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12-20

蔓蔓青萝(桩桩) 26-30

by 桩桩

第二十六章
  太子东宫大殿内,刘鉴与众谋士正在分析安清王府里的一幕。
  刘鉴眉梢眼底带着一抹喜色:“我瞧四皇弟必是走火入魔了,他对青萝倒真的有情!”
  一人劝道:“这个节骨眼儿,臣总觉得很是不妥。以四皇子的为人,万不至于王上才驾崩,他就公然去抢平南王的未婚妻,这,不对啊!”
  “但是孤王亲眼所见,刘绯那番神色,不似作假!”
  另一人也道:“殿下,臣以为,就算他二人都爱上李相千金,但边城八万人马也有调动的迹象表明,这四皇子是想争王位的。”
  “刘珏与他有夺妻之恨,今日又当众受辱,安清王肯定不会站在刘绯那一边!”刘鉴宁愿相信子离与刘珏反目,那样的话,胜券就已经在握。
  王燕回缓步走进殿中,想起子离见了阿萝时情不自禁的样子,叹了口气道:“殿下,你觉得四皇弟会不会来争这个王位?”
  “我早瞧出他会与我一争了!这次回来,他对我的态度和从前判若两人。”
  “这就是了,这当口,他怎会与安清王父子为敌?”王燕回答道。
  太子想了会儿,有些迷惑:“但今日王府中,那两人真的不是在演戏!”
  王燕回慢慢从榻上起来,看看外面枝头上爆出的新芽,飘扬的素白灵幡也挡不住春的来袭,属于春天的绿色终会在冷清的白色天地里找到自己开枝散叶日趋繁茂的空间。子离便是那抹春色,终于开始以强势的姿态来争取他的空间和地位了。她轻轻笑了:“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四皇弟胸有成竹,待你的态度开始转变,也不畏安清王父子的势力;二是他们已经联手。无论是哪一种,对我们都无好处。前者不知其深浅,防不胜防,后者两强联手,手有重兵,都棘手得很。而且,风城早已在平南王控制之中。”
  大殿里众谋士听了王燕回的话,交头接耳,一片议论声。一位谋士说道:“臣以为如太子妃所言,如果是第一种可能,四皇子手中必有我们不可知的筹码;而若是第二种可能,安清王父子与之联手的话,则是硬碰硬的仗。”
  刘鉴眉头紧锁:“各位卿家有何应对之策呢?”
  下面又响起了各种声音。
  “臣以为若往好处想,能得安清王支持,则稳操胜券!”
  “是啊,若得安清王父子支持,四皇子必无胜算。”
  “殿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若真是他们已经联手,风城局势危矣!”
  “臣以为殿下乃治国奇才,安清王与殿下素不交恶,未必真的倒向四皇子!”
  “……”
  刘鉴听出来了,大多数谋士都希望能争取到安清王父子支持。他定定神道:“我今日见了那一幕,虽说有怀疑,但仍觉得不像演戏,无论如何我不能轻易放弃掉安清王父子的支持!”
  “殿下英明!能得安清王父子支持,这场王位之争胜算就大了。只是臣以为,总不能尽信。”一谋士道。
  太子皱眉道:“要信,要借其之力,却不能全信,这可怎生处置为好?”
  王燕回轻轻笑出声来:“殿下莫愁,父亲已定好计划,将宫中侍卫尽数换下。平南王控制得了风城,却控制不了王宫,有个万一,王宫就是我们最后的防线。这事我已交由成侍郎亲自布置。王宫久攻不下,宁国必将大乱。这样一来,布置在各地的兵马也会一分为二,支持你的与支持四皇弟的,到时鹿死谁手,就各凭本事了。”
  她眼中那份迷茫犹豫之色慢慢被坚韧狠绝替代:“三月十五,如果四皇子与平南王真的一战,就是我们一网打尽他们的机会,如果他们两家联手,那就多半是设了个局,但不管是哪一种,我都要他们出不了黄水峡谷。”
  太子沉思一会儿:“你别忘了,平南王的十五万南路大军还候在南门外,我们抢先动手,就给了他们发兵的借口,离登基大典只有三日之期,这个时候灭了四皇弟与平南王,朝中众臣谁会心服?”
  “殿下忘了,要出兵,自然是调用我隐藏在黑山森林的两万北路军。军中并无此军建制,查无实处,战败战胜都与东宫和王家无关。”王燕回脸上露出自傲的神情,“况且,能与四皇弟、平南王一战,也是燕回之幸事!”
  众谋士心悦诚服:“太子妃所言极是。”
  刘鉴舒了口气:“如此便照计行事,退了吧!”
  “臣等告退!”谋士们施礼离去。
  青蕾走到殿门处,宫侍入内报与太子及王燕回。王燕回对太子笑道:“李良娣对殿下情深意重,殿下可不要负了她。”她折身回到榻上靠着,笑嘻嘻地等着青蕾。
  太子目光闪动,意有所指:“其实能得燕回、青蕾真心,鉴心满意足。”
  王燕回一笑,眼睛已看向殿门口:“良娣来了。”
  青蕾娉婷进来,行礼站在一边:“不知姐姐唤青蕾前来何事?”
  “蕾儿有所不知……”太子细细把今日在王府所见一一说给她听,叹了口气道,“我正和燕回商量,怎么才能化解。”
  青蕾听得连声惊叹:“阿萝怎么惹下这么大的麻烦!父亲怎生说的?”
  “李相连呼头痛,安清王府又不肯放青萝回家,唉!”
  “殿下的意思是……”青蕾乖巧地问道。
  王燕回懒懒答道:“我看啊,最好把青萝接进宫来,等登基大典一过,殿下亲赐绣楼,抛绣球招亲算了。”
  青蕾扑哧一笑:“姐姐真是有趣,没准儿啊,两位王爷打起来会把绣楼都拆了。”
  “可不是么?今日若不是殿下在,那两位差点就要把安清王府拆了。我看青萝妹妹十分不想留在王府,又拗不过平南王的强势,而且回家又得听李相啰唆,倒真不如进宫逗逗芯儿玩更开心。”王燕回脸上带着笑容,眼睛却盯着青蕾,冷得似冰。她一定要把李青萝控制在手中。
  青蕾一哆嗦,勉强笑了:“姐姐与殿下这般为阿萝考虑,是她的福气。芯儿自见过阿萝一面后,成天问我她的天仙姨娘几时再来看她。我想阿萝也会想念芯儿的。”
  王燕回笑得让人如沐春风:“妹妹可要想周全,那个平南王整个就是个醋坛子,别惹火了他。对了,三月十五他还要和四皇弟决斗呢。为红颜而战,这可真是了不得!”
  青蕾笑了:“有两位王爷这样待她,她也不枉了。”眼神不禁偷偷瞧向太子,见他尚在沉思中,心里一叹,笑容不改,“青蕾先行告退,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芯儿去。”
  青蕾行礼退下,太子坐在殿中,眼睛看向王燕回。王燕回闲闲地道:“燕回倦了,殿下去瞧瞧芯儿吧。”
  刘鉴握了一握她的手,俊脸上闪过一丝厌恶,笑道:“爱妃早些歇息。”
  王燕回笑了笑。他终不是她的良人,这次就算再帮他最后一次吧,若是扶不起来,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风城西三巷成府中,青菲正缝着一件婴儿衣服。成思悦推门进来,青菲抬头,温柔地瞧了他一眼,又低头缝制:“相公今天回来得好早,还有几针,等我!”
  成思悦走过去坐在她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她。青菲快做母亲了,还是这般娇美。他轻轻伸手过去,抚上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再有五个月,他就要做父亲了:“今日感觉可还好?”
  青菲脸上飞过一丝红晕,黑眸流转,娇憨地笑道:“嗯,挺好的。”说完低头咬断针线,把小衣裳一展,“好看么?”
  “好,菲儿做的,怎么都好。以后儿子穿上不知多俊!”
  青菲嘴一嘟:“就是你总是忙,常常好几日不归家。以后还这样,宝宝都不识得爹了。”
  成思悦柔声道:“我答应你,等忙过登基大典,一定好好陪着你们母子俩。”
  青菲满足地倚在他怀里,家里的事她已有耳闻。大姐青蕾自小与她更亲,她明白青蕾的苦处,而与小妹青萝虽不亲近,青菲对她却也没有什么恶意。太子夜宴,因为大姐,也因为成思悦,她做了伪证,心里时时不安,好在阿萝没出什么事,倒也过去了。
  大姐在宫中看似得宠,实则万般无奈,小妹青萝被两位王爷争来争去,至今未有定数。只有自己,自嫁入成府,足不出户,与成思悦吟诗作对,过得却甚是幸福。
  “菲儿,你可知道,我从小就是孤儿,能有今天,能有个家,心里感慨自不同常人。你是相府的千金,跟着我,苦了你了。”成思悦叹道。
  “相公胡说什么,不论相公做什么,菲儿都会支持。你对我这般好,现在我又有了宝宝,从前在相府倒不如现在这般自在。菲儿很知足。”
  成思悦笑了:“我知道,只要是为我好,叫你提刀杀人,你都会的。”
  青菲一惊,伸手去捂他的嘴:“说什么呢,别吓着孩子。”
  成思悦扶起她:“我扶你走走,多走路有好处。”
  小小的庭院内几枝迎春开得艳丽,成思悦轻轻折下一朵,小心地插进她的鬓旁:“菲儿真美,快做母亲了,每次瞧见你,都觉得你一日美过一日。”
  “我们家三姐妹中,大姐才是最美的。”青菲笑道。
  “我看你家要论相貌,应该是青萝最美。”成思悦道。
  “哦?我倒是三年多没见到阿萝了,她现在比大姐还漂亮?”青菲惊问道。
  成思悦笑了:“的确如此。不过,我独爱我的菲儿。”他顿了顿,眼睛深深地望着青菲,扑哧笑了,“因为我的菲儿为了我,连道德良心都可以不要呢。”
  青菲知道他在说太子夜宴一事,不觉又恼又悔:“你还拿那事笑我!”
  成思悦轻轻地抱她入怀:“当时我便知事有蹊跷,但是菲儿,能为我泯灭了良心说假话,虽然别人非议你,我眼中你却是难得的一心人。从那时起,我就打定主意真的要娶你了。”
  青菲不禁面上一红,啐道:“哪有这种喜欢人的道理!”
  “我与别人不同。菲儿,你是我妻子,只待我一心一意,这已经足够了。”成思悦认真说道,迟疑了下接着道,“菲儿,这些日子局势紧张,我要你答应我,不会出门半步。不论是谁,哪怕是你娘亲亲自来接你,你也不可离府!”
  他脸色凝重地看着青菲,认真无比。青菲笑笑:“我明白,相公你要做什么尽管去,我知道现在离登基大典越近,局势越紧张。”
  成思悦眼中精光闪动:“千万不要入宫,不论你大姐如何求你,都不要去。宫里危险得很,不要进这趟浑水,更不要因为我而做任何事。只要你们母子平安,我就无后顾之忧。”
  青菲点点头,突道:“相公,有这般紧急么?你平时再忙,几日不回家,也不曾见你这样严肃过。”
  “人总是有弱点的,现在我的弱点就是你们母子。”成思悦低低说道,“我已安排人手暗中保护你,万一有什么变故,就会接了你走。记住,除非来人亮出与你身上相同的玉佩,否则不要相信他。就算是你爹来接,你也不要理睬。”
  青菲忍不住跟着紧张起来:“你会有危险么,相公?我好怕!”
  成思悦沉声道:“我的菲儿是爽朗的女子,就算我有个万一,你为了孩子也要坚强活下去,听明白了么?”
  青菲眼睛一红,成思悦轻叹一声:“不会的,这世上能要你相公命的人没几个呢。”他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看得青菲一呆,巨大的安全感油然而生。
  按照王太尉的部署,成思悦开始着手调换安插人手入宫。与之对应的是,一帮忠于四皇子的大臣也往禁军里布置耳目。
  三月初十,顾相打着看望女儿的旗号大摇大摆进了璃亲王府。风城里的情报汇总、边城兵马调动等事让子离忙得不可开交,顾相来时,他正在看黄水峡谷的地形图。
  “岳父大人!”子离深鞠一躬,淡定地扶顾相坐下,“安清王府一事气坏岳父了。”
  “唉,男人三妻四妾也是正常,更何况你以后……”顾相叹了口气,不想再提那件事,说起来是自己气昏了头,都忘记了子离的身份了。
  子离正言道:“岳父误会了,那是子离与王叔定下的计谋,不管太子相信与否,都算是迷惑他的伎俩。以后不管怎样,天琳始终是我的结发妻子。我会好好待她的。”
  “那个老狐狸,连我也瞒!“嘴里骂着,顾相脸上却乐开了花,长舒一口气,“有安清王相助,这事就好办多了。这份名册上是宫中我们的人,你收好。”
  子离郑重接过:“我与平南王正苦思如何在黄水峡谷一战,岳父可有高见?”
  “怎么?是打给东宫看吗?”
  子离沉思良久道:“王叔身经百战,他的意思是,这是计中计,我们设局,却也要防着东宫将计就计。只是传闻一直说王燕回谋略过人,行军布阵样样精通,王太尉曾言道,有此一女,可抵十万精兵,不知她的手法如何。”
  “天翔长期待在南军,南军陆军统领与他闲聊兵法时曾说,燕回小姐不管怎么布阵,总爱留支奇兵出其不意,且凡事喜留后招,往往这一后招才是最后的精兵。”顾相想了想答道。
  “岳父所言与王叔及平南王的猜测相同,这是黄水峡谷,北面是玉象山余脉,草原藏兵不易,要想伏兵于峡谷之上也甚难,因为其上肯定有我们的人马守候,所以他们只有从山这边杀往峡谷。但这种办法很笨,因为高处是我们的人,居高临下,对方来人必败无疑。我们守住峡谷入口也容易,难的是如何引敌入谷。”
  窗户外一声轻笑:“暗夜求见。”
  子离有些恼火,每次这个暗夜都来无影去无踪,他沉声道:“请进!”
  暗夜自窗外飞身进来,对顾相一抱拳,并不开口,直接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书案上,低声道:“主子交代的布阵图。”再对子离抱拳施礼,跃窗而出。
  顾相惊道:“安清王府乌衣骑?我怎么从来不知道子离身边还有这等人物?”
  子离笑笑:“王叔甚是信任于他,我对他也是惺惺相惜。”说着打开布阵图,吸了口气,喜道,“真是妙计,王叔好本事!不由子离不佩服。”
  顾相侧身看着,抚着花白的胡须呵呵笑道:“若是此计能成,此一役后,东宫便再无能力与你相争了。老狐狸就是老狐狸。”
  子离烧掉布阵图,转身又是一礼:“如此,三月十五日,王宫之内就要全靠岳父与一班大臣了。岳父不必担心天琳,我已留了五百铁卫在王府之中,其他人马都交给了王叔,他会亲自坐镇风城,控制城内局势。”
  顾相走后,子离推开窗户,夜风送来隐隐的琴声,哀怨中带着温柔。回风城后,他只见过天琳两次,这些天也总是独宿在书房,她……子离轻叹一声,默默关上窗,琴声被隔绝在窗外,渐弱至不闻。
  他拿出自边城带回的酒,慢慢地饮下,摒弃了一切杂念。他告诉自己,当下要紧之事不在于儿女情长,然而阿萝的脸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眸子流光溢彩,婉转生动。他猛地仰头喝下整瓶酒,脑袋终于有些迷糊。他露出淡淡的笑容,这样就可以入睡了。
  春天加快了脚步,七天祭典一过,宁王玉棺被送上山顶下葬,王宫撤下了白幡,玉象山露了绒毛似的青绿,慢慢恢复了往日的生气。随着新王登基日子的临近,王宫加强了戒备。偌大的宫中因为宁王新崩少了丝竹之声,一入夜,就寂静得让人害怕。
  玉凤宫内,王皇后、太子、王燕回及王太尉齐聚一堂。明天就是三月十五,大战前压抑的气氛让太子感到烦躁,又隐隐有种兴奋。他沉声问道:“母后,为何父皇一去四皇弟就似变了个人一样?没了父皇撑腰,他竟敢这般大胆?”
  王皇后想了许久道:“其实母后一直想除掉刘绯,谁知道他看似一个人,却有侍卫随时隐藏在他左右,这么多年,居然一次都不能得手。我们一直也没见到你父皇的遗诏,会不会是已暗中拟旨要传位于他呢?”
  “妹妹的担心未必没有道理,太子可记得当初选立太子妃时,王上一心要把顾相之女赐婚给璃亲王?顾相两朝元老,门生无数,其子顾天翔长年在军中,威望甚高,子离若得顾相支持,必然如虎添翼。我看王上当时就有意培植四殿下势力了。”王太尉接口道。
  太子转向王燕回:“当初若不是听从你的提议,刘绯手中哪来的兵权?把他控制在风城的话,杀他就如捏死只蚂蚁!”语气中已隐隐带有谴责之意。
  王燕回心里一紧,却不紧不慢地答道:“若不把安清王的右翼军军权夺了,他父子一起兵,你和四皇弟谁也没机会。现如今安清王父子至少表面是帮我东宫,就算与四皇弟联手,他们与我们也是旗鼓相当!要知道右翼军虽名义上归璃亲王统领,璃亲王使起来哪有安清王顺手?因而战斗力多少也会减弱几分。平南王手下的南路军也是一样,我王家的力量就算被他除了个七七八八,总也有两三分在手里。”
  她闲闲地扫了众人一眼,看向父亲王太尉。王太尉呵呵一笑,神情诡异:“我安插在南军的部众传来消息,南军大军留守南门外,另三万已分守风城各城门,不能轻动,因此只有一万军士往西调动。边城传来消息,璃亲王只带有两万右翼军,这两万人在黄水峡谷扎营。”
  “也就是说,两个可能,一是两人打算真的火拼一场,二是两人联手设局想吃掉我们部分兵马。要是前者,等他二人打得差不多时,我方便一举擒杀璃亲王!要是后者,他们总也要装样子打一下吧,我方一样趁乱攻入。他们加起来不过三万兵马,到时,殿下声称担忧两位弟弟有所损伤,带我东路军五万人马前往,而北路两万精兵则隐藏其后,伺机攻其不备。”王燕回胸有成竹。
  太子眼中透出惊喜,不由自主握住王燕回的手:“有爱妃筹谋,当真有备无患。”又担心道,“可是如此一来,我一走,岂不是会令王宫空虚?”
  王太尉笑道:“太子放心,宫中禁军十之八九已在我掌控之中,成侍郎早已遵我嘱咐将一切布置妥当。他们不动,不代表我不动,只要看西方消息传来,我东路军便由东门内应接应太子您进入风城。那守城军不过三万人,就算再加六万南军,又怎敌得过我十五万大军?况且,还有燕回坐镇宫中。”
  “难道剩下的六万南军就没有动静?”王皇后问道。
  王燕回一笑:“母后有所不知,六万南军现在没法动,他还顾虑我驻守在东郊的十五万东路军呢。单从兵力上说,他们也不如东路军。但我们也不能肯定璃亲王已与安清王父子联手,所以只能防,不能打。我们知道他二人要在黄水峡谷一战,他们却不知道我们会不会去,何时去,这个先机,我们占定了。”王燕回在心里又补充了一句,其实不去才是太子最好的做法,眼见南军和右翼军加起来也没有东军势强,等他们真的攻下了风城,慢慢再战才不失为好计。只是……她有些叹息,谁叫她做出了决定呢?
  太子想了想,露出满意的笑容,转念又道:“不管他二人是否真的为了一个李青萝打起来,她对整个局势都甚是重要,我们想尽办法也要把她在三月十五日弄进宫来。”
  王燕回笑道:“这就要看殿下舍不舍得了!”
  太子疑惑地看着她。她道:“我看啊,李青萝和她大姐及右相一家未必有多亲,但我瞧她对芯儿却是真心喜爱。”
  “不行!芯儿还小,不能让她涉险!”太子斩钉截铁地回绝。
  王燕回笑容不改:“我就知道殿下舍不得,所以,我只不过把她的那个婢女弄进宫来了。她那个侍卫武功倒是高强,伤了我十来个好手,也罢,让他回去送送信。”
  “这样一来,不是打草惊蛇了么?”
  “我看他二人互有情意,我只是告诉他,这件事只能让李青萝知道,多一人知道,就等着收尸好了。”
  王燕回说这话的时候,刘英正浑身血污,跪倒在刘珏面前,详详细细叙述事情经过。刘珏皱着眉,问道:“那你为何不单独说与阿萝听?”
  刘英笑笑:“主上吩咐过,一定要保护好小姐,说给她听,她不冲进宫里去才怪。刘英已效忠于她,岂能让她知道而害了她?”
  刘珏目中充满暖意:“你放心,本王定还你个全须全尾的小玉来。”
  “谢主上,刘英不能在小姐面前露面,这就找地方养伤去。”
  “伤无大碍的话,你先去鸽组待着。暗夜另有要事在身,这期间,鸽组由你负责。”刘珏说着,扔过一瓶伤药给刘英。
  刘珏闭着眼慢慢地思考。东宫并不是很信自己和璃亲王翻脸,却又不能肯定两家是否联手。这样的情形早在父王意料之中,所有的布置都朝着这个方向努力。明天就是三月十五,所有的一切都将在这天结束。他心里突然有些不踏实,睁开眼走向卧房。
  房里,阿萝正拨弄着琴弦,口中小声轻唱着那支在临南唱过的小曲:“飞鸟点触江脚,玉龙横卧山腰,满乾坤处处琼瑶。想海棠点点红妆,原是思君醉了。”
  刘珏站在门外,听得痴了。那时,阿萝心里就有了他呢。温柔的笑容在脸上漾开,他轻轻推开门,嘴里却调笑道:“我也醉了!”
  阿萝脸一红,停住了手。今天她特意让思画好生梳了头发,淡淡的春衫被夜风吹起,似烟似雾,琉璃般的双眸闪动着刘珏不明白的情感,刘珏一时呆在那里。阿萝眨眨眼,很满意制造的效果。当时打扮完了一照镜子,她自己都看愣了呢。她低声浅笑道:“又想说谁叫我穿成这样的?不好看么?”
  刘珏有些手足无措,往日的风流倜傥全没了,结结巴巴道:“不是,那……好看。”
  阿萝莞尔:“恋爱中的男人是笨蛋!”
  刘珏尚在怔忡中,不由自主点头,马上又反应过来,凶巴巴地说:“我的意思是你只能穿给我看!”
  “哦,那我以后出门都不用穿衣服了?”阿萝想,我还没弄几身露的衣服出来呢,那可不得吓死你!
  “呃,你敢!这等伤风败俗的话你也说得出口?”刘珏脸涨得通红,这个丫头啥时候变这么大胆的?
  “我不仅说得出,还做得出!”阿萝缓缓一拉衣带,外袍飘然落地,里面只有浅绿色抹胸和罗裙,露出赤裸的手臂与脖颈。
  刘珏吓了一跳,上前一步拾起外袍把她围住:“你做什么!”
  “你不想要?万一明天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不想后悔!”阿萝平静答道。她没有古人那种从一而终的思想,却怕有个万一,就再也遇不着刘珏一般的男子。
  “没有万一!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等大事定了就娶你过府,我要洞房花烛夜再要你!”刘珏正言道。
  阿萝叹口气,没办法。这里的人就是这般死脑筋,不想的时候呢,恨不得把你一口吞了,等你想给的时候呢,还大义凛然地拒绝。看来她还是高估了这个身体的美丽,本以为他一见就晕菜了呢。
  刘珏小心地帮她整理好衣裳,轻轻搂她入怀里:“阿萝,你答应我,待在王府等我回来。外面太乱,不要出去。对我有点信心,好不好?”
  阿萝望向他,那张脸她越看越觉得帅。这一切美好得让她禁不住怀疑,以后再也没有风波吗?可以和他幸福平安地终老吗?虽然刘珏没有对她说过明日黄水峡谷一战的准备情况,但瞧他这些天奔忙的样子,阿萝也能猜出其中的凶险。这是争夺王位的战争,冷兵器时代的战争总是很惨烈,想起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样子她就心惊肉跳。她也想问问情况,提点建议,又怕自己没啥军事经验,万一说错了会误了事,可是不问又着实不安:“能给我说说黄水峡谷的情况么?”
  刘珏本意是不想让她担心,因为他觉得打仗是男人的事情。听她开口问,他想了想,顺便再理一次思路,接着便提笔在纸上画出了大致的地形图,给她讲解。
  阿萝听到刘珏道草原草长得矮,没法隐藏设伏时,突然想起以前看过的电影,问道:“若是士兵穿上颜色与草地相近的衣服,以草做成草衣,脸上画绿色和褐色条纹,隐了旗帜,设伏于草原,怕是看不出来吧?”
  刘珏一愣,继而惊喜:“你总能想出一些小点子,却派上大用场。”狠狠地亲了阿萝一口,转身就跑了出去。

第二十七章
  太子于东郊大营点兵五万,往西边黄水峡谷而去。五万东军皆着黄甲,踏入初春的草原,远远望去,似一朵艳丽的向日葵。太子身披黄金锁子软甲,清晨柔和的阳光衬得他周身光芒万丈。他走得很是悠闲,神情闲适,仿佛不是去打仗,而是在踏春赏景,但他血液里的激情却在呼号。他眼睛扫向身后甲盔鲜明、步伐齐整的队伍,再望向草原的深处,第一次感到领兵打仗的威风,第一次觉得身为男儿就当从军,第一次向往提刀杀戮的快感。若不是王太尉与燕回再三叮嘱他一定得按计行事,他恨不得长剑一挥,五万人就这么冲上前去,那会是多么快意!
  今天一大早刘珏前脚出门,他后脚就去了安清王府,一番担忧之后道:“两边加起来有三万人马,万一四皇弟和允之硬顶起来,这场架……唉……可如何是好!”
  安清王满怀信心地摸了摸胡子:“太子不必太担心,我家那臭小子抢起女人来,肯定不会手软!至于四皇子嘛……”
  “王叔!这可不是儿戏,不是护短的时候!他们都是我宁国的栋梁,岂能这般自相残杀?!”太子慨然说道。
  安清王愣了愣,太子负着手走了两圈:“我这个做皇兄的,绝不能眼瞅着他们这样……王叔不必再劝,你当明白孤王之苦心!”
  大义陈词后,太子便带着五万兵马去劝架。路经南城门时,安清王亲自下令守军让路,他站在城头,郑重对太子道:“殿下此去,一定好生劝解一番!”
  离黄水峡谷还有五里时,将士将耳朵伏于地上,片刻后回报,前方异常,似有兵马在交战。太子满意地笑了,真打起来了?他下令:“全军休息半个时辰,再随孤王前去劝架!”五万大军在草原上停止了移动。
  五里外黄水峡谷是玉象山余脉延伸至草原后形成的山谷。相传当年天界与魔界大战,天神的坐骑神象伤重难支,蹒跚行至此处,倒地而亡,黄水峡谷便是它最后一枚脚印。神象在草原上踩出深而广的一个大坑,并震裂了大地,于是,峡谷两端最细之处只得两三丈宽,峡谷中心则平整似宽阔的练兵场,四周峭壁耸立,若守住两端入口,飞鸟难渡。
  子离的右翼军银甲耀眼,刘珏的南路军黑甲肃穆,两军分立峡谷两端,黑白分明。两人此时都坐在马上,看谷中的四千人马对战练兵。太子在五里外扎营的消息不多时便报了过来,刘珏眼睛望向远处的玉象山,青葱油绿的森林一片寂静。他算着时间,拔剑出鞘,剑尖指向子离,朗声喝道:“所有人听好了,今日本王与四殿下一战,谁也不得插手!”
  下面的四千人马停止了打斗,各自归队,让出一块空地。黑衣软甲包裹着刘珏修长的身材,他拉下脸上护甲,缓步走到中心空地。子离白袍银甲,头盔护住额脸,只露出一双神色讥诮的眼睛,睥睨着刘珏,似乎不屑于他。刘珏大喝一声,剑已出手,转眼之间,所有人就看到一黑一白两条身影纠缠在一起。两人时而近身搏斗时而飘离,端的好看!谷中闪动点点剑光,发出叮叮当当碰撞之声,足足有两炷香功夫后,猛听谷顶一声大喝:“住手!”
  两个人斗得正急,愣了一愣,又挺身而上,置若未闻。
  太子嘴边勾起一丝冷笑,大声喊道:“你二人怎可为了一个女人置家国大业于不顾?弄个两败俱伤,岂不给了别国可乘之机!再不停战,孤王就不客气了,断不能让你们俩执迷下去!”
  这话一喊出,下面双方队伍竟各自冲出两千人马,在谷中打得更为热闹,压根儿没把刘鉴的话放在心上。
  太子眼光追随着那黑白两道身影,果断一挥手,峡谷上冲出三千弓箭手,箭如瓢泼大雨般往谷中倾泻飞下。下面两批人马中迅速冲出盾牌手挡住箭雨,但仍有人中箭,谷中惨叫声传来。刘珏大怒,提气喝道:“众将士可瞧得分明?太子殿下哪里是来劝架,却分明要置我与四皇子于死地。刘鉴!你起杀弟之心,天理不容!”说着,手中“噌”地弹出一蓬烟花,滴溜作响,在空中炸开一朵红色的花。
  太子一愣,大笑道:“再不停手受降,这黄水峡谷便是你二人毙命之处!想要逃出生天,那是做梦!”
  刘珏望着他,眼中露出奇怪的神色,似摇头叹息。太子从未上过战场,真的蠢不可言,善谋略的王燕回怎么教他这般行事?
  此时山谷之上不仅飞下箭雨,还滚落大石。刘珏动也没动,箭飞到他所站之处,势头已弱,身边乌衣骑轻轻为他拨开。太子瞪着下面的黑白军队,心想,自己只有五万人马,只能守住谷中两端,困住他们,却没法尽歼。这时,身后传来喊杀声,他一愣,回头看到远处射来飞蝗似的箭雨,瞬间后卫便倒下一片。
  太子望望前面的深谷,大喊道:“后应变先锋,冲!”五万东军往后杀去,似金色的潮水涌向海滩,不多时又被黑沉沉的箭雨逼回。
  太子目光凝处,一杆白色大旗迎风飘扬,从后面攻击太子军队的正是子离的右翼军。太子心里终于落下块石头,这二人果然已经联手,现在由不得他不心狠,他沉声道:“结阵!”
  守着谷口,东军倚仗地形优势,迅速结起方阵。不多时,前方草原涌出了点点银白,片刻就聚集成片,似白云朵朵,团团围住了黄色的向日葵。子离打马而出:“皇兄,我果然没有猜错!你哪里是来劝架的,分明是来杀我!”
  刘鉴狐疑地望向谷中,这才明白方才与刘珏缠斗的白影并非子离。太子朗声道:“我乃宁国太子,王位继承者,但你觊觎王位,暗中调兵,父皇若知你试图弑兄夺位,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
  子离大笑起来:“父皇遗诏在我之手,王氏一族乱我朝纲,我定不负父皇之意,铲除外戚,兴我宁国,重振我刘氏王族之威!你以为这么轻易就能把谷口封了,把我们都困于谷中?”
  太子一打量,自己身后是深谷,谷中只有刘珏南军一万人,前方草原,刘绯右翼军也不过两万人,他粲然一笑:“众位儿郎,我们人多,结阵出战!”
  下面万人齐齐喝道:“愿随太子殿下一起!”
  听得鼓声一响,喊杀声冲破天际。双方五千前锋离阵前冲,黄灿灿的夺目金光冲进白云深处,似阳光穿透云层,火球滚落草原,厮杀惨呼声震荡在草原之上。刘珏扬声喊道:“冲破东军后防,前后夹击!”
  黑甲的南军似卷起的乌云,翻腾着叫嚣着要遮天蔽日,士兵滚滚冲向谷口。
  太子腹背受敌,东军人多,但战斗力却不如南军和右翼军的精锐。东军毕竟几十年没打过仗了,而刘珏的南军经过临南城一战,已有了锐气。刘鉴眼见着黑白云层飘动,一点点吞噬了阳光,他眼中显现出焦急之色。正在此时,大地轰然震动,森林方向的草原出现一道黑影,飞速奔来。太子心里一松,挥动令旗,大笑道:“你们的死期到了!”
  子离凝神远观,只听蹄声咚咚,如重锤闷击大地。待到黑影近了,子离看清后,一惊,原来来的是成千上万头惊恐的牛,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冲向队伍。太子已指挥东军退往高处,右翼军暴露在空旷的草原之上。瞬间队伍便被冲散了,没来得及让开的士兵被扑倒在地,铁蹄落下之处,血肉横飞,万千士兵还没来得及挥动手中的刀剑,已被踩成肉泥,惨号声连绵不绝。最惨的是峡谷中的队伍,一部分惊怒了的牛冲进来,但前方出口狭窄,牛出不去,又转头在谷中横冲直撞。
  刘珏气极,大喊:“放箭,长矛军列队,盾牌军跟后!”自己提气纵上,剑光到处,血喷泉般射出,他一剑斩下颗牛头。乌衣骑纷纷仿效,南军精神一振,大喊着,挺直长矛慢慢逼上,谷中横卧下几百头死牛。刘珏喘着气,看了看牛尾巴上绑着的火炙,大骂出声:“王燕回,你他妈真不是个女人!”他集结队伍一清点,谷中两军一万人马竟折损了三四千。
  那边子离集合队伍,两万人也折了六千,他心里惊怒,佩服起王燕回来。这个女人的想法真是匪夷所思,这时候还花心思去布置这种攻击,不费一兵一卒,已重伤两军元气。
  惊牛奔离,眨眼间工夫已跑入草原深处。没等两军缓过气来,那道刺目的阳光又逼了过来。这次则是贴身肉搏,白云浓厚中透出点点金光,金光闪烁处,乌云滚滚。没有完全的晴空万里,云层也不能遮掩天际。子离脸上那丝浅笑全化作凝重,他有点不明白王燕回的意思。看着战场,杀气透体而出,把身边这块云凝成了寒冰。他知道方才惊牛一冲,己方已是损失惨重,两军已在苦苦支撑,再引不出隐藏的军队,此仗必输无疑。
  刘珏心情急躁,所有的人都杀红了眼,南军士气、数量都落了下风,只凭着一股气在与东军缠斗。他一咬牙,提马往太子立足之处杀去,若是能擒下太子,不怕那支隐藏的军队不着急。乌衣骑三队跟着离队而出,像条黑龙般怒吼摇摆着身体冲向太子所在的中军。所到之处金色渐退,远望去似黑云镶了道金边,慢慢飘向金光最耀眼之处。太子中军大旗急挥,乌衣骑势如破竹,利箭般狠狠扎向太阳的心脏——太子所站之处。
  远方的森林终于有了动静。像冬季的雪悄然飘落草原,不闻一声喊杀声,一道绿浪以惊人的速度卷了过来。
  太子兴奋起来,挥舞手中长剑大笑道:“此番让你们见识一下宁国北军的厉害!”东路军有了后援,士气高涨,南军已冲出峡谷会合右翼军,边打边退往风城方向。太子大喝道:“速速追击,杀啊!”
  两块云朵合为一体,白黑相间,端的诡异无比。东路军金光洒出,飘来的绿甲北军紧紧护卫着它,如向日葵花瓣舒展,绿叶挺扬。待到冲入云中,只见那朵白黑相间的云蓦然分开,变成两条绳索紧紧捆住花枝,任花朵摇曳在草原上。
  两军之中白旗蓦然招展,黑旗疯狂舞动。草原似布满棋子的棋盘被人狠狠地砸了一拳,棋子跳动起来,颠覆了平静;又似波涛汹涌的绿色海面,一浪紧过一浪。
  太子揉揉眼睛,待看得清楚时,才发现眼前不是草动,而是早已伏下的士兵。这些士兵人人身披草衣,手执劲弩,东军身处重兵包围之中。北军显然也发现中了埋伏,狠绝之色显露,高喝着:“杀啊!”拼命地护上前来。
  子离眼中清冷异常,与刘珏对望一眼,令旗挥下,弩机弹离。三万伏兵用的全是杀伤力强的短距离弩箭,轮番发射,毫不留情地撕碎了向日葵柔嫩的花瓣。两军扑上前来,雪亮的刀锋斩断了向日葵青绿的枝茎,戈矛到处,欣欣向荣的花朵被绞得支离破碎。
  太子不甘地瞪视着前方白旗下的身影。七万人啊,转眼就没了,形势瞬间逆转。原来他们更狠,以三万人抗东军五万,却暗中埋伏三万。竟将计划安排得这般周密,没叫东宫察觉,而且更沉得住气。战事开始时放东军安然通过,以三万人为诱饵,引出两万北军后,伏兵才肯出动。四皇弟,你,你真是好啊!
  包围圈渐渐缩小,太子身边的亲兵和北军精锐已不足八千。子离和刘珏冷冷地望向他,这一瞬间,太子大笑起来,笑自己真是没带兵打过仗,什么男儿热血,都是放屁!他也笑父皇终是偏心,若没有他的旨意,安清王父子绝不会出死力帮四皇弟。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刘绯!你下手吧,下令杀了你这个不中用的大哥吧!”
  他和子离终究是兄弟,刘珏心有不忍,骑在马上没动,眼角余光却瞟着子离。这个人马上就将成为宁国的王,这一切都是为他登基做的准备,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刘珏心里暗叹口气,兄弟相残,他虽不喜见到,但是,放虎归山这种事,相信任何帝王都不愿意做。
  子离看着太子,那抹熟悉的笑容又浮了上来:“我不会杀你,你降了吧。”
  太子玉面扭曲,降?向这个在他面前从来都斯文有礼、毕恭毕敬的皇弟投降?要自己跪伏于他的脚下,称他为王?屈辱的感觉油然而生。他才是宁国的太子,名正言顺的王位继承人啊!他闭了闭眼,风从北面吹来,春天的草原风沙原本就大,此时吹在脸上,似有人使劲给了他一耳光。衣衫猎猎作响,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只留下透心窝子的凉。他睁开双眸,骄傲之色透出:“成王败寇!你隐忍多年,我无话可说,放马过来吧!”
  子离怔怔地看向他。这个大哥对他其实还算过得去,只是,可惜了,可惜他的母后为了皇后宝座毒死了自己的娘亲,可惜,他也是王家的子孙!可惜……仇恨在心里长了多年,盘踞在最阴寒的角落,他费了多少工夫,才一天天筑起高墙抵挡那些带着血腥的枝蔓爬出?多少年就为等这一刻!他长叹一声,亲手推垮了那道墙,眼看着扭曲了的藤蔓疯狂地在新的空间里快速生长,恨意占据了心里所有的空间和角落。他大喝一声:“我要为母后报仇!杀!”
  随着这道喊声,马队往太子的残部冲去。
  刀扬起满天血雾,剑在人身体上捅出黑漆漆的洞。八千人拼死护着太子退往峡谷方向,诡异的黑白云朵席卷下,那团夹杂在绿意中的金色渐渐少了。就在这时,北方的大风吹过一阵烟尘,刘珏一惊,极目远眺,只见火借风势,腾起几丈高的烟雾,短短片刻就吹了过来。他大喊一声:“掩住口鼻!”烟雾中夹着刺鼻的迷离香,这是种燃烧后能产生令人昏迷气味的植物。
  在太子身边守卫的绿甲兵大喜,不慌不乱掏出口罩递与太子:“主子,终于等到风转向了!我们必胜!”
  太子惊喜,原来王燕回的后招在这里,他忙不迭地戴上口罩掩住口鼻。然而东路军却无此防护,有手快的撕下衣襟,慢了的已渐渐软倒。
  右翼军与南军同样如此,等烟消云散后,偌大的草原上只留有不足一万的士兵。刘珏和子离心里一阵阵发凉。不仅是士兵,他们自己也已筋疲力尽,难道真的就此死在黄水峡谷了么?子离目光深沉,王燕回,王燕回,他心里不停地念叨着这个名字,然后轻轻笑了起来:“我不信老天爷会如此待我刘绯!这么多年的隐忍,岂能毁于一旦!”
  刘珏从怀中竟掏出了只小酒壶,饮下一大口后抛给子离,回头对乌衣骑与南军众人喊道:“宁王遗旨,铲除外戚,今太子无道,依附王家,难道我们能眼看着一个女人篡权,叫我等男儿雌服于其裙下?”
  一万将士目中露出被辱的悲愤,齐齐喝道:“誓死一拼!”
  子离清冷的目光扫过众人,冷声道:“今日一战,哪怕死,也不堕我宁国右翼军威名!”他缓缓把剑指向前方,那里又整齐走来两万绿甲军,太子迅速隐于其后。王燕回的北军是四万而不是两万!大起大落,大悲大喜之后,刘鉴心里无限的感慨,他高声叫着:“刘绯,你我兄弟一场,降了,我饶你不死!”
  子离放声大笑:“死有何惧!早在母后被毒死时,我刘绯便已在面对千百次死亡了,如今却还没被你等害死!你以为你真的赢定了?”
  绿甲北军新出现的两万人马加上太子残部不到三万,却是衣甲光鲜,以逸待劳,反观子离与刘珏的部队,不到一万人的队伍,士兵们血已浸透战袍,且疲惫带伤,强弱立时分明。
  绿旗招展,五千北军马队冲了过来。子离默默数着距离,两百米、一百米、五十米,他喊道:“放箭!”
  箭镞飞去,射倒一片,马队却不减速度,冲将上来,刘珏一咬牙,带领乌衣骑及近卫军迎了上去。一万人对上五千人,刀光剑影中,子离听到耳膜突突跳动的声音。从午时战到酉时,这凄惨的喊杀声纷扬在头顶的天空,飘荡在草原上,震荡在耳际边,一直没有停止过。
  夜色渐渐掩来,明月之下的这片土地长的不是草,长的是血腥、仇恨,飘浮着冤魂的花朵,吟唱着悲凄的歌!战死者的尸体和昏倒的将士密密麻麻铺成了另一种土地,这不是绿的草原,是白黑两色铺就的荒漠,上面开出了片片金色的花。妖魅诡异的色彩,来自魔的世界,这是人间地狱开辟的死亡花园!
  北军冲锋之后,紧急鸣金收兵,丢下三千尸体回了大队。而刘珏他们这边站立着的士兵却不到五千,子离面沉如水,嘴边却是一笑。
  绿帜再扬,没有冲锋,北军列着方阵缓缓向这边围拢。太子笑望着前方的残兵,从怀里摸出一管信号弹射向空中,信号弹喷出浓重的烟雾,凝在空中,久久不散。
  北军像巨大的石头碾过来,沉着稳定地前行,视前方的几千人为蚂蚁一般,想要这样一步步碾过去,把他们碾成齑粉。
  乌衣骑的玄衣和冥音齐道:“我等护主上撤离!”
  刘珏长叹一声,望向子离。他脸上表情还是很沉静,却隐隐能瞧见面颊肌肉在抽动。刘珏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走为上计。可是子离不走,他无论如何不能撤。就在这时,风雷之声却起,风城方向与边城方向同时传来呼喊声:“杀啊……冲啊!”
  绿甲军停住脚步,骇然四望。太子一怔,只见天边扬起大股灰尘,不用伏地就已能听到大队人马奔来的声音。
  绿甲军显然训练有素,想也没想,护住太子就往森林方向撤离。太子大喝一声:“先擒下他们!”
  一北军将领语气中带着尊敬,却没有理会太子的命令:“太子尊贵,不可以身涉险,主子已有交代,杀四皇子与刘珏在次,殿下的安危才是首要。”
  然而没行多远,前方已列出白甲军队,火把点点,望不到边,为首一人哈哈大笑:“老王爷嘱我等断你后路,某已等候多时了。给我冲!”
  片刻工夫,北军身后也已冒出白甲右翼军,将北军团团围住。刘珏惊叹地看着这一幕,再望向子离:“你把右翼军都带来了?”
  子离嘴角浅笑:“我喜欢以多欺少!”
  “边城不守了?”
  “王位争不到,边城就不是我的国土,我着什么急?”子离终于放下了心,突对刘珏眨眨眼,“我在边城调军时很秘密,布下了疑阵,启国没那么快来犯,这是你家老头子的主意!”
  刘珏气极,心里暗骂,白担半天心。不禁问道:“早干吗去了?害我杀得手软!”
  “王家隐藏的精锐不出,就只有死扛嘛。再说,我早料到太子会发信号,信号一出,王宫与风城才好下手!”子离闲闲道,“本王不也一样杀得手软!喏,地上还晕了几万人,醒了就没多大伤亡了。”说完催马往前。
  刘珏在他身后大声道:“这里交给你了,我回风城去助老头子一臂之力!”
  子离没回头,脸上笑意渐浓,抬抬手挥了下,表示同意。
  没多大伤亡?王燕回,你还真是祸国殃民!子离心里不知是恨还是佩服。

第二十八章
  就在太子离开安清王府领着五万东军前往黄水峡谷“劝架”后不久,安清王也披挂齐整,坐镇风城,监视东郊外的动静。
  没过多久,数十条黑影闯入了王府。留下护卫的是青组,得到示警后在松风堂前与这些人又是一番恶战。来人众多,且也是高手,混乱之中,一条黑影跃进了堂内。
  听到外面的打斗声,思画长剑在手,护着阿萝,闭门不出。只听到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人踹开,跳进一黑衣人:“是相府三小姐吧?我家主子托我带句话,想要小玉活着,就跟我入宫。”
  阿萝一惊,却面不改色:“一个丫头罢了,你家主人谁啊?要杀就杀呗!”
  黑衣人一愣,低声笑了起来:“主子说,一个丫头不够,就再加上小公主。”
  阿萝跟着笑了起来:“王燕回是不是变笨了?芯儿又不是我生的,杀呗!”
  黑衣人怒道:“你怎么这般心黑?连两岁的孩子也不救?也罢,你不走也得走!”长剑蓦地刺来。
  思画举剑相抗:“小姐快走!”
  阿萝大喊道:“你自己保重!”她像只兔子一样从窗口跳了出去,心里一阵紧似一阵,脑袋里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王燕回几时抓了小玉?刘英跑哪儿去了?她跳出窗子,迅速往树林外跑,一心想找个地方先躲起来再说,突然看到一个青组打扮的人,兴奋地跑了过去。那人转过身,却没有蒙面。阿萝一呆,掉头往回跑,心里暗骂青组全是猪变的,都死到哪儿去了。她边跑边呼救,那人轻笑一声,几个纵身赶上了她,伸手一点。阿萝身体一僵,软了下去,那人抱起阿萝,打了个呼哨,离府而去。
  阿萝欲哭无泪。暗想,我不想进宫做人质啊。刘珏你比猪还笨!留了些什么人在府里!正想着,前方突然闪过一道剑光:“放开小姐!”
  她心里一喜,张眼看去,青影!虽然乌衣骑的人全部蒙面,但长期待在松风堂,她已熟悉了青影的声音和身形。
  这时其他黑衣人和青组众人也赶了过来。蒙面人剑一动,已架在阿萝脖子上,略一使劲,一条血痕被压了出来。阿萝感觉颈上一痛,吓得瞪着眼望向青影。
  “我家主子说了,人带不回来,就杀了。就算败了,也要两位王爷伤心一辈子。”
  青影眼神深沉,望向那人,阿萝脖子上已滴下血来,他挥手让众人让出道来:“我家主人也说了,三小姐少一根头发,他就剐你家主子一刀。”
  那人呵呵笑道:“那还得看你家主上有没有命回来!”
  阿萝心里一惊,刘珏会出事吗?她心慌得根本不在意黑衣人带着她离开。
  青影眼睁睁看着阿萝被带走,气得一剑砍倒旁边的小树:“主上回来,老子真的要挺尸了!”
  风城西门军士飞马来报说见到红色烟花,安清王眼中爆发出光彩,回头问赤凤:“人劫走了?”
  “王爷刚出门,他们就来了。”赤凤轻声答道,忍不住又多了句嘴,“青影气得不得了,生怕主上回来宰了他。”
  “嗯,怨不得他,有你这个内奸报信,来人破了青组布防很正常。”安清王忍住笑,恍若无事,继续下令,“围了太尉府,封锁消息,我要王皇后与东宫诸人全变成聋子!走一个都唯你是问!”
  “是,王爷放心。鸽组消息很准,除王太尉昨夜便进了东郊大营外,太尉府及东宫诸臣都已被软禁府中。” 赤凤迟疑了下,“属下不明白,为何一定要让太子妃的人劫走小姐?”
  “因为昨夜宫中突然多了五千太子妃的人马,三门已闭,这些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我王宫已有三百多年历史,山上葬有我宁国王室的列祖列宗,岂能让王家狗急跳墙,毁我皇陵?”
  赤凤听不太明白,依然问道:“可是,小姐这一去,不是凶多吉少?”
  凶险是必然的,但这么做却能让王燕回以为她才是那张王牌,而疏忽其他。当初让儿子与四殿下真情流露,为的就是显示阿萝在他们心中的重要。安清王眼中露出复杂的感情:“我要王宫丝毫不损!去吧,依令行事!”
  “是!”
  安清王的目光远远地望向西方。不知道战况如何,太阳已升至头顶,午时了。
  东郊大营,王太尉也急躁地等待着黄水峡谷那边太子大胜后发出的信号,得到信号后他便会带兵攻入东门。南军失了统领,就凭安清王一人,绝对只能束手就擒。况且,安清王站哪边现在还是未知数。外面传令兵入营急报:“报!王宫已见信号!”
  王太尉目中露出惊喜,急步出营,往北边一看,王宫方向的空中飘着一抹绿色青烟。他长舒口气,女儿已成功把相府三小姐弄进了宫。
  未时六刻,西边空中终于飘起一道绿烟,凝在空中,久久不散。
  王太尉大喜,急令道:“太子殿下已于黄水峡谷大胜!东军随我攻入东城门!”
  东军得令,十五万人马结阵往东城门而去,士兵高举着燃烧的火把,像一条长龙,蜿蜒而来。
  此时东城门南军密布,安清王也瞧到了那道绿色轻烟,心里一块石头落地,沉声喝道:“把王氏一族和东军将领的家眷给我押上城头,南军随时听令!”
  王太尉安坐于马上,瞧着东城门紧闭,墙头上竟传来阵阵哭声。他定睛一看,目眦欲裂:“这个老匹夫!甚是狠毒!”
  城墙上赫然绑着上千名人质,安清王笑容可掬,老远就招呼起来:“太尉!本王怕你军营寂寞,让你王氏一族在此聚聚!”
  “老王爷这是何苦?以我族妇孺相要挟,岂是大丈夫所为?!”王太尉一字一句,语气怨毒。
  “难道太尉想要我宁国士兵互相残杀?为保我国之实力,本王觉得这个法子最简单!”安清王冷声答道。
  “你别忘了,太子也是你的子侄!他是名正言顺的王位继承人!你与四殿下勾结,那是谋逆!”
  “先皇遗命,令四殿下登基继位,如遇抵抗,以谋逆论处!要看圣旨吗?”安清王不紧不慢地回答,老脸突然笑开朵花,“顺便告诉你,太子已经降了!”
  王太尉暴跳如雷:“不可能!太子已发出胜利的信号!”
  “哦,那我们就在这儿等等吧,再等一个时辰,我让太子也来东城门与你会会!”不待王太尉回答,安清王大喝道,“诸位东军将士听好了,王上遗命,四皇子继位,念尔等蒙在鼓里,凡放下兵器投降者,一概既往不咎!否则,诛九族!”
  城头上哭声细细碎碎飘下来,被绑家眷被威逼着,不敢放声大哭。只听一东军将领怒声喝骂:“安清王以我等家眷相挟,也太过卑鄙!”
  安清王道:“如果一名士兵为了国家、为了君主、为了百姓战死沙场,那是英雄,死又何惧?想我宁国几百年来国富民安,其他四国虎视眈眈,难道要在此多事之秋内讧?要自己人打自己人,给予他国可乘之机?本王现在就放人,尔等思虑清楚,王上遗旨是四殿下继承王位!”
  话一说完,东军将士家眷被解下城头,东城门大开,被绑的众人在鬼门关前打了个转,获得自由,哭喊着扑向东军里的亲人。这一瞬间,东城门外哪还有战场的气氛,已经乱成一团。
  王太尉气极,提剑就想砍翻一名搂着老母亲的士兵,想想又恨恨然放下兵刃,抬头怒骂道:“老王爷真是好本事!这一抓一放,便泄了我东军士气!”
  “太尉莫恼,都是我宁国将士,自相残杀又是何必呢?”安清王闲闲道。
  “你!传令下去,准备攻城!”王太尉大声喝道。军令如山,安置好家眷于后营,东军迅速列成队形,准备攻城。
  “太尉就不顾王氏一族的性命?”
  王太尉慨然陈词:“我等忠于太子殿下,当诛杀尔等篡位逆臣,取首级慰我王氏无辜冤死者!”
  此时刘珏刚刚赶到,急急地登上城门:“东军众将士,太子已降,四殿下将于三日后登基!”东军哗然,刚凝聚的士气又开始溃散。
  看到城头火光下刘珏的身影,王太尉心里一颤,再听他的言语,险些从马上栽了下来,老泪纵横:“安清王,你狠!你摆出一副支持东宫的模样,暗中却早已和四殿下勾结!”他又大笑道,“燕回早说,如果万一太子战败,我王家百年苦心经营,也不能轻易被毁,哪怕战至最后一人,我王家人也绝不言降!”说完看看已无斗志的东军,叹了口气,竟不顾城头王氏族人,带领亲兵往东而去。
  刘珏一急,便要出城去追。安清王拦住他:“先安抚东军再说,王太尉必定是入了王宫。”
  “王宫有秘道?”刘珏一愣。
  “三百多年了,总有些不为人知的秘密的。”安清王叹息一声。
  到了亥时,子离才带着五千右翼军押解太子入了城。两万右翼军在西城门外驻扎,其他人马返回边城戍守。南军依然驻扎在南城门外,东军已被安抚,回到东郊大营。今夜的风城已经戒严,街道上四处都站有军队。星星点点的火把将王宫团团围住,王宫宫门紧闭,在夜色中似头困兽伏在玉象山脚。
  一切事情处理完毕,子离自与顾相李相等一班大臣连夜商议事务。
  刘珏扶着安清王回到王府。安清王叹口气:“真是老了,不中用了,忙活一天,还没开打就撑不住了。”说着说着,他全身的重量都移到了儿子肩上。
  刘珏小心扶住他,一进门就叫侍从扶了安清王回屋休息,自己迫不及待地奔向松风堂。刚走到房前,就见青影及一班青组死士齐刷刷地跪在那里。他心里一凉,升起不好的预感,嘴上笑骂道:“知道你家主子打赢了,也用不着这么隆重吧?”
  青影低头哑声道:“主上哪有输的道理!”
  刘珏踢过一脚:“那还跪这儿干吗?爷今儿真累着了,找人来侍候着!”说完边解甲边往里走。走了两步,见身后没动静,他回过头:“说!到底怎么回事!人呢?”
  “思,思画受伤!小,小……”青影头触地,哽咽道,“青影守护不力,来人不仅武功高强,还,还破了青组的布控。”
  “小姐到底怎么了?你再结巴!给我说!”刘珏如坠冰窖,从头凉到脚。
  青影头已磕出血来,迅速回答:“小姐被劫进宫了。青影这就以死谢罪!”
  刘珏气极而笑:“好,青组一百七十三人,守个人都守不住?对方来了几百人?”
  “六七十人!”青影惭愧得无地自容。
  刘珏“噌”地拔出剑来:“我王府的脸都给你们丢尽了!六七十人,哈,对方只来了六七十人!”
  “而且青组所有布置丝毫未损,最后等他们进入堂内,才被发现!”青影不知死活又加了一条罪。
  刘珏眉头皱了皱:“把玄衣叫来,其他人各自就岗!”
  “是!”
  玄衣跪在刘珏面前:“回主上,东宫能知道我们的防卫,找到三小姐,属下疑是赤凤所为。”
  “哦?”
  “当时进入素心斋时,只有他未跟进来,主上一说,属下方才注意。”
  “为何迟迟不报?”刘珏一拳砸向桌子。
  “是我让他不报的。”安清王装不下去了,觉得这事还是和儿子好生说说为好,省得他迁怒乌衣骑,“是我故意让赤凤投奔王皇后,泄露消息,包括……咳咳,这次青组失守,松风堂的布置也是我让他泄密的。”说完安清王就转过头,不敢看儿子。
  “为什么?父王?为什么要把阿萝送进宫?王燕回怎会放过她?”刘珏痛苦地看向安清王。
  安清王挥挥手让青影、玄衣下去:“我就挑明了说吧,当初想让东宫知道你和四殿下为阿萝反目,只能让他们半信半疑,而真正的目的是要让他们知道阿萝对你二人的重要性。只有这样,王燕回才会把她当回事,当成能威胁你二人的底牌。阿萝在她手上,她就不会再找另一张底牌。要知道,万一她毁我宁国刘氏皇陵,毁我王宫,即便最后能铲除王氏,我也无脸见先祖于地下!”
  安清王叹了口气又道:“让阿萝入宫还有个目的,我要你二人引王燕回分神,我的奇兵方可以最小的伤亡拿下王宫!鸽组昨晚密报,王宫内多了五千兵马,明白这个消息的意思吗?”
  刘珏脱口而出:“她要死守王宫!”
  “别忘了,城中用水大都来自碎玉泉,要风城几十万人去都宁河取水,城中必大乱!”
  “可是,阿萝……”
  “你放心,死不了!”安清王安慰儿子。
  “什么话?什么叫死不了?就是说她会伤着?嗯?”刘珏立马反应过来。
  “咳……也就那么回事了,你急,急有什么用?难道你还要杀你老子?!”安清王恼羞成怒,一甩袖赶紧溜。
  刘珏瞪着他,无计可施,想了想,急奔璃亲王府。
  子离换了身轻袍刚躺下,瞧见刘珏还穿着一身血污的战袍,皱皱眉:“什么事这么急?”
  “阿萝在王燕回手里!”刘珏没好气地回答,眼睛盯着他。
  子离手抖了一下:“知道了。王叔已托人告知,天明我们佯攻宫门,另有人马会从秘道潜入。”
  刘珏一屁股坐下:“你比我镇定。”
  子离高深莫测地看他一眼,心里道,我是装得比你镇定,刚听到消息时恨不得杀了你父王,老狐狸!
  窗外隐隐又有琴声传来,清明婉转,竟有恭贺之意。刘珏不觉一笑:“这么晚了王妃还在等着你,小王不打扰了,殿下可得好生同王妃说明白了,否则天明后全城皆知王妃喝起醋来……”刘珏呵呵笑着,告辞而去。
  子离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这个刘珏,非要一再提醒他,他已娶了天琳吗?他低哼一声,脸上又带出笑容来。
  黑衣人带阿萝进了宫,阿萝瞧着方位,正是东宫。进了宫,黑衣人径直把她扔进了间小屋,解了她的穴道便离开了。
  阿萝向四周打量,这里多半是东宫处置宫侍的密室了,样子像极了素心斋的暗室,没有窗户,头顶几片明瓦射下淡淡的光线。角落处还伏有一女子。阿萝急步上前翻过她看:“小玉!”
  被关在这里多日,小玉虚弱得很,听到声音,她喃喃道:“小姐?”
  阿萝心疼地搂住她,心里恨王燕回恨得牙痒:“是我啊,小玉,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小玉眼中泛起泪光:“真是你啊,小姐!”蓦地大哭起来。
  阿萝左摸摸右捏捏,发现她完好无损,这才放下心来,挨着她坐下:“没伤你啊!”
  “我绝食,不放我也不让她拿我威胁小姐!”小玉喘着气道。
  绝食?阿萝脑袋大了,还好自己来了,不然小玉非把自己饿死了不可。阿萝看了看,屋子里啥都没有,面前还横着一道木栅栏,只好大喊道:“有人没有?来人啊!”
  门应声而开,王燕回缓步走了进来:“青萝妹妹想说什么?”一个宫侍给她端来把椅子坐着。
  阿萝看看她:“你不会是想杀我吧?”
  “怎么会?这样强请妹妹来,是姐姐的不是,青萝不要生气。”王燕回笑意盈盈地看着阿萝,柔声道。
  “太子殿下和子离争王位,宫中自是凶险,青萝不愿前来,也是正常。姐姐强要我来,也很正常,我不生气。”我当然不生气,我只是害怕,我怕死,怕残,怕伤着了。阿萝心里道。
  王燕回似是舒了口气:“既然不生气,那就在东宫多住几天,陪陪姐姐。”
  “好啊,我很喜欢东宫水榭,哦,上次姐姐请我吃的东西也很好吃呢。”阿萝笑道。
  “你不怕我下毒?”
  “毒死我有什么好处?再说,姐姐这等聪慧无双的人物,下毒多没意思。”
  “想吃什么尽管说。”王燕回笑容不改。
  “嗯,早餐牛奶、鸡蛋;中午四菜一汤,菜不要素的,我不爱吃,汤就绿豆汤吧;晚上是猪肝粥并几样小菜,睡前还要牛奶。不用太麻烦的。”阿萝无辜地望向王燕回,似乎真是来东宫做客了。
  她怎可如此镇定?王燕回想想又笑了:“好,可是你的丫头不想吃,给你备一人份?”
  阿萝瞪着小玉:“她敢不吃?两份,分量要足,我吃得多,特别爱喝牛奶和绿豆汤。”
  王燕回吩咐宫侍:“都记清楚了?一定要让三小姐吃得满意,住得舒心。”宫侍诚惶诚恐地应下。
  她瞧瞧阿萝,暗淡的光线下,那张脸依然明媚动人,不见丝毫慌乱,不禁低声道:“青萝镇定的气度,燕回很佩服。你可比你大姐要强得太多了,难怪两位王爷都倾心于你。”
  “姐姐错了,若论镇定,论气度,论谋略,青萝拍马也及不上姐姐。只是男人爱的是三样东西,权势、金钱和女人。这女人嘛,不能太强,强了,男人自愧不如,便不敢去爱了。”
  “哦?照你之说,男人喜欢的都是小女人喽?”王燕回心想,怪不得太子再倚仗于她,眼中却从未露出过对青蕾的那种爱怜。怪不得子离心中宏图大志,一缕情思却系在青萝身上。她不由微微叹息。
  “那是因为他们太骄傲,骄傲得不允许女人超过自己。”阿萝目光闪烁,开始游说,“不过,照我来看,姐姐这般奇女子非得世间奇男才能配得上。大不了,自己做女王,也不会输给男子!”
  世间有女人做王的么?王燕回越想心里越是压抑,脸色一沉:“你是消遣我来着?”
  阿萝开口道:“弄杯茶来,青萝给你说说则天女帝的事好么?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当下把武则天如何从一个小才人变成女皇,治理天下,令四海升平的事吹得天花乱坠,听得王燕回心驰神往。
  她暗暗注意明瓦透来的天光,计算着时辰,说到太平公主也欲学女帝继承王位处便打住了,吁口气道:“姐姐,我饿了,吃过东西,再与你说可好?”
  王燕回心有所思。自己从小就不服,为何男子可以阵前杀敌,指点江山,自己空学一身本事却只能安坐深宫。这则天女帝倒真是合自己心意,不知道她所建之大周王朝以后怎样了。李青萝真是好口才,若不是自己心里已想得清楚,倒真要被她说的故事迷住了。王燕回轻轻笑了笑,看到阿萝眼巴巴望着她,可怜地摸着肚子,情不自禁也起了怜意,忙吩咐送吃的来。她慢慢起身,看向阿萝:“晚点姐姐再来听妹妹说罢。”
  吃的送来,阿萝扶起小玉喂她:“你不恢复精神,我们怎生逃得出去?”她大口大口地喝下牛奶,据说牛奶能解毒护胃,将就吧。
  吃饱喝足,她细细看看面前的木栅栏,嘿嘿笑了,这样粗的栏杆,倒是挡不住她。再看看小玉,她又叹了口气。
  “小姐,如果你能劈开,就自己走吧。小玉不走,会拖累你。”小玉轻声道。
  “你笨啊,如果劈了栏杆就能跑出去的话,我早走了。就怕出了这里,也出不了宫,平白让王燕回加强了戒备。一动不如一静,我相信过了今晚,刘珏自会带人前来,那时里应外合不是更好?”
  刘珏一定会来的,她丝毫不怀疑这点。王燕回心比天高,看不上平庸男子,在这样的时代又无能为力,讲武则天当皇帝的故事是给了她一个梦境。心理学说,不停地暗示之后就能形成心理催眠,她会不断渴求这种暗示来满足她的愿望。她要得到这种暗示,这期间,就不会加害于她。说完武则天就说慈禧,总之把这两个与王燕回一样身处深宫又一步步走向权力最高端的人说成王燕回的偶像。阿萝心里暗暗想着,这两个还满足不了她,就说说英国女皇。
  比谋略,她肯定比不过王燕回,比权力,现在她是阶下囚。只能拖住她,和她玩心理游戏。别的不说,自己知道的种种理论却远胜于她,随便拎一种,就够她想半天了。当然,一定要投其所好。
  天色慢慢暗下去,阿萝搂着小玉安静地睡了。突听到门有响动,她悄悄睁开眼,闪烁的烛光下闪出一条身影,是青蕾。阿萝霍地坐起身。
  青蕾神色慌张,走到木栏边,低声道:“太子深夜未归,怕是战败了,我见王太尉进了宫,脸色铁青,与王燕回在寝宫商议事情直到深夜。妹妹还是早走吧,晚了怕真要被押上宫墙做人质了。”
  阿萝一惊,先前的算盘现在没法打了。太子战败,风城必在刘珏掌握之中,他接下来肯定要攻王宫,自己不给推到墙头做人质才怪。
  “我只能冒险通知于你,你……”她目中露出一丝凄凉,“别忘了照顾我的芯儿。”说完就要离去。门被打开,外面传来王燕回朗朗的笑声:“真是姐妹情深啊!以前我怎么就没觉得呢。”
  青蕾吓得后退一步,身体紧紧贴在木栅栏上。阿萝哀叹一声,不做声地望向门口走进来的王燕回。烛光中王燕回似笑非笑道:“夜凉如水,送良娣回宫好生歇着,小心着了凉。”
  过来两个侍卫架起青蕾就往外走,青蕾发着抖,已无力挣扎,突然撕心裂肺地吼道:“王燕回,你嫉妒太子宠爱于我,趁他不在,竟敢软禁我!”
  “我是为你好,宫中即将大乱,良娣最好还是待在寝宫,更安全。”王燕回看着她,眼中全是讥诮与讽刺,“嫉妒你?你配么,他配么?”
  青蕾一呆。王燕回定定地看着她:“我不会杀你,你不过是爱上了太子的可怜人。老老实实待在你的宫里吧。”
  侍卫拉走青蕾,王燕回望着阿萝:“妹妹你可知道,我王家从宁国开国起便是世家大族,当年也为宁国立下过汗马功劳。这几十年宁国国泰民安,与四国交好,我父统管全国兵马,姑姑做了皇后,我王家势力已如日中天。依父亲的安排,他日我成为皇后生下子嗣,便可慢慢削弱刘氏皇族,终会让我王家坐了江山。父亲急于出兵,想一统天下,借兵权在手更好行事。可是宁王性格虽懦弱,唯独出兵一事,怎么游说他都不肯,而我,对江山权势并不甚在意,从小只想着能征战四国,尽展才华。”
  “现在太子战败,兵权怕是已落入四殿下手中了,你的梦,没了。”阿萝淡淡说道。
  “太子,”王燕回眼中讥讽之色更重,“太子处理政务倒是可以,却远没有带兵经验,他败也在我意料之中。”
  阿萝很吃惊,弄不明白王燕回打什么主意:“你是太子妃,你却把没有带兵经验的太子送去与子离和刘珏开战,太子倒了,你,你……”
  “我不过是要四殿下好生看看,看看我,只有我,才有资格与他站在一起,雄霸天下!这一仗我倒真的希望子离败了。可惜,他们多半是不顾边城危险,暗中调回了全部的右翼军。刘珏也做得隐秘,暗中调军,瞒过了我们的耳目,我估计早在五日前他就已抽调了南军去黄水峡谷布局了。”王燕回突出惊人之语。
  “你已嫁给太子,天下皆知!”阿萝看着王燕回,觉得她的想法简直匪夷所思。
  王燕回轻笑着说道,“宁王希望我嫁与太子,我姑姑也希望我能嫁给太子。可是那个生性温和从没进过兵营没有上过战场的太子,怎么配得上我?宁王对我王家权倾朝野心有不满,我父亲苦口婆心劝我助太子登基以后架空他,兵不血刃,一样能得到实权。”
  阿萝小心问道:“那为何不助太子登基,你做皇后,得到实权?”
  “得到实权?王宫里的权力不够吸引我。宁国从没女子上战场的先例!就算我架空了太子,我也只能待在深宫。宫里,是多么寂寞!”王燕回语气一低,瞬间又恢复了平静的诉说,“从宁王把顾天琳许给子离那天起,我便知道他的遗命必是立子离为王。可是,我想,子离多半并不知情。宁王会把遗旨交于安清王,却不会告诉子离。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便与他立下了盟约。我若助他为王,他就立我为皇贵妃,他日征战,任命我为军师。”
  阿萝被王燕回的话震晕了。她和子离早有盟约?那安清王父子知情吗?这些天她所经历的一切,王燕回都了如指掌?她脑中差点被这绕来绕去的关系弄晕。
  王燕回继续说道:“我助子离取得右翼军兵权,他又有顾相相助,离开了风城,便化身为龙。这时我便知道,这仗打不打,太子都输了。黄水峡谷,我帮太子谋划,也算是最后一次助他,他若胜,也是天意,天意叫子离不能为王!”
  “可天下人都知,你是太子妃!”
  王燕回笑笑,伸出手臂,殷红的守宫砂在烛光下触目惊心:“顾天琳可以做她的皇后。我和他盟约之后,子离也没有碰过顾天琳一下。太子妃又如何,待到子离登基,他便会下旨宣告天下,我王燕回为他忍辱负重,守身如玉,这个便是最好的证明。祭祖大典时礼官会验证。”
  阿萝简直不敢相信,她做了三年太子妃,却不是太子的人。王燕回看出她眼中的疑惑:“这有何难,太子本来就不喜爱我,他在我面前,一句狠话都不敢说。这样的男人,我为何要成为他的人?”她呵呵笑了起来,再望向阿萝时眼中却满是怨恨,“可是那天在安清王府,我却瞧出来子离心里有你。我可以容得下顾天琳做皇后,却容不得你在子离身边。”
  “我也不会在他身边,我喜欢的是平南王刘珏!”阿萝暗暗防备,嫉妒的女人不讲道理。
  “我知道,我也衷心希望你二人能在一起,只是,”她话锋一转,“我要用你来实现子离对我的承诺!”
  “你不怕安清王父子反对四殿下立你为妃?”
  “安清王父子只忠于宁国。只要子离登基为王,只要宁国强盛,他们怎会怨我?这也是保住我王家势力的最好办法!”王燕回自信地答道。
  你错了,任何朝代的任何君王都忌讳外戚专权,子离想利用你登基,却不见得会容忍你王家坐大,掌握兵权。阿萝静静地望着王燕回:“那又何必非打一仗?”
  “胜是最好,我对子离登基就立下了大功。就算是败,也能让子离瞧清楚,他的野心,只有我王燕回能助他实现。更何况,若非如此,子离怎能名正言顺地登基称王!只有让太子先动手——”王燕回笑笑,“妹妹想的燕回都知道,明日宫廷一战,我会把我姑姑牺牲,我会让父亲递上辞呈,我会让我王家所有势力都分崩离析,子离也不必担心外戚专权。这等大义灭亲之举,人人只会夸我贤能,哪还会阻我前程?至于你,待到大事一定,我会求子离亲自主婚,让你与平南王得偿所愿。我们并无仇恨,你要的是能伴你一生的痴情人,我要的是统一四国,名留青史!也许,我还贪心地希望因此子离会对我另眼相看。”
  王燕回走后,阿萝寒着脸对小玉道:“小玉,我待你如何?”
  小玉听得愣住,扑通一声跪在阿萝面前,委屈地说道:“小姐,这,这还要问吗?小玉肯为小姐去死。”
  阿萝叹了口气:“我不要你为我死,我害怕王燕回因为这番话害你性命,但是,”她眼中露出果决,“我绝不会牺牲你!我要你答应我,哪怕以后对着你的丈夫,你最信任之人,都不得提半句你今晚听到的话。”
  “小玉明白,小玉在这里发誓,若泄露今日听到的半句话,叫小玉不得好死,亲人弃之。”阿萝扶她起来,突然抱住她,喘了口气道:“小玉,我心里很慌,我起了杀心。为了要保住我们的性命,我竟然想杀了王燕回,若是子离知道我们清楚了他和王燕回的定盟,我,不敢保证他会不会……他不是当年的子离了!小玉,我很害怕。杀人,我之前想都没想过,会判刑,弄不好还会是死刑,好可怕的。”
  小玉轻轻抚摸着阿萝的背:“无论小姐做什么,小玉都站在小姐一边。”
  这一晚,阿萝几乎睁眼到天明。子离,他藏住这个秘密有多久了?王燕回为什么会告诉自己?子离真的会娶王燕回吗?王燕回真的会拿自己做她的筹码?子离已经变得心机深沉难以揣测了么?他会不会对安清王父子下手,夺去他们的兵权甚至加害于他们?阿萝想得头都大了。她闭上眼想小睡会儿。无论如何,她要逃出去。

第二十九章
  天微微亮了,刘珏带领南军围住了王宫,子离也带着五千右翼军来到了宫门前。两人互望一眼,手下一将出列,对王宫大声喊话:“太子领兵残害手足,天理难容,已俯首认罪,尔等速开宫门迎璃亲王进宫!”
  王太尉出现在宫墙之上,沉声喝道:“太子是王位的正牌继承人,老夫怎知不是你们谋反,想要逼宫?”
  安清王慢悠悠骑马而来,顾相、李相早已率文武百官立于宫门之下,他缓缓从手中捧出黄绫裹住的圣旨,高喊道:“先皇遗旨,百官跪接!”
  宫门外跪倒一片,王太尉与禁军在宫墙之上跪接。安清王沉声肃穆地念道:“……四皇子绯贤能豁达,堪任王之大任……王皇后谋害先孝贤皇后,废为庶人,赐白绫……太子贬为清王,东郊别院思过……王太尉老迈,准其告老还乡……钦此!”
  读完圣旨,顾相、李相及众官员陆续传阅完毕,均跪伏于子离马前口称:“吾王万岁!”
  安清王父子与众将士接连响应:“吾王万岁!”
  子离朗笑一声道:“众爱卿平身!”言语中已是以宁王自居。他对宫墙喝道:“王太尉还有疑虑?”
  王太尉口中连称不敢:“先王旨意,下臣不知,请王恕罪!”
  “不知者不罪!孤王在此承诺,绝不秋后算账,绝不对曾追随先太子者相加一指!”子离郑重说道,拔出佩剑,手指轻抹,鲜血滴落,“若违此诺言,死后不得入葬玉象山顶皇陵!”
  他这一承诺,不知有多少官员松了口气。毕竟不知宁王遗旨者众多,许多朝臣也长年辅佐太子,忠心于刘鉴。安清王也松了口气,此时帝位初稳,要是马上清除异己,会让朝纲震荡。毕竟太子也无大过,唯一可挑的刺是他的生母王皇后毒害了先皇后,而且此事也是宁王说了算,手里并无实据。
  宫门缓缓打开。子离慢慢走进去,这是他从小生长的地方,多少年了,今天,他才终于成为这里的主人!
  一场原本计划周密、安排细致的夺宫之战却成了和平演变。安清王默然无语,刘珏瞠目结舌。莫名其妙的顺利让他心里极为不安,王家就这样放弃?早知这么容易,还绕来绕去花费三年时间安排部署做什么?他看看沉默的父王,看看大开的宫门和被百官迎进宫的子离,抛掉这种不安,耐着性子想等子离和文武百官以及子离的五千铁卫进了宫,就进去寻阿萝。
  安清王看出儿子心思,一把拉住他:“不准去!”
  “父王!为什么?”刘珏很急。
  “你给我乖乖地去大殿候着,阿萝我自有安排,少不了她一根头发!这事透着蹊跷,儿子,听老爹一回!”安清王沉声道。
  刘珏又气又急,心思却已转了过来。原本以为里面的人会死守王宫,但却一拳打了个空,是不对劲。看来老头子的想法和自己一样,他看了安清王一眼,压住心底里焦躁的情绪。
  进入宫门之后,五千铁卫迅速换下禁军的防守,开始井然有序地清宫。一切顺利。
  王燕回正了妆容,安然坐在东宫正殿里,任外面的铁卫把东宫团团围住。东宫所有侍人都跪于宫门前。
  子离站在金殿上龙椅的旁边,朗声对下面的百官道:“还有两日才是登基大典,孤王不敢现在就坐上皇位。众卿家还是各司其职,这几日国事已有累积,有劳顾相、李相多多操劳。”说完对众官团团一揖。
  百官慌得跪下还礼,李相抢先道:“虽两日后才是大典,但我宁国新王已定,陛下不必推辞多礼。”众人连声应和。
  子离还是不肯,终于无奈道:“王宫初定,朝廷已叨扰城内百姓多日,众卿先安抚百姓……”当下接连下令安排城内治安巡视、王宫警戒等政务。
  刘珏领了统管风城内外之职,只得谢恩先行出宫。安清王一脸疲态,连呼头痛,回府休养。出了宫门,刘珏正在外等候:“父王,阿萝她……”
  安清王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她不会有事!”
  刘珏气闷不已,见不着人,他怎么不急?偏生老爹就是不肯说,他气得打马就跑。安清王往王宫看了一眼,眼中已有笑意,摇了摇头也回去了。
  子离处理完事情,由宫侍引着走进了东宫。门打开的瞬间,王燕回有些恍惚,怔忡地坐着没动。
  直到人已站在面前,王燕回才醒来,轻轻跪于子离面前。子离瞧着她,看了许久,终于轻声说道:“谢谢你!”
  王燕回想笑,她没有抬起头,也没有回答。她似乎在等,等子离扶她起来,等他兑现承诺。
  “如果没有你,我掌不了军权,至少不会这么快掌了军权,不会有三年练兵谋划的时间。就算与太子斗时,能得安清王父子支持,得顾相一干官员支持,也不会这么顺利,这么快!”子离很坦然地说道,“甚至,你保全了王宫,没有费我一兵一卒,更没有让宁国因为这场王位之争陷入内战之中。”
  王燕回还是没有吭声,心里突然涌起阵阵酸楚。她为了他和父亲大吵一架,形势所迫,父亲无可奈何选择了她安排的路,只叹息了一声:“终是女人啊!”那晚,她跪别父亲,满心愧疚,如今,她只有一道底线。
  子离叹道:“以你之聪慧,应该早就料到了吧?”
  王燕回终于抬起头,是啊,早就料到了。她脸上平静得很,慢慢站起身,整了整衣衫:“就算为了你的心上人,你也不肯如我所愿?”王燕回成功地看到子离瞳孔猛地一缩,心里低叹了口气,眼睛望向窗外,春天真的来了,枝上的新绿生机勃勃,但已不是她的春天了。
  子离沉声问道:“阿萝在哪里?”
  王燕回妩媚一笑:“是因为我太强了么?青萝说,女人太强,男人就自叹不如,反而畏缩,不肯去爱了。我一直以为你会是唯一能识我心者。”
  “是,我承认,你送来的两万多北军精锐,将成为我的北军,这份礼厚重得让我惭愧!你是奇女子,真正的奇女子,足以与我匹配!天琳似兰般孤高清绝,性情温婉,一国之母当之无愧。但你心有抱负,可助我雄霸天下,似青松傲然,可与我并肩,对我而言当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都不如青萝,她不是当国母的料,也没有才能站在你身边,陪你征战沙场,一统天下,但她却是你心里的最爱。”王燕回接口道。
  “你既然明白,又何苦用她相威胁?”子离淡淡说道。
  “我若是就用她要挟于你,你会兑现承诺吗?”王燕回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子离笑了:“试试你就知道了。”
  “好!你随我来。”王燕回答道,转身走向寝宫。
  她揭开墙上的画,手指轻轻拨弄了几下,地面的一块石板移了开去,露出一条台阶。王燕回缓步拾阶而下:“今天一大早,我就将她移进了地宫。这座地宫穷我三年之力方建好,内有机关无数,你可想好了?”
  “前面带路便是。”子离自若地说道,跟着她走进了地宫。地道曲折似迷宫一般,子离暗暗记下走过的路线。王燕回轻笑道:“子离为何这般胆大?真的不怕我在此杀了你?”
  “你不会的。”
  “哦?这般笃定?”王燕回回过头,定定地看着子离,他脸上挂着浅笑,就凭这份气质,便能将太子甩得很远。她叹了口气,回头前行,不再言语。
  转过好几道弯,前面现出一方石室,阿萝被高悬在空中,吊得久了,脑袋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已晕了过去。子离心里一痛,看了王燕回一眼:“你赢了!”
  此话一出,王燕回心中的那道防线轰然倒塌。她望着阿萝,一闭眼,两行清泪滑落,她没有回头,轻声道:“为什么呢?你明知道她爱的是平南王!”
  “她不懂得爱是什么!”子离打断她。
  “你懂吗?你到底爱她什么?告诉我!”
  “她是阳光,足以扫除我心中所有的阴影,不需要她为我建功立业,不需要她端庄稳重,现在的她已足够了。”
  王燕回笑了起来:“以你的王位换她的命,你舍得吗?”
  “拿我的命都成!”子离毫不犹豫。
  “哈哈,你……你说真的假的?你不会是逗我笑吧?像你这样一心图谋天下的人,哈哈,你会为了一个女人放弃掉王位放弃生命?”王燕回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让王家落到退无可退,不投降就要被灭族的下场。这一切……自己是多么矛盾,明明知道连一半的胜算都没有,却愿意去赌。但他,却不是她的知音人!王燕回的声音蓦然转冷:“我得不到,谁也别想得到!我不会杀你,我要你一生都忘不了她死在你面前的样子!”一生都忘不了我,她在心里暗暗说道。
  子离身体一动,王燕回喝道:“别动,我脚下已踩着机关,任你武功再高强,也快不过对准她的千支弩箭!”
  子离瞧着她,声音软了下来:“你这又是何苦?我已答应你兑现承诺,你还要怎样?“
  “子离,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你会兑现承诺。从一开始我就明白会有今天。我安排好了种种计划,现在我改主意了,我就想让你看着她死。”王燕回手一抖,袖中滑下把短剑,对准了自己:“我倒下的时候,就会触动机关,她会被射成刺猬,谁也救不了她。”说完将剑往小腹一刺,血喷涌而出。
  子离跨上前两步抱住她,眼睛却瞟向阿萝,焦急之色溢于言表。
  “对……你只有这样,这样抱……抱着我,一……一步不能离开……机关才不会触动。”王燕回费劲地说道,脸上似笑非笑,“子离,若是你爱我,我……可辅佐你……一统天下,可是,可惜了……”
  正在这时,石室入口飞快掠进一条人影,轻跃而上,砍断了绳子,抱着阿萝急步退到石室入口处。子离与王燕回看得愣住,来人身体微鞠一躬道:“王上,臣成思悦救驾来迟!恕臣现在无法全礼。”
  子离心里一松,手也是一松,王燕回砰然倒地,只听墙上“嗖嗖”劲风急响,却无箭支射出。王燕回眼露惊诧,看向成思悦:“你,你是……”却又努力往子离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个极其神秘的笑容来,“宁……宁国……大乱……”声音断断续续,渐至不闻,王燕回终于气绝而亡。
  子离退后两步,怔了怔,却又轻叹一声,转向成思悦:“你来了多久了?”
  “王上恕罪,臣早已找到这处入口,但在里面不知转了多久,才转到石室,刚好看到太子妃浑身是血,青萝高悬在上,就没顾上请安,先救了她再说。”成思悦恭谨地答道。
  “你不是效忠东宫的臣子么?”子离淡淡问道。
  成思悦看着子离:“臣只效忠宁国的王上!”
  子离笑了:“出去吧!”
  “是!”成思悦抱着阿萝,前面带路,出了地宫。
  子离没有从他手中接过阿萝。成思悦是阿萝的姐夫,而他,是一国之君。出了地宫,子离轻声道:“毁了。”他瞟了一眼成思悦抱着的阿萝,心里担心得很,当着成思悦却无论如何不肯把这份担心表现出来,只淡淡地吩咐:“找太医瞧瞧,若无大碍,就送三小姐回相府好好休养。”
  成思悦低头答应。这个人已开始收敛所有的情感,都说帝心难测,难以琢磨的帝心是在防备中一点点养成的。
  太医瞧过之后道:“三小姐只是脱力,并无大碍,休息几天便好。”
  成思悦长吁一口气,他早探了阿萝的脉,知道是这样,此时听到太医的诊断,脸上露出笑容。这个主要有个三长两短他的麻烦就大了:“你去回禀璃……王上吧。”成思悦顿了顿,再次提醒自己,刘绯不再是璃亲王,他已是宁国的新王,两日后的登基大典不过是个仪式罢了。
  阿萝还是没醒。成思悦皱皱眉,明明脉象平和,为何她这时还不醒?他陪着马车亲送阿萝回相府,李相尚未回来,大夫人赶紧吩咐一干婢女把阿萝送回棠园,仔细照看。
  大夫人笑着把成思悦迎往大堂。成思悦团团一揖:“众位岳母不必太过担心,宫中局势已定,岳父身为右相,正忙于公务,杂事繁多,稍后便会归家。”
  众夫人齐齐松了口气,三夫人垂泪道:“不知我家青蕾如何,姑爷可知情?”
  成思悦想,青蕾怕是要和太子一起圈禁在东郊了。他低叹一声:“性命无碍,三夫人请放心。”
  他又对四夫人道:“这些天思悦事务也多,菲儿那里……可否接娘亲前往?”眼睛却看向大夫人。
  大夫人岂有不准之礼,太子倒台,这个成思悦好像没受什么影响。好歹他也是自家姑爷,青菲身怀有孕,想让老四去照料她也是应该,她当下笑道:“老四,相府事多,我一时半会儿也离不开,你便去陪陪青菲。姑爷一个大男人,怎顾得过来?”
  四夫人答应下来,去收拾东西。经过成思悦身边时,她听到声若蚊蚋的一丝声音:“以后不要再回相府了。”四夫人一怔,看到成思悦含笑的眼神。心里一亮,是啊,能与自家女儿女婿外孙在一起,又何必待在相府受这些女人的气呢。她正好借青菲生养,离了这处是非之地。
  刘珏在王府坐立不安,安清王喝着茶,悠闲自在。刘珏转了几圈后,眼睛瞟了瞟老爹,也坐了下来,同样悠闲地喝茶,还唤来下人道:“今儿乏了,去弄几道小菜,弄壶酒来。”他再看一眼安清王:“大局已定,父王要不要也喝上两杯?”
  安清王看着儿子,心想,怎么就不急了呢?我就不说,总有你小子急的时候。父子俩坐在花厅边看满园春色,吃菜饮酒,竟是谁都一字不提阿萝。
  刘珏心里恨得牙痒。老头子肯定早有安排,且另有诡计,就是不告诉他,就是要他着急。他浅浅一笑:“父王,你说子离登基后,会灭了王氏一族么?”
  安清王精神一振,小子,终于忍不住了?他得意地翘翘胡子道:“你是想问王氏一族还是阿萝啊?”
  “当然是王氏一族了,这等国家大事,儿子自然是关心的。”刘珏正经答道。
  “哦,不会,没见王皇后被赐了白绫,王太尉告老还乡,王燕回自尽……”说到王燕回,安清王立马住了嘴。
  “王燕回自尽?她像是会自尽的人?在黄水峡谷,若不是你与子离调来所有的右翼军,你儿子我都差点回不来了!这等女子怎会自尽!”刘珏不信,狐疑地看向安清王。他以前只是听说王燕回聪慧擅谋,黄水峡谷一战后他方才相信。这个女人就死了?还是自尽的?他还以为王燕回会在宫里布下处处杀招,等他们攻打王宫时会再次让他们死伤惨重呢。
  安清王高深莫测地盯了儿子一眼:“她怎能不死?若不自尽,子离会放过她吗?他怎么会留着这样一个女子,养虎为患?就算子离放过她,她甘心与太子一起圈禁一生吗?自尽了,献出了王宫,她老爹王太尉与王氏族人大不了现在退出朝堂,若是在王宫拼死一战,结果会是什么?诛,九,族!”
  安清王说到诛九族时声音凝重无比,刘珏完全能想到,强攻下王宫之后王氏一族和所有倚附东宫的官员的下场。会死多少人?王宫午门外的血怕是要淌成河,刽子手的刀刃怕是要砍卷。安清王不由得长叹一声:“能以自己一命换王氏喘息的机会,不能不让人佩服啊。”
  刘珏细细咀嚼老爹的话,眼光闪烁:“兵法有云:知可以战与不可以战者为胜,王燕回知不可以战,人虽自尽,却又难说她败了。”
  “呵呵,对喽!”安清王老怀大慰,儿子一天比一天成熟,慢慢学会总结经验教训,羽翼渐丰,可以放飞了。以后……他眼睛蓦然潮湿,低下头饮下一杯酒:“儿子,今天是最后一次。以后,记住子离是王,不是与你共同抗敌的璃亲王。”
  刘珏露出灿烂的笑容:“儿子明白。”
  “若是他要阿萝呢?”安清王终于忍不住问道。
  “以他的胸襟城府,他会做出君夺臣妻的事情?我看啊,这明里他是不会的,暗中就说不好了。”刘珏淡淡道。
  安清王笑眯眯地瞧着儿子,臭小子,明明急得发狂,在心里骂老子,还能忍这么久,真是难为你了。他哈哈大笑起来:“老子不为难你了,明着告诉你吧,我哪会舍得伤了那丫头,你想必也知道,我们在宫里有人的。对了,你一直想认识的一个人,今天可以让你见见了。”
  “暗夜?!”刘珏有些兴奋。
  安清王府的乌衣骑分五组。玄组、赤组、冥组、青组、鸽组。玄组擅攻,赤组擅守,冥组多为暗杀布阵好手,青组担任护卫一职,鸽组负责消息联络。玄衣、赤凤、冥音、青影都是和刘珏长期生活在一起的人,只有鸽组首领暗夜一直不在府中,负责传递消息、执行命令、安排各处暗哨运转,他的力量是乌衣骑里最为强大的,掌握着王府最隐秘的力量。而这个人刘珏却一直没见过。安清王不让暗夜在他面前露面,他偶尔会在府中或在安清王身边感觉到暗夜的气息,那是一种与众不同的气场。
  安清王远去边城之前把乌衣骑交给了刘珏,但他却从没见过暗夜,问安清王,得到的都是同一句话:“时机成熟,你自然知晓。”此时安清王主动提及暗夜,怎能不叫刘珏好奇。
  安清王缓缓说:“我乌衣骑自先祖王下令组建起,旁人便不敢小觑,乌衣骑除了刘英,全部蒙面,为的是有朝一日解散之后还能保存有生力量。现在四殿下登基为王,这乌衣骑就该散了。”
  刘珏心下了然,这是迟早的事情,一个王府留着这股力量,哪个君王会容忍?先王在世时情况特殊,因为先王性情温和,与安清王兄弟情深,又逢王氏外戚专权,乌衣骑就有存在的必要。子离治下之严谨,自己亲眼目睹,他登基成王后,乌衣骑再存在下去,就会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安清王很满意儿子的表现,他没有惊跳起来,看来已想明白其中要害:“我多年前已嘱咐暗夜暗中安排此事。乌衣骑的中坚力量已隐于市井之中,现在的乌衣骑可以摘掉面具,让世人一窥面目。看清楚了,也认识认识。”
  是认清楚了,想要铲除时方便吧?刘珏想笑又忍住,这种时候,就是两父子聊起来也说得这般隐晦!闲闲瞟了一眼安清王道:“这个暗夜本事还行嘛,这么多年我又不是没查过他,硬是没查着什么情报,他——”声音一冷,“来了还不进来?!”
  窗外轻飘飘掠进一道黑影,暗夜目中闪着暧昧与赞叹:“主上不错,比刘绯发现暗夜的时间早了许多。”
  刘珏上下打量着暗夜。他懒散地站在那里,身材修长,蒙面布之下的眼睛精光闪烁。他的手,手指修长白皙,中指指尖微突,有薄茧,他长期写字作画吗?暗夜声音一变,竟带有三分熟悉:“这个声音主上能认出来么?”
  刘珏心里涌出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却像隔了层纱,急切间抓不住。是啊,这个声音他听过的,而且这个人应该是他所熟悉的,会是谁呢?他瞪着暗夜,眼角余光瞟向安清王,电光石火之间,一个清楚的答案呼之欲出,他看向安清王:“居然是他!”
  安清王和暗夜相视一笑。
  暗夜上前跪下正式行礼:“乌衣骑鸽组暗夜见过主上。三小姐已被送回相府,属下已与刘英交接,他前往相府照看。相府周围已布好暗哨,小姐很安全。”
  刘珏突起一脚,闪电般踢向暗夜。暗夜一惊,身体平平滑开三尺,却还保持着跪姿。刘珏大笑:“听说乌衣骑里你是身手最好的一个,比爷如何?”
  很好,他没有第一时间问起三小姐,这样的主上才配领导乌衣骑。暗夜恭谨答道:“与主上在伯仲之间,但主上若练成飞雪功的第七重,暗夜便不是对手了。”
  刘珏大惊,这飞雪功他老子都不知情,教他这个的师父早就死在雪山之上,暗夜如何得知?
  暗夜眼中透出温暖:“请容属下起来回话。”他站起身,双掌在身前结出一串手印。正是刘珏从未使过的绝招飞雪功的起式。暗夜停住,轻声道:“师傅是老王爷找来的。他同时也收了我这么个徒弟。”
  刘珏心里一窒,父王远去边城,把几岁的他托给王府众人,那时他以为老头子不管他了。后来师父才突然出现,称他是练武奇才,特来传他绝技。大了之后,安清王一年回来一次,每次都爱惹着他玩。他们父子之情才慢慢浓了。
  刘珏慢慢看向父王,心里激动不已。他什么都安排好了,包括阿萝。不告诉自己,也是怕自己急躁。他对暗夜一礼:“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乌衣骑死士行礼。告诉我,以后你会成为我的属下、我的师弟,还是他?”
  “暗夜就是暗夜,乌衣骑始终是乌衣骑。主上莫忘了,一入乌衣骑,生死都不能离开。”暗夜正色答道。
  “若你想……”
  暗夜打断他的话:“主上不想问问王宫情况?”
  “王宫情况如何?”刘珏沉声问道。暗夜显然明白他的意思,却不愿离开乌衣骑,放弃暗夜的身份,过另一种能见天日的生活。那双眼睛透着对王府的忠诚,刘珏心里涌出一道热流,一股豪气从胸膛升起,这是他的属下,也是他的兄弟!
  “王燕回与刘绯有盟约,这就是王宫不战而降的原因。但刘绯显然是不可能履约的,王燕回自尽,似乎是在求刘绯因此开恩换王氏不被诛族,倒是奇女子一个。她以三小姐要挟……刘绯,”暗夜迅速看了刘珏一眼,“依属下看,刘绯城府很深,但他对三小姐亦是情深。还有,当日主上自峡谷离开后不久,鸽组就回报说,王燕回两万多精锐尽入刘绯囊中。”
  刘珏与安清王听了,沉思良久。子离与王燕回有盟约,这实在大出他们意料。刘珏突笑道:“儿子要去看看阿萝了,父王,子离登基之后,我王府也该办办喜事了。想不想早点抱孙子?”
  安清王呵呵一笑:“是啊,把阿萝娶进来,抱孙子,呵呵!”他眉飞色舞地想起那个丫头,心情跟着好起来。
  暗夜轻施一礼:“属下告退!”身形一展飘了出去。
  暗夜走后,刘珏嘴一撇:“还以为好的都给了我,没想到你还藏着这么个宝贝。”
  安清王眼睛一瞪:“宝贝?换作是你,掉颗珍珠在你面前,你还懒得弯腰呢。我捡到他时,他正在抢泔水吃,那么小的一个人,和一大群乞丐挤在一起,正巧有块肉片什么的飞起来,嘿,他蹦得最高!他一回头吧,我就看到了他的眼睛,啧啧,好亮的一双眼,又是倔强又是骄傲。嗯,就跟你抢阿萝时差不多!”
  刘珏气得闷笑一声:“阿萝是泔水?我记下了,她会记仇的!”
  安清王举手,一个栗暴敲在他头上:“听我说完!他看我在瞧他,愣了一下,嘴里嚼着那片肉,满足得很,我忍不住就让侍从带了他过来,我问他,几岁了?他伸出手,比画说五岁。我让侍从买了几个肉饼给他,随口问道,你家人呢?他眼中涌出泪水,却不滴下,半晌突然跪下求我,问能否卖身于我,只要一两银子。我问他做什么,他答,想买点好吃的给他的父亲。我起了好奇心,就跟着他去看。”
  安清王突然停往,望向窗外,久久不说话。刘珏想问,张了张口又闭住。那必然是让老头震撼的一幕。是什么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安清王接下来的话:“以后等到环境好了,暗夜就自然会消失了,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声音一变,他不屑地说道:“瞧瞧你,再瞧瞧他,我觉得他比你对老子好,性格又好,又孝顺,哪像你?”
  “哼,我还没说,哪有你这样当老子的?成心就要让儿子着急!告诉你,我现在不急,我把阿萝娶了,让她和你斗去!”刘珏说着,长笑一声跃出花厅,心里已急不可待地想要见着阿萝。
  子离在玉龙宫里久久徘徊。这里的一切他很熟悉,又觉得陌生。他在心里一遍遍念着,父皇,子离做到了,父皇,你会安心了吧?父皇,你见着母后了么?她已等了好久好久呢。想到此处,子离拿出玉箫来,幽幽吹出一曲。箫声缥缈,似他的心在空中盘旋,上不着天,下不沾地,落不到实处,找不着归宿感。
  终于成为这王宫,这玉龙宫的主人了,可是,心却突然间空了,空落落的似天地间只剩下他独自一人。箫声一窒,他停住,轻轻摸摸脸,那湿湿滑滑的是泪么?窒住了箫音,窒息了心,缠绵的思念与温暖的亲情全和着这泪一颗颗滴出眼眶,洒落衣袍。他默然站着,等着最后一滴泪落个干净,它却沾在眼睫上,慢慢风干,无力滑下。
  子离伸出手指沾住、抹开,眼前没有朦胧的泪影,视线清晰得可以瞧见梁上悬着的一根蛛丝。他轻轻一跃,手指掠断蛛丝,提起来在光影里瞧了瞧,细而韧,轻乎乎的。情丝便是如此,开始只是一根粘在心上,注意到了,挥指一弹,轻吹口气,吹弹之间便可消之无形。待得久了,情丝缠缠绕绕密密麻麻,心即便想要挣扎,动得几下之后就再无力气,只得任它与情丝紧紧长在了一起,到最后已分不清哪是心,哪是心外之物了。
  子离弹掉手指上的那根蛛丝,安静的面容下是波涛翻腾的思潮。他不自觉地露出一丝苦笑,闭了闭眼,心中不断喊着母后和父皇的名字,深深呼吸再呼吸,面上坚毅之色越重。“相信我,笑着看我,看儿子如何把宁国治理得更加强盛!”子离在心里说道。
  他脚步未停,缓步走进了大殿,坐在龙椅之上。殿内清风徐来,夕阳在殿门口却步,子离把目光看向殿外,阳光辉映下的王宫灿烂辉煌。这就是他的人生么?在重重宫帏阴暗处掌握着外面光彩夺目的世界。人人都活在阳光下,就算一时没了阳光,紧走两步也能自由站在光影下沐浴身心。只有他,要坐在这个无法移动的位置上沉沦,把一颗血肉的心包裹在铁甲里,放在火里煅烧,放进冰水里淬炼,直至炼成绝世之盾,没有阴谋算计攻击的矛能击碎的盾!
  他的目光渐渐深沉,有力地穿透宫墙,闭上眼,宁国的四海版图尽现眼前,他顿生睥睨天下之心。黑暗的力量远胜过光明,因为看不穿摸不着;黑暗的力量又最具安全感,因为无从下手。这就是帝王!
  他想起了王燕回,嘴角勾起讥诮讽刺的笑容。定盟吗?能轻易掌得兵权,有个内应又何尝不可。王燕回与她父亲一样,没上过一次战场,精于阵法又如何?战场瞬息万变,岂是空有一副脑子就能打胜仗的?那只能用四个字形容:纸上谈兵!
  她连刘珏和顾天翔都不如。凭着多看了几本兵书,就异想天开想改变身份,还妄想与他平起平坐,并肩出征四海,她怕是疯了!自己怎么可能如她所愿,用一个内应的借口就把她变成自己的皇贵妃!送一个太子正妃到皇兄身边做奸细,一代明君圣主怎可与这种龌龊卑劣之事有联系?她不是把自己想成了旷世奇才,就是对人心知之太少。
  再有雄霸天下一统五国之心,他也不会随便出兵。师出无名,必激起各国愤怒,要灭掉有那股共抗不义之师高昂士气的军队,就算最后胜利,也会大伤宁国元气。没有好的时机,断不会像她所想,凭着国力富强就去征战四国。
  唯一可惜的是,这样胸怀大志的女子倒真是少见了,居然就这么死了。自己不欣赏她么?欣赏的,但情之一物,不是因为她强,她能与他并肩就能给的。他的心已给了别人,对她,他只能叹息。
  在走进东宫大殿之时,他便感觉到她早已想清楚了,所以聪明地用两万多北军加一条命保住王氏一族。子离笑了,他当然不会诛王氏九族,更不会加害追随太子的任何一个官员。太子、良娣、小公主,他都会好好照拂,让他们感恩,让太子佩服,天下间难道有比这个更能得人心的么?只不过,登基后第一件事便是下道旨意,凡王氏一族女子永不得入宫为妃,男子永不录用为官。

第三十章
  刘珏兴冲冲来到相府,就看到李相迎出。刘珏纵是再不喜欢他,名义上他还是自己的岳父大人,他见李相也是满脸春风,便含笑互相施礼,被迎进府内正堂坐定,寒暄了几句。
  李相心中惴惴不安。顾相地位再升一层,成为国丈。而他的大女儿与太子已被软禁,不日将被送到东郊别苑圈禁休养;二女儿青菲嫁的成侍郎不上不下;唯有这个老三,与新王和平南王似乎扯出了不少故事。安清王府那一幕,他记忆犹新。
  要是阿萝能嫁与王上,做不了皇后做贵妃,好歹也是最受宠的妃子,他与顾相也就扯平了。以后没准儿阿萝生个儿子,因阿萝受宠而被立为太子……但是,安清王父子……李相脑袋转了无数个圈,又迅速做出新的判断,新王断不会在这当口做出夺臣之妻的事情,况且这个臣还不是一般的大臣,是老王叔的亲儿子,在临南大胜陈军,威震天下,保四殿下成功登基的平南王!所以,与平南王的亲事铁板钉钉,毋庸置疑。
  此时刘珏上门,自是因为紧张他的青萝,所以李相语气中便多了几分亲热和讨好:“贤婿啊,你大显神威,临南一战端的是威风凛凛,据说陈军是望风而逃!这次又慧眼选得名主圣君,王爷实是我宁国之福啊!小女能得如此夫君,三生有幸!”
  刘珏身上一激灵,汗毛嗖地竖了起来,咧嘴扯出一个笑容:“相爷过奖,这完全是我王英明神武,用兵如神!加上岳父一班大臣忠心耿耿,才力挽狂澜,揭露王氏一族的险恶用心,让我王没有真龙潜海啊!”
  李相一抖,讪笑两声,这个平南王一样很能说!
  又不着边际东扯南山西扯海地闲扯了半天,李相终于看出刘珏彬彬有礼的模样里透出丝不耐烦,一敲脑袋做恍然状:“瞧我这心思,阿云啊,赶紧带王爷去棠园瞧瞧三小姐去。小姐醒过来了么?”
  “是,老爷!但……三小姐她……”阿云说得吞吞吐吐,微抬起头瞟向刘珏。
  刘珏“噌”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眼睛看向李相。李相心里“哎呀”一声,心想,怎么忘记去瞧瞧阿萝了呢?急问:“到底怎么了,你快说啊!”手已抖动起来。
  “这位阿云姑娘,请前面带路。”刘珏已懒得再听她描述,说话间已先跨出一步。
  阿云还杵在那儿,李相却反应过来,赶紧亲自引路往棠园走去:“去瞧瞧,哎呀,今天宫中事多,成侍郎送回阿萝时道并无大碍,老夫疏忽了。”
  刘珏心定了定,笑道:“相爷乃国之重臣,今天事情太多,既然成侍郎道无碍,应当无妨。”
  进了棠园,刘英对李相、刘珏抱拳施礼:“小姐还在昏睡中,脉象却很平和。”眼睛看向刘珏,说不出的担忧。
  刘珏随李相走进房中,阿萝睡在床上,似在梦中,脸色略显苍白,呼吸绵长。他急上两步执起她的手腕一搭脉,果然脉象平和,无任何异样。刘珏轻声唤道:“阿萝,你醒醒,是我,阿萝!”
  她恍若没有听见。刘珏沉声问道:“成侍郎何时送至相府的?”
  一旁婢女低声答道:“午时三刻。成侍郎当时说,太医也瞧过了,小姐只是脱力,并无大碍。”
  脱力?现在是酉时,她睡了三个多时辰,还没醒?刘珏心里暗叫不好,不知道王燕回在她身上动了什么手脚。刘珏看了一眼刘英,对李相道:“相爷请到厅堂歇息,我运功试试。”
  刘英忙招呼李相和两个婢女出了房,小心掩上门,站在门口守着。
  刘珏轻轻扶起阿萝,她整个人就似睡着了一样,靠在他身上,全身无力,没有一点知觉似的。他默运玄功,将一缕真气逼进阿萝体内,只感觉她身体内经脉正常,真气进入之后探了半天都没有任何异样。
  “阿萝!你能听到么?你能感觉到么?”刘珏低柔的声音再次唤道。
  阿萝没有回应,刘珏心里一慌,不由紧紧抱住了她。那贴身传来的心跳和体温让他稍稍安心,才感觉到她还活着。刘珏呼吸着阿萝身上温暖的气息喃喃道:“不要吓我,阿萝,你睡够了就醒一醒,醒过来,你听听我的心跳,我心跳得厉害,心里慌得厉害,你醒来!”说到后面,他几乎已经开始摇晃着她。然而,一缕发都被摇散,阿萝玉雕似的面容却一成不变。
  刘珏心里一抖,再一次紧紧把她搂进怀里,脑袋立时乱成了糨糊。阿萝现在的样子,除了有呼吸有心跳有体温,跟个活死人没什么区别。他不死心地又逼进一道真气,一遍又一遍探视阿萝身体内的经脉,还是没有发现异样。
  刘珏慢慢放她躺下,看了半晌。她到底是怎么了?刘珏的眉皱成了一团,他敢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了。他跳了起来,拉开门,刘英看到他的脸色吓了一跳:“小姐她……”
  “你半步不准离开!也不准任何人靠近!”刘珏冷然下令,走到厅堂对李相急急道:“阿萝不是在睡,她的情形很是蹊跷。我已下令,不准任何人接触她,相爷请勿担忧,我自会寻到答案。”说完匆匆离开。
  松风堂内,小玉还虚弱地躺在床上,听到门外动静,靠着卧枕支起了身体。
  刘珏冲进堂内沉声问道:“小玉,你恢复得可还好?”
  “多谢王爷关心,小玉没有大碍,休息两天便好。小姐她怎样?”小玉微笑地看着刘珏,她知道刘英已去了棠园守卫阿萝,已放了心。
  “阿萝还没醒,很奇怪,人似睡着了一样。但若是真如太医所说只是脱力,不可能三四个时辰还没醒,而且还唤不醒。所以,小玉,我要你细细给我说说当时王燕回带走阿萝时发生的一切!”刘珏严肃地看着小玉。
  小玉大惊失色:“怎么会这样?当时王燕回唤侍卫带走小姐时,一点异样都没有!”她开始回想当时的一幕,“快天明的时候,密室里冲进一队侍卫。王燕回道:‘想请小姐换个地方,不知小姐愿意吗?’小姐很镇定地回答:‘好啊,原来这里也有喝早茶的习惯!’她走出去的时候看都没看小玉一眼。后来又过了两个时辰,有人进来称是乌衣骑的人,把小玉带了出去,问了问小姐的情况,把我交给一人带出了宫,真的一点异样都没有!”
  “你别哭,小玉!哭也没用,先休息两日,身体恢复,再去看阿萝吧。”刘珏没得到半点有用的情况,从暗夜那里也没有得到什么信息,心里急得火烧火燎。
  安清王沉思道:“王燕回的那处地宫有无线索?”
  刘珏眼一亮:“宫中突然多出的五千人马会不会是由地宫秘道进入王宫的?”
  “极有可能,我唤暗夜与你一起前往。”安清王当机立断,“千万别让人发现你们,现在是非常时期,这个时候被人发现你二人深夜潜入东宫,弄不好就成了心怀不轨的刺客,和君王起了隔阂,不是件好事。”
  事不宜迟,刘珏与暗夜一般黑衣蒙面,从王宫东面宫墙悄悄潜入。刚一跃下宫墙,他们就发现不远处的玉璃宫竟然有人。两人屏住呼吸,刘珏对暗夜打手势说明,子离两日后登基,此时还未迁入玉龙宫,仍住在玉璃宫。
  两人轻轻退开,在树木与黑夜的掩蔽下,仗着对王宫的熟悉无声息地潜入了东宫。
  此时的东宫再无丝毫往日的繁华热闹,静静地伫立在夜色里,只留下两个宫侍看守,悄无人声。暗夜一缕青烟似的飘过去,刘珏暗暗赞叹,他的轻功比自己高出一筹,这样的身手正适合鸽组的行动。只见他钩住檐角,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翻下,从窗缝里窥探殿内的情况。借着冷月微光,暗夜小心打量着四周的环境,确信无人,才对着刘珏的方向做出手势。刘珏足尖轻点,像月光下掠过的一只夜鸟,灵敏地跃过去。一人望风,一人轻轻撬开窗户,两人一个闪身,进入了东宫太子妃寝殿。
  暗夜显然极懂消息机关,轻车熟路打开地宫入口,两人沿石阶走进地宫,入口机关恢复,一切又归于平静。地宫地面与墙面上都闪动着荧光,显然是以那种荧光石砌成。两人似鬼魅一般在荧光中飘浮前进,一路无语,全以手势对话,暗夜不停地打出复杂的手势,告诉刘珏这里机关设置的方式。这里机关复杂,一旦走错后就会有各种陷阱暗器冒出,看得刘珏心惊不已。
  东绕西拐,两人不多时便来到了石室入口。刘珏大致有些明白,石室外的地道曲折弯回,似是围绕石室修建的迷宫,若是无人带路,这些荧光闪烁的路看不出异同,试图进入的人一直在里面转圈也是可能的。他不禁佩服地看了一眼暗夜。
  暗夜好笑地瞧他一眼,轻轻做了几个动作,打手势告诉他,身为鸽组,要刺探消息拿到情报,破除机关是基本技能之一。
  刘珏立在石室中,看到几丈外有一大摊血迹,不见王燕回尸体,便回头看了看暗夜。暗夜心里吃惊,难道还有别人进入?他神情凝重,打出手势让刘珏却步,手腕一抖,射出一根肉眼几不可见的细丝,瞬间便咬进了石室对面的石柱,暗夜手一动,就要试探。
  刘珏突然感觉十丈外有人,轻拍暗夜。暗夜一抖手收回细丝,两人腾身而起,像两只蝙蝠,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石室,将身体紧紧贴在地道的另一边的拐角处。
  外面进来五人,似也是身怀武功之人,进入之后便在石室内四下搜寻。刘珏和暗夜屏住呼吸,仗着内功精纯,一丝丝地吐纳。一会儿工夫,只听一人报道:“王上,未发现地宫有出口。”
  两人一惊,来者竟是刘绯。
  子离细细打量着石室,除了八根柱子两张石椅,没有多的摆设。他黯然站在血迹处,抬头看室顶垂下的那根断掉的绳子,阿萝当时的模样又浮上心头。他看到她时,她都已晕了过去,没有一点生气。他心痛得无以复加,恨不得吊在那里的人是自己,却又不敢妄动半步,到最后还不得不抱住那个要死在自己怀里的女人,如今想去看她,脚步又迈不出宫门。想到这里,子离满怀恨意地瞟了瞟地面的血迹。突又想起王燕回临死前留恋的一眼,不禁长叹一声:“太子妃的尸身可收殓好了?”
  “早已送往东郊慈善庵,等待出殡。”
  “传旨,厚葬,入妃陵!”子离淡淡下旨,“既无出口,便封了这里罢,毁了机关,填平十丈入口。”
  “是!”
  子离回望一眼空中悬着的半截绳子,又道:“本已令成侍郎来办这事,明儿他来告诉他一声,这里已先行封了。”说完甩袖离开。
  闻得声音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刘珏和暗夜才吁出一口气。刘珏一惊,这里没有出路,子离要封掉地宫,那他们怎么出去?两人对望一眼,跳起来,飞快跃出石室,直奔入口。刚拐出地道,刘珏一拉暗夜,前面台阶上便倒下一筐筐泥土石块,顷刻间便将入口处堵了个严严实实,显然子离在进地宫之前就备好了封住地宫的泥石。
  刘珏耸耸肩笑道:“好了,可以说话了。”
  暗夜眼中不见丝毫慌乱,轻笑道:“属下不信,王燕回费了三年时间,就修了这么个石坑。主上请随暗夜来。”
  暗夜慢慢走在地道里,手里洒落黑色粉末,转了好几处弯,回到石室门口。他又从另一端走出,洒出红色粉末做记号,如此几次,回到石室门口时他眼中满是疑惑:“主上,地道曲回,却只通往这一处石室,且无其他暗门。”
  刘珏朗声笑道:“我也不信王燕回就弄这么个石坑出来,而且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抬脚走进了石室。
  支撑石室的八根柱子朴实无华,两张石椅还能搬动,暗夜一块块将地砖敲过,敲到王燕回的血迹处时情不自禁用脚又蹬了蹬,两面墙上张开的黑漆漆的小洞口发出“嗖嗖”声,刘珏吓了一跳,翻身跳起,却不见有暗器射出,不由得瞪了暗夜一眼。
  “主上受惊,刘绯敢大摇大摆地进来,地宫的机关想必已全部拆除了。”暗夜忍住笑道。
  刘珏眼睛往箭对准处瞧,方向正对石室左方中间,那里从顶部垂下了半截绳子,被方才洞口机关启动时鼓起的风吹得微微晃动。
  “像是被刀剑割断的,”他边观察边自言自语,蓦然反应过来,“她把阿萝吊在那里想射死她?!”
  暗夜垂下眼帘:“反正人已经救回来了,老王爷怕你担心,吩咐不用细说了。”
  刘珏抬头看着绳子,又气又痛。不知道阿萝被吊了多久才脱力,不知道她还经历了什么,到现在还昏迷不醒。他清啸一声,便跃了上去,手拉住了那根绳子,他想知道,吊在这儿的阿萝会是什么感觉。他身体一放松,挂在绳子上面荡荡悠悠,前面密密的洞口似一条条毒蛇在吐信,看得刘珏心里发凉。阿萝那时会有多害怕,多无助呢?要是暗夜不及时赶到,那墙上密密的箭……刘珏不由打了个寒战,不敢再往下想。
  暗夜叹息一声,这就是关心则乱。老王爷的安排里唯一的失误是不知王燕回几时在阿萝身上做了手脚。他低下头,又开始敲地砖寻找机关。
  刘珏突然“咦”了一声。暗夜抬头,看到他拉着绳子,眼睛看向前方,然后跃下,直奔石室门楣处,手往上一探,竟摸出一管箫。刘珏拿着细看,很普通的一管箫,没有什么特别。他想了想,把箫凑在嘴边一吹,一枝无镞小箭射出,上面裹着一张细绸。
  暗夜小心拿起小箭把细绸展开,上面几行蝇头小楷清丽娟秀:“能处她之位,思她之苦,必珍她爱她甚之。青萝中了妾身的失魂玉引香,需以玉象山顶皇陵之冰泉泡一个时辰方能清醒。现在只有你能救她,想必经此之后,刘珏亦不能与子离相争也。”
  暗夜看了后默默递给刘珏。
  刘珏看了气得狠狠把绢帕揉成了一团。好个王燕回,连这个也想得出来!
  能解失魂玉引香的只有皇陵内的冰泉,冰泉清冽,出自万年不化之冰川。历代宁王葬于冰泉皇陵,面容能保千载不变。皇陵有世代传承的守陵人把守,能进入皇陵冰泉的只有宁王,除了驾崩时被送入皇陵长眠外,就只有每年一次瞻仰列祖列宗仙容的机会,这时他就可带阿萝去泡冰泉解开失魂玉引香。这样一来,阿萝的身份必须是他的妃子。要让刘绯抱阿萝去泡冰泉,把阿萝送给他为妃?这不是故意挑起自己和刘绯争妻的事端?
  暗夜瞧他气得头顶都要冒烟,不由得叹了口气:“主上,绢上还有图,是么?”
  刘珏气得呆了半晌,叹道:“照图先出去再说吧!”
  两人照着图上所示方位启动机关,只见一根柱子移开,露出一处台阶。暗夜闪身先行跃下探路,刘珏紧随其后,走了两个时辰,到了尽头,又是一道厚重的石门。推开门走出去,外面月华如水,山石嵯峨,有溪水潺潺,人走出后,石门自动关闭,再推,已纹丝不动,原来竟是从里面才能打开。石门紧闭之后,望之与山石连成了一体,端的设计巧妙。
  刘珏回头望去,隐约能看到东城门,原来他们人已在东郊。他望着溪水,突然想起从前带阿萝来骑马,在溪边遇袭的事情。他当时早有布置,自信打退来敌,就对阿萝说要她相信他,除非他死,他都会护她一生一世。阿萝瞪大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似迷离似感动,那一刻……刘珏想起绢帕上的话,心如刀绞。他的阿萝啊!那双眼睛不再睁开了么?要把她送给子离么?
  他再也忍不住,一下子跳进溪水里沉到了水中。春日寒冷的水激起他一身鸡皮小粒子,他想起和阿萝在桃花林的溪边相遇,风吹开她的刘海露出那双莹莹的眼睛,想起她的蛮不讲理,想起她逃婚时,自己伤心难过,也是这样躺进溪水里。但现在,这初春的水再凉也冷不过他的心,再刺得骨疼,也比不上心里的那阵痛。
  子离对阿萝念念不忘,他怎么会放弃这个机会,所以他一定会救阿萝。可是,要救阿萝,她就必须是他的妃子!这个答案太残忍!叫阿萝怎么办?叫自己怎么办?刘珏躺在溪水里,手紧握成拳。他睁开眼睛,隔着水面,头顶的月光似阿萝的心,被漾成碎片。他第一次这般为难,第一次这般无能为力。
  刘珏忍不住从水底跳起,不顾一切地把水面的月光打得支离破碎。拳风激起,击碎了春夜月色的温柔,刘珏疯了一般拍打着水面,曾经的神采飞扬全化作难以控制的悲伤。他慢慢没了力气,整个人无助地坐在水里。
  暗夜侧过头不忍再看,精光四射的双眸已蒙上同情之色。他默默地背向刘珏,立在溪边,等待刘珏静下心来。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才传来刘珏平静的声音:“回去吧,暗夜,不要让父王担心。”
  “城门还未开,属下建议找个地方把衣服烤干吧!”暗夜当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恭敬地回答,心里佩服刘珏冷静得如此之快。
  “好!”
  暗夜伸手放出一枚烟花:“会有人去给老王爷报平安。”
  天色微明,城门打开,刘珏与暗夜回到风城王府。
  安清王已等候多时,听了情况后也呆住了。
  “父王,没有别的法子么?”
  “有,只是……”安清王欲言又止。办法只有一个,就是子离取出冰泉之水,倒在玉象山顶的万年积雪里,让阿萝泡入其中。怕的是子离不肯啊。安清王看着儿子叹气。
  刘珏眼神坚定:“父王但说无妨,再难儿子也能办到!”
  安清王背过身体:“子离如果不带阿萝去泡冰泉,就不用纳她为妃,先祖皇曾为了相救一人,从冰泉取出泉水,但是,照祖制他要受龙鞭之刑。那个故事,你是知道的。”
  龙鞭之刑……刘珏一抖。宗人祠对待犯罪的刘氏皇族,最阴狠的刑法就是龙鞭之刑。龙鞭由蛟筋制成,长年埋在万年玄冰下,吸尽天地阴寒之气。三鞭下去,没有内功的人五脏在受鞭之初便会血脉冻结,若使鞭者用上内力,内脏被击碎当场死亡也是有的。有内功的人虽不死,但寒气侵入经脉,遇天寒雨雪,便会疼痛难忍,药石无效!
  皇陵守陵人的龙鞭长年泡在冰泉之中,常人抗不住那股寒气,连鞭都握不住。子离要取冰泉水出来,就得挨上武功高深莫测的守陵人三鞭,任他再好的内功,只怕也会落下病根。皇族有治鞭伤的灵药,自然不至于让帝王一遇雨雪天便经受折磨,但每年大雪之日,受鞭之人便必须用蒸煮之法抗寒,据说在这一日先祖皇的惨呼声会响彻王宫内外,听者皆面露不忍之色。这种冰火相克、寒热相逼的滋味,想想都不寒而栗。
  安清王声音里带着悔意:“百密终有一疏,父王若是知他二人早有盟约,说什么也不会把阿萝送进宫去,就算进了宫,若是提前救她出来,也没有这样的事了。是父王嘱暗夜看准时机才救人,不用急于一时。都是父王之过。”
  刘珏闷了许久,安静地说道:“儿子去看看阿萝。”
  刘珏走后,安清王唤来赤凤:“失魂玉引香是西南夏国王室秘药,王燕回如何能够拥有?你速去查明。”
  李相并众夫人齐齐聚在棠园,这个老三现在是全家的希望,偏又弄得半死不活。婢女小心地禀报:“只能沾湿她的嘴唇,喂不进任何汤药。”
  叹息抽泣之声又起。
  刘珏听得心里烦躁,沉着脸道:“相爷和众夫人请回房歇息,本王自有办法。”
  闻得此言,李相心脏跳了跳,平南王今日面色极为不佳!他勉强露出笑容:“阿萝就托付王爷了。”
  走进房中,阿萝还在睡梦中,脸色更加苍白。若是再睡下去,不吃不喝,她就会在梦中不知不觉地死于干渴饥饿。
  刘英递过一碗清水,刘珏接过,含了一口水,捏开阿萝的嘴度进去,一只手暗暗运功助她把水滑下咽喉,一小碗清水竟喂了半个时辰。他小心拭去阿萝嘴边滑下的水渍,这样喂水也撑不了几日的。
  刘英默然收走空碗,掩上门出去。看到刘珏这个样子,他心里的难受不言而喻。
  刘珏坐在床边,温柔地抚摸着阿萝的脸。他轻轻执起她的手。这张脸曾对他绽放娇嗔,这双手曾弹过《原是思君醉了》。她用这双手紧紧地抱过他,她才主动抱过他一次呢。想到这里,刘珏只觉一根尖刺在心上扎来扎去。他不愿把她让给子离,阿萝说喜欢他,他还只听过一次呢。可是怎么能,怎么能让他看着她死?
  刘珏喃喃道:“阿萝,要是你一觉睡醒,看到的人是子离,你会不会失望?要是一觉醒来,你就已经是他的妃,你会不会恨我?我不能不救你,不能让你这样睡下去,渐渐瘦弱,然后枯萎。阿萝,你原谅我,你要是醒来,一定要原谅我!”
  他把头埋在阿萝的手里,嘴触到她温热的掌心。多么温暖的手啊!他放不开也放不下:“阿萝,只要你活着,你活着我什么都不在意。不管经历什么,只要你不愿意,我定不让你委屈!大不了我们逃,我带你逃走,父王会谅解我的,乌衣骑会理解我的,我带你走!”
  他一语说完,声音已带着哽咽。多么无奈,又多么难舍!然而天下间总是有这么多的无奈在难为着有情人。世人祝愿有情人终成眷属,不过是因为有情人太难成眷属!刘珏慢慢站起身,小心地给阿萝掖了掖被子,痴痴地看着她,怎么也看不够。这张美丽的脸总是有种魔力在吸引他,把他的目光粘住:“阿萝,你也是舍不得我的吧?可是,我却要舍下你……我不会永远弃你而去,我说到必做到。要是有那么一天,你实在过不下去,就算冒天下之大不韪,就算被抓到会被砍头,我也要把你带走!”
  再看一眼——不,不能再看!刘珏毅然站起身,头也不回,推开房门跨了出去。
  “守好她!”
  “主上!”刘英很担心。
  “我早说过,你只有一个主子,就是她。”刘珏沉声说道。大步离开了棠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