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12-23

栀子花开寂寂香 (三月暮雪) 21-40

by 三月暮雪

第二十一章 断肠人

天际刚一点头颌首,腹部似是受了重重一击,一股热湿麻疼的气流从底下直冲上来,无脏六腑开始翻滚涌动,他禁不住弯腰蹲住,眼前金星飞溅,模糊中那人仍然气定神闲的站在面前,嘴圆成圈,脸上还是挂着淡淡的笑。

“真对不住,我的侍卫下手重了些,但愿不会影响褚先生后天的会考。”

丝丝汗意从天际的额角渗出,他惨白了脸,叫道:“你是谁?为什么打我?”

“本官只是有点生气,我的干女儿不听话,听说是褚先生唆使的,你在京城没有亲人,作为长辈,自要给你一点教训。”

天际这才明白眼前的中年人就是休休的干爹丞相沈不遇。他的眼眸充满了愤懑的神色,直视着他:“休休跟你无亲无故,现在她要回去,你凭什么阻拦?”

“凭什么?”他凑过脸,玩味的看他,似乎他的话很不可思议:“凭的是我是她的干爹,当朝丞相。”

接着他的笑意一敛,眼睛有着慑魄的凌厉:“她又是你什么人?你凭什么擅自可以将她带走?”

他死盯着天际的眼睛,让人感觉心中丝丝寒意。天际苍白着脸,咬啮着下唇并不吭声。

沈不遇稍一松敛,缓过语气道:“年轻人,你太年轻了。你的前途未卜,连你自己也不知道靠谁,休休回去又靠谁呢?”

如寒冬里一桶冷水倾盖浇下来,天际感觉彻头彻身都是冰飕飕的。沈不遇的话还继续在耳旁响起:“我告诉你,只是想让你明白,老天爷让她母亲生下她,是安排她来做这世界上最尊贵的女人的。”

天际嘴唇发白,身体不住的颤抖。

母亲说:四宝儿啊,天底下好女孩多的是,休休小姐偏是你攀不上的。她有贵人的命相,咱家可岂有这好福气。

母亲说:这是命啊。

难道命中注定她是不属于他的?他的身子一截截的凉下去,脚步再也无法移动,眼睁睁的看着他和他的轿子在他的视野中扬长而去。

车轿中,沈不遇的脸色隐在阴翳中看不分明。

元宵那晚他差点以为成功了,连皇帝也喜滋滋的告诉他:“泓儿已答应筛选皇子妃了,一事不烦二主,还是麻烦爱卿去办吧。”

能让泓宇动心太不容易了!他把休休从南方接来,并没有十成的把握,如今他不想节外生枝,他现在只需在逐渐燃烧的火堆里再加一撮干柴,再放一滴油,那么他看见的将会是熊熊燃烧不尽的烈火。

他必须在选妃日前付诸于行动。

想到这里,他微探身,透过帘角处,远远望见休休浅绿色的身影在隐隐浮动。他下了轿,眼光从那份焦虑不安却又黑白分明的流动中飘过,声音低沉沉的带着平静:“我们回去吧。”

休休望住他,轻问:“他呢?”

“他回去了。”他只是轻描淡写:“现在这时候他怎好带着你?别去打扰他,等下个月我自会送你们回去的。”

下个月?她低着头,兀自沉默着,嘴抿得紧紧的,谁都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沈不遇犹豫着,声音有些许的迟疑:“你去看看他吧。”

她吃惊的抬头,眼睛睁得老大,神情似是恍惚,并未开口,只是迷惘的看着他。他微微一笑:“我是说三皇子。”

她的脸刷的红了,好象生怕别人会戳穿她的秘密似的,急忙低头,细密的睫毛蝶翅似的颤动:“他怎么啦?”

“他的马惊了,他从上面摔了下来。”他低头看她,看她毫无遮掩吃惊的样子他想笑,她是在乎泓宇的,这就好办了,他只需把事情描述得严重些,尽管泓宇只擦破了一点皮,说不定现在正和他的宫娥彩女们嬉戏玩闹,只要让他们见面—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果然她的脸色渐渐发白,他安慰道:“有太医在应该没事。你不去我也不勉强,你们好歹认识一场,再说你也要回南方了。”

是啊,她就要回去了,或许他们再也不会见面了。她的心一阵抽搐,积埋在内心深处的所有情感如翻江倒海,奔流不息,她果断的拉住他的衣袖:“告诉我,他现在在哪?”

她乘轿在玄直门外下来,拿出沈不遇交给她的令牌,很容易的她在太监的指引下进了皇宫。

眼前铺面的仍然是繁华富丽、错落有致的宫殿楼阁,周围空阔廖静,恍惚中她感觉他温情的看着她,他的眼神如一泓清水,不带一丝杂质,却又撩人心魄,充满了蛊惑般。他牵着她的手并排走着,只闻得她身上的裙角轻触他的缎袍时发出稀稀簌簌的声响。

远远的她看见他一身翠黄,带着殷殷笑脸,神采飞扬,举步向她缓缓走来,她放慢了脚步,向他嫣然一笑,他似是愣住了,眉宇间带着疑惑,声音清亮:“休休小姐,多日不见。”

她定下神,顿时满面绯红,盈盈一拜:“轺王爷。”他俩真像,那身影。

灏宇似是明白她的心思,展颜一笑:“是来看泓宇的吧?他在容妃宫里。”

她只是红着脸低头走过,他在后面叫:“过两天我就要回昕卜了,希望下次还能再见到你。”

她微笑,昕卜?好遥远的地方。

容妃的雯荇殿外,清波碧水的玉荷池上已是盎然吐露绿意,想必接天连叶无穷碧的胜景指日可待,两株棠梨树依然枝叶茂盛,繁繁纷芬的光晕中他长身玉立,一股暖意霎时充溢了她的心头,她缓缓向他走去。

第二十二章 破轻寒

月桥花院,琐窗红墙,棠梨树下,碎金的光透过轻薄的雾霭落在他清白凉薄的脸上。

“今年的花会开的更早,对吧?”他抬眼观赏着眼前的殷殷春色,嘴角甸着似无微有的笑意。

“是吧。”她嗫嚅着,声音轻轻的。他没什么事,她的心为什么还放不下?

他把视线慢慢移向她的身上。已过晌午,微凉的日头就现了暖晴。她的全身沐浴在煦金的霞光里,和着一袭缀满碎花的浅绿衣裙,两种颜色夹杂着,倒似多了一层柔柔的暖意。

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她与他是不同的。

“什么时候回去?”

眸光流转间,她的瞳仁透出难以捉摸的光:“快了。”

四周寂静,微风拂过她的鬓发,摇动头上缀饰的璎珞玲玲作响。眼前没有别人,沈不遇的耳目也不会潜伏在周围,真好。

“还会和沈不遇来往吗?”

她轻轻摇头。沈不遇已放弃了他的念头,她自然要回到开满栀子花的院子里,继续过她平淡安宁的生活。

他的笑意漾了另样的光华。

“你怎么不问问我,我为何如此恨沈不遇?”她跟沈不遇毫无芥蒂,不知怎的他却很想向她述说自己的心事,在这属于他们的春日里。

秋月问她:你了解他多少?他是想让她了解的,对吗?她只是笑。

他主动揭开心中的旧伤疤,只是为了他眼中的那抹笑吗?那段触及内里锥心的痛,好似在十年岁月的磨损中已麻木,他想告诉她那只是一个很平淡的故事,不是一段经历。尽管那侧阴影已笼罩在心膜整整十年,甚至还将会永远的跟随着他。

那年是下雪天,下了一夜的雪,第二天宫里满目白茫茫一片。他在这一天却出例的起了个大早,母妃这段日子精神不好,他想早起安慰她,看见她美丽的笑容。

踏着积雪,远远望见老师沈不遇孑立在万福阁下。离上课的时间尚早,何况这样的天气他可以不来的。此时他的眼光投向母妃的雯荇殿,犹豫片刻,终还是大踏步向那边走去。

他想叫住他,孩童的顽劣天性促使他萌生恶作剧的意念,老师本是母妃的远房表亲,如果他在他们面前突然出现,勤起的孩子定会受到母妃和老师双重的赞赏。

雯荇宫外他看见母妃的两个侍女刚巧出来,边走边议论着今天倚梅园里的梅花开了,这会她们定是摘梅去了。他机灵的溜进母妃的寝宫,隔着层层厚重的幔帐,他听见母亲嘤嘤的哭声。

“我受够了!真的受够了!”母妃压抑着哭声:“不见新人笑,只闻旧人哭,表哥,你知道我的感受吗?”

“砚容,”沈不遇叫着母妃的名字,声音却是极不耐的:“你应该忍,继续忍下去。”

“你要我忍?”母妃似乎停止了哭声,哽咽道:“我已经忍了十三年了。面对着自己不喜欢的男人,红颜易老,多少年年岁岁,你叫我还可以再忍多少年?”

“再忍十年。我可以请皇上让位给泓儿,到时候你就是皇太后,母仪天下,你就可以扬眉吐气了。”沈不遇似是安慰她。

“再过十年?你设想的真完美,表哥。”母妃似在冷笑:“十三年前,你为了你的荣华权贵,想尽办法让皇上爱上我,把我招进宫。如今皇上的心思早已经不在我这里了,你还有什么法子让我当上皇太后?”

“你不是有泓宇吗?他的父皇这么宠爱他,你为何不好好利用这一点呢?”

“嘭”的一声,母妃的巴掌打在沈不遇的脸上,母妃颤抖着声音:“你休想打泓儿的主意!”

沈不遇不恼,只是叹口气道:“砚容,你应该了解我的处境,如今骑虎难下啊。我知道,我当初是辜负了你,你别再恨我了。我向你保证,十年后,你不会再受委屈了。”

俩人的声音变成呢喃细语,他们可曾意识到,在他们相依相偎的背后,有一对悲愤痛绝的眼睛。

寒风细细,棠梨树下的人已是通体清凉。泓宇的眼中隔着一层薄薄的雾纱,有什么晶亮在里面回旋转动。

“这是我的秘密。”他反而笑了,直对着休休担忧的眼睛,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这只是一个故事而已,我不会让它发生的。”

他要爱他疼他的父皇一直在他的龙椅上坐下去,他心甘情愿的在旁边仰望着父皇,守着他。

他执起她的手,她的眼睛明镜透彻,不留一丝尘埃。他只是深深的叹息,深深的。

再过几天他就要选皇子妃了,他只要他的父皇高兴。他的眼中微微闪过一丝感伤,却被她捕捉住了,她抬手,轻抚积压在他眉心上的那层阴翳。无穷无尽的悲恸顿时铺天盖地的侵袭过来,他终是控制不住,抓紧她的手,深深的低下头去。

“你为什么不留住我呢?”耳边宛如轻云出岫,她的声音婉丽轻柔。他腾地抬起头,满脸乍惊乍喜的神色,似是不敢相信,喃喃道:“你不是想回去吗?你的未婚夫不是在等你吗?”

她的脸上露出促狭的笑,柔声道:“如果我告诉你,我没有未婚夫,上次只是骗骗你,你会生气吗?”那泓湛幽的清水,让人无法自拔,却又心甘情愿的沉溺下去。

他蓦的拥住了她,紧紧的,她的头发丝丝透散着诱人的芳香。他低头,嘴唇顷刻吻住了她。

日烘晴,风弄晓,棠梨玉池,是处撄怀抱。日影渐斜人悄悄,不为多情恼。

第二十三章 先寄一枝春

夜色空蒙,星皎云净,一阵轻快的马蹄嘀哒声从远处传来。胧月中,眼尖的侍卫立刻辨认出那是宫中主人的座骑。马上影影绰绰两个人,重重叠叠,夜风中拂起他们的衣带裙角,翩然翻飞。

马在殿前停了,那个高大俊逸的身影从马上下来,抬眼仰望马上那张艳如桃花的脸,伸手一拥,娇嫩的身躯轻盈落地。

他轻扶柔荑,她回眸一笑,十指交缠相握。

侍卫却是看呆了,傻了,待他们携手走近,方才缓神。正欲高呼叩首下跪,下马的人却给了他噤声的手势,侍卫呆神着,眼望两个身影牵手踏进冥冥的夜色中。

青石路上,他们携手齐肩并走着。四周静谧但并不黑,抬眼看,霓色滟艳中,赤锦金琉的宫墙殿阁,在朦胧的月纱笼罩下,更显深闳。

凉风习习,径道旁那丛竹林在月影下,仿佛被人用衣袖拂动,拨弄出秫秫柔柔的声响,她不由的驻足。

“明年这个时候,竹子会更多。”他在身后搂住她,下颚蹭着她的颈。她回眸,瞳孔透明,睫毛纤细,唇如凝脂,他禁不住在上面轻轻一吻。

不远处灯影绰动,原是巡夜的宫人提着琉璃纱灯往这边走动。他拉住她的手,猫腰蹴步,她掩嘴憋住笑,他领她在一座宫殿下止步,她依稀回忆,竟是上次曾经夜宿的地方。

穿过珠屏锦幛卷流苏的外殿,极大的内殿用两个黄花梨木雕的屏风隔开,月色从漏窗丝丝渗进来,内中的饰物依稀就在昨天。

半明半晦的光下,她在烛台旁站定,摸索着想点燃,他按住她的手,抬手撩去所有的重重锦帛帷幕,顿时一轮白月清光从镂窗洒进来,室内如凭空撒落一把金粟,整座内室又似是白日里笼了轻纱,带着柔和透薄。

夜色无声,她的身影在朦胧飘渺的水月下,像一朵畿待采撷的花朵,他仿佛能感觉到从她身上散发出的甜腻而馥郁的香味。

两个人距离很近,却宛若隔雾看花,如梦一般,具不真切,他忍不住低唤一声:“休休。”

她主动拉住了他的手,滑润间带着些许的清凉:“沈大人已经把我的名册呈报上去了。”

他满不在乎的笑:“只不过是道形式而已,只是便宜了他。”以后她不用再叫他干爹了,她不再是他什么人,什么都不是。

“我只是不喜欢摆在别人面前,被人选来选去。”

“是我选你啊。你不用管别人,那么多人陪你,你应该高兴才是。”

“如果你选上了别人怎么办?”

“傻瓜。”他轻笑。还有两天就是遴选皇子妃的日子了,她反而忧患忡忡,这大概是女人的通病吧。

“干脆明天我去禀呈父皇,取消遴选算了。”

“旨都下了,皇家怎能出尔反尔,视若游戏?这脸面往哪搁啊?”她反倒安慰起他来。

他笑起来,逗她:“是啊,怎可平白无故的冒出一个皇子妃来?名不正言不顺的,人家会说,三皇子和那个皇子妃是不是早已私定终身,明珠暗合了?”

她羞红了脸,作势要打他,他搂住了她,俩人滚倒在月牙花架床上。

昏昏蒙蒙中,恍惚能感觉他的心跳紧贴着她的心跳。许是因为羞涩,她的双颊泛出异常的红晕,眼波流转顾盼,眸中似有水波盈彻。

他细密的吻落在她的额间、眼睛、脸上,最后覆盖在那片微开的芳唇上。

她的美,似一种温暖的、半睡眠的暧逮,紧紧的占拒着他。他急促的呼吸簌簌的撩拨在她的颈畔,有点痒。她的身子被紧紧的抱着,泓宇的手越来越有力,休休渐渐的感到呼吸困难……

像是久溺的人从水中挣扎着探头,休休深深吸了口气,顺势用力推了他一把,从一侧跃起身,鬓髻乱散,急促的喊道:“不行,泓宇,这样不行!“

泓宇也半坐起身,眼光狂热而涣散,定定的注视着她。

月光如纱,映在休休的脸上,稀薄而昏暗,她向他投来怡然平静的微笑。他英挺的轮廓半明半暗,那唇却是扬起,朝她微微一笑。两颗激跳不止的心,此时方才逐渐安定下来。

他拍拍身边的床榻,柔声道:“过来。”她很听话的过去,他拉她坐在身边。他抬指,轻柔地抚摩她的下颚:“我有点着急了,别生气。”眼光却流露出一丝黯淡。

她不知如何安慰他才好,只好嗫嚅道:“我只是不想在现在。”

他扬眉一笑,低头吻了她的掌心,温热的唇缓缓厮磨:“那你用什么来补偿我呢?”

她一时想不出来,只是温柔的笑。他的手指缓缓划过她的颈脖,一片温润的莹白捺在手中:“这是什么?”

“我父亲送我的,我戴了整整四年了。”她笑。他却将它解了下来,掂在月光下仔细端详,笑道:“不是什么好玉,却是你贴身的东西。把它送给我吧,权当定情之物。”说完,兀自放进袖兜中。

休休也不阻拦,只是笑;“那你送我什么?”

他揽住她:“我把我整个人送给你,包括我的心,够了吗?”

月光在暗蓝色的天空中缓缓移动,繁星在静静地闪烁。

泓宇每次想起那晚的情景,嘴角都会漾出怡然安适的微笑,包括第二天他去母妃那里。

一路上他仍然沉浸在那份甜蜜的回味中,即使看见沈不遇的身影隐进了母妃的雯荇殿,那抹笑意还没有来得及从嘴角隐褪去。

他们这回会说些什么?他并不是个喜欢偷听的人,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帘外。

雯荇殿中交错绣着大红牡丹与黛青雏鸟的重重锦帛帷幕上,那牡丹仿佛霎时被人涂抹上了猩红,朵朵像是锋利的爪子,舔拭完人或动物的血,张狂肆意的四向狰狞开去。

第二十四章 无情何似有情

丞相府外,燕喜落轿下来,双手捧着赶制完的衣裙。

其实这些衣服前几日已经赶制好,小姐也试过,皆很满意。只是那套淡黄曲褶彩条襦裙,裙角边漏绣了几针镶银丝,本来穿上后不会引人注意,二夫人柳茹兰不放心,偏要尚服局的绣工补上。

因是三皇子选正妃,所有的正二品以上的王公大臣,纷纷将自家千金的名册呈上,连皇帝看了也是眼花缭乱。最后由内务府初定了四十名品貌端庄的,以备在十九日那天筛选。尚服局更是忙碌,昼夜赶制完工,绣工更无空闲。相府也没办法,吩咐燕喜带了赶去,这不忙乎了半天,才将补绣完的制服带回。

刚要进府,却听一侧有人叫她,转身看去,原来是天际。

几日不见,他已清瘦许多。天际已会试出贡,等着下个月初皇帝殿试放榜。本来这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大喜事,因为上次碧波亭的事情,也无心思,心里终日难过,不知不觉又来到相府门口,偏巧碰上燕喜。

看到燕喜,天际仿佛见到了休休,自是心中唏嘘,一时语塞,千言万语只掏出一句话:“她好吗?”

燕喜心里难堪,因相爷暗地里关照她过,不好多讲,嘴里边说好好好,边不停的往府门移步。天际自是不敢跟上来,傻站着看燕喜进去。

门口的侍卫奉承惯了,看到燕喜手捧七彩衣,谄笑道:“燕喜姑娘手中的锦衣真漂亮,是明天小姐穿的吧?小姐一穿上肯定迷死三皇子,皇子妃非她莫属。”

燕喜赶紧往天际那边瞟了一眼,瞪了瞪侍卫,自顾进府去了。

天际可是听得一清二楚,人遭雷击般,傻了。

是了是了,怪不得这些天她连影踪也没有,还说什么一起回家,想必也是贪图荣华富贵之人。青梅竹马十几年,竟没看清她如此薄情寡义。心中萌生了丝丝恨意,拂袖而去。

休休哪里知情?她在院里听燕喜一禀报,便急急的赶出来,天际已无踪影。心想大概他太忙了,她也忙,等过了明天再说。

明天?她的嘴角忍不住浮出微笑。

她像个待嫁的新娘在萏辛院里试了一套又一套,围着铜镜左转西转,撩得柳茹兰和燕喜在旁直笑:“好了,够好了。”

沈不遇自然高兴,亲自跑来萏辛院。这场遴选名义上是内务府主持的,实际里面所有的细节仪式,包括泓宇选好她,携她去觐见皇帝陛下,都经过他的过问和操作。为了做到万无一失滴水不漏,他还是将遴选的宫制礼节细细向她阐述一番。

“别紧张,保持微笑便行。”他临走前还不忘多交代一句。

她怎么会不紧张呢?一夜思绪芊芊,辗转反侧。

翌日一早,休休便起了,头竟有点晕,身子乏乏的,脸色略白。沈不遇听了燕喜的禀报,急急找来太医,太医搭脉诊断,说是略受了点风寒,并无大碍。沈不遇叮嘱她好生休息,叫了厨房煎药,又叫清淡的膳食,一时厨房忙的团团转。

快到时辰了,休休撑起床,众人服侍她梳洗换衣,稍施脂粉。好在年轻,这一打扮,人已风娇水媚,气若幽兰。

和燕喜携了出了府,早有宫里派来的专用车轿候在外面,沿路无话,便到了皇宫。

玄直门外,停满了同色的轿子,几十个待选的千金小姐,由佣人丫鬟伺候着,桃红柳绿,莺声燕语,好不热闹。

宫门开启,有内监出来按个唱名,被叫上的按次序排队进宫。休休听到自己的名字,便从人群出来,拿出手中写着自己名字的牌子,由内监过目验视后,跟了众女进了宫门。

燕喜眼看着小姐进去时朝她回眸一笑,轻舒口气,转头,正对上看热闹的人群里一对痛楚忧伤的眼睛。褚天际!她心中一惊。

休休进得宫来,已有宫人引着进了偏殿进行下一轮的筛选。这时一群宫人拥了总管摸样的过来,那总管面色严峻,在众千金中一一巡视,逐一筛选。被选上的仍然拿好牌子,没被选上的则由太监收了去。

有被选上的面露喜色,被收了牌的则掩面而泣。那总管站在休休面前,用眼打量一番,翻起牌看,然后递还给她,送了她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样层层筛选,只有二十位千金等候在翎德殿外面。

那天天色晴朗,万里无云,阳光灿烂。翎德殿内皇帝皇子,包括众大臣想必已满满坐齐。只听得宫人扯着尖细的喉咙开始唱名:

掌銮仪已事大臣冯敬大人之女冯彩云十七岁

殿阁大学士李经年大人之女李新月十五岁

太子少傅殷东华大人之女殷影秋十八岁……

丞相沈不遇大人之女沈休休十六岁

休休听到自己的名字,款款步入。抬眼看,氤氲檀香烟霭中,皇帝正坐其中,身边两侧坐着正着朱红色礼服的容妃和泓宇。她的眼光在泓宇身上稍作停留,他一身宝蓝,曜目光华,衬得他的肤色似乎有点苍白。

那天他对她说,遴选前一天他定会兴奋得睡不着的。他跟她一样,真的睡不好啊!心底一种甜蜜而疼惜的涌动,她低下头,盈盈叩拜。

所有的千金齐齐站成一排。休休听到皇帝笑道:“泓儿,由你做主,以你的眼光,下去好好帮父皇挑一个儿媳妇出来。”

依稀中,她看见他起身,身子有点恍动,步履迟缓,他可是也紧张?

他向她这边缓缓走来。她羞涩的垂下眼帘,心里蓬蓬跳个飞快。

殿内鸦雀无声,只有他的缎袍轻触靴面时发出好听的秫秫声响……他快要走到面前了,她几乎已经看到充溢在他脸上的幸福和满足。

他的脚步停了,她清晰的听到他低沉而缓慢的声音。

“你父亲可是吏部左侍郎楼大人?”

她刹那抬首,他站在侧旁一女面前,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那女子绯红了脸,娇声低答:“是。”

他的笑意加深,眸中显出柔和的深情,那种休休熟悉的深情,声音清清朗朗:“那好,我就选你了。”

我就选你了。我就选你了。

泓宇说过:是我选你啊,休休。

他是不是糊涂了?她要制止他,他弄错了,他该选的人就在旁边啊!

她的脚怎么这么重,连一丝都挪不动。她看着他含情脉脉的朝那个人笑,他的手牵着她,她只能看到他们的背影了,那道齐肩并进的背影……

她听见皇帝的笑声,众大臣的恭贺声……

我就选你了。我就选你了。他选谁啊?他说过选她的。她自己又是谁?她惘然,她只是困惑的想。

她看到容妃过来了,惋惜的摇头,叹息,走了,她为她难过吗?

她看到沈不遇也过来了,他的脸色为什么这么青白,这么愤恨,他也走了吗?

所有的人都走了吗?怎么只剩下她一个人?她也要走了吗?

怎么二月里也有蝉声?叫得这么热闹。是阳光吗?明晃晃的让人真不舒服。

她看见太监过来,他在说什么?怎么听不见?她的手被扶住了吗?她看见宫门了。

是燕喜过来了吗?燕喜,你为什么会用这种恐惧的目光看我?我只看见你的嘴巴在动,那蝉声太烦了。

天际你也来了吗?你怎么不笑?我笑给你看好不好?天际,我有点累,你扶我一把,我想告诉你一句话。

当天际最后抱住那副摇摇欲坠的身躯时,从那张苍白却挂着微笑的唇间,他听到她在说:“我想回家……”

第二十五章 春风瘦

下雨了,这是今年春天的第一场雨。淅淅沥沥,如烟如雾,恰如人心飘荡,不知所踪。

燕喜下了轿,撑起竹骨油布伞,提好装着瓷罐的竹篮,独自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却很干净,房东老夫妻想是爱花之人,各个角落都栽满了花花草草。风和日丽时,定是满院春色关不住了。

等花开了,就会好的。燕喜这样边想,边走进了一侧厢房。

屋里静悄悄的。靠窗的桌子上比昨天多了一盆芍药,此时枝头上的芽簇已颇为肥壮,绿嫩嫩的,经那份绿意一点缀,整个屋子多了生气。房东真是有心人哪!她轻叹。

床榻上的人背着她靠墙而卧,想是睡着了。她轻手轻脚搁下伞,把竹篮轻放在桌子上。

“燕喜。”床榻上的人侧过身,叫了她一声,声音轻轻柔柔的。

“小姐,你没睡啊?”燕喜走过去,扶她半坐起身,然后坐在床沿上。

“我已经睡过了。”休休淡淡而笑,拢了拢散乱的头发:“外面下雨,也不好出去,又躺了一会。”

燕喜看她精神不错,脸色稍显红润,只是一双眼睛比以前更大了。笑道:“我还怕打扰你睡觉呢,稍晚了点才过来。”

休休嗔怪道:“你这样一来一去的多不方便,以后就不要每天来。”

燕喜笑:“我不来你哪来好东西吃,我是想让你多补补身子。”

休休道:“我又不是生什么病,补这些干吗?”

俩人一时语塞,空气沉默的令人压抑。片刻燕喜站起身,笑道:“我今日带来些红枣莲子粥,知道你爱吃,想是你饿了,先吃点尝尝。”

说完揭了罐盖,用瓷碗浅盛,端了给她。休休本来胃口欠佳,见燕喜好意,不好推辞,坐在床上慢慢吃起来。

俩人在屋里聊天。隔了一会燕喜问道:“怎么天际还没回来?”

休休把空碗递给她,道:“昨天听他说要去嵇大人那,想必有事。”

“嵇大人?听说他是皇后的亲戚,跟相爷不是一派的。”

休休微微一笑。谁党谁派,与她何干?权野上的东西她们又不懂。

燕喜环顾四周,笑道:“房子也太小了,下了雨连衣服也没处晒。不如今天我把你换洗的衣服拿回去晒洗,等干了再拿回来。”

休休说好的。燕喜四下兜转着帮她收拾,不经意间发现角落里叠放的一堆衣物中有银光在闪烁,抽出一看原是那件淡黄曲褶彩条襦裙,拿起来闻了闻,想是那天脱了没动过,不如一并拿回去清洗。

她拿了衣服走向床榻刚要询问,却见休休脸色煞白,两眼死盯着她手中的锦衣,神情呆滞。她暗叫,不好!却已迟了,休休张口哇的一声,刚吃进肚子里的红枣莲子被吐的满地狼籍。只听得她边吐边喊:“把它拿走!把它拿走!”

“小姐!”五脏六腑似被绞痛,燕喜叫了一声,眼泪便哗哗直流。

休休吐完了,靠在床上喘气。看燕喜边哭边收拾,竟笑起来:“哭什么?我好端端的你哭,我娘死的时候叫你哭,你怎么一点也不哭?”

燕喜哭得更厉害:“小姐怎么能这样比呢?这都是俩码事。”看她哭得厉害,休休只得反过来搂住她。

这时屋门开了,天际从外面进来,一见她们相拥哭泣的样子,皱了皱眉,拿出袖中的帕巾擦拭脸上的雨滴,也不吱声。

“天际哥。”休休柔声叫他,他“嗯”了一下。燕喜见状启身告辞。休休说天际哥你送送燕喜,天际也不吭声,兀自拿了伞出去,燕喜只好依依的走了。

走出院子,天际站住脚,冷声道:“燕喜你以后不用再来了,休休现在已不是相府里的人了。”

燕喜的眼中顷刻噙了泪水:“我和小姐相识一年了,怎么能说分就分呢?”

天际的声音极为平淡:“本来就不应该认识的。我们都出自平民,你是伺候真正大小姐的。”

燕喜听了,心中一急,道:“不管怎么样,我俩情同姐妹,她现在这个样子,我自然难过。”

天际冷笑道:“你们的情谊是够深的,三皇子不选她一起哭,过些天三皇子大婚,我不知道你们俩会哭到什么时候?”

“什么?”燕喜震惊的抬头,失声而叫:“他真的要娶别的女子了?”

天际蹙眉:“你不知道?皇上下旨,三月底三皇子大婚。”接着又补充几句:“告示都出了,还大赦天下呢。”

燕喜听了走了魂似的,晃晃悠悠的走着,天际在旁边叫她,她对他说,你回去吧,我自己一个人走。

她在街道上踽踽独行,丝丝清冷的雨丝从伞下飘进来,洒在她的脸上,结成串滴滴流淌下来,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那个人就要娶别的女子了,她的小姐怎么办?可怜的小姐。她不甘心啊,真的不甘心。

她要去问问他,替她的小姐问问他,为什么要骗她?

想到这里她打定主意,拐上了通往三皇子行宫的道路。

第二十六章 薄雨

行宫外,两只对排而卧的白玉狮子朝着她嘶牙咧嘴着。凄雨沥沥中,整座宫殿更显肃杀而清凉。

门口的侍卫眼见她撑了伞,像个游走的幽魂,直愣愣飘过来,唬了一跳,生生把她拦住了:“姑娘,你进去找谁?”

燕喜的声音在雨声中飘荡:“麻烦这位大哥,替我进去通报三皇子一声,就说有个叫燕喜找他说几句话。”

侍卫认定她似是不正常,便笑着安慰她:“三皇子早就出殿去了。”这倒是实话。

“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吃不准,大部分都是深更半夜才回来。”侍卫想让她死了心,早点打发她走。

可燕喜没走,她站在槐树底下,直拗的要等他回来。侍卫远远的打量着她,自从那次遴选皇子妃后,总有女子哭得花容失色的来找三皇子,最后都被家人劝走了,像这样奋不顾身的倒头一回见,这阴冷的下雨天,站了久了说不定冻出病来。这些千金小姐,做起荒唐事来,连家人的脸面都不顾了。

寒雨细细中,一群车马出现在眼帘。燕喜挪动了快僵硬的双脚,对着中间一辆金铜檐子的双驾马车大声叫喊:“泓宇,你出来!”

旁边骑马的侍卫见了,厉声喝住:“大胆!见了三皇子的座驾还不跪下!”

燕喜已顾不得其他,因被挡住,她只能对着从眼前一闪而过的马车嘶声高喊:“泓宇!泓宇!”

车内的泓宇依稀听见,直起身掀了帘角,探出头去。

雨帘中一年轻女子正跟侍卫的人马扯拉着,浑身湿漉,面容却是陌生的,立马沉下脸来骂道:“你们这些奴才怎么当差的?怎么可以让人随随便便闯过来,明天叫蒋琛换了你们的班!”

众侍卫见三皇子动怒,自是护了泓宇进宫,有两人驱马前来,挥动马鞭,拍得地面水花四溅,把燕喜撵赶得老远。

燕喜眼睁睁的看着泓宇的车马消失在宫门内,愤懑得浑身颤抖,悲从中来,忍不住呜呜直哭。

悲痛中她听见有个清晰而婉丽的声音传来:“燕喜,你在干什么?”她抬起泪帘,前面凄雨绵绵中,休休独自撑伞孑立,素衣翩翩,宛若仙子,脸色雪白雪白的,双眸却清湛幽深,深得让她不禁停止了哭泣。

“燕喜,你真傻。”她缓缓走过来,双唇苍白却冷傲的微笑,手握着了她的。

“小姐……”燕喜哽咽着。休休的手冰冷冰冷的,但似积聚了无穷的力气,紧紧的拉着她:“不要再做傻事了,我们回去。”

淫雨弥漫,两个淡淡的身影或离或叠,脚步却是加快了。雨越下越大。

过了几天,沈不遇来了。

他刚从容妃宫里出来。自从遴选事件之后,他即去了雯荇殿,容妃只会无助的流泪。他虽然脸色铁青,脑子还算镇静,劝慰容妃沉住气,等泓宇回来自去询个究竟。泓宇一向矫情惯了,说不定一时冲动,等事情一过,脑子静下来,又后悔了也说不定。

但每次去雯荇殿,容妃每次都是无奈的摇头:泓宇连母妃的宫里也不来了!这下沈不遇慌了神,他前前后后思来思去,自以为一切具是天衣无缝,无懈可击,总找不出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他甚至去皇帝处旁敲侧击,皇帝心事一了,心情特好,脸色也渐见红润,看到沈不遇还不忘开几句玩笑:“本想跟爱卿攀个亲家,看来俩孩子怕是无缘啊。”

等皇帝下了旨,定了大婚的日期,他才发现自己彻底的败了!看来泓宇根本不是只图意气用事,这回他是动真的了。他一向自恃老谋深算,做事成竹在胸,岂料会栽在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里。

他差点气疯了!他不甘心,绝不会甘心的。容妃叹气:“这孩子越大,越捉不透他的心思了。”

他清楚泓宇对他的警戒心,所以一直以来他小心谨慎,深思熟虑,直到有一天泓宇爱上了休休,娶休休做了皇子妃,甚至做了皇后……

这些天他倒疏忽了她,一个年轻的少女突然遭受如此重大的打击,能有什么好心致呢。所以她搬出了萏辛院,甚至跟褚天际在一起,他也懒的阻拦。

今天忽然的想到了她,便信步走来。眼前的休休并没有他所想象的凄凉悲伤,一双眼睛依然如一汪潭水,深澈见底。

看到这双眼睛,他的心头突然一懔,莫非泓宇知道了些什么?

随即他轻摇头,不会的,人都死了,还会有几个人知道?

休休看他进来后,匆匆瞥她一眼,却独自在屋里踱来踱去,嘴里似是喃喃自语,便施礼道:“沈大人来可有什么事?”

他一惊,缓过神来,唇角倒添了一丝微笑:“还是叫干爹吧,这里住着也不方便,还是回府去吧。”

休休淡淡笑道:“不用这么麻烦,过几天我们自要回老家去了。”

“回老家?”他皱眉,道:“难道这里不好吗?”

“我已习惯那里的风水,这里——不习惯。”休休低下了头。

“其实,你——”沈不遇欲言又止,想了想,道:“你不必那么急的回去。”

泓宇大婚的日子还没到,说不定还有希望。

休休答道:“清明快到了,我想去祭拜一下爹娘。”

沈不遇沉吟片刻,点头道:“这是当然。我先派两个人护送你回去,等过了清明,再接你回来。”

休休道:“天际会带我回去的,我不想有人跟着。”

沈不遇面露愠色,这孩子外表柔弱,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倔强,一时不能强迫她,于是叹气道:“那也好,过了清明就回来。”

休休淡淡笑着,这一回去,怕是再也不会来了。

第二十七章 春意渐浓

转眼到了放榜的日子,天际金榜题名,赐二甲进士第十。黄甲书一路送到听松院,院内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天际等几位中甲科的进士身戴红花,恭谢络绎不绝前来道贺的人们。

嵇明佑更是欣喜。因朝廷已受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的风气影响,所以叫翰林院庶吉士,以待分发各部任主事。嵇明佑早已打算将其留在京城,等待下面职位空缺。此是后话。

休休并不这么想,她自然为天际高兴。只是眼看清明快到,归心似箭,早早开始收拾行当。

这天天际偷了闲过来,休休已收拾整齐,专等他回来。

因前几天忙碌,天际无暇顾及休休,加上心里有疙瘩,不知道如何去面对她。今见休休神态平静,脸上浮现淡淡的笑,心中倒生出几分愧疚,声音也变得轻柔了。

“真的想回去啊?”

她也恢复了以往的天真,娇嗔道:“不是已说过想回去的嘛。”

天际思忖了一会,犹豫道:“我有点忙,不如再等一段时间?”明后天嵇明佑还要他去拜会几位主事,他不想失去这些大好的机会。

“我现在就想回去了。”在天际面前她已习惯撒娇,顺势拉住了他的肘。

“为什么不让你的干爹送你回去?”他忽然想到自己和休休在一起,沈不遇并未叫人来找他的碴,心中不由地疑惑。

“我现在跟他也没什么关系了。”休休的神色稍黯,瞬间恢复了平静。

天际却想,是不是休休没有被选上做皇子妃,沈不遇就厌弃她了?看来他收她做干女儿是有目的的,好阴险的家伙!

他想起以前自己所受的屈辱,心中愤恨,口气转而生硬:“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才想到依靠我了。”

休休脸色煞的变白,双臂从他的肘间滑落。不知什么时候有人也说过类似的话,看来自己果真是个惹人烦的人,心中酸楚,嘴里带着自嘲的笑:“看我多贱,粘上你了。不麻烦你了,我自己会回去的。”

天际本想解释,见她眼光飘向远方,眸中有晶莹透亮的东西在闪烁。这种神情不是因为他吧?心也凉透了,一言不吭,摔了门走了。

一泓清泉从她的眸中滚滚而下。

天际心里也不好过,辗转反侧了一夜。第二天照例去拜会嵇明佑,嵇明佑察觉他脸色灰败,哪像中举之人?便笑道:“天际家中可是有事?”

天际急忙作揖应答:“回大人,晚生家中一切安好。”

“那便是心病了。”老练的嵇明佑呵呵笑道:“该不是那位姑娘惹乱了你的春绪?”

天际见嵇明佑已知他和休休的事,不禁汗颜。嵇明佑搭了他的肩,语重心长道:“年轻人要以社稷事业为重,怎可沉溺于儿女情怀?”

天际躬身称诺。嵇明佑沉吟片刻,又道;“那姑娘是丞相沈不遇的干女儿,本官和沈相一向不合,你如今趟进这塘浑水,可要小心这个老狐狸。”

天际连连是诺,嵇明佑又询问了他家中的一些情况,留他吃了午膳,到了下午,亲自送他出了门。

天际到了听松院还是坐立不安,缓缓踱到休休宿住的地方。

此时天色已黑,淡月笼纱,风拂过他的脸颊,清清凉凉。他在休休房外站定,屋里隐隐约约有烛光闪动,他抬手欲叩,却又忍了,呆呆的凝视着里面的烛光。待最后一道光芒消失在静谧的夜色中,他仍在院子里彷徨了一会,才静静离去。

第二天早晨,暖煦的日光洒满了整座院子。一阵阵清新、淡雅的泥草气息扑面而来,萋萋草木中已有花卉含苞初绽,春天已悄悄踏进了休休的心房。

她提了包袱向房东告别,好心的老夫妇替她叫了马车。她上了车,马夫按照她的吩咐开到了相府门外,她请马夫稍候,自己缓步向大门走去。

门口的老侍卫见了急忙启身,拱手行礼。休休笑道:“麻烦大爷叫一下燕喜,请她出来,我在这里等她。”

燕喜很快的跑出来,看见休休一身粗衣粗布装扮,很是惊讶。

“燕喜,我是来向你告别的,我要走了。”

“小姐,”燕喜拉住她的手,颤声道:“你真的要走了吗?”

休休含笑颌首。燕喜的眼泪刷的流了下来,一时说不出话。

休休抱住她的肩,然后抚摩了一下她的头发,露出灿烂的笑容;“我会想你的。”转身走向马车。

燕喜站在门口,流着眼泪,目送着休休的马车渐行渐远。

码头上,人声鼎沸,扛货的,送客的,人们上船下船。有船夫站在船舷上高声催促着人们赶紧上船。

“姑娘可是去俣洲?”船夫见了休休叫嚷道。

休休微微点头。船夫随即吆喝着:“上船喽!小心踏板。”

休休低头上了踏板,前面有只援手伸向她,她接住,被他牵引着迈过踏板,抬头正欲道谢,一道促狭而生动的眸光,天际爽朗的声音在耳边回荡:“你怎么可以随随便便被人拉手?”

她笑了,灿如春色,一只手拉住了他。

第二十八章 东风寒似夜来些

已是三月,正是阳春白日风在香的季节。沿岸杨柳绽芽,草木萌生,越往南下,越是莺飞草长,田野里的油菜花已是蓬勃,黄澄澄一片。两岸时常出现踏青玩游的人们,伴着一阵阵欢笑声。真的是春路雨添花,花动一山春色。

天际和休休一路坐船,顺着运河南下。休休初始很高兴,当天便晕了船,一路呕吐,脸色苍白,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躺在船舱里动弹不得。

天际看她这番情景,自是心痛不已,终日守侯,暗自庆幸自己在她身边。

三天后到了俣洲,船一靠岸,早有俣洲知府闻讯在此等候。天际扶了有气无力的休休出来,知府以为是天际的家眷,轿一到府邸,便传了夫人出来招待。吩咐众丫鬟搀了休休,进内室梳洗休息,好生侍侯着。

天际虽还无一官半职,但知府知道其是嵇明佑的门生,早晚平步青云,自然巴结奉承。已是无话。

休休休息了一夜,元气恢复,一早便急着要去孟俣县。天际拗不过她,只好跟知府一家拱手作别。知府也不敢强留,备了马车,派兵丁一路护送,风尘仆仆直奔孟俣县。

到了孟俣县已快日落西山,知县携了几位当地的豪绅已等候多时。天际他们在弄堂出口下了马车,众人簇拥着,一路说笑,来到那道木栅门前。

天际扶住了休休的手,灿然一笑,举手摇动半挂在门楣上的涂铜铃铛。

倪秀娥早已在里面听见外面的鼎沸声,知道儿子回来了,小跑着赶紧打开门,欢天喜地的面对着站在门口的儿子,正欲说话,却蓦然发现了天际身边的休休,他俩正手拉手笑吟吟的看着她,脸色突的一变,声音沉下来:“你把她带来了?”

休休已是高高兴兴的叫了声楮妈妈,天际也沉浸在见到母亲的喜悦中,喊了声娘,接着自顾点头。

岂料倪秀娥突的在里面将门关上了,众人面面相觑。天际也惊讶的直敲门:“娘,怎么啦?怎么把门关上了?”

门倏然大开,倪秀娥手里抄着一把扫帚,直往儿子身上击打,边打边骂:“叫你带来,叫你带来,看我不打死你!”

天际躲闪不及,身上已挨了两下,急忙用袖挡住,边往弄堂外逃避,边大声叫屈。倪秀娥自是不饶他,一路追赶,顷刻之间,娘俩已快跑到街面上。

在场的人哪会料到?一时手足无措。倒是知县机灵,追跑着抱住了倪秀娥手中的扫帚柄,几个豪绅也赶忙跑在倪秀娥面前,用身子护住天际。

“楮老夫人何必动怒呢?”知县边劝说,边让人把倪秀娥手中的扫帚挣脱开,道;“楮先生好歹也是新科进士,家里的事情家里解决,这样万一闹出笑话,楮老夫人也要替楮先生考虑考虑。”

倪秀娥停止了行动,怒气未消,只是指着儿子叫道:“你把她送回去!”

天际虽是孝子,有时性子也犟,见母亲一见到他,当众竟大动干戈,顿觉脸面丧尽,兀自僵在那里不吭声。

众人好说好歹,才将娘俩劝住。倪秀娥回到自家门口,看见休休孤零零的站在那里,眼里含着泪水,楚楚可怜的看着她。倪秀娥站在她面前停顿了一下,欲言又止,终是叹息一声,独自进了家门。

天际本来以为休休回来后,可以暂住在他家,等休休家打扫干净,向知县要两个佣人过去伺候。今被母亲一折腾,乱了方寸。

知县倒通情达理,认为休休即使住在他家也是不妥,必会遭人闲话。不如先在客栈将就几天,派几个侍卫在外面日夜守护。

天际想想甚是道理,也便携了休休,在知县亲自陪同下,找到一家僻静的客栈。客栈老板自然不敢怠慢,腾出一间宽敞干净的,外人又不便打扰的房间,休休便搬了进来。

天际替休休安排妥当,又陪她说了些安慰的话,方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他想找个机会向母亲问清楚,到底什么原因使她这么反对他和休休在一起?

休休从小将倪秀娥当亲人看待,没想到她却如此对待她,实在想不出究竟,心中甚是难过,流了一夜的眼泪。

第二天,倪秀娥自己找上门来了。

“休休小姐。”她一开始仍旧这样叫她。休休心中一颤,委屈的眼泪控制不住的流淌下来。

倪秀娥凝神看她,半年不见她却是失了水色,脸色苍白,以前的她多水嫩啊。她在那里难道过得不好吗?

“那个——沈大人待你怎么样?”她表现了莫大的关心,其实她是挂念她的。

“很好。”休休答道。心里祈求倪秀娥不要往下问了,那会触及她不堪回首的痛处。

倪秀娥倒没打破沙锅问到底,好象是想到哪问到那:“什么时候回去?”

“我先去扫墓,然后——不想再去京城了。”

“你一定要回去的。”倪秀娥口气却颇为坚决,休休惊愕的看她,她不回去,怎么所有的人都反对?

倪秀娥满脸疼惜的看她:“昨天我对你的态度不好,你别见怪。我只是心急,生怕这傻小子做错事。”

休休的眼中噙了泪,只能默然的点头。倪秀娥叹息道;“明天你去祭拜一下爹娘,再晚快赶不及了。他们有你这份孝心,也就足够了。我去帮你准备准备。”

说完,带上门走了。

这一晚休休做了个奇怪的梦,她还是站在通往家中那条长长窄窄的弄堂口,远远的父亲提着工具微笑着向她走来,脸面却已模糊,她扑过去,父亲却不见了。她四处寻找,依稀中听见父亲在叫唤她的名字,顺着声音过去,一道似曾熟悉的背影,她走过去想看个究竟,背影消失了……

第二十九章 祭

这夜倪秀娥也在做梦,一个冗长的梦。

曹桂枝进了楮家的门,她从来没进来过吧?可今天她来了,那个丫鬟和佣人吴妈怎么没看住她?她还有力气走路,尽管她快要死了。

她的脸蜡黄蜡黄的,瞳孔空洞而漆黑,青白色的袍衫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她就像个魑魅般,飘进了楮家的大门。

倪秀娥并不怕她,只是厉声喝道:“你怎么进来了?我对你说过不要进我家的门!”

曹桂枝的声音空灵灵的,却很平静:“我快要死了,只想告诉你,我余愿未了。”她的双手攀在茶椅柄上,指甲细长尖利,瘦骨嶙峋,青筋根根绽起,倪秀娥能清楚的看见条条血管里面流淌着紫褐色的血。

“你的余愿怕是这辈子完不成了。”倪秀娥冷眼看她。她永远只有这个心愿,痴心妄想的心愿,结果害了自己的一生。

“我是糊涂了,做错了事。”曹桂枝的声音有气无力,带着挫败。

她快到死了才承认啊,她在这里傻等了多少年?可怜的女人。

“但是,”曹桂枝又抬首,空洞的眸中似有光芒转瞬即逝:“我也不会让他得逞的,我恨他,就是到阴间地府还会咒他。”

她不是很爱他吗?他可是她日夜思念的人,快死了才恨他,有什么用?

“我是想让你知道,我迟早会死的,他不会让我活得长久的。等我一死,什么都是他的,他会把她带走的。”

倪秀娥立时毛骨悚然,颤声道:“曹桂枝,我做了什么蘖啊,竟会认识你,你反而害了我。”

曹桂枝混暗的眼珠转过来,她的唇已经发青:“他会放过你的,你不是过得很好吗?”

“可是,”有股阴气逼过来,周围冷飕飕的,倪秀娥浑身发颤,她拉住曹桂枝虚无飘荡的衣袖:“我的儿子四宝喜欢上她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一种奇怪的笑声从曹桂枝的喉咙里发出来:“这是你儿子的劫数,他逃得了自然好,逃不了老天爷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倪秀娥害怕得哭起来:“不能这样啊!他是我的命啊!请你想办法救他。”

曹桂枝的喉咙里传来咕噜咕噜古怪的声响,她的话逐渐模糊不清:“这样不是更好吗?遂了你儿子的心,他也不会想得逞,我高兴,哈哈,我高兴……”她的声音飘渺虚幻,身子化为一缕白烟向远处飘去。

倪秀娥紧紧的追赶着,前面有条河挡住了去路,彷徨间,一座青石桥出现,一身着白灰色长衫的男子在桥上荡来荡去。倪秀娥情急,唤了他一声:“陶先生。”

陶先生还是那副和善慈祥的面孔,脸上漾着喜悦的笑:“知道吗?我的女儿生了,我管她叫休休。”

倪秀娥酸楚的看他,陶先生还在自言自语;“我的儿子找到了吗?他才三岁,我还来不及给他娶名字。”他站在倪秀娥面前,身子浮浮沉沉。倪秀娥轻轻的摇头,真是个老实人,他的儿子怕是找不到了。

陶先生的身子开始漂浮起来,倪秀娥突然想到有事问他,急忙抬头叫喊:“陶先生,陶先生,留步!”

陶先生的身子飘走了,倪秀娥的梦便到此为止。她醒来后将梦境竭力回想着,在天井里燃香奠酒,烧了纸钱,一直坐在那里发呆到天亮。

鸡鸣第一声的时候,休休姗姗而来,倪秀娥将准备好的祭品交给她。天际去老师那里一夜未归,料是喝多了。倪秀娥倒不放心她一个人上坟,叫她等天际回来陪她去。休休执意不肯,倪秀娥只好送她到街口,见路上陆续已有踏青的行人,才安心回家。

休休刚走不久,天际回来了。听说休休已走,洗了把脸就想赶过去,母亲叫住了他。

“四宝,你让她一个人去吧。别去追了,看你多累。”倪秀娥心疼儿子。

天际止住了脚,回身定定的看着母亲,母亲的脸色很平和,他舒口气,拉住母亲的手问道:“娘,儿子有一事不明,您现在可不可以告诉我了,为什么不让我跟休休好?”

倪秀娥的脸色突变。天际不放松,眼睛始终盯着母亲:‘儿子已长大了,娘,您还怕什么?”

是啊,儿子是长大了。她想着曹桂枝的话,他的儿子有劫数,逃的逃不的却是命中注定的,她能安排什么呢?

或许儿子听了她说的话会放弃,这不是自己所希望的吗?一切听天由命吧。

再说休休独自上了山,因已接近清明尾声,扫墓的人寥寥无几。只见离离青草间,百坟拱起,千碑林立,树枝上挂满纸条,迎风摇曳,风卷起地上烧过的纸钱,撒满一地残灰,眼前满目荒凉凄迷的景象。

她在父母坟前摆下祭品,倒上几杯冷酒,烧了几把锡纸,跪地祭拜。

当山间薄雾已弥散,远处靠山人家的屋顶上丝丝缕缕飘起炊烟,休休在父母坟前已跪了很久。她收拾完一切,迈开酸麻的步履,缓缓向山下走去。

走了一段路,她有点累了,坐在岩石上休息。抬眼眺望,远山隐在云雾里,近处一簇簇野杜鹃寂寞的绽放着,心底里弥漫了幽幽的愁绪。

“休休。”

她蓦然回首,四周烟雾苍茫,杂草含烟,空旷寂寥……

她笑:“那你送我什么?”他揽住她:“我把我整个人送给你,包括我的心,够了吗?”

月桥花院,琐窗红墙,棠梨树下,碎金的光透过轻薄的雾霭落在他清白凉薄的脸上。

我就选你了。我就选你了。是我选你啊,休休……

她缓缓阖上眼,积郁日久的苦痛无可抑制的撕扯着她的五脏六腑,她的双手掩住了脸,低头呜咽出声。

风飘飘,冷萧萧,哀思悠悠。莫道不消魂,何处暗香盈袖?

有双手轻轻的划过她的鬓发,落在她瘦削的肩胛上。她抬起泪帘,凄雾迷蒙的笼在天际浅淡的身影上,他的神情悲凉苍白,双唇紧紧的抿着。

她的双手环住了他的双腿,面颊轻贴在他的袍衫上。一股倦意席卷而来,她真的累了。

他似乎迟疑了一下,眼神复杂的眺望远处的山峦,动作迟缓而生涩,终于搂住了她。

第三十章 峰回路转

三天后,休休从客栈搬出来,住进了自己的家。

虽然是老房子,休休父亲石匠陶先生凭自己精湛的技术,将房屋修补得很结实牢固。休休已是半年未回家,如今的院墙已爬满了青苔树藤,四周杂草丛生,水缸里溷浊的水好在已换成甘冽的井水,靠墙的栀子树仍然树荫浓密,长得旺盛。

沈不遇已经派人送信来,要她早点回京城。休休想到自己父母早逝,无依无靠,倒是这位沈相发了善心收了她,替她安葬了母亲,还让她享了几个月的福。虽然最终明白他收留她的目的,但好歹也做过被人侍侯的小姐。如今再回去怕是没什么意义了,自己也会不好意思。于是回了信,信中溢满感激之情,婉言谢绝了。

沈不遇阅毕自是无奈,暗忖泓宇大婚已近,各主事部门都在紧锣密布准备,这皇子妃已是没指望了,必须从长计议。只是让那个吏部左侍郎楼昌毅捡了个大便宜。

楼昌毅一向圆滑世故,左右逢迎,两头都不得罪,职位自然坐得稳当当的。有次下了朝,沈不遇故意接近他,向他贺喜。那楼昌毅谦逊恭谨,反倒感谢起沈相知遇之恩,回答得滴水不漏,毫无半点瑕疵。看来泓宇选他的女儿真是挑对了。

沈不遇反而心中生出气恼来,表面当着众人还得装出一副慈和大度的摸样。随着三月底的临近,皇上每次上朝过问的都是大婚之事,他也无心插手,下朝就回家,终日躲在书房里,闭门谢客。

一天他的贴身侍卫福来惶惶张张的跑进来。他眉一皱,生气道:“奴才,何事慌成这样?这么多年算我白培养你了。”

福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只会弯腰鞠躬,讲话断断续续道:“回,回相爷,来了……三皇子殿下……来了。”

沈不遇惊得从座位上弹起,手中的书差点掉到地上。急忙整衣正冠,步伐刚迈出门槛,便迟疑了一下。

且慢,这泓宇怕是十年未进丞相府了,今日怎么偏偏破了天荒?莫非——,不行,得看他的神色再行事。

待沈不遇赶到府门,地面上已黑压压跪满了人,泓宇正好整以暇的站在那里,一袭翠黄,满翠八团龙来金镶东珠带,唇若涂脂,明眸皓齿,一脸喜色。

沈不遇鞠躬稽首道:“三皇子到此,老臣有失远迎,请殿下恕罪。”

泓宇笑眯眯的扶住他,拱手施礼道:“老师何出此言?今日学生冒昧打扰,只是感念老师昔日教诲,备了点薄礼,特来谢恩。”

说完手一挥,后面宫人抬了两大漆金礼箱过来。沈不遇一时猜不透泓宇的心思,只好再次稽首谢恩,命手下的人收了,自己陪着泓宇进了正东房。

泓宇正堂坐定,有丫鬟端了嵌银茶盘进来奉茶,泓宇瞟了一眼,笑道:“老师好有福气,家里的丫鬟比宫里的彩娥标致多了。”

沈不遇知道泓宇一向跋扈不羁,风流傲慢,性情不定,只是含笑不答。泓宇似是坐久了,站起身,踱到门槛处,环视着四周的景致,扬声道:“听说老师家的夜蓥池赛过父皇的太液,学生自是不信,今日来了,倒想见识见识。”

沈不遇不敢怠慢,在前面引路,穿廊院,过影壁,到了夜蓥池。

春日里的夜蓥池自是一派生机,花草芳菲,川波岸柳,百般红紫。轻风带着幽香扑面而来,让人顿时心旷神怡。泓宇在岸边流连忘返,啧啧称赞。

不一会他们来到谷莞榭下,泓宇撩袍登上,沈不遇只得亦步亦趋的跟上来。登榭眺望,真所谓一山一风景,夜蓥池已笼罩在千树万花之中,后面几株数人合围粗细的参天松柏,郁郁葱葱,浓荫避日。隔着松海,影影绰绰见到萏辛院飞翘的屋檐。

泓宇笑道:“此处好雅致。这座院落象是新建的,别具风格。”

沈不遇心下已明白七八分,口气依然平缓:“此院本是老臣给新认的干女儿用的,如今人一走,院子就空下来了。”

“走了?”有一丝莫名的光芒从眸间倏然而过,泓宇的脸上仍然挂着笑意:“是吗?老师真会舍得她走吗?不会是另有好去处?”

沈不遇回答得平静自然:“说是想回老家去,老臣也留不住她。”

泓宇的眼光望向碧波浩淼的夜蓥池,嘴里轻声呢喃道:“走了也好……”

他沉默的站在谷莞榭上停留半晌。沈不遇站在后面不敢上去惊扰,一直等到泓宇推说宫里有事,告辞走了。

送泓宇一出府门,沈不遇大大的舒口气,急急叫福来:“快,快备马车!”

这天天际也在准备行囊,待休休走进楮家,天际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休休眼看着天际忙碌的身影,惊讶的问:“天际哥,你要走吗?”

天际只是应了一声,并没抬眼看她。他是要回京城了,上次匆匆陪休休回来,许多事情错过了,嵇明佑虽没恼火,派人快马送信来,要他即刻进京,信中字里行间却隐约有不满之意。所以天际必须马上就动身。

休休看天际忙里忙外,只好干站着不说话。这些天她总感觉天际和她说话不象以前那样随意了,客客气气的,和她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她终究想不出所以然。

天际总算忙完了,提起行囊,似乎才发现休休,迟疑了一下,想了想道:“你——我走了,他们会照顾好你的。”

他只能做到这里了,或许以后他不用再为她担心什么。世事难料,他自己太年轻了,碰上措手不及的事真的不知道如何去应付,等这一走,他也许能冷静下来。

可是,抬眼看到这双清澈无瑕的眼眸,他的心为什么会莫名的痛?他抬手,试图触及那份灵动,终,还是放下了。

倪秀娥从里屋走出,儿子的一举一动她具已看得真切。她只是平静的和休休一起,送天际上了马车一直看着他消失,然后折回到了家里。

接下去怎么办?盼着有人将休休接走?然后就太平无事了,阿弥陀佛。

倪秀娥放宽了心,对休休也恢复了以前的亲近,偶尔还教教她女红,生活过得很自在。

这天她正要赶着出去,门楣上的涂铜铃铛正在叮叮当当作响。谁来了?不会是休休吧?大概又忘记什么东西了。她嘴里囔着来了来了,一路跑着开了门。

门口映出一个青白色的身影,那人面目清俊,目光深邃,声音严厉带了肃杀:“奶妈,你的日子过得不错啊。”

倪秀娥的魂灵大半个已经出了壳,两腿直哆嗦,人直直的往地面跪下去,嘴里抖动出二个字:“老爷……”

第三十一章 似水

时过正午,倪秀娥独自走进二院。

二院襁褓里的小少爷似是饿了,正躺在摇篮里咿呀直哭。二夫人柳茹兰坐在炕榻上,再过几天小少爷就要满半岁了。

柳茹兰看见倪秀娥进来,便笑着,道:“奶妈你看,你刚一出去,小少爷就哭上了,以后怕是只认你了。”

倪秀娥呵呵笑着,把孩子抱过来,撩开前襟,孩子在她怀里已不哭了。

房间里很宓静,柳茹兰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倪秀娥定神看着她,心里直犯嘀咕:这么漂亮的大小姐,听说父亲还是当朝丞相,怎么会委身下嫁给才是翰林院侍读学士的沈老爷做妾?还接连给他生了二个儿子,岂不太委屈她了?

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她抬起头,透过漏雕的红木窗棂,佣人陶妈正在外面朝她招手。她看了柳茹兰一眼,将孩子轻轻放在摇篮里,和守房的丫鬟示意,然后悄悄带上门走了出去。

陶妈见她出来,笑眯眯的拉住她的手:“托人做好的衣服送来了,放在我家,一起去看看。”

倪秀娥很高兴,俩人手拉手出了二院。前面荷花池畔,有抹淡粉色的身影在那边隐隐闪动,俩人不由自主的放慢了脚步。倪秀娥定睛一看,原来是大夫人房里的丫鬟曹桂枝。曹桂枝看见二人,甜甜的朝她们笑。

“哼,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了。”陶妈拉了倪秀娥一把,不屑道:“走吧,别理她。”

倪秀娥笑笑。她进府三年了,自然认识曹桂枝,曹桂枝的资历很早,据说沈老爷还是沈家二少爷时,她已被沈家收留了。

他俩来到佣人房。因陶妈已结婚,又有了孩子,沈府给他们夫妇独自辟了一间小屋居住。

陶妈的丈夫陶先生正陪他们的三岁儿子在房里玩,一见倪秀娥她们进来,露出憨厚的笑容。

陶先生是沈府的泥匠,偶尔做点碎活,略懂点文化,人又长得斯文,府里上下都管他叫陶先生。倪秀娥有次跟他开玩笑:“陶先生,你有学问,干嘛还不给儿子取个名字?”陶先生笑着看他的老婆,陶妈倒红了脸,笑道:“他呀,想闺女想疯了,偏要我生了闺女才给儿子取名字。”

倪秀娥摸了摸孩子的头,天际也跟他一样大了吧?她拿起做好的小孩衣服欣赏着,心里想着:今年年底自己无论如何要辞了奶妈的活,回家看儿子去。

陶妈在旁边唧唧喳喳说个不停。她人挺热情,心直口快。这会向倪秀娥问了二夫人的情况,说了一句:“老爷靠上了丞相,以后肯定官运亨通,飞黄腾达,你我也好沾沾光。”

俩人呵呵直笑。倪秀娥似乎想起什么,问道:“老爷不是有个远房表妹在宫里做妃吗?据说还生了个小皇子,老爷靠她不是更容易些?”

“这你就不懂了。”陶妈笑道:“那容妃进宫前是要许配给老爷的,老爷偏偏送她入了宫,容妃岂不恨死他?再说,一朝入宫深如海,哪个妃子能独享专宠的?靠不住。还是绑住丈人这条腿最实在。”

陶妈说得条条是道,倪秀娥直点头。

“丞相怎么会看上老爷的?老爷不过是个从四品官,京城里职位高,又是单身的官员有的是。”

陶妈却竖起大拇指道:“那丞相可不是一般人,他会相术,料到的都门门精准,连皇上也屈身赐教呢。他看中老爷会错吗?”

倪秀娥恍然大悟,笑道:“陶妈你知道的太多了,最好在外面少说几句,免得惹祸上身。”

陶妈不以为然的笑。倪秀娥在她家逗留了一会,胸部又涨了,小少爷怕是要醒了,便起身告辞。

荷花池边那抹淡红还停留在那。倪秀娥心想:这曹桂枝人是长得标致,就是不知道每天在想什么心事。

曹桂枝却远远的朝着她笑。倪秀娥一愣,也用微笑回了礼。曹桂枝径自走过来了。

她朝倪秀娥盈盈屈腰,面若桃花,声音清丽婉柔:“倪妈,桂枝这里有礼了。”

倪秀娥看她年纪虽轻,却是彬彬有礼,不像人们谣说的那种琚傲自大,目中无人,也便回礼道:“曹姑娘人也好,相貌也好,真是个可人儿。”

一番话把曹桂枝说得满面绯红,声音却是甜甜的:“倪妈说哪里话来?桂枝有什么不懂的地方,还要请教倪妈呢。”

倪秀娥接口道:“曹姑娘这么聪明,还有什么不懂的地方需要请教的?”

曹桂枝看四向无人,才压低声音道:“倪妈,您是好人,桂枝有事要请教。明天这个时候桂枝在对面的兰亭里等您,请倪妈务必过来,就几句话。”

倪秀娥愣了愣,不知道该不该答应。刚才她不过是客气一番,没想到曹桂枝却当真了。她和曹桂枝平素也不来往,只是见面点点头而已,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看曹桂枝用一双明晶湛亮的眼睛哀哀的看她,她的心突然被软化了,于是点头答应。曹桂枝喜出望外,深深施了礼,婷婷娜娜的走了。

倪秀娥看着她远去的玉影,不禁摇头叹息,低头走向二院。

第二天倪秀娥到兰亭的时候,曹桂枝已经早早的等候在那里了。

正是午休时间,府里静悄悄的,只有荷花池里的水鸭扑腾着翅膀在水面嬉戏。兰亭周围被参天树木遮掩着,倒是个说悄悄话的好地方。

第三十二章 流年

倪秀娥刚要笑着问话,却见曹桂枝朝着她直挺挺的跪下来。吓得她急忙将她扶住,连声道:“曹姑娘这是怎么啦?这不是折我的寿吗?有什么话尽管说来。”

曹桂枝眼圈发红,声音哽咽:“只想请教倪妈一个问题,如果倪妈回答桂枝,大恩大德桂枝定会回报。”

倪秀娥看她这样,也不好多说,只得应道:“你先告诉我什么事情,我自会回答你。”

曹桂枝从袖里取出一个瓷制小瓶交给她。倪秀娥接过,从里面倒出一粒丸,闻了闻,便马上知道是什么了。

在南方民间这叫“魂香散”,男女行房前女人服了它,不会受孕。如若长期服用,会导致终身不育。这种药一般人家慎用,如不慎用了也能用药草解去,倪秀娥自是知道,可这怎么会在曹桂枝手中?倪秀娥疑惑的看着她。

曹桂枝眼中含着泪,轻声道:“桂枝只是想请教倪妈有解药没有?”

倪秀娥正色的问道:“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你的?”

曹桂枝潸然泪下,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让所有的人都会怦然心动。嘴里喃喃着:“他每次让我吃这个,我不想吃,我只想给他生个孩子。”

倪秀娥已彻底明白了,看她久跪不起,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再这样搞下去这姑娘怕是要毁了。再说,如今官宦人家娶个三妻四妾的也是常事。这曹桂枝也是可怜,尚若有了孩子,老爷也不会亏待她的,说不定她也有了好归宿。反正自己年底要走了,不妨寻个顺路人情,其余的要靠她自己的造化了。

如此一想,她叹了口气,扶起了曹桂枝,一五一十告诉了解药的方法。曹桂枝欢天喜地,再三叩谢走了。

个把月后倪秀娥有事去陶妈家,一进家门便听陶妈在斥自己的丈夫,原因是他今天碰上曹桂枝,和她说了几句话。

倪秀娥劝笑道:“说说话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去大夫人那里干活,不是也会碰上她?”

“我才懒得和她说话呢,狐狸精一个,每天缠着老爷。”

倪秀娥笑道:“她也不小了,干脆老爷收了她做三房。”

“呸,她痴心妄想。”陶妈愤恨道:“这几年她是想都不用想。”

“怎么讲?”

“你有所不知,”陶妈一副神秘状,心里却是藏不住:“老爷娶二夫人的时候,已经和老丞相押字签约了,十年内不得纳妾,不得与别的女子生儿育女,等老丞相退了休,将相位让给他。据说中间人还是皇上呢。”

倪秀娥闻言却呆住了,出来后整个人魂不守舍。回二院料理好一切,出荷花池,走大院,奔兰亭,四处找曹桂枝,最后在后花园一角找到了她。

“曹姑娘,”倪秀娥一见她便劈头说道:“你害苦我了,这会大祸临头的。”

曹桂枝却是笑吟吟的:“倪妈,没事,等我有了,二爷一定会喜欢的。”

倪秀娥暗暗叫苦,说道:“你怎么知道老爷一定会喜欢?”

曹桂枝的声音甜滋滋的:“他说我像一个人,特别是我的眼睛,很像她。每次他对着它说话,如果我不在,他反而会难过的。”

倪秀娥看她一脸痴迷的样子,实在说不出话来。这女子怕是真的无药可救了,她只有在心里天天乞求老天爷保佑,千万别惹出事。

不料没过多久,陶妈慌里慌急的将她叫过去,神经紧张的告诉她:“刚才我去老爷房里,还没进去,就听曹桂枝在里面哭,我竖起耳朵一听,妈呀,原来曹桂枝有孕了,刚刚怀上了。”

倪秀娥顿时瘫在椅子上。老天爷,事情真的发生了,终于发生了。

陶妈还要对倪秀娥说什么,却听外面有人叫她,她回过身来对倪秀娥说:“你在这里候着,我去去就来。”

陶妈这一去,却是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府里放出风来,说是陶妈偷了老爷的一副金镯,畏罪潜逃了。陶先生顷刻也束手被擒,关在地牢里。

第二天陶妈的尸体在荷花池里被人发现,人们在她的身上找到了被偷的金镯。陶先生被押着亲眼目睹老婆的惨象,哭得肝肠寸断。

又过了几天,老爷沈不遇将倪秀娥叫了过去。

“奶妈老家在南方?那里山美水美,风景一定不错。”沈不遇见了她,脸上带着笑意,很亲切。

“是的,老爷。”倪秀娥紧张得捏紧了手。几天来她夜不能寐,一心盼着早点回家,又不敢主动提出来,生怕他们怀疑她知道些什么。

“陶先生的老婆死了,按理说夫妻共罪,只是苦了这孩子。”沈不遇沉吟片刻,又道:“陶先生在沈府也有多年,劳苦功高,我也不忍心啊。咱沈府也要讲个积德行善,为免受到不测,我想让你替他在你老家找个好去处。”

倪秀娥急忙低头垂手:“老爷慈悲为怀,大人有大量,奴才这就回去准备。”可怜的陶先生有了落脚之处,自己也可以回家了。

“不用那么急,本官还没说完。”他慢条斯理的说道:“好事自然做到底了,说什么陶先生还是身强力壮的汉子,索性本官做个媒,将桂枝许配给他,一起去南方。”

倪秀娥装出喜悦的样子:“这样自然好。老爷真是宽宏大量,恩人哪。”

她从里面出来,跑到荷花池畔,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场。不明事理的人们以为她要走了,心里不舍得,连柳茹兰也陪着流了不少的泪。

就这样倪秀娥带着陶先生和曹桂枝上路了。

一路上曹桂枝呆傻着,神经瞀乱,总是可怜兮兮的自言自语:“他说他会来接我的,他说他会来接我的……”

倪秀娥厌恶的看她,厉声道:“曹桂枝,以后不许进我家的们!”

曹桂枝是没有进过她家的门,一直到临死前的那一天。

休休出生了。等她十二岁那年,陶先生从高高的青砖墙上摔了下来。

陶先生死了,曹桂枝也死了,只有倪秀娥还活着。

她一直在忐忑不安中过日子,直到以为有一天休休会被接走。

谁知,已做了丞相的老爷来了。

第三十三章 风又起

沈不遇看倪秀娥直挺挺的跪着,竟朗声笑道:“奶妈何必如此大礼?能否让沈某进去好方便说话?”

倪秀娥慌忙站起身,大开栅门,恭身请了沈不遇进去,沈不遇回头说道:“烦请奶妈将门关了。”

倪秀娥探身往外张望了一下,见有几条青色的人影在弄堂口暗暗闪动,甩手掩上了门,不安的陪着沈不遇进了堂屋坐定。

沈不遇接过倪秀娥奉上来的茶盏,咳了一声,揭了茶盖。乌嫩的幼芽已片片舒展,漂浮在润色的烫水上,一缕清香扑鼻,眼角不由得漾出几道笑纹:“想必是今年新摘的春茶吧?如此清雅,只有在奶妈家中才能享受到。”

倪秀娥已是汗颜涔涔,急忙陪笑道:“这都是当初受了老爷的恩惠,家里日子好过了,就在半山腰辟了一处茶园,今春收成不错。”

沈不遇浅抿一口,将茶盏放在八仙桌上,然后直眼打量了倪秀娥一番,轻叹道:“岁月不饶人啊,十几年了,你我都有白发了。”

倪秀娥低首垂立,不敢应答。只听沈不遇接着说道:“陶先生夫妇在这里生活得倒适应,必是奶妈照应得好。”倪秀娥抬头欲答,却见沈不遇审视的目光齐刷刷盯住她,急忙又弯身低头不语。

“只可惜他们流年不济,英年早逝啊,只是可怜了休休这孩子。”沈不遇继续道:“她在我府里虽只住了半年,乖巧伶俐,讨人喜欢,时间不长却是有感情了。可她偏偏回来后不想回去了。”

堂屋里肃静。沈不遇又端起茶盏,茶盖碰着盏口当啷响,倪秀娥的心跳得不均匀,七上八下的。

“奶妈这十六年,一直将她当作亲闺女看待。她在府里的时候,也是时常念叨奶妈的好处。在她周围的人当中,怕是只有奶妈的话她最听得进去。”

沈不遇扫视了她一眼,面露笑意:“这么些年来,沈某看得出奶妈是个聪明人,该说的和不该说的,自是分得清楚。”

倪秀娥低头称诺。沈不遇站起身来,踱到她的面前:“沈某时间紧迫,务请奶妈多美言几句,相信这孩子会顺从奶妈的教诲。”

说着他大踏步往天井走,走到门槛处又驻步,思忖片刻,说道:“至于她提起跟楮天际来往,你不必强制她,一切顺其自然为好。”

说完,闪身出了堂屋。倪秀娥正要挪步出去,只听大门吱呀虚开,又哐当一声关上了。

她在堂屋里呆坐半晌。然后站起身,拾起桌面上留有余温的茶盏,一直走到天井花坛角落,朝着角落甩过去,只闻清脆的破碎声,旁边鸡笼里的几只家鸡突的扑腾着翅膀乱叫乱闯。她拍打了几下手,静下心来,捋了头发,带上门向休休家走去。

休休正在院子里整理杂草,她身着素淡的衣裙,用靛蓝的花布包了后髻。阳光透过树影斑驳的照在她的身上,蕴散着丝丝清新自然,顷刻之间倪秀娥的心中萌透了一股暖意。

休休见倪秀娥进来,露出灿烂如霞光的笑容:“楮妈妈来了,沈大人刚走。”

倪秀娥“哦”了一声,环视四周,问道:“那两个佣人呢?”

休休笑道:“我让她们白天不用来了,晚上陪陪我就行。”

倪秀娥蹲下来,边帮忙收拾,边说道:“你一个姑娘家,独自住在这座房子里,的确让人担心。”

休休笑起来:“楮妈妈说话的口气怎么跟沈大人一模一样?”

倪秀娥窒了一下,接着道:“他也是为你好。这里不安全,四宝不在,我一个妇道人家,也帮不上什么忙。”她的脑子里千转百拐,寻找着说服她的话料。

休休停止了动作,她专注的听着倪秀娥讲话。

倪秀娥絮絮而谈:“想当初你父母在的时候,我也不放心,生怕你挨了饿,受了冻,你娘是不管你的,你爹又去的早……”

说到这,倪秀娥突然哽住了声,眼圈开始红了。可怜的陶先生,到死了还挂念着老爷的好处。

休休沉默的拉了倪秀娥起来,舀了一瓢水在木盆里洗了手,然后扶倪秀娥在木椅上坐定,睁着乌黑湛亮的眼睛问道:“楮妈妈今天怎么啦?是不是沈大人和您说了什么?”

“没有,没有。”倪秀娥慌忙摆手:“沈大人是什么人,怎么会跟我们这种人家说话?只是我年轻的时候在他家做了些日子的奶妈,他就顺便进来聊了几句。”

“他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只是说你在他家半年,说什么也有感情了,你又不答应回去,他心里也难过,让我能够劝劝你。”

休休默不出声。倪秀娥继续道:“想着他风尘仆仆的赶来,你也好歹给他点面子,那里有道不尽的荣华富贵,以后你也可以找个好人家嫁了。”

说到这里倪秀娥心中不免难过。她是打心眼里喜欢休休的,只是——,一切都是不可能的。她的儿子已知道了,人也走了,两个孩子无缘无份,老天爷真是作弄于人啊。

现在她只想保住自己,保住自己等于保住了天际,保住了楮家。

“楮妈妈,是不是休休走了,您才会放心?”休休突然问了一句。她隐隐约约的感到楮妈妈诸多对她的冷淡与沈不遇有关,只是为什么?她真的不明白。

倪秀娥的眼里顷刻噙了泪花,她一把拉住休休,将她搂在怀里:“孩子,千万别这么说,楮妈妈是疼你的,可是,楮妈妈真的没办法……”

休休潸然泪下:“楮妈妈,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倪秀娥的声音哽咽着:“孩子你别问,这是楮妈妈的事,和你无关。你要记住,楮妈妈有时不好,可心里总希望休休过得比谁都好,比谁都幸福。”

俩个人相拥而泣。阳光懒懒散散的洒在她们身上,院子里的暖气上来了,空气中弥散着无奈的晦埃。

不到二个月,院子里的栀子花又要开了,洁白素雅、芳香四溢的花蕊吸引着各处凤蝶翩然翻飞,这种壮观而温馨的景象休休再也看不到了。

她离开了倪秀娥的怀抱,用手擦了擦眼泪:“休休这就去准备。”

倪秀娥含笑颌首,抬起袖口揉着发红的眼睛。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孩子,老天爷会保佑她的。

第三十四章 依然吾心

天际已经到了京城,拿了嵇明佑的帖子去拜会各位主事大人。虽说嵇明佑是皇后的亲戚,又是文职从一品京官,可今非昔比,那些嗅觉灵敏的已暗中窥探出穆氏家族早晚衰落,并不买他的帐。表面客气,也是虚晃一枪。

天际在这方面难免稚嫩,轧不出苗头,只会埋怨自己不谙世事,不善表面功夫,自不敢向嵇明佑报怨。

所幸礼部侍郎詹学平是嵇明佑僚党,用了点心思,派人将天际叫去,告诉他下个月礼部员外郎一职空缺,早些准备,以备任职。天际心里高兴,拜谢了詹学平,赶着去嵇明佑府上报喜。

进了嵇府,见到管家便问:“大人在哪?”

管家对天际已熟稔,面带笑容道:“大人在东正堂陪客人说话呢。”

天际经过东正堂时闪了一下身影,却听里面嵇明佑爽朗的声音:“天际,进来进来。”天际整了整衣冠迈进堂内,只见一侧檀木椅上坐了一对中年夫妇,衣泽光鲜,富贵曜目。嵇明佑已站起身走过来,一把拉住他的肘,径直走到那对夫妇面前,呵呵笑道:“天际,拜见一下刘老爷,刘夫人。”

天际轻撩袍衫,屈膝施礼:“晚生拜见刘老爷,刘夫人。”刘老爷笑声免礼,捋须打量他一番,微笑着看向侧旁的夫人。那夫人虽正襟端坐,却已显喜悦满意之色,朝刘老爷微微颌首。

刘老爷会意,携夫人站起身,朝嵇明佑笑道:“老朽还有事情去办,这就告辞了,改天再来拜访。请大人留步。”

宾主自是客套一番。嵇明佑对在一旁恭身垂立的天际道:“你在这里等我。”天际送客人至堂门,再次恭身施礼,目送嵇明佑他们向府门走去。

隔了好一会,嵇明佑回来了。拍了他的肩膀,面露喜色:“刘老爷可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大财主啊。一个男人要想成名立业,除了要权,就是钱财,没有钱财什么也干不了。”

天际低头称诺,将礼部之事陈叙一遍。嵇明佑听了大笑道:“看来好事成双啊!刘老爷最小的千金已到待嫁年龄,刘老爷极宠此女,千方百计给她物色乘龙快婿。今日见了你,甚为满意。天际,你开始鸿运高照了,等着好消息吧。”

天际的脑海里瞬间出现了休休的倩影。虽是不敢直言推委,陪了嵇明佑说了一些话,无非是些做官之道,做人之理,天际无一不频频点头称是。待出来后,整个人显得心不在焉,一路上脑子里全是休休的影子。

他已知道她的身世了,母亲告诫的声音还杳杳在耳。所以他选择了离开,以为时间久了自会冷静下来。可是,真的能静下来吗?

夜深人静,透过黑夜他看见休休清醇无瑕的笑靥,她拉住他的手,山岩旁,她的双手环住他的,发髻里散发出清新诱人的花香……

他已知道她的身世了,母亲告诫的声音还杳杳在耳。所以他选择了离开,以为时间久了自会冷静下来。可是,真的能静下来吗?

夜深人静,透过黑夜他看见休休清醇无瑕的笑靥,她拉住他的手,山岩旁,她的双手环住他的,发髻里散发出清新诱人的花香……

她现在可好?沈不遇会不会派人再去接她回京城?他哪里知道休休已经被沈不遇亲自接来了。

他们沿着陆路马不停蹄,昼夜驰骋,看见京城高大的城阙砖墙时,东方刚露鱼肚白,距离泓宇大婚的时间还有两天。

离城门打开的时间尚余,沈不遇因为匆匆出京,未带腰牌,只好随进城的人们在城门外候着。沈不遇出了马车,舒展一下筋骨,叫道:“休休,出来活动活动吧。”

休休应了一声,从里面出来,素衣淡装,因长途跋涉,脸色微有虚白。沈不遇一见,心中产生怜惜之情,笑道:“南方和北方的水色真的不同,感觉到了南方,人也润色多了,寿命也长。”

“沈大人等年老时,就在我们那里盖幢房子,住在那里颐养天年,必是长寿。”休休想起几天前他们刚离开孟俣县的那一日,她陪了沈不遇去山上,看见楮家那片绿油油的茶园,加上风和日丽,草木郁芊,沈不遇在那里留恋感慨。

正说着,几匹飞骑扬起一路风尘,骑马的在城门外勒马停住,扬声高叫:“快开城门,昕卜侯到!”

接着,城门大开,那几个骑兵沿路驱逐清道。不大时辰,只听前面蹄声阵阵,又见旌旗飘扬,旗上“郑”字格外醒目,一方车马浩浩荡荡奔驰而来。

沈不遇淡淡一笑,泓宇的婚礼真是隆重,连久未谋面的郑渭也应邀而来。自己事情紧急,等空暇之余老朋友再寒暄叙旧。

刚想着,车马却在前面停住了,车檐帘门处探出一张肥硕的脸,伴随着震耳的狂笑声:“哈哈,沈不遇,你化成灰我也认得出你!”话音未落,那人已躬身出帘,跳下马车,一袭金黄纹丹鹤,明晃晃的刺眼。

当下老友相见,分外亲热。郑渭行伍出身,粗犷豪放,对老友也是勾肩搭背:“来来来,一起上郑某的马车,去我宿住的行宫,咱老哥俩好好聊聊。”

沈不遇犹豫间,郑渭已发现了后面殷殷笑意的休休,略一愣,眯起眼睛打量她。沈不遇拉了休休,笑道:“新认的义女。休休,来拜过昕卜侯郑伯父。”

休休浅浅笑着,盈盈施礼。郑渭收起眼光,颇为深意的对着沈不遇:“不遇你又在玩什么鬼花样?什么义女假女,什么时候变真的也说不定呢。”说完,兀自哈哈大笑。沈不遇知道他口无遮拦,也跟着一起笑。

休休掩口抿嘴。这时,郑渭的身旁闪出一道浅蓝色的人影,斯文儒雅中添了英武之气,一对幽深的明眸直直的凝视着休休,口中朗朗有声:“休休小姐。”

休休心中一阵窒息,那身影,那神情。

眼神迷蒙的看着他,好容易才缓过神来,屈身下拜:“轺王爷。”

郑渭看了他们一眼,大笑道:“这样更好,灏儿认识你家义女。不遇,你上我的马车,让他们上灏儿的,年轻人好说话。”说完,由不得多讲,拽住了沈不遇的肘臂。

沈不遇无可奈何的笑,跟着上了马车,回头往休休处望了望。

灏宇露齿一笑,低头注视着休休,很自然的将手伸向她。她迟疑了一下,终将手伸向他,他握住了她的。

恍惚中也是这样一双手牵着她并排走着,周围寂静无声,只闻得她身上的裙角轻触他的缎袍时发出稀稀簌簌的声响。

待他将她扶上车檐内坐定,她才从迷糊中清醒过来。他是他,不是另一个他啊。

“休休小姐,我们一个多月没见了,是吧?”辚辚马车声中,灏宇双目炯炯的看着她。

“是啊,”休休的双颊染了嫣红,笑道:“上次还听你说起你要回去了。”

“这不,又来了。我以为我们会过很长的时间才会遇上呢。”灏宇很开心的笑。

他一直以为泓宇和她之间有故事,可是故事没有再延续下去,泓宇在选妃的时候选了别人,为什么不是她?这么芙蓉一般的女子,他为什么会放弃她呢?

只是,他不会在她面前提起,也许那样会触及她内心纤弱的神经。他不愿,他看到她真的很高兴。

第三十五章 惊雷

雯荇殿的春依然风姿动人。虽不是荷花结蓬落莲期,团扇般漂浮在玉荷池里的荷叶,直染得满池碧绿。夸大厚实的叶片上,水珠滚滚闪动,在碧光清水的映衬下,晶莹欲滴。

容妃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了。年少时喜欢在沈府的荷花池边悠然赏荷,每当小荷又露尖尖角,莲蓬伴着荷花错落水面,沈不遇就会赞赏她“翠盖佳人临水立”,与芙蓉相映相惺,亭亭玉立,高洁而娴静。

进了宫后,承蒙皇上恩宠,就在这里辟了玉荷池。皇帝爱牡丹,却也学《郑风》笑曰:“山有扶苏,湿有荷华。”赐名“容”。如今美景依旧,爱莲之人依稀不见,她也落得个食莲驻颜轻身,固精气,乌顺发之用了。

无奈中只能任凭荷池华发华生,就象那切断的藕片,丝丝相连,有扯不断的情愁,令人无端的生出些许感怀和缕缕的哀思来。

透过雕花绮窗,容妃凝神伫望外面的绿色,浅抿一口手中的碧螺春,轻轻叹息,两耳仔细的聆听外面的动静。

窗边洒进来的一缕光线,被高大暗淡的影子遮掩住了,后面传来促促的呼吸声,她知道定是他来了。

“母妃这会唤孩儿过来,有什么急事?”他倒先开了口,隐约透着不耐。

容妃一窒,回转身去,冷笑道:“连我请你也请不动了,三皇子殿下。”

泓宇瞥了母妃一眼,看她脸色凝重,极不情愿的,慢吞吞屈膝跪下。

容妃看他这副样子,气打不出一处来,径直走到他面前:“好啊,你厉害。仗着你父皇宠爱你,自不把你的母妃放在眼里了。”

“母妃,我很忙。”他一副委屈的样子。

“是啊,你是忙。你明天就要当新郎官了,当然忙。哪像我这种当母亲的,反而空闲得很。”容妃的双手绞着丝帕巾,愤愤然说道。

“母妃何必自寻忙碌呢?那些琐碎的事让内务府去办,母妃只管自己穿戴得亮丽点就行了。”泓宇边说,边自顾起身,轻撩广袖,转身便往外走。

“你上哪去?”容妃急急的喝住他。

“孩儿不是说过吗?我很忙。”泓宇站住脚,带着浓浓的鼻音。

容妃径直走到他面前,她的儿子高大挺拔,她只能仰起头看他:“我问你,你选了这门亲,可曾后悔过?”

“后悔?”泓宇扬眉,嘴角牵起一抹似笑非笑:“我干嘛要后悔?”

“你和楼大人的女儿素昧平生,你贸然选了她,你了解她吗?”容妃的声音有些急促。

“素昧平生?不是见过吗?”泓宇的声音始终淡淡的,让她捉摸不透:“我倒觉得她挺好,知书达理,又温柔又漂亮,我很喜欢。母妃难道不喜欢吗?”

“可是,母妃喜欢的是休休小姐。”

“您喜欢?那您又了解她多少?”泓宇敛眉,沉色道:“难不成母妃是爱屋及乌吧?”

“放肆!”容妃甩手,一巴掌打在泓宇的脸上,脸已气白了,声音颤抖着:“你竟敢说这样的话!”

“母妃打得好。”泓宇竟笑起来,两眼直盯着容妃,炯炯逼视下容妃象被戳穿似的,身子懈怠下来,无力的垂下了高傲白皙的颈脖。

“母妃您真傻,沈不遇在利用您知道吗?”泓宇的声音在耳边沉沉响起:“您真以为我不知道他们的真实关系吗?”

容妃惊愕的抬起头,睥睨了殿内四周,试图阻止他。泓宇已娓娓说道:“沈不遇知道我排斥他,所以一开始让她假装是他的义女故意来接近我,让我放松了警惕。等生米煮成熟饭,他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父皇那么器重他,说不定将来的江山社稷也姓沈了。”

泓宇的眼中已喷射出难以抑制的怒火:“这个老狐狸,我不会让他的阴谋得逞的。”

“就算你已知道了他们的父女关系,你和休休也是情投意合,两心相印的,休休何辜之有?”容妃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声音苍白无力。

泓宇又笑起来:“母妃错了,孩儿阅人无数,休休小姐不过是其中之一,何谈情投意合,两心相印?”他带着玩味的笑意看着母妃,加重语气道:“也不过是荤腥味吃得太多,换个口味罢了。”

容妃已气得全身发颤,鬓上的玉坠步摇晃得铮琮作响:“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儿子?你给我滚出去!”

泓宇满脸促狭邪气的笑:“母妃别生气,明天孩儿就要当新郎官了,您理应高兴才是,说不定明年这个时候您就可以当上皇祖母了。哈哈……”

他笑得肆意,边笑边往外走,等他的身影隐退在殿外,那阵恼人的笑声还萦绕在殿梁上,久久不能消逝。

容妃颓废的瘫在梨花木椅上,浑身无力,丝丝阴凉从脚底一直升到心窝,撞得心口隐隐作痛。一口气叹不出来,声音变得有气无力:“你,出来吧。”

内室的帘帐掀了一角,休休从里面机械的走出。她的脸色惨白惨白,如雪般近乎透明,清澈的瞳孔里空洞洞的,仿佛她的神智已飘荡在远处,眼前的景象具不真切。

“休休。”容妃看着眼前酷冷而艳丽的脸孔,五官紧张得堆聚在了一起。

休休的眼睛瞪得浑圆,似乎要在透深的夜色中探索出一丝光亮,又挣扎着想逃避眼前发生的一切。容妃的心窦颤动得厉害,情不自禁抓住了她的手。两个人仿佛刚从冰窖里出来,冰冷透彻。

休休直直的往外走,容妃又叫了她一声,担心的拉着她的手。

她的脸直直移向容妃,紧抿的嘴角牵起嘲弄的笑:“请娘娘转告沈大人一声,他的计划又落空了。”

容妃颓然松手。休休也未施礼,穿过鲛珠纱的门帘,一步步向后宫外走去。

后宫外的径道上,一驾辇舆正静静候着。辇舆外站着的人锦衣翩翩,那一抹淡淡的笑意看见她的脸色旋及敛去。她第一次很清楚的认识到他是谁。

灏宇走过来拉住了她的手。昨天听她说今天要来容妃宫,他早早在这里接她。可是,她的手为什么冰冷冰冷的?

休休露出牵强的笑:“我有点酸,你扶我上去好吗?

灏宇搂了她的肩,一弯腰将她横抱起来。她的身子僵直冷彻,头无力的垂向他的胸襟,双眼迷离而空蒙。

他的心一紧,急忙向跪在地上的宫人嚷道:“快,赶快回行宫!”

第三十六章 问花花不语

休休独自坐在琐窗旁很久很久了。

灏宇沉默的站在她的身后。残晖的余光斜射在她身上,拖起一地细长纤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折回到了殿外。

昨天沈不遇很久才过来看她,听说先去了容妃宫。

待他匆匆走进行宫,灏宇径直请他进去了,本想退避,却听见里面两人激烈的争吵声,不由得驻足聆听。

“你告诉我,我是谁?我到底是谁?”休休的情绪极不稳定,显得歇斯底里,她在他的眼里一向是温婉柔和的。

沈不遇的声音很低沉,絮絮的细说,试图在解释什么。

休休的叫嚷声很尖锐刺耳,灏宇想象得到她在拼命摇头:“你不是我的父亲!我的父亲已经死了!四年前就死了!”

灏宇的心一凛,难道沈不遇是她的亲生父亲?以他现在的身份,即使外面有诸多绯闻野史,他也可以堂而皇之的将她们接过来,谁能奈何得了他?

“这么多年,你真正来看过我们吗?你到底想到过我们没有?我娘,可怜的娘……”休休如鲠在喉,噎住了声。

“我这不是把你接来了?你母亲和陶先生我也不是厚待他们了吗?”

“你现在想到我了,等派上了用场才想到我,对吗?”

“休休。”沈不遇稍显严厉,尽量压低着声调。

“我爹是谁?”

“他是以前我府上的泥匠。”沈不遇迟疑了一下:“犯了事,我让他过去赎罪的。”

内室一阵沉默。灏宇听见休休带着哭音道:“你走吧,我现在不想见你。”沈不遇冷默一会,说道:“我去禀轺王爷一声,请他暂时留你在这里,你先静一下,过几天我来接你。”

说完,掀了帷幕。灏宇避闪不及,和出来的沈不遇打了个正面。沈不遇似乎有点难堪,犹豫了一下,抱拳施礼。灏宇微抬手,冷色道:“沈大人先回去吧,本宫自会照顾好休休小姐。”接着,略抬高声音:“至于她愿不愿意回您那,可由不得本宫说了算。”

“有劳轺王爷费心,臣这就告退。”沈不遇无可奈何,弯腰施礼走了。

灏宇想着沈不遇狼狈的样子,他一向是正经八板,一丝不苟的,嘴角荡漾起有趣的笑意。可是,他抬眼看着眼前孤寂纤弱的身影,实在不忍心挪步离开。泓宇的大婚典礼快到了。

“轺王爷,”休休的声音幽幽传来:“您去吧,不用担心我,晚膳我会吃的。”

“哦。”灏宇应了一声。她转过身来,脸上隐隐浮着一缕难言的忧伤,旋即笑道:“宫里的婚礼一定热闹,轺王爷回来也可以跟休休讲讲。轺王爷这么年轻就娶王妃了,一定很有趣,是吧?”

灏宇倒红了脸。她没什么事,他也放心了。

他到皇宫的时候,隆重庄严的婚礼即将举行。整座宫内金龙彩饰,殿梁上结着大红的绸花,,极尽奢靡。皇上、皇后、容妃,三宫六院,王公大臣齐齐欢聚,绀衲纯衣,花钗凤冠,红袖添香。泓宇顶带金花,身着蟒袍玉带,胸披红帛,富贵而鲜目。

他看见灏宇,笑着跑过来,一把拉住他:‘好啊,这么晚才过来,小心我不饶你。”

灏宇哂笑,兄弟俩握拳相贺,去了皇帝那里见礼。轩正一脸喜色,掩不住的兴奋:“灏儿,坐前面来。”灏宇往旁边的皇后、容妃施了礼,然后在前面一侧空位坐定。

一会,在宫人的宣喝声中,听得一路鞭炮燃放,只见旗锣伞扇开道,锣鼓喧天。在唢呐,舞狮的伴随下,喜轿远远从玄直门颠进来,轿纬上“禧”字图案鲜艳而热烈。观望的人群骚动起来,皇子帝姬们开始鼓动泓宇:“三哥,快下去迎娶新娘子。”

泓宇满脸春风得意,望了父皇一眼,轩正捋须大笑。泓宇嘴角一牵,扬手,朗声道:“拿弓箭来。”

早有宫人将备好的九龙弓奉上,泓宇取了三支红箭,前面的喜轿刚跨过炭火盆,泓宇拉弓,手中的红箭飕飕掠过,支支正中轿门,人群掌声,欢呼声雷动。

喜轿一落地,热闹的人群包括那些皇子帝姬簇拥着泓宇走向新娘。涌动的人群里,灏宇看到沈不遇一袭薰黄色礼服,满脸堆着笑。

他起身径直走到沈不遇身旁,眼望着面前热闹的场面,笑道:“沈大人,按理说,您不应该如此高兴的。”

沈不遇微微一忡,随即笑道:“此时怎可不笑?微臣也是身不由己啊。”

“沈大人未免也太假了点?”灏宇顿时兴致全失,他想起还在行宫里的休休。这个老家伙,怎么会是休休的亲生父亲呢?

他看着新皇子妃一身广袖对襟翟衣,头戴珠凤冠,脸遮红盖头,肩披霞帔,在泓宇的牵引下拜天地,拜皇上、皇妃。他想象着红盖头里面休休被幸福嫣红的脸。

泓宇踌躇满志,一脸洋洋得意。

所有的人都是喜盈盈的笑容,惟独他扫了兴致。冗长的喜宴上,他提早退场。反正人们的注意力都在泓宇那边,他的离开不会引人注意的,是吧?

行宫里雕栏玉砌旁,她的身影在黑夜里茕茕孑立,风卷起她的衣袂,翻飞蠕动。此时风凉露冷,小径红稀,她看到他,凉薄的脸上添了一丝清美的笑意。

“要不要喝杯酒?”他笑,手里提着两个酒樽。她含笑接过,轻抿一口,不由的掩嘴蹙眉,他禁不住笑出声来。

她手擎酒樽,他会意的碰了,看她又是浅抿一口,忍笑说道:“小心,此酒酣醉。”

她笑,眼波流转盈彻:“小时候,我爹喜欢在晚上喝上几口。”在栀子花树下,也是这样的月亮,如残缺的玉轮,她坐在父亲身边。

宫漏既深,远处有乐声隐隐传来。

忽然,蓝黑色的天空闪闪生辉,无数朵金黄色的“牡丹”在空中绽开。紧接着他们的眼前映显出“富贵呈祥”、“麒麟送子”的字画样,于是似是千数万树繁花开,如雨,如蝶。

灏宇凝望着休休,她的脸似被眼前的姹紫嫣红染了色,笑着道:“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休休又是一口酒,笑靥涟涟。

四处烛光纵横,成荫的绿树在烟花的染映下暗流浮动。起风了,似有片片落英飘洒下来,带着香尘,吹满一地残红。

她回眸,低叹一声。落花犹在,香屏空掩,人面知何处?

他捕捉到了,挂着几许笑意,轻声道:“过几天我要走了,不知道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她凝眸浅笑,用清润的嗓音回答道:“请你帮我找一个人。”

第三十七章 留

“谁?”

“他叫楮天际。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现在京城,据说在嵇大人门下。”

灏宇答应了。三天后抄了个地址交给她:“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她婉谢了,将折纸放在衣兜里。灏宇含笑看着她,这楮天际怕是她很重要的人物,自己也不必要打扰她,只是叮嘱道:“早去早回,我在这里等你。”

休休在一座府邸外落轿下来。从外面看,府邸并不是很大,有点破旧,山墙粉漆脱落剥离。大宅门前左右有大青石上下马级,想是以前为哪个官员准备的。铜质的门槛处,有小厮靠楣而倚坐,见休休过来,慌不迭起身:“请问小姐,您找谁?”

休休一团和气,报出天际的名字。那小厮唤她稍等,一溜烟跑了进去。没多少时间,天际一身麻布衫从里面冲出来,带着乍惊乍喜的笑。

“你来啦?”他一脸憨笑,眼睛乌亮盈彻:“怎么找到我的?”她抿嘴,看着他束袍挽袖,有几滴泥埃落在他的发束上,衣肩上,不禁笑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礼部给我分了房子,我打扫打扫。”

她听了很兴奋,挽了他的手肘,拉他一块进去,他摇头轻笑,带着宠溺的眼光看她,只管被她拉进大门。

穿越质朴的大门,一片绿意盎然的庭园昂然呈现。静谧的池水上微波荡漾,两只紫鸳鸯甩动着翠翅,悠悠游荡。青石步道引导下,亭台楼阁,假山花草。正宅有一进,大厅、后厅、正后房、左右批榭、前后天井,门窗漏花多用镂空精雕,桂础,台阶,花座随处可见。

休休不禁赞叹,如此幽静清雅,足以洗濯京城的喧嚣浮华,脱离尘风俗雨,在外真的看不出,确实是个好地方。

“喜欢吗?”天际在旁提醒她,她闪着晶亮的眸光,频频点头。

他拉她穿过落地窗棂,前面曲径通幽,亭阁掩映中有暗香四溢。流水涓涓处一树怒放的樱花,如烟似雾,像绯云,像透明的绢纱,让人眼波迷离,悠远耀眼。

他们站在浓密的花荫下,风吹过,花雨寂寂落。她站在阴影下,漆黑乌亮的眼睛,精灵一样的笑颜。

他差点忘记她是谁了。她是仙子,他选择这里,下意识的感觉这里是属于她的。

她的发梢上满是细碎的残红,他抬手掸去。她抬头,他的手指绵绵划落,停留在她如花瓣柔软的唇上。

“哦,天际。”她下意识掩住了嘴,脸上浮起绯红的云朵。他有一丝的懊恼,转身走出花荫。

他们沉默的站在廊柱旁,有丝丝细雨绵绵飘过来,他仰望着天空,轻声道:“你回去吧,要下雨了。”

她应了一声,脸上的笑意已褪去。春色将阑,莺声渐老,她只是一叶浮萍,被动的,无奈的,随风,随波,漂漂荡荡,浮浮沉沉。

她缓步向门外走去。池塘水绿风微暖,她的将来会是怎么样的?

她听见后面簇簇的脚步声,他像一股风旋到她的面前,抓住她的手,眼睛定定的凝视着她,声音急促而有力:“你让我想想,你等我半年,就半年时间。”

她不置可否的望着他,他的脸上又荡起浓浓的春意,夹着阳光,冲动又直率,这就是以前的天际吧?她空荡的心瞬间被他的真诚填得。满满的,情不自禁的露齿而笑。

沈不遇已经在灏宇的行宫里等候。她瞥了他一眼,脸色也没有了前几天的阴霾,只是淡淡说道:“好,我现在就跟你回去。”

灏宇惊讶的看着她收拾一切,她回来就有了变化,是那位楮天际吗?

“你——,”他还是不放心她:“以后有什么事,派人传信给我,我的昕卜地方虽没有这里的草长水美,也别有意境的。”

她笑,昕卜?太遥远了吧。

她还是呆在丞相府里的萏辛院里。燕喜还是那个活蹦乱跳的燕喜,她和小姐又重逢了,自然兴奋不已。可是,小姐似是变了,不象以前天真浪漫,有点深不可测了。

这一天,二夫人柳茹兰来了。

她们漫步走在浓郁的松海里,彼此沉默着。休休侧眼看,柳茹兰的鬓云乌黑发亮,用香红隔开,头上的云钗随着走动摇曳生风,雪白的香腮,如凝霜洁白的手腕。她不会比容妃大吧?两个人都是那么的美。

两个人同时登上谷莞榭,柳茹兰眼望绿意浓浓的夜蓥池,悠然开口。

我还年少的时候,就很仰慕老爷。那时很任性,缠着父亲非要嫁给他。

那时候我的父亲是当朝丞相,实权很大,加上会相术,连皇帝也敬他三分。当时相爷已经有了大夫人,父亲偶然一次遇见他,回来竟允了我的要求。

他们是定了君子协议的,十年内不得娶妾,不得与别的女子生孩子,我父亲自会将相位让位与他。他对我一直很好很好,我以为我找到了幸福,一个可终身依靠的男人……

后来知道了他和容妃之间的事,我不计较,那是以前的,我不会嫉妒什么,还帮着他隐瞒着,尽量不传到皇上的耳朵里。

父亲一死,家道中落,幸亏我有相爷可依靠,这才应验了父亲的话,权势是最重要的,你一松手,什么都不是你的了。

父亲却忘了另外一句话,权势固然绑得住,你能长久的绑得住一个男人的心吗?现在他不照样有了三夫人,四夫人?

皇上有三宫六院,你去阻止相爷娶妾生子,那是不可能的。我们做女人的,铅华洗尽,活着也是无奈,荣华富贵摆在面前,我还能抗争什么?

所以你的出现我并不奇怪,你的一双眼睛,像极了你的娘。你娘自是可怜,虽然我那时很讨厌她,她也是个女人……

孩子,这就是命,你认也好,不认也好。你出生在富贵之家,也是你的幸。

柳茹兰最后对休休说,孩子你就安心的留下来吧,我没有女儿,我会把你当亲闺女看待的。

她拥住了休休。就这样,休休留下来了。

第三十八章 桂香细细风

时光荏苒,转眼已到金秋。

燕喜穿了一套石榴红薄纱罗裙怯生生进来,休休抚掌大笑:“穿得这么漂亮,要上哪去相亲啊?”

燕喜羞红了脸,作嗔道:“只许小姐穿得好,让燕喜也过个瘾不成啊?”休休边说成成成,边拉了她在鸾镜前坐定,笑道:“给你画个娥眉,再配上蝴蝶簪,这样一出去,谁也分不出谁是主,谁是仆了。”

今年秋天暖和,皇家丹桂园的桂花还在绽开,定了今明两天为百姓开放日。她俩早早做了准备,打算一起去凑个热闹。

“小姐自己为什么不化个妆啊?太淡雅了点。”燕喜端坐着让休休傅粉施朱,忍不住的问。

“我已够好看了,再化妆怕是别人不赏桂花光看我了。”休休放了罗黛,眼前的燕喜灿如春华,皎若秋月,原来也是极美丽的。

“小姐羞不羞?哪有自夸自的?”燕喜看着镜中的自己,不禁喜形于色:“如果让楮天际这样说你,这才差不多。”

“他怎么会不说?就是不让你听到而已。”休休笑着。

天际这段日子很忙。虽做了几个月的员外郎,加上詹学平大人暗中帮协,做事比较通顺,不过要学的实在太多,他的家乡今年就出了他一个甲科进士,殷殷希盼太浓。他也是个自我苛求的人,自然不会掉以轻心。有天休休过去,他还蜗在书轩里埋头用功。天际用功的时候,休休是不会去打搅他的,顶多坐得远远的看他,这是他们自小养成的习惯。

天际初始给这座庭院取名“晗园”,休休不解其意,再三询问,他含笑不答。时间一久,叫得顺了,他又将第一个字改为“涵”,虽然读音迥同,意却不一样了。这回天际解释道:“涵,包容也。”休休似悟,就不再追问了。

轩室里很安谧。天际斜睨休休一眼,此时她正娇慵的坐在檀椅上沉思着,因轩内聚了晴暖,她轻晃一把轻罗小扇,两根结了石榴花的发辨,懒散的垂到碧荷色的罗襦上,整个人透着安宁柔和的光。

他的心莫名的跳动起来,轻放了手中的书,缓步走到她的面前。她从沉思中惊醒,睁了乌黑的眼睛看他:“看完了?”

“不看了。我们去园子里走走。”他拉了她的手,她很温顺的跟了他一起出去。

池塘里的紫鸳鸯多了一对,休休好奇道:“怎么看起来都长得差不多?它们会不会把伴侣混淆错?”

天际笑出声来:“傻瓜,在外人眼里它们是一样的,只有它们自己熟悉对方,彼此依靠着彼此。”

他握着她的手:“就像我们俩,虽然见面的机会不多,茫茫人海中也能一眼辨认出对方的。”

他说的彻骨透明。她收住了眼眸,转移了话题:“楮妈妈一个人够辛苦,什么时候你去把她接来?”

“她说她在老家已住惯了,陪着我无聊。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等我娶媳妇生了孩子,她一定会搬过来的。”天际闪动着晶亮的眼眸,笑嘻嘻的看她。

她咯咯直笑,边笑边蹦跳着往大门去。他在后面喊:“你去哪?”她的声音清丽可人:“我回去了,你去用功吧。”他喊:“不许走。”急忙追赶着,在门槛处抓住了她。

她站住了,脸上透散着腻人的嫣红。他的心彻底醉了,一把将她搂住,她娇喘吁吁,花香溢人。

管门的小厮大喊:“楮爷,我还小。您们亲热到里面去,别让外人看见。”说着,呼啦在外面将大门掩上。俩人看着突然被掩上的大门,哈哈大笑。

休休哧的笑出声,燕喜看着小姐好好的自个发笑,眨巴着眼睛:“小姐,有什么好事让你这么高兴?”休休掩住笑意,推了她一把:“好了,休得多问。我们这就快点出发。”

谈笑着,她们到了府门。正看见柳茹兰从外面落轿进来,两人道了万福,休休道:“二妈好早,不和我们一起去赏桂吗?”

柳茹兰慈爱的笑:“你们去吧,回来得别太晚。”说完,就进了门,往二院走去。这些天相爷一直呆在宫里,是关于皇上立太子的事。相爷嘱咐她不许对任何人透露风声,她有事也是早出早归,守在院里等着相爷的消息。

丹桂园里游人如织。休休她们仿佛来到金沙铺地的仙境里。铺青叠翠的桂花树上缀满了金黄,似蝴蝶,似金甲,满世界浓郁的芳香,幽幽的透着一丝甜蜜,袭人心怀,沁人肺腑。

有人看到她们叫嚷道;“两位姑娘有此闲致,为何不去参加吟诗赛会,好去讨个赏吃。”

她们应答:“在哪里?”游人便马上指路道:“就在那边醉花荫里,成人男子是不允许进的。是大皇子和众皇妃在搞热闹,赢的人可得御膳房的点心一盒。”

燕喜小声嘀咕:“这有什么稀罕的,咱又不是没吃过?”

休休兴趣正浓:“不吃也罢,咱们去凑个热闹。”

她们直奔醉花荫,把守的侍卫放她们进去。只见里面树林里辟了一块空地,周围人群攒动,欢声笑语。

她们挤了进去,隔了人群,十几位宫人护了端坐在林中的几个人,多是凤髻雾鬓,粉白黛绿,想是宫中的皇妃贵嫔。大皇子劭宇夹坐在柳绿花红当中,兴致盎然,正主持着下一个内容。

他唤宫人端了一匣礼盒上来,高声道:“诸位,这是今天最高档次的奖品,里面有十六种御膳房的点心,都是皇上和皇妃们最喜爱的。请各位吟出一句带‘桂’字的诗句来。谁想出最后一句,谁就是胜出者。“

人们跃跃欲试。有人喊了一句;“偃蹇月中桂,结根依青天。”旁人马上接道:“生为石上桂,叶如剪碧鲜。”

劭宇微微颌首:“不错,还有吗?”

有人举手道:“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那边有人不甘示弱:“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

一蓦沉静,休休清亮的声音:“安知南山桂,绿叶垂芳根。”

劭宇闻声看向休休,现出惊喜的神色,正欲张口,又有人接招:“水晶宫里桂花开,神仙探几回。”

这回轮到休休敬了一句:“莫羡三春桃与李,桂花成实向秋荣。”那人又抢了一句;“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俩人你来我往,人群里发出啧啧称赞声,那些端坐的妃子们也是掩嘴抿笑,直到俩个人都收住了口。

“还有吗?”劭宇望着休休。休休沉吟,脱口而出;“桂香多露裛,石响细泉回。”对方已经无声响了。

“哈哈,还是休休小姐独占熬头啊。”劭宇愉快的笑着,拿了礼盒,亲自走到她的面前。休休微笑施礼。

“请问这位小姐,”妃子堆里有人忽然开口:“芳名叫休休吗?”

休休抬头看去,只见说话的妃子非常年轻,容貌端丽,身着丹碧纱纹双裙,风动色如风华,飘逸熏目,旁边的宫妃已是失色,身影似是眼熟。急忙跪拜答道;“回娘娘,奴婢姓沈,名休休。”

“哪个‘休’字?”她又问道,声音柔和温婉。

“就是那个‘书咄咄,且休休’的休字。”劭宇替她回答。那皇妃却对休休说道:“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我爹以前为文人司空图建濯缨亭时,司空大人给亭取了个别名叫‘休休亭’,表示退休晚景万事皆可休,独乐乐之意。我爹识字不多,看这二字好记,便给奴婢取了这名。”

人群里有人冒出一句话:“有种烈性毒药叫‘休休散’,也是这个‘休’字。”

众人大笑。劭宇忍笑说道:“三皇子妃问得也太多了,搞得把好端端的名字变成毒药了。”

休休闻言一惊,下意识抬眼看,只见那三皇子妃两眼炯炯的盯着她,嘴角牵着似有若无的微笑。

在那檀烟笼罩的翎德殿里,她清晰的听到他低沉而缓慢的声音:“你父亲可是吏部左侍郎楼大人?”

她刹那抬首,他站在侧旁一女面前,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那女子绯红了脸,娇声低答:“是。”

他的笑意加深,眸中显出柔和的深情,那种休休熟悉的深情,声音清清朗朗:“那好,我就选你了。”……

她从劭宇手中接过礼盒,劭宇笑着眨眼:“休休,好久不见了,改天再说话。”

她微微含笑,将礼盒交给燕喜,淡淡说道:“咱们走吧。”

一路上她兴致阑珊,无精打采的样子。燕喜摸不着头脑,陪她说了些话。到了府门,她的精神逐渐恢复,拆了礼盒,将里面的点心一一分给守门的。、洗衣的,下人们一向认为小姐好脾气,都磕头谢了。

这样过了几天。休休她们正在萏辛院里绣女红,有守门的侍卫跑来,站在院口施礼禀报:“小姐,三皇子妃想请小姐过去聊天,轿子已经等在门口了。”

第三十九章 三皇子妃

休休停止了手中的细活,闷声不响。燕喜瞥了她一眼,皱眉道:“这三皇子妃也真是的,怎么单凭丹桂园见了一面,就和小姐热乎上了?”

休休叹口气,声音幽忧道:“我跟她见了面,怕是也没什么话可说。想她也是大富大贵之人,偏是咱们攀不上的。燕喜,你去叫侍卫回了抬轿的,就说我身子不爽,改日再说。”

燕喜沉思片刻,道:“小姐这样不妥。假如那皇子妃下次再来请你,你就没理由再拒绝了。依燕喜看来,小姐还是早去早回,别让她以为咱心虚了。”

休休有点垂头丧气:“你知道我在外面不善言辞的,万一尴尬,岂不让人撂了笑话?”

燕喜明白小姐的心思,劝说道:“小姐不必贬低自己。以前三皇子选了她,必有她过人之处。换了我,倒想过去会会她,到底有什么三头六臂的?”

“贫嘴,”休休笑道:“倒也不好拒绝她。人家是皇子妃,也要顾及她的颜面不是?”

俩人商量着,也不刻意打扮,穿了清雅的衣裙,款款步出府门。

抬轿的都是宫人打扮,毕恭毕敬,训养有素,径自抬了休休往三皇子宫赶去。

远远的看见宫外的那棵老槐树,仍然枝繁叶茂,结了累累的果子,地上铺满了似花非花的落蕊。宫门外两只白玉狮子凛凛的瞪着她,休休无端的慌起来,心跳开始加快。

三皇子妃带了两名宫女在殿门内亲自迎接,绛碧色结绫复裙,腰间细褶数十,走起路来如水纹波动,配着细致精巧的五官,美仑美奂。休休看的呆了,这样富贵逼人的衣服,怕是连容妃这样尊贵的娘娘也是穿不上的。

“休休小姐好难请。”三皇子妃已盈盈然站在她的面前,休休轻身跪拜:“奴婢拜见三皇子妃娘娘。”

“不必如此拘礼。休休小姐,你今天是贵客,本宫应以礼招待才是。”三皇子妃轻搀她起身,一双晶亮有神的凤眼看着她;“和前几天比起来,休休小姐更显秀致,原来是属于耐看的那种。”

休休见她说话好听,不由得微红了脸。这三皇子妃想是亲切可人的,年龄差不多,倒比自己多了大气,自己真的是无法跟她相比的。

三皇子妃接着笑道:“你叫我懿真吧,懿德的懿,真假的真。这样咱们姐妹好说话。”

因是秋日,地面已结了雾气,路边鲜花径草丛丛,护栏里的菊花悄然探蕊,叶瓣上的露水未干,莹莹欲滴。池边垂柳匝地,如黄的烟穗被风吹得满地都是,好象有人故意不去打扫,倒和前面的竹林融合相连了。景致稍显萧条,没有了以前那幅热闹浮华的场面。

休休沉默的走着。身旁的楼懿真开了口:“休休小姐一直是这样不善言谈的吗?”休休醒悟,急忙弯身低头:“皇子妃请讲。”

“这个行宫没有我想象的富丽。墙柱应该是涂金的,白天会闪出金光,到了晚上显得光滑幽深,这样才让人舒服。还有,那条青石路两边至少也应嵌上白玉,那才好看。”

休休唯唯称是。楼懿真继续热情的指点她:“跟皇宫比起来,这里算是不错了,想必父皇很疼爱他。来过这里的人来了一次,还想再来呢,休休小姐以前来过吗?”

休休一惊,心悸得厉害,急忙答道:“没来过。”手心似是涂了蜜油,黏腻的难受。

“瞧我问的,休休小姐怎么会来过呢?”懿真瞄了她一眼,自顾笑起来:“大皇子说他在这里见过你,我还和他争了几句。想他在绿柳红花中呆惯了,自然分不清孰是孰非了,岂不冤了休休小姐?”

懿真的一番话如棒槌击得休休闷了声,自己实在是不应该再来这个地方的。

懿真冷眼斜视休休,怒火似已烧上身,嘴里冷哼道:“三皇子本性风流,那是过去。有些不识好歹的,仗着以前的韵史,还来黏着他,讹着他,自然不将我这个皇子妃放在眼里了。

“现在本宫好歹还是个正妃,当然不会客气的,必要的时候也要弄点颜色给她瞧瞧。休休小姐,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休休煞白了脸,只是苦笑的点头:“这是自然。”心里盼着早点脱身离开。

懿真拉住她的手笑道;“咱们也不要说这些丧气的话,”指了指岛中一座八角亭:“乘舫船去那里,宫中的景物全都在眼里了。”

休休硬了头皮,随船上岛,进了八角亭。几位宫女围亭垂立,亭内摆满各种佳果珍馐,懿真兴致很浓,又热情的帮她介绍起沿岸周遍的景致来。

休休心不在焉的下了亭,漫步在池边眺望四周。懿真悠然坐在亭内,含了一颗葡萄,眼盯着她伫立的身影,唇边抽起刻薄冷讥的笑意。

靠近寝殿一方,沿岸有藤栏遮掩着,绵延方里,里面的景物具不真切。休休侧脸,问垂立后面的宫女:“那里面有什么?掩蔽的如此严密。”

宫女恭身答道:“三殿下在那里植了竹,现在是不允许任何人进去的。”

休休的头嗡的炸开,全身烘热的如同掉进了蒸笼里,混混沌沌的不似自己了。

“明年这个时候,竹子会更多。”他在身后搂住她,下颚蹭着她的颈。

她努力克制自己,缓步走向亭内,屈身表示告辞。懿真起了疑惑,看她神色凝重,去意坚决,站起了身笑着道:“时候不早,不敢多留了。休休小姐如若空闲,随时可以来走动,咱们姐妹相识,本是有缘。”

很客气的送休休出了宫门,懿真折回到亭内,传了刚才休休问话的宫女过来:“刚才那位小姐问了你什么话?”

“回娘娘,小姐问奴才那边遮的是什么,奴才回答是三殿下养的竹林,别的就没话了。”

懿真眼望寝殿,支颐而思。深邃的黑眸中复杂交错,谁也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日头偏西,池内的寒气逐渐逼迫上来,蝠裙如染了雾气,渗透到身上,双腿有了麻栗栗的感觉。她的目光投向对岸宫人忙碌的身影,她知道他回来了。

弃了舫船,从通向岸边的廊桥穿过。她试图将湿寒的身体添加些暖意,待走到滚着金色流苏垂了赤色帘幕的外殿,她的身体恢复了柔暖,脸上染了绯红,显的面如杏桃了。

他正将头上卸下的玉珠冠递给宫女。因为逆光,精工细雕的脸上抹了灰暗,淡淡的神情里找不出一丝笑意。

她施了万福问安:“殿下今日回来的可早。”

泓宇支吾了一声,瞌着双眼,站着兀自解着颈前的披袍扣带。她过去抬手欲帮他,他轻轻将她推开。

她有一丝的失神,呆站在那里,微微一哂,忽然说道:“今天臣妾邀了休休小姐,聊了会儿。”

他解带的手似乎滞了一下,旋即淡淡的问:“哪个休休小姐?”

“就是沈丞相家的。”她的目光从他眼前飘过:“前几日臣妾看她聪明伶俐,心里喜欢,交了朋友。”

他默不出声,将卸了的披袍交给她,她急忙伸手挽在袖肘间。泓宇正欲进内殿,眼光不经意抬起,一瞬间在她的脸上停留住。她的心开始狂跳,用温柔如波的眼眸看着他。

“发簪插歪了,”他一抬手,将她头上的梅簪拔下,一撮发绺泻了下来。他靠她很近,身上那股淡淡的瑞脑香袭了心魄,她在迷醉中阖上渴盼的眼睛。

一抹清凉掠过掌心,她听见他说:“皇子妃要有皇子妃的样。”一睁眼,泓宇手中的发簪已经放在她的手中了,她眼看着他闪身进了内殿。

透过掩了漏雕屏风的雀替间,她不甘心的往里面叫:“要不要臣妾进来服侍?”

“不是对你说过这里不许进的吗?”他的声音透了不耐:“你去唤秋月过来。”

她泄气的垂下头,正欲移步,他在里面似乎想起什么,唤住她:“后天太子即位大典,你做好准备。”

她的心提上了嗓子眼,随即现出狂喜的神色,她要做太子妃了?可是——,她急忙应道:“臣妾礼服还没做呢,这时候怕是来不及了。”

“就你今天穿的这套吧。”他的声音平淡如水。

俩个人说话如同隔了千山万水,遥不可及。可是这有什么好在意的?她已是太子妃了,独一无二的太子妃,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她的脸上漾起了舒心快意的笑容。

第四十章 落叶

沈不遇这两天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一切让人猝手不及。就在几天前的早朝上,轩正皇帝当朝颁布懿旨,诏立泓宇为太子,并昭告天下。

这是他在这些日子里,和几位重臣隐藏在翎德殿里的结果。尽管大皇子劭宇在民间呼声很高,穆氏余党势力蠢蠢欲动,以快治快,以沈不遇为首的保泓宇一派也不容轻视,加上朝中大臣对皇帝的心思已明透,天子为大,一呼百应,波涛汹涌后瞬间风平浪静了。

皇帝的身体日渐衰弱。沈不遇初始害怕皇帝一死,自己没了靠山,穆氏兴起,自己在劫难逃,所以竭尽讨好皇帝的欢心,保住泓宇,让休休当了皇后,自己就稳坐泰山了。谁料泓宇最终放弃了休休,此事对他打击太重,惧怕泓宇一朝登上皇位,他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一筹莫展之时,皇帝倒看出了他的心思。皇帝是个念旧之人,加上泓宇多少有点和他沾亲带故的,这次立太子沈不遇的功劳又最大,权衡之下,拟写了一道遗旨。沈不遇一阅里面的内容,忐忑不安的心彻底放下了。

即位典礼上,他跪在那些顶膜朝拜的王公大臣,各国使节当中,看着春光满面的皇帝和一身眩目东宫太子礼服的泓宇,他的声调不是很高的,心里却比任何人都得意。

明天是泓宇第一次以太子的身份,宴请王公大臣以及家属。沈不遇心里愉悦,除了几个任职的儿子,把二夫人柳茹兰也叫上了。

这段日子沈不遇对柳茹兰的态度明显重视,来二院的次数逐渐增加,柳茹兰只觉得好日子盼到头了。这次沈不遇破天荒携她进宫,更是受宠若惊,征得相爷同意,来萏辛院叫了休休一同前往。

“不行,不行,二娘。”休休连连摆手。她已经对那里产生一丝惧意。

“你知道二娘我这是第一次进宫,家里就我一个女眷,实在不方便。你进过宫,自然熟悉。你就当作陪陪我,也好一块回来。”柳茹兰有点求她。这孩子,怕是上次没被选上,心里还在不痛快吧?

休休生怕二娘猜透她的心思,暗自思忖着,这次大臣这么多,女眷们也不像上次宫宴那样坐到前面。再说又是晚宴,自己躲得远远的,断然不会让他看见。

如此一想,也就痛快答应着,柳茹兰欣欣然准备去了。

第二天天色将暗,休休已在二院门口等候。柳茹兰出来时穿了一袭松花色对襟双织缎裙,头挽金丝八宝攒珠髻,艳而不做作。看休休一身碧荷曲绉襦裙,俩人相视而笑。

休休搀了柳茹兰,坐上已在门口等候的双人软轿,跟上前面沈不遇的人马,前呼后拥进了宫。

晚宴果然如休休所想象的,栉比罗列的宴席从殿内几乎要排到殿外。女眷们均被安排在靠后殿的两个角落,中间又是歌舞升平,前面人头绰绰,前殿的景致具是模糊。

四周缓鬓倾髻,有好奇者站起身远眺,带了惊奇的目光。

“快看,快看,太子在向各位敬酒呢!”

“他长得怎么样?”下面有人急忙问她。

“那还用说,太俊了。哎呀,他朝我们这边看呢!”

“哪里哪里?”呼啦啦起了一堆人,伸长了脖子探望着。

柳茹兰笑着对休休说:“瞧这些妇道人家,没有男人在,越发的不附礼节了。”

休休微笑。曾几何时,自己也是这样的东眺西望,充满着好奇。如今物是人非,她的心境已然不同了。

眼看晚宴已至尾声,她轻握了柳茹兰的手:“二娘,我出去透透风,马上过来。”柳茹兰关照了她一声,她听话的点头,侧身穿席,步出了殿外。

一股清新自然的晚风徐徐袭来,不由得神智清爽。秋日的夜是清薄的,空气中带了一丝甜腻。四处人影绰动,原来耐不住喧哗的不止她一个。

休休倚栏远眺,丝丝酒香袭来,目力望尽,团团明月高高挂,宫楼高矗,绿杯红袖。

树影扶疏,风月影徘徊,瑟瑟西风卷起,落叶颤抖着身躯,一片,又一片。禁不住掩手扶肩:红衰翠减,只有一枝梧叶,不知多少秋声?

“休休。”

她蓦的回头。原来是树叶婆娑,惊动栖息的夜鸟腾翅凌空,廖廓的夜空传来凄切的叫声。她摇头轻笑,在这迷朦的榈苍庭园里,无端的会让人生出些幻觉,不想了。

“休休。”

她惊得心跳动,劭宇暗淡的身影,步履蹒跚。

她禁不住捂住了胸口,轻吐一口气:“大皇子,是你在叫我吗?”

夜色蒙蒙中,劭宇的脸染了大块酡红,他怎么老是这副样子?他向她招手:“休休,看到你真好。”

他端了酒樽伸向她,整个身子晃晃悠悠:“他们那些人一点也不明白本宫的心思。泓宇当上了太子,好啊。我又没异议,本来就不是当太子的料,有什么好争的?”

他已变的语无伦次:“可偏寒了脸,说我没用。我的母后,我的那些叔伯。你看看,我这张脸有用没用?”

休休只好避开,哄他:“大皇子心地善良,自然不会计较这些的。只要活得开心,何必去介意?”

“对,你说得对极了。”他一副茅塞顿开的样子:“一语惊天人啊,这些人怎么不懂呢?”

说完,将酒樽塞到休休手中:“你帮我拿着,我去找他们理论理论。”踉踉跄跄走开了。

休休抿嘴轻笑。这个大皇子,虽然身上染了脂粉气,却是与世无争的。在这权贵纷争的世界上,自有难能可贵之处。

风凉露冷,隐约有欢声笑语丝丝传来。她也要回去了。

回转身,香径小道旁,成荫的树影下,他淡淡的身影罩在昏昏蒙蒙的霓色中。眸中似有一簇极明亮的火光在燃烧,就这样不闪不避,定定的凝视着她。

也不过是短暂的片刻,休休却宛若已徒步走过了整个漫长的黑夜。

手中的酒樽刹那脱落,落在草丛里,听到的却似沉闷的轰雷声。她的心胸像被突如其来的鞭狠狠抽打了一下,波及到整个身心都疼痛,脸上的血脉抽搐得厉害,心尖处似乎有个锐细的声音在催促她:“快跑,快跑。”

她几乎是狼狈而去。前面漫漫穷途末路,她只能拼命的跑着,那怕迎接她的是刀山火海,她也要闯过去,再也不能回头。

夜光霓霓中,迎面而来的柳茹兰面带焦虑。看着惊慌失措的她,正要发话,休休已一头扑进她的怀里,呜咽出声。

“怎么啦?”柳茹兰扳动着她抽动的双肩。她抬头,满脸泪水纵横,唇角不住的抖动着:“二娘,我想回去。”

“好好,我们一起回去。”柳茹兰轻拍她的肩膀。这孩子,似被什么吓着了?

“怎么回事?”一身吉服的沈不遇过来,看见休休抽泣的样子,脸上敛了凝重。

柳茹兰帮她解释道:“想是吃多了,身子有点不爽。我们这就回去。”

夜迢迢,休休靠在柳茹兰的身旁,似乎已恢复了平静。柳茹兰小心的侧眼,她的唇抿得紧紧的,帘外的琉璃纱灯缓缓流动,那光华投到她的脸上烙上一层薄影,眸间似有一团晶亮的东西在闪烁,只是一刹那,被化为灰烬,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