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12-25

不爱又如何 (颜夕) 21-完

by 颜夕

  第二十一章

  走出医院,我直奔国际大厦,那儿有好几家国际航空公司的代办处,没有犹豫,我订了一周后去瑞士的机票。
  这一切完全是临时起意,现在这个样子,我反而更想避开墨羽。决定留下这个孩子,就意味着一辈子都和他有着斩不断的牵连,在我没有理清对他的感情之前,我不想他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出国似乎是最好的选择了。
  好久没出来逛街了,街上喧闹的人声在我听来都变得无比亲切。我漫无目的地走过一条条大街,直到觉得有些累了,才想找个地方歇歇脚,现在的我不比从前,我的身体已经和另一个生命连结在了一起,不能再那么随意任性了。
  双腿像是有自我意识地停在一块招牌下,我看到熟悉的“酒吧”字样,不禁觉得好笑,我居然连歇脚都习惯性地选择熟悉的地方。我目前的身体状态,并不适合来酒吧这种地方,可似乎所有的故事都是从这里开始的,在走之前再来这里坐一坐,就当是给过去划下个句号吧,这样想着,我便走了进去。
  从没在白天来过这里,可能刚开门不久,没什么客人,几个待者还散在四处做着准备工作,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倒显得很突兀。
  “你是今天的第一个客人,”吧台里只有麦表哥一个人,正悠闲地擦着早已锃亮的酒杯。
  “好久不见了,安四小姐。”
  “你还记得我?!”似乎我只在第一次来酒吧时见过他一面。
  “你这样的美女总是让人过目不忘的,今天想喝点什么?啤酒还是鸡尾酒?”
  我可不敢碰酒精一类的东西,想起今天的午饭还没吃,就要了一杯热牛奶和一份蔬菜沙拉。
  “怎么像是儿童营养午餐,这还是我第一次遇到有人在酒吧里喝牛奶,”他笑着说,却没再多问,径自去后面准备食物。
  “喏,这是我做的。”说着,他把一份沙拉摆在我面前,“你今天没口福,如果Paul在的话,你就可以尝到他做的堪称极品的沙拉。”麦表哥的语气听着就像是一个幸福男人在得意地吹嘘自己老婆有一副好手艺。
  “今天Paul不来吗?”我注意到酒吧里流泻的音乐是播放的CD,虽然一样柔美,却还是比Paul的真人演出差了很多。
  “他最近在帮唱片公司写歌,经常熬通宵,昨天刚把歌交出去,我命令他今天哪也不许去,好好在家补觉。”
  “你们很相爱。”我由衷地说,几乎忘了他们是我不太能接受的同性爱人。
  “一定是阿艺在你们面前把我们的故事宣扬得惊天地,泣鬼神。”说着麦表哥爽朗地笑了起来。
  不用麦一说,像他们这样彼此“我的眼中只有你”,只要是有眼睛的人就能看出他们在相爱。
  “你们当初是怎么知道爱上了对方呢?”我下意识地把他当成了成熟睿智的长辈在请教。
  “小丫头怎么想起来问这种问题,看来不是坠入了爱河,就是正准备往里跳。”
  我没说话,我坠入了爱河吗?如果答案是YES,那原因一定是被人拽进去的。
  麦表哥神色一整,“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爱上他的,只是某一天发现,我无法忍受白天身边站的不是他,无法忍受夜里身边躺的不是他。我从来不坚持同性恋爱,我想,如果他是个女人,我一样会爱上他,上天注定了我只能爱上他。”说着他冲我挤挤眼睛,“这可是我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发表爱情宣言。”
  我笑了,“我很荣幸。”
  “至于Paul的想法,我就不得而知了,我只知道他也爱我,不过――说不定他是因为受不了我的死缠烂打才竖起了白旗,逼不得以爱上我的。”说完,我俩都哈哈大笑起来。如果Paul心中无爱,无论怎么死缠烂打都不会就范吧。
  “爱情只是一种习惯吗?我是说会不会我们以为的爱情实际上只是习惯了对方的存在。”
  他想了想才说,“应该说也对也不对。有了爱自然会习惯生命中有对方的存在,但爱不仅仅是习惯,我爱他所以习惯身边有他,如果身边是别人,恐怕我努力一辈子也还是不习惯。”
  麦表哥皱皱眉头,“安妹妹,拜托你别再问这些问题了,如果让我开起爱情讲座,那你可要交学费了。”
  “学费就免了,不过我可以考虑再点一份这种难吃的沙拉,据说是某人亲自做的。”我指指空空如也的盘子,不知怎么胃口大开。
  “我是不是要感谢你的知遇之恩。”麦表哥笑着又取了一盘沙拉来。“如果爱情来了,就什么都别想,一切凭感觉,哪有人先把理论搞清了,再去玩实践的。”他盯着我说得意味深长。
  我低头吃着盘中的食物,应该凭感觉吗?可我的心绪早就乱了,感觉又怎能说得清?
  
  没有乘车,我慢慢地走回去,还是习惯性地走回那间和墨羽同住的公寓,除了那里,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地方好去。从他突然的出现,到强行介入我的生活,再到这一年来的纠葛,不知不觉间,他竟成了我生活中理所当然的存在。捏了捏钱包里的机票,不知分开一段时间是不是能让我们彼此更冷静地对待这份感情。
  走到离公寓不远的地方,没有预兆地忽然下起雨来。这个季节的天气总是反复无常,就像人的心情,前一刻还晴空万里,下一刻马上暴雨如注。
  街上的行人马上四散开来,纷纷找地方躲雨,我也随着人流,就近在一家超市的门廊前找了个地方避雨。
  已经是下班时间了,身边站着很多刚刚离开公司的上班族,不知道墨羽现在是不是已经回到家了,他知道我突然跑出来会是什么反应呢,说不定会很生气,也说不定他还在公司里忙,根本就不知道我出来了。
  正在胡思乱想着,忽然周围的人群一阵骚动,我这才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是个漂亮而摩登的年轻女子,就好像是芭比的真人版,一身洋装看得出来身份不凡。觉察到我打量的目光,她马上给了我一个可爱的笑容。
  我很快明白了周围骚动的原因,她大概是淋了不少雨,白色的针织衫现在几乎变成了透视衫,怪不得刚才大家一片抽气声,而她还浑然不觉地大大方方地站在那里。
  我拿出外套里的钱包,脱下衣服递给她,“穿上吧。”为免她尴尬,我没指出她胸前已经春光无限了。
  “谢谢。”她这才后知后觉地看看周围,吐吐舌头把衣服套上。同一时刻,我几乎听到一片惋惜声,心中不免暗笑。
  一件衣服马上就让她把我当成了熟朋友一样对待,不客气地又问,“你有没有带梳子?我的头发又湿又乱,一会儿可没法见人了。”
  今天匆忙跑出来,背包也没拿,又怎么会带这些东西,见我摇摇头,她只好用手梳理着淋湿的头发,“老天爷在故意和我做对嘛,本来还是个大晴天,说下雨马上就下雨,还下得这么大。”她一脸忿慨地几乎要指天埋怨了。
  看来她不是本地人了,我同她解释:“最近这一两个月经常会有这种天气,有些人天天随身带雨伞呢,下雨了你要赶快找地方躲雨,这种暴雨一般下半个小时就会停。”
  “我也知道要躲雨呀,还不是为了追那个可恶的小偷,不,根本就是强盗。”看到我满是疑惑的表情,她又接着说:“我今天刚到这里,一下出租车,就有人上来搭讪,他说来这里开会,把钱包丢了,同我借一点钱打电话,我当然就拿给他喽。可谁知我把包包一打开,他抢了我的皮包就跑。我当然不甘心呀,就在后边追,不过是跑了两条街,就让我追到了,人也被我交给了巡警,”说着她得意地扬了扬手中的皮包,“想抢本小姐的东西,他可是找错目标了。”
  又是一个不知社会凶险的天真女孩,我摇摇头,“以后还是小心一些好,人身安全总比钱财重要。”
  “安啦,本小姐可是学过几年防身术,同时对付三五个那样的小毛贼都不成问题。再说了,放任那种人不管,他们岂不是越来越猖狂。”
  我叹口气,这个社会的混乱本不是因为坏人越来越多,而是因为像我这样冷漠的人越来越多吧。
  “以后一个人外出记得不要和陌生人搭讪。”话一出口,我才想到我和她彼此不也正是陌生人,我从来不习惯和生人交谈,大概是因为这个女孩身上的某种物质,我今天居然主动和她说了这么多话。
  “陌生人也分很多种啊,我看你不就是挺好的一个人。”她满不在乎地笑嘻嘻地对我说,“你的外套我要怎么还给你呢,给我你的电话和地址吧。” 
  “衣服你留着吧,不用还我了。”反正墨羽为我准备的衣服多得我根本穿不完。
  “好可惜,少了一个可以要到美女资料的借口。”说着她故意做出一个惋惜不已的表情。
  她不开口时还像个高贵端庄的淑女,可一开口说话,脸上的表情就丰富得像是个可爱的小女孩。
  我莞尔一笑,“我叫安静,就住这附近,以后有机会还是会碰面的。”
  “我叫翠西,你是我在中国交的第一个朋友。”没想到只聊了几句话,马上就被她升级为朋友。
  “对了,你说你住这附近,我也是来这附近找朋友的,你帮我看看这个地址怎么走?”说着,她拿出一张便条。
  白纸黑字,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地址。
  “你从美国来?要找墨羽?――”其实我最想问的问题是“你是他什么人?”,可我怎么也问不出口。
  “你认识费恩?!”她眼珠一转,又故意做出个泫然欲泣的表情,“费恩居然在中国认识这么漂亮的女孩子,那我岂不是要被踢出局了。”
  “踢出局?”是谁出局还不一定,想着想着,我差点不小心话从口出。
  “费恩来中国一年了,就只在去年圣诞节回去过几天,还都是在处理公事,身为他的未婚妻,我能不担心吗,当然要来看一看了。”
  她是他的未婚妻!我的心一点点地沉下去,我这才惊觉我对墨羽的了解之少,每次聊天,总是我向他讲起我生活的点点滴滴,可我从没想过去了解他的生活,一直是我在坚持这种无关情爱的同居生活,坚持谨守自己的感情,如今正牌的未婚妻来了,我正好可以理所当然地放手了,可为什么心会沉闷地透不过气来呢,是因为这场雨吧,所以这和她没关系,和他也没关系。
  看我半天不说话,翠西小心地打量着我的神情猜测着,“你是费恩的朋友吗?还是――”
  “我和他住在一起。”我直视着她的眼睛,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正常。

第二十二章
  
  看我半天不说话,翠西小心地打量着我的神情猜测着,“你是费恩的朋友吗?还是――”
  “我和他住在一起。”我直视着她的眼睛,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正常。
  “什么?!――你们住在一起!”我说不准她的反应倒底算什么,姑且算作大为惊讶吧,只是她没必要这么夸张地叫出声来吧,引得周围的人纷纷对我们行注目礼。
  “雨快停了,可以走了。”说完我径自走了出去,想必她会马上跟上来,至于她后面的反应,我猜测不出,但看她的气质和教养,应该不至于在马路上大骂狐狸精。
  “安静,你走慢一点,你是要回费恩那里吧。”她努力跟上我的步伐,“你和费恩真的同居了吗?不知道他看到我们两个一起回去会是什么表情。”
  我看看她,脸上没有怨恨妒忌,唯一的表情应该说是――算计?!我直觉有什么是我忽略了,可是大脑却处于当机状态,每个脑细胞都被一个事实充满了,那就是:他有未婚妻了。
  
  公寓大门没锁,我一推门,立即被一只手臂拉入怀中,抬头就看到一张满是怒气的脸。
  “你为什么跑出去?你知不知道我在这里担心了一下午,想出去找你又怕你突然回来没钥匙进门。”
  我轻轻挣开他的怀抱,“后边还有人。”和翠西一样,我也想知道他见到这位未婚妻会是什么表情。
  “费恩,怎么见了我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不打算给我个HUG吗?”翠西一直嘻笑着依着大门审视着我们。
  “你跑来这里干什么?”墨羽紧皱着眉头。
  “我是钦差大臣,奉旨巡察。看看你在这里干些什么?”
  墨羽的回答是一句冷冷的“无聊”。
  翠西好像习惯了他的这种态度,不以为杵地耸耸肩,“总之我已经来了,你这里房子够大,总不至于赶我去住酒店吧。”
  “你暂时住这里没问题,只是给我安份一点,别夜里倒时差睡不着来骚扰别人。”他居然同意让她住进来,我的心沉了下去。两女一男同住一个屋檐下,又是这样的尴尬关系,纵使上流社会无奇不有,地下情妇秘密女友满天飞,纵使他可以我行我素,她可以旁若无人,我却做不到心无介蒂。看来,真的是时候离开了。
  正恍惚间,墨羽拉过我,摸摸我的头发,“刚才有没有淋到雨?”他面对着两个女人,居然还可以这么温柔地同我说话。
  我摇摇头表示没有,同时不着痕迹地拉远同他的距离。
  那边翠西已经大叫,“不要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好不好,明明淋成落荡鸡的人是我,你却问都不问一声。”说着她走过来,“洗手间在哪里,我得收拾一下,可不能让亲爱的费恩看见我这个样子。”说着,她反客为主地径自走了进去,临了还不忘给我一个我看不懂的眼神。
  我静静地看着墨羽,他似乎并没有想给我解释的意思,反而拧着眉反问我,“说说吧,下午干什么去了?你的脸色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心里别扭起来,为什么他可以像个没事人一样,而我倒像是犯了什么错误似的需要向他解释交待一番。
  “该解释的人是你吧。”
  “我有什么好说的,那个不声不响地跑出去,害别人担心了一下午的人好像是你不是我吧。”墨羽的唇边是一抹嘲讽的笑,这只有让我更恼火。
  “我哪也没去,就是不想再呆在这个鬼地方。”我冷声说,挑衅地看着他,我说了什么,他凭什么用那种气愤的眼神看我,想到这里,我不怕死地又加了一句,“再住在这间房子里我会疯掉。”
  我马上感觉到手腕被狠狠地抓住了,看得出他很生气,又带着说不出的失望,却忍着什么都没说,我们就一直这么僵持着,我心里不停地对自己催眠:离开吧,你对面前这个人不会有丝毫留恋。可是心底的酸楚却抑制不住地扩大再扩大,直到快要冲上眼底。
  “咦?你们怎么说了几句话就没声了,就一直呆呆地站在这儿。”翠西似乎对周围的低气压一无所觉。
  “翠西,这里没你的事,进房间里去。”
  翠西不满地嘀咕,“我可是刚到这里,还不知道哪个是我的房间。人家只是想问一下有没有浴袍什么的借我换下身上的湿衣服。”
  “洗手间右边的壁橱里的东西都是新的,你自己拿吧。”我尽量让自己尽地主之谊,同时试图把手从墨羽的手里抽出来,却被他抓得更紧。
  “谢谢。”翠西正要转身,却一眼瞥见了我们的小动作,竟又走了回来,她伸出一只兰花指,戳戳墨羽的手背,“不要用这么大劲,对待有身孕的女人要温柔一点知不知道。”说着,她对我偏头一笑,“不好意思,我看了你外套口袋里的化验报告。”说着,她从身上的外套兜里掏出那张纸来,却把它递到了墨羽手里,“准爸爸留着做个纪念吧。”
  “刚才不小心听到了你们的对话,费恩,别担心,你的女人脸色不好,是因为我告诉她我是你的未婚妻,安在吃我的醋,现在你可要好好地安抚她一番了。”说着,她好像想起什么似地又叮嘱墨羽一句,“记住,女人都喜欢温柔的男人,一定要温柔,我亲爱的大哥。”
  说完她若无其事地又走进洗手间,根本没在意自己扔下了两个多么超级威力的重磅炸弹,只留下两个被炸昏头的人呆呆立在那儿。

第二十三章

  她称呼他大哥?!那就是说她是他的――我居然被人开了这么大个玩笑。
  等我再次回过神来,对上的却是墨羽的双眼,那双眼里明明白白地写着惊喜,“真的吗?”
  没想到我心情的起起落落只是因为别人开的一个玩笑,我就像是当众出了糗一样只想马上逃开,“我累了,我先去休息一下。”
  我还没有准备好告诉他,他却已经知道了,这让我有些措手不及,只好睡遁。
  躺在床上,心忍不住砰砰地跳个不停,我把全身都缩进被子里,奇怪自己干吗这么紧张,我又没做错事。
  墨羽的知晓意味着有些事情我无法再逃避,我控制不住地心慌。
  过了半响,才听到脚步声走进卧室,我全身的汗毛都紧张地立正站好,不知他会和我说些什么。
  身边的床铺有些微微下陷,感觉他半躺在了我身边。
  墨羽轻轻地拉开一个被角,我马上吸入一股新鲜空气,这才意识到我快把自己闷死在被子里了。
  “听佣人说你下午出门前中饭也没吃,先喂饱肚子再休息吧,你想出去吃,还是叫厨师来家里做,如果想快一点,就叫外送。”原以为他会追问什么,没想到他什么也没提起。
  他的语气很轻松,不见一丝异常,就好像平日里不经意地普通对话,这让我不由松了一口气,可莫名地又觉得有些失望。
  想到翠西总归远来是客,没道理要人家陪我一同在家里“休养”,何况这些日子就算再嗜睡,我也把觉睡够了,“出去吃吧,算是给翠西接风。”
  “我以为你会生她的气,没想到你还挺有大将风范。”不知是不是我敏感,他的舌尖在大字后面打了个转儿。
  “我干吗要生她的气,如果生气也是生你们两个人的气。”谁叫他帮着翠西说那些让人误会的话。
  “这可不关我的事,是你带她回来的,翠西在我家里是公认的智商低于常人,我怎么想到她会骗到你。”他故做一脸无辜。
  “你是在间接地说我弱智吗?”我恨恨地盯着他一脸不怀好意的笑。
  他没说话,只是一径地微笑着,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在坦然面对他了,真不知刚才那过度的紧张所为何来。这样轻松的谈话,好像又回到了从前,我苦笑,他总是能控制一切向着他想要的方向发展。
  门口响起了敲门声,这里不会有第四个人出现,当然是翠西了,我看看墨羽依旧懒懒地靠在那儿不动,只好坐起身来,整理一下衣服过去开门。
  翠西看看我又看看墨羽,吐吐舌头,“不好意思,打扰你们在床上沟通交流了。”天哪,她说话一定要这么震撼力十足吗。
  我困窘地看了墨羽一眼,他似乎对此习以为常了,无所谓地耸耸肩,“你以后就知道了,翠西是个不会讲中国话的人。”
  “谁说的,安可以做证,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听出我不是中国人,再说了,我说错了什么,难道你们刚才不是在床上沟通交流吗?”
  对着翠西询问的目光,我只好慌乱地点点头,对对对,她大小姐说得都没错,她的汉语讲得一级棒,意思也没错,只是谁能让她明白,中国话不是这样的讲法。
  墨羽戏谑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到翠西身上,“说吧,这次你要借什么?”
  “还是大哥了解我,我找安借身衣服,我总不能穿着睡衣出门Shopping。”
  我领她到与卧室相通的更衣室里,我指指右边的一排衣服,“这些我都还没穿过,我们身材差不多,你穿应该没问题。”更衣室里总是隔一阵子就自动补充一批新装,甚至于小配件,都不用我费心。
  翠西随手翻了翻,“居然都是Donair,他可是大哥的御用设计师,”她笑得三八兮兮,“没想到大哥对女人穿衣搭配这种小事也这么在意。”
  墨羽倚在门边凉凉地丢过一句,“你若不想穿睡衣出门,最好马上拿着衣服离开。”
  翠西吐吐舌头,匆匆取下两套衣服,看得出她对墨羽的“敬畏”有加,“我先借这两件,等我明天买了衣服后就还你。”
  等等,我有些糊涂了,“你的行李呢?要不要找人帮你取回来。”
  “我的全部行李你都看见了呀。”她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听到了一个荒谬的问题。
  我愣住,难道她是指那个她英勇抢回来的随身小包包?
  “这个白痴外出从来不带行李的,她记得把钱包带上就算不错了。”墨羽回答了我心中的疑问。
  “当着安的面骂我白痴,真不给我面子,”翠西急急辩解,“不是我忘记带行李,是用不着带,旅行的真正乐趣不是做个游客,而是要体验当地人的真实生活,所以啦,去尼泊尔就要换上大花圆裙,去印度就穿纱丽,最cool的是去阿拉伯,我有近一个月的时间都蒙着长面纱,那种你看到别人别人却看不到你的感觉真的很新鲜。”
  看到兴奋和喜悦在她鲜明的五官中跳跃,我绝对相信翠西是一个真正能体验旅行乐趣的人,只是我好奇她来中国又想试穿什么。
  “我一直庆幸她还没想到去非洲的毛鲁族部落。”
  我忍不住对着墨羽笑,的确,到了那里什么都用不着穿。
  墨羽过来挽着我走出更衣室,抛给身后的翠西一句“给你十分钟换衣服,我们出去吃饭,还有,你住最北边的那间客房。”
  “嘻嘻,我已经挑好了自己的房间,离得不远,就在你们房间的隔壁。”
  
  为显正式,我提议去那间叫La Pailloto的法式餐厅,虽然大多数时候墨羽会陪我吃中餐,但我知道,他很享受法国菜的精致和环境的优雅。
  下午在酒吧吃了双份沙拉,我根本不饿。
  “是不是觉得不舒服?”我马上收到了关切的眼神。
  “没有啊,只是不想吃的太快。”说完我打起精神,认真而缓慢地将盘中食物一块块解体再送入口中,生怕他送上太多关爱的眼神,因为对面的翠西显然已经在用欣赏好莱坞文艺片的揶揄目光打量我们了。
  步出餐厅时,墨羽的手机适时地响了。他皱着眉头说了句“我一会儿再过去”,对方好像还在说着什么,可他已经挂断了电话。
  “耿杰有事找我,我先送你们回家再过去。”他转头对我解释了句。
  “不用了大哥,正好我让安陪我去对面商场买些东西,买完了我们自己搭车回去。”
  “不行,我不放心。”
  “你放心吧,有我罩着,安不会有事的。”翠西装出一副大姐头的样子。
  “就是有你在我才不放心。”墨羽依然不给她面子。
  “不用送我们了,我还不累,陪翠西买完东西我们马上就回去,不会太久的。”
  他点点头同意,不过坚持送我们到了马路对面的商场门口才回去取车离开。
  “还是你说的话大哥比较听。”翠西冲我笑笑,“真受不了,你看大哥那样子恨不得把你据为已有,好像我和你说句话都要经过他居中过滤才行,幸亏他离开了。”
  我哂笑,没那么夸张吧。
  “安,对不起。”说着,翠西突然严肃地向我鞠躬致歉。
  “怎么了?”真受不了她的情绪急转弯。
  “今天下午和你开的玩笑,你不会介意吧?大哥已经骂过我了。”一边说还一边打量我。
  看着她委屈的表情,我只能摇头说不介意。
  “太好了,如果大哥问起来,你一定要说我倒过歉了。”她马上一脸灿烂,刚才的委屈歉意一扫而空,整个过程好像川剧变脸。
  “其实你大可放心,像我大哥这样的人,连爹地妈咪都听他的,谁敢给他安排什么未婚妻,就算是有,他要是不愿意一句话就能解决掉。”
  这个我相信,当初他与安平分手,不就是他的一句话吗。
  “说实话,像我大哥占有欲和支配欲这么强的人,安你怎么受得了他?”
  怪不得墨羽不放心,他一离开翠西马上开始策反。我好笑地作沉思状,“嗯,好像是挺难忍受的,我也奇怪这一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翠西点头附合。“不过,我和小妹还是想嫁个像大哥一样的男人,起码要有大哥那么帅。结果我走遍全世界,柯西也是男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也没找到一个可以和大哥相媲美的男人,现在我们已经决定降低标准,能找个比大哥差那么一咪咪的男人就赶紧嫁了。”
  兜了这么半天,原来她不是进行策反,而是宣传和平统一来的。
  看我没有表示,她忍不住神秘兮兮地在我耳边小声说,“其实我来中国不为旅行,是专门来见你一面的。费恩在中国一住一年,我们大家都奇怪他遇到了什么样让他搞不定的女人。只有我和柯西知道,大哥当初是追随一个叫安的中国女孩来到这里的,从那时起我就想来中国一见你的庐山真面目了,不过怕惹大哥生气,这才等了一年。”
  我知道我应该笑着说:“真的见到了有没有让你觉得失望?”可是我问不出,也笑不出。
  墨羽当初是追随安平来到中国的。
  他见到我后逐渐对我产生兴趣,或许现在的他对我已心生爱恋,可这一切不能抹刹一个事实,那就是我抢了本该属于安平的幸福。
  从小到大,和安平总是争抢不断,我习惯了漠然地忍让她那些小小的手段,可我令她失去了墨羽,如愿地报复了她,且是沉重的一击,却发现伤了她我也没有得到快乐。
  如果没有我的出现,以墨羽当初对“安”的认真,他和安平是不是早已有了结果。
  尽管不愿,却不得不承认墨羽身边的位置曾经是属于安平的,如今却被我占据了。
  翠西还在接着说“从来没有女人能让我大哥主动追求,我们大家对这个安都很好奇,没想到我是第一个见到你的人。”
  我努力维持着微笑,她如何能明白,此安非彼安。
  从来没有谁主动追求过谁,只有我对他说“我做你的情妇吧。”我是一个美丽而有吸引力的女人,这样的话从我口中说出,对方多半不会拒绝吧。
  一直以为翠西称呼我安,是因为这是英文中一个很简单很顺口的名字,却原来她一直在叫着别人的名字。
  “你不用去试衣间试穿一下吗?”一边说话翠西还能一边购物,她手上已经拎了好几件衣服了。我也希望能借她试衣时一个人静一静,沉淀一下心绪。
  “不用试,我的眼光很准的,一看就知道衣服合不合身,我是学fashion design的,也算是小有名气了,不过我不像别的设计师有那么多怪癖,就像那个臭屁的Donair,从来只穿自己设计的作品,我就不信他连内裤袜子也自己做,或者他干脆不穿。”
  还好周围没什么人,否则我一定要远避三尺,表明不认识这个讲话超级勇敢的小女子。
  忽然觉得翠西和艾二会成为一对好友,臭味相投的那种。
  “你不信?不信我随口就能说出你的准确三围,不由你不信。”说着她一双眼竟真的滴溜溜在我身上打转,看得我毛骨悚然。
  早就领教了她的口无遮拦,我赶紧摆手制止,“我相信,我相信。”
  “说真的,第一面见到你,我就在想这样的美女和大哥的安相比不知谁更美一点,没想到你就是安,早知道就不用费心套你的姓名地址了。”怪不得她下午借还外套之名执意要我留地址。
  “你还是叫我安静吧,我比较习惯别人这样称呼我。”无法忽略掉地,我还是介意我不是那个安。
  “好啊。”翠西心无城府地点头。
  翠西买衣服比起一般女人简直就是超光速,几乎是看一眼拿了就走,她买的多但是不滥,仔细打量每件都不俗,我不由相信了她眼光奇准的说法。
  她只留了一个装内衣的小袋子,其余的都签单让人第二天送去公寓。这才拍拍手,“OK,可以开始我们今晚的夜游活动了。”
  “夜游?如果我没搞错,我们说好了买完东西就回家的。”
  “不要那么听话好不好,反正我买东西只用了一点点时间。”我点点头,不得不承认她扫货扫得的确很快。
  “我刚才不小心在来的路上看到一条夜市街,离这里不远,你难道不想去看一看吗?”我?我看是她想去看一看吧。
  我现在才真正明白为什么墨羽不放心,原因是翠西伟大的出游精神,她像是刚乘了二十几个小时飞机的人么。
  我也很干脆,“去看可以,只是不可以太晚,什么时候回家我说了算。”
  “你不用担心,大哥不会很早就回去的。”她一脸笃定。
  “噢?你怎么知道?”
  “嘻嘻,其实是我打电话给耿杰要他约大哥出去的。”原来如此,我怀疑她的智商真的像墨羽讲得那样低于常人吗。
  
  走出大厦一层,外面已经是灯火斓栅了,繁华的都市夜生活又拉开了序幕。
  翠西发怵地说:“早知道这么多人,我就跟大哥借辆车了,不晓得现在好不好拦到出租车。”
  我仿佛没听到她的话,目光已被街对面的两个人吸引住了。
  是若三和艾蓬,他们并肩走过我的眼前,走进了街角的咖啡厅。
  他们在一起了?若三的所作所为终于没有白费,可为什么我看着她的背影,会有一种萧瑟的感觉,是我的错觉吗?还是因为已是秋天了。
  “安静,在看什么?看俊男美女吗?”翠西拍拍我的肩,示意我回神,“刚才我就看到那两个人了,是俊男美女没错,不过不太配。你认识他们吗?”
  我点头,“那个女的是我的同学。”
  “还好,你不认识那个男的,否则大哥一定会吃醋的。”翠西嘻皮笑脸地说。
  “你觉得他们不相配吗?”以陌生人的眼光来看是不是更准确呢。
  翠西摇头,“那男的一看就是事业型的青年才俊,两个人站在一起,女孩气势上就矮了半分。”
  可是她很爱他,我在心里默默说道。
  说话间,翠西信手招来一辆车子,她一脸得意,“就说嘛,两位美女站在这里,怎么会没有人停车。

  第二十四章

  记不起来上一次逛夜市是什么时候了,半年前?还是一年前?不长的时间里,一切都像是不一样了。
  看到翠西是异乎寻常的兴奋,我不禁纳闷,“你不要告诉我你从来没逛过夜市?”
  “在美国是没有啦,可我去香港和柬普寨时都逛过夜市,不过总是不一样啦。”说着她就冲人多的地方冲去。
  这个女人逛起来简直可以用恐怖来形容,她一个一个档口地走下去,摆出一付宁可错吃一千也不放过一个的架势,我不禁要怀疑她有没有吃过晚餐,要命的是她还不停地向我手里递东西,害我又乱七八糟地吃了一堆零食。
  突然,我闻到空气里一股不寻常的气味,看看前方,果然,不知哪个没公德心的人又把臭豆腐摊拿到夜市上来现。
  “咦,那是什么?”翠西吸吸鼻子想闻得更明白点。
  不会吧,这么恶心的味道她还要考证?“那是油炸臭豆腐。”我拉着她往另一边的通道避去。
  “过去看看嘛,那里好像人还不少。”她还是不想放过任何一个新鲜事物。
  我可不希望身边的同伴高举一支香飘万里的臭豆干,搞不好她还会塞给我一个,我只好用缓兵之计了。
  “这里有一家特别棒的冰店,我带你去试试吧。”说着我忙把她拐进“小小冰店”。
  以前四人聚会时来过,记得这里的冰点做得一级棒,小圆盘里的冰淇淋造型就像是一角奶油慕斯蛋糕,上边还有可爱的花纹,吃起来香甜清凉。
  “这个好棒,冰淇淋做得又好吃又好看,比哈根达斯还好。不像美国卖的冰淇淋,不是一桶一桶的,就是一坨一坨的。”
  我笑,怎么她的形容有那么一点点恶心。
  好吃的结果是我们又点了两份冰点外加冰豆花。
  “安静,还是跟你出来吃东西比较过瘾,不像柯西,恨不得一口一口数着吃,就怕多长一点。”
  我看她飞快干掉一份冰点,像她这样精力超级充沛的super woman是比较不能理解别的女人为什么整天担心发胖。
  不知怎么搞的,心里忽然觉得有些怪怪的,像是紧张又不完全是。我放下小匙,“翠西,我们该回去了。”
  她的游性显然还正浓,“现在还不算太晚,我告诉耿杰要和大哥耗上一整晚的。”
  “我说过,什么时候回去我说了算。”说完我付钱走人。回头对仍不甘心的她又补了句,“我是无所谓,反正我也好奇你大哥知道了会有什么后果,这里的治安可不太好,尤其到了晚上。”
  “好啦好啦,我跟你走还不行。”翠西磨磨蹭蹭地跟上来,“晓不晓得你刚才说话的时候好有气势,简直就像我大哥一样。”
  我不禁想,假如我站在墨羽的身边,她又会有什么感觉和评价呢?
  
  回到公寓,房间里黑着灯,显然他还没有回来。可就在我拧亮电灯的一刹那,电话铃响了起来,吓了我和翠西一跳。
  我拿起听筒,居然是墨羽。
  “我现在正在路上,你今天晚上吃得不多,要不要我给你带霄夜回去。”
  “不用了。”我晚上吃得很多,简直是太多了。
  “开车时打手机太危险,我要挂了。”我也不知道自己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些什么,只听他带着笑意的声音说马上到家。
  挂上电话,我和翠西面面相觑。
  这个狡猾的家伙,居然不打我的手机,而是打家里的电话。
  半晌,翠西才一脸认真地说:“安静,我忽然发现你很有红杏出墙的资质,你居然可以感应到大哥什么时候回家。”
  对她的惊人之语,我只好无力地翻翻白眼,考虑着是不是应该送她一本汉语词典做见面礼。
  
  好久没像今天这么累了,匆匆洗完澡,回到卧室一沾枕头我就看见了周公的笑脸,根本不知道墨羽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知睡了多久,忽然惊醒过来,我才发现小腹正一阵阵地绞痛。
  会不会是今天太累了,动了胎气,我恐惧地想着,终于忍不住用脚踢踢身边熟睡的人。
  大概是我的脸色太过吓人,墨羽惺忪的双眼马上清醒过来,“怎么回事,是不是不舒服?”
  我尽量蜷着身体,“肚子好痛。”疼得我说话声都在打颤。
  “我去打电话叫医生来。”
  很快他去而复返,一只温暖的大手抚上我的小腹,轻轻推拿着,那烫热的体温让我渐渐放松下来,觉得疼痛好像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怎么办,我有些担心,会不会有什么问题?”我看向他,迫切地从他那里寻求让我安定的力量,他的神情让我相信我能找到百分百的信赖。
  “听话,医生来之前不要胡思乱想。”
  我乖乖地点点头。
  “告诉我是怎么个疼法?”
  什么样的疼?我不知怎么想起了蜡笔小新,我是该回答他像一百只大象duai duai duai地踏过去呢,还是回答“卜来卜来”地痛。真奇怪我在这个时候居然还能想到自娱娱人。
  突然觉得一阵不对劲,两腿间好像有热热的东西流下来。我吓白了脸,跳下床跑进卫生间里,果然,手纸上是一片殷红刺目的血迹。  
  我失神地看着那片红色被冲入漩涡中消失不见,甚至还平静地洗了洗手,一抬头望向镜子,才发现眼泪早已扑簌簌掉落衣襟。
  难道这个突如其来的生命又要突然离开?
  墨羽默默地站在我的身后,伸手紧紧揽住我的双肩,我却仍是抑止不住地颤抖,抑止不住那份从心底升上来的寒意。“为什么?为什么给了我又要再拿走?”我低泣,却不知是对谁而语。
  墨羽一把抱起我走回卧室,将我轻轻地放在床上,我则索性埋进他怀里,让所有的眼泪都流入他的胸膛。
  “相信我,不会有事的。”他像往常那样轻轻拍着我的脊背,像哄一个孩子一样。
  我拼命地摇头,都怪我,都怪我,我不应该今天跑出去的,脑海中的一幕幕向我袭来:我一口气跑到大厦外的街口,在医院走廊里差点被人撞倒,我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我在人声喧嚣的闹市流连至深夜。现在想起来每一件似乎都有可能伤到腹中的小生命。
  “听我说,Silence,只要你愿意,我们以后还会有很多孩子。即使没有孩子,你还有我。”他低低的声音响在我的耳边,以往这个声音总能带给我莫名的安宁,可现在,我却再也制止不了那逐渐弥漫全身的悲伤。
  “我已经决定要好好爱他了,他为什么还要离开。”
  一串疼惜的轻吻细细落下,带着泪水的咸湿,直接触摸到我的心底。
  “我不想失去他。”我喃喃道,这个孩子对我的意义远远超出我的想像。
  “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留住他的,相信我。”
  我拼命眨掉眼中的泪水,想看清楚他的眼睛,仿佛我清楚地看见他,就能重新拥有坚强的信念。
  感觉过去了一个世纪,门铃声才响起来。
  墨羽出去开门,我赶紧清理了下泪水狼籍的脸庞,除了他,我不想在第三者面前展露一丝情绪。
  来人几乎是被一路提溜进来的。“我来得够快了,你还嫌我磨蹭。”他一边走一边不满地回头向身后的督促者抗议。
  “这位想必就是传说中的小嫂子了,”来人笑得很斯文,他伸出一只手,“你好,我叫周立伦。”
  “收起你的假客套,她肚子很疼,快先帮她检查一下。”说着,墨羽一把拍开他的手。
  “什么假客套,不就是怕我摸她的手嘛。”周立伦小声嘀咕着,手里却飞快地开药箱,拿器械,动作一点也不含糊。
  一番望闻问切的检查下来,我就像是一个等待最终宣判的犯人一样,焦急地等着他宣读判词。
  周立伦一脸严肃,让我神经更紧张,“经过我一番仔细地询问检查,基本上可以断定是――肠胃炎。”
  什么?肠胃炎?!
  “你是说她肚子里的孩子没事?!”墨羽不确定地问。
  “吃坏了肚子关孩子什么事。”周立伦不耐烦地说,像是不屑于回答这种弱智问题。
  “那么我没有流产了?”
  周立伦认真地点点头,“现代医学认为肠炎导致孕妇流产的可能性很小。”真没看出来,这家伙居然是个冷面笑将。
  “可我怎么会流血?是不是动了胎气?”虽然还有疑问,但我心里的大石已经放下了。
  “很多妇女在怀孕初期都会有少量的流血现象,基本上这个很正常。”他耐心地解疑答惑,“你和胎儿的状况都好得不得了,你大可放心,费恩的孩子肯定也不是什么凡品,哪有那么容易就掉了。”可惜没有人对他的玩笑感兴趣。
  “你确定没有诊断错?”墨羽和我对视一眼,他显然也一时不敢相信这意料之外的结果。
  “你不相信我?”周立伦像受到了极大侮辱似地,“我出身医学世家,中西医双料博士难道是拿假的,像你们这样初为父母的人,我建议有必要买些书学习一下这方面的常识。”
  墨羽出其不意地挥出一拳,“那你刚刚还装得一脸严肃。”
  周立伦斯斯文文地脱下手套,“我好歹也是个医生,你不尊重我也要尊重我的职业吧。谁叫你为一个小小肠胃炎把我半夜急召过来不说,一张口就说我假客套,最后还质疑我的诊断结果,让你紧张那么一下下也不为过吧。”
  我无力叹气,该质疑的不是他的职业水准而是他的职业道德吧。
  对了,他这种斯斯文文的样子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仔细想了想,我见过一面的人从来也不会忘记,对了,他就是今天在医院里撞到我的人,如果不是因为刚才太紧张,我应该早就认出他了。
  “周医生,你今天下午在妇产医院里有没有碰到什么人?”
  “咦?你怎么知道?”周立伦盯着我仔细地看,“难道你是那个――”
  我点点头,我就是那个他碰到的人,确切地说,是那个他碰“倒”的人。
  “对了,我想起来我还有事,你吃了药最好热敷一下,很快就止痛了,如果你们不放心,明天去我的诊所做个全面检查,费用一概全免。”周立伦把一应药品留下,还仔细地写好说明,忽然显得很忙的样子。
  我暗暗好笑,看来他明白要是让墨羽知道是他差点撞倒我,害我担心,恐怕他就没那么容易走了。
  “多谢周医生,慢走不送。还有,祝你好运。”希望他和医院里那个苍白的女子已经解决了所有问题。
  周立伦匆匆离开,墨羽这才对着门口叫了声,“听了这么久,也该出来了吧。”
  卧室门被推开,探进翠西的小脑袋。
  “原来你知道我在门口,我是想看一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翠西走进来,讪讪地说。
  “你别添乱就好。说吧,晚上你逼安静去了哪里?”
  “哪也没有去。就只去了商场――”在墨羽的眼神逼视下,她又小声加了句“还有附近的一个夜市。”
  “你们买了什么吃?她怎么会吃坏肚子。”审讯继续。
  “想不起来了。”看翠西打算掰着手指头数了,我赶紧接了句,“没什么,我带她去了家我最喜欢的冰店,不小心吃太多冰了。”
  以我的了解,墨羽是那种躺在丝绒摇椅上品红酒的享受派,让他知道我们去了夜市那种地方,他会把我们禁足也不一定。
  “现在已经是秋天了,怎么还敢吃那么多冰。”还好他没再板着脸。
  我苦着一张脸,“我现在已经知道教训了。”
  看翠西的样子,我猜她还没有上床休息,现在是夜里一点还是两点了,真佩服她的精力。“对了,翠西,你还不去休息吗。”难道她还要接着受训。
  “那大哥我先去睡了,有事再叫我。”
  墨羽微一颔首,“记住,你如果再添乱,我马上把你打包寄回家。”
  “是,是。”翠西一边点头一边退出去。奇怪她怎么变得这么听话,在我面前的机灵劲儿都哪儿去了。
  偌大的卧室一下子变得好安静。
  墨羽凑到我身边,看我吃了药这才说,“好了,现在轮到你的问题了。”
  我有什么问题?“就是吃了两个冰点而己嘛。”不至于这样的小事他还追查到底吧。
  “我问的不是这个。你好像认识周立伦。”听得出他话里明显的肯定语气,就知道什么也瞒不过他。
  “谁说我认识他。”
  “可你们刚才那么有默契。”他居然还耿耿于怀这个,小心眼的家伙。
  我怎么和周立伦有默契了?“我是不认识他,只是今天在医院里遇见他,他女朋友和他闹别扭让我看到,我想他是觉得太尴尬所以就匆匆走了吧。”这个回答虽然不完全真实,但可信度极高。
  “肚子还疼吗?”
  我摇摇头,“我今天是不是很糗?”说来也奇怪,翠西出现以后,我就不断地出糗事。
  “没有。不过我会记住今天的,因为今天有个美丽的女子哭着喊着要生下我的孩子。”他笑着说,又恢复到了平常那种一脸揶揄的表情。
  “臭美。”我低声说,同时避开他的目光。
  闹钟显示现在是凌晨两点了,我瞪了他一眼,他似乎毫无睡意,“太晚了,我要睡了。”说完我慌慌张张地关掉座灯,说实话,不去看他的表情,还比较容易维持我的冷静自持。
  这真是一个奇怪的夜晚,我仿佛是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的洗礼,然后突然有人告诉我,一切都是小误会,其实什么也没发生。墨羽就躺在我的身边,一只手还放在我的小腹上,温暖的掌心熨帖着我的肌肤,让我莫名地心安。
  身体里紧绷的那根弦一旦骤然撤离,全身的力量都好像消失了,思维却愈发地清明起来。在我无数次地睁眼闭眼游戏后,我终于放弃了入睡的努力。
  “你睡着了吗?”我轻声问。
  “没有。”回答含糊不清,可放在我小腹上的手却开始轻轻揉着,似是证明他并不是在说梦话。
  “在想什么?”
  “我在回味你难得的真情流露。”声音清醒多了。
  就知道他正经不了多久。  
  “既然睡不着,不如说说话,”我在他怀里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跟我说说你吧。”
  可能是因为他凭空冒出一个妹妹,我才意识到我对他的了解仅止于报纸杂志的点滴,除去财富权势的光环,就什么也不剩了。
  他叹口气,似是放弃了睡觉的打算,“我以为这一年时间你对我从头到脚已经了解透彻了。”
  我狠狠地在他手背上拧了一下,他是哪根筋不对,不会正经说话么。
  “果然最毒妇人心。”
  我换个地方轻拧一把,“跟我讲一讲你家里的事情吧。”
  “你开始关心我的家人了?真是好现象。”
  黑暗中我的手摸索着下一个下手的地方。
  “你饶了我吧,谁受得了你这样到处乱摸。”我面上一红,手已经被他握住。
  “我上有一双父母,下有两个妹妹,不知你对什么感兴趣?”
  “为什么你和翠西看起来都很像中国人?”
  “我母亲是华裔,我的曾祖母据说曾是满清的皇族,所以我父亲也算有一点东方血统。我和翠西比较像母亲,不过我另一个妹妹很像父亲,完全找不出东方人的影子。“
  “还好你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可真没法想像长成洋鬼子德性的墨羽。
  黑暗中我听到他的一点轻笑。
  “那你来中国干什么?”我状似不经意地问,并且做好了准备,他要是敢敷衍我说些骗小孩子的回答,我就再拧他一下。
  “我有一个筹划了六年多的投资项目,来中国工作就是为了这个项目。”
  没想到他突然冒出个这么正经的答案,不过还好,他没有说他是为陪伴某个人而来。
  “算了,不想知道你的那些商业机密。”从不过问他的工作,即使共用一间书房,我也刻意不去碰他的文件,即使资料就大大方方地摊开在那里。
  “不感兴趣吗?这次的项目完成后,绝对会举世震惊,东西方上流社会都会受到波及。”
  “听着比较像911事件噢。”他对当恐怖分子应该没兴趣吧。
  他又是一阵笑。
  “你对我的事不感兴趣,我对你的事却很感兴趣,为什么一定要这个孩子,是不是已经爱上我了?”
  “我要小孩跟你有什么关系?!我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谁是他的父亲与这无关。”这是真话,我会很爱这个孩子,似乎这样我便能重新经历一次,重新成长一次。
  话还没说完,一只手就在我肚皮上拧了一下。
  我惊叫,“你居然真拧呀。”
  “谁叫你总是那么擅长选择时机泼人凉水。”他恨恨地说。
  “君子动口不动手,你也不能下手呀。”
  马上我的后颈就陷入狼口。
  就在我摸到目标准备再次拧下去的时候,那只狼已经改咬为吻,让我再没有力气拧下去。
  不知什么时候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临睡前,我似乎听到他低低叹息了一声。

第二十六章
  
  墨羽下午不到四点就回来了,他最近简直有越来越早的趋势,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可以成为SOHO一族了。
  因为他觉得我缺乏室外运动,显得太苍白,每天这个时候都要雷打不动地带我去社区公园里晒太阳,出门前还要喝一杯牛奶,理由是太阳光能帮助人体吸收牛奶中的维生素D。
  这个时间的太阳不会太强,只是晒得人昏昏欲睡,我习惯枕着他的大腿躺在长椅上晒太阳,声称这样日照面积最大,其实不过是为了方便睡觉。
  午后的风也是懒懒的,公园里很安静,只有小鸟的啁啾声和墨羽偶尔翻过书页的声音进。他已经完成了他的功课,正在帮我学习我的那本《育儿大全》,我把脸埋进他的衣服里,忽然觉得,如果这时身边有个跑来跑去的孩子,就像极了《诺丁山》的最后一个画面。
  “墨羽。”
  “嗯。”
  “今天我和艾二通过电话。”
  “嗯?艾二?”
  “就是耿杰的未婚妻艾芜。她请我参加艾蓬的定婚酒会。”
  “噢,我也收到了请帖。”
  “你会去吗?”
  “你想去就去,你不想去我就在家陪你。”
  “艾二希望我去。”
  “那就去吧。”
  我抬头看看他,他还是一页一页地看书,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以他的敏锐,不可能不知道我和艾蓬之间的微妙关系吧。而我所想的却是,我要如何再次面对若三呢,一切都能船过水无痕吗。算了,不想了,全身沐浴在阳光下,就好像被一只催眠的手抚过一般,还是闭上眼抛开一切吧。
  理所当然地,我又像往常一样把脸埋在他的衣间睡着了。
  
  虽然腰身还是很纤细,看不出来怀孕的迹象,我还是特意挑了件式样宽松的礼服,审视着镜中的身影,轻软的质料不经意地勾画出似有若无的身体曲线,飘逸慵懒,倒是别有一番味道。
  唯一的饰物是一对耳坠,清冷的翠玉配着长长的流苏,正是我喜欢的那种不张扬的美。
  “你好像特别喜欢耳饰。”一直在旁边默默注视的墨羽终于开了口。
  我不置可否地挑挑眉。
  “你总是选耳饰作礼物,以前我送你珠宝,你也只对那些耳环看两眼。”
  我想想,果然如此,就连今晚要送的礼物也是一副宝石耳环,古典的设计,应该很适合若三。
  我看一眼墨羽,这个人,有着太敏锐的双眼,“似乎我的所有习惯你都很了解。”
  “可惜了解一个人的习惯并不代表了解一个人。”他站起身来,“好了,我们也该出门了。”
  
  酒会设在国际饭店二楼的大宴会厅中,这里是艾家的产业之一。楼梯口放着一块簇新的大红牌匾,我随便扫了一眼,竟看得我目瞪口呆。
  这不过是一块普通的指路牌,可是上面的字眼却让我不敢相信:
  “新世纪集团庆祝酒会 暨艾蓬先生并麦艺女士文定喜宴”
  一旁的墨羽也停下来,“怎么了?”他不解地看着我。
  “你的请柬呢,拿过来我看一下。”
  打开他递来的请柬,没错,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麦艺的名字。
  “什么时候变成了艾蓬和麦艺的文定之喜?”我冲口而出,根本不觉自己问了一个多蠢的问题。可是――艾蓬和麦艺?他们怎么会产生交集?
  “十天前我收到请帖时女主角就是这位,她也是你的朋友吧。”墨羽对我的质疑没有丝毫的惊讶。
  “可是这怎么可能。”我看向他,想想又作罢,他又如何知道这其中的纠葛呢。
  “没什么,我以为另有其人。”
  “那好吧,从现在起你最好收起这副惊讶的表情,他们正在看你。”说着他把我的手放入他的臂弯中,示意我回神。
  艾蓬和麦一就双双站在不远处,距离近得我可以看清麦一脸上的笑容。
  “安四,艾二说你会来我还不敢相信,都以为你神秘失踪了,原来是被别人藏了起来。”麦一的兴奋溢于言表,脸上的笑纯净而灿烂。
  我只是微微弯着唇角,努力保持着优雅的微笑,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我一时不知道如何面对这对新人。
  “恭喜你们。”墨羽对艾蓬伸出一只手。
  “谢谢,希望墨先生今晚携伴玩得尽兴。”艾蓬与墨羽握手,平静的表情让人读不出他的心思。
  “安四,一会儿我去找你说话。”麦一对我小声说,她冲我挤挤眼睛,“你们先进去,艾二一定等着急了,你们先聊,我还得立在这儿当一会儿花瓶才行。”
  我笑,果然这个花瓶说完话马上以最优雅的姿态站好,并配以一个大方高贵的微笑。
  “安――四――!”艾二握住我的手,看她那样子,若不是有耿杰在旁边抓着,她会激动地一把抱住我。这个夸张的家伙,上次寒假跟着耿杰四处玩,一整个假期没见我也不见她这么激动。
  “身边有个人跟着,是不一样了,艾二,你现在可淑女多了。”
  “那是当然,爱情会让女人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嘛。”她目光贼贼地盯着我,“我以为你现在会变成热情型的。”
  看来永远不能期望这个家伙会转了性情,不顾身边两个超级灯泡,居然就这么跟我开起了玩笑。
  在艾二的真性情面前,我只有叹气的份儿。
  “墨大帅哥,我能不能借用安美人一会儿,聊几句天马上就完璧归赵。”
  “没问题,来之前我就知道,今晚的酒会我和耿杰做伴的概率很高。”墨羽笑着和一脸苦笑的耿杰对视了一眼。
  “谢啦。”
  艾二一边拉着我走到人少的地方,一边忙不迭地拍胸脯,“真要受不了了,那样的帅哥冲我微笑,我真要胸闷气喘,心脏病发作了。”
  我笑,听起来有够痛苦的。
  “以前觉得墨羽这人让人怕怕的,现在才后悔,为了能多看几眼帅哥,我当初也应该壮起狗胆把他拐到手。”
  就知道艾二是语言的巨人,行动的矮子,就算她壮一百次狗胆也不敢去“拐”男人吧,当初若不是耿杰的缠功过硬,她恐怕现在还在感慨可爱的她可怜没人爱。
  “耿杰不也是难得的帅哥?”我笑说。
  “谁叫他整天笑呀笑的,人家秋香才三笑留情,他没事整天冲我笑,我都看得没感觉了。”
  听似抱怨,话中却满是小女人的幸福口吻。
  “艾二,你没有告诉我和艾蓬定婚的是麦一。”
  “我电话里不是对你说了吗。”
  我暗自叹气,她的一句“同学兼好朋友”,合乎这样身份的人恐怕不止麦一一个吧。
  “我以为你早知道了,这之前那些八卦新闻就满天飞了。”
  艾二忘了,我是从来不看那些娱乐版新闻的。可是我不看不代表别人也没这个习惯,若三,想是早就知道这件事情了。
  “说来也好笑,我最好的三个朋友居然和我大哥都扯得上关系。”艾二无奈地笑,原来她并不是我想的那样懵懂。
  “你知道若三喜欢艾蓬?”
  “早就知道,并且麦一也知道,可惜我大哥没有接受她。其实我是无所谓啦,反正你们哪一个当我大嫂我都没损失。”艾二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
  对若三,我已不清是抱有怎样的一副心情,我不恨她,因为她的可怜,即使在她做了那样的事情以后。我也不同情她,因为同情有时比憎恨还要残忍。对她,我渐渐学会了以旁观者的身份静静地置身事外。
  “你知道若三的近况吗?”
  艾二摇摇头,“她毕业后进了新世纪旗下一间公司做事,前不久听说她辞职了,我打电话去她家里,她妈妈却说她出差到外地了,直到现在我也再没见过她,她不会想不开吧?”
  我直觉地摇头,虽然若三看上去古典柔弱,但那样不顾一切争取爱情的女孩不会这么容易就被击垮的。
  “我也觉得不太可能,艾蓬哪有那么大的个人魅力嘛。”
  我笑,无关一个人的魅力,爱情对人的伤害从不与魅力有关,只与投入成正比。
  “安四,我想问你一件事。”艾二说话突然变得吞吞吐吐起来。
  “嗯?”
  “就是――在我家――那个戒指的事。”
  “噢。”
  “你说会不会是若三――?毕竟她那么喜欢我大哥。这件事我到现在还是一头雾水,又不敢多问你,可是――可是你对我总要有个说法吧。”可怜的艾二,问得又急切又小心翼翼。
  尘埃已定,再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可惜别人有心落井,我却无心下石。
  “艾二,你家养的那只踏雪真是又漂亮又可爱。”踏雪是一只纯白的波斯猫。
  “嘎?”艾二显然更是一头雾水了。
  “说不定是踏雪顽皮,随便抓到东西就往我包里搁呢。”
  “不可能,那天踏雪根本没进过我房间――”艾二的声音倏地嘎然而止,接着醒悟过来般地苦笑,“是呀,也说不定呢,我却还在东想西猜。” 
  我明白这件事情终于真正地到此为止了,所不同的是,我是淡然,而她是逃避。
  “那你和墨羽又是怎么一回事,你总不能一直这么跟着他吧。”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话题怎么突然转到了我身上。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会嫁给他?”
  艾二的问题尖锐得让我一震,我一直想理清楚我对墨羽究竟抱有什么样的感情,却从没想过这感情的未来出路在哪里。
  “我们的情形跟你和耿杰不一样,再说我也不是拘泥于婚姻形式的人。”若无爱情,倒不如做一对同居伴侣,省得无端沾污了夫妻二字。
  “我问过耿杰,要他在墨羽那里探探口风,可他说墨羽这人一向让人猜不透,而且他极有主见,一旦决定了什么事亲爹亲妈也不能干涉半分,他劝我别瞎操心。”
  我故意笑得很开朗,“我看也是,怪不得别人说女人的最大嗜好就是当红娘,尤其是在自己定了归宿后,迫不及待地要把别人也拉下水。”
  “我这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不是已经有一个麦一陪你一起乐了?!”
  “那不算,我觉得他俩更像是一对工作伙伴,哪里有一点鹣鲽情深的样子。”
  “朋友与爱人本来就是一线之隔,当然,”我瞅瞅艾二,“你和耿杰这样不是冤家不聚头的又属另类。”
  “你们两个藏在这里,让我找了一大圈。”麦一精致的面孔乍然出现在面前,让我和艾二吓了一跳,我马上有了两条经验:一,切不可在别人背后讲八卦;二,要讲也不能挑这种看不到外面的密闭小角落里讲。
  “麦一,我没讲你什么坏话吧?干吗吓我们。”艾二吐吐舌头。
  “是吗?”麦一故意掏掏耳朵,“怎么我耳朵痒痒的。”
  艾二嘻嘻一笑,红唇微启,吐出一句,“该掏耳屎了呗。"
  马上美女色变,一场混战中只听艾二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新娘――施暴――”,乍一听还真引人无限遐思,我现在倒庆幸身在角落里,否则让人看到这一幕,还真是艾门不幸。
  “好了,你大哥要你过去帮忙。”麦一站起身,收拾一下身上的礼服,马上又恢复了优雅的形象,我定定地看着她,只觉这比川剧变脸好看多了。
  “是你们定婚,干吗要奴役我。”
  “是你大哥的决定,他说在你嫁人前要挖掘你最大的劳动价值。”
  艾二不甘不愿地离开了,麦一才对我眨眨眼睛,“其实是我故意支开她的,想和你说说话。”
  “你是不是奇怪是我和艾蓬定婚?”说话开门见山一向是麦一的风格。
  看着她带笑的眼睛,我不由地点点头。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麦一笑得一脸狡猾,“别看你平时和我们在一起一副成熟稳重样,到底是比我们少吃了三年盐,写了一脸的问号居然还不自知,难道你身边那位没提醒你吗?”说着她捏捏我的脸,像捏一个桃子,“所以说嘛,早熟的孩子不是真的熟。”
  我拍掉进犯的狼手,“我以为你是专程来给我答疑解惑的。”
  “其实这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你知道,像我们这样的家庭,虽然不是一定要门当户对,但是人人都想锦上添花,若缔结的婚姻对家族事业有利就更完美,读书时,家里就不停地给我相亲材料了,不外是各家公子,后来因为工作关系,我和艾蓬走得很近,他马上就成了我妈中意人选里的首位,正好未来几年我们两家的公司要合作一个大型娱乐城项目,我们定婚就成了众望所归了。”
  “怎么听来听去好像没你俩什么事儿。”
  “艾蓬很能干,我很欣赏他,至于他,我想他对于和谁定婚应该无所谓吧。”说着她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我。
  “那你爱他吗?”面对麦一,我很容易问出我心中所想。
  “拜托,就算这个问题很严肃,你也不用问得这么认真吧。”说着,麦一稍稍收敛些她的嘻嘻哈哈,“反正我们只是先定婚,大家不会像逼艾二一样地逼我们完婚,我们有足够长的时间去考虑清楚,说不定过几年会解除婚约也不一定,不过我确定的是,在艾蓬爱上我之前,我不会不顾一切忘掉自我地单方面投入。”
  聪慧如麦一,若不是对艾蓬有好感,她也不会一试吧。
  “反正像我这么出色的女孩子不愁嫁不出去,对不对。”说着,麦一摆个美美的POSE。
  我和她笑闹一阵,不禁感慨道:“上天的安排真得是很神奇。”
  “是呀,本来若三喜欢艾蓬,艾蓬却喜欢你,最后偏偏和他定婚的是我,是够神奇的。”麦一不经意地接口。
  “你都知道?”我吃了一惊。
  “你是指若三?”和麦一说话的最大好处是她总是了解我的心思。“若三来找过我,但是没用的,即使没有我他们也不可能在一起。艾爸艾妈并不是那种开通的父母,且不说艾蓬不爱她,就算爱上了她也不一定能为她冲破层层阻拦。换作是你和艾蓬,如果你不是安家的二小姐,你们一样难有结果。”
  我无语,何尝不知道这是真话。
  看着今晚满场的商业气息就知道了,爱情与企业利益不能并存时,牺牲的往往是爱情,或者爱情便被藏到某个见不得人的角落里,只剩下名利披着金光闪闪的外衣到处招摇。
  麦一起身探头看了看外面,“安四,我该上场表演了,你玩得尽兴。”说着她拍拍自己的脸,“还好歇了半天,面部神经恢复正常了。”
  麦一走后,我一个人懒懒地坐在那儿不想动,想着若三,想着她无望的爱情。
  “安四,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艾二急惊风似地跑回来,“快一点,我送你回墨羽身边,你一会儿功夫不在,就有女人缠上他了。”
  “噢?”我不禁失笑。“你是不是担心没他看着,耿杰会到处乱跑不听话?”
  “你还笑?”艾二没好气地看着我,“你再这样,总有一天我让你笑不出。”
  说着她指着大厅的另一头,“你看那个女人和墨羽聊了好久。”
  我看向她指的“那个女人”,慢慢敛去了笑容。
  “是安平,他们是老朋友。”
  我奇怪什么时候他们已经可以这样心无介蒂地谈笑风声了。
  “安平?平安企业的大小姐?那她不就是你的姐姐吗?”
  我点点头。
  艾二一瞪眼,“是姐姐又怎么了,也不能抢人家男友,走!我和你一起过去。”
  我苦笑,艾二还不知道,抢人家男友的不是姐姐而是妹妹吧。看来,该来的终是躲不开,总有要面对的一天。

第二十七章
  
  算起来已经很久没这样面对面地见到安平了。她一身流畅合体的礼服,头发全部高高挽起,碎发用一支水钻发卡压住,说不出来的干脆利落。
  “好久不见。”她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没有一丝波动。
  我一时觉得无话可说,只好重复一遍她的话,“好久不见。”
  “我就说嘛,在这里只看到你,我还奇怪你怎么舍得把安静一个人留在家里。”安平说话的对象已经转成了墨羽。
  站在两个女人身边,他还是一如往常地面带微笑,和安平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看着面前两张带笑的面孔,我忽然觉得似乎只有我一直放不下过去。
  从他们的谈话中不难听出,父亲的公司在安平手中已经不可同日而喻了,墨羽似是也参与了安平的一项投资计划,据我的了解,若不是前景十分看好的企划,他是很难动心参与的。
  安平爽朗地笑着,自信与魅力的光彩在她周身流动。
  不知怎么地,心里忽然有些闷闷的,我伸手从身旁的侍者盘里拿过一杯饮料,杯到唇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是一杯鸡尾酒。
  墨羽挑着眉毛看向我,“我帮你拿杯果汁去。”他一把接过我手中的酒杯。
  待他离开,我才意识到只剩我和安平独处一处,这一发现让我马上不自然起来。
  安平笑着说:“你一直都是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人。”
  我一时不明白她的意思。
  “如果你有时间,别忘了打个瑞士长途,如你所愿,一个星期前爹地和你母亲在瑞士举行了婚礼,其实他们结不结婚也没区别,不过是为了让你满意罢了。”
  我愣住了,想起他们去瑞士这么久,我竟一个电话也没打过,仅有的联系就是借助伊妹儿送上的几句简短问候。
  安平就好像知道我心中所想,“你总觉得每个人都欠了你的似的,可你想过自己的自私没有,你又对别人付出过什么?”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保持着不变的笑容,我呆呆地看着,觉得有些眩目。
  墨羽很快就回来了,他递给我一杯澄汁,目光停留在我的脸上。
  我回他一个若无其事的微笑,饮一口澄汁,悠长的酸味直冲眼底。
  “费恩,听说你派了Tedd来和我合作这次的项目。”
  “他听说是与你合作,自告奋勇要来的。”
  “那个花花公子,这下我可要提醒安氏上上下下的女性员工都要小心了,记不记得当年在BLACK FEATHER总部工作的女性职员只有十七个人,除了我和已婚的Macy,他给每个人都写过情书。”
  我不由地推测,那是因为当时安平是墨羽的女朋友,他才没敢开这样的玩笑吧。
  墨羽微笑,“我只记得当初你们俩是最好的一对搭档。”
  听他们聊着工作,聊着过往,我发现自己一句话也插不上,就像个旁观者一样沉默地站在一旁。
  我移开墨羽揽着我的手臂,“你们先聊,我去一下化妆间。”
  说完我逃也似地离开。
  
  用冷水拍拍脸,感觉清醒了些,我不禁笑自己的小心眼,安平在BLACK FEATHER工作过四年,他们的共同经历自然很多,不过是老朋友叙旧,我又何必这么不快呢。
  整理好心情,觉得轻松很多。谁知刚一出化妆间,就有人迎上前来。
  是个年轻的男子,不算很英俊,却绝对有型,为了配合身上的西装,一头不羁的长发在脑后束成一束。
  “这位小姐,我是一名专业摄影师,不知你有没有兴趣拍广告。”说着他递上来一张名片。
  他的这番说辞几乎要让我放声大笑了,我没接他的名片,只匆匆扫了一眼,“David Tsu”,还有一个摄影工作室的电话。他应该姓徐,姓氏不是大陆的习惯拼法,不错嘛,道具倒做得满逼真,还充海外同胞。
  “我手上有一个珠宝展的case,需要一个能展现成熟与纯真,冷艳与热情多种极端性格的模特,正愁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我刚才观察你半天了,觉得除了你没人能胜任。”
  “噢?所以呢?”我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所以――?噢,我们的合作一定会非常成功的,我保证你能在最短在时间里红透广告界。”
  我再也忍不住笑了,“徐先生,我不得不提醒你三件事,一,请不要见面就称呼别人小姐,这个称呼有歧义;二,以后等人不要站在Lady’s room门口,否则有人喊色狼就不好了;三,你的搭讪方式太过时了,互联网上大家都在议论台湾小倩遭遇色狼星探的新闻,据我所知,那个冒牌星探的说辞和你几乎一模一样。”
  他似乎很惊讶我会这么说,张口结舌半天才说道:“我是David Tsu,我没有骗你。”
  看他的表情,好像我一听到David Tsu的大名就该顶礼膜拜似的。
  “对不起,我没兴趣。”
  说完我转身就走,平生最不感兴趣的职业就是搔首弄姿地娱乐别人。
  
  快到转角处,我听到了我的名字,马上顿住了脚步。
  是安平在问:“你和安静在一起一年多了,什么时候轮到你俩的定婚喜宴呀。”
  “定婚?我们不会定婚的,也不需要。”他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还带着隐隐的笑意。
  我的心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我以为你想定下来了,难不成你想自由一辈子。”
  安平轻快的笑声传到我的耳中变得有些尖利,我忽然觉得没有勇气再听下去,脚步不受控制地向反方向走去。
  穿过一条画廊,我走到一整排落地窗中最远的一个站定,发现我不见了,他总能找到我,而现在,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一――二――三――,我数着马路上一辆辆驶过的汽车,我必须要做点什么,才可以停止脑袋里的胡思乱想,才可以阻止那心酸的感觉逐渐蔓延。
  一辆吉普驶过,雪亮的车灯飞快的抚过路边,就在这明亮的一瞬里,已足够让我看清树下站着一个人影,我几乎立即就认出了那是若三,她到底还是来了!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大树的阴影里,背靠着树干,仿佛只有借助背后的依靠才有力气站在那儿,不知她已经站了多久,应该很久了吧,久到整个人都已溶成了街景的一部分。
  我静静地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理解她的心情了。
  也许是我的视线太过专注,她有所感应地仰头向这边看来。
  良久,她的身影终于动了。她向前走了两步,对着我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努力挺直背慢慢向长街尽头走去。
  我明白她是在向我表达歉意,可她不知道的是,我从来就没有恨过她。
  “她是谁?”
  我一惊,回过头才发现墨羽就站在我的身后,不知他看到了多少。
  “没什么,只是一个朋友。”
  他的眼神太过锐利,太过了然。“噢,那就好。否则你在别的男人的定婚宴上表现得这么失魂落魄,我可是会吃醋的。”
  我淡然一笑没说话,心思又远离了几分。
  “我有点累,想回去了。”
  墨羽点点头,“去和主人辞行吧。”
  
  大厅内还像刚才那样衣香鬓影,笑语喧哗,这样的氛围却让我感受不到一丝喜悦,热络的寒喧背后掩饰的不过是利益二字。
  看来艾二和我感受相同,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你要回去了?”艾二一脸惋惜,“说是定婚宴,可他们都在谈公事,我听得都要闷死了,居然你也要走。”
  我笑笑,“我有些累了,只好改天再陪你讲八卦了。”
  “安四,你要回去了?”麦一姗姗而来,有外人在场的时候,她这个女主人总能做足十分的高贵优雅。
  “反正今天的重头戏我都没错过。”我冲她眨眨眼,目睹艾蓬为麦一戴上戒指的那一刻,我就深信麦一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终归会得到她的幸福,无论她的幸福在不在艾蓬身上。
  “麦总监,我找到的人就是她,就是她。”一直没注意麦一的身边还站了个人,竟是那个蹩脚星探。
  拜托他不用这么激动吧,难道不知道这样指着人家很不礼貌吗。
  “David,你说的人就是安静?”麦一上下打量着我,“身边有个宝我居然不用,我怎么没想过请你出山,亲爱的安安,有没有兴趣拍广告啊?”
  麦一在问我,眼睛却瞟向我身旁的墨羽,而他则饶有兴味地回望我。
  “安静?你叫安静?我向你保证,你一定一举成名,成为广告界的新星。”
  新星?就算是周星星,我也没兴趣。
  “徐先生,我已经回答过你了,我没有兴趣。”
  “不试一下怎么知道有没有兴趣呢?安四,这次的gems show是我今年最大的case,我也是替他们艾家做宣传,由你做形象代言,这就像当初我们在学校的那场演出一样,大家再合作一次好不好。”
  我庆幸麦一没有艾二那手死缠烂打的本事。
  “那一次我好像是误上贼船吧。”我看向艾二,她马上心虚地笑笑,“嗨,精诚合作,精诚合作嘛。”
  这两天刚从嗜睡期恢复过来,正想找点事做做,不过拍广告从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你们不用劝了,安静是不会去拍广告的。”一旁的墨羽突然开了口。
  “为什么?”麦一仍然不甘心。
  墨羽揽过我的肩头,不急不徐地说道:“因为我不同意。”

  第二十八章
  
  以前整天昏睡倒觉得时光易过,现在觉睡够了,就觉得无所事事地不知干些什么好,无聊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我不禁怀疑,难道以后我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吗。
  越想越懊恼,却不知是在生墨羽的气,还是在生我自己的气。
  在我无聊地要自杀之前,终于艾二的一通电话解救了我,她约我出去逛街。
  明亮的午后,拥挤的街道,喧闹的人流,再加上身边这个一脸灿烂阳光的栝噪女孩,我由衷地想,还好没有无聊地死掉,还有机会享受美好人生。
  “你那位总让我觉得怕怕的,加上耿杰的警告,我都不大敢约你出来,可昨天我近距离好好看了一下墨羽,觉得他是有点吓人,不过是帅得吓人。”
  帅和吓人好像不搭边吧?“我只听说过丑得吓人,可从没听说过帅得吓人。”
  “我是说他的气势吓人嘛,对,就是气势,你不觉得虽然他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可是就让人不由自主地听他的,你昨天没看见,连麦一都在看他的眼色说话。”
  有嘛?我怎么不觉得?我不由露出一个好笑的表情,“你也太夸张了吧。”
  “我可没夸张,你每天在他身边难道就没感觉?我以为你的改变都是因为他的强势呢。”
  她的话让我好心虚,“我有什么改变吗?”我故意上下打量一下自己,“可能是有点变化噢,好像变得更漂亮了。”
  “我可没跟你嘻嘻哈哈,我是说真的,安四,你不觉得你变了很多吗?”艾二一脸严肃。
  “以前的你独立而冷漠,跟谁都保持着一段距离,如果当初不是我的死缠烂打,我们也不会成为好朋友,可现在我看见你站在墨羽身边,完全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眼睛里再没有冷漠,我想你已经爱上他了吧。”
  什么样的言语也不能掩饰我此刻的震惊,我只有沉默,真的有那么明显吗?
  是的,我已经爱上他了,爱上墨羽实在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或许很久以前我就爱上他了,只是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安四,你该不会不知道你爱上他了。”看起来艾二的惊讶远在我之上。
  沉默了半天,我才从刚才的震惊中恢复平静,故作不在意地笑笑,“当初是我主动提出和他同居的,吃的用的全是他的,依附于人总要做得敬业一点吧。”
  “死鸭子嘴硬,你现在和一年前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进这里看看。”我若无其事地拖着她走进一家商店。
  “具体哪里不一样我也说不出来,反正就是大不一样了,就好比昨天我虽然知道你不会去拍什么广告,可是却由墨羽来回绝,什么狗屁理由嘛,就一句‘我不同意’,他以为他是谁,当他的女人就要听他的吗,而你对他的话竟然无动于衷,换作是以前的你,早就扔个冷眼转身走开了,绝对不可能接受别人对你的安排,这简直就是人身限制,对,就是人身限制。”
  我明白她说的都是真话,我真得变得不像我自己了,这样的发现让我不安。
  旁观者清,我在别人眼中已经变成了攀附乔木的藤蔓。别人如何看我,我可以不在乎,而我却不能不正视,墨羽已经
  “艾二,看你讲得这么激动,看上去很像女权运动人士噢。”我微笑着说,心里却一阵阵发慌。
  “算了,看你不在乎,我也用不着大惊小怪了,再说你的改变说不定也不是坏事,不过,安四,千万要记住,无论爱不爱,有多爱,都不要当个等男人回家的女人,要做就做个和男人同进同出的女人。”
  没想到一向嘻皮笑脸的艾二会说出这么严肃的话,我怔怔地望着她不知说什么好。
  “我可是为你好,女人嘛,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学会保护好自己。别以为你是什么天才少女,在这方面,你可是糊涂得要命。”说着一根兰花指轻轻戳了过来。
  的确,无论是麦一还是艾二都比我聪明得多。
  “好好好,我是笨,可你在耿杰面前也没聪明到哪里,还不是像小白一样跟前跟后的。”
  “嘻嘻,我那是大智若愚,和你可不一样,你是大愚若智。”
  我扔过去一个白眼。
  艾二一把拉住我,“喂,安四,你不听我的也不至于气糊涂了吧,这里是婴儿用品专柜,你没走错地方吧。”
  各种袖珍又可爱的小物品真是让人爱不释手,让我的脚步不忍离开。
  “我只是随便看一下,说不定不久以后就需要买这些东西――送给你了。”
  “谢啦,我现在是婚期能拖就拖,就算结了婚也不会那么快要baby的,不过如果以后你有女儿了,我就要赶快生个儿子,否则男小女大追起来比较困难。”
  我哭笑不得,“你的计划还真是长远。”
  “由我们指腹为婚总比以后孩子大了由他们指腹为婚好吧。”
  “什么跟什么呀,我都让你搞糊涂了。”
  “就是将来我儿子指着你女儿的肚子要你把女儿嫁给他。”
  我忍不住大笑,“艾二,有你这样的母亲,我实在对你的品管质疑,以后我有小孩,一定要他离你远一点。”
  “那可不行,你生的小帅哥小美女我都定下了,至少也要当个干妈玩玩,像我这么粉粉可爱的干妈可不多噢。”说着她拿起个粉粉嫩嫩的免耳朵戴在头上,“是不是很可爱?”
  “是,是,像你这样的大活宝实在不多。”
  前面不远就是一个露天咖啡座,我慢下脚步,对艾二说:“休息一下吧。”走了这么久,还真有点累了,可不能像从前那样我行我素了,我要为另一个生命负责。
  “小姐,要两杯Espresso。”
  “噢,不,给我一杯牛奶,还要一个甜甜圈。艾二,你要不要吃东西?”现在我几乎是把牛奶当水喝。
  “不要,我减肥。”艾二一脸奇怪地看着我,“你不是最喜欢Espresso吗,什么时候换了口味回到哺乳期了?”
  “我中午吃的太少,现在肚子饿不想喝咖啡。”
  “你还饿?!从刚才到现在,酸奶布丁的就没停过,现在又是牛奶甜甜圈,小心肥死你。”
  我虚心点头,再过几个月真的会变成肥肥。
  “你最让人忌妒的就是怎么吃也不会胖。哪像我,还要小心翼翼地保持我小巧玲珑的身材。”
  我笑着摇摇头,“没关系,反正你怎么样都是粉粉可爱的。”
  一偏头,我一眼看到对面大厦前停着一辆熟悉的车子,是墨羽,他在等谁呢。很快答案就自己出现了,安平快步从大厦里出来,仍是一副精明干练的装扮,她上了车子,看着他们扬长而去,我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
  “喂,安四,你发什么呆,叫了东西又不吃。”艾二的大头在我面前一个劲儿地晃。
  “不吃了,我忽然没胃口了。艾二,我们回去吧,我有点累,想回去休息了。”
  “你今天怎么怪怪的,一会儿要吃,一会儿要睡,我真服了你了,该不是我的话刺激到你了吧。”
  艾二的话的确刺激到我了,她让我明白,我已经成了个在家里等他回家的女人,而眼前和墨羽同进同出的,却是安平。
  
  回到家,马上又重新被无聊包围。
  说来可笑,以前被墨羽关在这间屋子里,我恨他不给我自由,现在有了自由,我却不知要干些什么。
  随便抽了张碟片来看,居然是星星的搞笑片,想来这还是翠西买来的,因为在美国看了SHAOLING SOCCER,她对阿星便崇拜得无体投地,买了星星的全套作品来看,看来那几晚她夜夜在视听室怪笑到半夜也是因为这个了。
  屏幕上的人嘻嘻哈哈,又唱又跳,我却不知演了些什么,因为无论我做什么,都让我觉得,我其实是在等墨羽回家。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开门声,是他回来了。我坐在电视机前,没有动。如果这个时候我迎上前去,只怕我要鄙视自己了。
  “你在这里,中午打电话给你时你不是说要出去吗,是不是在等我回来?”说着他习惯性地亲亲我。
  可惜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他的话在我耳中听来格外刺耳。
  “我出去过,刚刚回来。”
  “我在美国的助理Ted今天刚到,他负责和安氏的合作计划,晚上我们一起吃顿饭好不好。”
  他的话好有技巧,这顿晚餐一定少不了安平,可他又不明说。我若去了,不难想像到时的情形,他们聊着共同的话题,我正好在一边当花瓶装饰用。
  “我不去,今天我想早点休息。”
  “那好吧,不去算了。”
  墨羽坐在我身边,一时没话好说,两个人都沉默着。
  我努力把心思放在电视屏幕上,星星正一副情圣面孔地问阿玉:你看我的眼睛里有什么?阿玉俯身细看,咦,你眼睛里有好大一坨眼屎。
  身边的墨羽突然笑出声来,然后一本正经地问我:“你知道你的眼睛里有什么吗?”
  不等我回答,他接着说:“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觉得你的眼睛里有一层薄冰,冰下有静静的水,不过现在薄冰已经没有了,我可以直接看到那片宁静的水。”
  “很别致很诗意的比喻。”我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墨羽笑笑,“你给我的感觉只有这样才说得清。”
  “我是不是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倒觉得你本来才应该是这个样子。”
  “我应该是什么样子好像你比我还清楚。”
  “你怎么了?今天怎么怪怪的?”墨羽这才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劲。
  “对我的改造让你很有成就感吧。”
  “为什么这么说?”墨羽皱起眉头。
  我却赌气再不想说一句话,电视上夸张的笑声在我听来只觉得讽刺,我拿过摇控器,没想到关掉电视后的沉默只有让我们更尴尬。
  “我去冲凉换衣服了。”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进了卧室。
  
  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我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了,就是不能控制郁闷的情绪一缕一缕地从心底冒出头,这样的坏情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闷闷地想,大脑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地浮现昨晚墨羽和安平的对话,我只好催眠自己,我的坏心情绝对与他无关。
  等我反应过来,我才意识到我的手指已经自动自发地拿起电话拨了一串数字,是父亲母亲在瑞士的电话,从没打过这个电话,但那几个数字却早已在我心里记得烂熟。我无奈地笑笑,什么时候我学会了像个委屈的小孩一样找父母倾诉。
  听着一声声不紧不慢的嘟嘟声,我犹豫着要不要挂断电话,理由是我还没有想好开场白。
  心中的天人交战还没有结果,电话的另一头就被人拿起来了,紧张之下,我差点把话筒扣回去。
  “喂?安静,是你吗?”
  “母亲。”越来越后悔没有事前想好开场白了。“爸爸不在吗?”
  话一出口我就有些后悔,听上去好像我极不愿意和母亲通话。
  好在母亲的声音听上去一如平常,“你爸出去散步了,我有点感冒,没陪他出去。”
  “注意身体。”
  “别担心我们,现在我和你爸在这里才算是真正相信为命了,”她的声音里透着平静的快乐,“你们两个人可以互相照顾,你一个人才要学会照顾自己。你现在过得好不好?”
  看来母亲依然在刻意忽略我和墨羽的关系,只当我是一个人。
  “我挺好,你们呢?”
  “这里空气很好,不过天气很冷,据说这样的天气很利于老人长寿的,可你爸爸不喜欢这里的冷天气,你知道他的脾气,根本是个闲不下来的人,现在不用工作,又不能长时间做户外运动,他直叫不习惯呢。这阵子身体刚好一点,就嚷着要换到暖和一点的地方去,偏偏你在夏威夷的周伯伯又跟着起哄,请我们去那里过冬。才到这边不到三个月,我怎么能由着他跑来跑去,他以为他那把老骨头还像从前一样那么经折腾呀。”
  大概习惯我的安静少言了,母亲自顾自一个人说下去,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记忆中她很少一次跟我讲这么多话,这种感觉陌生又带着些温暖。
  犹豫了一下,我才问出心里一直记挂的疑问,“你和爸在那边举行了婚礼?”
  “不算什么婚礼,不过在教堂里请牧师为我们证婚罢了。”母亲的声音居然透着一丝羞涩,还有极力掩饰却掩饰不掉的喜悦。
  “你们为什么――是因为我吗?”
  母亲像是没听到我说了什么,轻快地说下去,“来这边后我们常去教堂,上个月我们受了洗,你父亲相信正式的婚姻才会受主的祝福,其实这么多年了,只要是在他身边,还不是都一样。”
  这样的答案让我如释重负。
  “安静,有没有想过来这边和我们一起生活?”
  听得出母亲急切地想重修我们的母女关系,这是我长期以来所梦想的,可一旦实现了,我又本能地要逃避,我想我还需要时间吧。
  “只怕等我到那边了,你们又要搬去夏威夷了。”我微笑。
  “如果你来这边,我们就算在这里安家了,即便出去度假,你爸爸也会惦记着早点回家的。”
  曾几何时,我成了如此受重视的一个,我不知道该不该用受宠若惊来形容我此时的心情。
  “安静,过来吧,就算是给我一个机会补偿你。好好考虑一下,无论读书还是工作,一切都重新开始吧。”
  “叭嗒”,听筒里轻轻地一响,是有人放下了分机电话,难道是墨羽,他偷听我的电话?!
  掩藏好情绪,我敷衍地说了句我再想想看,就匆匆结束了通话。
  恋爱中的人喜欢分享一切,但我不认为爱的极至就是没有隐私,无论我爱上的是谁,我永远不会大方到公开我的日记,告知对方我的邮箱密码的地步,更何况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偷听我的电话。我承认我习惯过度保护自己,越多保护就意味着越容易受伤。
  墨羽换好了衣服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姓墨,他偏爱黑色的衣服。半干的头发随意地垂下一两缕碎发,配上模特儿一般的身形,的确性感的要命。可惜我面对着这样一副面孔只有满腔无处发泻的郁闷。
  “真的不打算去吗?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他懒懒地说,问得一点儿诚意也没有。
  有这样问人的吗,如果他说我希望有你陪我,那我肯定会去,如果他问你去不去,我也会再考虑一下,可他偏偏是问你真的不去吗,加上刚才的事,我马上气鼓鼓地摇头,坚定地说不去。
  “OK,一会儿我打电话叫佣人来帮你准备晚饭。”说完他一个人酷酷地出门了。
  
  这个夜晚我过得极度无聊,看碟片没意思,看书又静不下心来,晃来晃去,终于找到一点事情做。更衣室里很多夏天的衣服要收进柜子里了,秋冬的衣服要挂上架,收拾了半天,搞得灰头土脸,决定还是去洗个长长的泡泡澡容易杀时间。
  温热的水滑过肌肤,让我有熏熏欲睡的感觉。忽然觉得这种生活很可怕,时间慢得几乎要凝滞不前,思想也变得迟钝木然,只怕有一天,我这个昔日的天才少女会变成一尊乏味的石像,我想我还是不适合过这种“闲凉”的生活。
  墨羽回来的时候,我正在书房里收拾我的那堆宝贝,故意把自己搞得很忙的样子,就差忘了在背上贴一张“我很忙很充实”的条子。
  “现在才收拾行李,不嫌太晚了吗?”
  他斜倚着书房门,并不走进来。
  不对劲,很不对劲,他说话的口气怎么这么怪,好像是在压抑着怒气。
  “什么意思?”我不悦地皱着眉头,难道他真的偷听了我的电话,以为我要出国投奔父母亲去。
  “字面上的意思。明早九点的飞机,现在才收拾东西的确有点晚。”说着,他右手抖出一张机票。
  是那张早就被我遗忘的瑞士航班机票,我明明记得我把它放在皮夹里的,“你居然搜我的皮包?!”
  他面不改色地把机票轻轻抖落在书桌上,一付等我解释的模样,做坏事被抓包的人不是他吗,他凭什么对我摆这种脸色。
  “你知不知道这样做很卑鄙。”
  “总比某些人一而再再而三地不辞而别的好。”
  “我以为这是我的自由。”我冷声说。
  他冰冷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也不甘心地以同样温度的目光迎视他,瞪视半晌,他却突然笑了,显然是他气极而笑。我熟悉他开心的笑,嘲讽的笑,现在这一笑却让我陌生到心底发毛。
  “应该说,你这次已经给了我很多暗示了,没有像上一次一夜温存后就一走了知,我是不是应该夸你懂事了很多。还是因为这次你不用替自己留后路了――所以连掩饰都不需要。”
  我再一次承认他是最懂得引导我情绪的人,比如现在,他就可以轻而易举地点燃我的怒火。
  如果他愿意,他可以笑着说出世上最尖利最刻薄的话,他也清楚什么样的话最能刺伤我。
  我有一种深深受辱的感觉,我想我就快要控制不住眼泪了。
  几乎就在此刻,我做出了离开的决定。
  我深吸一口气,“我们两个人都是自由的,不是吗,我没有保证不离开你,你也没保证不离开我,我们之间并没有感情的牵绊。”
  我又想起无意中听到的他和安平的对话,我们两个不会有结果的,既然如此,分手是迟早的事,我离开他和他离开我又有什么分别,至于藏在心底的爱意,就让它变成或浓或淡的思念吧。
  “你已经有了我的孩子。”他冷声说。
  “我并不以为你会因为孩子就决定自己的一生,因为我也不会。”
  “Silence,我怀疑你根本是个没有感情的女人,如果今天我离开你,你是不是明天就若无其事地忘掉一切?”
  我说了什么,怎么他的怒意更盛了。没错呀,如果我决定一辈子和他在一起,只能是因为我爱上了他,我不会因为孩子去爱一个人,更不会因为孩子就决定与他相守一生。
  “墨羽,你爱我吗?”从来没有听过他对我说那三个字,如果注定要分开,就让我在离开前听一次吧。
  他什么都没说,似乎有些意外我会问这样的问题,冰冷的面具却像是在瞬间有了裂纹。
  可惜我没给他机会回答,我没有勇气在此时听到答案,无论是爱或不爱。
  “你自己也不清楚吧。其实你很希望我爱上你,对不对?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我爱上你,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对我是什么样的感情?男人总是越得不到的就越想要,从一开始我就对你挑明了我们之间没有爱情,也不会有爱情,我想是我挑起了你的征服欲吧,在你的字典里从没有失败这个词,对我也不例外,你以为你爱我,其实不过是征服欲在作崇,这和骑士驯服一匹烈马没什么不同。”
  他唇边堆起一抹嘲讽的笑,又戴上了冰冷的面具,“没想到你还能这么理性地分析我的心理,多谢你让我明白了,原来我的爱也不过如此。”
  说完他转身慢慢地向外走去,走到门边,又回过身来,“Silence,或许我该放手了,多谢你,让我第一次尝到了挫败的感觉。”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表情,耳边传来他的一声叹息,“我想我们都累了,那就放手吧。”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我是爱他的呀,为什么在我明白这个事实后,却要一次次地远离他。
  随着房门被轻轻合上,我的眼泪也不由自主地落下,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却清晰地看到那扇房门在我眼前一遍遍地被关上,一下下撞击得我心里好痛,让我明白什么是痛到无法呼吸的感觉了。
  我终于看到了故事的结局,不是我离开了他,也不是他离开了我,而是我们俩人同时离开了对方。

  第二十九章

  这是被泪水浸得湿凉咸涩的一夜,墨羽一直没有回来,好像真得已经走出了我的生活,而我却明白,我的世界再不会像以前一样了。
  天刚拂晓,我起来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只有证件和两件衣服,环顾屋子,再没什么好带的,我甚至没有一张和他的合影,算了,就让最珍贵的东西都存在记忆里吧。
  搭了计程车去机场,很快办好登机手续,看看时间还早,我不禁苦笑,刻意这么早来,难道是因为我心里还期待着什么能发生。
  把机票护照放进手袋里,我忍不住打开皮夹察看,刚才买保险和付机场费的时候就觉得钱包里怪怪的,好像多了点什么。
  打开隔层,一张墨羽的照片赫然出现在我面前,他带着我再熟悉不过的表情,正透过一层塑料膜静静地看着我。
  以前并没有这张照片,难道――昨天他拿我的皮夹只是为了放照片进去?
  眼底又有了湿润的感觉,我不敢再想下去,仿佛再多想他一秒,我就会失去离开的勇气。
  我一个人坐在候机厅里等待飞机起飞,觉得心里越来越空洞,这一去,我只能在遗忘和孤寂两者中选择一种生活方式了,可这两者,都不是我想要的。
  候机厅内人开始多了起来,我扫视四周,没有一张我熟悉的面孔,都这个时候了,我还在期待什么吗。
  正恍惚间,身旁的椅子上多了一个人,我抬头去看,却仍然是陌生人。
  那人可能也是赶早班飞机,正在享用他的早餐。只是瞟了一眼,不知怎么,那股不算浓重的油味让我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我压着胃部,努力想平息一波波越来越强烈的反胃感觉。
  “小姐,你怎么了?生病了吗?”
  我拼命冲他摆手,不知如何才能让他明白,只要他把手里的炸鸡拿远一点,我就会好过很多。
  不适的感觉直冲眼底,双眼又酸又涩地几乎要流出泪来。大概是我的脸色实在难看,那人也有点慌了,“我去找工作人员来帮你。”
  而我已经捂着嘴冲进洗手间里。昨天晚饭就负气没吃,到今天早上,胃里早就空了,我只有一阵翻江倒海的干呕,像是要把胆汁呕出来才作罢似的。
  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我摸摸脸庞,竟早已是泪流满面了。
  “小姐,你身体不舒服?”
  一位穿着制服的机场工作人员一直等在旁边,“我送你去医务室检查一下吧。”
  “不用了,我没事的。”我无力地摆摆手,疲惫不堪地用凉水洗了把脸,眼泪流过了,一切也总会过去吧。
  “还是检查一下比较放心,你这样带病上机很危险。”
  “我没病,这只是正常的妊娠反应。”我一脸平静地说。
  “是这样啊。”她犹豫了一下,“您这样的身体状况我们很难让您上飞机,飞机起飞后的气压变化,在气流里的颠簸,会让你的情况变得更糟,安全起见,您还是先不要登机,机票我们会帮您改期。”
  这是我第一次有孕吐反应,我轻轻地抚着腹部,莫非这个孩子也不想让我离开。
  “要不要我们打电话通知你的家人接你回去休息?”制服小姐已经注意到我是一个人,身边并没有人陪伴。
  我摇摇头,现在的我,到哪里找我的家人呢。
  “不用了,我送她回去吧。”
  最最令人吃惊的事莫过于在此时此地见到安平。
  “她是我妹妹,我送她回去好了,谢谢你。”安平用最快的速度打发走了制服小姐,才把目光转回我身上慢慢打量。
  她突然璨然一笑,“你知不知道,从你五岁时我第一次见你,今天是我见到你最狼狈的一次。”
  我看着她,一时不明白她的来意。
  安平像是能猜透我的心思,“放心吧,我可不是专程为你来的,我送一个朋友上飞机,正好看到你冲进洗手间,就过来看看,没想到看到你这副千载难逢的样子。”
  她语气讽刺,可不知为什么,我却清楚她并没有恶意。
  “走吧,搭我的便车回去吧。”
  “不用了,我休息一会儿自己走好了。”
  “走吧,你不用等了,再等墨羽也不会来。他昨天晚上和我在一起,他喝了很多酒,恐怕现在还没清醒过来。”
  我不可置信地瞪着她,拿不准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像是从我脸上看到了满意的表情,这才慢悠悠地说:“他昨晚一个人在酒吧里喝酒,正好我和Ted也在泡吧,就陪陪他喽,谁知他不说话只是一杯杯地喝闷酒,我今天要早起所以提前走了,可看样子他和Ted会在酒吧里泡一夜也不一定。”
  我的心里一阵抽痛。
  默默地跟着安平上了她的车子,她却看着我并不急着发动车子。
  “看样子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恐怕正魂游物外呢,我在等你系上安全带呢。”
  我有些不好意思了,赶紧收起心思坐好,很少见到安平的这一面,说话泼辣却直爽,并且第一次在我面前拨掉了她的尖刺,这让我很不适应。
  “活该你们两个受些罪才好,谁叫你们把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了。”说着,安平把车子驶出了停车场,不知是不是为我着想,她开得很慢很平稳。
  我一时语塞,的确,墨羽是我从她手里抢去的,虽然我们的幸福还是未知数。
  “你们两个人在某些方面很像,都把自己掩藏得很深,谁也猜不透你们的心思,你们两个人也互相猜来猜去,互相小心翼翼地试探,会有今天的结果也是活该。”
  我想辩驳,却无从说起,她骂得有够一针见血。
  “那天在宴会上我有意和墨羽说了很多话,我看到你站在角落里,想必是听到了我和他的对话,可惜你没听完就走开了。”
  难道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内情吗,我想听她说下去,可又怕听到什么我不想听的话。
  安平并没有让我等很久,“那天墨羽很自豪地对我说,他和你不会有定婚的一天,因为你已经不能等了,他得做好准备随时和你直接进礼堂才行。你只听了前半句话,很明显,你从此就心存介蒂,”她横了一个嘲谑的眼神,“而墨羽,他显然对你太过自信了。”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我更不明白安平的用意了,我相信她是真得爱着墨羽,至少是曾经爱过。
  “我可没那么好心到处去成全别人,不过不属于我的东西谁拿去都无所谓啦,我还不至于变态到得不到就毁掉的地步。”她自我解嘲地笑笑,“你搬到墨羽公寓的第二天他就来找过我,他对我说的话恐怕你到现在还不知道,他的目标始终就是你,早在他来中国之前,他就认识你了,而我不过是他接近你的跳板,可笑的是,我还以为和他约会几次就真的是他女朋友了。”
  这两天我实在听到了太多的意外,大脑已经失去了应变能力,只是反复地想着,他早就认识我了,这怎么可能呢?
  大概是我的表情太过震惊了,安平继续说道,“你如果不相信就看一下他的皮夹,那里面有一张你十五岁刚上大学时的照片。”
  十五岁?那时我还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好好学生,怎么可能和远在美国的墨羽发生交集?
  “像这种王八蛋男人我本来应该好好报复他一次才对,不过算了,看在他这一年来在公事上处处给我便利,我就暂且放他一马,告诉你这些权当我做善事了。”安平说得一派洒脱。
  她能放他一马,不全是公事上的原因,而是因为她内心仍没有完全忘情吧。
  车子驶出了机场高速,进入了市区。
  “你想去哪里?回家里还是回墨羽那里。”
  我迟疑片刻,“先送我去那间酒吧好吗?”
  安平唇角又浮上一朵嘲讽的笑,不过我对她善意的讥讽已经免疫了。
  “不晓得这次墨羽要用几个亿的生意来感谢我才好。”说着她一边开着车子熟练地穿街绕巷。
  时间还早,安平说的那间酒吧还没开业,站在紧闭的大门前,我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过了一整夜,墨羽怎么可能还在这里,而安平居然一句话不说就带我过来。
  回到车里,“我想回公寓看一下。”
  安平好脾气地顺着我掉转车头,向公寓的方向驶去。
  早晨的上班高峰期,马路上的车流越聚越多,到了后来,车子干脆瘫在路上一寸一寸地向前移动了。
  车厢内的气氛变得沉默而压抑。
  “为什么要帮我?”静默中,我终于忍不住问安平。
  “反正从小到大一直让你当受气包,这次就算是我让你,我们扯平了。”
  “你还爱他吗?”这才是我真正想要问的问题。
  “爱那种男人是需要勇气的。”安平又恢复一副嘲谑的面孔,“那种男人天生是要让别人仰慕与敬畏的,与其嫁一个高高在上的男人,不如找个男人来仰视爱慕我。”
  说完她自嘲地笑笑,“你说,我这是不是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
  前面路口好像发生了交通意外,车子干脆由龟速前进变成了瘫痪不动。
  “我在这里下车吧,反正也快到了,我走回去好了。”
  “终于沉不住气了?我还以为你不在乎呢。”说着她把车子靠边,亮了紧急停车灯,“人有时候是应该主动一点。”
  “谢谢你。”我说。
  她马上就明白了我指的是什么,挑着眉说:“别这么早就说谢我,没准儿下次我们又斗个头破血流,这应该就是我们姐妹独特的相处方式吧。”
  我心里一动,安平恐怕也没有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说出“我们姐妹”之类的字眼。
  
  终是不敢放开脚步跑回去,但又掩不住心里的焦急,只好快步走回去,看着身边行人惊讶的表情,我猜他们一定怀疑我是田径队练竞走的,呵,走路都能带起一阵风。
  公寓里没人,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却还是让我觉得沮丧失望。
  环顾空无一人的房间,一切都是老样子,我却觉得其中少了点什么。
  进进出出一遍,我终于发现哪里不对劲了。
  衣柜里墨羽平时最常穿的几件衣服不在了,卫生间里少了他的剃须刀,书房里的那台笔记本电脑也平空消失了。他昨晚走的时候没带任何东西,唯一的可能就是今天早上我走后他回来过。而我回来找他时,他却已经离开了,我们就这样彼此错过。
  站在偌大的房间里,我依稀可以辩出空气中他的味道。
  他会回来收拾东西,看来是真得决定离开了。
  安平说过,人有时候应该主动一点。
  我找出他公司的卡片,这个电话我从没打过,每次都是他从公司里打给我。
  应该是他办公室的专线电话。
  “对不起,墨先生不在。”
  “请问他去哪里了吗?我要见他,很急。”
  “墨先生有事要离开中国,这里的工作由他的助理代管。”
  “他要出国?什么时候?”
  “好像是今天早上的班机,现在他应该已经在机场了。”
  “谢谢。”
  匆匆挂掉电话,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离开。
  没有毅力的人,他怎么能说放手就放手,走得这么干脆,是不是下次见面他都可以若无其事地冲我笑笑说HELLO了。
  如果我没有离开机场,是不是就可能在那里遇见他。
  如果我见到了他,是不是我们两个人都不会再离开对方。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像让我又心酸又沮丧,眼泪又趁机来凑热闹,我胡乱抹一把,这两天是怎么了,我都不知道我眼睛里可以装着这么多水珠子。
  一把抓起手袋,无论如何我都要去试一试,有些话一定要当面告诉他才行。
  
  恍地一下打开大门,就看见一个怔忡的面孔正对着房门发呆,这张脸曾是我日夜相对再熟悉不过的,可我从没见过在这张脸上有这样的表情,带一丝恍惚,带一丝迟疑。
  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的第一个动作是送他一记粉拳。
  “你不是已经走了吗?干吗又要回来?回来了又不来见我,看我着急你是不是很得意。”
  他的目光定在我脸上,从他墨蓝的眼瞳中,我能看到一个眼泪还没干却挂着笑容的女孩的脸,他回来了,我的喜悦竟是这样明显。
  “刚才在路上我看到你了,就跟着你回来,看你急匆匆的样子,我不确定你是为了找我,还是――忘了带什么证件回来拿,我怕见到你,你却说抱歉,我还要赶飞机。”
  我唯一的反应是再补一拳,然后紧紧地抱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呀,真让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墨羽叹息一声,双臂搂紧了我。
  过了好半天,他才说:“先进屋里吧,难不成你想在门口站成化石。”
  我摇摇头,不说话也不放手,一颗心忽上忽下了半天,我需要时间来确定,有些东西我并没有失去。
  墨羽拿我没办法,最后只好抱着我一步一步地移到屋子里。
  “没想到你热情起来还真让人招架不住。”他的适应力一向很强,很快就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我才不理会他的取笑,只想将想说的话说出来。
  “机票是早就定好的,我根本就忘记了,我没想过要离开你。”不排除曾经有过这样的念头,但那都是被你逼的,我在心里小小地补充一下。
  “我知道。”他笑得一脸满足。
  我狠狠瞪过去一眼,知道还故意给我玩失意,玩出走。
  他马上明白了我的眼神,心虚地解释,“我也是现在才知道。”
  十几个小时的起起落落,没想到现在我又可以倚在他的身边。“我还以为你真得一去不回了呢。”
  “离开这里又不代表和你分手,爱一个人就要爱到底,就算这个人满是缺点也没办法,做人哪能轻言放弃。”他整个一有志青年的口气。
  好啊,居然敢说我满是缺点,不过他还说了什么,好像是说-他-爱-我?!我努力想表现得不在乎,装出一副平静无波的表情,可幸福的笑意却不争气地缕缕冒出头。
  说着,他在我面前拿出一张机票。
  瑞士航班?同样的班次?
  “今天就算你上了飞机,我若不去,你也别想飞机会按时起飞。”
  看他的表情,我只能想到臭美两个字。
  “我看一下你的皮夹。”想起安平说过的话,忽然想印证一下。
  “临检吗?小心看到什么美女照,你可别吃醋。”
  趁他开玩笑时,我把皮夹抢了过来。
  果然有美女照。“你从什么地方拿到这张照片的?”
  我的照片并不多,甚至可以说是屈指可数,这张照片是我刚上大学在开学典礼上拍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父亲曾寄了一张给当时在美国的安平。
  迟疑了一下,他还是说出,“是在办公室的废纸娄里捡到的。”
  我苦笑,一定是被安平扔掉的,早知今日,她当初一定不会把照片扔进废纸娄,要扔也是扔进碎纸机里。
  只是――“你不会只是看到我的照片就对我一见钟情了吧,这么离谱的事打死我也不相信会发生在你这么理性的人身上。”
  他横了我一眼,“你这是在赞赏我吗?”
  我点头,“别客气。”
  “其实我捡到这张照片以前我就见过你,在美国。”
  这怎么可能?因为安平在美国,出国旅游我都特意避开北美大陆。
  “提示你一下――六年以前。”
  “少年精英赛?!”我不确定地说。唯一一次去美国,是在十三岁那年参加一个什么少年精英赛,因为并不是一次愉快的出游,后来渐渐也就成了我从不去触摸的记忆。
  “三年一次的全球少年精英赛一直是由BLACK FEATHER幕后赞助的,而那一年的奖杯,是我颁发给你的。”他淡淡地说。
  是吗?我怎么会一点印象也没有,我不是一向看人过目不忘的吗。
  不过想想也是,以我当时的心情,美国总统来颁奖我也会毫无所动吧。
  那一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出国,虽然表现得很平淡,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有多兴奋,不是因为什么精英赛,反正从小到大就是各种竞赛一路过来的,是因为这一次有父亲母亲陪我,而不是由那些走马灯一样变换的辅导老师陪同。
  那时安平到美国还不到一个月,父亲从她走的第二天就计划着来看她。我想安平并不乐于见到我,就提议我一个人去目的地,要他和母亲先去看安平。飞机在底特律国际机场降落,这里离安平所在的纽约州不过两个多小时的机程,母亲夸我是懂事的孩子,他们说好陪安平两天就来找我。随后他们上了东去纽约州的航班,而我则一个人南下飞到佛州。
  没想到这一分手,再见面就是十天后了,更为讽刺的是,我们在美国再次会合的地方还是底特律机场――在归途中。父亲向我抱歉地解释,他们到纽约州的第二天安平就生病了,原因是水土不服。母亲则满意地对父亲说,你看,我没说错吧,安静一个人绝对没问题的,比赛拿了冠军,还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她的英语这么好,如果不说,谁能听出来她是外国人。看来母亲对我前一阵子的特训成果十分满意。
  我只有一个人沉默不语,是呀,病人需要人陪,至于我,没有人记得我只不过是个第一次出国的十三岁女孩。十三,真的是一个不吉利的数字。
  “你还记不记得那个总叫你Chinese Doll的Ted,他现在是我的助理,本来昨天想让你们见一面的,我们一起出现在他面前,他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我看看他带笑的眼,这双眼洞察一切,他这么说,不过是想让我只想些开心的事。
  当初的情形也的确好笑。当年我一个人站在一堆高高壮壮的白人少年里,看起来倒像是该去参加天才儿童赛才对。因为不开心,整个赛程和其后的活动中我都是一个人一言不发,偏偏这个Ted以为我听不懂英语,一直义务帮我翻译,老实说,他憋脚的中文才让我听不懂。直到最后一天我登台领奖并作为选手代表致辞,当他听到我一口流利的英文时,吃惊的表情到现在也让我记忆犹深。
  想起好玩的事,我忽然有了一个小小的心愿。
  “下次去美国,我要去狄斯尼玩,而且要去Cortland的那个。”那次的大赛本来安排了一系列活动,包括佛州的狄斯尼之行,可我都没有参加。
  “以后你想去哪里,我都会陪你去。”
  我很感谢他说的是我陪你去而不是我带你去。
  “那时候你就盯上我了?”
  墨羽嘿嘿地笑出声来,“盯上你了?你以为是警察抓小偷吗?”他笑得得意万分,“你什么时候用词这么小心了,干嘛不直接问我什么时候爱上你的。”
  我选择恼羞成怒地不搭理他。他却心情奇好地粘上来,“其实我也不知道,应该说,从那个时候起,你就吸引了我的视线。”
  我静静沉溺在他的怀中,他的心跳让我茫乱的心终于安定下来,我可以感觉到他下巴新生的胡茬轻轻划过我的发顶,平静而满足的感觉溢满我的心胸,让我不忍打断此刻的温馨。
  好半响,我终于忍不住说了句,“你居然对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有感觉,真有够变态的。”

尾声
  
  终于可以下班回家了,不晓得当初怎么会稀里糊涂地接下莫沃尔这一大摊事。我在考虑是不是要像墨羽当初说得那样,没事我就该请个育儿假什么的放松放松。
  我已经算回来早了,这家伙居然比我还早,看来他的确有当SOHO一族的趋势。
  “在看什么?笑得这么高兴。”
  墨羽递给我他手里的粉红色小本子。
  怪不得这么眼熟,原来是墨绯绯的日记本。
  日记本上用超大字体写着这么一段话:
  我的理想
  我的理想是长成一个像妈妈一样漂亮的女人,再遇到一个像爸爸一样帅的男人,我要给他生个小孩,然后我们会结婚,相亲相爱地在一起。
  “你女儿从小就会拍马屁,比你可爱多了。”他笑。
  我点点头表示同意,“很美好的理想。”
  我没忽略旁边中文老师的评语:顺序搞错了。
  墨羽笑得更开心,“没有搞错,这才是尽得你的遗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