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章
离开大苑公府时,秋夫人为我打了一个包裹,自大苑公夫人手里出来的东西,自然价值匪浅。几套华美衣衫小海虽不认为有机会一用,但一盒光彩四溢的珠子却妙用无穷,仅是当了一颗,就让小海一家“四口”由兆邑城衣食无缺地到了江南。在不够繁华,却够平常的江南小镇上!小海租下了一个小小院落,盘下一家小小店面,就此,算是安顿下来。
店面就在小镇最热闹的一条街上,原来转手的老板留下了糕点师傅。师傅主厨,婆婆收帐,小海这名所谓的小小老板,其实只是一名跑腿的小伙计而已。
“桂花糕出炉了!”师傅的喊声,在桂花糕热融融的香气中传来。
我精神一振:“来喽!”
小海利落落蹿到了厨间的小窗前,齐刷刷接了新鲜出炉的桂花糕,以木夹夹到了柜上的竹格里,再把蒸笼传回厨间,完成。
“小老板,要二两白糖糕!”
财神爷上门,我咧开了嘴呵笑,二两白糖糕立马装好,一手交货一手收钱,小海好能于,得意。
接下来,陆陆续续,时有时无,一日的营生开始。
“小海,这会儿是人最少的时候,你一个人张落着,我回去一趟。”
婆婆话甫落,才吃完一大海碗肉丝面正心满意足的小海戒备全开,“回去做什么?”
“小川昨夜咳了一夜,今儿一早饭都没吃,婵玉那孩子哪会照顾人呢。婆婆看一眼去。”
“……哼,小臭冰!”
“行了,别撒娇了,若无大碍,婆婆看一眼就回来。你又不是不知道……”冯婆婆压声,“咱们这些人!请不得大夫。”
我噘嘴,“那婆婆说好喽!只看一眼,多一眼都不成。”
“行了!”冯婆婆笑刮我鼻尖,“你们两个,还真是一对宝!”
“才不是!”谁要和小臭冰扮亲近!
不过,我也听到了小臭冰的咳声,不止是昨夜,已有一些日子了罢口总以为,既是云氏人,总有一些自我疗愈的基本能力,便不曾狂心。何况,那块臭冰的身子一向不算壮实,咳两声就当通气提神了。但,经婆婆一说,小海怎也有些忐忑起来?
“小老板,来五个香蓉包!”
铺前一声吆喝,小老板我起身热情张落,暂把一些事放到脑后。
我喜欢当下的平淡生活。
此下的小海!如同这世上每一个睁眼便为生计奔忙的人,劳身劳力,动嘴动腿!晚间下工,沐去一身疲惫,无梦一夜好睡,喜欢。
我也喜欢这个僻静小镇。
当时落脚在此,为的就是此地民风尚算淳朴,不欺生,不排外,不必提防闲人上门勒索钱财。营生所得,虽永远不能让人大富大贵,但足够糊口养家。喜欢,真的喜欢。但我也明白,这份安静悠怡的时光,是向上天借来的奢侈。
有从,不去记想,便不代表不会出现。
有些事,创意忽略便不代表不会发生。
也正是因明知短暂,小海更觉珍惜。至少,直到那一天到来前,我要自己每一日过得都是满心欢喜。
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迈着轻快的步子,迎着要落西山的日头,听着褡裢里一日盈余的铜声叮当,小海回家也。
在如此山好水好心情好的当口,听见那些极不协调的声响时,我该听而不闻,或是掩耳疾走的。
偏偏,它们就发生在每日必经的那条林间路上。
隐在村后的小海!望着林内那一群打得昏天黑地的……大侠还是剑客都好,只盼着他们能在两刻钟内结束。须知另一条远路,至少要花上半个时辰不止呢。小海素来最不喜舍近求远,更不想冯婆婆的好菜好汤悉被小臭冰和小婵玉抢得光光。
“艳儿,还是如此倔强么?”
此声扬出,小海注意到,在林叶交密的阴影之内,尚立着一位负手旁观者。那姿态,那语腔……
并不熟稔,但必曾相识。
“艳儿,你还真是不乖呢。我要生气了。”
艳儿?女的喔?我细细注目那一片仍是热闹的战圈,这才发现,这场仗竟是以多攻寡,而且,是以男攻女。被多人围在央心攻击者,是一个面带薄纱的女子。娇小一人时打十几高大男子!双刀翻飞,式快气利,虽有败势,但毫无颓迹!端的是顽强呢。“唉,艳儿!你总是让本侯如此为难。”
随着这一声毫无诚意的喟语,处在阴影中的人身势凌空,不偏不倚,踢中那女子胸际。而被踢者,则如小海试制失败被师傅怒甩进废物篓的烂甜糕,卟声坠地。女子面纱飘落,现出了艳丽却苍白的面颜……管艳?!
我把惊呼之声吞在嗓里,盯着将人踢落后又悠然行近的那人,没了枝叶遮狒,面目一览无余——秋远鹤!襄阳侯。
难怪会感相识。
对这个人,虽仅是几面的接触,但其有笑音无笑貌、有笑容无笑神的的冰冷,让人不记住也难。
“艳儿。”秋远鹤立身在俯地未起的管艳之前,“本侯出脚太重,伤了你了?”
废话,换你被踢一脚试试。
“艳儿,你不是想让我扶你起来罢?多大的人了,还在撒娇?”
哦唷~~。忍不住,我打个寒颤。同样的话,婆婆曾对小海说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温馨又甜蜜。但换个情境,竟是教人毛骨悚然呢。
管艳几回挣扎欲起,皆在咬唇闷哼中不支俯地。
“啧啧,艳儿,都怪你,如果不是你太不乖,本侯怎会舍得伤你?好罢,本侯就扶你,谁让你是我最疼的艳儿呢。”秋远鹤探臂握她双肩,将其架起。“艳儿乖,要听话,听话,才是本侯最疼的艳儿。”
嘴上说得轻怜蜜哄,眼内却幽若寒潭,这些话,怕是他自己都不信。
高人呐,我暗叹。
“艳儿,告诉我,冷千秋的另一个身份是什么?为何远东王爷会如此待他?”
“……”
“倔强的艳儿,还在生本侯的气?”秋远鹤一指屈起,抹过管艳秀颈,“赌气赌一时就好,长了,就不可爱了,你该知道本侯的脾气是不是?”
“……”
“艳儿,你不说话,不怕本侯对冷千秋做下什么不好的事么?”
“……你们之间的事,别再将我牵扯在内!”
秋远鹤一眉闲挑,“你竟然如此紧张冷千秋?”
“我说了,你们之间的事,与我无关!”
“怎可能与艳儿无关呢?别忘了,你可是本侯最宠爱的艳儿。”
管艳发出一声冷笑,“我没有忘了,在你将我转给冷千秋时,我已脱出奴籍。我和你,再无瓜葛!”
“艳儿,你还是忘了。你忘了你出嫁之前,本侯对你说过什么?”
“当我是你的奴才时,你的话我自然奉若圭臬。”
“哦?”秋远鹤俊雅的面上不无讶意,“所以,在你脱了奴籍之后,你就不听本侯的话了?是这样么,艳儿?”
背时着我的管艳高扬螓首,“是这样的,襄阳侯。”
秋远鹤摇头,一脸的不以为然,“艳儿,别和我玩游戏好么?你是本侯教出来的,你有多聪明!还有多愚蠢!本侯不以为有人会比本侯更清楚。艳儿,告诉我,你爱上冷千秋了么?”
“如您所愿!我的确爱上他了。”管艳淡声,“但是,襄阳侯,别拿他来要挟我。从我逃离天叶堡那时起,我和他已经断了,他是生是死,与我再无干系。”
“也就是说!你是无论如何也不肯说出冷千秋的另一个身份了?”
“恕民女不能从命。”
“无论如何也不行?”
“是……”猝甩在脸上的一掌,使她再度滚跌于地。
那一巴掌,毫不吝惜力气!但打人者打过人后,依然是云淡风清,俊雅自如,“艳儿,本侯为你可谓煞费苦心。把你从东漠那个荒无人烟之地逼回这秀丽江南,又让人沿路保护你周全,你见过本侯在哪个女人身上用过这些心思?本侯答应你,这一次回京,让你永远伴在本侯身侧,永远不会再有分离一日。可以把本侯要知道的告诉本侯了么?”
“秋远鹤,你说你清楚我,难道,我不清楚你么?我告诉你要知道的,你立时要做的,便是要了我这个背叛者的性命。你不会以为,我已经愚忠到在被你杀死之前也要为你出卖我的丈夫罢?”
“丈夫?”秋远鹤哑然失笑,“很好呢,艳儿。你应该知道,这世上远比有死更痛苦的法子。”
“襄阳侯的手段,民女又岂会不知?”
“很好,为了你的丈夫,艳儿请好好享受罢!”他笑意未收,眉间戾意突现,张开的五指,点向管艳胸前穴道。
我虽不知悉他的手法,但依据所能感受的凛冽寒意,若他得手,中者必定痛苦不堪。
……走,换,迷,移!
抱起地上美人,小海速速离之。
唉,还是插手了。
只所以沉到现在才动,就是小海存有一丝犹豫。只怕一旦出手,便难再清闲。但,究竟不是铁石心肠,坐视一个曾相交不坏的人在眼前送了性命,不是小海可以做到的事。
移形换位之后,落足之处选的是一处山洞——不能见死不救,却也不能把她带回小海如今的“家园”。
“秋长风已是属国国君。”她意识清醒后,张口冒出的,竟是这一句话。
72章
山洞是小海“一家人”到山里踏青时的落脚处。那厚厚一层干草,是我借着小婵玉支使小臭冰搬来的垫物。山洞正央,尚有一个用来煮食食山菌鲜菇的简陋土灶,亦是出自小臭冰之手。
想不到今日会发挥用场。
“秋长风已是属国国君。”
“呃?”那当下,我当真吓得差点跳出洞去,壮着胆子回首,”……管艳姐姐,你何时醒的?“为免她生疑,我并没有将她身上的伤尽数医愈。
似是看出我心底的惊疑,她坐起身来,抚着胸口道:“我服过无云大师送我的护心丹,只要不是切颅剖心的伤害,都能在短时内痊愈。不过,疗效如此之快,还是出乎意料。”
……早知如此,小海要不要那么多事?
“只是,护心丹护心不护休,如果你不救我,我此时就会在秋远鹤的错筋分骨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凤眸隐闪嘲弄,脸色在跳跃火光下,透出几分疲弱的妖媚。“早在霜叶岭上,我便知道你这个小妮子不是凡物。”
“为什么?”霜叶岭上,小海可曾创下了惊天地泣鬼神的伟大事迹?
“这世上,没有人可以在快刀阿三已经出刀的情形之下毫发无伤。江湖传闻,要想杀死快刀阿三,就是让他手中无刀。夺了他刀的,不就是你么?从这面来看,杀死快刀阿三的,也是你呢。”
我抱起肩,动作尽可能大地打个冷颤,怕怕。“不要哦,管艳姐姐,你和小海无冤无仇,不要为小海揽这血债好不好?冤有头债有主,让他该找谁人找谁人。”
管艳绽颜一笑,“你实在是个异数。在这个以权谋编织的世界里,是个大大的异数,所以,秋长风才如此难以放手。”
我扁扁嘴,这话题不可爱!不接。
“我来时,经过西卫国,那地的国君正是甫上任不到三个月的秋长风。”
“……那又如何?”管艳姐姐恁聪明的人,执意这话题作甚?
“他在找你。”
“是哦。”
“他的找,不是画影图形遍布天下的找,而是尽可能发动所有认识你的人去搜寻你的形迹。近一年前,我在无云大师的寺里养伤之时,被他撞上,他挟恩图报,我有幸亦被付予了这个使命。”
“什么恩?”
“霜叶岭上,他曾绕我一次不死不是么?”
啐,臭狐狸!“管艳姐姐你在此出现,就是为了替他找小海?”
“那倒不是。”管艳莞尔,“我应了他找人不假,却并没有许下完成的时辰。其实,我是远行到了东漠,本来打算就那样呆一辈子的……”
这便是说,她的出现,是在她非自愿情形下的巧合。小海放心了。
由此,突然想到她那位前走午,和他比起来,秋长风算是位慈悲到天人共情的主儿了罢?
“我是一路被追着到了这里,本是想看望一位隐居在寒孤山的前辈,不想被人追上,怕连累前辈!只得来回周旋,也就有了你所看到的那一幕……”
我看到的,想必是她极不想让人看到的。我不能否认自己看到,更想不出有哪些话儿能使她忘却那些难堪折辱。小海只得将烤好的鱼撤下火架,忍住口水!先人后己,“鱼好了。”
“小海,你……“管艳凤眸湿意粼粼,哽声道,“谢谢。”
“不必啦,小海的鱼虽然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管艳姐姐吃它就是棒场。”
“你不想见秋长风是不是?”
“没有理由。”
“如果你不想见!就要不要被他找到。秋长风,甚至比秋远鹤更贪心。”
“更贪心?”
“至少秋远鹤不是什么都想要。”
这夜的话,就谈到这里。她的伤势已无碍,按理我该回家。但舍下她一个人,总认为不妥,便打算陪她一夜。
是夜,因为身下太硬!辗转反侧了不知到几时才睡,以至睁开眼时,便是第二日的正午时分。当与她一并踏出山洞,赫见门口站着的费家兄妹及一干侍卫、马匹时,我尚疑在梦中,管艳已面带着浅淡愧意为我开口释疑——“几日前我和他们曾在街头碰上,所以晓得他们就在附近。”
“你昨天夜里出山洞!是为了向他们发送信号?”而不是小海以为的起夜?
她颔首道:“我既然应下别人的事,就要做到。遇不到你自是没有办法,遇到了便不能违诺。”
小海无语,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怕说出的话,太过狠厉伤人。我和她仅是相交不坏,并无深情厚谊,如此行径谈不上变节背叛。可是,除了圣人,有谁会在被昨日才救下的一人出卖时!还能心平气淡?
“小海,你未向公子说一声就离开,你可知道公子有多生气?”费得满道!
“我不跟你们回去。”
“你必须回去。”
“你们拦不住我。”
费家兄妹互觑一眼,面悬无奈,“我们的确不知小海如何能从我们手中逃开。但既然公子也这样说过,我们便相信。”
什么意思?我皱眉,不解他们的沉稳笃定从何而来。
“公子本来想亲自接你,但他尚有要事待办,便先带着你的家人启程上路了。”
我一震:他们……
“我们本来是陪公子到江南洽公,接到管姑娘的信号,便速即赶到这镇子。今儿个辰时之前,已查到了你在镇上的铺址,竟然得知你还有家人,想必他们就是你以前每月初五出门去探望的人罢。”
费得满语气和缓地平铺直叙,但每声每字,却使小海振聋发聩。
我的铺子我的家人,竟皆已无所遁形?……婆婆为何没有任何声息传来?难道……“你们把他们如何了?你们把我的家人怎样了?说!”
许是从未见到小海如此模样,他们皆怔了怔,“小海,你的家人只是随公子一同上路返回西卫国了而已。你以为,咱们会伤害他们么?”
“怎么可能?婆婆……”
“婆婆?那位矮胖的老妇人么?她的确像是病了,我们去时,她深睡床上不醒,最后是被两个丫鬟抬上轿的。你放心,她若当真是病,公子定然会要人精心医治。”
婆婆病了?婆婆为何会病了?病的应该是小臭冰……难道婆婆用自己的巫力为小臭冰疗身?她的力量尚不到不海的两成,为人疗养又是大耗气力之事……
管艳扶住脚步虚浮的我,“小海,随他们走罢,其实!被他们先找到,总比被……”
“快走!”我已不及多想,身随意动,下一刻,已跃身马上。
费得满亦上马,却拉缰未行,“管姑娘,你作何打算?”
“我需进京一趟。”
“一路小心了。”
“彼此彼此。”
等不到他们话别客套作讫!我已打马开蹄,心急如焚。
秋长风既知我来历,应该明白婆婆不能随便让医者诊治的罢?但,万一他并未想到婆婆是随我来自巫界!那那那……会如何?
73章
西卫国,距江南,如此遥远。
一路上,从春花烂漫渐到广野空旷,追着秋长风的行迹,匆匆前行。但总是小海一行才到,他已启程。那些恶劣的巧合,终使小海明白,他是故意如此。
“小海,你莫如此焦急了,公子留下来的人说,你的婆婆已经醒来,且能进食添补。”在我在脑里将秋长风的狐狸皮扒了千万次时,费得多恰当其时的一句话定了小海心神。
婆婆醒来了。
秋长风虽然恶劣!却不会拿这样的事来耍弄小海。
我暂且放下心来。
只是,我也明白,婆婆醒来亦未与小海通语!定然是力尚不及。一念至此,反而不敢急追,就恐这边追得紧,那只狐狸便走得快,误了婆婆调养时辰。
“前面有家茶棚,歇个脚再走!”费得多抹一把额上汗珠,道。
费得满摇首否决:“你去多买几碗放在水囊里路上喝罢,天黑之前赶不到下个镇子,我们就得在野外过夜了。”
这兄妹两个!虽然费得多是兄长,却多是费得满在一锤定音。且事实可证!费得满的话的确不无道理,就算未在茶棚停歇,也赶不到下一个镇子了。
“怎么会这样,遇到鬼打墙了不成?怎么转来转去,好像尽在原地绕?”费得多喃喃有语。
整队二十余人,有十支火把,在无月的夜里,竟是转来转去,像是永远也转不出这片山林。火光能映及的范围之内,只见雾气沼沼!缥缈似无尽头。
费得满脸色凝重!“的确不对劲,这林子并不大,我们才进来时,天光尚明,还可依稀望到外面那片原野,怎在里面就耗到天黑了?”
“是啊是啊!奇怪,太奇怪了。”
不奇怪。这片林子,被人布了幻影结界。未见到明早日阳东升,他们断走不出去。
进林伊始,我虽有所感,并不能肯定。幻术是较之障眼术更高的巫术!在巫界!除了大巫师,我想不出谁还能有这份能力。所以,小海没在起初妄动。
“绝对有古怪,难道是邪徒作乱?大家小心,加强戒备,警伺周围!”
“那也不能在林子里转来转去啊。”费得多皱着粗重眉峰,“真要有邪徒作乱!这林子里指不定就伏下了什么机关,还是要尽快出去才行。”
在这林子里牵着马走了近两个时辰,我也累了。“这边有路,走来试试!”
“小海,你别走得恁急,小心!”
我哪管后面恁多的呼喊,既然转了半天毫无对方迹象,尽早出了林子找个适合地方睡一大觉最是要紧。
由我带路,自是前路在望!出了林子,一大片旷野带着无际的黑暗迎来。
“咦,那边有人家!”诸人中发出欢呼。
我也看到了。在空旷幽深的旷野,一处灯火闪烁。
“有人家就好,咱们多给留银子,借火吃一顿饱饭!”费得多精神大振。
诸人亦欢声应和。
但,同样是累饿交困,我却无法如他们一般乐观。望着那些灯火,莫名地不适由小海四肢百骸间渗透而出,直至形成一股子强大的诡异感念……
“荒野里怎会有人家?怕也是和我们一般未赶到城镇投宿的夜行客,不得已在野地宿营了罢?”费得满道。
费得多摇着大脑袋碎念:“不可能,谁会在这荒野宿营?傻子也知道找一处背风挡风的地儿啊,好歹有个山坳或是个破庙都比这边好,一定是人家。”
“说得也是。但如果是在荒野留宿者,大家就要小心行事了。”
越往前走,心里异感愈烈,待因窒息而险咳出声时,我恍知,自出林子,自己竟是一直屏着呼吸的。
不行,不能向前,速速离开!仿佛是从血液传出的叫嚣,促使小海戛然停步,“得满姐姐,我不要走了!”
“累了是么?你上马,把缰绳给我。”
“这……,”该怎样说,才能让他们明白?“那光亮明明就不似平常人家传出的灯光,反似篝火,得满姐姐也说了,敢在荒野宿营者,便须当心。既然明知有异,为何还要凑上前去?”
费得满稍怔,拍额惊呼:“我怎么未想到?许是大伙着实累了,一时兴奋,警惕之心就忘了?奇怪,这里每个人都是公子精心培植过的护卫,何曾这样糊涂来着?怎么事情从方才在林子里就不对劲起来?所有人听了,马上止足,不得再前行一步!”
听她话,我一声抽息:小海竟也错乱了是不是?既然林中就知是巫人幻术,见那火光便该想到……
“得满姐姐,快告诉小海,下一个镇子叫什么名字,距此有多远?”顾不得了,那凛面而来的诡感危感,使小海无法在此再多呆片刻。
“看地图上所示的,应是叫王家镇,估摸着距此有三四十里路。你问这个做什么?”
三四十里……未过百里,应该不会惊动太多。至于所有同行者,只需一个小小的迷思术,就会形成合理记忆。
……宇宙万物息,借我代步车,缩地四十里,王家镇在即……行!
在我将同行二十二人笼进术力范畴,送到此时亟待到达的所在刹那,一股反扯之力裹向腰际。我与之相抚之下,仍把“行”字默念了出去他们消失了,而我留下。
“苍天,是什么人?就在适才的刹那,我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
“天女请进帐内,容苍天查看。”
苍天,天女,巫语……小海又回到了巫山不成?
我吸进几口清寒之气,将胸际如海涌滚涛般的气息稳定下来。目之所及,仍是那片茫黑原野,还好。
“不,苍天,我的确感受到了从未感受过的巫人之力,这样的时刻,需要我来保护你们。”
“但天女已给周围布下了结界,就算是大巫师,突破亦难。”
“所以,才是前所未有的强大……是你么?方才!是你在用法么?”她发现了我。
我该走的,我该用最上乘的匿影术立即消失于他们眼前。理智如是告诫。
但,这个在我身后的人,是天女啊。在巫界,因她是天,所以沧海是地,因她神圣,所以沧海卑微,因她存在……沧海的十五年,甚至因她而存在。靠我血液供养的一人,却活在诸人膜顶崇拜的云端,此时近在咫尺,沧海要看一眼这位巫族天女的容颜,不为过罢?
如此当下,理智告退。
“不管你是如何走到此处!请速退离。”
茫茫原野,黑暗无光!真若是误打误撞时的路人,此时退离,是要他冻饿而死么?
这位天女神卫,当真心中只有他神圣的天女是不是?我暗笑,偏是不退不离,回过头去。
“你——”苍天双眸遽睁,“你,你是……”
“我是沧海。”我替他言。
“沧海?”一条行细影儿自苍天宽阔身量之后现出,“苍天,她是……她是那个沧海么?是她么?”
这……就是天女?虽隔着一层垂纱,但遮不住我欲一窥的眼。那眉,那目!那鼻,那唇,的确与镜中的沧海有近五成的像。但如此不染俗尘的圣洁,如此不食人间烟火的美丽,果然是天女。
“你真是沧海?”她将面纱撩下,火光下,宛如仙姬临世。“……你好美!你竟然生得这样的美。”
这话,我可该原样奉还回去?“天女不该奇怪,既然沧海和天女以血相联!容颜便不会太丑陋。”
“是啊,沧海,你是我的妹妹,我们是血脉相连的姐妹呢。”她掀足!欲上前来。
苍天一臂拦住,“你怎会在此出现?”
我目睐向他!“这不正是你希望的么?”
苍天面色一凛:“我希望?”
“这么多年!捉拿天女药人回巫山,必然是天女神卫最欲达成的渴望。”我轻道,“我送上门来了!不好么?”
天女……听婆婆提过!闺名应是“云香雾”。她一脸欣喜,“你找来!是要回家的是么?沧海!你终于要回家了?”
“不是。”四面涎谗者的巫界,终年冰冷的巫山,怎可能称之为家?“我只是想看看,天女是何模样。”
这话远不够恭敬,苍天眉峰蹙聚,那是艴然不悦。
反观天女香雾,仍是笑颜欢绽,欣悦不胜,“你要见我?其实,我也一直想见你的,一直都想。”
“既然彼此见过,便无好奇,告辞了。”
我甫退一步,有人己以电闪之速地闪阻在后路,“你既知自己是叛逃者,又岂会容你来去自如?”
“苍天,不许伤害沧海!”云香雾娇呼,容颜抹上圣洁光辉,“不管沧海犯了怎样的过错,她既然自己回重归巫神怀抱,巫神宽德仁爱,会收容一个迷途知返的孩儿……”
“你错了,天女。”沧海再次冒巫界之大不韪,打断天女圣音。“沧海无意回去,瞻观过天女圣容!沧海的确是要走了。”
“沧海,巫族是你的家啊!你流浪的脚步不管走到多远,总是要回家的啊。”
“回去,再做天女的药人么?”
“那是你的天命!”
74章
天命?好大的来头。我目视苍天,这个曾想把沧海永远埋葬在巫山的人。
“何为沧海天命?”
“你的出生,是为天女,你的存在,亦为天女。天赋你如此职责,这便是你之天命。”
“既是天命,便由天定,你且把‘天’叫下来说话。”
“你——”
他必定是意外极了我在这一刻说过的话,抵得上在巫山时和他说过话的累加。
他更要意外的是,沧海平冷的声腔,也会释出如此凛冽起伏的情绪。
“如果叫不来天,就不要代天说话。不是因为叫‘苍天’就当真是苍天。”
这句话,早在沧海听到他与苍山南峰夜话之时,就想让他听到的。话出去,如愿见到了他骤然增寒的脸色,一丝快意之余,我突然感谢那只把欺负小海当成三餐的不良主子。拜他所赐,沧海讷拙不再,除非不想言,却非不能语。
“沧海,不要这样,不要恨,好么?”天女声如春风,向前一步,“我知道,这样的命运不会让你欣喜。但我们必须相信,上天的每一步安排,必皆有深创寓意。渺小如我们,除了接受,便是面对和承当。当你恨时,在天堂亦如地狱。惟有爱,才是我们每人的救赎。”
这些话,的确是她由衷而发。
这短短时分的接触,我已明白,这位天女,当真是巫族天女。她虔诚尊崇巫神独一无二的圣位,她深切奉信巫族奉行不悖的教义,她以天女仁爱世界的思维思考一切事情,亦以天女怜悯万物的目光看待一切问题。如神一般,一视同仁,不带好恶,不设喜憎……这其中,惟独少了“人”的感情。
原来,苍天爱上的,是一位“神”。
“天女既然如此慈悲!容沧海奉劝一句,在外界,莫要轻易设定结界。你可知方才之间,有多少人困在天女的结界里?如果其中有伤者病者,说不得就要误了性命。巫族的天女,也不能只爱巫族众生罢。”
“当真?”天女绝美的容颜先是惊愕,后浮疚愧,“我竟不曾想到这些。沧海,谢谢你的提醒。”
“不必客气!我也是为了自己积德而已。”我向这位神圣的“姐姐”送去一笑,“因为,我再不可能回去做你的药人。就算以血供人当真是沧海的天命,我选择的,也不是接受。”
言着的同时!小海一心两用,将匿影决默念完毕。左迈一步,逝于黑暗之中。
临去最后一睇,是苍天的侧脸,那峻如刀刻的刚硬线条上,仿佛载着千年的悲哀沉奇,更绷着沧海看不透的萧索秋意。
看不透,便不看了,他从来就不是小海应该看透的那人。
事后细细思索,我须承认,这一次贸然现身,仍是太过莽撞。经此一来,沧海精通巫术的事必定惊动整个巫界,使他们更多了一个追讨理由,届时……怎会为了看一张脸,就凭意气用事?
“小海,到了!”
“什么到了?”
“公子的行营。”
“……公子的行营?”我差点被口水呛死。
“转过这道山梁就是,公子已派了人等在山口。”
“喔。”这厮怎么好心驻起营来,不与小海玩钓鱼的游戏了?
“你啊,见了公子,可不准这样心不在焉了,公子此时的身份更不同于往日,纵算他不怪你!也有一大堆人盯着。”
“明白。”谁会理他?“婆婆!”
突想到与婆婆重逢在即,我催马疾行,一路呼叫着,冲进了旗旌招展的营地。“不得拦她!”费得多在身后大吼,将一群汹汹聚拢来的长枪利矛喝退。我下了马,揪住一兵士衣领,“婆婆呢?”
后者一脸茫然,被我推开!再问下一个,仍是支吾摇头。我气恼不过,仰头狂喊:
“秋长风,把我婆婆还来!”
“小海,你……”
费家兄妹的叱声才出!小海已被被拦腰卷起,一阵天旋地转,再睁眼定睛,见得一片正红色的帐顶。
有人压着我两臂两脚!咬牙切齿:“一个敢弃主私逃的臭丫头,不向主子磕头认罪也就罢了,还敢如此山呼海叫?”
我转过脑袋!看着了一张绝对谈不上和颜悦色的脸,和一双绿意隐隐的眸。屈居劣势之下,小海赔出乖顺笑意,“公子好。”
“不好!”他两臂一松,却不是把我松开,反将整人的重量压在了小海身上,“每想起你这个臭丫头,你以为我的心情会好到哪里去?”
“还好还好!公子只要不是常常想起,就不会常常不好,嘿……”他的头要不要凑得这样近啊?
“可恶的是!你就想一只钻进别人脑里心里的小魔怪,就算不想想起!也被你那无处不在的折腾给挠得不得不想!”
他声压得愈压,脸迫得愈近,在我的肩颈间巡回,冷森森的白牙昭告着当下意图——“你不能咬我……”他咬了,而且不止一口。
他如一只贪食的狗儿!小海可怜的小脖子则成了一块多肉的骨头,啃啃咬咬间,让人麻麻痛痛。且,他边咬边骂:“臭丫头,这是罚你敢擅自离开……笨丫头!这是罚你扰乱了我……蠢丫头,这是罚你……”
罚罚罚,哪来这多罚嘛。“痛啦~~”
“这就痛了?这一年!我的疼痛何曾少了!”
呿,谁敢让你痛!“放开,放开……”
“你这张嘴很清闲是不是?”他声发狠,唇罩落,小海的嘴儿又成了他的餐食。
我是想推开他的,而且也推得开他,只要我能把迷溺的心思回归清明,只要我能集中意志下达指令,但但但……“小海……小海……”他如呢哝般的吟唤催眠了我,他无处不在的热息融沌了我,一年的睽违更如一方催化的药剂,将我和他之间的空气催蒸得稀薄……
因扎无奈中,我探出一只手,却不知道想握住什么,直到它被寒意侵袭,一个冷颤瞬间传遍体内,提醒小海——
“不!”我推开身上的他,陡感寒意凛凛扑来,他……这个色鬼!我扯过一旁毛毯,“你走开!”
“你做什么?”他绿眸氤氲未退,恼怒低信,“感觉正好的时候!”
……胡说八道!“谁和你感觉正好?你走远就是了!”
“你……你明明不是不喜欢!”
他炽炙的眼神,浓沉的语声,还有那漫溢全身的火热气息……纵使我对男女之事仍是懵懵懂懂,也红了脸,羞了颊,“谁会喜欢!如果不是为了婆婆,我都不要来……婆婆!”
呀呀呀,都怪他都怪他,他对小海这样那样,让小海竟然忘了婆婆!我跳下临时搭建的矮榻,甫想冲出帐去……
“这样子出去,会冷的。”他飘来不痛不痒、不咸不淡的一句。
是啊,会冷,的确会冷,怎会这样的冷?我抱臂自暖……”啊!”全身上下清光溜溜,谁不会冷?
顾不得理会那厮的一脸邪笑,我将散在矮榻下的衣衫悉数拣起,一层层向身上包裹。但都穿完了,却发现仍少了什么。
“在这里。”他勾起椅上的短袄,“过来,我帮你穿上。”
“你扔过来就好。”
“过来。”不是命令,他道,低淳的嗓音如琴音拂耳。
我不相信他有帮我着衣的好心,但也晓得他不会如我的愿扔它过来,只得蹭了过去,“给我。”
“亲我一下。”他俯下脸,“亲了我,就帮你穿衣。”
我登时一气:“小海不要它了!”
“唉,还是那个万年不变的小气丫头。”他拉住我,架我的臂,当真给我披袄穿衣,并盘扣系带,煞是仔细。
我纳闷望着眼前人,怀疑这个是不是被邪魂附了躯的怪物。
“穿好了。”他一笑,我尚感不妙,他的唇已再覆来,不复先前的浓烈,细柔如绸缎过境,却仍是在小海口内注满了属于他的清洌气息,最后,以一记轻咬结束,“为你穿衣不说,还会亲你,本公子就比你大方多了是不是?”
“……讨厌!讨厌讨厌!“就知道,狐狸总归是狐狸!
“傻丫头。”他坏坏低笑又如琴音沉散,“走,我带你去见你的婆婆。”
冯婆婆尚在睡。我摸着婆婆手,凝视她虽有削瘦但气色红润的颊,一颗心真正安稳下来。“为她医治的是无云大师。”秋长风在旁道。
他的言下之意,婆婆是无云大师在号脉诊疗!以大师的见多识广德高望重,不会同于那些医者大夫的大惊小怪,纵算明察有异,亦会沉默缄声
“另外两个孩子呢?”不需再为婆婆悬心,终有闲情挂念一下小臭冰和小婵玉。
“在隔壁帐里,他们一直守在这张榻边,精神不支睡下了,才被人抱了下去。”
听着他的娓娓释疑,由不得小海再次持疑:这是秋长风没错么?“公子,您今儿个出门没遇上什么古怪东西罢?”
他眸倏眯起,“你想说什么?”
如果小海够聪明,便该适可而止,但挑衅跃跃欲试,忍不住啊。“突然变得很善良的样子,小海惟恐公子被什么东西给附了体……”
“臭丫头!”他像是早早就蓄势待发,遽然出掌就把我攫住,“一年不见!胆子见长了是不是?”
75章
如果不是婆婆醒来,谁知这个秋长风会做出什么事来?饶是如此,被婆婆张眼就看见她的小海被一只狐狸痛吃嘴儿,也足够小海郁闷羞恼的了。
“婆婆。”我不敢去看冯婆婆的眼睛,只端来侍从放在案上的参汤,“婆婆喝汤。”
冯婆婆叹息一声,“小海,你喜欢他是不是?”
“婆婆……”
“小海,他不适合你。”
“……我知道。”
“婆婆也知道,这世上男女感情的发生,多不是因为适合。你是一个如此娇嫩讨喜的人儿,一日日看着你,有谁会不喜欢?婆婆也希望,有人能会替婆婆疼你爱你,但,婆婆不认为他会是那个人”
“……小海明白。”
“唉~”冯婆婆又叹气了。“但他并不是一个容易拒绝的人,是么?”
“婆婆,不谈他了,喝汤好不好?”小海是驼鸟,不到最后需要面对的那一刻,就不想面对。
看着冯婆婆将汤一饮而尽!我吁出气来,思度着遇见天女的事要不要现在就和婆婆提起。我可以料想,婆婆晓得了我的莽撞,定然有一番担忧……还是!稍后再说?
“怎么了?”婆婆抚上我的发顶,“因为婆婆方才的话,不高兴了?”
“小海是在想,婆婆为何会病了?”让婆婆忧心的事,还是待婆婆身子恢复完会后再说罢。“您是不是为了小臭冰?”
我噘嘴样气!是为撒娇邀宠,却诧见冯婆婆的脸色分外凝重,“小海!小川的病,并不简单。”
“不简单?”那块臭冰不就是底子弱些,动辄伤风感冒而已么?
“他的体内!有浓重的阴寒之气。在那边时,每年都需要天……你的姐姐为他施法医治,而且!需食用千年人参为药引。病情一度已得到控制。但自来这边!断了施医不说,又哪有千年人参可用?以致近来已呈复发之势。我那日,只是试着为他压制,压是压住了!也因着耗力太多,不支昏迷。”
我虽想抱怨婆婆不该以身犯险,但亦明白小臭冰的身体亦不能置之不理。“在那边时,他为何不食香兰草?反去享受什么千年人参?”
“他症状与你们姐妹都不相司,香兰草并不对症。何况该物至烈至州!以他的薄弱身子,根本抵受不住。”
我抚着婆婆眉间凝着愁绪的蹙峰,“婆婆想小海为他根治么?”
“小海想么?”
小海未话!婆婆摇头低叹,“就算小海乐意,小川也不会答应。”
我登时大气!瞪大眸儿,鼓起嘴儿,“小臭冰他敢嫌弃小海?”
婆婆一笑,“小海你不明白么?每个爱你的人,都明白你最厌恶的是什么!又怎么可能去做最令你厌恶的事呢?”
小海最厌恶的,每个爱小海的人,都不会去做……品呕起来,心头有甜甜的滋味哦。不过……“哼,小臭冰一见小海就板张臭脸,他怎么可能如婆婆说的……”爱我!
“你们啊,一对嘴硬心软的东西。”婆婆笑叱。
我自是明白!被秋风找着了婆婆他们,小海的日子必定更要多灾多难。但婆婆和小臭冰的身体得以调养得当,亦和他不无关系。所以……暂且如此罢。
暂且如此便要跟着他上路。不去睬他臭黑的脸色,我执意与冯婆婆同车。婆婆睡时,我偎她浅眠。婆婆醒时,我唱曲解闷。就把此当成一次乘车览景的旅途,且不管终点的景致如何,安心享受当下每时每刻。
“小海,小海!”车窗被叩响。
“什么事,大哥?”我撩开窗上的垂帘,对窗外费得多问。“公子说……公子说……”他嗫嗫嚅嚅,面有尴色。
以为那厮又要叫人去侍候,我道:“小海要陪婆婆!”
“……不是不是。”费得多俯近大脑袋,忍住抽动在嘴角的笑意,“公子的原话说,这些兵士护卫忠心耿耿,他不想他们死。”
啊?我甩甩满头雾水!“所以哩?”
“请你口下留情!给他们一条活路。”
“……”臭狐狸!小海偏要唱,最好能当真唱死你!
我坐回铺垫!方想行唱死狐狸的大计,听得前面传来长喝:“蜀卫河到了!过了桥,便是西卫地界,大家加快脚程了!”
蜀卫河?我和冯婆婆对视一眼,当见到婆婆眼里的警意时,我确定,小海所倏然感受到的,婆婆亦有所觉。
“公子!”我跳出车,亟欲提醒秋长风加强戒备。陡听河水轰鸣作响!登时大惊,踅足又向婆婆和小臭冰的车轿奔去。
仅是响声,已知那水受巫力所驭。巫力之水,正是冯婆婆和小臭冰的至畏之物!小海不能轻忽。
但我走得急!对方更快,桥之两畔,水如倾天之柱立起,再向桥上行伍当头泼下。
“莫慌莫乱!每人抱头护身,原地蹲下!”在人群爆出惊呼时,秋长风喊声安彻全场。
我拈指默决!欲使那水侧向回噬,却受到来自左右两股巨力的抵制。“少问他人闲事!莫陷无关纠缠,巫族小儿,速离此地,否则恶果自食!”水柱里,浮出那披发老叟形影。另一侧,亦有一与其形容相近之人浮现。
破!我提了两成气力!向左右推去。
水柱泻如迷雾,顷刻尽散。
婆婆。我脚不敢停,须护到婆婆身前才能安心。
“小海!”这是秋长风的声音,就因知道是他,我更觉诧异:他如此急切如此……惊恐作甚?奔忙间回首一望,却见两柱巨浪齐头并进,目标所向,仅是一人——我。
想来,对方被小海惹恼,以致他们会力以赴要灭我而后快。
“小海!”仅仅瞥到秋长风各梆一道符帖抛进那水柱中,我扬起的手臂伙同整个人便被扑来之物牢牢压住,从头到脚,密不透风。
只听得水声泻流!闷哼迭起,夹杂老叟叱骂:秃驴的符帖之力又加强了……合该先灭了那秃驴……
复归平静池只是转瞬之间。旋即,哗声再响——
“公子!”
“国君!”
“小海!”
身上的重压之物被掀离,我甫透出一口气来!却……被眼前景象愕住。
盈寸间那张脸,颜色苍白!双目紧阖,唇泛青紫。方才压住小海,或者,护住小海的,是他,秋长风?!他为何要做这种事,他明知我有巫力在身……
“小海,秋公子是风寒入休,你快扶他进车轿调息。”冯婆婆在我耳根上提醒。
“……是,风寒入体!快进车轿调息。”我念念重复,仍拉不回震愕中的心神。他为何要做这种事?他明明知道的啊,明明知道的啊……
76章
风寒入体……怎么可能是风寒入体?
蛊家术力由来就比巫术更要来得阴邪。受巫水所袭者,普通凡人化身为冰,中低巫者巫力尽失,若非秋长风一身深厚浑远的内力,此时的他,已是……不堪设想。
“你明知道,明明知道……”就算不知道,我也从未想过,那个能将小海护在身体之下的人,是他。怎么会是他?怎么能是他呢?
“小海,你已为他驱去‘风寒’他无事了。”冯婆婆轻轻揽住我。
“婆婆,怎么会是他?怎么能是他呢?”
“小海……”我的颤栗,婆婆感觉到了,她拥紧了我,“你在害怕是么?你怕他对你太好,你便逃不开了是么?”
“不能是他的,婆婆,不可以是他的!”
冯婆婆是这世上最了解小海的人。我的颤栗,我的无措,的确源于惧怕,最深切的惧怕。
那么久以来,我都把秋长风放在那个冷血寡情的位上,纠缠也好,亲近也好,对他,对他每言每行,小海都有最合理的解读和诠释,而且,深信不疑。但是……他为何要做这样出人意表的演出?为何要做挡护小海的那个人?为何?
他对小海戏弄嘲耍,我可听而不闻;他对小海轻贱蔑视,我可视而不见。我不介意他将深睡的小海扔到冰天雪地,不介意他在小海受人挟制时浑若无事,甚至,他可以在小海面临危境时置之不理,掉落深渊时落井下石……”
惟独,他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唉~~冯婆婆为她的小海叹息了。
更远的叹息从幽邈夜空传来,我知道,那是小海自己心底的声迹。
惧怕着,挣扎着,逃避着,无奈着……的我。
在瞌睡虫不遗余力的勾引中,小海脑袋垂歪到床沿,本想着就此向睡意示弱,却让来自鼻尖唇角的搔痒叫回。
睁开眼,正与秋长风的墨眸盈盈相对。
“看护本公子还要打盹瞌睡,真是不合格的丫头。”他道。停在我鼻上的手以轻捏为罚。
我仍保持着先前以颊侧躺的姿势,未言未动。
他的眸睫距我如此之近,近到我可以直望进他睛瞳深处,我看得见他此刻隐藏在墨色后的绿意,看得见他淡然幽漠之后的笑意,还看得见他平寂静澜下的……情意。
“你喜欢小海么?”
他眸光一闪,“臭丫头,你做梦了是不是?”
“如果你不说,我就当你不喜欢,还会把你过往的所有亲近都当成一位公子哥儿对小婢的狎戏调弄,还会……”
“……傻丫头,你当本公子很闲么?”他大掌绕我颈上,将我唇儿送进他嘴里,细吮慢吻,“如果不是喜欢,怎么会这样吻你?”
“公子哥儿对暖床的丫头都可以这样吻……”
“笨丫头,你可见过我有暖床的丫头?”
“公子哥儿对红粉知己也可以这样吻。”
“蠢丫头,你倒给我找几个红粉知己来看看。”
“你去青楼妓馆的时候我又没有跟着,如何找?”
“……臭丫头!”他咬住我唇角,“我的确不能告诉你我从来没有去过那些地方,但本公子的洁癖你会不知道?你以为,我会允许她们碰我?”
“那,你真的喜欢小海?”
“你不必一再强调。”
“为什么会喜欢?”
“那正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
“喜欢小海让你很不喜欢?”
“臭丫头!”他另一只手臂倏然将我揽抱上榻,讨过一个且重且深的吻过后,“听你的语气,你似乎很得意!”
不得意。但是,如果逃避无用,面对又如何?我只是……想试试。
他将我裹进他的被里,密密实实抱住,“那些巫人没有伤着你罢?”
“不是巫人。”
“嗯?”
“是蛊人。”我闭了眸,倦意浓浓,瞌睡虫儿又兴风作浪,“他们是比巫人更厉害的蛊人,你要小心……”
“想睡就不要说话了,真不知谁是病人。”一个落在额头的吻,伴我睡去。
在那一日到来之前,不妨如此,不妨如此……
秋长风的伤势,使我们西卫属国境内的第一道重镇卫水城停顿了些时候。他身份不同往日,对外,自然说国君偶感风寒,暂事休养。
落脚卫永城,为策周全,宿在了城首府邸。可想而知,城首举府必然草木皆动!极尽盛隆。更要让人称道的是,城首大人见得国君精神好转,又眼观六路地体察出国君枕前空虚,竟然找了四位美婢前来侍奉左右。
美婢们到时,小海正在后院看着那锅人参鸡汤。鸡汤分成四盅,冯婆婆、秋长风、小臭冰,还有小婵玉!各有所需,人人有份。婆婆等人就在后院亭里享用,我端着另一蛊甫踏进门,即被一位神情凉淡的丰丽美人拦下,“这位姑娘,国君跟前有咱们,你可忙你的去了。”
我瞄了瞄一字排开的四位风情各异的美人,再望向门口的费家兄妹。
费得多道:“是城首送来侍候公子的。我想说你这几日累坏了,让她们替你一下也好。”
“公子呢?”
“正在睡,你也去睡一下!想必已经是操累坏了罢。”
我没有异议。有人代劳,何乐而不为?
把汤递进费得满手中,我重返后院,一家四口由后门步出!上街玩耍去了。
初时的打算,是午时前返回享用这府里的精美食馔。走到中途却丢了小婵玉踪影。左右是有惊无险,婵玉娃儿不过是在面人摊前流口永而已。但经此一事,打道回府时,已是晚晌工夫。
小海拎着几串面人,才优哉游哉地踏进后院!迎面四人突围拢而来:“姑娘,您可回来了!”
这……城首的四美婢是也。得美人如此盛情,小海不免受宠若惊,“几位姐姐,有何贵干?”
“唉呀,不敢当不敢当,姑娘是贵人,哪能和奴稗们称姐妹?您快去看看,国君王颜大怒,叱了城首,城首又骂了咱们,城首已下令,您若再不回来,就把奴婢们撵出府去。”
77章
有这等事?美人有求,不好不理。我把手里零零碎碎东西尽塞给了小婵玉,安步当车,踱向据四婢所说此时正怒火冲天的秋长风下榻所在。
“你以为本王不晓得你们在作何想么?”侍卫的毫不阻拦,使我无声无响地近了那间卧室门外,秋长风的冷怒之声隔闼传来。
“你们放任闲杂人等进到本王卧房,还特意让小海目睹此状,是想她明白什么?本王何时给了你们如此重托?本王何时又让你们以为可以插手本王的情事了?”
狐狸在骂人。
我推开房门,脑袋探进,两脚在外以备着随时溜之大吉,“公子,你何时会把人骂完?”
费家兄妹显而易见地松下一口气!秋长风墨眸一亮,伸出手:“过来。”
“你会骂小海么?”
“又在谈条件?”
“小海不要被骂。”
“你尽快过来我便不骂。”
“你不骂我才会过去。”
他挑了挑眉。
我正不解其意,费家兄妹已到近前,一人一只胳膊,将小海架起,送出,抛掉,然后,阖门不见。
呜呜呜,小海又被出卖了,小海像只断腿鸟儿一样被扔进狐狸怀里,呜呜呜……
“假么假势的哭什么?还怕人不知道你傻是不是?”他笑啐,圈着我坐到靠椅上,“这一天去哪里了?”
“逛街。”
“也不言一声?”
“公子在睡啊。”
“不是吃味?”
“才不是!”我头摇得快,声出得准,触到狐狸前主子笑也的眼神时却赧了双颊,“小海没有吃味,没有!”
他拍了拍我的头顶,“好罢,没有就没有,我当你没有就好。”
他敷衍的语气惹恼了小海!我眉儿一横,唇儿一抿,“只为着小海没和公子言一声,您便对一干人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该不会是……”
“不会是什么?”
眼神有避闪之势哦,我得意咧笑,“公子以为小海又一声不响的走了是不是?原来,你这么喜欢小海啊。”
他剑眉险恶高挑,目内凶光毕现,“你很得意?”
“嘿嘿……”想不到,在狐狸面前占得上风,如此令人愉悦喔。
只是,美好时光太短暂,下一刻,我的笑便被他尽数吞没。
“如果此地不是他人的府邸,我会吃了你这个欺主犯上的丫头!”他贴着我的唇狠道。
“你已经不是小海的主子……”
“还顶嘴,是想本公子反悔自己的决定?”
“……”就是说嘛,美好时光总是短暂,不是主子的狐狸仍是不能欺负。
晚膳桌上,意外多了两位客人,虽皆是小海认识的熟人,毕竟还是意外。
娄揽天和水若尘。
前者见了小海,自是笑侃无拘,调谑戏乐,直至秋长风一撇淡睨投过去,谈兴方偃。
后都是一反常态,精致面颜上对小海无嘲无蔑,一个浅浅颔首就算将招呼打过。
四大公子虽都是江湖上盛名远播的风流公子,但四人每回相聚,撇却秋水公子对秋长风揣的那点心思,均无关风月,张口闭口,非政场大计,即江湖要事。
“清风这次去江南,与南燕国君可达成了以黑金易粮的协议?”娄揽月问。
“虽然有点藉机拿乔,不过,结果不会意外。”秋长风答。
水若尘亦自信一笑,“南燕多粮,西卫多煤,以物易物,算是各得其所,南燕国没道理将这个机会拒之门外。须知多粮丰产的,非南燕一地。”
闻了这话,娄揽月杏核般的眼珠子一气叽哩骨碌地兜转,“说得正是啊,中歧国、中玉国皆是粮产大地,且与西卫路接壤,路途要近得多,清风你为何远上江南?”
“明月的父亲不也到了江南?”
“吾父是为给南燕国君祝寿,难道清风你也是?”
“不可以么?”
这一次,虽少了一位长天公子,所涉谈资仍不出固有范畴。我虽极渴望撇开那些会让人消化不良的东西,与婆婆他们一道儿用膳去,但是啊,唉~~“茄泥。”
“喔。”入口即化,好吃。
“鱼片。”
“喔。”酥脆香辣,好吃。不过……“已经很多了啦,公子不要夹了。”
那只往小海面前小碟添菜的银箸方歇了下来。
“小海,怎么还叫公子?难不成你尚不知道清风已是属国国君了么?”娄揽月的嘴是不能闲着的,如果不是在吃饭,便是在说话,亦不会忘了一物两用,善尽其事。
“小海知道,明月公子。”
“既然知道,便要改口喽。国君乃一地属王,威严仅次天子,下面同样有一群言官谏官盯着,即使国君有失言失行之处,那些人俱会当口直谏,还要记录在史册供后人评点。若让他们听到你称唤国君不当,必定会跪请清风把你发落入狱,棍笞鞭策……”
“明月!”秋长风低喝。
晚了,小海已经没有胃口了。“我饱了,我不吃了。”
我掷筷稍一抬步!便被他握腕拉回,圈到了膝上,“笨丫头,他胡说两句你就信,也不怕给本公子丢脸?
小海才不笨!我委屈,“小海如果不小心叫出训‘公子’,不会挨打哦?”
“没人敢打你。”
“可是他们连你都敢骂啊。”
“谁说的?”
“明月公子……”
“他的话如果能信,猪能上树!”
猪能上树,肥肥的猪扯着肥腿的腿爬树哦……忍不住想象那滑稽景象,我笑了出来。
秋长风眼光略暗,气道:“知道自己傻了是不是?还不吃饭!”
“小海真的饱了……”
他抬指,弗去我粘在唇角、颌上的饭粒,“将那碗饭吃净了才能走!”
“不要……”见他一眉待挑,小海好识时务,“吃就吃!”
那一碗饭被逼着吃入了小海肚子,小海的脑袋也被迫灌进了诸多大事。除了秋长风何以在江南出现,还有——江湖上近来多了一股不明势力,已经分去了天叶堡的三成力量,坐大之势不容小觑。
朝廷上近来连摘了几位一品大员的乌纱,此事引发朝野哗然,对龙心所向密加猜测,众说纷纭。
赵贵妃之兄因贪污下狱,贵妃为兄力辩清白,被皇帝丈夫赐一杯鸩酒了却如花人生。此事,许是天子将整顿皇亲国戚不良奢靡作风的先兆……小海越听,越明白……
与秋长风的不可能。
我永远不可能如水若尘那般,谈起那些事时,犀利准断,神采飞扬。
我永远不可能改变自身习性,在他们的世界里左右逢源,如鱼得水。
那是一个比巫界更复杂更可怕的天地,拥有比巫人更贪婪更具欲望的人群。小海逃开巫界,避开巫人,不是为了陷进更大的涡漩。
更莫提,我和秋长风!有一个时刻迟早都会来临。
时光,因注定不能长久而倍觉珍贵。
相聚,因早晚天各一方而倍感珍惜。
“怎么这么乖,没和你婆婆共车,反选了本公子?”
“对呀,小海好乖。”我把他的腿当成坐垫,胸膛当成靠枕,捧一块甜瓜大啃。
他低笑,以鼻尖蹭了蹭我的颊,“丫头,你的小小心思本公子会不明白?”
“什么小小心思?”
“你成心做给秋水看的不是么?”
“……咦?”他不说尚没有想到,经他一提,竟也不能否认呢。想到钻进公子车轿时,不经意瞥见秋水公子那张染了阴霾的姣美颜容,小海心底似乎……有一丝窃喜哦。
“你不必持意做什么去招惹她那样一个人。我从来就和她说得极明白,从来没有给过她任何希望,她是个聪明人,懂得知难而退。”
是哦,知难而退还会坚定跟随,那什么才算锲而不舍不离不弃?这只狐狸!时自己的妖孽害人毫无自觉是不是?
“她跟去西卫,是为了替她父亲购买马匹。”
“购马需到西卫?”
“西卫马场天下闻名,更是战马的首选之地。”
随便她啦。细想下来,她和小海境地并无不同,与秋长风,都不会有天长地久的缘分。
这只狐狸性属极端,说不要的东西便是不要,难有任何回圄,所谓滴水穿石、精诚为至的事,在他身上永远军见。秋水公子和他相交恁多年头,怎就看不明白这点?
“不过,看来今后接多邀请秋水公子到西卫一游了。”
我咯吱咬一口甜瓜,斜睇他面上坏笑,虽想忍住不问,仍是好奇难耐:“为什么?”
“让某个一直不解风情的笨丫头多吃几碗醋,也没什么坏处是不是?”
不解风情的笨丫头,在哪里?我茫然且无辜地张头四顾,被他一个爆栗敲在额头。
“臭丫头,本公子恨不能把你熬成一碗汤做成一杯業,吞进肚子里去!”
他的话,我似懂非懂,但也很聪明地知道不能火上浇油,免得把小海烤熟烧焦,遂甜孜孜提议:“甜瓜好好吃,要不要把它吞进肚子?”
“……好。”他接受,眼睑低垂,眼光暗覆……
呀呀呀,小海不是要他从人家口中夺食啦,小海还要吃,还要咬,还要咽……
“很好,亲过那么多回,你总算知道回应了,虽然差强人意。”他在我唇上吞吐着火热气息道。
什么回应?回应什么?我不解地眨巴眼睛,却又被他拖进一场浓热交锋……
78章
西卫国王宫。
既是属国王者宫宇,王者宫宇就不会有天子皇宫的富丽巍峨。但西卫地处西疆,人口稍稀,地域广辽,房舍屋室以阔朗高廓为主,西卫国王宫更是占地幅远,檐高廊长,殿宇开阔,线条椎壮。所植林木,多是粗干高枝。花草山石,亦不复柔软精巧之态。
西国风光恁是顽强豪迈。
“偶何会选这个地方?”我凭窗眺够了窗外与江南截然不同的景致,转头问来到身后的秋长风。
他定定看我晌久,启唇一笑:“皇上任命。”
我提了提鼻尖,“如果你不想来,谁的命令你也不会听从。”
“这么了解我?”他扯起我的辫梢,以它来搔我的颌,“这边很好,有铁矿,有马匹。”
……我似乎明白了。
“你确定不接你婆婆进宫陪你?”
我摇首。冯婆婆、小臭冰住到宫外,是他们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小海是为了让自己终能真正解脱的那一刻来临踏进这高墙深院,没有道理也让他们陪着一道受罪。
“我离开西卫一月之久,积累了一堆事务待理,接下十几日怕是分不出一点暇时陪你。你安心住在这边!有什么事,找得满为你张落,我把她留给你。”
我凝望着他!吁道:“你真的变了好多。”
他右眉傲扬!“又想说什么?”
“若是以前的你!根本就不会向我解释这些事,忙就去忙了,大不了闲下来时再看一眼小海是不是还有气可喘。”
他眯眸睨来,“你是记恨本公子先前苛待了你么?”
我噘嘴,“夸你都不行?”
“小海……”他眸光暗沉!双臂收拢,把我收进怀里,下鄂压在头顶!“好好呆在这里,知道么?”
“嗯。”我知道!他的“这里”不止是这里。但我能应的,也只有这里,以及,这一时。
这里,是他的寝宫。
纵是再忙,他也会回宫入眠,所以我不能占用他那张铺着正红寝具、挂着正红帐子的王榻,虽然它看起来极是舒适诱人没错。
甚至没有劳烦他派来作伴的几个宫女姐姐,我便自发将隔间观置成了小海房间。
尤其发现在那个装着累累书册书橱前放着的,是那张让小海一度痴迷的碧色石榻后,更是欣喜若狂。想不到,千里迢迢,秋长风竟把它带了来,当下决定:小海今后的卧榻,非它莫属了!
接下的日子!秋长风果然只有一个“忙”字了得。三更回,四更起,踏月披星!来去如风。
我有时,会悄然站到书房外面,望着他在案后或执笔疾书,或揽卷深思。
我也会缠着得满姐姐偷随他视察矿业、马场、民居,看他淡着颜容,挥洒从容。我还会到他的大殿之顶,俯窥他和文武官员论政议事,那时,他眸里,纳蕴志在必得的坚定。周身上下,浑溢睥睨天下的王者之气。
如此着望着,心会儿某个瞬间拧着疼着,小海任着它拧它痛,就当成……事前的预习。
“小海,小海!”
费得满的呼声由远及近,把小海的瞌睡虫呼啦惊光,我翻下碧石榻,尚未穿鞋便迎了出去,“得满姐姐……”
“小海公子遇伏了,快跟我走!”
“公子遇伏?”我尚愣着,人已被她拉着向外行去。“公子怎会遇伏?”
“西卫边境一直有一股悍匪作乱,向来把财问贵族当成打劫时象。今儿个公子视察西卫第一马场,许是就被他们当成了一般富庶人家。”说话间,她已把我甩上马背。“捉紧缰绳,坐稳了!”
我依言,“可是……”
“你想必奇怪我为何找你。说实话,我也不并明白,但管艳派来送信的人一再强调非你不可,公子安全半点不能轻忽,我也只得拉上你。”
管艳?怎又把她扯了出来?我还在疑怔,坐下马匹已然扬蹄开动。所有疑问,也只得暂压下去了。
出宫门时尚是傍晚时候,待出了城门,踏进广郊原野,我们所行十五六人,当即被吞进广褒夜色里。好在,明月高悬,白芒如昼。
费得多在前一直向带路者确定路向,经由他们的几言几语,我零星拼凑出梗概,明白管艳何以叫人找小海前去——对方阵营里!有通术法者。
不然,不会有突起迷雾、前途莫辩这等障眼之事。
“很多兄弟都受了伤!若没有国君和两位公子全力护着,死伤难计呐。管姑娘也受了伤,她把无云大师赠予的符物交给属下,属下才能走出那迷阵前来报信……”
如果当真有是术人作乱,费得满挑去这十五名侍卫,就算是干里挑一的高手中高手,也无济于事罢。
“得满姐姐,那个马场在何方位,距此多远?”也只有如此了。
将费得满等人困在一个小小结界里,我驭马换形,须臾后,已置身天下第一马场之内。
“清风,你在哪里?”在我可轻易透视的雾岚内,水若尘一手仗剑,一手向身前身后探握。
秋长风就在她十步之外,长身稳立如鹤,“你呆地原地莫动就好!”
“你要小心!”
“彼此彼此!”听风辨位!秋长风一剑刺透一背袭者肠腹。
“清风。”娄榄月在他侧位半丈处,身后有七八名掩胸蹙眉、身狂血痕的侍卫委地而坐。“你让秋水向巽位迈一步。”
“秋水,你听到了?”
水若尘自是言听计从,左迈一步,“管姑娘,你在干位莫动!”剑光一扫,将袭向她前方的管艳的一人背心穿过。
四位公子的默契可见一斑。
实则,布障者术力瓶高深,依靠无云大师的符帖,再加之高深武功,秋长风一人脱险可谓轻而易举……他执留此处,莫非是为了这些随从前来的友人和护卫?
无暇过多思量,我闭眸默念口决,但张开眼,却大出意外:岚雾犹在?!
明明感受不到强大阻力,为何……
淀思沉心,透目远望,赫见巨树后一角衣影不住挥柚施雾的举动后,我豁然顿悟:
这竟是蛊术里的迷雾蛊,乃以本人身上切身之物多是发丝、指甲作蛊种引发,除非去了迷蛊者致蛊之物,否则无以去蛊。
症状即知,当然对症下药。我弃马疾掠过去。
树后人乍见我的出现,自是大惊,但在并不能确定我是否知他所在的情形之下,尚未妄动。趁此机会,我摆掌袭其头顶。
对方登时大惊失色,一手护发,一手挡我之击。
由此,足可确定他的蛊种为何物。我身形转换,再取其发。
放蛊者面目发狠,反手自腰间拔出一牛尖弯刀,剌向我颈项。我闪身后避,突然,脚心传来钻骨之痛——
“呀!”
“是谁的声音,谁受伤了?”秋长风喝问。
“……是我。”我跌在地上,抱足呻吟,一粒尖锐石子刺进脚心,好痛,好痛……
施蛊者当然不会因对手受痛就手软,手中弯刀向我咽喉抹来。
我顺地一滚躲了开去,才想奋身再夺他头上物,眼前突多了秋长风身影。“到底是谁?”他面色沉凝,目虽不能见物,仍是光华灼灼。
“我……小心身后!”施蛊者手中弯刀为他后颈。
秋长风身亦未回,剑锋后挑,直透对方左胸,“小海?你怎么可能……”
眼见施蛊者身躯破败委地,我爬过去,持其弯刀,才欲割其发破其蛊,一双大掌突触来……
他手放哪里啦?我咬牙切声:“你放开!致蛊物是他的头发,先要去了他的发,迷雾才能散去!”
他一顿,手……竟然还敢恋恋不舍?我挥开他,手起刀落,施盅者发、身分离。满天云雾散。
“你趴在地上作甚……你受伤了?”他头一句话尚未及答,一声厉吼,我已被凌空抱起。
不去迎他必定恶恶狠狠的目光,我嘟唇抱怨:“痛哦,好痛好痛!”
他双臂紧了紧,随即席地而坐,抬起我受伤右足,见到那处被石子刺破的伤口,“你的鞋子呢?”
“……忘了。”得满姐姐催得恁急,宫内又路径平坦,上了马更是浑然未觉,自然就是忘了。
“笨丫头!”他撕下一截袖里,正要缠上,突然,身躯一僵。
我依在他胸前,当然感觉到了,随眼向他目光停窒之处望去——一个冷颤,卷袭周身。
亮若白昼的月色之下,几滴血迹未干,而其周围草色,正枯者返青,青者吐苞,苞者绽放……
他眸光落回我脸上,深阗如两汪幽夜。
我掀了掀唇!想不出适宜辞令,也只得苦皱了脸儿,“痛,痛……”他覆下长睫!无言无声,将我两只脚缠裹得一丝不芶。
“为何另一只脚也要裹?”因他脸色并不好看,我问得小心翼翼。
“你带鞋子来了?”
“没有。”
“那还说什么?”
“……”臭狐狸!也不想想,人家好歹是救了你们,恶声恶气做什么?
那边,水若尘、娄揽月等人轻松解决了没有岚雾遮拦便不足为敌的匪众,围拢过来。
“小海,你怎么在此?”
哼,我不在此,你们焉有命在?我嘟唇不语。
“我明白了!你定然是听前去送信的人说清风遭人伏袭,便随着赶过来了对不对?喔喔,好深情呢。”娄揽月自问自答。
“不过,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其他人呢?”
“……迷路了。”
“所以你是误打误撞到了这边了?”娄揽月仍是自我解惑。
秋长风抱我起身,“明月,秋水,此里交给你们善后,我先走一步!”
79章
我以为他一定会究问我“血”的事。
但一路月色共骑回来,都是无话。就算是回到了宫中,直达他的寝宫,他命人拿来伤药纱布,替我清洗包扎时,亦未语一字。
“我……”
他不言,我不想沉闷下去,只是甫吐一字,他却在此时开口:“你为什么会去那里?”
“管艳让得满姐姐……呀!”几乎,不,是他若不提醒,我已经把费得满那一行人忘在了月色茫茫的原野里。
我垂眸默念时,他亦不惊动,只把双眸瞬不也瞬地凝盯在小海脸上。我稍一抬眸,便落进了他漩涡样的幽深注视内。
“就算你不喜欢杀人,也应该有令人瞬间昏晕的本事罢?”他道。
我点头。
“既然如此,为何要与那致蛊之人缠斗?”
“他的头发……”
“如果把他致晕,想拿什么不行?”
“……”
“说你是笨丫头,冤枉你了么?”
“……”
小海只是一时情急行不行?只是对敌经验没有你丰富行不行?只是杀人手法没有你熟练行不行?
我腹诽万千,也因着实的汗颜自愧没有成言,任不良前主子数落个彻头彻尾。“你从来没有和我说过你的过去……”满腹沮丧一扫而空,我倏然抬首。
他拇指按上我的嘴角,抚过唇沿,“不用急着像只小剌猬般竖起你全身的刺儿,我不是在怪你。因为,我也不曾对你说起。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他……怎么会变了恁多?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美德何时与他发生干系?
但不管怎样,我都不想与他那双仿佛能将人灵魂吸去的眼眸长久时视,垂下头去。
偏偏,他硬给抬高了颚,鼻尖相抵。“我只是想告诉你,无论你背负着怎样的秘密和过去,我会保护你。而你,要相信这一点。因你,我已经,已经……”
已经怎样?他眼里那些困扎,那些烦乱,那些挫败,那些……是怎么回事?他未竟的言,和已出的话,又是怎样的矛盾,让他眉间皱痕如此深刻无奈?
我会保护你……从来没有想过,有一日,这话会从他嘴里说出,他是小海最不能期待的那个人……
“小海,你心里的事,可以待到你认为我足以让你信赖的时候再说。但是,你必须给我一句话。”
“……什么?”
“你会留下,会留在我身边。”他眸内的千头万绪倏尔不见,幽深如旧,亦光华灼人。“把这句话给我。”
“我……”给不了。我明白,他让我给这句话时,就算对小海做了承诺。但是,我的承诺无法给出。
他的凌云之志,他的……未婚妻子,是他终生的背负。
我的族人,我的过去,是我迟早的劫数。
他的世界,我无法参与。
我的世界,他不能着手。
其实,泾渭分明的两人,原本便不该交集。交集了,亦该如两条并行不悖的长路,偶尔的交叉,便各有前途。
“小海,我在等。”他捏在颚上的手微微用了力。
“我可以陪你……”当他眼芒因我的话骤然亮起时,我几乎不忍了,“在你和怜星小姐成亲之前,我都会陪着你。”
那个霎间,他身上传递出千万条凛冽怒焰,俊美的颜颊一度为冰寒所封。火炙冰封之间,他抿紧的薄唇挤出一句:“这些日子,你的乖顺依从,笑语嫣然,只为那一天的到来?”
我不能否认。
“你是要我在你和怜星之间做出选择么?”
“不是。”
“不是?”他眸内,绿意浮腾,“你甚至从来没有想过将我从怜星手里抢过来?”
“小海被人抢去的东西太多,不想让别人体会那种滋味。而且……”我迟疑着,下面的话有无必要。
他却步步紧逼:“而且什么?”
“我抢不过来。公子也很明白,你和怜星小姐之间,不是只有情爱的牵绊。”
捏着我下颚的手倏尔松去。他遽地旋身,在我以为他定然是夺门而出时,他却只停在了窗前。那一地的月华如银,映他侧脸如玉,修长脊背挺立出拒人于千里外的倔冷。
“怜星的祖父因救祖父而亡,她的母亲在生其妹难产而死,身为将军的父亲自不可能照顾得好她们。为此,祖父就将她们接来,当成女儿般的教养。惜云自幼就骄纵任性,怜星的柔怜可人便分外让人心疼。祖父疼她,我亦疼她,如一个妹妹般的疼。”
我双手抱膝蜷上长椅,听他如清洌的声嗓追述他一直讳莫如深的往事。虽然,我晓得,他的事听的愈多!到最后走得愈难。但也明白,他不可能容我掩耳不听。
“那一年冬天,气候分外寒冷,祖父为了炼我的耐寒之能,带我进山间苦训。原订下的要回去的那日,大雪铺临,封了出山道路,直至五六日后,才僻出一条路来。
“但,在山脚的冰湖上!却救下了昏晕的怜星。她竟是因我和祖父未安原订日期返回,一个人上山寻找我们来了。发现那时,她已在冰雪里躺了一夜之久。最终,虽因祖父速救得当,拣回了一条性命,却落下了终身寒血之症,大陇皇朝医术最高的御医诊断她永不能孕育子嗣。那年,她仅有八岁。”
如斯遭遇,不能说不招人同情。但对于小海来讲,仅能当成一个故事般的听。沧海的巫山岁月,不会比她的日子更来得温暖。虽同情,但不能动容
“也是那一年冬天,祖父去了。临终将怜星托付于我。自幼,我随祖父长大,他对我的意义,就如你的婆婆对你。在他床前的誓言,我必然遵从。何况,怜星的病,说到底是因我而起,我必须照顾她一生无忧。”
冯婆婆的话,小海也必然道从。只是,婆婆从来不会为小海安排任何事,她只是言传身教,使小海如何把握自己人生。
“你一直以来的刻意疏远冷淡,也是为了保护怜星小姐,可对?”
他未置对否,只道:“也是在那一年的隔年,因当今天子母子的一场兴致突来,我被卷进了一个至今未止的被刺被袭的恶漩之中。那时,我除了想到越在意的人越要不去在意这样的法子,别无良计。”
越在意的人,越要不去在意么?“现在呢,你越在意的人,仍是不去在意?”
“现在当然不同!”他蓦然回首,“现在,我已经有能力保护我想保护的每个人!”
“那为何还要疏远怜星小姐?”
“那只是一些长久行使下来的习惯使然,当初远她冷她,是为了她的安危。做到现在,却不知如何和她亲近了。毕竟,十多年前,她年稚,我年幼,如兄妹般的两小无猜,未婚夫妻的相处无法借鉴。”
“她很爱你。”那双美眸的轻漾柔波,绝不是一个妹妹在看兄长。
“我不……”他薄唇抿成一线,俊脸在宫灯之下半明半暗,情绪一时难辫。
“怜星小姐爱公子,又生性温柔腼腆,只要公子对她稍和先前不同,怜星小姐便会欣喜万分,不需借鉴什么。”
他冷哼,“你的聪明总是用在让人费解的地方。”
我解嘲一笑:“小海一直都认为自己很聪明,是公子你一直否定的。”
“那便是你一直逃开我的理由?”
“不全是。”
“如今呢?”
“如今怎样?”
他启步走来,目光深深攫我,“听完了那些,你还是要走?”
“听完了那些,小海更明白公子的确应该妥善照顾怜星姑娘,当然要……”
“你为何总能轻易说出那个字?”他如风卷来,将我由椅上扯起,“就算在你明白了我的不得已,你还是可以轻易说出那字,你的心在哪里,情在哪里?”
他的吼声,压抑而嘶哑,揪扯着小海心间脉络,痛,不可挡。“公子,小海的心里有你,情里也有你。”
何时动心,何时动情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当小海发现时,已是不及。
“此时此到,小海心在这里,情在这里。”
环围住小海的焚烈气息顿时稍敛,他唇触在额上,轻轻摩挲,声音诱哄般响起,“那么,留下来。”
我摇头,一滴泪随之滴落,继之!珠泪成串。
他箝在我杜的手又猝地收紧,“你在逼我。”
“公子也在逼小海。”
“我何时逼过你?”
“你如今就在在逼小海立刻离开。”
他身躯微震。在一阵僵硬的沉默过后,额上的唇缓缓下移,滑过我湿漉的睫,吸去我满脸的泪,低沉声内揉着叹息,“为何一遇上你,本公子很多原则都要打破?其实,能听到你的表白,看到你为我而流的泪,我该满足了是不是?至于将来,就顺其自然罢。”
这……算是他的妥协?
莫名地,这样的秋长风不能让人信任,“公子,请你答应我,怜星小姐一来,就放我走,不然,我此刻就走。”
巡移在我颊的薄唇有须臾的停止,旋即伴着低笑!又落下翼般轻吻,“这么说来,我们的相守时间并不多,是不是?那么,便不要浪费。”
80章
不要浪费……
为何这样平常的几个字由他嘴里说出来,就格外多了些让人脸红心跳的浓密意味?
我尚在思忖,身子已被他冷不丁悬空抱起,“你……”
“我们来做一些早就该做的事,如何?”他道,抱着我,走向里间。
他要送小海去睡觉,我以为。
但当我置身在那张碧石榻上而他没有离去时!我知道我的以为错了,那么,他也要睡在这张石榻上?
但……我又知道,这个以为还是错了。
“这张床,名曰暖玉,触之生温,憩之则暖,且有静心促眠养身健体之效,是番邦进贡给皇朝之物。”
对喔对喔,很宝贝很珍贵很不凡就对了,但是……
“当今太后把它赐给了我的母亲,母亲则送给了我,因我一度恶梦连连,长夜难眠……”
是啊是啊,来历非凡品格高贵就是了,但是但是……
“后来,我隐居的那段时日,失眠之症没了,离开京城时却惟独想着把它带来,你猜是因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怎么知道嘛?很喜欢很珍惜行不行?但、但是……“你,能不能不再脱小海衣服?”
“很遗憾,不能。”他嘴角如是说着,修长的指节没有一点遗憾的勾断了系在我肩上的最后一个带结,“睡觉,怎能不脱衣服呢?”
“那……你为什么也要脱衣服?”
“傻丫头,当然是因为……”他语气清闲,嘴却一点也未闲,一字一吻,烫在我颈上,肩上,胸前,“我也要睡觉嘛。”
“你的王榻……在外面……”
好热……这张床,的确是触之生温憩之则暖呐……
“……我今天也要睡在碧玉榻上……”
他的气息亦变得短促不稳,那声音促红了小海的脸,“那我……去外面睡……”
“傻丫头……”他光裸的胸膛闪着蜜色光泽逼压下来,双眸内翻滚着熔人的绿色岩浆,“你怎么逃得掉?”
“我……可是………”
“你逃不掉的,你要知道,在看见你第一次出现在这张榻上时,我就想对你这样……这样……还有,这样……”
第一次出现在这张榻上……什么时候?……啊啊啊,他那时就就就……色狐狸,大色狐狸!
但色狐做的事,很快地,让小海的腹谤溃不成形……
他每一个“这样这样”,就会对小海“那样那样”,那样那密烫的接触,那样浓炙的拥抱,那样滚油般的浸裹,那样烈火般的烘烤,那样折磨人取悦人的方式……如影随形的唇,邪恶万分的手,总在我以为结束的时候,带着较之先前更甚的温度裹袭而来,使小海如一条在煎板上翻滚的鱼,滋滋叫嚣的,是体内排之不去的热意,且愈来愈热,热到……热到……
“……你……讨厌!”这人怎能这么讨厌?怎么能这么讨厌?
“唉,很可惜,只能让你讨厌下去……”他毫无诚意的喟叹,俊脸逼近我的眼,“小海,看着我,看清楚我~~”
他的话,有命令,有诱哄,更有甜蜜到让人羞赧的勾引,我难以自主地将目光聚拢,放到他的脸上,陷进他沸到极致的绿眸里。
“平时,你在心里是如何叫我的?”
“……公子?”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这小东西时我有这份恭敬?快说哦~~”
“秋长风……”
“还有呢?”
“不良主子……”
“还有呢?”
“狐狸……臭狐狸……”
“很好。”
很好?很好什么?我一愣,只看得见他的狐狸笑重现江湖,那掺了浓重热情浓重私密意味的笑,竟是勾魂摄魄的诱人……
“你……”做什么?
他以行动作答,把剩下的字,重重吻进我的嘴里,揉烂在我的舌间,推咽进我的腹里,然后……然后……然后——
“你……你讨厌!讨厌!讨厌!”
他握住我推打的拳,面上有瞬间的震愕:“……沧海?”
我在他的眼里,的确看见了沧海的脸,只是,怎有如火的云霞烧在她的颊?怎有滚汤的湖潮翻在她的眸?一双眉,似蹙非蹙着的,是前所未有的痛苦还有难以承受的喜悦?一双唇儿,为何艳丽的像是红莲在盛放?
这个人,明明是沧海的眉眼,却是一张陌生的容颜,她……是沧海?
“……臭丫头,你在这个时候恢复成沧海的模样,是成心想要我百吃不厌么?”他愕异退去,一脸坏笑着抵上我的唇,咬咬啃啃间,“你放心,不管是小海,还是沧海,我都会把你吃的连骨渣也不剩……全是我的,一点都不剩……”
接下来,他做的每样事,仿佛就是为了落实这话,努力地将小海还是沧海拆吃进腹,努力地将骨渣也要吃干抹净,全是他的,一点都不剩……且持志以恒,几日未息……
记不清是几个昼夜交替之后,我在睡梦中吃着由他喂着的汤水,听他当真无比遗憾地叹了一声:“唉,先吃到这里罢……”
吃到这里,已经很过分了!我在梦中,对着狐狸得意的脸大声唾弃。
小海,别忘了一件事。
……什么?
巫族人体质先天多孕易娠,你如果不想怀他的子嗣,必须在欢好五日内施术……困眠下的我,打个冷颤,如果不是婆婆提醒,这样重要的事我竟忘了……而且,婆婆能提醒,必然是已经晓得我和秋长风……
呀呀,小海无脸见人了!
“臭丫头,还没累到你是不是?睡中还敢踢人?……住手!住手!”
臭狐狸?这个抱枕是臭狐狸?我踢踢踢,打打打……
“臭丫头!””抱枕”怒吼,翻身压制在小海身上,“你再敢动一下,我不介意再吃上两天两夜!”
……喔。我听从周公爷爷的召唤,顺从瞌睡虫儿的邀请,睡~~
“这么识时务做什么?真是……”“抱枕”不无扫兴地咕咕哝哝,如只蚊子般,不时叮在小海耳上,颈上。
随他罢……真不明白!他一身精力是哪里来的?平时也没见他宠幸哪位爱妾娇婢,清心寡欲的像个神仙!怎没憋坏了……
81章
他的确是憋坏了,不然怎会将人一吃就是两天两夜?他以为自己是从此君王不早朝的唐明皇不成?
这是小海完全消醒后的了悟。
完全清醒后的小海,对那段疯狂的颠乱并不后悔!只是……
当真该做一个处理罢?
我一手握住秋千绳,一手抚在腹上,这里面……
“小海。”
“管艳姐姐。”我回眸嘻笑,“管艳姐姐的伤好了?”
“本就是轻伤,对习武之人不算什么。”管艳举了举缠着白布的右臂,嫣然道,“我还以为你不会理我。”
“原来在管艳姐姐心里,小海是如此小气的人哦?”
“我那日的行为,的确是一种背叛,不管出于什么样的理由。”她走近来,“尽管如此,我仍要解释。”
“好。”我将臀下秋千板的板面挪出一截,邀她共坐。
“秋远鹤也在找你。”一如一直以来的爽利作风,管艳稍稍就座,便直进主题,“他和秋公子之间的微妙种种,早在我是他的奴婢时,便是最消楚的那个。这样的两人,以瑜亮情结来形容他们甚至亦不贴切。而皇上,亦有意让这个局面形成。久而久之,朝堂之上因他们而分成三股势力。当年秋公子隐居,秋公子所有的幕僚亦皆悄然退去。你想,如此一个能进则进,退之亦能将势力悄然保护下来的对手,秋远鹤如何能掉以轻心?他一直在寻找的,就是秋公子可以一击即中的弱点。当年,秋公子曾有一名爱婢雀儿………”
美目扫我脸上,确定并无异色,才一笑道,“其时,她常跟着秋公子出入,因我也随在秋远鹤身边,与她还算熟识。那雀儿是很简单的一人,对秋公子的宠爱很是招摇,经常拿一些秋公子赏赐的珍稀物件在我眼前炫耀……”
赏赐的物件?还……“珍稀”?……臭狐狸!
我咬牙切齿的声响惊了管艳,她语声一顿,“小海,你……”
“管艳姐姐请继续,小海没事……”没事才怪!才怪!对小海连几两的月钱也要给得不甘不愿!对前爱婢却恁般大方?只因为,“婢”前多了一个“爱”字?
“雀儿生得极美艳,连当时京城的青楼花魁也要逊上三分。许是为了这个,她认为自己得到主子的宠爱是理所应当。而他人,当然也会如此认为。但她被捉的底细,我并不清楚!那个时候我正被秋远鹤派往了北域。只知道,捉她的是秋远鹤,但杀她的是……”
她略加迟疑,话声一转,“你失踪以后,秋公子没有满天下布影画形的寻你,便是想把暴露你的可能降到最小。但秋远鹤又是何等样人?未过多久,他亦加入了寻人之列。你救我时,他所到之处,距你居处是如此之近,就算明知你有不司寻常的本事,但我太了解他,他有的是法子让一个人落进他的手中。于是,经过半夜的思量,我决定让秋公子将你接走。”
应该如是了。若非事出有因,同样处在奔逃中的她,不会有心情出卖我。
“你在此出现,可是投奔了公子?”
“不。”她摇首,”我在赶往京城的途中,遇见了无云大师。大师前往京城相国寺讲法,但卜出秋公子将有蛊难,命我将几道持强了符力的符帖送来。”
小海虽好奇她与那位得道高僧有何渊源,但更好奇的是,“你为何不留在这里呢?秋远鹤在追杀你,而时下唯一能与他抗衡的,不就是公子?”
“怎么可以呢?我若当真如此做了,会更大的激怒秋远鹤,而激怒他的后果,就算我已不怕,也怕他迁怒到其他人身上……”
这“其他人”必定是管艳姐姐极关心的人了?“可是,你不是已经激怒他了?”
“不,你不了解的,男人的心理比女人还要复杂。虽然他并不爱我,也可以随手将我赠予他人,但是,他绝不会容许一个曾属于他的物件归了他的宿敌。这世上任何男人都可以!惟独秋长风不行。除非,是他自己转手。”
男人的心理我或许不了解,但经由她一说,小海可充分确定,那个秋远鹤,当真够恶劣,嗯,比秋长风还要恶劣。
“与你说完这些话,我就要向秋公子辞行了,小海,你……”她忽地抱住我,先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几个字后,“如果有一天你无处可去,可以到这个地方去找我,还有,这个……也许你会用得到。”
甫愣间,一个软包已塞进了袖筒。我除了傻傻点头,一时别无他话。直待看她苗秀背影将转过月亮圆门,我方喊出一声:“你怎么不去找冷堡主?他很喜欢你!”不是不是,他是爱死她才对,那双眼睛一见了管艳美人,就如涎馋骨头的大狗狗。
“如果我没有爱上他,也许会去找他。”
……呃?因为爱上,所以离开?
再一眨眼,美人芳踪已杳。
“小海,那决儿你念了么?”
“念了啦,婆婆……那个……”
“想问婆婆怎么知道的?”
“嘿嘿……”
“你的情绪一向平稳无波!没有大喜,没有大怒,骤然间那样强烈,婆婆焉有不察?”
啊呀呀,小海没脸见人了!没脸见人了!纵是已经见完了婆婆,小海仍是如是以为。而这一切,源于那只时别人大方到可耻对小海小气到天人共情的臭狐狸!
我如驼鸟般将头扎在柔软缎被里,呜咽有声。
以致把排闼进来的费得满给吓了一跳,“小海,你怎么了?”
“得满姐姐……”总不能说自己是在害臊罢?在他们的认知里,小海好像与那两字绝缘。我抬起一泪未现的脸,委屈万分地,“得满姐姐,你一定也知道雀儿的是不是?”
费得满一愣,“你作出如此难过的模样,就是为她?”
“时啊,她是公子的前任爱婢嘛。”
“你在吃雀儿的味?”费得满一脸好笑。
“当然要吃啊!”小海理直气壮哩。“听说!公子当年对她赏金又赏银,小海呢?连领个月钱也要心惊胆颤,不公平啊不公平!”
“……你是为了这个?”
我那话,本有几分是为了插科打诨,但见了得满姐姐的满脸不认同,登时老大火气,“这还不该气哦?真金白银耶,得满姐姐你何时见他打赏过小海?如果一直是那样小气也就算了,为何偏偏只难为可爱又可怜的小海?”
费得满笑也!“我怎觉得公子好可怜?”
“得满姐姐!”
“好好好,不气可爱又可怜的小海了。”费得满拍我的颊,“你不妨这样想,公子不赏你金银!也许是想把更宝贵的东西给你呢?”
“他才没有!更宝贵的东西,是夫人给小海的,一颗珠子就够小海吃上一年还要多,嘿嘿……”
费得满仰天长叹!“算了!公子着实可怜。我来,是看你醒了没有,但听宫婢说,你方才出宫了一趟。”
“是啊,去看婆婆。”
“其实,为何不把你婆婆接进宫来呢?如此,你可以常看到她,也省得你出宫时满宫的人要提心吊胆。”
“担心什么?难道满宫的人不做自己的事,是为了看着小海来的?”
“你啊。”她坐上榻!探着我的发,“你共经共历的也不少了,总该知道公子常遇剌客。此时!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呢,你不知防备,总该让他们替你防备罢?”
“喔。”我扁了扁嘴儿,“那公子为何总遇刺杀?”
“咦?”费得满睛眸泛亮!英气面容上挂上粲然笑意,“小海,这个问题你怎到现在才问?”
以前不问,是觉得没有必要,反正臭狐狸着实可恶,多折腾几下也没甚不好。现在多问,是认为小海总要晓得自己可能会被怎样一桩子事连累。
“……如果不能说,就算了。”
“能说,小海问!就能说。公子曾说过,但凡小海问起什么事,我和得多都可知无不言。可惜的是,你一直都是毫不好奇。”
呃……
他这样说过?我反而不想知道了。“那……”
“公子十三岁生日那年,太后与初登大宝皇上到府里为公子庆贺,这本来是一件天大的荣耀!谁成想……”费得满一叹,“在席间,当着满堂宾客,太后忽然召唤公子,说要找个僻静地方说会话。可想而知嘛,太后找大苑公公子单独叙话,会给人多少猜想空间?但实则,太后找公子说的,只是要公子好好读书,以做朝廷的股脑之臣,更期有朝一日,可位列大陇皇朝名臣之册,并送了一本《孙子兵法》勉励公子。但时间未过一月,一个消息风传兆邑城大街小巷:大苑公公子手中握有先皇临终所拟的名册,其上所载,皆乃所有为过不法行径或龌龊事迹的王公大臣之名。”
喔哦,所以!许多人时秋长风又恨又怕?
“试想,那些位位极人臣的王侯将相,在官场沉浮多年,有几个敢说自己清清白白一尘不染?先皇又是那等精厉的君王,制造这样一本名册并非没有可能。由此,公子便开始了长年遭受刺客所扰的生活。”
“太后那样做,是故意的?”
82章
费得满点头,“当时皇上初登龙位,根基未稳,朝堂内多得是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太后那一着,轻易就将所有人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公子身上。”
“……”高啊。“太后和公子说话,必定是到了私密地方,又怎让人听了去?还听成那个模样?”
“唉,想大苑公位高权重,又岂会少了政敌?既有政敌,又岂能少在大苑公府派了耳目?太后私语,当然选在不易窥听之地,那些人听得必定不会完全。但如果在此时传出关于那名册的一些什么影迹小话,不就给了他们补充完整的机会?”
“……”累啊。“那些影迹小话,是太后差人放出去的?”
“除了咱们伟大英明的太后,还有谁能有这样双管齐下的筹谋呢?”
“……”狠啊。“但我看公子与太后还是很亲的哦。”至少,比和他的老娘亲。
“公子对夫人有些心结,幼时和太后就颇为亲近。在老太爷故去的那几天,太后更是在灵堂抱着公子待过一夜。以致后来,虽然太后为了自己的儿子做了那些事,但公子对她,仍是不改恭敬。”
“哼,也许在开始太后对他的好,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可用得上啊。如果太后一直时公子不亲,就算有了假名册的谋划,也不易取信别人是不是?毕竟,那些位大臣也不是傻瓜,那样重要的东西,当然要交给一个足以信赖又有能力保护它的人,方能让心里有鬼者趋之若鹜。”狐狸也有不狐狸的时候哦。我得意地撇撇嘴儿。
费得满轻笑!“这一点公子当然想到了,只是习惯难改不是么?”
习惯难改哦。这话,小海相信。当年在巫山,那么多年的忍耐承受,大多就是因为在沧海尚还没有分瓣能力的时候养就的习惯使然。
“小海,你竟然能猜得透太后的用心,你,不简单哦。”
“……还好啦。”嘿!无他,不过推及己身的感悟而已。苍天在开始对沧海的好,也是为了利用的方便……如此想来,生在豪门高宅里的臭狐狸,与长在阴冷巫山上的沧海遭遇!算是异曲司工嘛,彼此彼此。
“小海,好好留在公子身边罢。”
“好说好说啦。”我豪气地挥手,笑嘻嘻地,“怜星小姐何时会来西卫?”
费得满和蔼的面色上立时警意丛生,“你问这个……是为了什么?”
“想知道公子何时成亲,好多讨些喜钱啊,不然得满姐姐还以为什么?”我眨巴着眼睛,“是你说过的哦,小海要知道的事,得满姐姐都不能隐瞒。”
她仔细地察着我的脸!兴许没有看得出值得起疑的颜色,方道:“夫人来信催了几回,公子都以政务繁忙给推迟了。不过,以我了解的咱们那位夫人的脾气,几回过后就不会再催,索性将人给直接送来。说不定,此时将怜星小姐已经在路上。”
“喔。”已在路上了哦?还真是快呢。
“小海你不必想得太多。只要你留在公子身边,公子必定会疼你。你可知道你离开的那一年!公子有多难侍候,我还从来没有见着公子会为一个人那样费心过。其实,我何尝不知道你……”下面的像是不好出口,费得满顿了顿,“你那样的姿色,不会甘于为人妾室,我和得多就怕你想不到公子身分赌注意义,那日才会明知公子会骂,安排了别的人进去……”
“得满姐姐错了,不管什么样的姿色,为人妾室绝对不是一个女子该受到的最好尊重。”一个女子,无论相貌平凡还是出色,灵魂所渴求的皆是一份全心全意。难道观之平凡,别人就该自己的意愿强加诸于人家头上?那世上许许多多的平凡是合该命贱不成?
嗤,岂有此理!
我的话,无疑又让费得满受惊,“小海,你不会……”
“小海只是不认为同样灵魂的一个人只因相貌不同就要受人不同眼光啦,嘻嘻……宫女姐姐们这时快上点心来了,小海要去吃,昨天那个松穰卷好好吃,不知道今儿个还有没有?”话说间,我还不忘吸几口口水以示着实馋了。
她释笑,“如果你爱吃,天天都可以有。”
但我不想天天吃啊……聪明地,这话不再出口,我只咧着嘴儿傻笑几回,等着点心上桌就是。
秋长风对小海,当真很好!好到不能再好。
上朝之前,就算叫醒官已在窗外叫醒到三轮,他也要把爱困的我吻过一遍才肯成行。
下朝之后,书房批阅政件!他硬把我拉去在旁作陪。有几回,我由瞌盹中睁眼!头顶是他一方坚毅下颚。他执笔未辍,而我,正陷在他腿上。
原来,他在宠一个女人时!会是那样的模样。
那张妖孽般的俊脸上!满布温柔缱绻时,就是为了让被他宠爱的女子溺在其内,困步难出的罢?
那清泉般的声音!压沉了下去,在耳边轻唤时,便是为了使被他呼唤的人积习上瘾,除戒艰难的罢?
愈和他缠绵!愈会难舍:愈在他身边停留,愈会难行。
我知道,我着实该走了。
而秋长风的狐狸思维没因宠爱一个女人变得迟钝。
每一次正在操忙公事的他突然将我攫过去,劈头盖脸一通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深吻时,我便明白,小海又在不自觉中拿惜别眷恋的目光望他了。而每至如此!他夜间的索要便更加疯狂,直到小海在那个还是陌生的辉煌境内颤栗过不知多少来回,他方拿一双幽深的眸凝视住我,将揉着他粗喘气息的话低低灌进小海耳中,字字清晰……
留下来。
他说的是这样的三个字。次次如此。但愈是如此,小海愈是害怕。秋长风是谁呢,如此骄傲的一人,会近乎哀求的去求一个人……哀求啊,他在重伤求救时,都不曾用过的语气呐,我无法承受这样的他,只有离去……
“婆婆,咱们今天晚上就走!”我奔进冯婆婆的房内,将话喊出去时,方松下一口气,没有想象的那样难嘛。
但冯婆婆也没有小海预料中的欣喜,脸色凝重地,“小川的病又犯了。”
“……啊?”
冯婆婆叹气,“婵玉昨天在园子里玩耍,失足落进了湖里!小川救完了她,就倒下了。你想,这西地的气候不比江南,水只有面上是温的,他那样的身子骨儿!寒气一旦入体!怎么逃得过呢?”
这次第,我……很不适,很讨厌。那个“走”,是小海积蓄了恁多的力量才说出的一字,却……但又该如何呢?怨小婵玉的不解人情?怪小臭冰没有见死不救?
“这一次,复发间隔的时间太短,必须下重药了。好在秋夫人赏的珠子还有,去换几根千年人参来。”
“有了千年人参,他就能好?”
“时下也只能试试了。”
“买来人参!我替他疗身罢。既然天女可以让他几年都不曾犯病,小海想必也能做到。”
“也好。”
“婆婆……”看着婆婆的愁容,我晓得自己那些事不该再拿来烦扰,“我会治好他的。”
冯婆婆摸了摸我的脸!挤出一丝笑容,“对了,方才你进房时对婆婆说了什么?”
“……不重要的事,有时间再谈不迟。”
怎么可能不重要呢?只不过……如果是当年在巫山的沧海,甩下小臭冰掉头就走的事,必然做得出。但在经过这么多时日之后!他已成了小海“家人”,是一个仅次于冯婆婆的存在,我不能置之不理。
小臭冰的病!比婆婆诊断得还要严重,一日一根人参,十几天下去,仅把他的高烧退了,但额间仍有青黑盘踞。按婆婆的说法,这次落水是将他体内的病毒全数引了出来,如果身旁没有我这个巫术高手镇着,恐怕早已凶多吉少。
只是,我的施术!虽使病毒无法扩散,一时之内也无法根除。
“小海,你在做什么?”冯婆婆走到门口,恰见我把指尖上的一滴血滴入参汤。
“只有一滴。”的确只是一滴,一滴后我便封住伤口。“每日都要施术,小海也很累的是不是?这一滴,让他病势稍缓一下,再来慢慢调理不迟。”
“……小海!”冯婆婆厚厚实实地搂住我!“我的小海,是如此美好啊。”
我在婆婆怀内厮磨了少晌,才把那碗参汤喂进小臭冰青白的唇内。
“海姐姐,川哥哥喝了会好哦?”守侯床畔的小婵玉又开始了每日一问。
“会好,这一次保证他很快就会醒过来。”冯婆婆将泪巴巴的她环进臂弯,“小婵玉也该去睡了。”
“不要不要,婵玉要等川哥哥。”
这一回,她没有白等,他的川哥哥在服下参汤后约摸一刻钟的工夫,张开了眼。
“啊啊川哥哥醒过来了,川哥哥醒过来了!”小婵玉蹦跳哭笑着,抱住小臭冰,“原来海姐姐的血能治病哦,那海姐姐你为啥不早点为,哥哥治?”
甫醒的小臭冰一震,而冯婆婆,则是丕然变色。
至于,我……
除了懊悔自己低估了婵玉的洞察力不该在放血进汤时留她在此室外,更在扫见门口立着的人时——如遭雷殛。
83章
我该相信秋长风不会拿我的血做任何噱头。
先前,他己经亲眼目睹了它使枯草返青的奇异,并不曾有过任何惊异不是么?
但是,为何这一次,看见他在门口站着的刹那,小海会有如人扼喉的窒息?会有属于灵魂深处的恐惧?
“你十几天没回宫里,我来看你,我……”他拥住我,此刻的我们,在回他王宫的车轿上,“我想你了。”
“我弟弟他……”他抬起眸,一丝令小海不解的怒意抹过眉间,仍然低柔的语调道:“听说,你在买人参为为他治病。何必那么麻烦,到宫里的库房去拿就是了。”
“不要。”在我是他的丫头时,所拿到的,都是付劳所得!当然是多多益善。就算来自各方的赏赐,也只是为了让小海更好的侍候主子,当然欢喜接受。但如今,情形已变。
“为什么不要?”他挑眉!“十几天未见,敢情是生疏了么?”
哦……他就是为了这个生气?他说想我,我却没有回应?还真是……够小气!
“回到宫里!沐浴后先好好睡上一夜再说,你看你,眼圈都是黑的。本来就够丑了,再丑下去还能看么?”
“……好。”就让他拿些损人的刻薄话来平衡心境罢。虽然,那一份莫名的忐忑仍在小海心田作祟……
回了宫,仍然要出宫。小臭冰的病既然插手治了,当然不能半途放手。出宫后,在婆婆住的那栋小院里发现了宫里送来的几盒顶级人参时,我并不意外,秋长风从来不是只说不做的人。
小臭冰因为我那一滴血,自醒来就未和我说过一句话。每瞄见他又臭又冰的脸色,我都要忍不住怀疑:难道那日喂他的是鹤顶红?
直待他可以如常行走,冯婆婆放了心,我也不必和一块冰坐看两厌。知会了婆婆一声,晃到了大街上排遣心情。
西卫国首城就称西卫城,街上的热闹竟也不比京城兆邑逊色。我买了一些零零碎碎性在脖间,左摇右晃的,听那叮叮当当的声儿来娱乐自己,堆压在心上的那股莫名其妙的烦闷当真好像释轻了下去。
“你……”
依稀着,有人在跟前说话!我因为正对场子里的杂耍兴致勃勃,未去注意。
“你你……”小海的肩头被人轻拍,“小海,是你么?”
我撇过头,与一张应该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姓甚名谁的憨厚脸孔正面对上!“你是……”
“小海!”那人大叫!“我还以为看错了,居然真的是你!”
“……阿德哥哥?“我不敢肯定。一年过去了,一个不曾在记忆中占据主位的人,小海记得不会牢靠。
“可不就是我嘛!想不到,能在这里碰见小海!”
想起了这人是谁,与他相关的一些记忆便也随之而来,我不想浪费时间,“阿德哥哥,我还有……”
“真是太巧了太巧了,还好我替了阿荣上街为两位小姐买本地的特色吃食,不然也就碰不到小海了,嘿嘿……”
“两位小姐?哪两位小姐?”我不想问的,因为!我已经想到了是谁。可是,有些事情如果注定要有个结果,残酷的开始还是温柔的揭幕并没有分别。问问,也好。
“当然楚家的两位小姐啊,你还记得的罢?公子未过门的妻子和妻妹,呵呵……”
“两位小姐到了几日了?”
“我算算。”他掰了掰手了指,“有十天了罢。”
已经十天了么?我将手里的烧饼递到这位重逢的“故人”手里,“阿德哥哥尝尝这个,是西卫的特色小吃,用鸡汤和的面,放了椒盐、香棒、肉沫,很好吃。你尝得好的话,买去给两位小姐尝尝。”
“好啊好啊。”阿德大咬一口,马上大赞,“确实好吃,希望惜云小姐能喜欢!别再难为下人们了。唉!做下人不易呐。”
“阿德哥哥原来在府里不是侍弄的花草么?”
“说起来话就长了。有一日夫人出门,才一上车,那驾车的马不知怎地受了惊!拖着就跑。咱这人别的没有!一把子力气还行,以前又在马场驯过马,冲上前把惊马拦了下来。夫人好心,赏了阿德一个管事做。”
“阿德哥哥福气,高升了。”
“啥高升,都是为主子办事呗。这一回送怜星小姐来与公子完婚,夫人特地从府里挑选驾车的好把使,咱阿德为报夫人大恩,当然要请命了。”
“把两位小姐长路迢迢送来西卫,不易罢?”
“唉,怜星小姐很好啦,明白在路上一切事都不比家里,体谅下人的难处!最难侍候的还是惜云小姐,好在咱们未来的主母不是她……”本正说到兴起!兴许是意识到了谈论主子是非的不妥!戛然而止,且以满脸赧意彰示自己虽然话中有失,但仍是个秉性忠良的好奴才。“见了小海一高兴,话就说得恁多,小海你别笑阿德哥哥哦。对了,你怎么在西卫?是来找公子的?”
“不是。”的确不是我找的他。
“哦。”阿德见我无意深谈,含混应了声又道,“我记得你走之前是夫人的义女,和两位小姐好得很,要不要一起回去见见两位小姐?”
“两位小姐现下住在哪里?”
她们不在西卫王宫。这些天里,我虽全心扑在小臭冰的病上,但也被秋长风逮回去过两三回,若楚怜星这位未来的王妃已经住了进去,他断不会给她这份难堪。何况,宫婢们的掩饰功夫纵是再好,在多了一个未来女主子的情况下,也不可能在面对小海时毫无异色。
“城南的别宫里,离这里有十几里路,车就停在街角,小海要去,立马就可以走喔。”
我不要去。不管是别宫正宫,都是楚怜星的,小海去凑什么热闹?“阿德哥哥既然有事就去忙罢,小海不耽误你做事了。”
我抽身便走。这个地方,已不能久留。
“哎哎哎,小海,你……”为了省事,我拇、中二指并拢,在他眼前轻拈,“马车在等你,去。”
他乖乖颔首离去。适才的事与话,将为他事他人所替。
我匆匆举步。
楚怜星来了西卫有十几日了,而秋长风只字未提。他以为,他能瞒住多久?
我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人,所以从不奢望他的未来,但如今,他竟连坦诚也不能给予了么?
“简单打理一下东西,立刻就走。”
“……小海?”冯婆婆正喂小臭冰喝着参汤,诧异仰脸。
“婆婆,我们立刻就走。”我将房里的几样值些银子的小物放在桌上,连同那几盒人参,用桌布打成包裹,“事不宜迟!”
冯婆婆颔首!将参碗给了小臭冰,弯身自床下取了小海的钱筐放进包裹,又塞了几样衣物,“先去那个江南小镇,地契还在,将铺子买出去,也好多存些花头。”
我点头,听有人道:“要去哪里哦?婵玉很喜欢这里,不走不走!”
瞪她一眼,“不走也得走,不然,你一个人留下!”
“海姐姐好凶。”小婵玉抱住小臭冰,“婵玉和川哥哥在一起,川哥哥我们不走好不好?”
“不好!”小臭冰推开她,将还冒着热气的参汤一饮见了碗底,跳下床着履披衣一气呵成,并拿一件厚袍准备为小婵玉系上。
“不走不走!婵玉喜欢这个家,婵玉喜欢吃好吃的烧饼……”
“闭嘴!”冰哥哥一声大喝,吓住了小婵玉。那娃儿脸上准泪,噤瑟不止。唉,虽可怜!却无法心软。
我可以理解一个姓儿渴望安定的心思,她不像我和小臭冰,已经习惯了逃在路上。
而她的存在时我来说,谈不上重要,一切都以小臭冰的取舍定夺……
“小海,你们要去哪里?”
随一记砰声的破门重响,费得满领十几彪悍侍卫现身。
我扫一眼此时无声无语握着小臭冰手的小婵玉,是她的哭闹惊动了暗守在外的侍卫。
“得满姐姐!公子答应过我的,怜星小姐一来,我便可以离开。”
“是么?”
费得满稍怔,道,“我已派人禀报了公子,等公子人到了,你再向公子辞行不晚。”
“好。”我满口应承,迈前一步,“得满姐姐请坐下等。”
待他们“坐下”,不必经过那道被破坏的门,小海走了。
只是,走了的小海不敢动用缩地成寸的术法直到江南!千里之遥,惟恐惊动太多。与婆婆商定后的打算!先到城外农家买一辆马车代步,且走且换。
但,当由小院换到城外,脚足甫稳,便骤感巫力四来。
“云沧海,你还能逃到几时?”
我们……被巫人包围了。没错,不是蛊人,是巫人,是追辑沧海到此的巫人。为首者,正是自沧海六岁始十四岁止,每年生日都要一起度过的大巫师。
“云沧海,尔身为巫族逃犯,还不束手就擒!”
那蕴了术力的高喝,有强烈的催眠意味。我笑对上大巫师阴噬的双眼!“你凭什么要我束手就擒?”
84章
“你凭什么要我束手就擒?”
当我吐出的话将那些蕴了催眠术力的字符尽数消退时,大巫师眼内的鸷毒之意愈发浓厚,“云沧海,你竟然私学巫术!”
“我既然是云家人,本生就拥有得天独厚的天分!何谓私学?”我向婆婆递过只有我们心领神会的眼神,施施然出列,“大巫师不会以为习练巫术是你们万俟氏独享的权力罢?”
事实上,万俟氏的确有这份野心。万俟家的大家长曾数度在长老会上隐透此意,无奈按巫族法典,天女只能出自云氏,既是天女,习练巫术自然天经地义!方才作罢。而万俟家这份强己弱他的野心,曾一度为巫族人口诛笔伐。
我的话,不会使这些围着我的族人对大巫师掉矛相向,但至少可以在他们心底种上一粒猜疑的种子。而种子,在碰到适合的土壤和空气时,便有可能长成参天的大树。长不成亦无妨,聊当对大巫师的消遣也好。
“大胆云沧海,身为逃犯,不知悔改,口出妄言!罪加一等!”
“万俟大巫师,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如此多话,毕竟,你们想要的只是我的血,那些可让你们所谓长生不老的血!”
“你……”
“所谓天女必需,所谓天命所在,也不过是你们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你,你,你满嘴妄言,着实可恶……”
“每年采集沧海血液的人皆是你,你敢不敢向巫神发誓,早在诸族人发现沧海之血另有妙用之前,那些采自云沧海的血,你皆一滴不剩的送进了天女口内?”
大巫师脸上肉皮的抽搐,在在说明这位巫家高手已被激怒,吼如丧钟过境:“尔等还不上前将这妖女拿下!”
几名巫者群声喝应,围捕而来。
要的就是这个机会。在诸巫者挡住了大巫师视线的刹那,我对婆婆徵一颔首。而后,自是出手反击,使诸巫者族人砰声落地。
大巫师脸上的诧异令人发噱,但念及到会有更令他惊诧的事情等在后面,我先强自忍住。
“云沧海,你竟然偷习巫族上乘术力,罪不可赦!”这一回,他不再劳烦旁人!庞大身形似是乌云压顶!五指扣锁我的发心。
大巫师就是大巫师,出手即是锁魂术,取沧海之心可昭日月呢。我左手食指向天,右掌压左腕!双足后移……回!
轰——
四遭巨大的石木难耐无形气力摧残,石飞木碎。
大巫师稳住身形!“你……你……”
我不必再去欣赏他的精彩表情,双掌并拢,口决默成:对面皆强敌,不可掉轻心,出招致其伤,不使落网去,打!
那些位巫者族人先是茫然四顾,当望到对面之人时,脸上登逞凶意,或挥拳,或动掌,或披刀,互殴一气。
“住手!住手!本尊命你们住手!”
大巫师的每声咆吼,只能让每个人有短不过须臾的停顿,然后,照打不误。
“云沧海,如斯歹毒之法你用之族人!其心可诛。”
“比之尔等以捉我人吸食我血为目的的无耻恶行!此术已轻。”沧海必须感谢小海的艰难岁月,那些反唇相讥居然如此就熟驾轻。大巫师两掌向天,合拢出一排磅礴气流卷龚过来。我拔身避之。
他等的或许便是这个空当,以无形之手攫向“冯婆婆”颈喉:“尔非但有叛逃巫族之恶行,更有独占天女药人之居心……”
我想,这才是该笑的时候罢,在大巫师因攫住一缕空气难掩震愕惊怒时,那份快感足够小海笑上三天三夜的了:
冯婆婆他们,已在适才众巫者围来的当口,被小海移身到百里之外,原地呆着的,不过三抹幻影而已。
“妖女!”他叱声剧厉,袖内鞭影陡出。
降巫鞭。大巫师用来降服不羁巫者的利器,世代相传罔替之物,其意义,就如中原皇帝的玉玺!却比玉玺更具杀伤力。因巫者中它,皮开肉绽。凡人中它,魂消魄散。
面时这样令人闻风丧胆的东西,我不退反上,空手向鞭梢握去。沧海要毁了这个象征着大巫师威严与地位的物什,要它成为巫族的历史!
“不知死活!”大巫师不屑厉叱。
他的话,着实有几分道理。这条鞭,比我想象的要来得强大。一尾鞭梢甫握进手中,即有巨力如滚滚浪涛奔波而至。这力量,绝不止是大巫师的,还有属于这条鞭自身携带的能量。那瞬间!我改了主意。
……强大的你,惟依附于更强大的主人,方能使你获得更强大的赋予!生生不息。
而非让软弱者一味撷取,依附于你而生存,让你终有一日无以为继……没错,我要这条鞭归我所有。沧海此生,从未主动为自己争取过什么东西!但这条鞭,却使我生了居为己有的执意。
“妖女,你也敢……痴心妄想!”大巫师察觉了我的意图,面色陡变,牙关紧阖,全力抗衡。
他持鞭柄,我持鞭梢,一条鞭,成了我和他的拉锯。
……遇弱者,惟让你日趋衰弱;遇强者,方使你逐日强悍。作为天地造化之物的你,可愿为弱者趋使!走向注定灭亡的未来……
这条鞭,且不管是何来历!它非同寻常的灵性却是无可推驳,且它的力量依情与主人的互动互补方才得以持续增强。大巫师……不止是他,怕是他的上任,上上任,都不曾再给过它力量!反是在日复一日的撷取中令它不复最初之神奇。这是鞭传递给我的信息。而我正用这信息说服它的归依。
“你的主人应该具有不可侵犯的威严,无与伦比的地位,方能捍卫巫族的神圣,巫者的神尊。曾为巫神神器的你,怎甘去做一个巫族逃犯下贱妖女的奴隶?!”大巫师犹作困兽之斗。
但他的念词也使我明白!原来,它是巫神的神器!无怪乎如此灵性十足,教沧海爱不释手。我,要定了。
……被弱者占有早已不耐的你,甩开那只无能的手,到足以给予你力量的主人怀里,来!
降巫鞭发出好似啸鸣的风响,挣脱大巫师的掌握,如一条游龙般缠到我的臂上。
我藉着它产生的那股风力!身形向后退去。
“小海,小海,你在哪里?”
85章
喊我者,乃费得多。
但当我身形着地,拥我者,是秋长风。
至于随后出现的无云大师与大巫师的那场对决,我没有机会观看,便被他带离了那处。
车上的我们,默然相时。
直到我从窗口看清了车子行驶的路径,才道:“你答应过的,怜星小姐一来,就放我走。”
“我没有答应。”
“你——”我怎么傻到与一只狐狸讲条件?那时,他甚至没有应过一个字,他……早就料到有今日!
“你的婆婆和弟弟如今正在别苑里,会有人好生侍候。”
“……不可能!”
“以无云大师的法力,拘固住他们的形影并不难。”
“秋长风!”我豁然立起,分不清此刻胸腔里炸裂开来的是怒是痛,“你不要让我恨你!”
“小海……”他倾身俯来,双眸迷朦,“对你动用心机,是我最不愿的一件事,如果不是没了办法,我仍然不会。但是,如果惟有心机才能留得住你,我必须如此。即使那个结果是你恨我……你永远不会知道我在那个小院里寻不到你影迹时的心情,唉,小海,小海……”
听着他用那样焦焚错乱的语气叫我的名字,注视着他不掩伤痛几近脆弱的态容,我突生迷茫:在这场看不到未来的情爱里,我们到底谁是伤得最重的那个?
“小海,有时,我情愿没有遇见你……”他一手微微发力,将我拉到他胸前,松松环揽,“可是,既然遇见了,又怎么可能放弃,是不是?”
我僵硬着身躯,没有抗拒,也没有偎近,“秋长风,我真的会恨你。”
“我知道。”他淡应。
我和婆婆通了讯息,确证,她们的确被秋长风的人“请”到了一栋高宅深院,且其内,是以五行八卦为阵布困,婆婆的术力难以堪破。
秋长风用起心机时,当真教人……无语。
再度回到那栋宫宇,我依然住在他寝宫里间那张碧石榻上,想着曾在这上面发生过的种种,只觉哭无泪,叹无息。
经过这桩事,我自然不可能再和他亲好,事实上,自从那日,小海和他连一句话也未再说过。而他,好似也不在意,除了不准我离开宫里。
他每日下朝之后,必让太监宫婢将我拉过同桌共膳,餐餐都是沉闷的开始,哑声的结束,太监宫婢们为这诡异的气氛压得噤若寒蝉,草木皆兵,更对我须臾不离。依照他们的私下窃话里说,只恐我一个消失不见,积忍在他们主子那张平静面皮后的怒火烈浆会使他们粉石碎骨。
其实,如果小海心情愉快,会告诉他们不必如此辛苦。我若想走,再多的人看守也无济于事。但我走不掉,我找不到冯婆婆的方位。日夜参悟,殚思竭虑,始终不得其门。不得不承认,那位无云大师的法力当真高妙,小海甘拜下风。
这一日午后,再一次的施术搜寻无果后,我躺在榻上闭目养神。将睡未睡之间,小门在外被叩了几响,而后,门开人入。
我知道不是秋长风。每一次,他处理完政事回来,会直接踢开阖着的门,定定立上一刻钟左右的工夫,再一字不发的转身离去。叩门?他更想做的,怕是碎门。在他的耐心告謦之后,拆了这座房子都有可能。
“如此没有防备,不怕我杀了你么?”
“你杀不了我。”
“清风为你设的那些密不透风的保护本公子都可以层层突破,你居然以为我杀不了你?还是,你认为清风会在你需要的任何时候现身救你?”
“秋水公子是何样人,怎会做那等自贬骄傲的事?”
她,秋水公子水若尘一声讥笑,“你见过我为清风做的所有自贬骄傲的事。”
我睁开眼,望着立在床尾的男装丽人,“但是,你也很聪明,你会知道在这个时候杀死我,秋长风的心里就永远不可能去掉小海的存在。”
精致秀美的脸上全是鄙夷,“嗤,你还真有信心。为何这个时候杀掉你,清风就要永远记住你?”
“因为,这个时候,是他对我情分最浓的时候。”
“情分?你还真敢断定,他对你,到底有什么情分?”
“在这张床上发生过的事!要不要小海向秋水公子细细描述呢?”对不住了,秋水公子,是你太咄咄逼人。
水若尘脸色一白!贝齿在朱唇上刻下一道深凹印痕,“你,你无耻!”
“可那些无耻的事,不正是秋水公子渴望他对你做的么?”
她面上又染怒红,“住嘴!少把本公子和你这种以色事人的贱人相提并论?本公子能为清风做的事!你永远难以企及!”
“敢情,你哭求秋长风赐你一份怜惜给你一个拥抱时,仍然觉得自己高贵无尘?你为他做尽一切事,不是为了有朝一日可共享枕席?”
“你——”
眼见着秋水公子的美脸几易其色,我一腔郁闷也发泄了不少出去,见好就收罢。
“好了,秋水公子,斗嘴斗过就算,请问你来此到底是何目的?”
水若尘冷冷觑我半晌!那双漂亮的眼珠子里有疑有异,还有一些可能是小海自我认定太良好的……欣赏?“本公子来此,是为了让你死心。”
“此话怎讲?”
“你随我来就是。看过那些事后,如果你还硬赖在请风身边,请自便。”
我蹙着眉儿!好不烦恼,“如是你是指秋长风正在和别的女人做一些比较亲密的事,就免了。”
“你——”她再次语结,“你,你还真是异数!你是对自己太有信心还是自欺欺人?不是别的女人,是楚怜星,楚怜星今天午时进宫探视清风,此时正在元春阁……你,你到底去不去?若果不是长天求我,你以为我乐意做这样事?你被耍被欺与本公子有何干系?”
“长天公子?”
“那些迷香只够将门外的侍卫迷昏一刻钟,你若不去,我要走了!”
去罢。看在秋水公子被小海气得着实不轻的份上,看在……我也想真正死心的份上,去罢。
86章
元春阁。
水若尘带着我,由后靠近目的地。阁后轩窗处,正有一处假山适合隐身,好一个风水宝地呢。如此看来,再森严的戒备,总有让人有虚可趁处,何况是秋水公子这般的高手。
轩窗内的人,似乎谈兴不浓,我们隐伏了半刻多钟,方听一道柔声迟迟疑疑地扬起——“表哥,怜星听说,小海……她已经住进了宫中……”
那边淡声回应:“听说?听谁说?”
“是……方才怜星在等表哥的时候,无意听了一些个小婢的私聊……表哥,您在生气?”
“手底有如此多嘴多舌的奴婢,不该生气么?”
“表哥,您别怪她们!是……是怜星听到了在外面一些风声,特地向她们打听的。要怪,请怪怜星的多事。”
究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这话,听着柔软,品起来别有滋味。
“怜星,你大可不必如此费心。”
“表哥,您是说……”
“小海不会影响到你该有的地位。”
水若尘不掩讥意地向我觑来,我迎向她目光,以唇形问:有事?
在不太好的光线下,她的脸色又是微变,眉间的蹙结显示,秋水公子又被小海气了下下。
“表哥,怜星从来就不稀罕什么地位……表哥,如果嫁给你,只能嫁给一个正室夫人的头街,怜星可以不嫁!”呜咽声起,可想而知此时美人必定如梨花带雨,楚楚让人生怜。
“怜星知道,以怜星的身子,表哥的身边必然要有别的女子,但是但是……怜星没资格要求表哥的一心一意,难道也不能要表哥的三分心意么?表哥,怜星当真如此让你生厌么?”
“怜星……”
“您让怜星把话说完,过了今儿个,怜星怕是再也没有勇气在表哥面前这样的放肆……”几声抽泣过后,美人哀声持续,“怜星明白,爷爷在临终之前将我托付给表哥,就是因为我这副病败的身子,表哥你应下,同是因此……可是,怜星却是抱着万分的欣喜接受这个婚约的,怜星对表哥,自小就是有敬有……爱,怜星的身子不好,心总是完整的是不是?……可是,表哥,自从我们有了婚约,你待我便不似从前,就算你的身旁必定要有别的女人,为何连分怜星一半的目光都要那样吝啬?……怜星没有雀儿的美貌,没有小海的可爱,但怜星自问爱表哥的那一颗心,不逊于任何人!”
咽咽泣泣,断断续续,哀而不怨,讨却不求……如此的当口,百炼钢亦能化作绕指柔。
“……表哥!”
听这声喜悦嘤咛,美人是……我抬了抬身向内投眼望去,透过茜色窗纱,果然,楚怜星伏于秋长风胸前低泣,男人的一只手,轻拍其背,神情虽看不分明,猜着必是柔情万斛。
“怜星,如果你的病可以治得好,你会不会很高兴?”
这一句,比目睹秋长风怀拥美人更让小海心悸……秋长风!不要,你……
“怜星的病能治?”美人仰面,笑花初绽,“表哥您不是哄怜星?”
“如果能治,你当真会很高兴的是不是?”
“当然会高兴,怜星能为表哥生儿育女,能为秋家开枝散叶……”
“如果……在嫁给我和治病之间选择一个,你会选什么?”
“表哥?”
我不听了。楚怜星的答案是什么与我毫无干系,秋长风的那个念头一动,代表我和他之间真正结束。其他人做何想,做何答,再不重要。
“小海,你……”
惊呼声起,我才知自己已移身阁内,面对着那对正依偎情浓的男女。
楚怜星花容吃惊!秋长风一双眸仍是深不可测的平寂,“你来这里做什么?”
“告诉你一些事。”我笑!“小海从生下来,就最恨两件事。第一,被人拘束住自由。第二,被人惦记食血。你真是好,这两样事都做齐了。”
秋长风轻推开怀里佳人向我走近,而佳人仍以一只手儿紧攥他衣衫一角,亦步亦趋。
“如果,做完这两样事才能把你留在身边,哪怕是你最恨的,我也会做。”他道。
“是么?”我缓步上前,脉脉视他,“原来,你如此喜欢小海?那么……”将手心触他胸前,那下面,是他的心脏平稳跳动,“告诉我,我的婆婆困在哪里?”
“你……”
“告诉我,好不好?”这个男人的意志太强硬,催心决时他不是在任何时候都能发挥作用,就算在眼下!也不是最好的时机,但病急了,只能乱投医。“告诉我,嗯?”
“你……你……”秋长风额青筋浮凸,双目欲眦,显然正在以意志与我的催心术相抗,“小海……”
“告诉我,我的婆婆他们呢?他们在哪里呢?”
“小海……是……是你逼我!”一纸符帖由他左袖内滑出,向我脚面跌落。
我疾疾退身!甩出缠在腰上的长鞭将之截成两半,“秋长风!”
“小海,你总是在逼我做最不愿对你做的事。”
这只卑鄙无耻的狐狸!“对不住了,公子,是奴婢不知深浅,那么,奴婢就不逼公子!”
“你去哪里?”他身形掠来,挡住我去路。“你不要你的婆婆和弟弟了?我和他们无亲无故,不能保证好生供养呢。”
嘴里说着如此威胁冷硬的话,眼内却急切迫灼地闪烁如一个孩童。我不去看他的眼,因我不能心软,“公子请让路,我要去找无云大师!”
“你找大师做什么?你以为你能是大师的对手?”
以前自然不是,但有神鞭相助,结果便未可知,再者说了……“不是又如何?大不了死在大师手内,奴婢的家人就劳公子粗茶淡饭的招待了。”
“你——”他气极怒极,眉间戾气浮隐,“你以为,如果注定要失去你时,我还会留着他们?”
“那也好,感谢公子让我们一家团聚。”
“小海!”
将那控败的吼声当成天边雷声处理,我垂下眸……
突然,他声线陡转平和:“如果,无云大师能把你弟弟的病彻底医好呢?”
我讶然抬首,“什么?”
“我可以请无云大师为你的弟弟将体内寒毒逼出,彻底疗愈。”
“这种事,我也可以做。”
“但你的弟弟在清醒状态下,绝对不会用你的血。”
“……你怎么知道?”
“一盒甜糕,一包酥饼。”
“……小婵玉?”
他耸肩,“你的弟弟拒用你的血,一旦病情发作,你只能用你的术力为他缓和。他体内乃经年所积的寒毒,巫术亦是至阴至寒之力,所以,无论你有多强大的力量,只能治其标!不能除其本。无云大师身为得道高僧,所修法力均乃至阳至内,让你的弟弟不再受病扰之苦,不是难事。”
“我不相信你。”
这话伤他不着,闻者仅是挑眉一笑,淡声道:“你不信我无事,总该信无云大师,我这就可以领你去见他,请大师亲口为你许诺。”
“你的条件是什么?”
“你该知道。”
“不。”
“不?”
“我和小臭冰并不亲!如果不是不想惹婆婆伤心,我早就把他和那个总是坏事的小婵玉扔下不管。他还不值得我拿自己的自由和……情感交换。”
“以你之见呢?”
小海之见么?我凝眉思忖!想得自身能为人所用的,除了忌讳的血,无法给予的情,还有什么?
“……有了!一直有人想用蛊力操纵你不是么?我可以以我的巫术助你对付他们,不止他们,你前进路上的每一个敌人,你想藉我力量时,我都可以相助。不比无云大师,他只许你三次相救机会不是么?那些符帖碰到真正的高手时,未必有用,就像我。”
他墨眸缓缓眯起!那里面射出的光芒,是绿色,他,生气了。
他只管生他的气!我却怕自己描述得不够仔细,“小海留在你身边助你,就如一个幕僚,一个手下!但你,不能再碰我。从此,我和你只有宾主,没有男女。直到你拿到你想要的,我才会功成身退。你意下如何?”
“你曾和我讲过几回的条件,这一次,竟是最有条理的。”
“在公子身边呆得久了,近墨者黑呢。”我直直视他,“请说‘是’或‘否’,我要听到明确的答复。”
“你果然学聪明了。”
“谁让当上得太多?”
“如果我不答应……”
“我即刻去找无云大师,不是求他救人,而是向他挑战。”
“你竟然是在拿你自己在威胁我?”他不怒反笑!白牙豁豁,眸光灿灿,“你当真学聪明了。”
“公子,您的答案呢?”
“我的答案么?”他低低沉吟,冷不丁俯首,含住了我的唇儿。我方一退步,便被他长臂箍住腰身,他似是要把小海生吞下去般,将我嘴儿里的每一寸都彻底尝遍……“我的答案,是——好。”
……呃?我尚处在眩晕的孪沼内,一时未领会他吐进耳里的话语,“你是说……”
“我说,好!我答应你。”他双唇翕合有语,字字清晰。
他答应了?我点头,“多谢公子。”
87章
用术力将楚怜星及至水若尘的记忆转移,不是难事。
难得是,在她们记忆重新形成之成,面对着小海的那双眼睛里的痛楚,尤其楚怜星,宛如被人割心裂肝似地伤痛,让小海……感同身受。所以,我更确定,与秋长风越早一日切断纠葛,越是好事,这个人,是女人的祸害。
了了这边事,便随着他携无云大师前去疗愈小臭冰。
但臭狐狸竟然一路拿布遮住我的眼,说小海的交换条件里,并没有让小海与婆婆他们团聚这一项。
那当下,我除了在心里把一只诡诈狡狯狐狸头踩了又踩,皮剥了又剥,还能怎样?
与冯婆婆见面的欢欣自不必谈,当我偎着婆婆坐在房外等待大师为小臭冰运功祛毒的当儿,那个在秋长风面前跳跃叽喳的小婵玉引了小海兴起。“小婵玉,过来。”
“海姐姐?”小婵玉只回过半只脑袋,整个身子还在秋长风臂上吊着。
“我让你过来,你没听到了么?”
“喔。”不由得她不听,一盒甜饼便能收买的意志力能强到哪里?
“听着,待一会儿见了川哥哥,你要告诉他,你要跟对面那位好看的哥哥走。”
“婵玉真的可以跟那位好看的哥哥走哦?”
“当然是真的,这些话你必须一字不落地告诉川哥哥,明白了么?”
“好!”
好就好。
秋长风斜眼睨我,我无辜回视。他眼里那丝笑意让小海莫名地气,我撇开头不理。
却听见他更大的笑声。
臭狐狸!
两个时辰后,无云大师开门宣告,跟随了小臭冰十四年的寒毒已经清空离体。我只来得及向面有薄汗的大师道谢,只听得见冯婆婆冲进小臭冰房内的一声欢呼,眼前又有一道布影蒙住,“我答应你的事已经做到,走了!”
“把你的眼睛也从这里带走。”
“眼睛?”
“小婵玉。”
“不怕你的弟弟伤心?”
“你不带走她,我照样有法子让她跟在你的身边。”小臭冰若会伤心,会难过,就当成巫山上的沧海所曾历练过的。他也该长大了。如果当真非她不可,那就自己变强大来抢回她。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个威胁,但秋长风的确依了我的话,回程的车中多了一个小婵玉。
“楚怜星的病,无云大师不能医治么?”我问。
“怜星乃真正的阴寒入体,与你弟弟的邪寒不同,大师是法者,不是医者,如何治得了?”秋长风推开又一次攀上他臂的小婵玉,“你放心,如果你不想医她,没人会勉强你。”
“你那么疼她,当真不会为她勉强我?”
秋长风眯眸,“你……”
“疼谁,好看哥哥你疼谁?”有人如一只见着强敌夺食的猫儿般瞪圆了眼睛。
“你的好看哥哥要疼的当然是他未来的妻子,他的心肝宝贝,小婵玉,你危险了呢。”
“不要不要,好看哥哥不能疼别人,要疼婵玉,好看哥哥……哇……”哭声震天。
嘿,臭狐狸,也不能让你太得意不是?秋长风蹙起的眉峰!眼中的不耐,让小海沾沾自喜,嘿……
但小海的喜悦很快告止,只因想搬出寝宫的愿望,被臭狐狸打破。
那厮振振有词:“你既然是作为一个守护者的身份留下的,我的安危便成了你的职贵。谁知道蛊人会不会在半夜三更间突袭于我?所以,请多费心了。”
明知这只狐狸是在强辞夺理,我却找不出一字来驳斥。最后只得问:“如果你召人侍寝,如果你成了婚!我也要在这里?”
“那倒未必。”他摸了摸下颚,“本王召人侍寝,未必在本王的寝宫。成了婚!本王也会到王妃的寝宫临幸。如果你是想夜夜倾听活春宫,怕是要失望了。”
听听,多无耻!到末了,我也只能冲进隔间,将门紧紧阖了,将臭狐狸的得意笑声拒之门外。
当一位“幕僚”的日子,并没有小海想象得难熬。
秋长风上朝!我便在整个宫里东摇西晃,爬山攀村,摘果子摧花朵,乐得自在。
他回了寝宫!会有满宫的太监宫女唤我的名字,其时,只要我未在村屋里小憩!未在假山洞内纳凉!未在湖间的小舟上酣睡,一般都会应声。
及至后来,终把秋长风激恼,他命我善尽职责随时待命,上朝立他身后,下朝立他身侧,议政时做旁听!巡视时做侍卫,总而言之,这才是小海苦日子的开始。
但三个多月过去!已经到了夏末时分,晚春时节便投奔来的楚怜星,始终未能成为西卫王妃。
这其间的原由,在普通人家只会认为是男女情感失睦,但在这种帝王家,在那些以闲舌闲话来打发侍候主子以外时光的宫人们,就有了另外的解读。
“听说了没有,襄西王有意把郡主嫁给咱们国君呢。”
“真有这事?那……兆邑城送来的那位国君的未婚妻怎么办?”
“唉,这事还能怎么办?那位楚小姐虽也是个大户人家的女儿,但娘家的势力毕竟薄弱,襄西王就不一样了,那可是四王中最厉害的呢。”
“照你这说法,国君会娶襄西王郡主为正妃,然后将楚小姐列为侧妃?”
“不然还能怎地?楚小姐来了恁久,国君都未举行大婚之仪,还不就是为了这一天?”
我从藏在莲叶中的小丹上坐起,再大的睡意,也被来自池边亭子里的叽啾有语给扰没了。但他们说的话,也非空穴来风。前几日在议事会上,的确有臣子提出了与襄西王联姻的建议。当时秋长风未置可否,那事便成了下一次议事会的议题。只是没有想到,非心腹即密臣方能参与的议事会,也会有消息走漏得出。难怪那只狐狸会将多疑列进本性里去。
“小海姑娘,小海姑娘!”
又来了。好不容易趁狐狸打盹的工夫到舟上偷闲,还是有人索魂似地追来。
“小海姑娘,您再不出来,国君就会把婵玉姑娘的甜食全给没收了!”
呿,关我何事?
“如果婵玉姑娘吃不到甜食,就会在宫门外哭一整夜,国君说会把她塞到您屋子里去。”
呿,我有得是法子让她闭嘴!
“国君还说,会把无云大师加持过的袍衫让小婵玉穿上……”
这只卑鄙无耻的臭狐狸。“在这边呢,你且把嗓子歇歇!”我立在舟上,把脑袋探出荷叶。
湖边的太监满脸堆笑!“国君的议事会要开始了,请您去呢。”
“明白了,你先去,我随后就到!”不就是要不要娶别人家闺女的事!为何一定要小海参与?
88章
议来议去,众说纷纭。
有人认为裹西王乃四王中兵力最强的藩王,与其联姻,如虎添翼,势在必行。
有人则以为襄西王秉性残暴易怒,反复无常,与其联合,害未必少于利。
有人则相对持中,认为襄西王这个人就算不能联合,也不要得罪,联姻与否,端看国君决定。
结果近两个时辰下来,一大群自诩多谋多智的儒生达士,一气唇如枪舌如剑,仍是一堆废话,毫无定论。
“既然再谈两个时辰也似难有决议!先散了,下次再议。”秋长风揉着眉间,挥退一干人等。只是,我的脚尖才碰上门槛,就被他沉声喝住,“本王可说了让你下去?”
“是,国君。”我脚跟蹭地,同手同脚地站回原处——一棵盆景树之侧。
“你认为,怎么样?”
“……什么?”
“你认为与襄西王联姻,利弊各有多少?”
“……”他还真当小海是他那些肚子里有千道弯弯绕的幕僚了是不是?“国君高兴就好。”
“说!”他利眸扫来,“如果你不想我今夜去打扰你的好眠。”
……就算小海对那些朝仪规矩一窍不通,也明白这句话由堂堂国君说出来,着实的……不够体统!
“襄西王兵力最强,势力最广,虽然听那些人说了一大堆的坏处,相信以您的英明神武也能应付,结个亲就能美人、兵力双丰收,恭喜国君了。”其实,那个提议,他不无心动的罢?否则以他的性子,早就给一口否决了,何必还费事地多番商议?
有意让风声透露出去,也是为了给各方有个心理准备,比如,楚怜星,比如……我。
只是,小海的体谅人家却不领情,脸色堪比此时窗外阴云密布的天空,“你确定这是你要对我说的?”
“你确定,如果我说你不要娶,你就会不娶?”
“你……”他不答反笑,“不做丫头,果然就不一样了呢,这张小嘴竟是分外的伶俐了。”
哼,你再怎么阴阳怪气也是一只狐狸!
“如果我想娶,的确没有人拦得住。”秋长风扶案缓缓立起,双眸移也不移地投放在我脸上,“只是,我想知道,如果我娶了,你会如何?”
“您该担心得不是小海,而是怜星小姐。”
“你是在告诉我,你无关痛痒了?”
“有关痛痒又如何?您会不娶?”
“小海越来越顽皮了是不是?这以问答问的功夫越来越强了呢。”他停到了我近前,欲拿指抬我的颌,我猝然后退避开。
当我不想让他碰我的时候,他便碰不着我。这个事实令他眸内颜色微浓,“你明明在意,何必硬撑?”
“我是在意!”否则也不会在楚怜星一来便离开。“又如何?”
“小海,你该明白,除了我不能给你的,我都可以给你。”
“小海告退。”这个男人在违反规矩。
“小海!”他握住我的臂!“如果你说一句,也许我会改变主意。”
改变主意?也就是说已经打下了主意?“国君,那不是赏赐,您不必说得像是给了小海多大恩惠。您娶不娶,是您自家的事。”
“是么?”他松了手,语气清淡,并有一丝讥意浓浓的轻笑划过,“的确是本王的事。”
他先一步迈过我!踏出议事房,出门前却撇来一句,“不是只有你能从我面前离开。”
而后,他狒袖离开,明明消闲的口吻,却将门关得地动山响。
当西卫国国君与襄西王联姻之讯正式传布开来时,小海受到了异乎寻常的关注
宫里那些太监宫女暗中射来的或同情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眼光可先作不提,再来西卫的永若尘进宫,在太监指引下,找到了在我常憩的树屋,名曰闲话畅谈,实则别有嘲讥。
其实,永若尘这个人!并不难对付。她聪明,但不够狡诈;她狠辣,但不是歹毒。她有名门之后的骄傲,也有小女子的无能为力。她竭力在秋长风面前显示才干和精明,却让他避得更远。她的傲人家世,甚至都不能成为秋长风的首选……
“我父亲这个渭北王胸无大志,又是四王中势力最弱的一王,难怪,他不选我……”本来是来看小海的笑话,说着说着,竟在我面前嘤嘤哭泣。“这么多年,我跟在他后面,我以为,至少我可以成为那个能跟他携手拓疆的红颜知己!谁想到……怜星占了他的怜惜!小海占了他的情爱,就连功利联姻,也轮不到我……”
我在旁,除了可劲儿地递着帕子,难置一辞。虽然美人就算是哭也让人赏心悦目,却不代表小海乐得欣赏。
半个时辰后!水若尘意识到了堂堂秋水公子在一个曾最不屑者面前的失态,迅速地止声罢泣,用手中帕子擦干满脸眼泪……奇怪,为何美人哭时,只有泪,没有涕?
难道因为人美,老天爷连这点都要关照?
小海胡思乱想的当儿!正被她被泪洗过的美眸细细打量,“我不相信,你会一点也不难过。”
我苦笑,“那么,你大可相信我很难过。”只是,如果哭可以将一切事情解决!我会哭上七昼八夜!让沧海自幼有双亲疼爱,让巫山的岁月烟消云散,让小海从来没有遇见秋长心……
“这一次,也是长天托我来的。前一段时日,他受了重伤……”观她眉目间谈及“重伤”时难掩的愧意,我问:“长天公子是因你而受伤?”
水若尘点头。
“而你在长天公子因你伤重之时,仍追随秋长风左右?”
“那是为了替父亲……”兴许亦觉理亏,她摇首道,“你说得对,我的确是一个没心没肺的人,为了一个从不把我放在心上的男人,辜负一个对我最好的男人,有今日的报偿,也是罪有应得。”
我说得对?那话是您秋水公子自个儿的体悟,关小海何事?
“所以,为了偿还长天的恩情,我会竭力成全你和长天。”
“……”
“虽然长天并未详述过往,但从他望着你真正面貌时的眼神,从他伤重在床仍屡次托我进宫救你的真挚,他必然是喜欢极了你。”
这……这位秋水公子,聪明人也有犯糊涂的时候是不是?如果长天公子喜欢我,怎可能为她受伤?虽然不晓得那个“重伤”是重到怎样地步,但能让一位精通医术武艺精蒋的长天公子三个多月才见好转,必然是重到不能再重。秋水公子到底为了秋长风还是为了心底的那点愧意,才如此自欺欺人?
“上一回,他请我设法让你对秋长风死心,这一回,他已亲来西卫,如果你想,他可以带你到任何地方。他野心不及清风,但能力却不逊于他。”
“先请秋水公子费心!安排我和他见上一面罢。”我想要明白,长天公子用那样特殊的目光所望着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川姨姓云,名川。你和川姨的容貌几无二致。”
西卫城一家僻静茶楼的僻静一隅,清瘦了许多的长天公子在我坐下的一刻钟后,出口便道。
我小口啜茶,只等他为我解惑。真是奇怪,对于他看到的那个女人是秋长夫口中的云川一事,我居然毫不惊讶,似是早就料到一般。
“我从五岁就和父亲游历江湖,就是在那时,认识了川姨。父亲对川姨一见倾心,继而是痴狂的恋慕。川姨至纯至善,对男女之情却并不经意,父亲费了许多气力才打动了她。我们如一家人般在常欢山上住了三年之久。直到,收到祖父病重的家信。和我们一起返家时,川姨如一个孩子般地高兴,父亲太想保持那美好的笑容,有些话想了又想,终是未提。而我们一到家中,便看到我娘迎来……”
他攥紧了拳,眉峰如刀般蹙立,“我从来没有看过一个人会用那样强烈的形式表示悲伤,川姨向天嘶厉叫着!用自己美丽的头撞击石墙。那时我们才知道,她一直以为父亲独自携子在外,必定是丧妻鳏夫,她以为不会有男人在家有妻室的情况下还去慕求其他女子。父亲几乎是跪下求她,也不能让她听进一字半语,在我们的眼下,她就那样消失了。”
他声嗓微哽,将一杯茶一饮而尽,“父亲寻了她五年!在诸人传说的巫界边缘徘徊再徘徊,始终无法得途而入。到末了,心力交瘁,挣扎着回到常欢山上曾和川姨相守的小屋!吐血……而逝。”
“你一定会以为我父亲停妻再娶,是咎由自取是不是?”他笑得凄凉,“其实,我并不是父亲的亲生儿子。我的生父是父亲的结拜兄弟,在一场江湖纷争中重伤不治,当时,尚未和他成婚的母亲如果不是怀了我,定然会殉情随去。父亲为了兄弟之义,娶了母亲为妻,赐予我这个本生会是人人唾弃的私生子以尊贵的倾家姓氏,使我自生下来便享尽一个倾家长孙该有的荣宠。但那时我便知道,父亲和娘并不似平常夫妻。娘常年在佛堂礼佛,父亲则长年江湖闯荡。在外人眼里,同进一门口在私下,却分房而居。而且!娘对我用得心思极少,反倒是父亲,教我习文练武,带我游历江湖,视如亲生,所以当美丽的川姨疼我爱我时,我曾一度宁愿她是我的母亲。在我十八岁加冠那日!娘叫我到了佛堂,讲出了我的真正身世,言间满是对父亲和川姨的愧疚,以及对我的负欠,嘱我一定莫放弃寻找川姨,总要有个消息来慰父亲的在天之灵。”
“……你认为,我和那位川姨会有牵联?”我不晓得心怎会如此纠痛,那位为情吐血而亡的倾家父亲,那位以为被心上人骗情骗爱崩溃欲狂的巫族女子,居然会让我为他们疼痛……
“川姨走时,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89章
巫族,云川,身孕,容貌……
“你以为我是那位川姨的……”我摇头,“你错了,我在那边有父有母。”虽然不若没有。
“你的母亲不是川姨?”
“我并没有见过……”我的母亲。但,如果云川真如长天公子和秋夫人所说的那般美好,会把女儿扔到巫山顶上不闻不问?还是,受情所伤,性情大变,让一位美极善极的美神化身冷心冷骨的冷人?不对不对……“我袭自父姓,父姓云,母亲不会是她。”
长天公子俊脸微带怔忡,“不管如何,你和川姨必有渊源。你们,太像了。”
“……这倒大有可能。”不管怎么说,同样来自巫族云氏,不是至亲也是宗亲。
只是,天女是我的姐姐,容貌也不过是一半的像,云川却长着和我一样的脸……为何,我从小到大,从未听说过这人?我对巫族的所有典故事纪的了解均来自冯婆婆……对了!婆婆,我为何不去问婆婆?如果巫族当真曾有云川这个人的存在,婆婆不会毫无耳闻。
“小海,你能随我到父亲墓前上一炷香么?”
“长天公子!你能帮我救出婆婆么?”
异口同声地,我和他各有所求。
“可以。”
“好!”
异口同声地,再应对方所允。
我不是君子,秋长风也不是。既然他可以屡次食言,我也不必一味守诺。只是,无云大师设下的护囿固苦金汤,冯婆婆的方位小海始终不能参透。秋水公子认为长天本事不逊清风,那就借来一用。
只是,也不知是水若尘高估了倾天,还是她低估了秋长风。
倾天对秋长风囿人处的明察暗访,还是被人家察觉,结果一一
清风、秋水、长天三公子一场挤破屋顶的大吵,秋长风冷颜冰语,水若尘合泪凄厉,倾天怒声惊人,若非不知何时到来的明月公子娄揽天从中费力缓颊,只怕四大公子的情谊将成为江湖历史。
其时,我坐在寝宫大殿的屋顶,目睹这四位顶尖人物的龃龉,不无失望,但也只有叹气。
待下面烟消云散!明月公子又陪秋长风坐了良久方出殿门,却七拐八绕,以一角宫墙为阶,跳了上来。
“一个人在上面吹风,让你很自在么?”
“至少比在下面吵架的人自在。”
“看江湖四大公子因你险些撕了脸面,很得意。”
“不及失望多。”
他坐我身边,“失望长天的失手?”
“难道不该?”
“小丫头放宽心,长天的本事绝对不止这些。”
“还不是被秋长风发现了?”
“这是在西卫地界,在清风的治理下,如今进西卫境内的每一个有些本事的人都会活在西卫监察署的眼皮底。长天不会不知道这一点,但仍去做了,你道是为了什么?”
“打草惊蛇?”
“哈,傻丫头也有聪明时候嘛。但本公子郑重声明,清风不是蛇。”
他当然不是蛇,是狐狸。“所以呢?”
“又犯傻了不是?打惊了蛇,蛇会逃,也会显露行迹嘛。”
“长天公子是想借此举使秋长风加强布防,暴露囿人之所?”
娄揽天拍手,“好好,如今的小海不仅有貌,还有智,本公子喜欢,越来越喜欢。”
“秋长风会猜不到?”
“嘿,这就是人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了,清风虽料得到长天用意,但以他行事风格,仍会加强布范。”
对哦,狐狸天性多疑嘛。“秋长风的行迹哪有那么易察?”
“所以啊,这就是各显神通的事了。”
四大公子各显神通,那小海做什么?这个念头甫起未久,要做的事便来了。
五日后,秋长风巡视本地铁工作坊,作为“守护者”,我当然要随行。
本来以来一趟枯燥无味的巡行,竟令小海大开眼界。更何况,如火如茶的铁工作坊之下,别有洞天。
甫进那栋由大瓦青砖建就,占地宽阔的作坊棚子,热浪滚滚涌来,铿锵声响不绝于耳,抡铁锤者,拉风箱者,赤膊上阵,在彤烈炉火的烘烤下挥汗如雨。再往前走,热度稍降,掀开隔热的垂幔,满目是已经成器的农具,板镢、锄头、砍刀、镰刀、斧头、铁叉,这些物件,坊主为国君一一释名。
我偷眼望着始终一脸和熙笑意的秋长风,一位有洁癖的富贵公子哥儿,竟然也会化身爱民亲民的国君,真是纳罕呢。
但让小海纳罕的,还在后面。
作坊从头看到了尾,随国君大人出了后门,以为已经事毕的小海,忽然腕上一紧,而后脚下悬空,身子向下坠去,下意识闭了眼,一声尖叫在喉内还未抒发得完,实地来到脚下。
惊魂种定,张开两眸,眼前一条由高悬的火把映亮的通道幽长展开。“这又是……哪里?”看秋长风的脸色平淡,不似突生变故的模样,想着该是他的熟处,遂问。
秋长风甩开握在我腕上的手,径自前行。
我也不去和他计较,反正自得知小海拜托倾天寻找婆婆下落时,他便是这副模样了。既被拉来之,随着他走就是。
这条通道似漫无尽头,走了约莫一刻钟的工夫,道路还在眼前漫延,秋长风却不走了,左掌抚上左侧石臂,转了几个迅不及看的花样,訇然一声,毫无缝隙的石壁上显出一道半开的石门。他长腿迈了进去,我当然也要跟着!不然那已经涌来的好奇如何解决?
“国君到!”
石门在身后恢复成先前如不存在的模样,迎头来的长喝让小海戛然止步,定睛望去,难以自抑地发出抽息:原来,这才是真正的铁工作坊。
那些闪着寒光的刀剑斧钺!那些凛着寒气的枪矛钩叉,方是这座作坊存在的目的!顶在它们上面的那些朴钝的农器农具,也只不过这些早晚要染上血腥与人命的物件的一件伪善外衣。
于是,同样是挥汗如雨的劳作!同样是炉火冲天的高温,却再没有融融暖意围人。
“平身罢,你们各做自己的事就好。”秋长风俯高临下,对因他到来而跪落一地的工匠们道。
工匠们谢恩起身,操锤拿钳,铿锵声再起。秋长风侧首问在旁的戎装裹身腰悬佩刀者:“进展如何?”
“禀国君,再有半月,第一批器械会顺利完成。”
“很好。”秋长风颔首,“对这些工匠,多给些银子,不得盘剥。”
“微臣遵命。”
出这道洞天时,并不是原路返回。不知拐了几回,转了几道,方见着一道石阶,一阶一阶向上攀登,在小海以为力竭不支的当儿,眼前豁然大亮,已到平地了。而平地上触目所及之物,是他的王宫殿宇。
真是,明明有捷径,还虚张声势绕恁远的路,莫非这也是狐狸天性?我暗谤着秋长风,不去管前面的他是走还是停,找一块平石坐了下去,总要先把气喘匀了不是?
秋长风带我到他的暗坊,和带我到皇宫的目的并无不司。不外是让小海对他的世界越介越深,到最后想要抽身,也足以有一个知事太多的名义让他追伐。早在恁久前,他已经步步为营,小海啊,如果没有那一点巫术依恃,怎可能逃得过他的算计?
“那些东西!比及如今正在使用的,要锋利十倍以上,一件可将十件斩断。”
我睨向去而复返的话者,“很好不是么?”
“无论什么事,我都可以拿来与你分享,最后能站在我身边的,一定是你。”
“谢了。”敬谢不敏。
秋长风平静表情骤现裂纹,“你到底要怎样?留在我身边,就如此难?!”
“不难。”我托腮一笑,“应我一事。”
“什么?”
“除了我,你这辈子不得再有第二个女人。”
登时,他眉浮足以催压掉所有阳光的阴翳,眸光如寒钉般锥在我面上身上!沉道:
“你明知,这不可能。”
“所以,请国君断了对小海的念头。”我抚胸调息。
我告诉自己!这动作仅仅因为爬阶时委实被耗费了体力。我不想理会那下面传来的嚓嚓细碎之声,也不能理会……原来,从来就不是自己以为的不在意。
那话将要出时,委实是明知他会有的答案才要出口。
但话出了口!因屏息等待而使胸际产生的闷意,提醒我,居然在乎他将要出口的答案。
而他的答案出了口,我,死了心。
“你……你露出那样的脸色做什么?”他忽地将我拉起,让小海双足悬空地与他对视,“我不管你方才在心里转过什么样的念头,都给我去掉,听到了么,去掉!”
我的脸色……如何?他眼里的,那个顶着一张灰败颜容张着一对冷寂眼睛的人是谁?
“小海!”他放下了我,却把我牢牢按到胸口,“我的疼爱,只会给你,这里!也只会放你。”
这里,又是哪里?
“小海……”
秋长风~~
陡然间,似曾耳闻的缭缈声出。他身形一僵。
我退后一步!严阵以待。蛊人来了。
90章
“巫族大巫师好生没用,竟没将你这巫族小儿收去!”
这一场战,对方是有备而来,而我也有神鞭助阵,结果没有意外。
意外得是,从对方的叱语里得知,有关沧海的消息竟是蛊人透露给巫族巫师。我本还以为,是天女和苍天。
“巫族小儿,尔助纣虐,必有一日自食其果!”那蛊人老叟临去,将那样一句话抛出,以挽一些屡战屡败的颜面。
其实,“自食其果”那四个字,不无道理,小海现在就正在吞咽自己种下的那枚苦果。只是,既然是自己种下的,便与人无尤,吃下就是。
从那日,我便没有再回西卫宫。我持着标有西卫境内所有别宫所在的图示,逐家探访。既然术力难成,只得动用笨力。何况还有人愿意鼎力相助,分劳一半。两个月时光匆匆走过,已到深秋季节,却不想在这一日,找上的居然是楚怜星所在之所。
“小海,你是来看我的么?”
感觉不到冯婆婆气息时,我本是转身要走的,但与自外面回来的阿德遭逢,而阿德的大嗓,将楚怜星给惊动了出来。闻那声不胜娇弱的垂唤,我若再披腿疾走未免心肠太硬,只得回首笑颜相应,“怜星小姐。”
“小海,你……”她行步上前,握住我的手,“你瘦了。”
彼此彼此。楚家小姐本就羸弱的娇躯,如今更形消失消损,弱花一株,风中堪怜。
“你来做什么?”另一声不善喝问紧随其后,“来看我姐姐的笑话?”
言者楚惜云,形容竟不比她的姐姐来得丰润,想来也是饱受煎熬。
“你有什么资格来看我姐姐的笑话?不管怎样,长风表哥总会给我姐姐一个名分,那个襄西王郡主就算如今是正妃,早晚也要把那位置腾出来给我姐姐!”
“惜云你不得胡说!”楚怜星娇叱。
“姐姐,我说得有错么?这个奴婢顶多是个暖床丫头,怎么和您比,您凭什么受她的奚落?”
“小海没有奚落我!”
“但她看您的笑话!”
“你……”
“我看得不是怜星小姐的笑话,而是惜云小姐你的。”
楚惜云脸色一白,扬手就打了过来,“你这个贱婢!”
自然,那一耳光落在了她自个脸上,就当替她自己打醒那份犹存的迷恋。
诸人的怔愕我无暇料理,只道:“怜星小姐,小海此来是为了寻找被秋长风关押的家人,您是他的未婚妻,若有机会得知,请告诉小海,告辞了。”
“小海……”我没有回头,但停了脚步。
“你知道了罢?我表哥已经将襄西王郡主迎娶进了宫中,而且已经怀……”
“三天前传出孕讯。”虽自那日我退了蛊人后,再未和他着面,但国君的行止万民注目,街头巷尾的议论想不听也由不得你。没想到,连深居简出的楚怜星也没有漏闻。
“小海……”
一声夹在嘤嘤泣声里的心碎低唤,使小海放开双足,驭风狂跑。
至少,我比楚怜星幸运,她除了停在原处咽泪装欢即别无良计,而小海,可以跑在这天地之间。挡我者,杀无赦!
夜晚,回到倾天的行庄!这两个月来,我一直在此下榻。
已至二更时分,长天伫在院中等候。不肖多说,和他仅是对目一望,也自彼此眼中得知一天成果。
“西卫境内的别宫皆走遍。”他道。
是,走遍了,今日连楚怜星所踞的那处都已去了不是么?
“不在别宫。”
他的意思是说,冯婆婆所在之处,并非别宫?与长天公子说话,需要强大的理解力。自从那天茶楼一番长话后,长天公子再度回到过去的省话公子。“但我曾在为弟弟疗伤时到过那个地方,放眼看去,不论是房屋陈设还是花木山石,都是王家气派。”
“王家气派?”长天深瞳一亮,“你说王家气派?”
我点头,“那……”
“西卫王宫!”
什么?他是说……“在西卫王宫,所以……”
“所以我们走遍每家别宫!仍是找不到?”
倾天颔首:“当时我故意激怒清风,却并未见着他有任何动作,便该想到。”
天呐天呐天呐……也就是说,与钱箧事件如出一辙,我再次守在了离目的地最近的地方却不自知?那双目受蒙的长途车行,又只是秋长风的虚张声势故布疑阵?
“你曾在西卫王宫出没多日,认为哪里最具可能?”
我细细思忖!西卫王宫占地宽阔,小海在其内时美其名曰是踏遍每一处土地,其实也只去了自认为好玩的地方而已。但有两个区域,绝对是从来不曾涉足的……”冷宫区和前西卫王嫔妃的养老宫区!”
倾天浓眉微锁,稍作思吟,“大有可能。”
“我这就到西卫王宫!”
“到西卫王宫做什么?”
“当然是……嗯?”方才!并不是倾天的声音。
几乎是在同时,呛啷声响!倾天拔剑在手,剑尖直指房顶,“何方来客,报上名来!”
深秋清凉如水的月光之下!房顶上的来客背光而伫,面目暂时不明,但那一条腿直一条弯着还要悠闲打晃的姿态,如此玩世不恭,如此……
“长天公子名不虚传哦,仅是眨个眼的工夫就知道在下所匿方位,佩服佩服。”
这出言的声噪,透着一股子吊儿啷当,让人听着,心头就要钻出丝丝火气,恨不能掐着他的脖子!薅着他的领子,扔到地下,痛踹八百脚!
“请下来说话。”倾天道。
来客头点如鸡捣米,“哪里说话都是说,好说好你……”
“臭山头。”我道。
“嘿嘿,被小海认出来了。也只有乖乖下去喽,真是,不好玩啊不好玩……”
登时,从头到脚,我冰冷澈骨。
那一年,他失约未现,这一时,他从天而降。依然是如此玩世不恭,依然如此浑不经意,他以为如此,就能当我和他之间相亘的岁月不曾存在?他怎能如此,怎能如此?
“小海,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见到山哥哥太高兴了?山哥哥带了礼物给我的小海哦,猜猜是什么?”
“为什么?”我瞪着已经飘身下房停在我眼前的他,“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没有出现?为什么你让我一个人等到月过中天?为什么你重新出现的时候小海正是如此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