华对她下最后通牒的那一晚,她攥紧了拳头,决定远走高飞,就不相信他有通天本事,还能追杀她到美国某个不知名的小镇去。
  如果说他对付姬水玉龙就如同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那姬水玉龙这只吸盘鱼,除了作为要挟她的筹码,在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不值得她付出代价。
  至于苏医生的一番话,更是坚定了她离开格陵的决心。从小到大,只有薛海光和卓正扬对她的宠爱,不让她为难而又贪图更多。可是理智告诉她,她得斩断羁绊,远走高飞。等到了太平洋的彼端,让所有人都能得到解脱,才是最好的结局。
  卓正扬睡得极香,脑袋沉沉地压着她的腿。这个男人是她心头挚爱,可惜不能长久。
  她最近常常想不起卓正扬的模样,只记得他某句话,某个动作,手臂的力量,嘴唇的温度。于是也悄悄动手拍了几张他的照片,可总觉得失真,不是卓正扬。待见了真人,又会惊叹,原来他的眉毛是这样的,眼睛是这样的,鼻子是这样的,嘴巴是这样的,一切都鲜明在她的眼底,转瞬又全部忘记。周而复始,她只好放弃。
  多看两眼吧,薛葵对自己说,免得以后连个念想都没有。
  
  盘雪没想到薛葵能言而有信到了愿变尾生抱柱而死的地步——薛葵早先答应了耶诞夜和她一起买衣服,居然过了两个多星期还记得,那衣服也应了薛葵的话,耶诞夜买两百送一百,着实划算。盘雪实在需要一个人帮她杀开血路,得到战衣。
  感激涕零的盘雪由最初的惴惴不安变成了“反正薛葵和卓正扬还有一辈子的耶诞夜可以一起度过,我占一个应该没关系”的坦然。金碧辉的规矩是当天座位当天订,于是她一大早就开始拨电话,口口声声要订双人情侣座,那边负责订座的男士详细地记下了盘雪的姓名和单位,突然咦了一声。
  “你又相亲?这可是耶诞夜……”
  嗯?盘雪一怔,但那边似乎知道自己失言,立刻挂断。等下了班,两人在耶诞颂歌中冲到金碧辉,排队的人已经成了长龙,盘雪自得于有先见之明,大剌剌报上名号,那戴着小红帽的领餐员笑得如同一朵花似的,对住手中的对讲机说“盘小姐到了,两位,都是美女”,然后把盘雪和薛葵领到窗边的无烟区,这个位子盘雪最喜欢,可以看见街上的车水马龙,霓虹闪烁,伸手可及的书架上又摆着许多最新杂志可供翻阅。
  “这是我相亲宝座啊,薛小姐,今天可算和你来了一次。”
  “嗯,盘小姐,今天能和你共进晚餐真是三生有幸。”
  两人坐定,一高大帅哥来招待,盘雪遮住脸,把菜单推给薛葵。那铭牌上写着顾行知三个字的大堂经理不推荐她们点耶诞夜情侣套餐,非常坦诚地说只是形式主义,况且两位并不是情侣——盘雪怒了,一拍桌子。
  “我们不像情侣?就点这个。”
  薛葵摊摊手。的
  “就算我们像情侣,也不像冤大头啊。我吃比目鱼焗饭,你吃什么?”
  “好吧,和你一样。还要两客鲜果冰淇淋。多放冰渣,不要草莓。”
  顾行知顿了一下,看了盘雪一眼,倒也没说什么,写单,复单,下单,一气呵成,末了还没忘记彬彬有礼地说一句希望两位能在金碧辉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金碧辉什么都好,就是这个人最讨厌,”盘雪对着顾行知挺直的背影指指点点,他都拐弯了,她还伸长手臂继续戳戳戳,“我每次都填意见卡投诉他,怎么还不走人呢?”
  “什么深仇大恨值得盘雪同志如此斤斤计较。”
  “就是我相亲那次,鼻子里喷意粉,他正在帮我续水!我窘得掉眼泪,他装作看不见多好,还把纸巾盒放到我面前,借由收拾桌面帮我挡了挡,让我好擦干脸——你说过分不过分!”这种事情,真是一辈子的耻辱,最好写入盘家大事记,让后人都牢牢记住,有这么个姓顾的家伙,见过她最难堪的一面,“后来每次相亲,撞邪似的总能遇到他,一看到他我就想起自己喷意粉,那才叫心理阴影!所以次次成不了都是他害的!都是他!”
  原来是这样。
  “他这明明是帮你。”薛葵把半年前相亲时看见顾行知帮小朋友换衫的事情讲给盘雪听,“能够把小姑娘也当作淑女看待的男人太少啦。虽然这些都是他的分内事,但是能够做得如此体贴入微,确实难得。”
  “他的分内事让我觉得很尴尬!”盘雪嗤之以鼻,伸手去拿书架上的最新杂志,“对了,薛葵,我再确定一下,你今天陪我,卓正扬不会生气吧?”
  “会。不仅会生气,还会和我分手。”
  盘雪吓得一本杂志掉在地上,早有服务生帮她捡起来,端端正正放回桌面。
  “啊,薛葵,你不要吓我!”
  “唉,我只是觉得每次你这样问,我回答‘不会,他有会要开’太没新意。”薛葵翻着一本时尚周刊,找到了自己最喜欢的填字游戏,拿了笔开始做,“我都不知道你在害怕什么,仿佛我们两个在偷情。你再担心,我就要怀疑你的确想撬卓正扬墙角了。”
  “怎么可能嘛!我撬你的墙角才差不多……等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开个玩笑……”
  “好啦。你就这样想,是你好心陪我过耶诞夜,好不好?”
  这样一来,盘雪还真舒心了许多。她是个很容易说错话做错事的人,但是和薛葵做朋友就有这点好处,她的任何唐突作为,薛葵都不生气。
  薛葵专心致志地玩填字,盘雪无聊地翻着杂志,顾行知一直在她视线范围内,她就恶狠狠地盯着这个人,要从他的一举一动里找出破绽好填投诉单。他在做品酒示范,他在协调布菜送单,他在听无线对讲里传来的指示,又同一个貌美如花的服务生低声交谈,那女孩子莞尔……她扭过头不看,突然瞪大眼睛,以违反人体力学的姿势开始偷窥隔壁那一桌,还拿着叉子在薛葵面前挥来挥去,差点就戳到她的额头。
  “薛葵,薛葵,那人在看的财经杂志,封面好像是……”盘雪使劲伸长脖子,“你男朋友卓正扬!还有一个人,不知道是谁……那人把书搁桌上了……看不见……不知道还有没有一本。”
  她们两个都甚少关心财经,这种杂志摆在报亭里她们看都不会看,就算有个卓正扬在上面。盘雪在书架上翻来翻去,也找不到第二本,薛葵让她别找了。
  “他的确做了个采访。反正是谈重卡,很无聊的。”
  “怎么没意思,一定很有意思,卓正扬今天不能陪你,就让这本书陪你啰。……先生,先生,可不可以和你交换杂志?”
  那人显然关注经济局势多于盘雪手中的八卦新闻,所以没睬她。没一会儿,有个服务员小跑着过来,体贴地放了一本同样的财经杂志在桌上。
  “盘小姐,您是要看这本杂志么?”
  盘雪一把抓起来。
  “对对,就是这本!”
  “这是我们顾经理的私人藏书,希望您看完了……”
  服务员的悄声细语淹没在盘雪兴奋的大叫里,薛葵望了那服务员一眼,微笑着点点头表示明白。服务员看起来好像有点无奈又想笑,好脾气地退下。
  “你看,真的是你男友!”
  封面用蓝天下的重卡车头做背景。左边是端坐在车门踏板上的中年男子,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穿一身休闲西装,得体大方,左腿跷于右腿上,单手支颚,嘴角微微下耷,仪容庄严,若有所思;而卓正扬站于右侧,靠住前灯,双手插袋,身形慵懒同时又从眼中射出凌厉气势,相比较那中年男人的正襟危坐,他的粉红色手织毛衣配灰色围巾显得有些随意而轻佻,不过现如今的年轻企业家,都是这种调调。
  “一师一徒,亦敌亦友——大力神同破冰者,重卡市场各领风骚……”盘雪念了一遍标题,开始口无遮拦,“怎么平面照的卓正扬看起来像电视剧里的大反派。”
  薛葵心想卓正扬也确实不上相,他那深邃五官压扁了之后,显得有些阴沉。
  “相由心生呗。”而且,他的确坏极了。想到她昨天说不陪他参加耶诞夜的舞会,一方面是早和盘雪有约在先,一方面是因为不想去面对他的同行——她想他也应该知道一多半人都是她曾经在沈玉龙手底下应酬过的——卓正扬用一种令她印象深刻的方式来抱怨,想起来脸上就直发烧。
  她有点不自在地并拢双腿,把围巾拉高到连下巴都遮住。
  在盘雪看来薛葵是因为她的话而尴尬,吐吐舌头恨不得把刚才说的话都嚼嚼吞回去。
  “呵呵,呵呵,你看卓正扬旁边的这个人,年纪大了些,不够帅,可是很有味道。”
  她淡淡看了一眼,转着手中的圆珠笔,重又专注到填字游戏当中。
  “那是远星何祺华。”
  在听薛葵解释远星是重卡行内龙头老大之后,盘雪有了新的奋斗目标。
  “哇!做汽车这一行的男人都好有型。我要向我妈申请,下次和这种男人相亲。或者,你看卓正扬能不能给我介绍……”
  她还没说完,香喷喷的比目鱼香肠焗饭上来了,热情的服务员问她要不要续水,冰淇淋是现在上还是待会上,岔了两三次,盘雪就忘了要卓正扬介绍男友的事情。一边吃饭一边翻看杂志。
  “正文在这里,”她翻到五十六页,“全是卡车的照片……一大堆数据……都什么喔,也不问问情感生活。我还以为会看见你的名字。”
  薛葵噗哧一声笑出来。
  “这不是八卦周刊。他们卖车不卖身。”
  “没意思,”盘雪嘟哝了一句,把杂志递给薛葵,专心吃饭。薛葵放下勺子,悄悄拿起来看封面。
  她本来对自己的毛线活并无自信,但这样一看,似乎也中规中矩,并不丢人。卓正扬还是侧面最好看。头发太长,应当剪一剪。
  她压根没有注意何祺华。只当他不存在。正文里用表格对比远星大力神和卓开破冰者的各项数据,又有三四张插图细细剖析两种重卡的内外构造,破冰者同大力神相比,采用了更为先进的液气复合悬挂系统,车桥可经受时速里的考验,主减速器是国家第二机械局自主研发,车厢采用人性化格局——不是行内人士,绝无可能看得懂。
  不知为何,编者唐虹的后记倒是写了洋洋洒洒一大篇。盘雪是没看到,绝不亚于八卦小报。
  
  本次采访中,何祺华坦承大力神亦是卓正扬作品,现如今国内重卡市场性价比最高的两种车型,皆是出自这个不到三十五岁男人所领导的研发团队。是剽窃或者馈赠,两人并未达成一致,虽不至于到立案调查的地步,但也确实影响了两人接受采访的气氛。
  原本将师徒约在一起是要给个惊喜,但显然惊吓更多。从始至终,两人对话,不超过十句。
  ……据信卓开有意收购远星麾下姬水某生产基地,条件优渥,何祺华本是来格陵散心,却不得不应付各种突发状况。
  “他令我招架不及。就快没时间结婚。”
  这显然是玩笑话,因为卓正扬淡淡回击。
  “你哪来的新娘。”
  果然是缺少幽默感的男人,说笑话的时候眼睛亦不会弯。相比较何祺华的杰尼亚,现如今肯穿手织毛线的男子,太难得。一条朴素的围巾,竟然也能坦然围在脖上——昭告天下,业内第一黄金单身汉,已是名草有主。
  也对,两人实在不同。何祺华说是身不由己,他原是第二机械局的公务员,八十年代后期辞职,是第一批下海经商的弄潮儿,正好有个机会做海外某知名重卡的在华行政顾问,而卓正扬却是因为见过一支重卡广告,在川藏公路上飞驰如电,极其威风,于是立定决心入这一行——似乎随意了一点,但却一心一意,风生水起。
  “不知为何,在很多事情上,我们都是殊途同归。”
  看来重卡界执牛耳者这个位置,卓正扬是势在必得。
  “不错。你我眼光惊人相似。幸也不幸。”
  何祺华是知天命年纪,相比较卓正扬而言,显然更加勘得破,无意中提到自己同未婚妻十年坎坷,终于要修成正果。言语间满是自在写意——实难想象五十岁的人还有步入婚姻殿堂的浪漫情怀。或者说婚姻赋予他重焕青春的魔力,可谓是大爱晚成。
  对于卓开争取重卡自主研发权,是否与未来军方装备换血计划有关,卓正扬依然讳莫如深。
  “若是把握不住现在,怎么谈将来。”
  小编愚钝,很难领会,一师一徒,亦敌亦友的关系底下有多少角力斗智的暗涌。
  业界流传,说何祺华一手调教出来的得意弟子,现在却挑明了针锋相对。甚至说何祺华的退休,大概也是因为受到了卓正扬的威胁,要急流勇退。
  ……这次峰会意义非凡,因何祺华荣休,要另选接班人出来,远星其他股东都虎视眈眈,何祺华孤家寡人一个,到底从哪里挖出来个人材,若是卓正扬回远星主持大局,便是皆大欢喜。但他只一句没兴趣就打发掉。的
  “我喜欢格陵。以及这里的一切。”
  看来实干派的卓正扬是个特立独行的人。而何祺华,更多地羁绊于世俗真情。采访结束后,两人匆匆离开——加长宾利同奥迪这次是否又殊途同归?
  
  吃完又坐了一会儿,盘雪想把封面和正文偷偷撕下来,薛葵哭笑不得地阻止了她,两人结账。
  服务生收了盘雪的卡,并不急着走,而是俯身看她填意见表。
  “请问您对我们有什么意见和建议?”
  “我对你们的大堂经理有意见没建议。”盘雪嘟哝了一句,“别看我写什么啊,麻烦你去把发票拿过来,谢谢。”
  结果发票里刮出十块钱,盘雪高兴得要命,一时也不想投诉顾行知了,把意见卡放进口袋带走,两人走出金碧辉,街上风声歌声皆清冷,门口有个穿皮夹克的男子,看来也是刚刚到,站在那里似有所待。
  “盘小姐。”的
  竟是顾行知。不穿制服的他真是难以辨认——原来也是个和她们一样的真人,不止会说客套话。
  “哦,顾经理。”盘雪的表情明明白白写着“你怎么认得我”六个字。
  顾行知心想,你次次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投诉我,想不记得也难。
  “耶诞快乐。”
  “嗯嗯,你也是。”盘雪含糊了两句,又应酬一句,“你下班了?”
  “我和同事调了班。”顾行知双手插袋,看看薛葵,又看看盘雪,“你们去哪儿?”
  “我们去逛街。”但是为何要让他知道自己至今相亲不成,只能和女孩子一起逛街,“晶颐那边。”
  “喔,我也往那边走。街上人太多,你们两个女孩子不安全,我送你们。”
  街上人很多才安全吧?盘雪觉得这个理由着实牵强,她甚至异想天开——顾行知是不是看上薛葵了,薛葵这么漂亮。
  薛葵还未结婚,当有自由选择的权利,顾行知这人……其实挺不错。
  可是她怎么又走在顾行知和薛葵的中间了!她酸溜溜地换到另外一边去,装着聚精会神看橱窗,给他们两个独处机会,直到橱窗上映出顾行知的脸。
  “盘小姐,前面有一家花茶店,柠檬汁很清爽,要不要试一下。”
  盘雪十分警惕,嘻嘻哈哈说才吃过饭,不渴,你们喝你们喝,不用管我。薛葵看了她一眼,停下脚步,无奈地一笑。
  “我还有点事情,先走了。顾先生,你陪盘雪行不行。她啊,特别粗心。被人偷了也不知道。偷了别人的东西,也没知觉。”她一语双关。
  盘雪有点泄气。
  “薛葵,我什么时候偷过别人的东西?你不要走嘛,喂,喂……”
  可是薛葵挥了挥手,很快地消失在人群中了。剩下盘雪一个孤立无援。她想顾行知应当很快走开,然后两人分道扬镳。
  但是事与愿违,她明明因为想甩开顾行知所以加快步伐,可是无论走多快,顾行知都能跟着上,两个人比赛似的越走越急,最后顾行知受不了了,按住她的手臂。
  “盘小姐,我没见过女孩子走路这么快。”
  呃?盘雪想,那你可以不用走这么快嘛。薛葵都走了。这样想的时候,薛葵的短信到了。
  她查看短信,顾行知就站在她身边等她,看她的脸由红变白,又由白变红。
  “怎么?”
  盘雪傻傻地举起手里的电话,声音有点变调。
  “薛葵骂我蠢。说你想追我。还说整个晚上,金碧辉的全体员工都在帮忙。”
  顾行知毫不尴尬地展颜一笑,那不是他工作时的模式化笑容,而是自然的,不加任何修饰的高兴。
  “盘小姐。”盘雪每个周末到金碧辉相亲,都可以坐最喜欢的位子,为她服务的都是他,难道她觉得只是偶然,“对你,我从来不只是做分内事。”
  盘雪嘭地一声就炸了,脑袋里一直机械地重复 , 的旋律,突如其来的美好耶诞夜,她有点负荷不了。
  “等等,等等,顾行知,我在你眼皮底下相过三十二次亲!”
  “所以?”
  “这太奇怪。”
  “我不觉得。”
  “我觉得我最终应该是和一个相亲男在一起……”
  “我觉得美女应当爱邮差。”
  “什么?”
  他想,不急。可以慢慢讲给她听。
  顾行知勾勾手指示意盘雪把意见卡拿出来,盘雪不知道他一直在关注,不好意思地把卡片给他。
  “……你投诉我和服务生打情骂俏?!”
  “难道没有!”
  “……走吧。”
  “去哪里?”的
  “你说呢?”
  两人淹没在耶诞夜的滚滚人潮中。穿皮夹克和羽绒服的情侣那么多,幸福多有相似,当好好把握。
  
  总有人踢到铁板也不放弃。展开是舞林高手大受欢迎是正常,卓正扬这专职壁草,赖不住软磨硬泡,被前一阵子为他做访问的唐大记者拉去跳舞,他把行动电话放在风衣口袋里,搁在椅背上,展开跳得太累,便坐下来休息,喝点红酒。
  他挺恶毒地想,薛葵不来,是不是因为不会跳怕出丑?有可能。看她那细胳膊细腿的,协调性肯定很差。说不定就摔一个四脚朝天,哈哈,哈哈!
  所以说不要背后讲人坏话,卓正扬的电话突然响了。他咬着烟头,把电话拿出来,屏幕上显示“我的葵来电,是否接听?”
  展开并不知道她在卓正扬的电话里,叫做我的葵。他按下了接听键,故意不说话——明明知道这样不太好,却赌气地想,你也接过她打给我的电话,你也什么都不说。
  “你猜我在哪里?”薛葵十分温柔的声音响起,“我被盘雪抛弃了。”
  他匆匆挂了电话,这曲华尔兹还没有结束,他暂时看不见卓正扬的身影,于是自己出去接薛葵。
  私人会所的正门对着明镜般皎洁的月轮湖,薛葵在湖边上等着,看见有人从灯火通明的大厅出来,竟是好久不见的展开。
  可是紧随其后的还有何祺华。她赶紧躲到一边的腊梅树下,腊梅开的正盛,她拉了一把展开,后者真是善解人意,立刻抱住她,免得她被发现,她越过展开的手臂,看何祺华同工作人员握手,他们似乎在说什么,但是听不清。终于一番寒暄之后,何祺华上车,扬长而去。
  她松了一口气。展开赶紧放开手,然后倒打一耙。
  “你干嘛?喔!吃我豆腐!”
  “少来。展开,好久不见!上海好玩吗?”
  “就那样呗。”展开咳嗽了两声,“这什么花,香得让人头昏。”
  薛葵替他扫盲。
  “这是腊梅。卓正扬呢?”
  她唤卓正扬的名字,有一种不同的味道。她唤自己的名字,便没有这种感情——展开愣了愣。
  “在里面。”
  她便要进去,展开跟在她身后,心里有种冲动在酝酿,突然里面传来歌声,有人唱黄舒骏的《单纯的孩子》,五音不全地哼着,偏偏每一个字又咬得十分清楚。其中有一句是别让你的无知惊动了他的心事,展开嚷起来。
  “他唱错了吧!应该是别让你的心事惊动了他的无知。”
  “是吗?”薛葵停住脚步,“我没听过这首歌。”
  “他唱错了。”展开十分严肃地点点头,“就是别让你的心事惊动了她的无知。这样才对。”
  “……好好好,错了错了。”薛葵心想,真是小孩子,为一点小事斤斤计较,“我们进去吧。”
  “等一下。”他从自己的外套里拿出邀请卡,挂在薛葵脖上,“没有这个,他们不会让你去正厅。说是为了防止商业间谍。”
  他扯扯那邀请卡。
  “真不知道有什么好防范的,做我们这一行的人,哪懂礼义廉耻。这玩意儿,只防君子,不防小人。”
  “那你呢?”的
  “太受欢迎了不是什么好事,”他伸个懒腰,“我去湖边转转,散散身上的香水味——熏得我鼻子痛。”
  他直直走下台阶,头也不回。踩着草地,看见对岸有烟火绽放,便坐下来,出神地望着,姹紫嫣红,忽而不见。
  很快心情就平静下来。他想,他迟早会和没认识她的时候一样好。
  “慢慢来,不着急。”
  他对自己说,摸出一支烟,想起卓正扬似乎很久不抽了,嘴角扯出一个微笑,点燃。
  
  圆形大厅有一间间辟出来的小室,可以私下谈话。舞池里灯光很暗,不时有人开门,关门,强烈的灯光泻出来,映出两个人的身影,其中一个明显是卓正扬。
  他们只是虚掩着门。那女人对卓正扬说了什么,大概是发出邀请。而卓正扬婉言拒绝。
  “我有女朋友。”
  “我也有男朋友。”唐虹耸耸肩,“而且他也不陪我过耶诞夜。”
  她并不掩饰自己对卓正扬的好感。对她而言,都市男女来一场情感快餐,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不过也许卓正扬是个拘谨的男人,不太容易突破心防。
  卓正扬只和唐虹在做采访时有接触,完全没料到她今天会这样,而且完全不懂得知难而退。他懒得再说,面无表情地转身,就看见薛葵站在门口,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真遗憾。”唐虹倒是无所谓,从薛葵身边走出去,“卓先生,再见。”
  他坦荡,并不怕薛葵误会。看唐虹出去了,便将门反锁,叫其他人不能来打扰他们。薛葵头一次见卓正扬穿西装打领带,和她一样戴识别卡,不知为何竟然觉得滑稽,轻轻地笑了一声。
  卓正扬没想到她会突然出现,但也没有追问,拉着她在书架前的沙发坐下。
  “怎么,想我了?”他手臂放在沙发靠背上,看她穿了一条绒呢长裙配白色毛线衫,突然掀开她的围巾,手指按住那块粉红色淤痕。薛葵白了他一眼,把他的手打开。
  “我们坐着说说话好不好。别动手动脚。”
  “行。你冷不冷。”
  薛葵点点头。他过去把壁炉的火升起来。
  “卓正扬。你真是看了姬水二汽的广告所以入这行?”
  他点点头。的
  “你看了?我还以为你对财经杂志没兴趣。”他停了停,“那你为什么读生物?”
  “因为有人骗我说,二十一世纪是生物的世纪。我是不是太容易上当了?”
  卓正扬大笑。
  “他没骗你。女孩子学生物顶好不过。最好还要读到博士,如李彦宏,李安,古林,佩奇,都娶了生物女博士,事业又如日中天。所以说我找到你,真是三生有幸。”
  他半真半假的调侃着,可薛葵的语气十分为难。
  “卓正扬。难道你想和我长久下去。”
  这话说得真伤人。
  “难道你只是想和我玩玩?”卓正扬有点恼火,“负心多是读书人。这话果然不假。”
  薛葵哭笑不得,也不知道谁比较吃亏,他反而成了被玩弄的一方?
  他坐在壁炉前的矮凳上,背对着薛葵,不说话,薛葵以为他生气了,过去靠住他的背,他也不理,她扳过他的脑袋来——他哪有生气!眨着眼睛,狡黠地看着她。
  “你不是叫我别动手动脚么。”
  她亲亲他的嘴。
  “对不起。”的
  “你没可能离开我。”他松开火钳,抱住她,“我想我毕竟还是一眼就看中了你。你跑不掉。”
  “说真的。其实你没必要对姬水玉龙……”
  “那我也说真的。我并没有收购它的意向,只是用了一些方法来对付何祺华。让他在格陵的这段期间,不能来打扰你。”
  他是个公私分明的人。
  “你不会去他的婚礼,对不对。”他埋在她柔滑的发丝里,含糊地问。
  “当然不会。我都不知道他从哪里来的自信,以为我会屈服。”
  “那你愿不愿意让外面的那些人知道,你是我卓正扬的女朋友,未来的妻子。”他的话有种强大的震慑力,“以后再也没有人可以伤害你。”
  “现在也没有人可以伤害我。”她轻声细语,“我不要形式主义。”
  “呵,我始终只能做你的地下情人。”他轻轻蹭着她的鼻尖,“你是不是觉得这样比较刺激?”
  “得了吧,你总在动摇我。很多事情,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做得出来……”
  “什么事情?”他故意追问,“说来听听。”
  “你少烦!”
  “说来听听。”
  “少烦!卓正扬……不要动手动脚……”
  
  耶诞夜后的星期五晚上,薛葵说要去买点日用品,卓正扬非要同去。
  她是想买点东西带到国外去用,不想叫卓正扬跟着,但是后者根本不听,薛葵根本拗不过他,于是两个人一起去超市,虽说是薛葵要用的东西,却完全在听卓正扬的意见。买什么色系也都要听他的。
  “喂,我不喜欢这个颜色。”她把购物车里面的毛巾放回货架,“也不喜欢这个牌子,你有没有看它家的牙刷有多贵?”
  “可我用的这个颜色,这个牌子。”
  “所以呢?”薛葵都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我本来就说不要买,你真是……”
  卓正扬想了想。
  “你说得对。都买新的。我来付钱。”
  “喂喂喂,”薛葵眼睁睁地看卓正扬把货架上的东西一样样地丢进购物车里,毛巾,牙刷,漱口杯,浴巾,沐浴露,洗发水,完全脱离了她的本意,“你买这么多有的没的……”
  她突然噤声,远远地看着卓红莉推着一车纸尿布过来,她身边还跟着谢家敏,抱着小小谢。
  “这种透气性不好……我和你说,千万不能叫小保姆来做……又不是她的孩子,她肯定不上心……”
  “妈,你看,正扬。”谢家敏一眼看见卓正扬,撞撞卓红莉的手肘,“呵,好一阵子没见,谈朋友啦。”
  卓红莉有点目瞪口呆。面前这个神采飞扬的小姑娘真的是薛葵?为什么和她第一次见到的那个女孩子完全不一样。
  薛葵想站远一点,卓正扬却搂住了她。
  “姑妈。”
  “卓主任。”
  “正扬……小薛?”卓红莉结结巴巴,“真巧,你们来买东西?”
  薛葵想扑到卓正扬刚刚买的这一堆东西上去——买日用品,完全一副在同居的模样。卓红莉的目光在上面扫了一圈,又落到卓正扬的身上。
  “嗯。”
  小小谢只有四个月大,抱在谢家敏的怀里,咿咿呀呀地流着口水,伸手来抓薛葵的头发。薛葵完全被他一双大大的绿色眼睛吸引住。
  “好可爱,他叫什么名字?”
  “谢朝旭。”谢家敏笑眯眯地回答,“呵,他很喜欢你,喔,喔,他想你抱抱。”
  “不要不要,”薛葵赶紧摇头,“我这个人毛手毛脚的——阿姨握握你的手,好不好?”
  谢家敏喜欢她这样谨慎,薛葵伸出手轻轻地捏着谢朝旭的小指头,卓正扬不等卓红莉发问,先谈起另外一件事情。
  “姑妈,方叔说文件袋放您那里了。”
  老方是卓红安的警卫员,前些天来格陵,给卓红莉带了点东西,还有个文件袋,说是卓正扬要的材料,他走的比较急,又一时找不到卓正扬,就把东西放在了卓红莉家里。
  “对,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过来拿。是什么东西?你爸封了口,我也不方便看。”
  “我明天过去拿。”
  谢朝旭哦哦声地把薛葵的头发都扯乱了,她也不生气,挠着他的下巴,学他咿咿呀呀地叫,逗得他咯咯直笑。
  “这么小,可以出门哦?”
  “那怕什么。希腊那边的小孩子都在地上乱爬。”
  “看起来很灵光的样子。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好可爱!”
  “真奇怪了,他平时不太喜欢陌生人呢。”
  “喔,大概因为我身上有小被子的味道。”
  又聊了几句,卓正扬说还要去买点食物,于是和卓红莉谢家敏说再见,卓红莉一边走一边感叹。
  “怎么兜兜转转,兜兜转转,还是和她在一起了?”
  “那小姑娘您认识?”
  “药理所的技术员,叫薛葵。我以前介绍给正扬来着——这小姑娘真不简单。还是把正扬套牢了。”
  “妈,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您是没看见,那薛葵逗旭旭的时候,正扬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她。”谢家敏微微地笑着,“甜蜜得不得了。”
  “唉,我也是管不着啰。咱们去买番茄罐头,促销价。”
  “好。”
  这边薛葵还在赞叹谢朝旭如此可爱。
  “你没看见他的眼睛,忽闪忽闪的,长大了肯定很聪明。”
  他心里一动。的
  “要不,我们生一个?”
  薛葵很认真地想了想。
  “要不,等展开再长大一点?”
  两个人笑作一团。又去选了些吃的,在收银台,薛葵拿出钱包准备付账,卓正扬说等等,就近从货架上拿了一盒,放到薛葵面前。
  “那些我付,你付这个。”
  薛葵羞得脸都红了,一个劲儿地对收银小姐解释。
  “他喜欢开玩笑。呵呵,呵呵。”
  “哪有,我从来不开玩笑。”
  薛葵瞪着他,躲得远远,他提着购物袋过来和她会合,一起回家去,她帮卓正扬把买来的水果和食物分门别类地放进冰箱里,卓正扬站在她的身后,房间里暖气很足,他只穿一件白色带银条纹的衬衫,倚在门口看她。
  他这种眼神,明白得让人一览无余。她早就做好了这个准备。她站在流理台边,手抖抖地想要拿个杯子倒点水喝,可是他已经过来了。
  又是长长的接吻,彼此的嘴唇仿佛黏住了一般舍不得放开,卓正扬抱住她,没怎么使劲地让她坐在流理台上,薛葵晕头晕脑地想起妈妈说过女孩子坐着的时候一定要双膝并拢才有规矩。她想夹紧膝盖,因为这个姿势实在太难看。
  但是卓正扬已经欺身贴住,这下子变成了她的小腿缠住他的腰了。她膝盖发着抖,拼命朝后缩,碰到了水杯,幸好里面没有水,骨碌骨碌转了几圈,险些掉下去,卓正扬好像手上长了眼睛似的,反应敏捷地接住了,推到一边去。她还想抓住些什么,偏偏无所依靠。
  “别害怕。”他喑哑着声音,“抱紧我。”
  她迟迟疑疑地用手环住他的脖子。他的头发摩擦着她的脸颊,酥酥麻麻的感觉。
  他的手恣意起来。伸进毛衣内,解她的扣子,又狠狠地扯着衬衫下摆。轻车熟路地松开腰带,手心贴住她平坦的小腹,目的很明确地慢慢朝下滑。
  如同千百只蝴蝶一起钻进她的胸口,她又胀又痛,又羞又恼,上次的记忆一下子全浮现在脑海里。蜷住的脚趾,难抑的呜咽,还有他正炙的情火。
  “你又来!……”
  他自她胸前抬起头,看她的皮肤慢慢变成绯红色,轻轻咬了一下。无意外地引起她的一阵颤栗。
  “你不喜欢?”
  她咬住嘴唇不说话,把头偏到一边去,卓正扬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
  “嗯?”
  促狭的反问,他拱着她的身体,非要她回答,她捶一下他的胸口,声音同动作都十分虚弱。
  “你去把灯关掉嘛。”
  “好。”
  她想把内衣肩带拉回去,但是来不及,啪地一声室内全暗,等他回来的时候,她有点不确定,摸着他的肩膀,发现他已经把衬衫脱掉了,这样一来,她穿着毛衣反而显得不伦不类。
  她摸着他赤裸光滑的胸膛——哪有胸毛——气恼地拍了他一下。
  “你又骗我!”
  “谁叫你相信我。”
  他说话的时候,她觉得他嘴里含着什么似的。
  “你在吃什么?”
  “糖。我怕嘴不够甜,哄不住你。”
  他顶顶甜蜜地说了一句。对呵,他们买了一包奶糖,放在饭桌上了。
  他示意她也尝尝糖的味道,渡到她嘴里,又要来抢,她处于丧失意识的状态,哪里争得过他,结果糖掉到地上去了,他轻笑着,手却不停。
  “别管它。”他轻轻咬了一口她的鼻尖,又含住她的舌头。
  她不知道是他技巧娴熟还是她太敏感,卓正扬说这样不会痛,果然两次都不痛,就是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他那只罪魁祸手的动作让她无处可藏,羞耻并亢奋着。她做实验不能留指甲,捏着他的肩膀又使不上劲,恨他恨得要死,总想叫他也尝尝这种苦楚。
  她发出一声悲鸣,身体仿佛在风暴中颠簸,抖个不停。
  “葵。”
  “嗯?”
  “葵。”
  “嗯。”
  “葵!”
  “正扬……”
  他一叠声地喊着她的名字。有种渴望。她的手挂在他的胸膛上,又随着他的牵引慢慢地摸下去,摸下去——恍然大悟,他为什么一个劲地喊她名字又什么都不说。
  她面热心跳地握住,对于能否取悦他毫无把握。偏偏他又靠过来,咬着她的耳朵,说了一句悄悄话,她一下子全身都烧得通红。
  “你!……你……”薛葵想了半天,也不知道用什么来形容他的恶劣,说轻了不解恨,说重了又舍不得,“你……居然……你……怎么能……想着我……做……做……”
  “你是我女朋友,我不想你想谁。”她的拘谨反而让他情绪高涨,“我是情不自禁……”
  他真是越来越敢讲。她气急败坏地想要放手,但是他缠着不许她松开,有点无赖的意思,她恨得咬了他的舌尖又拼命摇着脑袋。他紧追不舍,就有办法吻她吻到晕头转向。
  “葵……”
  她的心都化了。
  原来电视上,小说里的描写都是纸上谈兵。她是头一回用手帮他爱抚,无比笨拙地做了一次,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兴奋之余又好像特别难以满足。没多久又来了一次,她手有点酸,靠着卓正扬休息,后者贴着她的胸口,用力吻她颈窝,她想告诫他别这样,不然她又得一天到晚拉高衣领,可是没力气出声。
  算了,随他吧。只要他高兴。
  她把用来擦手的纸巾揉成一团扔掉,然后回抱他。有一种暴风雨过后很平静很安谧的感觉。上身裸裎的两人都舍不得把衣服穿上,但一层层的汗发出来,湿涔涔地,她身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止不住地发抖,卓正扬伸手去摸索刚才扯下来的衣服,只摸到自己的衬衫,于是给薛葵披上。
  她心满意足地叹了一口气,手从空荡荡的袖口伸出去,窸窸窣窣地摸着扣子。他去开灯,她手有点发软,哆嗦着手指,怎么也扣不上,他只好过来帮她穿,她的小腿贴着他的腰际,慢慢地磨蹭着。
  “把这件衣服送给我好不好?我一直都好想有一件你的衬衣。”
  “全送你。”听了她的话,他又饥渴难耐地伸进衬衣捻揉挑逗起来。“……所有都给你。”
  “都送给我,你穿什么。”她吹气如兰,轻轻地喘息,“……别……别碰那里了……”
  “不穿。”
  伶牙俐齿如她,在他说了这种露骨轻佻的话之后,除了打他两下,又没有别的办法。
  “你打的一点都不痛。”
  他甚至有点喜欢被她轻轻地拍打——歌里不也是这样唱的么。
  我愿做一只小羊,
  跟在她身旁,
  我愿她拿着细细的皮鞭,
  不断轻轻打在我身上。
  他全身紧绷,缠住她的舌头,把她的兴奋吟哦全吞下去——他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了,想提前履行丈夫义务。
  “你今天留下来好不好。”
  他眼帘半闭,睫毛颤抖,薛葵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心狂跳着。
  “我……我没有小被子睡不着。”
  “那我们就不睡。”他语气里的邪恶明明白白地在说别怀疑我的能力,“反正明天是周末。”
  “……”她脑中突然闪过刚才在超市的画面,“你真买了……”
  “对。”
  “你……”她吹气如兰,不明白如此激烈后卓正扬怎么还可以镇定地站着,“唉!我……”
  他想她不愿意。
  可以理解。他温柔地帮她重新扣上扣子,薛葵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你要是把我留下来,我可就不走了。”
  “当然。”他反手去搂她的腰肢,“当然。”
  “我说真的。不走了。真的不走了。”
  这对他来说真是求之不得。
  “永远留下来。”他突然想起一件事,“葵,如果哪一天我们又闹别扭,你也一定不要走。”
  “也许哪一天你会赶我走。”
  “怎么可能。”
  “我说如果。”
  “如果我做这种傻事,你就一耳光扇醒我。千万不要留情。”
  “你明明知道我不舍得打你……”
  她脚软到走不了路,卓正扬把她抱进卧室去。
  “上次也是我抱你进来。”
  “然后呢?”她突然有点亢奋,吃吃地笑,“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老实交代。”
  “能做什么?你在生病。”他语气中有些气恼,“我真希望你没空生病。”
  她觉得有点累。卓正扬压在她身上,让她有点吃力,才不安地嘤咛了一声,他已经抱着她翻了个身,她趴在他的胸膛上,躲避着他的嘴唇,继续吃吃地傻笑。
  但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连喘息都有点困难。
  “等一下!……等一下!最后一句话,最后一句——我是不是很美?”
  “一般吧。就是比较耐看。越看越好看的那种。”他可不是在这种情况下什么假话都说得出来的男人,他喜欢实事求是,“不过,我最近总是记不得你的模样。大概是我老了?”
  “我也老了……我们都老了……正扬,原来真话才是最动听。”
  
  展开拼命打卓正扬的电话。通了没人接,再打家里的座机,没人接,看看墙上的钟,十点差一刻,想了想,又打薛葵的电话。
  终于有人接了。是卓正扬,声音很含糊,隐隐有怒火。
  “你最好有很重要的事情。”
  展开没空细想自己搅乱了什么。
  “我们的破冰者在川藏路上翻了。”
  “什么?”卓正扬提高了声音,但立刻平静下来,“有没有人员伤亡?”
  “没有。”
  “安全员呢?保险公司呢?地方交通呢?展开,这种事情不必让我知道。该怎样处理,我们有流程……”
  “正扬,和我们追尾的是沈阳军区的重卡。废了一门装甲炮。押送官是罗非。他要见你,我去也没用,涉军冲突地方上不能管。张鲲生说,不是我们的责任,也不是钱的问题。”
  卓正扬明白了。这个昔日的好同窗,真是阴魂不散。
  他挂上电话,转身发现薛葵不见踪影,他啼笑皆非地把被子掀开,她露了一对眼睛出来。
  “谁?”
  “还能是谁。”
  这个展开,总在关键的时候打电话。相亲那次,还有这次。可是次次又的确十分重要。
  薛葵缩了缩身体,很明显已经失了兴趣;卓正扬想了想,又不得不翻身下床。
  “你要走?”的
  她声音里有点遗憾。
  卓正扬摸摸她的头发,顺着摸到她脖颈,她哎哟了一声,更深地躲进被子里,他有点好笑又有点气馁。
  “你就不会要我留下来?”
  “工作要紧。”
  他亲亲她的额头,起身去浴室,冲完凉回来,薛葵正裹着被子,要下床。
  “我的衣服……在厨房……”
  “你躺着,不要管。”
  他从地上捡起衬衣,想起已经送给薛葵了,笑笑扔给她,又去衣橱里拿衣服,很快穿好,薛葵看他拿出旅行包,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准备一切,又打了几个电话,最后,他把她的衣服和一把大门钥匙一起交给薛葵。
  “我要去雅江,得马上走。这几天,你就住这里。我会叫展开送你上下班。你不要单独行动。对了,我和姑妈约了明天见面,你帮我去拿个文件袋回来。”
  她嗯了一声,又追问了一句。
  “你要去多久?”
  “三到四天。”他看她好像有点失望,于是改口道,“三天。三天我一定回来。”
  三天,那就到了星期一。她的飞机是星期二上午。
  “好。我等你。”

第十九章
  卓正扬连夜飞往成都,一落地有人来接,借了辆普通牌照的牧马人,一路飙行至雅江,正午时分经过康定,他给薛葵打了个电话。
  “喂。”
  他听见那边是展开的车载音响震耳欲聋,以及游赛儿的大嗓门。
  “安静!安静!电话!电话!”
  “这谁声音比你大了?”展开一边调小音量一边吼回去,“刚才吃那么多,你怎么不米醉!”
  “卓阿姨的糖醋鱼真美味。”游赛儿嗜好美食,一说到吃就双眼发光,“棒极了。我们下次还能去吗?”
  “能啊,你又不是不认识路,自己走去呗。”展开薄唇一抿,“最好你自己打两条鱼送过去,哦,不对,两条哪里够,你一个人就能吃五只鱼头,三碗白饭——这样,游赛儿,你干脆扛一袋米去入伙得了。”
  游赛儿知道展开这是拿她开涮,但和他针锋相对是最没创意的事情。非要顺着他说,让他有力没处使,有气没处发。
  “荡漾卖的都是观赏鱼,不能吃。而且你不觉得卓阿姨家的米饭也很好吃吗?听说是才送来的东北大米,格陵这边没得卖。一粒一粒珍珠似的,软中带硬,很有嚼劲。”
  卓正扬在那边听得真真切切,只当展开和游赛儿在打情骂俏,便同薛葵讲话。
  “文件拿到了没。”
  “拿到了。”
  “姑妈留你吃饭了?”
  “嗯。”
  “怎么?精神不太好?”他听得她声音中有一丝虚弱,“不舒服?”
  薛葵以手抚额,悄声道:
  “唉。这对小冤家从早上一直吵到现在,从天文一直吵到人文,从地理一直吵到伦理,吵得我头痛。”
  卓正扬这次去雅江处理事故,把薛葵交托给展开照顾,展开自己不是很有信心,幸好有个死皮赖脸的游赛儿自告奋勇在旁边插科打诨,三人行总比两个人在一起要安全一些。
  但是这卖鱼的也太反客为主了点,到谢伊夫家里去拿文件,人家客气地说多待一会儿,一起吃饭,游赛儿就拼命点头说好啊好啊,然后就从十一点硬生生等到十二点开饭——虽然谢伊夫和卓红莉喜欢她天真烂漫,心地纯净,但哪有大学生这样不懂事,真是令人难以忍受到了想要替她老爹老妈代为管教的地步。
  所以展开就极尽恶毒之能事,尽量挖苦讽刺毒舌刻薄,或明或暗,或重或轻,或急或缓,绝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若说薛葵对付展开的方法是见招拆招,那游赛儿就是大音希声,大象希形,无招胜有招,展开的伶牙俐齿,舌灿莲花,到了大智若愚的游赛儿面前,统统败下阵来。
  “你就当演习。”
  什么?薛葵一时没听明白,那边传来一句“信号不好,到了再打给你”就收线了。她还来不及说注意安全——她曾听父亲说川藏线的路面状况很差,虽然卓正扬开车谨慎,但仍甚为担心。
  展开和游赛儿还在如火如荼地斗嘴。
  “……谢朝旭多喜欢你呀,笑得咯咯声,你去给他做童养媳。一日三餐有保障。”
  “那你怎么办。”游赛儿问道,“我还要帮你养公主海葵呢。”
  “我?……什么我怎么办?游赛儿!你管我怎么办!薛葵!我们把她扔下去行不行?啊?把她扔下去吧!”
  
  雅江是个小县城,一眼望得到底,汉藏混杂,颇具民族风情,照展开的说法,肇事的司机被罗非扣住,扬言他卓正扬不出现就绝不放人。
  卓正扬非常厌烦罗非的处事风格。他们两个是大学同学,睡上下铺的兄弟照道理说交情应该很好,但罗非太过争强好胜,处处都要和卓正扬分个高低,从越野长跑到实弹射击,从军事理论到谍报侦查,纠缠不休,卓正扬的退学,对于罗非来说简直就是千古遗憾——他一直对程燕飞表示,他并不是不如卓正扬,只是卓正扬太早退出历史舞台。
  这次有了机会,他一定要和卓正扬来一场决斗,叫程燕飞看看,他罗非并不是千年老二——如果一个人已经偏执到这种地步,那你就不要想他会做出什么理智的事情。
  可卓正扬不想被罗非要挟。一旦缠上,这家伙就没完没了。他没耐心,要同罗非斗快。来的路上他已经看见一辆已开头的越野吉普停在雅江兵站外面,他没有稍作停留,直接到了县城。
  罗非毕业后在沈阳军区总装工作,常跑这条线,混得极熟,随便在街上一打听,都知道那个瘦瘦高高一张方脸的罗少校,而康巴汉子大多对外族人还有戒心,何况卓正扬还是个生面孔,并不太愿意交流,卓正扬到了县武装部,那负责人又十分为难。
  “卓公子,您就饶了我吧,罗少校早就打了招呼。我这两头都不好得罪,难啊!唉!您看这样行不,我豁出去这张老脸,请两位一起吃个饭……”
  卓正扬最不喜欢听见别人叫他卓公子,掉头就走。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纵使他再有手腕,搭不通天地线也没用。
  他不想做无用功,加之开了一天车,有点累,所以他决定早点休息,明天再想办法。
  
  薛葵接到卓正扬的电话时,正在网上准备退飞机票。
  “怎么样?路上顺利吗?”
  “还行。”
  “有没有高原反应?”
  他轻笑。
  “这里海拔不足四千。我还不至于虚弱到这地步。”
  “我看网上说成都最近气温略有回升,但未来四十八小时仍有降雪可能。”
  “还好。往年这个时候都封路了,现在川藏线上还有车来车往,非常热闹。你要充分相信武警的能力,他们的路段养护做的非常好。”
  他这是安慰她,其实一路上过来,他只见到军车和几辆远星的大力神,本来冬天就是汽车业的淡季,加上整个川藏线冰厚坡陡,雪山矗立,十分危险,谁也不会冒险此时进藏。
  “喔。”薛葵想起父亲也在这条线上,那卓正扬说的应该是真的,于是吁了一口气,“卓正扬,今天星期六,明天星期天。”
  “我知道。”他想她是在暗示,故意停了一下,逗她,“事情有点棘手。可能无法按时赶回格陵了。怎么办?”
  “不行!”薛葵脱口而出,有点着急,“你一定要按时回来!否则……否则我就打你了。”
  他知道她不会打人。可是又不禁想起她的小手轻轻拍在他身上的感觉。
  “我很想你。想抱着你。”
  “我也是。”她低语,“可是,事情真的很棘手么?你告诉我,看我能不能帮上忙。”
  他不太相信她能帮上忙,但是既然她问了,他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因为他并不觉得程燕飞在他和罗非的恩恩怨怨里面是个重要角色,所以就略去了。
  “现在的问题是,我在雅江这里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有,比较困难。不过没关系,我会想办法。大不了和他打一架。反正以前也经常这样。”
  她惊呼一声。他想,文化人果然多不能忍受流血事件。
  “你不用担心,他打不过我。把他揍一顿,他能消停个大半年。”
  “你这又是何必……卓正扬,如果有认识的人是不是会好一点?”
  “至少多个帮手。罗非不让我带上展开,就是这个道理。”
  “你在雅江哪个招待所?告诉我。”
  “你要来看我么?那不行。”他促狭地笑。
  “为什么。”薛葵倒不是真想过去看他,她另有打算,但是卓正扬这语气太奇怪了,“我为什么不能去看你?”
  “以你的体力,在这里接吻会窒息。”
  薛葵就知道自己不应该多问这么一句。
  “……我真想把手伸过话筒去打你!告诉我你的地址。”
  为了让她安心,他告诉了薛葵自己住在雅江县康巴宾馆室。
  “那你好好休息。”
  他还想再聊一会儿,可是薛葵随便应付了几句就挂了电话。他躺在床上,考虑着明天如何行动,罗非应该还想不到他会如此迅捷就到了雅江,估计还在等他自投罗网。罗非哪里像个军人,简直就是土匪。对待土匪就不能客气,直接打死最好。迷迷糊糊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一阵砰砰砰的敲门声把他惊醒,卓正扬去开门。
  薛海光抓了个氧气袋吸氧,蔫了吧唧,灰头土脸地站在门口。
  “伯父?”
  薛海光正难受着呢,眼睛涩涩地抬起头来。
  他送远星的大力神去内蒙,一接到女儿的电话,就立刻折返,赶在夜间管制前回到了雅江,高原反应让他头昏脑胀,也没深究卓正扬这称谓的微妙之处。
  “嗯。卓总,你好。我还联系了一个老朋友,过一会儿就到。”
  卓正扬立刻想到了薛葵说的“也许我能帮得上忙”。
  原来说的是薛海光。而他今天早上所看到的远星大力神,也正好就是薛海光亲自押送的车队。幸好隔得不是很远,所以薛葵一打电话,薛海光就能立刻赶到。
  “您叫我小卓或者正扬就行。请进来坐。”
  薛海光大步走进房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氧气,把氧气袋放到桌上。
  “这里挺简陋的。不过川藏线上都这个标准。”
  卓正扬想了一下,觉得应该要拿水给未来老丈人,薛海光摆摆手表示不用,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个保温杯来,旋开盖子,喝了一口。
  “您怎么来了?”
  “说起来也巧,我押车去内蒙。过新都桥的时候,咱们是不是遇到过?你,开个牧马人?”
  卓正扬点点头。薛海光觉得和他交谈就是有说不出的别扭,于是切入正题。
  “葵葵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是药理所搬家的时候卓总帮了大忙,欠你个人情,又说你现在在雅江这儿遇到点困难,叫我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她原话怎么说的?”卓正扬皱起眉头,“她说是还人情?”
  薛海光心想,这人真是奇了怪了,刚才说话没听明白?
  “嗯嗯。到底是啥事?您只管开声,看我能不能帮上点忙。”
  卓正扬不回应,只是面色阴沉地拿出电话;薛海光奇怪地看着他——他好像是要打电话,又好像不是很确定,斟酌了一会儿,还是把电话放回去了。
  两个人都有心事,一时无话,薛海光咳了一声,拿出香烟。
  “抽一根?”
  “戒了。”
  “有毅力。”
  “女朋友不喜欢。”
  “哈哈,我老婆也不喜欢。戒不掉,没办法。对了,你们的车发哪里?这么恶劣的天气也敢上路。”
  年底是汽车销售淡季,薛海光以为只有远星有车发,没想到卓开也有,更没想到他们也敢走这条线。
  “香格里拉。我们招的司机都是退伍的汽车兵。”
  正在这时,又传来敲门声,一个四十多岁,头缠红穗,眼聚精光的康巴汉子出现在门口。
  “薛哥!”他一进来就和薛海光大力拥抱。薛海光使劲儿拍了拍他的肩膀。
  “巴措!好久不见!来来来,我介绍一下,这是巴措,来自杰珠村,西俄洛的乡长。巴措,这是卓正扬,和我一样,做汽改的,格陵人。人齐了,卓总,你讲一下大概的情况吧。”
  三个人打过招呼之后,卓正扬就把罗非扣押司机的事情告诉了薛海光。薛海光一听居然是涉军事件,就有点为难。
  “卓总,坦白说,以前姬水二汽还在的时候,我在这条线上多少也有点人脉,如果是个普通角色,我现在就能帮你把事情解决了。但是这罗少校,坦白讲,我薛海光没打过交道,也不愿意去打这个交道。巴措,你怎么看?”
  “他为啥针对您?”巴措问,“川藏线上的人都知道罗少校是个顶天立地的好汉,您看起来也是个人物,为啥不能和平共处。在我们西俄洛,男人和男人较劲,要么为了女人,要么为了好马。”
  卓正扬非常尴尬,只好避而不谈。
  “我和罗非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我也希望借由这次的事件能够有个了断。两位并不应该被牵扯进来,是我没有考虑周全。”
  薛海光心想,一定是为了女人。妈的,我连夜赶来解决卓正扬的风流鸟事,这算啥。得,赶快把这个人情还上,两清。
  “卓总,话不能这样说。俗话说的好,一个好汉三个帮,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巴措抵得上三个帮手,我抵得上三个臭皮匠。咱们现在不把罗非当少校看,咱们就当他是个土匪,绑了咱们的人,咱们怎么把人给弄出来。咱们是不能和土匪讲道理的,对不?要不这样,巴措,你想办法混进兵站里,把司机给弄出来,咱们来个瞒天过海。”薛海光又转向卓正扬,“只要司机安全了,你和罗非怎么谈都有了底气,对不对?”
  巴措点点头,一副完全不把这个当回事的模样。
  “太简单了。我有个兄弟每天清晨都往兵站送补给,弄个人出来,不难。”
  卓正扬想了想。
  “见机行事吧。多谢您的帮忙。”
  “嗨,客气啥!”薛海光大手一挥,随口来了一句,“以后葵葵还要您多照顾。”
  卓正扬立刻答应。
  “一定。”
  
  仗义每多屠狗辈。
  巴措果然神通广大,卓正扬和薛海光还在吃早饭,那司机就跟着巴措后面进来了,见到卓正扬跟见到亲人似的,大骂罗非不是个东西。原来这个司机未复员的时候在罗非手下做汽车兵,这次出了事故,当场已经认定责任是一半一半,罗非以叙旧为名,把他软禁在兵站里,他也不知道自己成了罗非和卓正扬谈判的筹码,直到巴措出现要带他离开,两人一沟通,他才知道罗非有这么一肚子坏水。
  “败类!我呸!我一定要写信揭发他公器私用,妈的,真给我们军人丢脸。”
  卓正扬心想,再不和罗非彻底把这事解决了,他非走向邪门歪道不可。虽说他们废了一门装甲炮,可破冰者也被他们吞了两辆,剩下的事情应该交给保险公司处理,他罗非滥用私刑,就是置自己的前途于不顾。
  他和罗非约了时间见面。罗非同意了他的提议。
  卓正扬,薛海光,巴措。三个人开着牧马人出城,薛海光还特意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看是否需要帮忙。
  “伯父,您不要进去。”
  “对,薛哥,您在车上等着。”巴措跟着卓正扬一起跳下车,兵站门口拴着两只藏獒,薛海光也不太敢靠近。于是就在车上吸氧,还是觉得不舒服。不仅仅是缺氧,更重要的是心里难受。
  星期二肯定赶不回去送葵葵。他是故意的,他不想看女儿上飞机。
  葵葵长这么大,还没坐过飞机呢。头一次坐飞机,就要飞那么远,沈玉芳给她准备的行李,恨不得有两个葵葵重,她怎么拎得动。
  他抹了一把脸。终于哄得葵葵肯出国。一个月前她开始申请,现在已经拿到,她是在格陵出生,有两百多个国家的免签证护照,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
  他们的苦日子终于到了头。何祺华,还有沈玉龙,两个杀千刀的王八蛋,葵葵一定要离他们远远的,远远的。
  他把一包氧气吸得干干净净,远远地看见卓正扬和巴措踏出兵站的大门,朝他走过来。
  “程燕飞一定是个漂亮姑娘。”巴措说,“能让两个男人为她决斗,了不起。”
  卓正扬立刻解释清楚。
  “那和我没关系。我的女人在格陵等我回去。”
  薛海光待他们到了跟前,问了句:“办完了?”
  卓正扬点点头。
  “办完了。”
  “顺利不?”的
  “还行。”
  他的手放在车门上,思忖了一下。
  “伯父,你来开车吧。我不太方便。”
  薛海光不明就里,看了看巴措。
  巴措扬了扬下巴,薛海光才注意到卓正扬的右手袖底露出半截绷带。
  “行,我来开。”
  “两人都挂了彩,随便包扎了一下,还是得去县卫生所看看。”巴措道,“很精彩的搏击。我做仲裁。卓总,我佩服你。男人就应该用这种方法解决问题。我想罗少校以后都不会再骚扰你和你的女人。”
  “谢谢。”
  薛海光嗤鼻。为了个女人,搞成这样,有什么意思呢。

  周日,也就是卓正扬和罗非打架的那天,同样的时间,不同的地点,发生了另外一件重大的事情。
  沈玉芳没有任何预兆地到了格陵。
  薛葵刚刚开始在药理所工作时,她来过一次,所以还记得路线,下了长途汽车坐出租车,一路颠簸到了宿舍楼下。盘雪睡眼惺忪,下床开门,见是一位伯母,大包小包仿佛投奔亲戚一般,当场愣住。
  沈玉芳一挑眉毛,热络地同她打招呼。
  “你就是盘雪吧!葵葵呢?”
  盘雪蓬松着头发,点点头,又摇摇头,明显不在状态;沈玉芳暗忖现在的小姑娘也太散漫,就算周末也不应该睡到日上三竿,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沈玉芳还沉得住气,盘雪啊了一声。
  “我是我是。您是……”
  “我是葵葵的妈妈。她不在?”
  因为薛海光临时有出差任务,而沈玉芳的腿不方便,所以薛葵早在两个星期前已经和她讲好,自己一个人走。张寒和叶澜澜一直通过电邮和电话提醒薛葵要带些什么,就差亲自飞回来帮她准备,薛葵大力谢绝,她们遂决定留在洛杉矶接她,抵埠立刻打电话报平安,绝对万无一失。
  但沈玉芳依然不放心。在她看来,薛葵还是襁褓中咿呀嬉闹的小丫头,哪里懂得自己准备行李,还有格陵这边的工作人事,如何交接清楚,思来想去,就是不保险,又絮絮地准备了很多东西给她带去那个啥都没有的番邦,所以就不作声地自己来了。
  盘雪心里明镜似的——这薛葵自从星期五停电去了卓正扬家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两个人还不知道有甜蜜地在度周末呢。她无法控制自己不邪恶地幻想薛葵和卓正扬在一起的画面,就好像看电视剧里的男女主人公冲破万难,情浓缱绻时的快乐——这戏份可没预着薛葵的妈妈啊!
  “她出去了,出去了,阿姨,我来打电话给她,我来打,我来打。”
  王母娘娘驾到,盘雪哪敢怠慢,赶紧堆上笑容,自告奋勇打电话叫薛葵回来。薛葵十分吃惊——沈玉芳自从安装假肢之后,从来没有单独一个人离开过姬水。
  若是下定决心不去美国,原来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已经站在起跑线上,发令枪都举起,你突然说退出,方方面面总要有个交代。先是写信对那边录取她的教授道歉,然后又打给张寒取消约定,被盘问了半天,美国方面正是圣诞假期,张寒一时兴起,竟要约叶澜澜飞回来看看是何等美人居然能让薛葵不要江山,薛葵这种情况下就只有被调戏的份儿,好说歹说打消了她们两个的念头,又计划退机票,结果打折机票不能退转改签,四千五百八打了水漂——这一系列的琐事弄得薛葵是身心俱疲,但想到卓正扬有星期一一定回来的承诺,便沉下心来,只等对他坦白清楚自己这些天来的犹疑不安,再告诉父母自己已经下定决心,要留在卓正扬身边——须知这才是最难解决的环节,薛海光和沈玉芳对于她的前程有着超出常人的执念,没有卓正扬在身边支持,她觉得自己根本无法开这个口。
  但母亲的突然出现,打乱了她所有计划。
  “妈妈,你怎么来了?”她急冲冲地进门,跑得全身都是汗,一边扯围巾一边问,“你的腿……”
  “啊呀,没事没事,我就是来看看你。”沈玉芳拉着女儿在床边坐下,笑眯眯地摸着她的脸庞,“我的宝宝,两个月没见,怎么脸长圆了?”
  盘雪越看这一对母女眉眼越像,又都是温柔亲切的性格,于是自来熟地插了一句。
  “阿姨,我觉得薛葵这样就挺好看,瘦了反而显得憔悴。”
  她笑嘻嘻地还想补充恋爱让薛葵越来越漂亮了,薛葵看了她一眼,几乎不能察觉到地摇了摇头。盘雪就硬生生地把话吞回去了。
  沈玉芳端详着女儿:衣服,新的;裤子,新的;手袋,新的;抓在手里的围巾,新的;的确,新天地新气象,应该都换成新的;还有靴子,她怔了一下——二级军需品,未在市面上流通:“靴子新买的?”
  薛葵缩了缩脚。
  “嗯。”
  沈玉芳便不再说什么,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一一打开。
  “我就是给你带了点东西。你看,花生,杏仁,核桃,榛子,松仁,开心果,都是你爱吃的……盘雪,你也拿一点。”
  说着沈玉芳极热情地腾出个纸口袋,每一样都均一半给盘雪,盘雪连连推辞,但那坚果不知如何炮制,和市场里卖的完全不同,闻起来特别诱人,她刚刚起来又是腹中空空,一边说不要一边连吞了几口口水,薛葵笑了。
  “盘雪,你不要客气,拿着吃吧,我奶奶自己炒的,可好吃了。”
  “那就谢谢啦。” 盘雪不客气地拿走,占据了半张桌子,大吃起来,“太棒了,杏仁炸成金黄色好好吃,还有核桃仁,甜甜的,又不腻人,花生咸香咸香……”
  她大快朵颐,又硬生生刹住——薛葵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盘雪拿出个袋子,又每样匀一部分放好,薛葵这才了解到她是准备留给顾行知这个老饕尝尝,不由莞尔。
  “妈妈,这里面还有什么东西?”
  “对了,不是说飞机上不让带液体么,可你又爱喝蜂蜜,奶奶就弄了些野蜂蜜来,”沈玉芳从袋底掏出一大块包得严严实实的固体蜂蜜,打开,一股浓郁的蜜香飘出,琥珀色上面析出一层淡黄色的糖霜,“你带到美国去,每天敲一点下来泡在温水里,可以化一大杯,你每天喝一点,喝完了我再给你寄。唉,我的宝宝,就这样走了,妈妈真舍不得。”
  盘雪一下子就咬了舌头。
  “薛……薛葵……你去哪里?你要去美国?什么时候?”
  “是啊。”沈玉芳抬眼看盘雪,一脸灿烂,想是铁板钉钉的事情,也不用再隐瞒,“马上就走啦,星期二的飞机。”
  薛葵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脸色凝重地转向盘雪。
  “盘雪。我想单独和我妈妈谈一下。”
  “好,好。”盘雪手忙脚乱地抓了一把榛子,想想又特难受,放下,拍拍手上的灰,踩着拖鞋就往外面走,关门的时候,夹住了沈玉芳的一句话。
  “葵葵,你保密工作做的真不错……”
  盘雪站在门口,才发现自己没穿外裤,一条滑稽的紫色毛线裤让她没法动弹,只好傻愣愣地伫着,不知道去哪里——薛葵为什么说走就走?这是在做梦吧?她和薛葵难道不是好朋友吗?至少,至少应该对她说一声,而不是突然就这样走掉吧?
  她喜欢薛葵。她以为自己和薛葵已经很亲密,但突然又变得很遥远。
  而宿舍里,沈玉芳才刚刚开始盘问薛葵。
  “葵葵,你不会还没辞职吧?”
  薛葵摇摇头。的
  沈玉芳有点生气,但并没有责备女儿。
  “葵葵,你这样做就不对了,我早就说过,虽然辞不辞职不影响你出国,但是你要给单位一点缓冲时间,不提早告诉所里你的决定,一时半会让他们去哪里再找个人接手你的工作呢?”
  薛葵不敢听下去,抱住沈玉芳的胳膊,撒娇道:“妈,你刚才说我走,你舍不得,这样,我不走了,好不好?我把机票退掉,我不走了。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你啊,每次都这样,读博的时候还三天两头打电话回来说不想读,遇到一点困难就喜欢嘴上叫叫,不就是个辞职的事情嘛,明天去说一声,赶紧把手续办了,毕竟是你理亏,客气一点,委婉一点,他们不会为难你。要不然,妈妈陪你去?反正你也不回来了,就是撕破脸,也没关系。你啊,以后千万不要遇到一点难事就瞎嚷嚷,我又不在你身边,看你怎么办。”
  薛葵一身温柔刀的本事都传自沈玉芳。现在师父出手,小徒弟哪有招架之力?
  “不,妈妈,我不辞职,”薛葵背脊上直冒冷汗,一时间不知道要如何面对母亲,语无伦次起来,“我不出国。张寒和叶澜澜都知道。约瑟夫教授那边我也写信道歉了,就是机票没退成,四千多,我会赚回来,真的。”
  沈玉芳张口结舌,晴天一个霹雳打下来,她也慌了神,不明白怎么女儿又变了卦。
  “为什么?葵葵,你总要告诉妈妈为什么。”
  薛葵紧紧地攥着拳头,拼命回忆卓正扬的模样,可是面孔模糊,不能给她一点支持。
  “……我喜欢上一个人。我答应他要留下来。”
  “谁?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的?是你同事?还是以前的同学?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盘雪在门口站了一会,觉得冷,百无聊赖决定去原来的宿舍呆呆,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暴喝。
  “是他?!你们两个怎么走到一起了?”
  
  薛葵想到沈玉芳会有所反弹,但没想到如此激烈,不知所措地抬眼望着她。沈玉芳强抑心中怒气,柔言道:“葵葵,你听妈妈说,门当户对的说法自有它的道理,相同家庭背景下成长起来的人才会有共同话题,才能融入彼此的生活,卓正扬是谁,他家里是个什么状况,我也听你爸爸提到过一些,我们这样的小老百姓,没必要去高攀他们,知道吗?”
  “妈妈。我喜欢他。他……他也喜欢我。我们两个在一起,和家庭背景什么的都没关系……”
  “好,好,”沈玉芳不耐烦道,“如果你真的觉得他喜欢你,为什么一个月前还答应我要出国去?”
  薛葵不知如何回答。
  “……那个时候我不确定。”
  “现在你就确定了?”沈玉芳恨不得一掌掴醒女儿,“傻丫头,你才和他交往多久?确定什么确定!他说了要你留下来?还是许诺了要和你结婚?”
  “……没有。但我就是想留下来。”薛葵的倔劲也上来了,“我确定我现在走,一定会后悔。”
  “你这是什么话?早几年前我们就说好了要走,只是个时间问题。现在每样事都已经准备好了,你又反悔!”的
  “出国有什么好?去做二等公民,累死累活,钱又只有那么一点!”
  薛葵无心的反驳,听在沈玉芳耳中却是惊心动魄——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钱!钱!钱!
  “葵葵,你听妈妈说。你和卓正扬没结果。”
  “妈妈!我留下来不是一定要和他有结果!”
  沈玉芳又急又气:“傻丫头,我是怕你上当!和这种人交往,有什么好处呢!他们哪有真心真意,不过是想玩一玩……”
  沈玉芳紧盯着薛葵,急急地说着,恨不得立刻让她改变主意,薛葵不敢看母亲的眼睛,扭过头去,沈玉芳目光一扫,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葵葵。”的
  她翻开薛葵的衣领,脖子上有两处暧昧的瘀伤。沈玉芳不发一言,开始解薛葵的外套,薛葵想要挣扎,但又怕伤着母亲,两人的手臂搅在一起,薛葵被掐了好几下,终于沈玉芳把她的衣服全部解开,难以置信地看见女儿的前胸上吻痕星星点点——她白着一张脸,重重一把将薛葵推开,眼中满是厌恶唾弃。
  这样的眼神让薛葵十分难受。她机械地把衣服穿好,木然地垂着头,什么也不想说。但沈玉芳爆发了,她开始脱薛葵的靴子。
  “妈妈!”
  “这是他送的,对不对?对不对!”
  沈玉芳把靴子从窗口扔了下去。她不需要薛葵的回答,开始动手翻抄薛葵的东西,新的手袋,新的手机,新的皮夹,新的内衣,她不再发问,自动默认为全是卓正扬的礼物——他用这些包装薛葵,然后再从她身上一样样地脱下来。
  薛葵眼睁睁地看着沈玉芳把衣服手袋皮夹全部扔出去:“妈妈,求你了,不要扔!不要扔!”
  历史终于重演。一刹那沈玉芳觉得薛葵都是新的。她颓然坐下,看着这个她从始至终完全无法控制的女儿。
  “薛葵。走过夜路,你怎么就不怕鬼呢。”
  “……妈妈,你说什么?”
  沈玉芳嘶声尖叫:“我说,有过一个何祺华,你怎么就不知丑!”
  
  沈玉芳的声音忽大忽小地从房间里透出来,盘雪瘫坐在地上,止不住地瑟瑟发抖,她不是有意偷听,但这门板真的太薄,挡不住卓正扬的甜言蜜语,也挡不住沈玉芳的风刀霜剑。
  “你是不是和卓正扬住一起?他对你不规矩,你倒挺享受!薛葵!你不自爱!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和十年前被何祺华养着的你有什么不同!”
  薛葵的声音很细微,盘雪听不见。只有沈玉芳,像母狮般爆发着,雷霆之声上达碧落,穷尽黄泉,也不停歇。
  “你有什么事情我们不知道?别忘了,你是我生的!你大学头两年,一分钱也没向家里要过,不让我们去探望,但是我们偷偷去了理工大好几次,看见你穿名牌,坐名车,不住寝室,不上课,和何祺华那个王八蛋搞在一起!”
  盘雪听见薛葵也提高了声音。
  “你们都知道!那为什么不救我!”
  “薛葵,你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你那时对我们什么态度?嫌我们穷,嫌我们没用,你心态失衡,我们说的话会听吗?何祺华贪你什么?贪你年轻貌美!你贪他什么?贪他有钱有势!我们呢?我们那时候能有什么选择?我们也不要脸了,心想如果何祺华能给你奢华的生活,我们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结果呢,你得了暴食症,不漂亮了,他不要你,我们要,十年,十年的时间,你定定心心地开始节食,开始学习,开始上进,我们以为你改了,但没有!你一变回原来的模样,还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拜金主义者!”的
  走廊上不时有人出没,看见盘雪坐在地上,宿舍里又传来叫骂声,好奇地探头探脑。沈玉芳的音量始终没有降低的意思,出离愤怒。
  “这样就伤你的心了?这样你就难受了?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伤心?我们有多难受!你看看你自己,爱钱是吗?那怎么不知道自己赚!读了个博士出来,只当一个小小的技术员,一个月拿两千块,你让我们怎么想?即使这样,我们可曾对你说过半句狠话!”
  薛葵的声音里面带了哭腔。
  “我当时只是想尽快安定下来!因为你需要人照顾!难道我不想像许达那样留校,难道我不想继续做药用肽?我的课题做到一半不要了,为什么?因为我想毕业,赶快找到工作,每周有休假,可以回去照顾你!”
  沈玉芳的反驳又快又狠,直指要害。
  “你照顾我了吗?一直是你爸爸,你奶奶他们在照顾我!你每次回姬水,都做了什么?连吃带拿,伸手要钱,全是我们宠出来!你遇到问题的时候只会叫苦,只会逃避,你根本就是不敢走入社会,才一直读书,一直读!我怎么就没看出来,你一直贪图最舒服的那条路,卓正扬也不过是你的一个避风港而已!如果他只是个不名一文的臭小子,如果再出现一个比他更有钱的男人,你还会喜欢他吗?不会!薛葵,我太了解你了!你就是个投机分子!谁能让你获得最大的利益,你就紧紧地抓住他,以前是何祺华,现在是卓正扬——我怎么养了你这样爱慕虚荣,反复无常的女儿出来!”
  她深植心底的疮疤由自己最亲密的人一手揭开。那种残酷,简直要把她的心血淋淋地撕成两半。
  “妈妈!既然你对我有要求,为什么从来不说?你总是说,随便我做什么,只要开心就行……”
  “是,我对你要求低,没想到你对自己要求更低!毕业这两年,你都做了什么?你自己都说过,就是只猴子,训练一下,也可以做你的工作!薛葵,这就是你的未来?你看看妈妈,你看看爸爸,爸爸的头发,这几年都白了一半!为什么?还不是为了多赚点钱把你送出国去!可是你连一点点也不愿意报答我们!”
  薛葵的声音痛苦得变了调。
  “妈妈!你要我怎样报答!你说!你说!”
  所有的声音都沉寂下来。盘雪木然发现,今天太阳很好,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门突然洞开,沈玉芳一脸肃杀地扬长而去,薛葵跟在后面,拼命地拉住母亲。
  “不行。妈妈。不行。妈妈,我爱他,我也爱你和爸爸,我们能不能找个两全其美的方法?行不行?啊?行不行?”
  沈玉芳拼命甩开她的手。
  “薛葵,如果你真要留在格陵,我希望你是为自己,而不是为别人。指望着别人给你幸福,没用!没用!你还怪我们不救你,我们为了让你回来,做了什么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因为你就是个白眼狼!白眼狼!”
  她虽然不讨长辈喜欢,但也不至于会伤了父母,从小到大,沈玉芳一句重话都没有对薛葵说过,无论她做错了什么,都以激励为主,批评为辅,长期压抑的情绪今天终于全部爆发,熊熊燃烧的怒火简直可以将方圆三百里烧得寸草不生,更何况多年母女情分。
  薛葵整个人都傻了,眼睁睁地看着母亲拖着腿僵硬地下楼去,盘雪站在楼梯口,靠住栏杆,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但又不由自主地多余了一句。
  “薛葵,薛葵,何祺华……是和卓正扬一起上封面的那个人?”
  薛葵置若罔闻,她动作缓慢地扶着墙,艰难地下了一级台阶,又下一级台阶,脚底一滑,险些滚下去,盘雪抓住她的胳膊。
  “薛葵!”
  “我去送我妈妈。她腿不好。”薛葵哑着嗓子,喉咙里发出嘶嘶声,“我去送我妈妈。”
  
  星期一上午九点,远星的车队重新出发,薛海光来同卓正扬告别,发现他正在打点行李。
  “卓总?你也准备上路?”
  他知道卓正扬的伤口颇深,川藏线的路面又太险恶,开车的时候分分钟有伤口爆裂的可能。
  卓正扬嗯了一声:“我答应了女朋友,今天之内一定赶回去。”
  恰巧这时候巴措进门来,已经换了汉人的服装。
  “没关系,我来开车。不过成都正在下大雪,双流机场可能会关闭。”
  薛海光皱眉。的
  “我看你还是过两天再走——现在的女孩子也太不体谅。”
  “我不觉得。”卓正扬拎着旅行包准备出门,“对了,您有没有什么话要我带给薛葵?我回去会遇到她。”
  薛海光想了想,从外衣口袋里拿出一串很艳俗很劣质的绿松石手链。
  “我在新都桥买的。你要是碰到她,就给她。”
  “好。”
  薛海光能从卓正扬的目光中看出自己的礼物有多掉价,他无奈地笑笑。
  “太俗气?”
  “不是。”卓正扬把手链收进口袋,“我不知道她喜欢这个。”
  “她不是喜欢这个。她只是喜欢收礼物。”
  “是吗?”卓正扬放下行李,认真地看着薛海光,“原来她喜欢。”
  薛海光拿出一包烟来——不知为何,他此刻特别有倾诉的欲望。
  “她小的时候我和她妈妈经常出差,每次都叫隔壁的阿姨代为照看。那时候工作忙,哪里想得到买礼物哄她开心,有一次我们半夜里回来,去隔壁接她,她一个人躺在床上,早睡着了。我们一掀被子,看见她两条小胳膊里还紧紧地抱着我和她妈妈的结婚照,她妈妈当时就哭了。她一醒,也跟着哭,一大一小抱头痛哭,我没有办法,想起还有半包水泡饼没吃完放在兜里,就拿出来哄她说是买给葵葵的礼物,她破涕为笑,大半夜的,把饼干吃的干干净净。后来每次出差,要是有空,我就去商店里给她好好地买个娃娃,要是没空,我就在地摊上随便挑个啥送给她,哪怕再不值钱,她都喜欢的不得了。久而久之,这每次出差不给她买上点什么,心里还真不舒服。”
  卓正扬默默地听着薛海光说薛葵小时候的事情,并不发一言;薛海光弹一弹烟灰,又狠命地吸了一口。
  “这次她去美国,我再买礼物,就没那个情调了。”
  卓正扬本来心中漾满柔情,嘴角微微上扬,听了这句话之后,脸上的笑容不知所措地凝固起来:“她去美国干什么……出差?旅游?我怎么……没有听她说过。”
  “做博后。”薛海光漠然道,“过两年稳定下来,我就和她妈妈移民过去。”
  说到这里,他有些激动,半截没抽完的烟狠狠捺在窗台上,惨灰色的烟迹,他想他说的有点多,卓正扬的脸色似乎不太好看。也是,谁愿意站在这里听个老人家发牢骚呢。他掸掸裤子上的灰,抖抖肩膀。
  “走了!卓总,后会有期。”
  
  卓正扬回到家是星期一晚上十点。他的钥匙刚刚在锁孔里一转,就听见客厅里有桌椅拉动的声音,紧接着有人劈哩啪啦地踩着地板跑过来,他打开门,一副温软的身躯扑进他的怀里,一双手臂缠住了他的脖子。
  是薛葵。她一直呆在这里。
  她紧紧地抱着卓正扬,脸贴在他冰冷的外套上,心中又惊又喜:“我一直看天气预报。成都下雪,机场关闭,我真担心你回不来。”
  卓正扬松开手指,旅行包啪地一声落在地板上。他回抱她,激吻她,将她抵在玄关的墙壁上缠绵索吻,好像是一对小别的新婚夫妇一般渴望着对方的温暖怀抱,风雪兼程地赶回来,他全身都是冰凉的,包括舌头,包括伤口里溢出的血——呵,哪一个伤口更痛一些?手臂上的,还是心口的?
  薛葵完全没有意识到卓正扬有何异样,他一向都是这样情炙如火,也不管刚才两人纠缠时门都被撞成了敞开状态。万一有人——算了,她也不管了,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捂暖面前这快失去温度的爱人,她温暖的手心,贴着他的面颊,他真是冷得要命!
  对面的住户出来倒垃圾,看见这一幕活色生香,极大地了一声,薛葵听得真切,不好意思地弹开,用手背擦擦嘴;卓正扬抵住她的额头,微微地喘息着,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将门重重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