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12-14

镜中影: 沧海 下卷 36 - 55

36章

  其实,还有许多事,我没有问渚楚。

  比如,太后寝宫的那夜,他到底用了什么手法,让整座慈静宫对他的恶行无察无觉。

  比如,太后寿辰的那日,那块襄阳侯的腰牌,是不是替了他的……

  但仔细想来,那些事竟不是我关心的了。

  我答应了陪着秋长风。

  当他为留下我将琴弦自弹进胸时,我是不是他心中最重要的,已经不再重要。他想要的东西,是在我出现前就一直努力要拿到的,那是他的人生,他的梦想,我不能要他为我颠覆。

  陪着他,伴着他时,我会祈祷:请上天莫让他面临我与梦想仅能余一的选择。那样,太残忍。

  若,因为我他不得不放弃梦想,他痛苦,我不舍,更怕他有一日会把这痛苦归咎于我。

  若,他将梦想凌于我之上……我不会怪他,是真的不怪……却会在向他辞行后离开。

  只希望,永没有那一日。

  “在想什么?”一只光溜溜的狐狸押着吃饱餍足后的满意腔调,缠到了我背上。

  “在想……你。”不是想隐瞒,而是在满屋子让人脸红心跳的热浓气味还未散去时,实在不想让那些沉重的话题压于我们中间。

  “我喜欢这个回答。”他将唇贴在我后颈中间,“我喜欢你想着我,只想着我。”

  我也喜欢这样肌肤相接的时刻。这时候的他,眼中、心中只有我,独一无二,我喜欢。翻过身拥住他,也被他密密实实抱住。“秋长风。”

  “嗯。”

  “秋长风。”

  “嗯。”

  “秋长风。”

  “傻丫头。”他仿佛能知我此时正在想到的,低低笑起,“在撒娇么?”

  “哪有?”

  “嗤。”他低笑不止,屈指蹭划着我的颊,“想看看此刻的你么?”

  “……怎么了?”我举眸。

  “面若丹霞,目滴秋波,美如绝世艳姬。”他眼光里,是深深的沉溺。

  而在他眼中所映着的影迹,稍加细察便清晰可认“沧海?”

  “敢情傻丫头是不知道的么?”他以唇抵唇,一啄落一字,“每一次,你到了,那个‘时刻’就会回到沧海的模样。”

  哪个时刻?是……我最不能自己最无法自控的时刻?那样时刻的每一次,我都是沧海的模样哦?有感至此,微微气恼地咬咬他唇,“你就是要看沧海这时的容颜,才那么想……拐我到床上的是不是?”

  “傻丫头。“他回以轻咬,“不管是小海,还是沧海,都是你,只要是你,我就都要占下,这世上任何一个男人都不能想,都是我的。”

  “哼!”这些话,在这个时候说,其实颇受用。我何尝不晓得他一早就对小海的吃兴浓厚?他第一回吃我的嘴,是自大文公府把我从苍山与秋皓然身边接出来时,那时,情事懵懂的我只当他莫名其妙,仔细想来,也不过是他吞下的众多闲醋之一而已……

  “秋皓然?”我倏然一惊,怎么把他……

  “你叫了什么?”秋长风半阖的眸蓦地张开,射出冷芒如镞,“你方才叫了什么?”

  他再恶狠的姿态也已吓不住我,理直气壮地:“小侯爷啊,我怎忘了我和他还有婚约,怎能和你……”

  他吼:“已经解除了!”

  吼什么吼,比声音大哦?我也不示弱,回喊:“但小海和他的婚约还在!”

  “你你你……”这还不都是你惹出来的麻烦!”

  “但在这桩麻烦解除前,我不能再和你这样。”我起身穿衣,但我穿一件,他就撕一件,且他撕得远快过我穿得。

  “没有三媒六证,没有行聘过礼,算哪门子的婚约?”他把我仅剩的最后一件外袍撕得七零八落,“你当时也不过是为了气我随口许出的!你如愿了,你你你……气死我了!”

  我傻怔怔地,看着被我“气死”的男人气咻咻拉来锦被蒙住头脸,犹在其内闷声大吼,“就算气死我,你也没机会红杏出墙!我是人,你就是人的妻子,我是鬼,你就做鬼的妻子,听明白了?”

  “咝~~”怎样也忍不住地,我笑了。这哪里还是那只让多少人寝不能寐食不下咽的机诡狐狸呢?在这个时候,他当真只是我一个人的,只是我的男人,别扭而又小气,霸道而又……不乏可爱。这个男人,我好爱,真的好爱。

  他冷不丁将锦被甩开,见我一脸笑颜,更气得面红耳赤,“你还敢笑?气死我,你当真很高兴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如何能忍住笑啊,这个男人。我凑到他气红的耳轮之畔,轻嚅双唇,吐了两个字出来。他先是愣着的,随后,怒火烧灼的脸色放霁,尚待出口的咆哮湮没,俊美无俦的眸子浮起柔情似水,清越的声嗓低吟如琴音,诱哄般地道:“乖,再叫一声。”

  我如他所愿。

  “再叫一声。”

  我乐于从命。

  “再叫一声。”

  不止一声,我将他喜欢听到的迭声送出。

  他紧紧地,紧紧地抱住我。这一刻,不是***,没有欲望,从巫山走下来的我,与从皇族冶炼出的他,仅是紧紧相拥。

  那两个字,是——

  夫君。

  原来,数度的机缘不合,数度的擦身错过,仅仅是因为,那个人,不是他。

  缠绵过,我们还有各自的人生要面对。

  我那一声“夫君”,像是给了秋长风一剂安心丸,对我,不再如先前般粘人。当我说要去处理需我处理的事时,他仅是短暂沉吟,即慨然放行。

  其实,我的事,并没有多少繁杂。但我必须给他空隙,让他放手处理他的事。他所要应付的,是比我在巫山岁月的渴血族人更加贪婪的人群,一个不慎,就是汲骨食髓。我没有能力助他,至少让他能全神以对。

  我找上了苍山,那一日,他为助我会力以赴,我却使他黯然离去,我对他,必顶有个交待。

  “秋长风对巫界的围剿,的确出乎诸人预料,打得诸人措手不及。”苍山道,“我爹,我哥,还有天女,力挡来犯之敌,也没有避免诸多族人被擒。”

  “那他们如今呢?”

  “隐身巫神庙,在川姨临离巫界前设下的结界里避过一劫。”

  “幸好。”牵好他们都无损伤,不然,我总会无法坦然。

  “难怪,你会对秋长风陷得那样深。”

  “嗯?”

  “他那样的事,我做不到。”苍山对着天际不知名处,怅然一笑,“以自己当成惟一的筹码,要挟你的留下,以最拿手的残忍,最擅长的冷酷用之己身,这样的事,我做不出。所以,到现在,我终要承认,我输了,且输得心服口服。”

  “这……”我本来就不擅言辞,这个时候,更是不知哪些话最是适宜。

  “我想,我和秋皓然,都输在有所保留罢。”苍天摇头,似是自嘲,似是了悟,表情空寂寥远,一时无声。

  他不语,我也陪他静坐。朋友,就是这样的罢?

  一大段的默然后,他收敛起空淡眼神,再度开口:“秋长风对巫界,还是誓必歼之么?”

  “我不清楚。”

  “如果他当真要剿灭巫界呢。”

  “我不会让他伤害我要保护的人。”我不是巫神,也不是真的巫界首领。我只是小小沧海,我普渡不了众生。我会保护所有对我好过的人,苍氏首,苍天,苍山,天女……但我不会为了那些曾对我的血趋之若骛者,破坏我和秋长风好不容易维系起来的感情。没有理由,为了对自己不好的人,去伤害自己爱的人。我的确自私,我,只是小海。

  “是啊,小海,你的确该幸福了。”苍山立起身,“巫界的事,的确不该让你操烦。”

  “皇帝对巫界何以会下追楫令?”

  “自然是拜秋长风所赐,他那时,有泰半的原因是为你罢?“苍山笑得仿佛毫无芥蒂,“既然你已经回到了他身边,相信他会设法有所挽回。他已经将云忘川放走了不是么?”

  “他放了小……云忘川?”

  “云忘川一直待在西卫,是为了西卫王宫内的小婵玉。在秋长风不准任何人提起小海的时日里,他没少因这两个字吃苦头。现今,秋长风记起了前尘往事,废了他的术力,却给了他一个小婵玉。让他恨无可恨,恩无可恩,在恨喜难辨中离开,算是替你出了一口气。”

  话到此,他叹一声,又笑一声,“算了,既然已经输了,我就索性装得大方些。守护巫界的事,就交给我罢,你只管去享受宠爱。”

  他揉了揉我的头,没有告辞,扬长而去。

  “苍山……”

  他脚步未停,身形未回,仅挥手作别。

  “他走了,你也该回去了。”

  “你……”我诧异回身,盯着突然冒出来的人,“你在这里……”

  “不用奇怪,你该明白我为何会在这里。”倾天清冷俊脸有些微恼意,“除了清风,还有谁会如此差使别人?”

  “他让你来保护我?”

  “自己去争权夺利,让我替他保护他的爱人,也只有他做得出!”

  我忍笑,“哥哥你不会不想保护小海罢?”

  “那是两回事!”他拧眉冷脸,“而且,为了差遣我,竟对我一口一个‘哥哥’,真是让人寒毛悚立!”


37章

  呃…… 秋长风做人着实该反省。难得嘴甜地叫人家一声“哥哥”,被人家哥哥嫌弃至斯,着实该反省。

  “不止如此,他还命我赶紧安排你认祖归宗事宜,说是越快越好,他怎比我这个哥哥兼倾氏的当家人还急?”

  这个……对啊,他恁急作甚?

  “也真不明白,天底下那么多大好男儿,你怎找了一个最不被看好的?凭你那点,心眼,再加十个斗不过他……”

  哥哥真是看重小海咩,我一早就有体认,百个小海也只有被秋长风生吞活剥的份心……不过,有些奇怪?

  “清风那个人,心有千壑,复杂难缠,情绪却极简单,爱与不爱而已。不能被他爱的人,就是不爱,没有任何的灰色暧昧地带。”

  有道理,他对水若尘从来都是拒之千里,对楚怜星……多了一些兄妹之情的怜惜,却未给其男女之情的向往……只是,感觉还是奇怪。

  “正是因他那样的性情,当他先前对你彻底不闻不问以后,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当真不爱了,却未料是你从中用了什么手法。你一定要记住,若有一天他不再爱你,半步也不要停,马上离开,因他不爱了就是不爱了……”

  盯着倾天犹自说得热闹的嘴,我恍然明白怪在何处了:寡言少语的长天公子何时有了明月公子喋喋不休的热情?

  “哥哥,您……”

  他话声戛然而止,脸色冷寒地道:“近段时日,且莫让我听到这两个字。”

  哦,明自了,臭狐狸的一声“哥哥”,让哥哥的情绪严重错乱了。

  据冷蝉儿道,皇上对巫族的态度丕变,源于秋长风的一封奏折。其内详细记述巫人惑人心迷人志的恶行恶迹,且桩桩所载有时辰有出处并有人证,确凿到让人相信,若任其发展漫延,必危及秋氏朝廷。坐在天子大位上的人多疑是本性,史上最仁的君王也不乏宁枉勿纵之事。这位天子也不倒外,当即就下旨撤销联姻,并责专人查办追楫巫族案犯。其时,秋皓然已被秋长风委派出京,捉拿刺皇嫌犯秋远鹤。

  “寿宴上,那道被替而换之的腰牌只是秋长风对太后的示警。皇帝顺水推舟,让秋长风主审此案,意在掀起他与秋远鹤的明面斗争,而他要秋皓然作陪,等于将皇帝的势力也拉扯进去,顺便,也有了将你这个大美人的未婚夫支开你身边的堂皇借口。秋长风行事,走一步会看到未来的百步,而眼前的一步则又是之前百步的策划。皇帝有他在侧,着实是福气啊。”

  这冷蝉儿,皇帝有她,才是“福气”罢。

  每一回与她会过面后,我都会怀疑自己活得是否正常,因这个女人不正常的太正常了,看来,还是少与这样人厮混为妙。

  “小海姑娘,您是小海姑娘罢?公爷请您去一趟。”

  我抬起一脚,还未踏进疏柳斋的门,一在旁观望的小厮过来了行了一礼,道。

  “仅有公爷么?夫人在么?”

  “这……小的就不知情了,公爷事多,您还是快去罢。”

  那就去罢。总是要见面的。

  随着小厮,七拐八绕的,竟是大苑府的前厅,大苑公早已在座,那勾杯品茗的举止,与秋长风如出一搬。

  “听说我的儿子居然为了你休弃怜星,你认为,你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份宠爱么?”

  我见了礼,他赐了座,不必任何迂回,公爷大人第一句话就直奔主题,且无意听我作答,“本公相信本公的儿子,他既然喜欢你,你必定有令他喜欢的品质。本公不会否认我儿子的眼光。但,你必须知道,怜星只能在你之上。”

  我暗暗提了提鼻子吸一口气,确定他正在品尝的是顶级的大白毫,真是有其子必有其父,和秋长风一样小气,怎不知招呼小海一碗来吃?

  “本公已经在安排,待长风手头事了,即娶怜星过门。在京完婚,是不想怜星在自己的婚礼上还要对正妃行礼。本公这样说,你明白了么?”

  怎不明自,正妃况且如此,况小海乎?大苑公无非是想教会小海识相而已。

  “本公在问你话。”

  “……禀公爷,小海明白。”

  “既明白,就该有为人妾室的自觉,每日对怜星的请安躬省不能少,该有的礼数要尽到。”大苑公眸光微闪,“按理,这些话该由夫人教你。”

  您的妾室倒是知礼识仪,夫人概不领情就是。

  “先搬出疏柳斋,在怜星过门后,再纳你过去。兹今日起,你到练星跟前接受周嬷嬷的调教。”

  “不必了。”

  ……这话不是我说的。我时进门的秋长风呲了呲了牙,这厮居然无事人般的笑?

  大苑公厉叱:“做妾者,夫进门,尚不动不礼,成何休统?”

  “她不是妾。”秋长风伸臂把我拉下椅,毫不避讳地将我搂进怀里。

  嗯,算起来,我和他已有两天没见,当真有些想他了,就由他抱去。

  “长风,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长风谨记。”他伸指捏我的脸,我张牙去咬,他发气音低笑。“长风正是记得自己的身份,才不想回到家后还要面对一堆的繁文缛节。”

  “但该有的礼节还是不能废!”大苑公沉喝。

  “或许在父亲看来是如此,但这是长风的事,请交给长风自己处理。”

  “你要娶她为平妻?”

  “她的确会是我的妻子。”

  大苑公勃然大怒,“你自己看看,这个丫头哪里能做你的妻子?端庄,持重,矜持,雍容,她哪一样有?”

  “她只要是她就好。“秋长风怡然以对,“您说的这些美好品质,娘每样都有,若您如此欣赏,何不去找娘?”

  “你——”

  我在秋长风怀里偷眼望去,大苑公的脸色一片窒红,想来是被不肖子气得不轻。这臭狐狸,明明晓得他老爹老娘貌合神离,还专找人痛脚下手,当真可恶。

  “为父会请皇上指婚,待你处理完手头之事,即与怜星完婚。”

  “您最好莫请皇上指婚。一桩联姻旨意都能成为过去,您以为,您的儿子会受一道旨意所囿?”

  “放肆!”

  “长风放肆不是一日两日,您为此动气大可不必。”

  “你这个不肖子,为父今日要实施家法,来人,到太爷牌位前请那条藤鞭过来!”

  秋长风面色一沉,“父亲,那条藤鞭是祖父的,您无权动用!”

  “无权?”大苑公声咆如雷,“为父这就让你晓得有权无权,来人,去请……”

  “夫人到!”

  下人的一声传喝,让我暂且安宁下来。秋长风方才是真的动怒了罢?

  “发生了何事?“秋夫人迈着窈窕细步,在丫鬟搀扶下进得厅来,豁然间,让整室无端光彩倍生。

  “没有何事,只不过父亲想对长风实施家法而已。“秋长风轻描淡写。

  秋夫人瞄到犹被他按在胸前的我,眼波内掠过了然,“公爷,您实在不必越俎代庖,替妾身做一些事。”

  “身为主母,失职如斯,还敢说得这般理直气壮么?”

  “失职的主母也是主母,您不怕下人笑话您尽做一些婆婆妈妈的事,妾身还会替您汗颜呢。”

  “汗颜?!你敢说……”

  这场吵,由父子失和,演变到夫妻互讧,愈演愈烈,一发不可收拾,到后来,大苑公的咆哮声越过大苑公府前厅的琉璃瓦顶,直达天听。

  而秋长风旁观了稍久,而后,携我径自抽身。沿路上,他面容微凝,不芶言笑。我目之所见,整府的下人俱被骇得惶惶难宁。

  回到疏柳斋,他要我泡茶,我泡茶;要我斟水,我斟水;要我亲他,我亲……不对!

  “你们一家人到底在搞什么花样?”

  “起初不是。”

  “哪个起初?”

  “父亲把你叫去,不是。我实在没有想到,他还竟还闲心管我的事。”

  “后来呢?”

  “半真半假。”

  “为了什么?”

  “乖,先亲我………”

  我跺脚,“说啦。不然我会怀疑你在利用我哦。”

  “傻丫头,明天你就明白了,乖,让我亲一口……”

  翌日,大苑公因为与子与妻一场惊天动地的口角,严重失和,向皇帝上过一道折子后,怒然离京,为先皇守灵去了。

  “父亲和娘的不和,举城皆知。此前,父亲被娘气极之下,几度行如此之事,皇上和太后都已经司空见惯,不会起疑。”

  所以,这场骇动全府的争吵的目的,是为使大苑公离京?

  “我们也该走了。秋远鹤一案已经审理明白,只待人犯落网即可,作为监审,我职责已尽到。属国国君不好在京长久停留。”

  天呐,我是进了一个怎样的人家?一窝狐狸是不是?现在抽身,不知来不来得及?


番外

  以冷寂寡言着称的长天公子正在处理本家账务,书房门吱呀两开。抬眸,四公子中向来居领袖地位的清风公子走了进来。

  “有事?”

  “找你,当然有事。”

  “有事快说。”长天公子没有说出口的是,有什么也快放!当然,没有说出口的话,对着眼前这个人,将永远不可能说出口。

  “听小海说,她是你的妹妹,也就是说,她该是姓倾的是不是?”

  “那又如何?”

  “好极了。”

  好极了?看清风公子笑得如此愉忧,第一个寒栗向长天公子隆重袭来。

  “近些日子,请代我保护小海。”

  “代你?那你呢?”

  “我有公事待理。”

  “公事?”长天公子淡哂,“你去争权夺势,让我替你保护你的女人?”

  “她不止是我的女人,还是我的宝贝。”

  哦唷……

  第二个寒栗将长天公子包围,“清风,你大可不必对我如此坦诚……”

  “哥哥……”

  哗!是长天公子握笔的长臂一抖,肘部碰翻了书案上的笔筒,掀翻到地上。

  “保护小海罢,虽然她有自保之力,但总怕防不胜防。”

  “那是我的事,不劳你安排………”

  “哥哥。”

  嗵!长天公子身子一震,后退的脚步捧碰翻了书案桌脚旁的盆栽。他确信,这一回没有听错,“谁是你哥哥?”

  “有哥哥来保护她,我是最放心的……”

  “……”

  “再说这世上的男人,我也只放心由哥哥来保护她。”

  “……”

  “虽然哥哥你也向小海求过婚,但我很大度,可以不予计较,只要哥哥以后晓得自己只是哥哥就好……”

  “……”长天公子只觉从头到脚,已经数不清多少的寒栗一波又一波袭过。他笃信,眼前这个自诩大度的人,正在用这等“和蔼可亲”的方式,和他清算那些陈年烂账。

  “哥哥,你还要……”

  “我会保护小海。”

  “哥哥,你……”

  “我会倾倾家之力,把小海保护得风雨不透,任何人想要伤害她,首要要踏过倾家上千死士的尸体!”可以了罢?

  “哥哥……”

  “还有我的!那些尸体里而,还有我的!”

  “哥哥……”

  “清风,你背后的墙上悬着一把剑。”

  “……做什么?”

  “用它来杀死我。”

  “哥哥真会开玩笑。”

  “……”


38章

  西卫国在大陇皇朝版图上位属西部,由兆邑动身,该向西南方而行。但这一行人是去哪里?更有,西卫国国君离京返属地,仪仗不敢比拟天子之荣,也不会是如此轻车简从罢?

  一辆车,两个侍卫,一个丫……哦,小海已不是他丫头……不管怎么说,这队伍还是过于简单了些而已。而且,这侍卫也不是……

  “一个人嘟嘟囔囔什么?有什么话问出来。”

  我回头,小憩的秋长风醒了,且姿态煞是撩人。以膝蹭过去,“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他先张臂,熟练地把我按在胸口,慵懒笑着,“江南,你最爱的地方。”

  “是要绕远路回西卫么?”

  “可以这么说。”

  “得多大哥和得满姐姐呢?”

  “他们是西卫国君的贴身侍卫,当然该出现在西卫国君返回属地的仪仗队伍里。”

  “……哦!”

  “哦什么?傻丫头能明白什么?”他挑眉,一副不信神态。

  哼,臭狐狸!明知他是在逗我,仍是气咻咻咬了他送到嘴边的手指一口,听他得意笑声,又明白自己的反应正如他所愿,更是气恼,举拳再打。

  “傻丫头……”他以鼻尖蹭着我额角,“你永远不会知道,能这样一伸手就能把你抱在怀里,能这样最近地看着你,有多好……”

  能这样,的确很好。我仰脸,亲了亲他的颊,看到他眉梢眼角瞬间俱是软柔笑意,看到他俊美到无与伦比,想到他这样所凝视的只有自己,想到能看到这个时刻的他的只有自己,我得意地咧嘴一笑,“你是我的。”

  他眸子熠亮,浅啄我唇角,“这世间,我只会允许一个人对我说这句话。”

  我喜欢他说这句话。我回着他的唇。本只是浅尝辄止的啄吻,因我的回应,渐形加深,车厢内的温度也由淡淡温馨向浓浓热融攀升……正在此时,车前煞风景的话声响起——

  “国君,万柳山庄到了。”

  秋长风抬起脸,眉皱了皱,嘴撇了撇,那副神态,与没吃够糖果的孩童没甚两样。

  我偏要雪上加霜,冷不丁在他耳下面细细一咬。他肩脊一僵,伸手就来捉人。

  嘻。我卖弄了个小小术力,安稳避开,撩帘跳下车去,窃喜不已:权当自己小小胜上臭狐狸一回,谁教他太难对付。张目四望,处处树木蓊郁,眼前一座在群柳环绕下白阶黑门红墙碧瓦的庄院,门楣有匾,匾上有字,“万柳山庄?是什么地方?”

  侍卫恭首,“禀姑娘,是明月公子的别庄。”

  明月公子?“明月公子在庄里?”

  “禀姑娘,属下不知。”

  “怎么,想他了?“一只掌霸上我的后腰,“他在不在有恁重要?”

  “是啊,很重要。“我递个鬼脸给这个醋劲十足的男人,“明月公子对小海出手一向比你大方,小海当然会想。”

  “啊呀啊呀,不枉本公子对小海多有疼爱,小海这话,真是甜到人心里去呢。”

  两扇黑漆木门訇然而开,门后踱出闲人一枚,“本公子闻知小海要来,一早就坐立难安,望眼欲穿,相思难耐,思之欲狂,小海,快来让本公子抱抱。”

  秋长风目光阴森森,语调也阴森森:“怎么,你的女人不让你抱,就来招惹别人的女人么?”

  “你……”娄揽月锁眉憋唇,状似欲嗔欲恼,但按捺了下去,“小海快进来,本公子让厨间做了八宝酱鸭,水晶虾仁,红烧鱼片,五味薰鸡,全都是小海的。”

  他每说一味佳肴,我口水就泛滥一回,听到他最后的归纳,更是急不可待,“进了门就可以吃喔?”

  “当然,我让厨间拿热笼温着,小海进门坐下,菜就尽数上齐。”

  “好!”我冲上前拉衣袖,“快走快走,你这就吩咐厨间上菜,小海好饿好饿!”

  “真可怜,这么可爱的丫头,居然有人舍得饿着,毫无人性可言嘛。”

  美味诱惑在前,我也顾不得细听他说些什么,只知一味点头附和:“就是嘛,小海好饿,饿死了!”

  明月公子的确不打诓语,一进厅里,就嗅得香气四溢,越发让人食指大动。但,居然有另外两位早已举箸就食。倾天倒也罢了,水若尘……怎会也在这边?

  “你们端水来给小海姑娘漱手,侍候姑娘用膳。”

  对嘛对嘛,小海向来以食为天,这个时候,先享口腹之欲,无关琐事容后再说。我拿丫鬟端来的湿巾匆匆拭面拭手,即落座大啖。一路走来,多是在车上食用干粮,足有十多日没吃着如此鲜美吃食,着实苦了小海哦。

  “喝口茶。”我吃得稍急,方咳了声,倾天即递来热茶一杯。我舍不得放开放下正搛着一只鸡腿的竹箸,就着他的手将茶喝下,埋头再吃。

  “慢慢吃。”娄揽月持布巾拭了拭我油渍渍的嘴际,“厨间还做了几味江南甜点,你饭后尝尝。”

  呜呜呜,好幸福,饱啖美食的感觉好幸福……

  如果没有两道冰箭似的目光锥着,更幸福。

  这时,我因尽情吃了一气,有了五六分的饱意,便有闲心关注起周遭事物来,第一个,就极识时务地向对面人释出亲善之意,“秋长风,你怎么不吃?好好吃呢。”

  他掀眉冷目,“真是难得,你竟还记得起来。”

  小气!我嘟嘴,“别生气嘛,在美食面前生气,是罪过哦。”

  “……过来!”

  “嗯?”

  “过来这边吃!”

  我左右看了看,左边倾天,右边是娄揽月,难怪。若他左右两边尽是别的女人,我也会不喜欢。瞟了瞟独坐一处优雅用餐的水若尘,算她识相,没趁虚而入。

  哥哥毕竟亲一些,我只得推开娄揽月,“闪开,别挡着我们夫妻团圆。”

  “卟——”娄揽月一口茶喷出。

  不管明月公子是因被推得力太大,还是别的,我总要先安慰了那只狐狸再说,同手同脚万般讨好地到他跟前,“先吃饭哦,我好饿好饿。”

  他淡瞥我,虽姿态十足,但我察得出,笑意已在他眸底隐隐闪现。“坐下。”

  “喔。”

  “抬手。”

  “喔。”

  他抽出一块雪白缎巾,将我两只油手一根根擦净,“吃罢。”

  “喔。”

  “慢一点,再弄脏了手,就不准吃了!”

  “喔。”

  我开始细嚼慢咽,那边却有人惹人讨厌。

  “长天,你能告诉我,这唱得到底是哪一出么?”娄揽月问。

  “降服记。”

  “谁降服了谁?”

  “天知道。”

  “天知道,但本公子不知道。”娄揽月一迳摇头啧叹,“小海,你何时成了一个没有脾气的乖顺丫头?这样,就不好玩了哦。”

  “你的副手该是天下最不乖顺的下属,应该足够好玩罢?”秋长风慢条斯理的问。

  “你还说,你——”

  娄揽月修眉一扬,就有发作之势,被倾天按住,“吃饭。”

  “如果被降服者俱是甘之如饴,谁降服谁也就无关紧要了。”秋长风揉着我的头,“明月,你失去的,是你自己推出去的,我不会替你承担。”

  “你——”

  “清风说得没错。“水若尘开口,“是你自己只想享受自由,不愿给人承诺,人家转身离开了,你何必诿责于人?”


39章

  四公子中,娄揽月除了是最多话的那个,还是最懂得享受生活的一个,单从一个小小别庄足以见得一斑。大到楼阁亭柱,小的小桥流水,间有林木花草,处处见得主人别出心裁,精心布置,无不意趣横生,直把我所见过的秋长风的所有别庄都给比了下去。

  更教人称服的,仅为饱他口福,单是厨间就有厨子八位,将各大菜系风味的个中翘楚都请个遍。不然,这盘江南甜糕也不会恁般地道,喜欢。

  四公子在厅内议事,我听得无聊,从厨间要了盘甜糕,坐在一处八角小亭,放眼是红花绿柳,秀石清泉,好是惬意。

  “小海。”有人摇着折扇,晃悠悠走来。

  “明月公子不与他们讨论你们的正事,跑出来做什么?”

  “我有话想问小海。”

  “和小海说话?“我好笑,“是要故意招惹秋长风生气么?”

  “长风有没有……”娄揽月拿扇柄挠了挠头皮,“有没有和你说起一些事?”

  “他和我说了好多事。”这明月公子既然坐下了,还坐立不安的,是内急不成?

  “他有没有和你说起……说起……他的王妃?”

  “他的王妃关你何……呃?”

  作为秋长风至交好友,又是江湖上有名有望的青年侠客,若无缘故,不会问起友人之妻。

  我把甜糕推开,棒颊瞪眸,仔细将明月公子端量:目光闪烁,言辞游移,表情晦涩,举止饨拙……严重违反了明月公子自在无拘的处事风格不说,更失去了这位江湖大侠惯有的潇洒随意。这失常种种,可总结成四字:为情所苦?

  “你……认识秋长风的王妃?”

  “是啊,认识。“娄揽月低喟,我从未见着在他的脸上会出现如此挥之不去的沉重,“为了替其父打创江湖力量,堂堂郡主殿下,曾屈尊做过我几年的副手。”

  “喔。”有故事听,有好东西吃,不需多话。

  “所有人都认为,我和她之间,是我欠她。因我的不思安定,不愿被婚姻束搏,致使她伤心离去。“娄揽月脸苦声苦笑苦,“小海,你当初离开长风,是为了什么?”

  “好多好多。”

  “长风的雄心壮志,也是其中之一罢。”

  “是……罢。“楚怜星和他的王妃,固然是重头原因。他的野心,他的追逐,也曾是我避之不及的。如今,许多东西仍然存在,但刺进他胸膛内的那根琴弦把我心缠住,再难逃离。

  “盼莹,和长风是同一类人。对盼莹来说,家族的荣辱兴衰重于所有。”他揉着两眉之间的蹙峰,像是想把其间浓霾揉去,“在机诡变幻的庙堂中,她比在江湖更能如鱼得水。”

  “有道理。“那位西卫王……不,是莹郡主,我虽然仅着一面,但印象颇深。她和我,和管艳,和冷蝉儿都大不相同。我们三人虽性情各异,但本质上,只是一个女人而已。而她,是能与男人分庭抚礼的罢。眸光坚毅,气势沉定,行止间,一份纵横捭阖的恢宏气度隐藏其内,与高贵凌人的秋长风站在一起,与其说是一对相得益彰的男女,不如说两只足堪并翼颉顽的苍鹰。

  “你喜欢过简单日子,长风是个与简单无缘的人,于是你离开。我喜欢享受天地间自由翱翔的生活,但她对我的期望,是能与她共赴凌云之志,所以,我和她终是分离。”

  也就是说,他和莹郡主,是我与秋长风的另一版?

  “自得知她的身份那时始,我就想到我们有今天。我一度曾抗拒自己对她的心动。但她啊,太懂得如何拿到自己想要的,一步一步让我的感情无所遁形。”

  越是说,越是像了呢,莹郡主和秋长风。

  “可是,还是不行。我们对人生的期望太不同,她对未来伴侣的期望更非我所能达成。我的家世,在江湖,是名门望族,但无一人身居庙堂,对她助益太浅。就算并非如此,我也难以自私地为了我的感情,将整个家族的未来一并奉送。其实,我让自己配合她的脚步时,已是一种勉强……”

  我……理解那种感觉。当初,秋长风希望我能站在他身边,希望我能大方容纳楚怜星,我皆是力不从心。

  “当初得知她要与长风联姻时,我虽大醉三日,但没有阻止。既然,我不能助她实现她的梦想,也不能阻止她为实现梦想付诸的努力不是么?尽管,那会令我……”

  他拧眉掩胸,一声短促低喘,就像是忍了剜心之痛。

  我将手放他肩上,“你恨秋长风么?他该是知道莹郡主和你的关系的,却夺友之妻,你恨他么?”

  他摇头,“我反而庆幸,她找得是清风。至少,清风会替我保护她。”

  “可是……”

  “纵使不是清风,也会是别人。那是她自己选的,她替自己选了一个最适合她的人。”

  “喔。”我望着这个被深刻的无奈和浓浓悲哀包围的男人,想着他平日的意气风发,当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这样的时刻,说什么都无济于事罢?

  “小海,盼莹虽精明锐利,有时……甚至是狠厉冷酷的,但她绝不是一个歹毒女子,她不会容不下你,也请你对她多些宽容之心,让清风分一些关爱给她……”

  啊,敢情明月公子和小海这一席痛诉衷肠,只为最后这一句?

  我收回前而所想的,纵算秋长风和莹郡主不无相似,我与娄揽月也绝不相同!不管是当初还是现在,我绝不会有这份胸怀去叮嘱楚怜星还是莹郡主还是另外的姹紫嫣红,对秋长风多加爱护……美死他!

  长话到此,明月公子便收声未语,却也没有起身离去。我吃糕,他静坐,糕吃完了,就陪他坐,一直到月挑柳梢,虫声叽啾,方各自散去。

  踩着一地的月色,回到房内,有两个小婢正在灯下摆放晚膳。虽吃过不少点心,我仍拾箸就食,膳罢,再在小婢服侍下沐浴换衣,上床安歇。今后,此类光景将成常态,既决心跟了秋长风,便有这份体悟。未过稍久,即酣眠入梦。睡到不知几时,榻上多了另一个人。我伸臂抱住,以颊蹭了蹭,确定是那方只能为我开放的胸口,满意叹息。

 “……臭丫头,怎不在那边陪我?”他捏我的鼻尖耳垂,执意扰人清梦。

  我睡意浓浓,喃喃抱怨着,将脸向他胸口深处再埋了埋,酣梦依旧。

  他将头埋到我发里,也不再作乱,安稳睡了。

  但一夜的安然无事,并不代表某只狐狸就改性吃素。在窗纸微明的晨色里,我还在半梦半醒中,他已做完了想做的。等我不得不彻底清醒的睁开眼时,就见一双绿意未除的眼睛在我头顶餍足闪烁,并有理直气壮的质问:“昨天为什么跑出去?还和明月呆了恁久?”

  我也不去问他何以晓得,只回道:“你不是有人陪!”

  “有人陪?“他眉梢先是不解一挑,随即坏笑,“你是说秋水?”

  “哼。”

  “傻丫头,她出现在这里,你还不明白么?”

  “明白什么?”

  “她是我的朋友。”

  “……朋友?”我盯着他眼睛,似乎明白,又似乎不尽然,“她……你们先前是……在太后寿宴上的那出戏,她也有参与?”

  “没有她,我如何拿到最能代表远鹤身份的贴身名牌?那道镶有襄阳侯三字又比普通腰牌小上一寸三毫的名牌,是皇家为王公子弟特制,每人不过十道,也只有亲近之人才能获得。而取信远鹤谈何容易?纵是当年最得他心意的爱婢管艳也未得。”

  “秋远鹤爱上秋水公子了?”

  “若是爱上,就不会给。远鹤那个人,除了自己,谁也不会相信。”

  我哼笑:五十步笑百步。

  秋长风弹我额头一下,“我相信自己所选择的人。不管是朋友,还是爱人。远鹤多年来对人性悉心研究,他周围的人,正是如此被他笼络。秋水对我的用心,少有人不知,爱极生恨可是女人惯有的习性,尤其对一个家世容貌俱堪称一流的女人来讲。”

  如此说。秋远鹤向渭北王提亲,乃为了双管齐下:一可利用渭北王之势,二可利用水若尘之心?而水若尘与之亲近联手,在在都是假意周旋?

  “她打伤管艳姐姐,也是为了取信秋远鹤?”

  “如果她不是执意拒婚,并为打破双方联姻的可能竭尽全力,远鹤还不会信。”

  “纵算如此,就给了她那道不轻易给人的名牌么?”

  “渭北王的势力,秋水在江湖经营多年的力量,都值得他拉拢。一道名牌,只是为了表示他的合作诚意而已。”

  “如果,他并没有给那道名牌呢?或者给得晚了呢?”总不能事事皆如臭狐狸所料,总有意外的罢?

  “那也只有以襄阳侯府人手一道的普通腰牌代之,效果虽打些折扣,总好过用我的是不是?”

  “为了你们的瞒天之计,将管艳姐姐伤得恁重……”我戛然止口。因我蓦然想到,今后还会有许多人成为替罪羔羊,或伤,或亡。

  他该亦想到了我心头所想,紧了紧环我的臂,“别想太多。将那些事交给我烦恼就好。”


40章

  在庭院里遇见水若尘,看她端着一张美脸安之若素地由我身边经过,因为太刻意,反而愈让人知她在意,这个女人,唉~~

  “秋水公子为什么会帮你?只因为她是你的朋友?”秋长风对我细述原委时,我曾抓住他衣襟,执意问个明白。因为,我记得在大文公府搜查管艳那日,她对面无表情的秋长风说出“你别后悔”时,充盈在那双眼睛内的爱恨交缠。那时,纵是假戏,也已真做了罢?

  “她是我的朋友,这的确是一个因由。因这个因由,在她的父亲属意她嫁远鹤时,她找我求助,一并前来的还有她一母同生的兄长。她的兄长曾在朝为官,对远鹤其人知之甚深,不想在明知妹子难有幸福的情形下嫁过去。当然,她疼妹至深的兄长也不会让其妹嫁给我。他们提出:我设法让这桩联姻作败,作为交换条件,他们将助我一事。我何乐而不为?”

  “你不怕他们是两面讨好,最后择胜者佑之?”

  “不是没有可能。”秋长风一笑,“不过,姑且不说两面讨好,也有可能两面都不讨好。秋水既然是我的朋友,对我必有一番了解,那些了解足以让她晓得,若选择与我为敌,需要做好怎样的准备。”

  呿。他样子太自大,惹得我很生气,“说得你天下无敌似的,才不信!”

  “我当然不是天下无敌。“他点我鼻尖,“至少,有一个人不用太费气力,轻而易举就可以让我败不成军。”

  “谁啊?谁啊?是谁嘛!”秋远鹤?皇帝?太后?都不像嘛,如果有恁样容易,他们也不必大费周章殚思竭虑地只为将臭狐狸除去,“到底是何方高人,能让臭狐狸称服,小海要崇拜他!……”

  可是,臭狐狸到最后也没有告诉我那位高人姓甚名谁,小气咩。我走在柳间,信手扯下一片拂到额边的柳叶,心中仍是懊恼。眼前忽人影一闪,是擦肩而过的秋水公子折返,“小海,你不必时我如此敌视。”

  “噫?”

  “我和你不同。我和清风之间,就算没有男女之情,还有一份牢不可破的患难情谊。我无法如你所愿的不在清风面前出现。”

  “呃……”我可曾说过什么么?

  “今后,还要请你多担待了。”她神色淡凛,语气清傲,言罢,即将一袭淡蓝男袍甩出一片优雅弧度,仰首径去。

  呆杵原处的我,仍是一脑煞煞雾水:能打败秋长风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嘛?

    ***

  江南之行,无望了。

  秋长风使西卫国君的仪仗堂皇开拔,派去从不离身的侍卫相随左右,自己则轻车简从另行蹊径,无非为了遮人耳目。今早接到飞鸽传书,上写“遇刺,事漏”,不必秋长风出言诠解,我也猜了个八九。这必然是费家兄妹的来书,寥寥几字,向主子通告了西卫国君所行遇刺,又遭人识破国君未在其内之实。

  秋长风虽并未因此事或怒或忧,只是不无歉意,“小海,你最想去的江南,怕要改期了。”

  “是要立即回西卫么?”

  “是,回西卫。”

  “好罢。”我抿了抿嘴,“你记得,欠我一次。”

  他停在万柳山庄,是为了等待京城的消息。而如今,仪仗虚行为人识破,只得先回西卫以防大局失稳。

  “我立刻带你回西卫好不好?”

  他怔了怔,“你明知我讨厌巫术……”

  讨厌?我气瞪圆了眸,“你到这个时候,仍在讨厌巫术?”

  “小海……”

  “毒药可毒人,利刀可杀人,可是如果没人执用它们毒人杀人,它们也只能呆在角落里霉烂生锈。从开始到如今,我从来没有用巫术害人……”

  “但你用它洗去了我对你的情感记忆……”

  啊唷,这人要记恨到几时嘛?我顿足,“如果你不能从对巫术的厌恶中开脱出来,你对着一个会巫术的我,不是镇日都在挣扎?我还可以告诉你,你再大的本事,也废不去我身上的巫术,除非杀了我……”

  “蠢丫头,你在说什么?“他生气了,眼底的绿意寒起,手臂却将我困得既牢且紧,“我讨厌巫术,却不是带巫术的你,那是两回事!”

  “可是,”我好委屈,“你讨厌我拿巫术帮助你!”

  “……你想帮助我?”

  “不然呢?”水若尘的话,说是不在意,还是听到了心里,她对他的助益显而易见。而如今,我和秋长风再不是从前没有明天的短暂相依,我不想只做先前那个贪食丫头,对他毫无用处。

  他面上的怒色霁散,低喟一声,“傻丫头,你难道不知,只要你在这里,就好了么?”

  “可是,这样,你只有在……床上的时候,才会想到我……”

  “你呀。”他先叹后笑,“你明知不是如此,这样说,是故意气我么?。

  他抬起我的颌,目抵我眼睛深处,“听着,小海,在蛊人袭击我时,我不会拦你救我。但是,平常时候,我不能也不准你做什么。不止是因我对巫术的心结,还有,更重要的,我要的只是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摇头,“我不能让我们之间再有一丝嫌隙的可能。所以,你必须听我的,不得用巫术助我。”

  “可是我会巫术……”

  我戛然收话,他眯眸如刀,我们同时感觉到了气流的异样浮动。

  他遽身如电,掠到门前,豁然拉开阖关的门弦,“秋水?你何时来的?”

  “刚刚。”门外的水若尘放下举起的臂,泰然自若,一脸从容,“正想敲门唤你。”

  “有事?”

  “适才接到消息,京城那边已有迹象,估计不出十日,必有大事发生。”

  “可能不会了。”秋长风道,“各方在获悉我不在西行队伍中后,必然会暂止一切行动。”

  “这……怎么会?王辇内非你本尊的事,有几个人知道?怎么可能泄露出去?”

  “不必想得太复杂。”秋长风将手中帛笺递出,训,晓得的这桩事的,除了你们,就是得多得满,如果不是刺客,你想让我怀疑谁?”

  怀疑谁?怀疑小海呗。我对秋水公子呲牙一乐。虽然,这位美人的眼睛不曾向我移来半毫,但敢确定,她必然无时不刻不在看我。


41章

  秋长风忒是霸道。说不准小海使用巫术,就不准使用。为加快行程,由车换马,在上马前,他掐着我的下领,沉声道:“由此到西卫,取最近之路,晓行夜宿,最快也需七日,如果你让我发现少了一天,到西卫之后,看我如何罚你!”

  我心中不服,嘴动了几动,但在他的恶霸气焰笼罩下,还是不敢呛声。

  我敢怒不敢言时,一向是昔日不良主子的最快乐时刻,送行的三位公子犹在门前阶上,随行的两位侍卫也在身后十尺外,他得意笑着,俯首就啄我唇上。我刚想抗议,他已后撤一步,将我托上马,“走了。”

  他亦翻身另骑,犹回首扬声道:“长天,别忘了,回府后便请准备,定了日子知会我!”

  倾天淡道:“倾家的事不劳关心。”

  “那……就请哥哥多费心了。”

  哦唷……

  我能休会我家哥哥那日的心情了。

  “小海,你会重新出现在秋长风身边,我怎么一点也不意外?”

  我意外。

  此时看见莹郡主,与那时心境自不相同,就格外多了几分欣赏美人的兴致。莹郡主的容貌,在我所见的女人中,不算最佳的,单凭五官,并不及冷蝉儿那个绝代佳人教人惊艳。但,我从来没有见过与那些霞帔锦衣、金钗玉环如此互映成辉的人。因她,那些光辉熠熠的身外之物愈发华彩千条,却掩不去属于她的绚丽光芒,这世间,竟还有如此一种让人目炫的美丽。

  “你……”我扫见她苗条的腰身,“你的孩子呢?”

  她掩嘴矫哂,“不会到现在,你还以为那个孩子是……”

  “如果是,我就不会出现。”

  她黛眉一挑,“你的确让我很喜欢,所以,告诉你一样事哦……”她俯我耳边,“连秋长风也没有说……”

  她细声窃语,却把我愕了一记,她所说的,与我的认定大不相同。

  “我还以为你……”

  “以为怎样?”

  “我以为,你怀了明月公子……”

  她明艳的笑靥蓦地一僵。

  我顿觉失言,“对不起,我多话了。”

  “……无妨。“她摇首,亮丽瞳眸上淡染氤氲,“我也希望会是如此,那样,我和他之间,就不仅只有回忆了。”

  “那……你还爱明月公子么?”

  “爱又如何,不爱又能怎样?”她丰润嘴角流露苦意,“对他,我是有怨的,但更多是愧意。明知他的性情,还去招惹,还妄想他为我改变,当初让我心动的,就是他那份潇洒随意,改了,就不是他了,不是么?与长风行大婚之礼时,我在心底,也曾期望他现身将我掳走。之后,很失望,但失望同时亦有庆幸,若他当真出现,我又能当真抛却所有,随他去么?”

  “可是,你想要的那些东西,当真比他重要?”原谅我有这样的一问,因我当真好奇。

  莹郡主一顿,道:“父王很爱娘,但他曾当着娘的面问我能不能担起一个男儿所需担起的责任,如果不能,就算让娘伤心,他也要考虑纳妾以求子嗣。你说,在那时,在父王的目光和娘亲的眼泪中,我能如何答?我必须能,我没有选择。而那时,我仅有五岁而已。从五岁开始就压在肩上的责任,如果执意要与揽月分个孰轻孰重,我只能告诉你,前者重要。”

  “喔。”她的世界,的确不是我能置喙说个是与非的。华丽富贵的家世,与之同来的,还有一份不容推诿的责任。家族的荣辱兴衰压于一个五岁女娃肩头,难怪她必须如一个男人般的强悍,如一个男人般的断定取舍。

  “小海,你能回到长风身边,真的很好。有你在,不管是对人对己,他都有一份仁慈。你不知道,前些日子,对着那样的秋长风,我总怕有一日在将我利用完后,会来一个兔死狗烹。那时的秋长风,让人无端的心底发寒。”

  是哦,现在的秋长风,让人看了也不会心喜。

  “走罢,小海,去看看‘我的’孩儿,很可爱的一个小东西呢。”她唇边的笑靥,因这话而变得柔软。她的手,握住了我的。

  我看着那双手,如斯一对皎白如莹玉的手,却要在男人的世界翻云覆雨,再强悍,也是一个女子,强大的心际属于女人的纤细部位,如何排除那些寂寞愁苦?

  “走啊。”她拉我不动,讶然回首,触到了我尚不及收起的叹惜目光,稍怔后,莞尔一笑,“没事的,小海。五岁的我虽然对父王的话尚未完全领会,但从他的目光,那时我便晓得了我必定要承当和失去的。五岁时就有的觉悟,会让我比他人少些伤害。”

  是么?……但愿是罢。

  随着她,去看了那个出生一月之余的小小娃儿,鲜嫩的小脸,在正红色襁褓的包裹下,可爱到让人哭泣……哭泣?我为什么当真会哭?

  “小海,你怎么了?”

  “不知道啊,一看见这小小娃娃,就想哭。”我弯了弯嘴,擦着爬满整张脸的泪珠,也是莫名其妙啊。只是,才擦个干净,娃儿又在宫女逗弄下发出糯嫩吱呀之声,心臆一软,泪又如泉涌出。

  “天呐,小海,我求求你,不能哭了呢。”莹郡主啼笑皆非,“我还想着,咱们两个人从这里走出去,要让整个西卫王宫发生一次震荡,国君的正妃和国君最宠爱的女人相谈甚欢,多值得大家用来排遣深宫寂寞?我再赏你一些金银首饰,我这贤妃的名是担定了呢。可是,你这样一哭,我要担的,怕是恶妃之名了罢?”

  她得贤妃之名,小海得金银之利,称得上各得其……呀!说起金和银,我蓦地想起一桩至关重要的大事,当即泪收泣歇,“莹郡主,小海有事,先失陪了!”

  但在我确记无误处,并未寻着小海的宝贝,倒是那张碧玉榻,很碍眼的安放在原位。我把它踢了几脚,再翻箱倒柜,直把整个隔间内大大小小的箱柜抽屉翻个遍,仍是不见。

  “小海,盼莹告诉我,你适才哭……你在找什么?”秋长风排闼而至,讶问。

  “宝贝啊,小海的宝贝!”

  “你的宝贝是什么?”

  “当然是与小海作别多日甚是想念的钱筐子,不然还有什么?”

  我反诘的理直气壮,一时未察某只狐狸阴沉脸色,犹在埋头翻找时,听他道:“丢了。”

  “丢了?”

  “当然丢了。那时本公子根本不记得对一个那么狠那么没有良心的东西牵心挂念,你的钱筐子自然就无足轻重,自然是丢了了事!”

  “你你你……你怎么丢了嘛?……呜呜呜……”

  “小海?”他挑眉,“……你还真的哭了?”

  “呜呜呜……”我也奇怪,我怎么就真的哭了?钱筐子的确是小海的宝贝,不止是为那些根本没有多少价值的钱财,还有一份梦想罢。但是,也不值得我兴师动众的当真把眼泪流下来啊。可是……呜呜呜,好想哭……

  “没丢,没有丢!”秋长风把我揽进怀内,又亲又哄,“无意间看见那样东西时,我的确随手就弃了,但不知何故,又捡了回来,还放到了床头,走,我带你去看……怎么还哭?”

  “……就是想哭……止不住……”好奇怪。

  “你……”他眉间一紧,“你不会是计较盼莹所占着的正妃头衔罢?傻丫头,我怎么可能委屈……”

  “呜呜呜……”才不是。“就是想哭……”

  “还是身子有哪里不适?”言间,他长指搭上了我腕脉,猝然一震。

  “怎么了?”因那样瞪目结舌如遭雷殛的震愕对心机如海的臭狐狸来说,太过突兀,我一时忘哭,“我有哪里不对么?”


番外

  十八年后……

  淡泊客栈。

  这家位于兆邑城万荣街头的客栈,在外观上,与这街上他家客栈无甚两样,给人吃饭,供人歇宿,因菜量足床榻软,生意还算兴隆。但是,在这条街呆过十年以上的人都晓得,这家客栈不寻常。

  客栈开张的第一年第一天,有横行该街数年的地痞上门滋事寻衅,心满意足地自唯唯诺诺的掌柜手中要走了一个分量足足的红包,扬言日后必定常加关照,而第二天,所有人再没在万荣街地面上看见他们出现。

  客栈营业的半年后,有江湖宿敌在此相遇,大打出手,桌摧椅毁,一片狼藉,待双方偃族息鼓,掌柜撑着胆子前去讨要损失费用,被江湖好汉一人一个耳光搁出半里,打落牙和血吞,只得目送好汉们狂笑而去……一个时辰后,好汉们去而复返,先是出手将自家脸面打得如同李记包子铺的招牌包子,再从腰间解下钱囊双手奉上。

  客栈平稳经营的一年后,有当朝权贵之后前来用膳,被坐在店内的一名绝色佳人引了色心,出言调戏不够,还要出手小迳薄欲,绝色佳人的随身护卫也出了手,且是重手,将其打残当街。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家客栈必要受连坐之累关门大吉且相关人等难逃牢狱之灾时,客栈一如既往的开门迎客,客栈上下一人不缺……

  类似事发生已难以计数,发生到连经过门前的阿猫阿狗都明白,淡泊客栈不淡泊,简单营生不简单,其后台,或非势能遮天,就是贵不可言。

  而近几年,每年春暖花开的一天,这处却成了许多人大饱眼福的地方,那一天,总有些位俊美少年娇娆少女集聚此处,叫来全街的美食消磨去整日时光。

  而今日,就是那一天。

  “来了来了,几位少爷,几位小姐,五鲜丸子、蟹黄小包子到了!”端丰楼的掌拒亲力亲为,替自家伙计行送膳之责,只为了一睹这些仿若画中人物的俊男美女们的仙容。

  “李记包子的招牌三鲜包到了,少爷小姐们请慢用!”李记的老板也将美食送到。

  “太好了!“坐在柜台上与掌柜聊兴正酣的冷霜跳下来,身子还未沾椅凳,一只包子已经在口里去了大半,“离开兆邑一年,最想的,就是这李记的包子,百吃不厌呐。李老扳,你到底要不要随本少爷去南方,一个月给你五十两银子如何?”

  “嘿……”李老板望着这位明明是个女儿相女儿腔女儿作扮举行言谈却总将自己归于“少爷”之类的娇美少女,一迳憨笑,“小姐您是吃着新鲜才会这样喜欢,若你每天总吃包子,就该厌了……”

  “就是嘛,李老板不必理她,她的话能作准,猪就能上树!”一个把花生米抛在空中再以嘴巴接住的英朗少年出声,将一两纹银弹进李老扳手中,“再送两笼过来,今天本少爷的肚子特别饿!”

  “好好,这就去这就去……”

  李老板你该问问他两笼够不够?要不要把您家的锅碗瓢盆都端来给他,这人是饿死鬼转世!”冷霜姑娘岂会是好相与的?美眸斜也着冷清,道。

  “姓冷的假小子你在说谁?”

  “姓冷的娘娘腔你在说谁?”

  李掌柜咧咧嘴,识相退场。

  而店内他人,早已司空见惯,有两位下棋的仍在对奕,有两位已坐到桌边大快朵颐,任那两个人愈吵愈是热闹,没人肯稍示关住。

  莫怪他们没有兄弟姐妹之义。都说一笔写不出两个“冷“字,但这二位同姓不同宗的冷氏少男少女,却像是宿世冤家,见了面,若是三句没有溅出火星,他们每个人都要探头看一看今儿个正午的日阳是否悬到了北边天上。

  “幻儿,你走错了,你走到此处,就别怪哥哥我手下不留情喽。”面容英挺,笑颜和熙的秋观岳悠然道,执起黑子就要攻城掠地。

  倾幻儿盯着那盘因自己棋差一差就要败如山倒的棋局,抬起盈盈美眸,嘟起桃花瓣般的薄唇,柔唤:“哥哥~~”

  又来了!秋观岳揉眉苦笑,“幻儿,你不能每次都用这一招……”

  绝美小脸怯意不改,“哥哥~~”

  “你这样,很奸哎……”

  “哥哥~~”

  “好罢好罢。”秋观岳将手中黑子丢下,“请便。”

  “谢谢哥哥!”倾幻儿笑靥如花,手底极利落地将走错的那步棋退回远处,“哥哥,快行棋,让我们开始一场公平较量罢。”

  公平?秋观岳多想对天长叹,敢问这位小姐可知道“公平”两字如何起笔?

  “瞧瞧,虽然说这观岳不是幻儿的亲哥哥,但人家才是一笔写不出两个‘秋’字,多和睦,多友爱。”倾慕飞啃光了一只鸡腿,对那厢兄友妹恭的场景不吝褒扬。

  娄珏则刚刚饮尽一壶上好花雕,嗤之以鼻,“你这是在同情观岳么?你忘了,那位是倾幻儿,不是秋幻儿,她该和你同姓才对。”

  倾慕飞打个冷颤,一脸敬谢不敏,“别个我们倾家忠厚传家,家风淳良,出不来那样一位祖宗,您口下留情。”

  粪珏愉悦大笑,“看来,幻儿的亏你也没少吃嘛。”

  “也?”倾慕飞回之一谑,“你是想拉拢同盟者么?”

  “你——”娄珏才想反唇相讥,店门口光线微暗,有道长影踏进店来。

  来者身高八尺,面如冠玉,眉长目雅,周身上下,散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书卷气息,但看那身绛色宽襟长袍,似是外域来客,说得倒是一口流利汉话,“店家,订一间上等客房,上一桌……”

  “对不住,客官。”掌柜赶紧迎上,“咱们今儿个不对外执业,您要是用膳投宿,出门往东行不过百步,就有一家客来居客栈,与咱们这边是不相上下的……”

  “这倒奇怪了,为商者,以利为本,还有生意送上门不做的?”来者浅哂,“可是,本公子看了半天,就你这家店还算合意,如果一定要住呢?”

   淡泊客栈。这个名字,出奇的合他胃口。

  “这……”掌柜好言道,“客官您就别难为小的了,咱们店今儿个的确是不待客的,您看……”

  “这店里已有客人不是么?”

  “这几位啊,这几位不是客人,他们是咱们的……”

  “曹掌柜,和他废恁多话做什么?”刚刚与冷清一气嘴仗又遭败北的冷霜上前来,将满腹的怨气喷薄向无辜来者撒去,“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怎地?耳朵不好,眼睛有没有毛病?外面有‘今日歇业’的牌子挂着,自己看个仔细去!”

  来者清雅的面颜上微澜不生,唇边笑意越发和蔼,“在下听得懂人话,但听不懂姑娘你的话。”

  “你——”冷霜杏眸圆睁,“你是哪里来的混账东西,敢到这里撒野?”

  “撒野的并非在下,但凡有眼睛的,都会看得出这一点。“来者依旧笑意晏晏,“姑娘的家教有待商榷呢。”

  “她的家教不劳阁下操心。“冷清寒凛凛迈出步来,将冷霜拉到身后。这丫头刁蛮任性欠教训,但能教训她的,只能是自己。“阁下一望即知是知书识礼之人,应该听到了掌拒的言语,请。”

  有趣呢。这趟中原之行,又是赚个盆满钵盈,无趣到令他失望,看这店里的人物,除却那位掌柜不谈,竟个个都不像等闲之辈,说不定就会让此行格外有趣起来。

  “商家不拒客。在下既已进门,掌柜就该热情相迎,满足所需,此乃商家经营之本。将在下撵出门去,就等于一并将财神送走,大不吉呢。”

  “客官……”掌柜苦脸,“您怎能这样说?这样,可不够厚道。”

  “将上门的贵客拒之门外,亦不厚道。”

  “明明咱们在外面……”

  冷清看出端倪,挑眉道:“阁下是有意寻衅么?”

   来者一摸下颌,“咦,如此明显了么?”是功夫退步了?

  冷清按捺住脾气,“出去。”

  “不想。”非但不走,还拉了一把椅过来,泰然落座。

  “本少爷再说一次,出去!”

  “掌柜的,上一壶好茶来。”怡然自若。

  “敬酒不吃吃罚酒!“冷霜娇叱一声,就要上前将这人扔出门去,却被冷清握住腰间盘带,后移十步,遂美眸瞪向后者,“你做什么?”

  冷清以下颌一挑,“你自己看。”

  来者左右,不知从哪里冒出两位执剑大汉,剑气咄咄,使得这些个自小接受上乘武学熏陶的少年们不难明白,这两位的剑术,已属登峰造极。

  “有人护着,就当我们会怕么?看本姑娘教你这个娘娘腔什么叫做识相!”冷霜性子虽有几分刁钻,但并不擅骂人,取之有限的词汇都是在跟冷清对决时锻炼出来的,“娘娘腔”正中其中之一,只因男人在听了这话后大多都会暴跳如雷。

  而来者,没有暴跳如雷,但俊眸略眯之际,所发出的气息使得整店内寒气顿生,“姑娘,看来是在下该教教你什么叫做尊重……”

  “不要吵了,好么?”双方一触即发之际,一道娇嗓柔柔软软毫无张力地插进了僵带的气氛中来。

  来者仅恁着意识朝发声处随目一望,下一刻,身躯袭过一个强烈震颤。

  “不要吵了,霜姐姐,来者是客,我们不要和人家吵。”倾幻儿先向冷霜绽出柔美笑花,再迈着细缓步子,到了来者近前五步处,“不要生气,好么?”

  在那双美如世间最澄最黑最纯的深湖的美眸注视下,来者足足用了半刻工夫,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要生气?”

  “对,不要生气了。”

  找回了声音,就找回了理智,他压下心口那怦然的巨跳,强哂道:“你说说看,我为何不要生气?”

  “因为。”倾幻儿鼓起娇艳双颊,“你也不是没有错啊。”

  “我错在何处?”

  “人家掌柜爷爷都和你说得那样消楚了,你还是执意要进来,当然有错。”

  “是么?”

  “是。”倾幻儿认真颔点螓首,“霜姐姐也有错,但幻儿替她向你认错,大家不要生气,做好朋友,好不好?”

  “幻儿……”在她泉水般叮咚的语串中,他准确捉出了属于这个雪人儿的符记,“你叫幻儿?”

  “是。”

  “很好听的名字。“他双眸紧紧攫住这张雪揉成的小脸,“我叫良詟。”

  “……啊?”小人儿美眸大张,小嘴讶呼,“什么?”

  他眸光更热,“不是要做好朋友么?我姓良名詟,良詟,记住这个名字,它会成为你这一生中除了你的名字外最重要的一个。”

  言旋,他再深看这人儿一眼,转身撤步,退出这间让他喜欢极了的淡泊客栈。

  “幻儿,你就这样放他走了?”诸人大感纳罕:不像她素日作风咩。

  倾幻儿柔美一笑:“他身上,有和幻儿一样的东西。”

  这世间,有字为“缘“。因它之故,对面之人可擦肩不识,毗邻之人可咫尺天涯,同样因它,异国异族可形同虚设,千山万水可缩地成寸,让该相遇的人相遇,共谱人生曲,共赴人生梦……


42章

  他一声不响,把我抱到碧玉榻上,即匆匆走了出去。我揣着满脑子的奇怪,躺在床上等他回来释疑,但等来等去,等到了瞌睡虫哗啦啦聚集……过不多时,腕间多了一线圈绕,我方醒转过来。

  “这是……”我举起腕上那道丝线,问坐在榻边的秋长风。

  “大夫在为你悬丝诊脉。”

  “为何要诊脉?”

  “等一下就能确定了。”

  “确定什么?”

  “等一下就知道了。”

  “为何要等一下……你让大夫为我诊脉?”

  “我对医理只是粗通,我需要确定。”他指按上我唇角,“而我等不及倾天赶过来为你诊断。”

  “我是得了什么不得了的病,一定要立即诊断?那些大夫……”这人忘了我的巫人之躯不成?

  “不必愁那些事。”他唇覆落在我的唇上,细细按揉,那样千般珍惜,那样万斛柔情,那样没有一点吝啬的让我明白,我是如此被他疼爱……

  我接上他的脖颈,想要他更深的亲吻,但天底下煞风景的人从来不虞匮乏。费得满的声音打门外脆声声传来,“国君,太医已经为娘娘诊断完毕。”

  娘娘?哦唷~~

  聊我一个冷颤未完,秋长风抬眸,“传太医进来。”

  见他神情如此郑重,再看进门的那位太医强自镇定下仍抑制不去的惶惶不安,我一时无从断定,是我不同于凡人的脉相把他吓住,还是我当真得了怎样的疑难重症。

  “……奴才拜见国君。”

  “娘娘的身体是否如本王所想?”

  “……国君,奴才有另情回禀,请国君……”

  “你只需告诉本王,本王的初诊对是不对?”

  “是……是,国君所诊极时,娘娘……的确有了……有了喜…”

  他揽在我腰上的臂倏地一紧,“王御医,你上前来。”

  “国君?”

  “上前来。”

  他神色语声平缓,但靠在他怀里的我,却无法不悉知他突然勃发的凛冽杀气。但也确信了,那位颤颤微微挪上前来的太医目光内所蕴含的恐惧,是因我而起,我异乎常人的脉相吓着了这位老者。

  “秋……国君。“我捏了捏他的指,仰脸对太医低言,“今日,你只为一个普通女人诊断病症,你只需依据微恙开方设药,迈出这道门去,只记得你该记得的,做你应该做的,走。”

  待那太医身影被门挡了去,秋长风方淡声道:“巫术救了他一命。”

  “但我若不是巫人,你也不必对他动起杀机。”

  “错。”他摇首,“这个时候,我并不想让太多人知悉你有孕之讯。”

  “你说了什么?”我听见了什么?

  “我说……”他蓦地打住,片削的怔愕过后,目光在瞬间燃起两芒异乎寻常的光炬,投放到我脸上。

  “你……”在他眸内,我寻到了满满的不能自己的狂喜,那是一种极致到巅峰的喜悦,燃烧了他整眼,整脸,直至整个人,这样的他,俊美的让人目不能移……可是,到底出了什么事?

  “小海……”他瞳眸内最烈最炙的光芒,又倏尔放到最软最柔,被他注视着的我,仿若感觉到了世间品质最佳的丝缎的珍呵包裹。

  “小海,小海,小海……”他嘴里细细的、轻轻的,唤着我的名字,双臂把我从床上抱起。我像个小娃娃般的缩在他怀内,随他从东步到到西,再从西返到东,来回不停,听他嘴里的低唤,已与催眠曲没什么不同。

  “你……在做什么?“我忐忑地小小声问着。虽然,他愈疼我,我愈是欢喜,可是,总要明白他在倾刻间就转变了几回的情绪缘自何处罢?再说,他要这样走到什么时候?

  “小海,小海,小海……”

  “我在这里啊。”我挑起他垂到肩上的发缠在指间,在他一时热烈如夫一时温柔如波的眸光内,递出一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谢谢你。”

  “噫?”

  “谢谢你。”

  “这个……”我很是苦恼,沉吟着道,“虽然小海我自知自己冰雪聪明,智勇双全,才华卓着,着实了得,指不定就在什么时候帮了你的大忙而不自知,可是……阁下介意稍稍提示一下么?”

  秋长风眸里揉进笑意,和风细雨的笑,温柔缱绻的笑,这样的他,是很醉人,很可口的……

  “小海,我感谢那趟苗疆之行。”

  “噫?”不是我么?

  “我感谢那些追杀。”

  “噫……”

  “我感谢那些追杀你的人。”

  “……”

  “我感谢你……”

  对嘛,感谢小海才对……

  “我感谢你没有再设法避妊。”

  “就是嘛……呃?“我确定这一回我没有错听,他是在说……“我有孕了?”

  “你有孕了。”

  “真的?”

  他终于舍得把我放回碧玉榻,掌心覆到我的腹上,“真的,你当真有孕了。”

  “喔。”

   他一愣,“你不高兴?”

  “高兴啊。”

  “可你的样子不像高兴!”

  “我……”看他一脸的指责意味,我是犯了什么天条不成?“因为我早就有所预料嘛。巫人的体质先天多孕,只要我不念避妊决,有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小海!”他给我一个短而重的深吻,“谢谢你,谢谢你……我研究巫人不是一日两日,我早已知道,若你不想,你永远不会生下我们的孩子……”

  所以,他前所未有的盛大喜悦,不止是因为我有孕?

  “你肯让我们的骨肉留在你的体内,很好很好。”

  ……真的很好很好呢。因为早有预料,我有喜无惊,但是,他扑天盖地的热烈情绪却把我感染起来,“秋长风,我也很高兴,很高兴很高兴。”

  “小海,你绝对不会比我更高兴!”

  “……”好罢,不和你争。“我们要有儿子了,对不对?”

  “不对!”他当口否认。

  “不对?”

  “是女儿。我喜欢女儿。”

  “……儿子啦!”我要看幼时的秋长风是什么模样,要听小号的秋长风叫我“娘”。那样的一幕,只是想,就已经教我无限向往。

  “我喜欢女儿。”

  我迎着他没有任何妥协的表情,“儿子嘛,第一个是儿子?以后随你喜欢?”

   他眸内立即漾满柔澜,“第一个是女儿,以后随你。”

  “儿子!”

  “女儿。”

  “儿子啦——”

  “女儿。”

  啊呀呀,他这个人这个人……讨厌!无端的委屈不胜,我呜咽哭起。

  我哭,他还是又哄又亲,但矢口不移的,是……“我喜欢女儿,一定会是女儿……”

  这个人……很讨厌!

  秋长风不想我有孕之讯外传,只让费家兄妹还有莹郡主知情。

  莹都主对外是月子初过,尚需疗补,听得我孕讯,一干扑身的食材药汤尽成了我的口中物。

  巫人体质多孕,孕时也远没有平常人所需的禁忌。我只需每时抽出半个时辰打坐运息,用护胚决为肚子里突然多出的小小苗儿稍加护佑,吃、睡、玩、行可以如既往,不必饱受外界女子需历的折磨。只是情绪上的善感多变,奈何不得。尤其在见着一些与娃儿有关的物什时,胸臆间在刹那就会软成一团,泪也会当即溢爬满脸。

  所以,莹郡主坚决不再让我去看那位名义上的国君长子。

  “小海,把这些甜瓜吃了,长天公子说你体内少糖,要多吃些这个。”

  就是长天公子。秋长风这只臭狐狸,为了他的“女儿”,竟将我家哥哥惊动了来,堂堂长天公子成了他家的家用大夫,哼。

  “得满姐姐,秋长风说他也给你找了一门亲事,是真的假的?”我嘎吱吱咬着甜瓜,问。

  “这……”向来英气凛然的费得满,眸光下覆,微黑面颊上居然浮现属于女人的暗红,“快吃瓜,吃完了瓜,那边还有……”

  “是谁有这么有福气能找着得满姐姐?”

  “你要不要再吃些葡萄?还是吃块玫瑰糕……”

  “这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认识么?”

  “坏小海!”她抬手揉乱我了的髻,却还得为我重新系辫梳发,我犹追问不休,她无奈道,“你不认识,但该见过,王妃每次出宫,总有两男两女随行,那是王妃自娘家带来的心腹侍卫。其中,那个稍瘦稍矮的男子……”

   依稀间,有点印象。

   可是,那四位心腹侍卫,不见得人人都悉知他们家主子和秋长风的真正计划罢?并不奇怪,秋长风也没把全盘计划尽告知费家兄妹。只是,当莹郡主的四位侍卫中会有人拿一种冷冷恨恨的眼光暗盯小海时,就很让人不喜欢了。

  “国君仅是一说,得满还在考虑。其实,我们这种人,是不适合婚姻的。”

  “为什么?”

  “我们都是天生的侍卫,为主子而生,为主子而活,随时也可为主子而死。一旦成婚,势必要有一些冲突出现,届时,必定有一堆的麻烦。与其如此,还不如不要开始。”

  “可是,得满姐姐你很喜欢他罢?”

  “……谁说的?”

  “小海啊。”

  “不要胡说。”

  得满姐姐害羞咩。我暗笑着,还要趁机取笑一番时,宫门外有脚步声接近,随即有声禀:“姑娘,奴才是锦绣宫的,有事回禀姑娘。”

   一听口气,就知道是锦绣宫的。

  锦绣宫是国君正妃的寝宫,也就是莹郡主住的地方。不管秋长风与莹郡主真相如何,不明端倪的下人们只知为主尽忠。我没名没分,却住在秋长风的寝宫,虽与莹郡相交甚好,下人们也可自厢理解为主子慈德宽容,就愈发会为主子不平。是以,这座西卫王宫里,大多人会称我一声“娘娘”,只有锦绣宫的太监宫婢会叫我“姑娘”,其内暗示不言自明。

  “有什么事,就在外面说罢。”我对“娘娘”之称敬谢不敏,对“姑娘”自也不会计较。但费得满却不爱听,“娘娘要歇了。”

  “咱们王妃娘娘的父王来到西卫,时下正在正阳轩,宣姑娘前去觐见。”

  王妃娘娘的父王?“那是……”

  费得满脸色丕变,“襄西王?”


43章

  襄西王,有传残暴易怒,有传刚烈耿直,闻名已久,没想还有见面的一日。

  费得满极不愿意让我过去,一边命人速去向正在巡视马场的秋长风报讯,一边欲设法拖延。我倒不以为然。不管那襄西王权力如何高,脾气如何坏,总不会在秋长风的王宫里要我性命罢?况且,旁边还有莹郡主在呢。

  我以为得满姐姐过虑。但到了正阳轩,感觉那凛寒情势,方豁然明白,得满姐姐究竟是随秋长风在官场在江湖饱经游荡的人,比我更解个中深浅。

  “你是个什么东西,见了本王也不知大礼跪叩!”

  我屈膝福了福礼,却听到头顶一声怒咆,直把我耳朵轰得鸣声嗡嗡。

  “父王……”

  “跪下!”

  “父王!”莹郡主把我拉到身后,“您忘了,这是在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本王女婿的地方!”襄西王一掌击在案上,其上杯盘碗碟“呛啷“跌坠,随即又碎裂一地。“莹儿,闪开!”

  莹郡主护我如山,笃定不移,“父王,您也知道这不是在您的襄西王府。您这一趟来,是来探望女儿和您的外孙的,本来是一桩顶高兴的事,女儿对您说了,国君待我极好,您怎就不信?偏为了您不知从哪里听来的三言两语,就执意要为女儿讨个公道起来?”

  “莹儿,你以为父王不解你么?当年为了你的母亲,你可以放弃一个女儿家的如花人生,为了为父,你又有怎样的委屈不能吃受?你识大休,顾大局,为父欣赏,但为父绝不会让自己的女儿忍辱负重!联这桩姻亲之始,为父曾向秋长风说过,莹儿是我的心头之宝,他若是错待了你,为父定然不会放过。可是,如今,才一年多的工夫,他就敢如此对你,为父岂能不理?”

  “他如何对我了?父王,您既然了解女儿,就知道女儿绝不是可以一个让别人错待自己的人,国君对我,真的很好啊……”

  “很好?”襄西王吼声仍是中气十足,且暴且烈,“有哪一个会很好对待正妃的国君将另一个女子长日留宿在寝宫?更不会让全宫的人称一个贱婢为‘娘娘’!他置我的女儿于何地?”

  “依父王您的意思,国君他必须只有我一个女人,让整座王宫的后宫形同虚设么?您很爱娘,除了娘外,您没有另纳妻妾,但您并不是没有召过娘以外的女人侍寝。您能做的事,这天下男都能做的事,他贵为属国国君,就做不得?”

  “你——”

  高哦。莹郡主如此理直气壮的反诘她同为权贵同为男人的父亲,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当真就给问住了呢。

  “莹儿,这怎么可能相提并论?你娘的地位,不管是在府里,还是在为父心里,都是不可动摇,我不会让任何一个女人敢到你娘面前有一丝一毫的放肆!而秋长风如何对你的?你是他的正妃,且刚刚为他诞下一子,他便置你的感受于不顾,让一个贱婢与他同寝同食,他对你,连起码的尊重都没有,我的女儿,岂能受这样的委屈?”

  “父王,女儿的感受女儿最清楚,这其中……”

  襄西王耐心告罄,“闪开!莹儿,为父让你闪开!”

  “……您想对她做什么?”

  “为父要亲手替你除了这个贱婢!”

  “父王?”我听到了身前的莹郡主倒吸一口气,“您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纵使为了大局着想……”

  “大局?”襄西王嗤之以鼻,“一个贱婢而已,为父倒要看看,秋长风会不会为了她毁了大局?”

  “父王,那样做,对谁都无好处!”

  “依秋长风的本性,他该明白如何对他最好。”襄西王冷笑,“一个贱婢能死在本王手里,也算是她的造化!”

  哼,小海可不会这样认为……

  “父王!”

  莹郡主猝然娇呼,人已经被其父搡开,恰被她两名女侍卫接住,“看住她!”

  我还在扭头观望莹郡主态势,一股戾风已向我喉上锁来。

  “小海!”费得满自门边掠来,一手推开我,一手化解了襄西王杀招。“王爷,有什么事,不妨待国君回来再做定夺!”

  “宇重!”

  襄西王厉喝声落,莹郡主两位男侍卫之一飞身而来,挡下了她。

  看得满姐姐当即浮现的复杂神色,我猜知这人必是她喜欢的那个。

  “宇化,阻在门前,在本王杀死这贱婢之前,不准任何人进内!”

  “是!”另一名男侍卫置身门前阶上,一夫挡关,万夫莫敌。

  “你们……你们怎也如此不知轻重?”莹郡主花容失色,焦乱不已,“宇情,宇俪,你们放开我!本郡主命令你们,放开我!”

  两名女侍卫尚在迟疑,襄西王已再向我发动杀招,双指扣喉,意在一式毙命。

  “父王!”莹郡主是当真忧心如焚,那声喊是万般嘶厉。

  “小海!”正与人对打中的费得满更是惊惧交加,不顾递到了胸前的一剑,挺身就来救我。

  这一切,同时发生,不过须臾之间,我看到费得满血涌出时,她已经抬在了我眼前,准备代我承受襄西王那致命一击。

  ……退!

  我甩指,以无形之力使襄西王后退三步,再抱住了费得满身躯,“得满姐姐……”

  “……你快设法出了这边,只要出去,大声呼喊,就会有侍卫闻声而来……快去!”

  我……好想哭。我一直以为,她对我好,只是因为秋长风对我好。若有一天秋长风让她杀我,她不会有任何迟疑。为着这些,我对她,始终不是真正的亲近。我怎忘了呢?为了婆婆,为了娘,我也会对抚任何人,许多人本来就有自己矢志不移要护要忠的人啊。得满姐姐,纵然是为了对秋长风的忠心,她也是在真心待我。

  “贱婢,你为你一条贱命,要让别人为你代死么?果然是贪生怕死的贱民!”襄西王再度袭来。

  这一回,我不会留情……

  “襄西王,本王的奴才交给本王发落就好,不劳代手。”

  秋长风回来了!我泪眼朦胧地望向立在门边的男人,我的男人。

  他一只掌掐在宇化颈上,步态悠闲,目光森冷,“敢问襄西王,是何事劳动得您等不及本王回来,就替本王动手了?”

  襄西王怒盯那侍卫,“宇化,你……”

  “不必怪他。他对襄西王很尽忠,只是太不济事,挡不住本王的一招。”秋长风将人甩开,甩身到了襄西王面前站定。“襄西王远道前来,怎不事前知会本王一声?”

  “如果本王不是思女心切来到西卫,还不知你对本王的宝贝女儿做了什么事!”

  “本王对令爱做了什么事呢?”秋长风垂眸扫见一地碎裂,眉梢微挑,“小海,带得满下去疗伤,再吩咐几个人来将地下的东西打扫了,别让襄西王指摘了咱们的待客之道。”

  我扶着人才行不到五步,听襄西王道:“秋长风,你如果还想要本王助你成就你的野心,就在本王面前,亲手杀死那个贱婢!”

  想来是不能一走了之了。我只得暗念止血决,为得满姐姐浅疗伤口。

  “襄西王,您说了什么,本王听得不甚清楚,请再说一遍如何?”

  “本王要你亲手杀死她,以示你与本王合作的诚意!”


44章

  秋长风盛腾起的杀气,我感受到了,其他人必定也感受到了。

  雷霆万钧的襄西王终于面泛笑意,而莹郡主的脸色越发苍白惶惧。

  我把费得满交给了费得多,拒开了他要一并扶我下去的手。这个时候,我不能走。

  “国君,我的父王只是一时气话……”

  “王爷不是气话。”

  “本王不是气话。”

  对莹郡主的话,秋长风与襄西王倒是同声同气,见解一致。

  “长风,当今皇族后辈中,你一直是本王最看好的那一个,否则,本王也不会将宝贝女儿嫁给你。”

  “襄西王对长风的厚爱,长风不胜感激。”

  “明白就好。本王的女儿是何等样人,岂能教一个貌不惊人的贱婢分了光彩?”襄西王满意落座,若再加一杯茶水,一碟瓜子,就是十足走观戏的姿态了。“现在,本王仍然相信,你不会让本王失望,是不是?”

  “长风从来力求的就是不让所有人失望。”

  “既然如此,还不动手?”

  秋长风撩开长袍衣摆,坐于襄西王对面,“襄西王当真想要长风动手?”

  “对,即刻。本王只有亲眼所见,方相信你的诚意。”

  “如王爷所愿。得多,还不动手?”

  “本王是要你亲自……你——”

  “襄西王恁般尊贵,本王当然会亲自动手。”秋长风收回点在襄西王身上的指,悠然道。

  几名侍卫欲飞身救主,被猝然架在颈上的刀刃拦住,而莹郡主,无力颓坐在身后椅上。

  襄西王失动失言,维持在被点中穴道前的怒目圆睁之态,与庙里的怒金刚颇有几分相似。

  而正阳轩的门窗不知在何时,被关得严丝阖缝,密不透风。

  秋长风起身,闲庭散步般地到我近前,屈指拭去我颊上未干的泪迹,“得多,事情办得如何?”

  费得多低沉声道:“禀国君,重弩队已将襄西王带来的一百精卫围住,一旦令下,不会有半个人逃得出去。”

  “轩外那几位呢?”

  “一早就被请下去喝茶了。”

  “那就好,别让人说本王怠慢了远来的贵客。”秋长风徐徐转身,对上襄西王,“王爷,您既然时长风不无了解,又怎么会以为长风会受您的要狭呢?就算……”他把我揽进怀里,“这个丫头在我心里的位置没有当下这般重要,我也不会喜欢被一把刀逼在颈上做事。当然,如果她没有那么重要,也许我会杀她。可是,王爷就不担心有朝一日我会讨回这笔羞辱么?”

  “秋长风。“莹郡主花容已镇定许多,站起来,以纤细修长的身量挡在其父身前,“告诉我,你会做什么?”

  “莹郡主,你该明白,本王会这样做,是令尊逼人太甚。”

  “但你也该晓得,事情并没有到了完全没有转圜的地步。”

  这二位聪明人中的聪明人,眼光交流少许,传递着必定只有他们方才领略的深意。稍顷后,秋长风俯我耳畔:“设法让襄西王说话,但无法高声咆哮。”

  我虽然有几分不解,还是依言行事。

  秋长风作势解了襄西王穴道,“襄西王,方才小有得罪,请鉴谅。”

  “你敢威胁本王?你敢要了本王性命?本王在西卫的地面上出事,你以为本王的十万铁骑会放过你?”襄西王出言咄咄,但咝咝哑声使得威慑效果大打折扣。

  “让襄西王离开西卫地而再出祸事,对长风来讲,并不难。哪怕长风此刻就恭送王爷魂归天府,仍然有办法让王爷一行到了南燕国再遭不测。”秋长风和善笑道,“王爷,您信不信呢?”

  襄西王推开面前的女儿,昂首而起,“秋长风,你到底想如何?”

  “我们的合作仍然有效,长风仍需要襄西王的鼎力相助。”

  “你在痴人说梦么?”

  “长风会恭送王爷回去,一切按照我们预定的计划行事。当然,王爷若有任何变故,您最引以为傲的女儿将会化作芳魂一缕……”

  “秋长风,你这个……这个……畜生!你竟会拿自己的妻子当成人质,一个男人,不能护卫妻儿,枉为男人!”

  “这句话,长风深表赞成。“秋长风收紧了抱我的臂。

  “你为一个如此丑陋的贱人……”

  “本王不喜欢听到有人如此辱骂本王的女人,如果本王将这些话冠到襄西王妃还是莹郡主头上,王爷也不会喜欢罢?”

  “一个贱婢,岂能与本王的王妃和女儿相提并论!”

  “王爷再骂下去,您高贵的性命也只会成为一条贱命而已。”

  “你以为你这样说,本王会怕么?本王早年征战沙场,出生入死都视若平常,本王会将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娃儿的威胁放在眼里?”

  “王爷若当真不怕,何必出言强调?”

  “你……本王的女儿乃天地间最完美的珍奇,只有最高贵的凤冠才配得上她,你遇上她,是你几世的造化!”

  “令爱也是本王深为敬重的人,不到万不得已,本王不会伤她。可惜的是,令爱另有所爱,无法对本王生出男女之情。”秋长风以不无遗憾出声喟叹。我则狠狼掐了他腰间一把。

  “你你……胡说什么?”襄西王拧眉立目,“你敢污辱本王女儿名节?”

  “本王只是禀实而言。”秋长风淡瞟了一眼一脸沉静的莹郡主,“本王说过,不到万不得已,本王不会伤害莹郡主。同样,不到非做不可,本王不会行损害莹郡主名节之事。”

  “……此话何意?”

  秋长风笑得如一只和蔼可亲的狐狸,“比如对外宣布,莹郡主嫁前,闺中失贞……”

  襄西王目眦欲裂,“你信口雌黄!”

  “是真是假,王爷何不求诘郡主?”

  “莹儿?”襄西王目询爱女,待看渚了爱女秀脸上的盈盈愧意后,面色顿然如土。

  “仅这一项,本王宣布休妻,王爷可有话说?”

  至此,襄西王已是溃不成军,“莹儿,你……你让为父失望,你让为父太失望……”

  “父王。”莹郡主伏跪父亲膝前,以额砰然击地,“女儿不孝,让父王蒙羞,父王一掌打死女儿,女儿也无怨言。”

  “你……你当为父还会不舍么,你……”襄西王掌式高举,“为父把你这个让家门蒙羞的不孝女打死,为父……”

  但几回起落,终是无法劲力劈下,最后,一个耳光甩出,却被不顾刀锋横颈奋力扑出的女侍卫替主子挨上。

  秋长风眼睛眨也不眨,侃侃而谈:“襄西王,莹郡主风华正茂,国色天香,为英俊男儿所求,动情动心皆为人之常情。且莹郡主乃巾帼须眉,视礼教于无物,一时情不自禁也无可厚非。长风敬重莹郡主才华见识,视之如亲妹,待之如挚友,并肩作战,结盟同气,可互诚互信,无欺无瞒,但若是做本王的妻子,要本王心无芥蒂,怕是不容易罢?”

  “所以,你才会另纳新欢么?只因莹儿她……唉,本王愧对你,本王……”

  “王爷,皇上一直有撤藩之心,您旗下的十万铁骑早让太后惦念已久。您与大武公的昔日过节甚深,与远鹤结盟必不可能。只有长风,最知王爷之心,王爷只是不想让您的家族沦成刀下鱼肉而已。选择长风为盟,是您自保的最佳途径。”

  “你会对莹儿好么?你……你会善待她?给她应有的尊重?”

  “父王……”莹郡主泣不成声,是当真伤心了。因襄西王在瞬间,仿似老去了十年,鬓边的白发招摇得刺眼,挺直的腰脊竟微现佝偻。

  “长风时莹郡主的尊重,不会因任何事而改变。”

    ***

  正阳轩事,终告落幕,但回到寝宫,秋长风并未有任何欣喜,一个人负手伫立窗前,神情冷肃,仿似拒人于千里。

  “秋长风,你怎么了?”我拿眼角偷窥,着实想不透又有谁招惹了大爷他。

  起初,我的话他恍似未闻,直至我趴在案上对着他的背影打起瞌睡,陡闻:“你并不相信我。”

  “……什么?”

  “当我抱住你时,你手当即握上了腰间的鞭柄,你那时在怕什么?”

  “我……”是啊,我在怕什么?

  “你是怕我对你用符,而后取你性命。”

  “这……”是这样么?

  “小海。”他双手扶窗,垂下首去,一时间,背影染上无边苍凉。“到如今,我还不能让你全然相信么?”

  “不是……”但又是什么?他抱住我时,我脑子里的确闪过他身有符帖的念想,握住鞭柄也是霎时做出的行动,我的本能反应,伤了他么?

  “你不相信我,你不相信我,你居然还不能相信我……”

  “不是不是不是!”听着他如此痛声迭语,我慌了神,急跑去抱住他后腰,“我……我爱你!我很爱很爱你!很爱很爱很爱你哦!“这些话,我是首次对他说罢?不知有没有用处?

  “真的?”他语气里那丝松动,是开心还是质疑?

  “真的,真的真的真的!”

  “真的什么?”

  “我爱你,我爱秋长风,我很爱秋长风!”

  他回转身来,轻轻地,没有任何力道地将我环住,“我该相信你么?”

  “相信,你一定要相信,我很爱很爱很爱你!”

  这个时候,牢牢抱住他贴在他胸口的我,当然不会看到他眸内闪烁的得意笑意。直到许久后,我方顿悟,臭狐狸的假作凄惨,只为骗去那一堆肉麻情话。


45章

  秋长风执意让我易名“倾海”。

  不想让我离他身边,又对易名急不可待,他硬是软硬兼施地要倾天知会了倾氏中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者抱着祖宗牌位来到西卫,设堂燃香,三跪九叩,把我添到了倾家的祖册家谱上,使得“云沧海”易名“倾海”。

  起初,我是极不愿的。云沧海,多好听,多有蕴意。倾海,不伦不类嘛,而且,为何要把“沧“字略掉?直到目睹“倾海”两字在祖册上晕开,我方了悟了秋长风用心。

  他比我更害怕我会应誓遭天打雷劈的罢?前段时日的夜里,天际响雷,床榻外侧的我睡得还算安稳,他却蓦然惊醒,将我抱到里侧,全身覆护,眸里的惊惧,使我想到了霜叶岭上他以为我被快刀阿三刺中的那日。兹此,他只准我睡到里侧。但初夏已至,雷雨渐多,雷也不会专挑他守在我身边时作响,他上朝、议事、处理公务的时间远多过我们的共处时光……

  所以,他会如此迫不及待地要我认祖归宗,易名换姓,将“云沧海”自我生命中抹煞?

  “把本王的名字也写上去,写倾海嫁夫秋长风。”他还如是道,使得几位对祖仪遵行不悖的长者颇为作难:未有大婚之仪,未有三媒六证,如何载录?

  而秋长风脸皮忒厚,一味如是要求。几长者节节败退,都把眼光投向倾氏当家少爷,倾天阴着脸色亲自执笔加注,才使臭狐狸满意。

  名字改成倾海,他犹不放心,除了上朝不好安排,议事开始把我带进书房内,以一道屏风相蔽,屏风之后,长椅之上,我可以清晰见着外面所有人举止情态,外人却难窥其内。因着这份奇妙,我由起始的不情不愿,到如今,颇享受他在前指点江山,我在后或食或睡的奇特相伴。

  “因为本王与长天的关系,在外人眼中,原本就与本王过从甚密,但毕竟与结成姻亲是两码事。若果此事在此时传扬出去,对倾家未必是好事,几位还是暂不声张,待此间琐事了毕,本王会以大仪到倾家迎娶。”他尚曾对倾家长者以长揖作礼,作此言道。

  所谓婚仪,所谓媒证,我从来不认为有多重要。但见他一脸郑重,言语诚恳,想着他在如此多事之秋,还有闲暇理会这桩事,我想,我不会后悔了。

  的确是多事之秋。

  一个月间,大陇皇朝朝廷动变频频。

  先是远逃在外的襄阳侯秋远鹤为证清白,自返京城受审。审期之内,被暂时软禁襄阳侯府,不得自由行动。

  再是太后因寿宴受惊,到燕城行宫休养,秋夫人随行。

  紧随其后,东南蛮族作乱,阮阳侯秋皓然率兵出剿……,依照费得满对我说的,若当时秋长风返西仪仗未被识破,皇上会藉襄阳侯刺皇杀驾之名将襄阳侯在朝中势力连根拔起。待确定京城异变已起时,秋长风将立赴江南与远东王谋而,到时,襄西王在西陲,莹郡主在西卫,几方呼应,伺机而动。

  但百密难防一疏,良机既失,也只得另作排布。

  此当下,西陲胡族忽然频扰边境,皇帝一封命诏,命西卫国君遣兵攻御,限一月内退敌。

  “东南蛮族作乱,必然与远鹤不无关系。“秋长风拈着那道谕旨,“而西陲胡族扰境,必然与圣上有关了。”

  “想来不会有错。胡族首领之妻是太后所生的韶华公主,当年胡族首领初上任,到京城拜谒时,对年仅十三岁的韶华惊若天人,当堂求亲得成,听闻如今还是爱若珍宝,情意甚笃。且胡族首领一向以商贸手段来提善本族民生,不喜战争掠夺,在此当日扰我边境,必定是有人授意。”有谋臣道。

  “那,到底出不出兵呢?出兵,是中人之计:不出,更是落人口实。”另有谋臣道。

  “出兵是肯定要出的,不管如何,对圣命不能置之不理。”

  “但是……”

  “当然出兵。”秋长风颔首,“而且,是本王亲自率兵。”

  啊?屏风后的我手一抖,手中的藕粉糕被捏成一团泥巴。他要亲自去领兵打仗?

  “你当真要去领兵打仗?”

   议事作罢,所有人散去,他来到了长椅上,与我共挤一处。我自然要问个仔细。

  “对。”他把我手中的糕泥一点点舔净,“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小海要过空闺怨妇的日子了呢。”

  “我是认真的!“捶打了他一下,我很是恼火,“领兵打仗是可以玩笑的事么?”

  “在为我担心?“仍是一脸的不正经。

  “……不理你了!”我起脚要踹他下榻,却被他眼色吓住,只得背转过身,一个人径生闷气。我当真踹了他,他也不会踹回来,但莫名地就是不敢嘛,再说,他的惩罚方式从来都是……很讨厌。

  他轻环住我,大掌放到了我宽松衫袍下微微尖凸的腹上,“你放心,我不会离开你和我们的女儿太久,很快就会回来。”

  是儿子啦!我无声抗议,在他亲来时咬了他唇角一记,却被他咬回去更多……

    ***

  不会离开太久,很快就会回来。他还真是言出有信呢。

  约摸七八日后,秋长风集兵出征。我那日睡过了头,未能到场送行。但听莹郡主讲,点兵场上,五万万精兵誓声震天,势如长虹;远远眺去,旌旗招展,军容整肃,浩荡如龙。身为主帅的秋长风一身银色戎装,一骑白色战马,英俊得宛若天神降临,让街道两畔围观人中的少女少妇都看红了脸,看晕了眼,据说,大军出城了半个时辰,仍有人不肯移步收目……

  秋长风招峰引蝶的本事我不是今日才知,不足为奇。但在我已经做好了独守空闺的准备,且搬了两条棉被来弥补无人暖被的缺憾时,他……他怎么又出现了?

  “你你你……”灯光下,一身银色戎装的他,的确是美不胜收……但,他他他……

  “我我我……如何?”他俯首亲了亲我的颊,再动手卸除虽好看却必定沉重的甲胄,只剩了中衣后,到水盆旁净面净手。

  我下了榻,大力掐在他腰间,还拧转了一把。

  “臭丫头!“他回首瞪眸,“在找打么?”

  是真的,不是梦?我就说嘛,他离开不过一日,我哪里就能想他到恁样地步?

  “你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回来?”

  “夜间才不易被人发现。”

  “……不是!”这狐狸是逗我上瘾是不是?“你不是领兵出征?”

  他对我睬也不睬,一迳洗漱完毕,方拦腰将我抱回暖玉榻,“这西卫的夏日夜间也冷,冻坏你不要紧,别冻着我的女儿。”

  “臭狐狸!”我向他呲了呲满嘴利牙。

  他欢悦地一气低笑,“小海,你真是我的宝贝!”

  肉麻情话也没用!我嘟嘴,“不说清楚,今天你休想睡在这张床上。”和他已经差不多如影随形了,却还不能知他所有的心机动向,我不喜欢。

  “西卫国君的确正在领兵出征的路上。”或许是我威吓生效,他如实道,“一身白甲,一骑自马的西卫国君正随大军行赴边境。”

  “故伎重施哦?”

  “没错。他们都是多疑之人,不会想到同样的办法我会用第二回。而且,这一回有五万精师保护,不会有哪一个刺客傻到这个时候送上门去。”

  “可是,你的替身只顶着你的人皮面具,没有你的好武功,也没有你聪明,如何退敌?”

  “要退敌的不是他们。五万精师到达边境前,就会收到胡族退兵之讯。”

  “那是谁?”

  “我命杨烈、裴先惑二人,带十几名江湖高手,易成客商,秘潜进胡族境内,为胡族各部落间制造冲突,内乱一起,后院失火的胡族首领哪还有心思助他的大舅哥呢?”

  好奸。

  “五万精师当然也不会空手而回,西进万峰山,由万峰山补充过给养后,会按事前布好的捷径另行他途。”

  好奸好奸。

  “我还要感谢我的皇帝表哥兼堂兄,如果不是他下来的那一道谕旨,若想找一个能够堂而皇之地集结兵力的机会,还要另费心思呢。”

  好奸好奸好奸。

  “……臭丫头,你在嘟囔什么?”

  “好……好困。”

  “睡罢。”他让我枕他臂上,掌风熄了灯火,然后又如往常般放到了我的腹上。

  “秋长风。”我终是忐忑,忍不住唤他。

  “什么?”

  “……如果有一天,你不喜欢我了……”

  “嗯?”

  “我是说如果……如果你不喜欢我了,不用花任何心思对付我,你只要说一声,我就会走哦,真的!”

  “……傻丫头!”


46章

  当初,秋远鹤在太后寿辰之日离京,本有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追拿一股借太后寿庆进京欲迳凶乱的民间叛匪。当然,所谓叛匪,不过是叛他之人,管艳与冷千秋而已。初始即知宴间会有异事发生,正求避之大吉,此时叛逆者行迹为他所察,自是想一石而鸟,遂大方追了下去。出城前,为不落对太后不敬之名,尚向狱察司作以知会。却不想因一道名牌,冠冕堂皇陡成欲盖弥彰。

  事起后,昭景帝命秋长风主审秋远鹤行刺案,是欲挑起二人及二人身后系势的争斗,以求渔翁得利。尽管秋长风拉秋皓然作陪,皇帝也不以为毫无可能。

  两个被比较了二十几年,又作时了十几年,无时不刻不想将对方击溃,无时不刻不想除之而后快的对手,一旦一方落难,另一方很难不落井下石罢?

  昭景帝赌得就是这份人性。

  人性委实难测,有时,却浅显易握。

  秋长风曾道,当那个可以把宿敌铲除的机会放在眼前时,纵算对皇帝的居心一目了然,他仍是忍了多少回,方真正忍住。

  审理期内,秋长风作为监审,只行监审之责。襄阳侯府举府下狱收押,大武公府举国软禁府墙不得外出……所有公告,均由刑部盖印签发,他概未过问。

  襄阳侯的姬妾仆役、门客友人过堂受审,他只理会审讯所用刑罚是否合乎律法,口供登录画押是否合乎规格,至于被审讯者是否具共犯或庇护之嫌,口供或证物真伪之事,乃刑部之责,与他监审无尤。

  第一主嫌犯秋远鹤逃逸在外,自然要加紧缉捕。秋皓然奉命离京,秋长风则发动当时尚被软留京城的所有藩王公侯之力,频频上书,以莫违祖宗大法,惹天下百姓生起惶心为由,孜求各回藩地。

  那当下,案子已审过半,一干证物、证人俱传唤到位,登录造册,只待主犯归案。而主犯归案之期无从底定,不管是出于国法律例,还是皇族规矩,都不可能将一干诸侯长留京城,皇诏遂下,各回属地。

  西卫国君返西仪仗被人识破,秋远鹤即自返京城受审,是吃准皇帝不会在此当口对他大开杀戒以成全秋长风坐山观虎之心。

  东南蛮族首领为秋远鹤娘舅,此际起叛作乱,用意显然可见。

  而昭景帝,在对付自投罗网来的对手之余,为防给人可趁之机,唆使妹婿骚扰自家边境百姓。

  “那接下来还会如何?”我问。

  “就看襄阳侯的审讯结果如何了。”莹郡主道。

  “皇帝会杀了襄阳侯么?”

  “君心难测,不好说。但皇帝一直想做的,是让长风与襄阳侯彼此大斗,以从中取利。恰恰,对方两位也有此心,才使得恁样的朝廷局面维持了恁多年。”

  “其实,何不这样维持下去呢?不让哪一方强,也不让哪一方弱,相掣相衡,各保平安。”

  “皇家的平衡术,只适用于百官大臣,后宫嫔妃,对那些自命不凡野心勃勃的皇家子弟,少有用处。”莹郡主莞尔,“皇家子弟,大致分成两类。一类是纨绔子弟,吃喝玩乐,不思进取,昏噩度日,混迹酒色中了却一生;二类,出类披萃者。这种人,从集合了天下优殊之源的皇家教育中衍生出来,被他们老祖宗的英雄过往潜移默化,一旦成了同辈中的佼佼者,就很难容人压于头上。何况,还有一些外力推波助澜呢?先皇遵信中庸之道,封大苑公、大文公、大武公,以拉拢本宗中杰出人物之心。但太后,是想让她的儿子成为开天辟地第一帝的,岂会容他人鼾睡在侧?而不管是长风,还是襄阳侯,都让她看到了对自己儿子的巨大威胁,便不可能毫无动作。”

  “你是说,许多波折,是太后的爱子之心惹出来的?”

  “也不尽然,皇家本就多事。只是如果没有太后,长风或许成了昭景帝的得力助手也说不定。”

  “就像秋皓然?”

  “秋皓然才华属第二类,性子属第一类,才华卓着,却没有不甘为二的野心。皇帝侍重他,必然也是看准了他这一点。”

  “他很可怜,想全君臣之义,想护兄弟之情,想维持各方皆大欢喜,他在这个皇家中,最可怜。”

  莹都主颔首大表赞同,“不过,以他智略眼光,早会想到自己的心愿只能是奢望,他性子洒脱,不会硬钻牛角尖才是。”

  “原来,莹郡主也很赏识他么?”

  “我当年曾易男装,和他共读皇家书苑,算是旧识,彼此都有欣赏。难不成小海也赏识他?不怕你家那位妒夫猛吞狂醋么?”

  “谁理他!”

  这番午后长谈,至此,简转成轻松自在。莹郡主特地前来,是为替他父亲向我致歉。谈着谈着,就到了那些我已规避不去的皇家争斗上。

  我抚着肚子,耳聆那些云诡波谲。

  选了秋长风,选了为他生儿育女,就已经替我的儿女选了未来。不管是男是女,父亲是秋长风,早早便注定了脚下没有寻常路,他在胎中早作预习也好。

  我怀妊将至三个月时,朝廷巨变突起。

  昭景帝与襄阳侯斡旋月余,不知何事成了爆点,终是正式撕破了脸面。昭景帝下旨诏布天下,禠去襄阳侯侯爵,贬为庶民,收没侯府,家财充公,永不得进朝为官。而襄阳侯,连夜逃出京城,十五日后,在汾南王、蛮族首领拥护下,挂旗起兵,挥师京城。

  “一个时辰前收到消息,昨日午时,凉州城总兵归降襄阳侯,凉州城不攻自破。”

  “再往前走,就是云阳城,其后的任州、全州、河州三城号称兆邑三关。攻了这三关下来,兆邑州就岌岌可危了。”

  “蛮族首领能征善战,汾南王熟谙兵书战策,襄阳侯惯玩人心,这三人联手,能节节取胜,并不意外。”

  “凉州城总兵韩忠,是个上将之才,但偏有一致命嗜好,就是美人。襄阳侯必然是对此症下药,方有如此神准之效。”

  谋臣们各抒己见,滔滔不绝。

  秋长风一手支颐,斜偎在正中矮榻上,长睫覆眸,面颜平淡,一直未语。

  “国君,皇帝又发诏谕,命我西卫出兵相助。叶将军也已上了三次的请命折子,愿意带兵勤王。”

  “叶将军?”秋长风懒举眸睑,“是那个有妹子在宫内做妃的叶兴将军么?”

  “正是他。”

  “上一回出兵胡族,他称病未行。这一回,倒是病好了。”秋长风轻笑。

  “除了他,还有张天逵、贺丰顺二位老将上折请命。”

  “这样也很好,至少让本王了解了军中到底有多少忠君义士。”

  “叶将军还有话放出,兵防本属天子直属调配,上折请命只为对国君示以尊重。若国君迟迟不能准清,为不误战机,他将不再上折,直接领兵平剿叛党。”

  “真是一位忠君爱国之士呢,可敬可佩。”秋长风吁叹。“既然如此,就成全他罢。”


47章

  秋长风准了叶将军勤王之请,并亲自前往军营慰劳将出征将士。

  此时,莹郡主已离宫多日,赴江湖暗作策划。

  倾天赶回倾家处理积累多时的族事。

  费得满虽是我贴身侍卫,也不能时时刻刻都在眼前,一时间,我成了最无事的那个,除了吃喝玩乐,偶尔到园子里泛舟荡秋千,与肚子里的宝贝闲话是非便成了最大消遣。这一日,我突发奇想,向宫婢要来针线剪刀布帛,铺在偌大的王榻上,为儿子裁做衣裳。

  做秋长风的丫头时,洗衣熨衣为寻常事,也常为费得多缝补练功时撕扯坏的衣衫。但亲自裁布为衣,还是头一遭。

  当我裁罢缝完,颇得意地举了小裤小袄向费得满展示时,她整个脸部都奇怪地抽了抽,在我期待夸辞的殷切目光中,半晌冒出一句:“希望国君的度量再大一些。”

  什么意思?我想要问个清楚,她却言一声“属下告退”,急不可待的夺门而出,仿似身后有什么怪物追赶,真是教人纳闷。

  晚上,秋长风回来寝宫,我再举小衣献宝,他直直地将它们看了半天,咬着齿根道:“你休想让我的女儿穿这些奇形怪状的东西!”

  “什么奇形怪状?”我吱哇大叫,他则把我抱到榻上坐牢,耳朵贴到我腹上与他家儿子做倒行的沟通,一任我叫我吵,他听而不闻。

  我很生气。生气到翌晨卯时,他起床漱洗过后要亲我作别时,我把他气咻咻推开。

  他非但不知悔改地低笑,还在我臀上打了一记,走了。

  秋长风,臭狐狸!我气气骂着,决定接下来的三日都不要和他说话。

  只不过,这个决定被他晚间回宫时的一身鲜血打破。

  “御医,快传御医!”

  “国君,请您小心莫动,您一动,这血流得更快了!”

  时近亥时,我裹着一匹正红王缎,在王榻最里侧睡意将沉,被耳边骤来的迭呼忧唤惊醒。方一睁眼,就见着秋长风一条血肉模糊的臂膀。

  “秋……国君!“我翻滚到他身边,“你受伤了!”

  他向我眨了眨眸,“御医很快到了,无妨。”

  “为什么要用御医,我……”

  他未伤的那臂揽上我颈,唇封了上来。

  都什么时候,他还有这等闲情逸致?我挣着,陡听他窃声道:“我必须让更多人知道我在军营被人刺杀之事,小海想要为我疗伤,也要在御医来过之后。”

  “……喔。”

  “乖。”他又亲了亲我的耳朵。

  这个人,真是……

  “国君,御医到了!”

  我端着十二万分的耐心,看那些御医为他洗疗伤口,涂药包扎,再听那些千篇一律的絮絮叮嘱,在寝宫里只剩了费家兄妹后,才骂出声来:“那些废物御医,手脚就不能利落些!”

  “为我担心了?“秋长风也着眼似笑非笑,好似受用十足。

  废话!我抚着他略显苍白的脸颊,“又遇刺了?对手如此厉害么?居然能伤了你?”

  他笑则不答,按着我的头,又给了我密密实实的一吻。

  “你……”有人在场哎。别以为我看不到,费家兄妹在做那些观天观地观空气的姿态时,眼角其实是瞄过来的。

  “你再不告诉我你为何受伤,今晚不陪你睡!”

  “咳咳!”费得多很卖力地清清嗓子,道,“小海,国君是被叶将军刺伤的。国君今儿个为出征将士摆酒壮行,因多喝了几碗,闪避稍慢,致使那逆贼一刺得中。”

  “就是那个有妹子在宫内做妃子的叶将军?”

  “正是他。没想到,他是襄阳侯的人,所谓出兵勤王,实则是要去助襄阳侯反叛的。幸得国君发现及时,不然必酿大祸。”

  我……才不信!

  费家兄妹退出寝殿,幔帐层层叠叠垂下,只剩了我和他。

  “这下,我可以为你疗伤了罢?”

  “我若不准你施治,你肯定又要赌气。傻丫头,为我止痛罢,这伤口还要留着给御医们换几回药的。”

  臭狐狸!“叶将军当真是襄阳侯的人?”

  他和我抵面相对,“我说他是,他就是。在他府里的密室内翻出一些与襄阳侯往来的书信后,就更是了。”

  就是说嘛,在自家的地盘上,这只狐狸哪可能无故挨刀?“你为何让他伤你?”

  “不如此,如何向皇上上书请功?”

  “请功?”他还真敢说!

  “叶兴一再请命出征,忠君爱国的假相之下,却为着一份狼子野心,此事一出,众必哗然。有他在此为鉴,那些忠君之士至少在近一段时内不敢再有请命。而本国君为逆贼所伤极重,自然也不可能立即领兵支援。”

  “哼!”这厮,玩这样的阴谋时,就没想到我会担心?好不委屈。虽然,也晓得这是孕时的情绪起伏作祟,但委屈就是委屈。

  “当真生气了?”

  他手臂横过我腰身,轻车熟路地摸向小腹,被我打落,“不许碰我儿子!”

  “是女儿。”他啄我鼻尖,“虽然晓得你会担心,却没想到你会如此担心。小海,我如果告诉你,看到你这样担心,我很高兴,你会不会更生气?”

  “……哼。”

  “就算是最疼我的祖父,在我受伤以后,也只会说男子汉大丈夫,小伤小痛权当补。小海,有了你,我多了好多东西。”

  嘿嘿,这样说,是没错啦。

  “我们的女儿会过得很好。我没有办法回到你只能无力瘫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时侯,没有办法把你抱出那个阴冷巫山,但是,我会让我们的女儿替你,你在童年时玩不到吃不到看不到的,她都会拥有。”

  “秋长风……”

  “所以,小海……”

  “什么?”

  “以你的特殊体质,这个时候,我们能不能……”

  “什么?”

  “鱼水之欢。”

  “……什么?!”满胸臆的感动,满心房的柔情,霎时一扫而空,“你这只色狐狸!”

  秋长风脸色一扳,义正辞严地:“自从你有孕,每夜我对你只能抱着,你可知这其中的痛苦?尤其,你有孕后,有些地方……开始长大,越来越可口诱人,你的夫婿我是一个顶天立地的正常男子,能看不能吃,你难道毫不休谅?”

  “你——”

  “我为此事,今日去军营时,特地绕路去问了那为做了杂役的巫人,他们说,巫人中术力高强者,在有妊期内可正常行房,只要不无节制……”

  “秋长风!”这个人,这个人怎如此无耻?在如此的当口,他不是该专心谋政无心他事以致冷落娇妻的么?戏台上都是这样唱的,他怎就能分得出这份心思?

  “你不会不晓得这些,却成心瞒着,不让为夫吃到,小海,你很该打。”

  啊啊啊啊啊!我把自己裹得紧紧实实,滚到了王榻最里,“你离我远一点!”

  “在这张王榻上,我们还是第一回呢。”他拿那只无伤的手径自褪衣解衫,“必然别有风情。”

  “你……有伤在身!”

  “反正你也正为我伤势担心,为夫不介意以行动证明为夫体力尚好。”

  “你——”实在是无耻!

  “小海,知道这张王榻为何会做这样大么?”

  “……还不是为利固君在上面夜驭几女!”

  “的确是,但我只想和你在上面翻云覆雨!”

  这王榻大了那张碧玉榻好几倍,使我得以有处跳蹿,但也只是垂死挣扎。他一只手仍把我制住,以用浓烈的气息将我笼罩融化……

  其实,如这只狐狸常说的:我……也并不是不喜欢……


48章

  秋远鹤兵力攻破云阳,昭景帝委大武公戍守任刚,父子对峙,直达月余。

  此时,我孕期到了四个月头上,正是夏时最热时候,镇日拖着宽大的袍衫在西卫宫里寻觅更阴凉的容身处,鲜再随秋长风进书房议事。若非有朋自远方来,不会晓得这墙外之事。

  这位远方娇客,是管艳。管美人自冷千秋手中逃脱了出来,左突右奔,到了西卫地面。

  “管艳姐姐,你这是自投罗网。你不会想不到当初冷千秋能在大文公府出现,是拜谁所赐罢?”

  “我当然知道是你家那只狐狸做的好事。但现在,苗疆、东漠都不能去,中原又正值战乱,我只得找你了。希望你能管得住你家狐狸,让本姑娘在此喘口气就好。”一番沐浴更衣,管艳在桌案前就座,对着满桌狐狸拿来喂我家儿子的鲜果甜糕大饕,吃相没有人家冷蝉儿优雅,速度却不甘人后,不一时,杯盘都已空了大半。

  我好同情,“冷千秋对你这样狠哦?你有几天几夜没有吃饭了?”

  “我这回走得太匆忙,未带多少盘缠,为了活路,还做了几回劫富济贫的飞贼。”

  “你和冷千秋又出了什么问题?”

  “他家那位身为前武林盟主的老子,还有什么什么掌门之女的母亲,都不中意我这个门不当户不对的儿媳妇。在我们的成婚礼上,男的破口大骂,女的娇弱晕倒,婚礼当然无法进行。我如今还是冷千秋的妾室,他的母亲告诉我,要留在他们冷家的门里,我只能永远做个妾。”

  我倒不以为意,“我到现在,在外面的人看来,也是秋长风的妾呢。”

  此时,费得满叩门进来,后面两宫婢随行,“小海,这是刚煨好的鸡汤,你和管姑娘一人一盅。”

  “好!”我立刻眉开眼笑。

  许是深体过饥饿的恐惧滋味,对于美味,我永远没有厌倦。贵夫人们掩鼻哀求的戏码,与小海永远无缘。好像,冷蝉儿对我说过,她所以嗜吃,也是因和妹子乞讨为生时,几次险成街头饿殍。之后,不管境遇如何改变,从不敢轻亵果腹之物,恐遭天谴。

  费得满又道:“天气会愈来愈热,你到池子上面泛舟又太凶险,我想想都不放心。不如我给你把水轩打扫出来,你要纳凉,以后到水轩就好。”

  “谢得满姐姐。”

  费得满向管艳点了点头,退了下去。

  “不相同的。”管艳摇首,“我在天叶堡里,受他父母长辈的气也就罢了,我还想着会设法讨他们欢心。哪怕他们三天两头地邀请武林世家的千金过门,我都可佯作不知。但是,那些下人仆役,在背人处对你处处不敬,当着他的面却万般小心,让你诉不得,又忍不得,如此从上下到,从主到仆的算计,我岂会容忍得下去?我是不知道秋长风和他的王妃之间是怎么回事,但我敢说,秋长风的心里念里只容得下你,他不会让任何人欺辱到你的头上,莫说是这些下人奴婢,就算是他的父母也不行罢?”

  “对啊。”我饮一口鲜美鸡汤,好喝好喝。

  “若果这些下人中有人敢对你不敬,会如何?”

  “哦唷。”我打个冷颤,因我想起了莹都主的四名侍卫。襄西王灰头土脸的走了,莹郡主对四名侍卫的处罚却未能放轻。两男侍卫被打断腿骨,三天内不得医治,两女侍卫则在锦绣宫门外跪了三个日夜。所以如此,是因秋长风对四人扫过去的那一眼罢。莹郡主必然明白,如果由他来动手,将不止如此。

  “所以,我不能忍。若单是那一个名分,在他没有其他女人时,我可以不计较,但那些明羞暗辱,我无法再忍。”

  我斜睨她,“依管艳姐姐的性情,想必您也不是毫无作为的离开罢?”

  “当然!”管艳脸上霎时得意起来,“那一天,前武林盟主夫妇又邀了淮南许家的小姐过府,并传我去侍候。我就拿迷魂粉放到了他们的饭菜里,在二位长辈能看不能动的眼皮子底下,将前武林盟主引以为傲的美髯给剃了个精光,又把前武林盟主夫人最爱的一件衣裳一务一条地撕在她面前,还把她脸上的妆容都给洗了下去,露出了一张老脸。然后,把曾对我出过讥讽递过白眼的几个丫头管事一人赏了一个耳光,离堡去也。”

  “……佩服。”我把鸡汤喝得涓滴不剩,觑了觑她尚未过一匙的那蛊。“冷千秋有派人找你么?”

  “哼,当然有。“管艳明眸浅浮阴霾,“纵使不是为了我,他也要替他父母出气罢?”

  “好在这个时候,襄阳侯无暇顾你。”

  “此时襄阳侯的确是无暇顾我,但我在天叶堡所享受到的对待,与他也不无干系。在此前,堡内无一人知道我是襄阳侯的婢女,冷千秋本来还想为我准备一个说得过去的身份。但在我第二次踏进天叶堡时,所有下人的眼光便已经改变了。可想而知,秋远鹤为捉我特地出城,却被我安然逃过,怎会善罢干休?他不会让我有容身之处。”

  “以秋远鹤恁般的本事,怎会按捺不住地和皇帝起了明面的冲突?难道他没有想过,这样一来,除非他能取胜,否则只能成为人人喊打的乱臣贼子?”这话,我可以去问秋长风,但他近来着实事多,我又不是一定要知道,也就一直悬而未解。

  “其实,撇开皇帝不说,在秋家的三位杰出后辈中,秋远鹤应该是最聪明的一个。但是,就是因为他太聪明,他想让所有人都了解到他的聪明,所以,他永远不会韬光养晦。纵算他明白韬光养晦的必要性,他也不屑去做。他的智谋部署,不齐使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其内的锐不可挡,咄咄逼人。这样的人,若不是因为他当真聪明得异乎寻常,早就该没落了。而秋皓然,心无大志,随遇而安,看得透一切事,也尽力去做一切事,重情重义的他,自然不会是最可怕的那个。你家那只狐狸么……当他一味将聪明外露时,也许是在卸人防备之心。当他以深藏不露貌重出朝堂时,也许短时内不会做任何事。致使别人所生的防备戒心,只会白白浪费,他却会在对方防心最懈时,攻其不备。”

  我皱了眉儿,手情情向前触摸,“难不成,管艳姐姐是想告诉我,秋远鹤和皇帝公开宣战,也是因秋长风在里面推波助澜?”

  “怎么可能少了他呢?”管艳一把将已经到到我手中的那盅鸡汤夺过,一迳大喝了几匙。“冷蝉儿曾写信问我在苗疆的安身处,她说,只得能让皇帝的江山乱上一阵,不管最后结果如何,她都会放弃手刃仇敌的打算,隐居一世。”

  “她也与秋长风联手哦?”

  “现在才知道你家这只狐狸是无孔不入的么?秋长风骗了她的妹子,秋远鹤掳了她的妹子,皇帝杀了她的妹子,但其他两人,其中一个连身体和心都赔上了,还是让她难消仇恨,秋长风却能策动她为己所用,了得罢?”

  呿。我将一盘鲜果揽到怀里,免它也遭了毒手。

  “秋远鹤在审期内,因各方老臣力保,后期已由天牢改成禁足府内,随时听传。这一天,秋远鹤听传进宫,居然强暴皇帝最爱的女人,你说皇帝的龙颜该会如何大怒?”

  “不可能!那秋远鹤又是个怎样的人?自小见的美人恐怕不比吃的饭少,冷蝉儿的确是千里难求甚至万里难求的国色,但也不至于让一个把江山野心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男人色令智昏!而且,还是用强的……”话说回来,秋长风做那样的事,倒有可能……不是可能,是那厮真的做过!

  “对啊,这事在事后,任何人都看得出破绽。可是,盛怒中的皇帝在目睹自己心爱的女人几近赤裸在另一个男人身下哭叫挣扎,且脸上身上伤痕累累,结果不难想象罢?”

  “秋远鹤他当真对冷蝉儿……”

  “一种药性极强的催情香,吸者只要吸入一次,就会流经全身,再难抚拒。若拿功力强行压制,反使其运行更快。冷蝉儿提前服了解药,去招呼被传进宫的襄阳侯。其他,就水到渠成了。”

  “那种卑鄙无耻的燃香,只有秋长风那个人才会有!”估计慈静宫的那夜,他也对我用过,臭狐狸。

  “你明白就好。”

  管艳吃饱喝足,煞是心满意得,一双艳丽眸儿扫了扫四周,“秋长风对你,的确是够好够宠了。但对于这样一个人,你也要防备呢。”

  “防备?”管艳姐姐是在报秋长风害被冷千秋掳去的一仇么?

  “对啊,每夜和一只狐狸睡在一起,你自然要防备。话说,他是每夜都和你睡在一起么?”

  呀,管艳姐姐……

  “管姑娘,对本王的闺帷中事如此关心,想让本王如何理解?”


49章

  “管艳这个女人虽然聒噪多事,不过,有她在你身边伴着,我宽心不少。”软硬兼施地,把管艳从我跟前打发走了,秋长风在和他的儿子打过招呼后,道“你不会赶管艳姐姐走么?”

  “能让我的妻子开心的人,我为何要赶走?”

  “你不是与冷千秋有协定?”

  “该做到的我已做了,是他管不住自己的女人,与人无尤。”秋长风卸责得好不轻巧。

  唉。我摸了摸肚皮:儿子,坏的不学好的学,爹爹的“奸”,学三成就好,多了不要哦。

  “有管艳陪着你,我离开西卫时,会放心得多。”

  “离开西卫?“奇怪了,我怎么一点也不吃惊?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时有凉风习习,今儿个是十五夜么?

  秋长风把我抱到膝上,凭坐窗前,低低道:“天下太平已久,全国上下,由将至兵,早已懒散成性,战力远远不济。远鹤则是谋出多时,必有一支奇兵暗中埋伏,以致他起兵之后,一路所向披靡。大武公的家人尽在京城,以此为质,让大武公与亲子对战沙场,也只不过暂且让京城有缓和之机。远鹤攻到京城是早晚之事,我也不能继续坐视了是不是?”

  我不吃惊,是因晓得只要和他在一起,这一日总要来临。他已经尽量为我搭建出一方桃园,让我在其内无忧无虑,如一个普通女儿家撒娇快活,他对我的用心,从来没有少过。我感觉得到,当然也体谅得到。

  “秋长风,去做你想做的事罢,不必担心我。”

  “乖。”他奖励似地给我额心落下轻吻。

  “可是……”我环着他颈,歪头仔细端量他脸上神色,“你明知我身子不怕那些劳顿,为何不带我同去?”

  “因为”,他眸色一正,“你随我去了,不管我如何阻拦,你必定都会暗中设法助我。小海,我是那般艰难地才把你留在身边,我不能让我们之间,有任何可能的变数存在。”

  “怎么会呢?我已然知道你从来没有利用我之心,就算我施术助你,也是我心甘情愿嘛。”

  “小海……”他浅浅喟息着,“在两个人的相爱中,总是爱得比较多的那个人会常有惶恐,你这个傻丫头,怎么会懂?”

  对啊,我就是不懂。这是第一回,我对“傻丫头”这个称谓没在心里做任何反驳。我委实不懂他这些坚持有何必要,何谓可能的变数?还有……“我们两人,谁爱得比较多?”

  “傻丫头!傻丫头……”他喃喃沉语,将我抱得更紧。

  一轮圆月之下,他眸内烁出的光华,情深如海。只是当下,我尚未真正领会。

  兹那日,秋长风开始至沙场练兵,夜间亦多宿军营。由费得多往返带回来的消息说,过不几日,国君就要亲领雄兵去解天子之围。这一去,必定时日旷久。

  “小海,你们家狐狸离开你有半个月了罢?”

  “差不多。“其实,是半个月零两个时辰了。

  “以你家那只狐狸招蜂引蝶的本事,你不怕他寂寞难耐,另寻一只母狐狸?”

  “不怕。”

  “如此有信心?是对你自己,还是对他?”

  对哦,是对谁?我凝眉忖思。

  “听说,你在狐狸练兵的这些日子,水若尘也在军营呢。”

  是么?这个,我倒没有听说。

  费得满施施然开口:“管姑娘,国君曾吩咐属下,如果您对我家小海有半句挑唆嫌疑,就让我把对你的待客规格由上宾改为下宾。比如,您手中的紫玉葡萄,只有上宾才享受得到。”

  管艳当即结住,嘴里的葡萄是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差不多一刻钟工夫,才吁出一口气道:“由费姑娘身上,我尤其更能体会何谓强将手下无弱兵了。”

  “属下谢管姑娘夸奖。”

  不过,管姑娘也不是吃素的罢。在费姑娘因事才一退去,她即握住我的手道:“小海,水若尘在军营和秋长风朝夕相伴,你当真一点都不担心?”

  “在认识我之前,他们就曾朝夕相伴。”

  “可是,水若尘在这个时候来军营,必定是来助秋长风一臂之力的。”

  “她……真讨厌!对不对?”

  管艳眼前一亮,“生气了?那我们去军营会会她?”

  “不要。”管艳姐姐是闷了罢?我也闷。但秋长风希望我能安安稳稳地呆在他能够保护到的地方,我不要让他担心。

  “完了,小海,你被秋长风吃得死死的,你完了哦。”管艳痛心疾首。

但不受管艳撺缀,我还是去了军营。

  这日傍晚,费得多回王宫为秋长风规置换洗衣物,费得满从旁协助。其时,我正在碧玉榻上歇息,听见了费得多话里泄露出秋长风练兵时被一只失控军马撞伤之事,听他一再叮嘱费得满不得让我知道,我便没有声张。只不过,他前脚走,我后脚跟,拉着管艳,先得多大哥许多步到达了军营。

  我们的落脚处,选在距军营几丈外的小林。此时天色薄暮,不远处篝火丛丛,帐影重重,秋长风近在眼前了。

  “他们看不到,小小的话声也听不到,只要不是高嗓大喊就好。“我叮嘱过,和管艳与一队队巡逻哨兵擦肩而过。

  管艳煞是兴奋,拍手道:“与一个巫女做朋友,果然有趟。”

  这女人当我是来游玩的不成?我白她一眼,“如果你再说,我就把你扔在这里不管了。这座军营是按八卦方位来布营,就算不被兵士发现,你也走不出去。”

  这些时日,在秋长风威逼之下,我看了一堆讲解阴阳八卦的书册。对于玄奇类物事,我的天分不会比秋长风低,早已了熟于胸。

  “小海,你和秋长风学坏了。”

  “管艳姐姐过奖了。”

  “你……”

  “嘘。”

  正阳乾位处营帐,正红挂顶,必然是秋长风的王帐没错了。

  “呀!”将近王帐时,脚下仿佛踩着了些颗粒物什,倏然失稳。若非管艳出手及时,我必然要扑跌在地上。

  但那声惊叫,还是把附近巡卫兵士惊动,步声人声一下子向王帐涌来,“国君,国君,您可在帐中?国君……”

  我们敛息收气地贴帐而立,只求有惊无险。

  “乱什么?国君正在歇息,也不怕治你们惊驾之罪么?”

  这个声嗓是……水若尘的?她在秋长风的帐中?

  “明月公子,方才小的听见这近处有异响,请问,国君可在帐中?”

  “国君当然在帐中。”

  “那……请国君示下可好?”

  这位观上去像是位小小头目的兵士,不错呢。

  “消风,你醒了?你有伤在身,不必理会他们……”

  “外面在吵些什么?本王刚刚睡下。”

  这……秋长风当真在里面?

  “国君,方才奴才听着这附近似有异动,您……”

  “既然如此,在附近加强巡逻排查就好,为何打扰本王?”

  “奴才知罪,奴才这就加强布防,请国君放心歇息。”

  “哼。”

  这声“哼”,是秋长风惯有的,带足了他的优越和骄傲……可是,他怎么会和水若尘共处王帐?

  “进去看看。”管艳附耳道。

  是,进去看看。他们本是朋友,共议军政是寻常之事,照顾伤势也无可厚非。我必须亲眼所见,必须……但目之所见,若不是管艳又一回出臂相扶,我会瘫软下去。

  “小海,镇定。”

  我换了口气,强自站稳脚下,逼自己放目过去。

  王帐之内,一面正红床帐,里内有榻,榻上有二人隐绰身影。虽非正在上演什么更不堪的场面,但秋长风让另一个女人进到他的床帐里,且亲密相偎……

  “长风……”

  长风?水若尘唤得是“长风”不是“清风”。

  “嗯?”

  这一声若有若无的浅应,是他最慵懒也最亲密的回应啊。

  “你准备何时用到小海?”

  “不急。”

  “为何不早点用呢?既然你花了恁大工夫,何必还白白将她养着?”

  “正因花了工夫,更要用在最需要时。”

  “她的巫术真的能帮到得你?”

  “真的。”

  “那就好,只要能帮得到你,我不介意你对她再好一点。只是,我心疼你,让你这样委屈自己,我好心疼。”

  “有你在就好。”

  我听到了什么?我看到了什么?……这算什么?!

  “小海,掀开那间帐子,去看个仔细。”管艳道。

  我我我……不敢。掀开那间帐子,若我见得是秋长风对另一个女人的深情款款,我会……我会……我会……

  “你最恶巫术,如今却为了大计来委屈自己去迎合一个巫女,长风,你不知道,每想及到此,我的心就会痛不可忍。”

  “也委屈你了。我必定会好好待你。”

  “长风,有你这句话,我心满意足,我心满意足……”水若尘先是哽咽,再是嘤嘤低泣。

  影绰幔帐之内,男人的长臂环上女人肩膀,柔声哄慰。

  “小海,不要傻站着,去掀开帐子亲眼见个明白,去。”管艳推我前行。

  我每行一步,只觉脚下滑脱难行,步步艰难,时时锥心。我不想看,不想见,我想掉头疾走,逃开这一切,这即将击溃我击碎我的一切………

  ……我不能让我们之间再有一丝嫌隙的可能。所以,你必须听我的,不得用巫术助我。

  ……小海,我是那般艰难地才把你留在身边,我不能让我们之间,有任何可能的变数存在……

  那些话,有近有远,我还能准确无误将每一个字一一诵出,眼下,怎么可能就成如此……

  对,怎么可能?

  我大迈一步,将遮掩那榻暧昧的红色垂帐豁然扯开……


50章

  那层让视线不清的垂帐消失,所见到的,也没有什么不同。

  里面,的确是秋长风那张脸。

  “长风,你伤势在身,快点歇息罢,千万莫再劳神伤形……”

  “你也歇了罢。”

  这算什么,这是什么?“啊——”

  “小海!”

  “……小海?”

  谁的喊声,谁的叫声,谁抓住了我,谁能抓得住我?我想挣脱一切,我想毁灭一切!“啊——”

  “小海!”

  “小海,小海!发生了什么事?……这是怎么回事?”

  许多种声音在我耳边,许多道影像在我眼前,交相混杂,织成一个魔样的兽,叫嚣着要把我吞噬,把我撕碎……“啊——”

  “小海!小海,看着我,看着我,快看着我!”有人的声音盖过了我的,颤动着恐惧和戾意,“你对她做了什么,你对她做了什么?你这个贱人!”

  “你骂我?你竟然为了她,骂我?”

  “小海,我在这里,乖,我在这里,小海,小海,小海……”

  “秋长风,谁才是最能帮助你的人,你居然还不清楚?这个女人除了巫术,能助你什么?”

  啪!

  “秋长风?!”

  “把这个贱人和她的所有随从都给本王关起来!如敢逃逸,格杀勿论!”

  “啊啊啊——”

  “小海,我的小海,天呐,小海,你会杀死我!”

  这些人在说什么,在叫什么,在吵什么,在喊什么,在哭什么……我不想听不想理不想不想……我什么都不要想……

  “小海——”

  那个在冯婆婆护围下蹒跚学步的,是小小的沧海罢?我追上去,却总是不能与她们同步。“婆婆,等我!”

  “沧海,你要学会自己走路,要大胆的走,不要担心,婆婆会扶着你,摔痛了,婆婆也会替你呼呼,来,迈脚!”

  婆婆恁样的呵宠,却只对着她怀里的小小人儿,不肯分一抹疼爱目光给我,婆婆……

  另一边走来的,是娘么?她旁边的那个人,是谁?

  “擎宇哥哥,川儿有宝宝了哦。”

  “真的?川儿有孕了?我要做爹了?”

  “你看你,擎宇哥哥,又不是第一次做父亲,还这样高兴?”

  “川儿,那不同的,不同的!这个孩子将是川儿生的,是不同的!”

  “呀,别让天儿听见,他会难过哦。”

  “好,我们还会一样疼天儿,但是川儿,我们当真要有宝宝了是不是?”

  “是,擎宇哥哥!”

  “川儿,好川儿……”

  “娘!娘!”我迭声唤娘,娘旁边的那个男人,我知道他是沧海的爹,我也叫了他。可是,他们正在为一个还没有出生的生命喜悦不胜,都无暇回头看我一眼,一眼就好……

  “娘,娘……婆婆……娘!”抱抱我,快来抱抱我,我好冷,好痛……我以为,我已经坚强,但,还是痛啊,痛啊……“啊——”

  “小海,小海,不要叫了,小海!长天,你还不为她医治?她再这样喊,嗓道便要坏了……”

  “你闭嘴!”

  “姓倾的,你……”

  “若不是你,她怎会如此?这世间,谁能把她伤到如此?”

  “我知道。”

  “知道就出去,我需静心为她施医!”

  “我要守着她!”

  “那就给我安静!她脉相紊极,可能会影响到她腹里妊胎……”

  我听得见外面的声音,也分得清那些声音的来源,却睁不开沉重的眼睑。我像是又回到了被人抽血的时光,连抬一根手指的气力也已失去……

  娘,娘,娘!难道你只爱爹,不爱小海了么?娘,快来,快来抱住小海!

  “小海,娘来了,不要哭了,乖乖的睡。”

  “娘?”

  “是娘,娘来了,小海,娘在这里。”

  我偎进那个最温柔的怀里,两手各紧紧握住一角衣衫,摒去了所有杂音,进入深睡。

  “小海,你太任性了哦,怎么可能不顾宝宝呢?娘误会你爹爹的时候,也没有忘记护着你。这一次,如果不是娘来了,你的宝宝就要没了呢,真是该打。”

  娘还在,娘真的在。确定了这事时,我欢欣笑出。

  “小海,你要醒了是不是?快点醒来罢,你再不醒,天下当真要大乱了。”

   管艳姐姐现在说起话来,怎比冷蝉儿还要颠三倒四?我呶了呶了嘴,偏不睁眼。

  “小海,坏小海,你给本姑娘将眼睛张开!”

   偏不!我阖紧了眼。

  “小海,川儿的宝宝好可爱哦。”娘的笑声如风过串铃,柔软的指腹按在我颊上额上,“小海的管艳姐姐,我的小海最可爱是不是?”

  “是,最可爱,也最折腾人。川姨,您就让她醒过来罢,不然,外面有人要大开杀戒了!”

  “杀人?杀人不好,杀人不好,小海,杀人很不好!”

  “谁杀人?“我问。

  娘不待答,有人“哇“叫一声,就跑得不见人影,“小海醒了!小海醒了!不止是出声说话,眼睛也睁开了,快来人,快去禀报你们的国君!”

  这管艳姐姐,好吵。“娘,她在做什么?”

  “去告诉惹小海生气的那个人,小海醒过来了。”

  “她……”

  “他是个坏东西!他惹小海生气,娘生他的气,娘把他赶开了,不让他看我的小海。”

  我,又把眼闭上。一提起那个人,一想起那个人,漫天而来的,是全身血液尽如失去的无力。他不止能让“云沧海”这个名字消失,还能把云沧海杀死。

  “小海……”

  他来了。

  “小海,睁开眼,你必须睁开眼,才能明白一切。”

  我不要。

  “小海,娘在这里,没有人敢欺负你,你就看看坏东西罢。不过,有两个坏东西呢,哪一个是真的?”

  我倏然启眸。

  “小海……”

  ……秋长风?我翻起身,手在心之前,抚上他眉间那道刀刻般的深纹。但,去不掉。“这是什么?”怎几天间,他就长了一条皱纹出来?

  秋长风凝望着我,眸里是两汪宛被火洗过的黑夜,“先别管它是什么,去看地下这个人。”

  他抬足,将跪在脚下的一人踢转了过来。

  “秋长风?”另一个秋长风?

  “一直以来,他就是我的那个替身,从京城返回西卫的仪仗,上一回领兵出征,及多回外出做一些倒行的公事,都是他替我。他的存在,明月、秋水、长天都知道。我也想过要让你见上一见,却并不以为有多重要,便搁置了下来。”

  “在你王帐里的那个人,是……”

  “前一段时日,我巡军营之际,被突然惊蹄的军马轻微接伤。因那匹军马是中了兽蛊同,为防蛊人没有忌惮地将此手段扩延乱我军心,我带着得多,按所获的蛛丝马迹离营追到。你去的时候,我和得多都不在营内。”

  “他……他怎么会和水若尘联手骗我?他……”

  “你自己来听罢。”他从床前的小案上取了一枚棋子,打在了另一个“他”的穴道上。

  “……秋长风,枉你是秋长风!”那人喉间出声,先低后扬。以秋长风的声音,秋长风的脸,叫着秋长风。“你不是别人,你是秋长风!你是完美无缺与生俱来就要让众生臣服脚下的秋长风!能站在秋长风身边的女人,一定要是莹郡主、水郡主那样的美貌、智慧、家世都是一流中的一流的女人!秋长风,你越来越让我失望,你已经不配做秋长风!我才是,我才是那个天地间独一无二的秋长风!”

  我越听越是迷惘,“他……他在做什么?”

  秋长风眸如寒镞,“他扮我,扮得太入戏。他已经忘了自己是谁,他以为,他是我。或者,他以为,他已经可以替代我。”

  “秋长风,你怎么可以让自己如此堕落,让一个奴婢沾污了你的身份?这个卑贱的女人,甚至配不上秋长风的一根脚趾头!秋长风,为了她的巫术,需浪费你恁多的时间?”

  秋长风的声音,秋长风的脸,在骂小海,哪怕“他”不是他……

  “啊啊啊……”随着坐在床沿的秋长风手势一探一扬,地上的“秋长风”抱脸惨叫翻滚。

  “你永远不会是我。”那张人皮面具戴得必定是旷日持久了罢?未经药水浸泡,被秋长风如此硬生生撕下,连带着这个以为自己才配做秋长风者的皮肉,当真成了一张人皮面具。秋长风举着带着些许血渍的它,笑得没有一丝温度,“你嘴里发出的那些属了弱者的哀鸣,永远不属于秋长风。”

  其实,这个“秋长风”本真的面部轮廓,便与秋长风有三四分的相似,再加上声音……声音也不是尽像,一旦他将语句拖长,就会有一些偏于尖厉的尾音,所以,那日,他的话短之又短。

  “秋长风,你不配做秋长风了,你为了一个女人灰头土脸,这哪里是傲睨人世的秋长风?你既然不想做,为何不让我做?我才是那个真真正正的秋长风!你完了,秋长风你完了……”

  这个人,完了。他活在假相里太久,以为自己已经成了那个假相,他甚至以为自己有比假相的真相更有权力做真相……

  而被假相轻易就蒙蔽了的我,又是何等愚蠢?


51章

  帐内的秋长风,不是秋长风。那么,进宫的费得多,也不是费得多了?

  “小海,是我的错,是我让一个外人进到了国君的寝宫。”将假货“秋长风”带下去后,费得满居然跪到了我床前,匐首痛声忤悔,“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如此疏失,连我自己也无法原谅。国君,请责罚属下!”

  秋长风无动无澜,未予置声。我想下床扶得满姐姐起身,被他拦下。

  我只得问:“冒充大哥的那个人又是谁呢?”

  “是秋水公子的手下。”费得多道,“此人曾学戏术,最善模仿别人声语形态,易容成我的模样,骗过了层层宫卫。幸好,他只是做了这桩事。以后,这宫里的防卫要加强了。”

  “我竟连自己的哥哥也没有认出来,实在不能原谅。国君,请责罚属下!”

  “这怨不得得满姐姐。那日,那个人来去匆匆,又说了国君受伤一事,得满姐姐难免就六神无主,疏于察觉。我在里面听他的声音时,也没有辨出来。”而且,还如人所愿地追到了军营。“秋长风,不要怪得满姐姐,好不好?”

  “有错当罚,这是规矩。”秋长风定定望着我,眼色暗黑如夜,眉间新添的那道深到立纹,如利锋般陡立,使他望上去比恚兽还要教人畏惧。“得满,自己下去,去领五十棍。”

  “不要!”眼见费得满叩首谢恩,我身子却被秋长风紧紧环住,我大急,气问,“这件事,不是得满姐姐引起的,你为何要罚她?”

  “所有过错,从来就不是一方能够导致。对方出计,我方但凡有一步御防到位,都可能使对方算计失利。她的错,必须由她担承。”

  “不要,不要!”听他口气毫无转圄,我急出泪来,“我也有错,那你也罚我!那五十棍,我和得满姐姐一人一半!”

  “小海!”他目色迳绿,怒了。

  我更觉得委屈,“你放开我,我不要你了,我要和娘走,娘,我们回家……”

  “小海!”这一回怒叫的,是费得满。她垫回身来,厉颜叱我,“你怎能如此对国君?你是欺着国君太宠你太疼你是不是?你难道会不知道,你这些话,会像是一把把利刃般插上国君心头?国君视你,比他的命还要重要!这一点,我和得多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

  “我……”

  “我明白你是为我,但我错在先,必须领罚。”她再跪地上,对我一个大礼叩首,“小海,请你好好对待国君。”

  “这……”我举眸巴望着秋长风依旧是岿然不动的脸,“夫君~~”

  他额角紧绷,淡道:“得多,由你来对得满执刑。”

  “是,谢国君开恩!“费家兄妹领命叩退。

  我偎在他胸前,暗觑着他一方鬃须横生的下巴,明白这已是他的宽贷了。

  “小海,这桩事,我也有错。”管艳起声道,“我虽晓得秋公子喜爱你,但他有正妻之实一直让我替你觉得委屈,言语间不免就多了一些挑拨。若非如此,你也许不会有那趟军营之行。”

  这是怎么了?怎每个人争相将过错往己身上揽?

  “听到了他受伤的消息,我肯定要去军营的,这和管艳姐姐有什么关系?而且,那时如果没有管艳姐姐在场,我听到了王帐里的话声时,就算会进帐一探端倪,进帐后见了那样的场面,我也必定转身就走,哪有可能等到水落石出?”真要如此,一生一世,我怕也难消对秋长风的怨恨了罢?

  突地,我不寒而栗。

  那时,如果没有管艳在旁,水若尘的算计必定是步步如意了罢?她先派手下进宫报信引了我过去,再与那个将小海视成秋长风人生败笔的“秋长风”联手作戏,激得小海抱恨离去。而秋长风,面对我又一次的突兀消失,可以料想,他定然是先愕,后……恨,极度的恨……

  “冷么?”秋长风发觉了我的寒颤,“其它事都已无关紧要,待你身子完全恢复后再理会也不晚,先睡一下。”

  “不。”有些事,我必须当下厘清。“水若尘她……,她就算把我引了过去,她又如何发现我的行踪?”

  “她在知悉了你是巫女后,必定曾对巫术有过一番悉心研究。”秋长风神过一床锦被把我密密包起,下预抵在我的头顶,“她在王帐前的地面及王帐之内,洒满了谷粒,这是中原民间捉鬼之术,对巫人,也并非全无效用。你隐形遁气,但双足仍要脚踏实地。以她的内力,只要你接近了,足底与谷粒发生摩擦,不难让她听见你的某些声息。”

  谷粒?我将近王帐时,使我脚步失稳的那些颗粒物什?王帐里,我步步行得带艰,也不完全田于心魔作祟?而我失声所发的那记惊呼,不啻是给水若尘通风报信了?

  “永若尘为了得到你,当真是机关算尽,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这件事起因的确在我。我暗离军营之事,只有她知道。若非我过于相信她,也不会给她可趁之机。”

  秋长风……也要揽错上身?

  “坏东西,你这样不行哦。”

  “娘?”我从秋长风怀里抬起头,诧异地盯着娘的指尖点在秋长风额头。而他……

  乖乖领受?

  “你疼小海爱小海,我当然高兴。可是,你不能太宠她。她既然已经决定和你过一辈子,就必须相信你。要不然,你镇夜睡在她身边,她岂不是连睡觉都不能安生了?那时,我因为对小海的爹爹没有完全信任,害死了小海的爹爹,也害苦了自己。难道你们也要走我们的路?你死了我是不会心疼,但如果因为你太纵容小海让她自己害苦了自己,我可不依。”

  “……”娘这席话,很伟大。

  “如果你始终纵容小海,不去计较她对你的不相信,就算没有那个女人做出来那些事,早晚也会有另外的事发生。坏东西,看你长得一副聪明样儿,原来很笨哦。”

  “娘……”眼见着秋长风的额头已被娘点得泛出红印,我心疼起来,举手给他掩住,“您有什么话,说就好了。”

  娘果然只用说的,“坏东西,如果那个时候你没有及时回帐,我的小海会成什么样子,你敢想么?可是,如果她能仔细盯着那个假的坏东西,以你们的亲密,怎么可能发现不了破绽?至少,我就能看出,假的坏东西的眼睛没有你的好看。”

  “……”娘,给您的宝贝女儿留三分面子可好?

  “她只是太伤心了。”秋长风把我的脑袋从他怀里捉了出来,深深凝视住我,长睫挑起情意缱绻,“在我不记得爱她时,尚无法容忍她与别的男人亲近。若我见着小海和另一个男人躺在床上,我也会理智全失。”

  “你……你真是个坏东西!你要这样惯她宠她到什么时候?”

  “以娘之见,长风该如何做?”

  “当然要先冷落她几天,让她细细思量自己的过错。然后,待你心情稍好时,再来问她,可知道悔改,酌情再定嘛。”

  “……”娘,我是您生的没有错罢?

  “我舍不得。“他拿额头挲着我的颊,“娘的提议,我也想过。可是,只是想,我就已经受不住了。冷落她,她难过,我会更难过,我何必让两个人都不好过。”

  “你没救了!你比小海的爹爹还要过分,你没救了……咦,你叫我‘娘’哦?”

  “……”我的娘,还真是后知后觉。

  “一婿半子,长风本该如此称唤。”

  “我很喜欢你叫我娘。”

  “娘喜欢就好。”

  “你多叫几声,娘听着高兴,也许就不生你的气了。”

  “好……”我瞥见管艳掩耳疾走,煞是羡慕。水若尘几近滴水不漏的算计没把我冻死,但当下,我要被抵挡不住的寒流害苦,冷哦。

  我终于可以体会,倾天在被秋长风叫了几声“哥哥“以后,为何会错乱至斯。能在其中乐此不疲的,恐怕也只有小海这位后知后觉的娘了……

  “娘……”应娘的要求,他又叫一声。

  老天爷,还是巫神,救救我。


52章

  娘洗去了水若尘关于秋长风关于我的所有记忆。而以娘的术力,为水若尘及她周边人事安排一个合理的情境,并不难。只是,秋水公子要从江湖上淡去了。

  “小海,不止巫术,仙法神力中,也有将人记忆转换挪移之术。善恶之分,端看我们用时所持初衷。于她来讲,怀着恨意度过一生,或者疯狂报复致让自己死在坏东西手中,都是最残忍的。我把她心里脑里的情与恨尽洗了去,让她回到不识情滋味时,是给她新生,并非为一己私欲。这与你对坏东西用术,是不同的,知道么?”

  “……”知道。我能说什么?秋长风那厮向娘告了状,使得娘对她的宝贝女儿时不时就有一番训诫,我也只有乖乖领受。莫说娘的术力远高于我,就算不及,她也是娘嘛。我忍了下去,回头再找臭狐狸算账!

  只是,未等到有暇算账,臭狐狸就要启程了。

  挥师之日来到。

  莹都主从江湖返回,坐镇王宫。秋长风领十万大军,以勤王之名挥师京城。

  那日,我依然未去送行。

  至此到,我似乎明白,在我换了秋长风的记忆后,他为何依然不能容忍小海从他面前一再转身。望着最爱的人从眼前离去,仿佛灵魂从体内被扯走一半的撕裂,必定在他心版上镌得太深,致使脑中纵然情感不见,心上痛感犹存。

  娘和倾天共返倾家。因娘说,爹留在常欢山上的精气已经收集完毕,再就是到倾宅,把爹由小长到大所留下的丝丝缕缕汇集起来。我虽对娘依恋难舍,仍大方地放了娘走。我不能和爹争夺娘。汇血聚精术,需要的不仅是术力,还有耐力,十年,二十年……这份执着,是娘当下赖以生存的支撑。

  白日里,有管艳,有费得满,偶尔,莹郡主也会来探望,不寂寞。晚间里,感觉着身体里另一个小生命旺盛的脉动,更不孤独。

  我以为,我可以这样等着秋长风回来。

  “小海,这宫里的其他人,当真都不知道你有孕?”

  “当然,我的障眼术就是如此厉害,羡慕罢?”

  “羡慕羡慕,教我一点,好不好?一点就好,也让我休会一下明明人在眼前别人却浑然不知的快乐嘛。好不好?好不好?”管艳每日最爱做的一事,就是求我授她巫术。

  我顶不住她耐性十足的纠缠,既然闲来无事,就将一些简单易学的决法授给了她,如隔空取物,如瞬时移形,供她玩乐就好。至于她所期盼的隐身遁气、缩地成寸……盼着罢。

  “小海!”

  我和管艳正比着谁先将几尺外的一件砚台抓进手中,门遽然被推开,人进来后,又倏然阖上。那块已经离了桌面的砚台摔掷地上,碎裂响声无端地让人心弦发紧:怎恁样刺耳?

  “发生何事?“何事能让矜持高贵的莹郡主急颜至斯。

  “得满回来了没有?”

  “得满姐姐不是去马场挑选备用战马?”

  莹都主眉间收紧,抚额,“这么说,她落进秋远鹤里了。”

  管艳面色丕变,“秋远鹤来西卫了?”

  “不错,适才得到消息,秋远鹤于五天前秘潜进了西卫境内。”

  “这个时候,怎么可能?”管艳蹙眉,瑟唇,“战事如火如茶,正当紧要关口,他来西卫做什么?”

  “他不惜刺伤其父,攻进了任州城,皇家兵马士气因之大挫,必定对峙良久。而按行程,秋长风此时将至京城。秋远鹤就是觑准了这个时差,到西卫让长风后院失火来了。”莹郡主定了定气,坐下身来,“他所带人数极少,当然不会硬攻西卫城。这王宫也暗伏九宫八卦阵法,一旦启动,除了秋长风,无人可攻入其内。从今天起,小海一步也不能离开王宫。”

  “他是冲我来的?”

  “当然是你。”

  “我不离开,你就有办法对付他是不是?”

  莹郡主明眸利光一闪,“我必须让秋远鹤晓得,这西卫纵使没有秋长风,也不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好强大的气势,但是……“你方才说得满姐姐落进了他手里?”

  “得满办事向来精准,她行前曾报申时返回,如今酉时过半,无讯无人……”

  莹郡主说到此,便凝眉收语。下面的话,可想而知。

  “如何救得满姐姐,你可有法子么?”

  “秋远鹤捉得满,无非是为了引你出去。只要你不露面,我就有办法救出得满,毕竟,这是在西卫地面。”

  “我不会莽撞行事。只是,得满姐姐一定要救回来,若不然……”

  “若不然,你也不能去救她!”莹郡主断然道,“你该明白你对秋长风来说,意味着什么。”

  “可是……”

  “得满她身为一个侍卫,忠诚无二,为主而死必定是她早有准备的事。我若不能把她救出来,顶多是愧对秋长风。但你若出了一点差错,他会怎样?我不是为你,不是为秋长风,是为了我自己,为我要达成的目标!小海,你必须安安稳稳地呆在宫里。”

  “……好罢。”莹郡主并不晓得我的巫女身份,她是惟恐我傻到以己身去换费得满周全,在当前情形下,就让她安心罢。

  莹郡主离开后,我回眸见管艳一脸忧忡,安慰道:“莹郡主说了,秋远鹤攻不进王宫,只要你不离宫门,就不会有事。”

  “我和他,必须有一个真正的了断,只是逃,是不行的。”

  我一怔,“怎样是真正的了断?”

  “或者他死,或者我死。”管艳寒声道,“若不然,他始终会如一个幽灵般在存在于我左右。我远逃东漠,他把我逼回中原。我随冷千秋返堡,他借冷家长者和仆人的嘴令我不能立身。这一次,他来西卫,不是为了捉我,而我偏偏在此。就连上天,也让我和他之间必须有一个了断。”

  “为了一个那样的人,赔上你一条性命,不值得!”

  “小海,你不会明白,我为何会那样畏惧他!”两簇错乱极执的冷芒燃起在管艳眼底,“我是被他养起来被他一手调教出来的,五岁就跟着他学文练武。那时,因与父母分别不久思念过度,加上水土不服,我得了一种怪病,全身起疹,呕吐不止,而且,还溺便失禁。府里的下人说,在我昏睡时,他甚至为我换过尿布!所以,就算他身边的女人不断,府里的下人对我仍像是半个主子般的恭敬。父亲,兄长,主子,丈夫……我对他,一度用上了所有女人对男人的感情,看着他越来越无心,越来越无情,对我也越来越轻忽,我也没想过离开。如果他没有把我送给冷千秋,也许到现在,我还在卑微地仰望着他,渴望着他偶尔而来的一丝怜宠。”

  对别人的事,每个人都无权置喙。因为,谁也不了解个中缘故来由,恩怨纠葛。

  “一个对他只知道顺从、仰望、愚忠的奴才,爱上了别人,是他最不能容忍的失败。他不会放过我,除非他死,或者我死。”

  “你要和秋远鹤同归于尽?那,冷千秋呢?你想过冷千秋么?”

  “冷千秋……那个冤家!“管艳掩面战栗。

  我抱住了她。良久后,她平静了下来。

  我以为,管艳被我安抚住了。

  接下来的七八日,是莹郡主与秋远鹤的斗法时间。

  几经布划,莹郡主擒住了秋远鹤的一名贴身随从,以此交换,加之已经作废了婚约的宇重奋不顾身的赢救,费得满总算回来。虽伤痕遍身,好歹性命无虞。

  之后,一在明,一在暗,又有几日的斗智斗力。莹郡主化明为暗,指使江湖力量与之周旋,毕竟势单人孤且不能恋战的秋远鹤渐失抗衡之心。示形于东门,脱逃于西门,离开西卫而去。

  得此消息时,我对莹郡主大加赞佩,管艳也笑说一句:“总算让襄阳侯明白,女人除了为他暖床和当成个物件转赠他人为他铺路搭桥外,还有能让他败北逃逸的。”

  我以为,这桩事到此,就算结束。

  事后证明,怀上了宝宝,虽没有影响我的体质精神,术力也未打折扣,却影响了我对事情的感知能力。

  “娘娘,王妃说,今儿个天气奇热,请您到水云榭消暑。”

  这一日,天气实在是让人难以消受,一场雨积了多时,要去不去,要下不下,把天地间压既沉且闷,风息皆无。锦绣宫宫婢在此时送来的邀请,无疑极具诱惑。

  费得满伤势未愈,管艳去了荷塘采莲子,我在肩舆抬乘下,到达了这座王妃专用的乘凉水榭。为维护莹郡主的面子,此地从不曾涉足,反正这宫内另有水轩。沿着那道长桥缓缓进榭,方知这处四面环水的所在,当真是清凉大胜别处。

  “大师乃得道高僧,盼莹今日有幸一见,当真惶恐了。”

  “施主过谦了。”

  无云大师?我大喜:正好向他打听婆婆情形……

  “大师您不过是路经西卫,不顾行途劳顿,犹特地上门为我西卫除邪降妖,盼莹感佩之至。”

  “老衲份内之事,自然责不容贷。”

  “可是,大师可否明示,这邪和妖到底在我西卫何处?”

  “正在贵宫之内。”

  “……这座王宫里?”


53章

  无云大师来,是捉我的。

  当妖邪二个字从无云大师嘴里出来时,我便晓得,这一趟,我要乖乖随他去了。

  他是无云大师,他不是不识得我,我还曾亲自到过普济寺门前,他如果当真为了镇妖除邪,那一回等于是我自己送上门去。他彼时不捉,却远跋到此来拿,个中因由不言自明。

  “大师请稍等,我有一样东西必须随身带着。”

  我回寝宫,抱了放在王榻上的钱筐,即原路折返。

  “小海,怎么回事?“半路上,莹郡主匆匆迎来,柳眉紧锁,“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是巫人。秋长风不曾对你说,是认为我的身份越少人知道越好。但他最大的敌人秋远鹤早已获悉,也不必再瞒什么了。”

  莹郡主花容微变,怔道:“我早该防备着的!无云大师突然登门,我已经觉得蹊跷,原来,那秋远鹤如此轻易放弃,就是有一着棋放在这里!我怎如此大意?”

  “这不怪你,你不晓得我的身份,对大师也无从防备。无云大师手里有我在乎的人,我必须随他走。”

  “不行!”莹郡主拉住我,“你不必怕他,他的佛法奈何不了我,这座王宫也足能将他困得动弹不得!秋长风临行前,把西卫托付给了我,也把你托付给了我,你若消失……”

  “他不会怪你,他该明白,为了婆婆,就算他在这里,我也必须要走。”

  “你忘了你肚子里的孩子?岳儿非我……我都已经舍不得他,你怎舍得让自己的骨肉陪你……”

  “我会保护他。”目眺无云大师缓步而至,我道,“我该走了。”

  莹郡主疾转娇躯,“大师,所谓妖邪,乃损人精气,害人体魄,惑世乱世之物。小海在此,对人无损无害,生活起居与常人无异,大师乃一代高僧,岂能如此混淆?”

  无云合十为礼,“宇施主慧质兰心,望能体谅。”

  我未再给莹郡主机会,闪步到大师近前,施决起步。

  “小海,我也去!”移换达成前的刹那,身子尚在远处的管艳瞬间移形靠拢,与我一并消失在这座西卫王宫。

  西卫城外,一处破落庙宇。无云大师对我未框未囿,便盘膝委地,侃侃而谈。

  “您说,我的婆婆并不在秋远鹤手里?”为确定,我问。

  “老衲不打诓语。老衲已将冯施主秘送出本寺。行前,冯施主曾试图与云施主联络,云施主并无回音。她此时,该返巫界了。”

  “那……”我摸上倏尔间突了一跳的肚子,是因为“他”?我有孕之后,看似一切如常,实则有许多小处已受掣肘了罢?难怪,我目睹秋长风与水若尘共偎红帐那刻,情绪恁般起伏激烈,婆婆亦毫无回应……而娘能来,全赖于她比沧海更强大的力量。

  “老和尚,说再多也没有用,你这位佛门中人还不是做了人家的走狗?你只道秋远鹤会拿你奇里奇众要挟,你以为秋长风会比他仁慈么?若你真将小海交给了秋远鹤,莫说你一家两家的分寺,这全天下的普济寺都能被他铲除得连一粒瓦片都不到,你信不信?”

  秋远鹤恁是了得,不在京城,却能以凉州、任州二处的普济寺寺众之命,请得无云大奔波前来。这人行事,只求目的,不问手段,从这点论,着实可怕。无怪时至今日,精明刁钻的管艳仍难逃其阴影笼罩。

  而管艳的言辞不敬,并未惹无云大师有一丝气恼,他浅声道:“老衲半身在红尘,半身在佛门,苍生之福即老衲之福,老衲的确无法会然置身世外。老衲曾夜观天象,窥得一线天机,虽不可泄,老衲却可顺应天命而行,为天下苍生谋得安定之福。”

  “你不是在告诉本姑娘,你今天做的,就是为了顺应什么所谓天命罢?”

  “管施主所言极是。”

  “你以为你拿这两个字就能搪塞住本姑娘,就能洗去你不瓣是非的愚钝?你——”

  我按住管艳,再问:“大师明知小海能随您前来,是为了冯婆婆。此时您明言告诉小海婆婆不在秋远鹤手中,您就不怕我出手反抗?还是您以为,您足以降得住我?”

  “施主身上有避刚之物,并不畏惧老衲符帖。而以施主的巫家术力,老衲绝无降服把握。”无云大师淡哂,“但老衲恳请施主助老衲,一道为天下苍生谋福。”

  ……啊?无云大师会不会太看得起我?

  “一将功成万骨枯,一帝功成万民哭。这场战乱,已使得不尽黎民家园破碎,流离失所。施主不信,可随我一路走去,出西卫,看那些沿畔饿殍,失母孤儿。”

  ……不必看,我已想象得出。有战必有乱,有乱民先患,背井离乡,家毁人亡,在这战起之时,必然处处上演。

  我未语,气势凌人的管艳也抿了抿唇,无话可说。

  “这场兵员战乱,说到头,还是人心中贪欲所致。”无云大师面显苍凉,“此乃皇朝命定大劫,人力弗逮。”

  “既然人力弗逮,大师能做什么,我能做什么?”

  “大劫若能在三年内渡去,有三百年繁荣慰藉苍生。不然,将是诸侯群起的战国乱世来临,届时,将有更多生灵茶炭。”

  大师是高人,看得见过去,也测得到未来,可是,我仍不明白,小小沧海,能做什么?

  “再不瞒施主,老衲这一回来,非受一人胁迫。”

  “不是一人?”管艳黛眉微挑,“难不成还有皇帝?”

  “正是。”

  “皇帝要你捉小海,秋远鹤也要你捉小海,你是拜佛的和尚,不是被和尚拜的佛,不能分身有术,如何保你那些宝贝弟子?”管艳说着,已是幸灾乐祸起来。

  无云大师犹敛颜淡笑,“早在老衲第一次拦截云施主时,襄阳侯便晓得了云施主的巫人身份,迫老衲前去捉拿,并非为威胁秋公子。”

  管艳漆瞳一转,道:“那个时候,他必定以为,秋长风和他大同小异,一个女人怎可能对他们那样的人起到威胁之用?他让你活捉小海,是想让小海巫力为他所用罢?”

  无云大师容量该如佛了是不是?管艳百般挑刺也不计较,此时听她精准揣析,面上居然不齐赞赏,“管施主所言极是。而且,襄阳侯一直未放弃巫术为他所用之念,云施主重现兆邑城时,他也曾两度迫老衲捉拿,后巫界与皇室联姻,为免节外生枝,他暂压未行。但在他回京受审又再度逃离时,带走了押在牢内的两位巫界重头人犯。”

  我掩口,吞下一声抽息,“云氏首夫妇?”

  “应该是了。“无云大师颔首。

  “可是,那两个人已经被我娘废去巫力,也永无再复可能。他带了两个废物,有何用?”

  “据闻那二人在巫界曾地位不俗,有他们在,该能拉拢一些巫界之人。”

  秋远鹤,他着实……着实……他能成为秋长风此生劲敌,其来有自。

  “所以,你来带小海,明着是为了保住你的徒子徒孙,暗里是想用小海降服那些巫人?可是,纵然如此,问题仍在啊,小海只有一个,你如何向两家交差?”

  “原本,老衲是想和云施主商量过后,定下两全之法。现今,有管施主在,老衲要替寺内弟子感谢上苍了。”


54章

  管艳与无云大师算是旧识,却为了我差点与之反目,这女人,重义气到让男人汗颜。但这一回,我们吵得也格外酣畅。

  “不行!你们彼此太熟悉,你对他心存畏惧,稍一不慎,就会露出马脚。何况,秋远鹤此时召集了多少巫人,巫人里又有什么棘手的角色,都是我必须探知的。我必须阻止巫人以巫术害人,必须阻止他们让整个巫界成为人人喊打的魔地。”

  别怪小海把自己说得太伟大,实在是管艳姐姐太固执。无云大师提了由她分饰沧海以淆视听,她欣然应允,却执意选秋远鹤一方,眼底蹿起的暗火,与那日听闻昔日主子来到西卫时毫无二样。这样,我如何敢放她去?

  “降服那些巫人,自然非你莫属,但论玩弄心机,钻营算计,你不比我占优势罢?正因秋远鹤太狡狯太诡诈,我对他太了解,才应我去。况且,我曾随你到过巫界,对巫人也几分了解,一旦遇了,我也会设法暂且安抚住,巫界首领的身份好歹也有几分威慑的罢。”

“你当我是以巫界首领的身分去做客的么?我是阶下囚,被无云大师降去的……”

  我好说歹说,管艳硬是不依。无云大师无奈,加入了两个女人的口舌之争:“老衲也以为,由云施主到襄阳侯处更为适合。当今天子要云施主,只为要挟西卫国君,去后,必定远囚一处等待需用之时,被识破之机微乎其微。反观襄阳侯……”

  “大师,请您明白,您时下是有求于我。我不高兴了,哪里都不会去,反正我只是一介只求独善其身的俗妇,没大师您悲天悯人的好心肠!”

  她犯拗,我也不差,“不管你怎样,不行就是不行!”

  无云大师唇含慈悲笑,眼抹智慧光,在我二人身上转了个数个来回,起身道:“既然如此,二位莫争了,不如到西卫边境,与冷施主会合了再说。”

  “冷施主?“今日,我和管艳首度同声同气。

  “冷蝉儿冷施主。”无云大师道,“老衲来西卫途中,救了被人追杀的冷施主,因当时走得匆忙,就先将她安置在一家农户中。以她当时伤势,此时应该尚卧榻上不起。”

  我立时得意起来,“如果她遇上的是我,再重的伤,一个时辰内就可以让她恢复如初。巫术这门邪术,也不是毫无益处的是不是?”

  无云大师淡哂:“老衲从来就认为,邪心生得邪术成,魔有佛心亦为佛。”

  大师的禅语太高深,我没有成佛的慧根,仅能傻笑以对。管艳好像也无意应佛,攒着两条柳叶眉儿,咕哝道:“冷蝉儿这女人,不是要到苗疆么?怎么会受了重伤?怎么个重法?死得了么?”

  “很抱歉,我没死,让管姑娘失望了。”

  那两女人见了面,一个问“死了么”,另一个就挺着一张苍白的俏脸,不带任何表情地作答。

  我是个正常人,不与怪人为伍,只管低头检查她的伤势。她伤势委实是重到不能再重了,小伤不算,仅一道从右肩斜划到左腰斜贯整个玉背的刀伤,就足以让人惊息。纵是每日有那位大师托付的农妇涂药换药,伤处依然狰狞,可以想见,伤的当下必是深可见骨。

  “不用叹气,它是在我昏迷后被割上去的,当时一点痛意也没有感觉到。胸口中的一掌,伤了我的五脏六腑,才是最致命的。”趴卧床上的冷蝉儿以事不关己的口吻道。

  “真是,那用刀的人想必也是个和无云大师一样的慈悲人,怎不索性取了你的性命?”

  “是啊,如果他不是想把我一刀一刀的分割了去祭莫他的儿子,就不会让我有命等到大师来救,他的确是慈悲了。”

  “那位是何方高人?”

  “不晓得。只知十年前有人花两万两黄金让我取了他儿子的人头。”

  “你连他的名字都没记,难道是准备白白吃了这亏?”

  “这叫吃亏么?我杀了人家的儿子,人家当然要杀我报仇。我没死,是我命大,我死了,也是活该。“冷蝉儿说着,忽抬起一双娇媚眼儿瞪着我,“你还等什么?”

  “……呃?”这位怪字榜上占第一位的女怪客又怎么了?

  “我把伤势说得如此仔细,就是为了便你医治,你怎么还不医?”

   我把眼睛眨巴了半晌,模仿着大师慈悲的笑,“冷姑娘既然想死,何必要人来救?”

  “谁说我想死?”

  我从桌上盘中勾来一个野果,与我儿子共飨,“咔嚓”同时道:“你明知道以前结了许多仇家,放着高妙的易容术不用,明目张胆的游迹江湖,不是找死是什么?”

  “……是么?”她黛色的眉梢动了动,目色中浮腾出怔惑,“原来,我是想死么?有么?”

  管艳摇头,一脸无奈,“说罢,你和你家皇帝如何收的场?你设计秋远鹤强暴你,虽然未遂,也让皇帝冲冠一怒为红颜。事后,明白过来的皇帝如何待你?”

  “他骂我是一只喂不熟的狼,打了我一耳光,让我永远滚离他的眼前。”

  这就是了。

  “你如果还想死,我可以助你。”我擦了擦手,再凑过去,“瞬间就可以让你在无知无觉中死去,要不要试试?”

  “……不要了罢。”冷蝉儿迟缓地摇摇螓首,“死并不好玩,你医好我罢。”

  冷蝉儿的确是想过死的。

  惟一的亲人已不在,为亲人报仇的心事也算了结,一个人在偌大世上,无事可做,无人可依,死,她必定是想过的。

  “呿,这点事敢值得你们吵来吵去?”想死的女人一旦伤愈,趾高气扬的让人想出手痛揍。“求我啊,求我就行了。”

  我和管艳对觑一眼,有志一同地不作理会。

  “管艳你找秋远鹤,是想和他来一个了断的罢?但是,你很易被他识破,这是可以料想的。如若在他起疑时,真正的巫族妖女出现,会如何?巫人作乱时,真正的巫族妖女施法治之。与秋远鹤周旋时,你这位昔日爱婢上场。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让他疑无可疑,好玩罢?”

  管艳明眸睨了过去,“而你,正好可以借机回到你家皇帝身边?”

  冷蝉儿行指漫理云鬓,“真正的聪明人是知道一切却秘而不宣。”

  管艳嗤之,“既然舍不得人家,当初何必硬撑?”

  “本姑娘回去,是为了将那一耳光还给他的,不像某人,自投罗网。”冷蝉儿披首扬颈,“巫族妖女,还不来求我?”

  我福了福身,“请福仁公公慢慢等。”

  从旁,无云大师合掌高诵佛号,“沧海易变,三妹乱世,应在此处了。”


55章

  那两个女人顶着沧海的脸,却各回日处,这出戏,该有个怎样的名称?

  这问题,从夏时困挠我到了初秋来临。一个多月间,我的肚子也不再是小小尖尖的一团了。一个生命正在我体内以最亲密的方式盘结着,渐形茁壮,渐形长大,生出骨肉,生出血脉,我的儿子。带着他,我在两个“沧海”间走了两个来回,却不曾到过秋长风驻扎在京城外的军营。

  我只怕看见了他,就隐不住身形,忍不住触碰他的渴望。而一旦被他捉住,以臭狐狸的独断专行,断不可能让我参与进这团乱事。但,我想做一些事。

  只得由那些道听途说来的闲话,知道他已与襄阳侯的兵马对过一仗,知道他如今安好。

  莹都主和费得满应该不曾把我的消息告诉他罢?从西卫到军营的信差,五日一发,也不知她们是如何巧言骗过了臭狐狸?

  如无云大师所言过的,无论是想为之己用的襄阳侯,还是只求瞬间克敌的昭景帝,都不会将得“沧海”之讯提早公之于世。他们,都等着最恰当的时机。而两位“沧海”,在两方都是好食好饮,待为上宾。不同的只是,秋远鹤走动颇是殷勤,皇帝则束之高阁少有闻问。

  “云首领,今日还好么?“不管秋远鹤这人性质如何,贵族教养还在,进门前,必叩扁三声。这三声,足够我隐身遁形。

  “侯爷怎如此客气?沧海这个阶下囚镇日劳侯爷大驾问候,惶恐了。”

  平心而论,若论演技,冷蝉儿那怪女人最能入木三分,眉目神韵如沧海对镜对照。

  而管艳举止神态,稍偏小海。但若干时日襄来,在襄阳侯面前气定神闲,淡然自若,不见一丝情绪波动,也可谓了得了。

  “明明座上宾,何来阶下囚?“秋远鹤笑声悦耳,笑颜迎人,“云首领说笑了呢。”

  这位大侯爷,生得虽不及秋长风那般妖孽,也不若秋皓然风流俊俏,但鬓如刀裁,目若朗星,挺拓飘逸,卓尔不群,眉下眼角溢着的一脉无温笑意,让一双眸犹显深邃迷人,也是大大的祸害一枚。每每对他细细打量,我便开始替那个学艺不精的冷堡主生出一丝担忧:管艳姐姐当真能忘得了这样一个人?

  “若非阶下囚,门上窗上何必贴上道道符帖?襄阳侯的宾客,都是享受如此招待的么?”

  “那,不过是本侯在盛情留容。”秋远鹤目色氤氲出一层淡柔之气,“云首领国色无双,仙姿天成,本侯不愿错过。”

  哦唷。躺在床帐里,隔纱观望的我,激灵灵一个冷栗。一个英俊得过了头的男人,如此望着你,如此说着话时,杀伤力十足呢。幸好,我儿子的爹有变态的洁癖,否则,以那厮说情话的本事,身后的桃花林将更形壮观罢?

  “襄阳侯,您不会不知道沧海和秋长风的纠葛,他可是您的兄弟。”

  “无媒无凭,名不正言不顺,以云首领的无双才貌,不应受那份委屈。”

  “嫁给侯爷,就不委屈么?”

  嫁?我叹为观止。离开不过五六日而已,这两个人已经进展如此神速了?五日前,襄阳侯也只不过向管氏“沧海”卖弄一点男色而已。

  “本侯给云首领的,将是正室夫人的名分。”

  “正室夫人的名分,来换沧海的巫术?”

  “还有本侯对云首领的仰慕,以及繁荣共享。”

  “襄阳侯要娶的,只是巫界首领罢?”

  “云首领嫁得,也不是一个平民百姓。“秋远鹤哂道,“难道云首领是想告诉本侯,你爱上本侯了么?”

  “沧海爱的,是秋长风。”

  “但长风并不爱惜云首领。就算云首领助得长风功成,坐在他身边接受荣耀的,也不会云首领,你会甘心另一个女人分去本原本该属你的光环么?让一个人记住自己的方式很多,若不能让自己为他所独爱,就让自己为他所独恨,爱也好,恨也好,都是感情,而后者,远比前者强烈刻骨,至死方休。”

  这……是哪门子的理论?

  可是,他前面那句话提醒了我。有朝一日,如果秋长风得偿所愿,我当真能够和他并肩站在一起,走向世间诸多男女皆汲汲渴得的龙凤之位么?这个,我要想想,儿子,你也替娘好好想想……

  “小海,小海,你在哪里?人走了,还不出来?”

  管艳的压声低唤,将我陷进朦胧的意识唤了回来。

  真是,臭儿子,让你帮娘想,不是让你帮娘睡觉哎,臭儿子!我拍了拍肚皮,收了决,出声:“在这里。”

  管艳撩开床帐,坐进来时,面色虽不能窥,一双眸儿里,却有透骨的凉意……

  “你不能留在这里了!”我道。

  “什么?”她微怔。

  “你以前和秋远鹤混得太久了,一旦重新相处,很容易就受他影响。”

  “无妨。”管艳螓首轻摇,“现在的我,对着这个人越久,只会越清醒。”

  “真的?“我持疑,歪着脑袋端量她目内颜色。

  “你看看你”,她抬起我下领,不正经笑道,“以沧海的容貌,做小海可爱的样儿出来,可知道有多诱人?”

  “是么?”因近来多是隐形而居,我也不再多事维持小海形容,本色来去,倒是省力。

  “若你家那只孤狸在这,把你生吞活剥都有可能,这等绝世艳福怎就让他给独享了去?”

  “我想他。”我很想狐狸,很想我儿子的爹……”我决定了,下一次去京城探望冷蝉儿时,不管怎样,都要看一眼他……

  “好了,少给我做这副思春的模样!”管艳敲上我额头,“你也听见了,秋远鹤捉出与巫界联姻,你认为该如何应付?”

  “秋远鹤捉我,当真没有一点威胁秋长风的意思么?在我第一回逃离秋长风时,巫人身份还未暴露,秋远鹤就派人一并寻找了,那时,他不就是想试试我在秋长风眼里的斤两么?如今,我就算是个巫女,但西卫王宫里,秋长风对我的疼爱他不会没有耳闻,他要与巫界首领成婚,当真以为秋长风会毫无所动?”

  “我想,他目的有三,一,若激怒了秋长风,当然更好,怒则生弱,便他要挟。二,若无足轻重,你必然生恨。到时候,就算你不能为他所用,也不可能为秋长风所用。三,一旦放出与巫界联姻的消息,比云氏首夫妇更易收揽巫界诸生。”

  “既然如此,管艳姐姐你就答应他。”

  “……啊?”

  “只有应下了,才能知道他下一步动作,也便我们应付是不是?无云大师已号令天下弟子退避山林,若此时,皇帝和襄阳侯都对外高宣巫族妖女在己之手,你想,会有怎样一副热闹景象?”

  “……似乎,很好玩的样子?”管艳美眸弯弯眯起。

  “当然!”我兴致盎然啊,肚子里的儿子像是有感,放肆地踢了我一脚。“此消息一出,巫界诸生反应必定不一,我也好趁机清理门户。大乱方有大治,外界、巫界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