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12-31

靡宝: 爱如指间沙 1 - 2

第一章 浮尘


    这天夜里,她又梦到了他。


    毕竟时间隔得太久,他在她的梦里,面目已经有点模糊了,只是高挑的背影一点都没变。


    校服始终是有点不合身,浅灰的颜色,一不小心就会弄脏了。夏日午后的太阳又那么烈,每个人都汗如雨下。他的手臂上缠着白色绷带,汗水打湿后背一大片。


    他拉着她的手,走得很急。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在绿林道里奔走着,路长长的没有尽头。


    夏蝉在头顶的树梢里声嘶力竭地鸣叫。她的心跳动得那么激烈,就快要呼吸不过来,喘息着,肺在胸腔里挣扎。


    她的世界,她的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旋转起来。


    可是她不害怕,因为他还一直握着她的手,一直……


    顾湘张开眼,富贵那张端庄且淡定的猫脸此刻正对牢了她。见到她醒来了,老猫把冰凉凉的鼻子凑了过来,在她脸上蹭了一下。


    “喵——”


    “喵你个头啊。”顾湘把富贵从胸前抓了起来,丢到床下。


    大清早的猫压床,难怪会做噩梦。


    富贵对这种不温柔待遇已经习以为常,她抖了抖毛,又支吾了两声,慢吞吞地磨爪子去了。


    作为一只八岁的、见过大世面老猫,淡定生活才是她一直追求地最高境界。又或许,是淡定的,每个礼拜都有罐头吃的生活。


    顾湘看了看手机,七点二十。才睡了六个钟头不到。


    脑袋还昏昏沉沉的,却是再没了睡意。她披衣服下了床,去洗脸刷牙,弄点早饭。


    外面有地铁开过,轰隆声仿佛地震,脚下的地板都颤抖了起来。


    屋子自然是租来的。好在小城市地价不高,这么小小一间挨着铁路的老砖房只收她每月两百大洋,水电一切自理。


    摆设非常简单。二十来平的房间里,雕花大木床算是最值钱的家具了,还是房东留下来的。一个帆布简易衣柜,两张旧木桌算是顾湘的工作台,一个杂物柜,剩下的地方用玻璃门隔出一个厨房和一间厕所。


    吃喝拉撒都在这间屋子里,又没有熟人会上门。顾湘总是自嘲,将来出个意外死在这里了,非得等到发臭了才有人知道。


    九月中旬了,外面天气还很热,秋老虎的尾巴依旧大肆横扫。砖房里还算凉快,大热天也只用开电扇就足够,这倒给顾湘省下了一笔空调钱。


    擦干脸上的水珠,顾湘换下睡衣,扎好头发,从钱包里抽出两块钱,出门买早餐。


    巷子里小摊贩多,五毛钱的豆浆,一块钱的煎饼,再加一个鸡蛋。卖豆浆的大妈已经认得了顾湘,时常和她拉拉家常。


    “最近生意怎么样?”


    “没有暑假的时候好。旅游季节生意才多,每天早早就可以收摊了。”


    大妈给她的豆浆里多加了一勺糖,“顾小姐你手艺这么好,生意不会差的。”


    “托你吉言了。”顾湘笑了笑。


    大妈又问:“顾小姐一个人住啊,家里人呢?”


    “在老家啦。”顾湘啃了一口煎饼。


    “一个人出来挣钱不容易哦。顾小姐有对象了没?”


    “阿姨好心啦!我这么穷,又没读过书,谁会来追我哦。”顾湘笑起来。


    身边站着买早点赶着上班的白领,洁白的衬衫,笔挺的西服,好奇地望了顾湘一眼。女孩子看上去也并没有什么出众的姿色。


    每天的生活其实很单调。吃过早饭,就开始做事。


    顾湘说的生意,就是在晚上的旅游商品市场里卖手工艺品。最开始是批发了东西来卖,都是女孩子的小玩意儿,发圈、手链、耳环什么的,利润微薄,只能赚点糊口的小钱。后来顾湘就干脆自己进了原材料在家里加工。


    顾湘的手很巧,又有头脑,专门模仿着名牌包做缩微的小钱包。这种小钱包非常受年轻女孩子们的喜欢,十多二十块钱一个,一晚上可以卖出去很多。别家看到这个主意好,于是也学着来做,不过手工都不够顾湘做的细致。


    一个小钱包,从裁减,到缝制粘贴,再到晾干,最少也需要一天时间。顾湘效率也高,一天可以做好二十多个,隔天胶水都干了后,就可以拿去卖了。顾湘也就靠着这份小工,在林城维持着生计。


    太阳一点一点升到了中天,室内的气温也有点升高。顾湘把手里一个仿GUCCI的小包的拉链缝好,终于停下来喘口气。她鼻尖上浸出了亮晶晶的汗,脸上还是没什么血色。


    老房子采光不好,有点暗。富贵正悄无声息地在阴凉地角落里慢慢走着。天热了她也不大爱出门,毕竟年纪也大了。


    顾湘走过去把富贵抱了起来,她还挺沉的。顾湘摸着她的毛,富贵喵喵叫了两声,声音有点哑。


    都已经是只老猫了啊。顾湘在心里说。一晃就过去八年了,真快呢。


    又有列车进站,老房子再次跟着震动起来,玻璃窗咣啷响。


    顾湘去洗手间捧了水泼在脸上,重新打起了精神。有个客人预订了一款小包,她还得赶着做出来。


    秋日傍晚黑得比以前稍微早了些。太阳刚西斜,顾湘就带着家当出动了。


    一个大蛇皮袋,一辆半新的二手单车。从家里慢悠悠地骑到旅游区步行街,正好赶上开市。


    路灯点亮了,小贩们纷纷出动,游人也逐渐多了起来。


    顾湘在这条街上和别人同租了一个摊位,恰好对着路口,隔两个街道就有一间高中,放了学的高中女生经常来光顾她的生意。小女孩们喜欢跟风,一个女生买了,一个班的女生都要买。最初也是托了她们的照顾,顾湘的这个生意才坚持了下来。


    同摊位的大姐姓李,四十多岁,老公死了,独自抚养着一个女儿。李大姐卖的是手工项链,挂着大大的“韩版最新款式”,其实都是自己在屋子里胡乱串起来的。


    “小顾,吃了吗?”李姐嗓门有点大,人挺热情的,“今天家里做了鱼,我带了点来,你尝尝。”


    “我真是有福气,”顾湘忙笑道,“李姐好手艺呢!”


    其实鱼做得并不怎么样。炸过了头,有点干,而且盐放多了。只是李大姐盛情难却,也是一片好意。


    新做好的一批小钱包摆了出来,立刻就有女孩子围过来挑选。这批小包款式都很新,顾湘还特意从带来了时尚杂志,摆在摊子上做比较。什么品牌,什么样式,一目了然。女孩子们追求时尚流行,十分愿意花这点小钱来图个心理快活。买了小钱包,再顺带买一两条项链,把李大姐的生意也光顾了。


    夜色降临,路上的游人越来越多,本地人还少,多是外来的游客,说着各地的方言,连老外都会用蹩脚的中文同商贩们讨价还价。


    顾湘今天生意不错,才八点过,东西就卖了一半。照这个速度,今天可以提前收摊了。又有一群年轻小姑娘走了过来,挑拣一番,各买了一个小钱包。等她们走了,顾湘才发现有一个小包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摊子下的水洼里。


    顾湘蹲了下去,猫着身子伸长手去捡。这个时候,两双休闲鞋出现在了视线里。


    “这是小钱包吗?做得真有意思啊!”是个年轻女人惊喜的声音。


    “是吗?你喜欢就买一个吧。”年轻男人的无所谓的应答。


    顾湘终于抓到了那个小钱包,再慢吞吞地从下面爬出来。


    女人娇嗔着说:“你没看出来吗?是模仿名牌皮包做的呢。手可真巧!”


    “小姐眼力很好啊,这些都是模仿着名牌包做的小钱包呢!”李大姐帮着招呼生意,“小姐买几个吧,很便宜的,你手里这个才要五十呢!”


    “五十?”男人微微惊讶,“不就是个小包嘛。”


    小气鬼。顾湘心想。她终于从摊子底下钻了出来,头发乱蓬蓬的,出了一身汗。摊子对面站着一对金童玉女,一看就知道是外地来的游客。女的身材苗条,胸部挺丰满的,一头波浪卷发,大眼红唇。男的高个子,宽肩膀,皮肤挺白皙的,穿着浅蓝的衬衫。他手里正拿着一个小包在翻看。


    顾湘不好意思地理了一下头发,“先生,不贵啦。这些都是纯手工的,一针一线做出来的,工人费就得多少了!小姐,你手里拿着的就是今年新款的香奈儿,你可真是好眼光。这边还有LV的新款。”


    “做得还真像呢!”女生摇着男人的胳膊,“你觉得呢?”


    “都差不多吧。”男人哪里看得出个究竟,“你喜欢就买好了。”


    顾湘见好,立刻赶鸭子上架,“这边DIOR的和CHLOE的不如各要一个,以后换着用也好。我看二位同我有缘,给你们打个八折,三个包我只收你们一百二十元!小姐您看多划算!”


    男人听着,不禁转过头来扫了顾湘一眼。


    一愣。随即又看了她一下。


    顾湘以为他还嫌贵,立刻殷切地说:“要不就凑个整数,一百怎么样?不能再便宜了,再便宜就要赔本了。二位是外地来的客人,咱们这也是交朋友,不是?”


    顾湘已经觉得自己的笑容够灿烂了,语气也够真切的了,可是那个男人却始终皱着眉头盯着她看。


    顾湘不免有点尴尬,只好转向旁边的美女,说:“小姐,虽然别的摊子也有买这种小包,可是你仔细看,我家的做工可比别家好很多。不褪色,不脱线,拉链也很好用。你看这里,可以放纸币也可以放硬币,多实用啊……”


    蒋安琦本来还有几分兴致,可是见张其瑞脸色越来越难看,很识趣地摇了摇头。钱不是问题,就怕他以为她没品位喜欢这种劣质的小玩意儿,在人前丢了份。


    “算了,咱们不买了。”她拉了拉张其瑞的手,“其瑞哥,我们走吧?”


    “什么?”张其瑞似乎有点如梦初醒,这才把视线从顾湘的身上移开来。


    女人对这种事总是敏锐的。蒋安琦这才注意到了卖东西的老板娘,多打量了她一眼。


    二十多岁的女人,苍白且削瘦,容貌普通,衣着普通。怎么看都不是张其瑞喜欢的类型。蒋安琦放下心来。


    大概是多心了。


    顾湘眼见一桩大好的生意要泡汤,急忙挽救,“小姐,三个八十如何?这价钱走到哪里都是最便宜的了。不信你去别的地方问问。”


    蒋安琦抱歉地笑笑,拉着张其瑞走开。


    “小姐……”


    “算了,小顾,生意还有的是!”李大姐在旁边劝了劝。


    张其瑞有点走神,被女伴拉着走了几步,听到李大姐这么一说,又回头望了顾湘一眼。那视线带着疑惑和惊讶,让顾湘也怔了一下。她莫名其妙。


    “这人你认识吗?”李大姐凑过来问。


    顾湘想了想,摇头,“不认识啊。长这么帅,即使见过就忘不了的吧。”


    “可看你的眼神挺奇怪的呢。”


    顾湘笑笑,“大概没见过这样降价的。”


    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转回到先前捡回来的那个小包上。这是个布包,打湿还不打紧,就是弄脏了不好洗。顾湘怪心疼地擦着水,心想又有二十块钱泡汤了。


    到了晚上十点多,今天带来的货果真不负期望地卖完了。顾湘请李大姐吃了一碗凉粉,然后收拾好摊子,踩着单车回了家。


    小区里还停热闹的。在葡萄藤下话家常的妇女们还没散去,谈恋爱的年轻人也都还躲在阴影里说着情话。月色那么好,秋夜的风清凉舒爽,正是花好月圆时。


    顾湘骑车路过的时候,就听到一个小青年低声对女友说:“不许看别人,你是我的女人!”


    她的眉毛轻颤了一下,脸上浮现出飘渺又苦涩的笑意。


    ***


    张其瑞进了旅馆房间的门,脱了鞋,立刻去浴室放洗澡水。南方潮湿,没有走多久就是一身汗,这对于有轻微洁癖的他来说,并不怎么好受。


    蒋安琦跟在他身后,体贴地拧了一块湿毛巾递过去,“擦擦吧,一头的汗。”


    张其瑞接过毛巾,冲她笑了笑。


    蒋安琦靠在浴室门口,看着张其瑞擦脸,试水温,解开上衣,开始解衣服。


    “你……你回自己房间吧。”张其瑞看到她还在,停了下来,“明天还有行程,早点休息。”


    蒋安琦咬着下唇,试探着问:“其瑞哥,你没关系吧?从夜市回来一路都没说话,好像有什么心事。”


    “没有的事。”张其瑞淡然道,“只是这天太热了,不怎么习惯。”


    蒋安琦盯着他看。这个男人有心事。


    张其瑞是怎么样的男人,认识他三年的蒋安琦最清楚不过。这个男人看着斯文儒雅,脾气也很好,但是城府却是相当深,从来不显然露水,说过做事,一丝不苟,旁人从来抓不着他半点纰漏。但是此刻他虽然嘴里说着不认识,但是一连串动作里的焦躁却泄漏了内心的不安。


    “别想东想西的了。”张其瑞似乎知道蒋安琦的心思,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早点回去休息了,明天要早起赶旅游班车呢。”


    蒋安琦撒娇,靠着门不肯走,“真是累死了。要不我们提前回家吧?妈妈从加拿大回来了,总是念着想见见你了。”


    张其瑞依旧淡淡笑着,“我还没玩够呢。难得一个假。一回去就要被老头子抓去做事,又没得休息了。好了,回去吧,我要洗澡了。”


    蒋安琦见他还是不同意,不免赌起了气,转身就走。张其瑞也没劝亦没拦,假装不知道一样,送了她出门,随手就把门关上了。


    蒋安琦等着他拉住自己道歉,却只等来身后大门关上的声音。她鲜少收过这样的对待,气得跺脚甩手。可是张其瑞就是这种看着温柔,其实心肠硬冷的人,气也没有办法,只好乖乖回自己的房去。


    浴室里的水声还哗哗地响个不停。张其瑞脱了腕表搁在洗漱台上,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眉头紧锁着。


    有点像……那个人,但是未必就是她。


    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这些年也没有半点她的消息。高中同学聚会时,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回避提到她,连老师都不肯提她的名字。毕竟那件事闹得那么大,始终是学校的丑闻。而且她也算是落难了,但以前人确实挺好的,同学们都喜欢她。所以这时候背后说她闲话,未免也有些不厚道。


    而且这里离家乡也隔得挺远的,她没道理跑到这么偏远的地方来谋生。


    张其瑞困惑地叹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想了想,拨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国际长途反应慢些,过了好一会儿那边才响起声音。没人接,转到留言箱,熟悉的声音一遍英文一遍中文地说着,要对方留下口信。张其瑞捏着手机掂量了一下,挂断了。


    还是先打听清楚再说。


    ***


    第二天,顾湘再度被富贵压胸而醒。只是这次她做的噩梦是漫天都在下钞票,人人都去捡,可只有她看得着却捡不着,到手的都是废纸。


    会做这样的梦,自然是因为穷疯了的缘故。白天做工到一半,房东登门来收房租,通知下个月起要加租金了。


    “对门王太婆的房子都收四百了,我只给你加五十块,已经算很照顾的啦。我这也是没办法,自己的日子都过不下去咯!”天下的房东都认为自己比房客还穷。


    顾湘本来想说人家王老太太的房子又大又新,还包水电。可是既然她租不起王家的房子,也就不要嫌弃这家的房子贵了。


    不过是个临时落脚的地方,何必那么挑剔呢?她总归是要回到来时的那个小镇,回到祖母的那间小屋里的。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天下何其大,人海茫茫,也只有那间简陋的小屋才是她的归宿。


    傍晚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很阴了,等到了旅游街把摊子摆出来,天上就落起了雨。


    南方秋天的雨,比起夏天的暴雨可是丝毫不逊色。先是黄豆大的一阵急先锋,打得路人奔走逃窜,然后转成中雨,淅淅沥沥地慢条斯理地落着。地上湿漉漉的,水槽哗哗响。


    旅游区统一的货摊都有遮雨棚,顾湘她们倒不用担心淋成落汤鸡。可是下雨天客人少,生意比往常要难做一倍。既然没什么客人,顾湘便一边同李大姐闲拉家常,一边帮着她串项链珠子。


    “钱真是不好赚啊,来的难,花的快。生活费、女儿学费,一下就去了一半,万一再生个病什么的,就全完了。”李大姐连连摇头,“小顾啊,你听我说一句。你大姐我这把年纪是已经没什么指望了,你还年轻,早点找个合适的男人嫁了,有人照顾。即便要吃苦,两人也比一个人挨着要好。”


    顾湘低着头笑,眼里暗沉沉地没有光芒,嘴里却应着:“我知道了,我会留意的。”


    有客人走到摊子前。李大姐抬头看,惊讶了一下,立刻推了推顾湘。


    顾湘转过头去,看到昨天那个男人。还是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有条不紊地,带着一副清高的派头,显然平日里是个养尊处优的人。只是人太小气了,白白可惜了这张俊逸的容貌。


    来者是客,顾湘放下手里的东西,笑脸相迎,“先生您好,您是昨天那位吧?还是想买小钱包送女朋友吗?”


    张其瑞没看钱包,而是专注地看着眼前的女子。这张脸和记忆里的那张面孔慢慢重叠。丰润点,白皙点,稚嫩点,精神焕发点,那就是当年那个人了。


    “顾湘?”


    “是。”顾湘回答,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对方居然张口就叫出了自己的名字。她错愕不已,“你……怎么会……”


    张其瑞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果真是她。一时间百感交集。


    “你是……”顾湘二丈摸不到头脑,“对不起,请问你是……”


    “我是张其瑞。”张其瑞说,担心她不记得了,又补充了一句,“华跃高中,一班,我们三年同学。你或许不记得了,那时候我坐在……”


    “你总是坐在第四组第四排靠窗的位置。”顾湘浅浅一笑,“我记起来了。张其瑞,你做了两年班长,三年级换成了我做,你改为担任学习委员。张其瑞。”


    她把这三个字反复加重又念了一遍,是在回忆,又像是在肯定。她的笑轻飘飘的,仿佛微风一不小心就能吹走,正和她的往事形成鲜明的对比。


    雨落在塑料棚子上啪啪作响。张其瑞撑着伞站在雨里,顾湘则躲在屋檐下。身后是家米粉店,生意清淡,所以老板也不介意两个人站在自家门口。


    他们两个人都有点恍惚,一时相对无言。张其瑞今天穿着白衬衫,在夜色里有点显眼,清俊容貌加上斯文气质,也惹得路过的女孩子总是回头望。顾湘不自在地扯了扯T恤的衣角,雨滴飘进来打湿了她额角的头发。


    “你……出来多久了?”张其瑞开口问。


    “三年多了。”顾湘如实回答,也没打算隐瞒什么。大家都是老同学了,谁还不知道谁的底啊。


    张其瑞看了看地上那一排被滴水冲刷出来的小凹坑,又看了看顾湘。她比高中那时候瘦,脸色不好,即使在笑着,眼睛里也始终带着一股惶惶不安之色。


    这是在经历过很多风霜的人的脸上才看得到的神情。而她今年也不过二十六岁而已。


    “我昨天只觉得你有点像,但是不敢贸然相认。”张其瑞说,“你怎么想到来这里做生意的?”


    顾湘微微耸了一下肩膀,“走着走着就到这里了,也是漫无目的的。这里环境好,人也单纯,物价也低……昨天让你见笑了。”


    张其瑞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顾湘指的是什么。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有点难受,心里有点苦涩。


    那个分毫必争的小摊贩,或是当年那个受同学爱戴的班长,影子显然已经无法重合在一起了。张其瑞早就知道她会变化很大,可是亲眼看到了,还是觉得有点接受不能。和这比起来,他当年被顾湘从班长的宝座上挤下来那点愤怒,如今看来真是渺小如尘埃了。


    张其瑞努力把语气放轻松了些,“你这几年,一直都是这样过的?”


    “是呀。外婆不在了后,我把家里老房子租了出去,就出来闯荡了。”和张其瑞比起来,顾湘的声音倒显得洒脱许多,“你应该知道,我只有一个初中文凭,又……所以不好找工作,所以,就这样了。”


    张其瑞换了一只手撑伞,“生意好吗?”


    顾湘笑了笑,“最开始挺苦的,不过现在已经挺好的了。卖这种小东西,利润挺丰厚的,我都还有余钱给自己上了医疗保险……”


    她说着抬起头来,却看到张其瑞紧锁着的眉头,一怔,话就没了尾音。觉得有些尴尬和羞愧。这种事还真没什么好拿出来炫耀的。真丢人。


    “那么……”张其瑞斟酌着,问,“你出来的事,孙东平知道吗?”


    顾湘听到这个名字,很平静。只是眼睛眨了一下。


    她偏过头去,浅浅笑了笑,“没有。”有点不好意思的感觉,“我和他……挺久没联络了,所以……其实没必要嘛。”


    说完了,又笑了两声。可惜无人回应。


    雨又渐渐下大了,耳边只听得到哗啦啦的雨声。顾湘和张其瑞面对面站着,一个屋檐下,一个屋檐外,雨珠穿成线,在两人之间拉起了一道水晶帘子,看过去,彼此的容貌都有点模糊不清。


    熟悉的张其瑞应该是个清高冷漠、瘦瘦高高的优等生,熟悉的顾湘也该是个随和亲切又有威信的班长。两人都感觉此刻对面站着的,仿佛是个陌生人。


    往事尘封得太久了。八年前,甚至还要更早。现在重新开始拾掇,都不知从哪里下手的好。而且总是有那么多不堪回首的伤疤,始终没有愈合,轻轻一碰还会疼痛,不知道该拿它们怎么办。


    年少的激情就如指间的流沙,顾湘觉得,自己现在正是两手空空。


    ***


    顾湘踩着单车穿过狭窄的巷子,拐进了自家所在的小院子。中午才下过雨,石板地面有点滑,她下车时差点摔一交。邻居家的大黄狗兴致勃勃地跑过来,围着她摇尾巴。


    “小湘回来啦?”邻居黄婶出门倒垃圾,同她打招呼,“快开学了吧?听说你考上了华跃?”


    顾湘腼腆地点了点头。黄婶羡慕地说:“我们小湘就是能干啊,华跃可是省重点高中呢。你外婆肯定高兴坏了吧?我家志超有你一半出息,我都要乐得烧高香了!”


    顾湘脸红了,“阿姨,志超其实也挺不错的,他体育很好啊。”


    正说着,门里又走出来一个牛高马大的少年,黑皮肤,寸板头。他一边掀帘子一边嚷嚷:“妈,我的球鞋你怎么还没洗啊?我明天踢球要穿的……小湘?”


    张志超看到了顾湘,一下站住,说话声音放轻了几分,“回来啦?吃了晚饭没?”


    顾湘不大自在,避开了他的目光,“还没。外婆还在等我,我先回家了。”


    女孩子三并做两步,翩翩像蝴蝶一般,一下就消失在了楼梯口。张志超还有点恋恋不舍地望着不肯转头。


    “得啦!”黄婶没好气地训斥儿子,“瞧你那样!”


    顾湘走到门口,还没推门,就听到里面传出熟悉的声音。


    “怎么会呢?她可是我的女儿,我还能害了她不成?我这都是为了她好嘛。”


    男人粗着嗓子的声音,再熟悉不过,是爸爸。


    外婆气呼呼地说:“你打什么主意我还不清楚,你让她跟你住,无非是想图她妈留给她的那点钱!我告诉你,你想都不要想,那些钱是小湘的,和你没关系。”


    “妈,你想到哪里去了!”顾建国嚷嚷着,“我现在这份生意做得好好的,不缺钱用。我要小湘跟我住,只是为了她上学方便嘛。你看她如今考上了华跃,从这里到学校快两个小时,住校的话,又是一大笔支出。她妈妈留给她的那几个钱够用才怪!”


    外婆拍桌子,气道:“这不用你操心,我还没死,我还有一份退休工资呢!”


    “那你也不想想她的大学学费怎么办!”


    屋子里一下就安静了。


    顾湘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又苦又辣的。楼道里很闷热,她一头一脸的汗,狼狈且沮丧。她知道虽然爸爸的话不动听,但是也句句在理。所以外婆也没了回音。


    掏出钥匙,故意弄出很大的声音开门。


    顾建国转过头去,看到女儿推开门走了进来。大半年没见,女孩子长高了一截,却不见长肉,清汤挂面的头发扎在脑袋后,弓着背,面容沉静。


    他不免有点失望。顾湘的母亲当年可是附近数一数二的美女,女儿显然没有继承到她妈妈的美貌。原本想着从女儿身上找点亡妻的影子的,这下也什么都不用指望了。


    “你回来了?也好,我正和你外婆商量你事,你也来听听吧。”顾建国招呼女儿。


    顾湘的母亲去世得早,父亲很快再婚,她基本是由外婆带大的,和父亲自然并不亲近。况且顾建国性格强硬,对女儿说话从来都用命令式,难得和颜悦色,顾湘不免有点畏惧他。


    “下礼拜你就要开学了吧?华跃离这里很远,你也是知道的,要你走读,这显然不现实。可是如果寄宿,每个学期就是一大笔钱,学校食堂也不便宜。咱们家经济条件你也清楚,不是吗?”


    顾湘坐在旧沙发里,手搁在膝盖上,低垂着头,安静地听爸爸说教。


    “所以我决定了,接你过去跟我住。”顾建国斩钉截铁地说,“我已经把家里客厅清理出来了,你就去住那里。”外婆要插话,被顾建国一个手势制止住,“你是我的女儿,食宿自然不收你的钱了。不过我和你林阿姨工作忙,你要帮着做家务,带带弟弟。从我那到你学校只需要十多分钟,你就当省下来的一个小时做短工好了……”


    “有你这么做爹的吗?”外婆怒气冲冲地站起来,“什么食宿,什么做工?这种话都说得出口!女儿是你亲生的,你养她天经地义,居然还这么斤斤计较!”


    顾建国不甘示弱地回击道:“那个家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小林他是我媳妇,飞飞是我儿子。咱们家情况复杂,我有什么办法?我不照顾小湘你要说我,我这回要照顾她了,你又不满意。妈,你说我该怎么做?你说啊!”


    “好了!”顾湘尴尬地站了起来,“都别说了。爸,情况我都知道了,我想想,明天给你答复,行不?”


    顾建国把对前任丈母娘的怒火咽了下去,也站了起来,“你好生掂量一下吧。我又不是你后爹,更不是坏人。要出头,也只有把书读好,学业才是最关键的。你爸我也不是什么有钱人,但是给你个落脚的地方总是可以做到的。”


    说着,也没同外婆打招呼,开了门一阵风似的走了。


    顾湘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过她老实承认,爸爸走了,她才松了口气,感觉自在了很多。


    她去厕所里洗脸,外婆跟了过来,问她:“你是打算去你爸那里住了?他们家那么小个地方,后妈又难缠,加你就四个人,怎么住?睡客厅,亏他想得出来。十五、六岁的大姑娘了,睡在人来人往的客厅里,他好意思,我都不好意思!”


    顾湘拧着帕子,说:“其实学校老师和我说过,学校有奖学金,那数目交一个学期的住宿费还是够的。所以只要我好好学习,也只用在爸爸那里暂时住一个学期而已。”


    外婆唉声叹气,“真是家贫万事哀。”


    顾湘笑,“不要这么悲观嘛。学校免了学费,这不就是很好的事啊!”


    外婆家的屋子,两室一厅,厨房小得只能容一人转身。没有抽油烟机,用的是排风扇,灶台也很陈旧了,每次都要拧个七八次才能打起火。水龙头有点漏,老人家一直舍不得花钱换,于是顾湘就放了个盆子接水,可以用来冲厕所。


    家在三楼,在这片居民区里,算是高层了。所以从厨房的小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鳞次栉比的房顶,半新的烟囱,木条子钉出来的鸽子笼。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放了学的孩子们爬上屋顶,延着屋脊排着队走。放鸽子的少年吹着哨子,下班的大人打着单车铃铛从小巷子里穿过。傍晚的夕阳犹如一个巨大的火球挂在天边,一棵枯树在她的衬托下,仿佛正在燃烧一般。


    ***


    水壶发出刺耳的响声,把顾湘从回忆里唤了回来。她匆匆丢下手里做了一半的小钱包,冲去厨房关掉了火。


    富贵跟着走了进来,蹲在门口,慢条斯理地舔了舔爪子。顾湘把开水灌进保温瓶里,然后从小冰箱里取出冷冻的肉,丢在水槽里等着解冻。


    今天又下了一整天的雨,天气预报说气温下降了十度,请市民们注意防寒,免得因季节变化而患上感冒。


    只是他们提醒得未免晚了些。顾湘昨夜睡觉盖得薄了点,今天早上起来,发觉头重脚轻,直打喷嚏,感冒冲剂吃下去,下午反而还有点发热。她本来也有点发懒,于是给李大姐打了个电话,说今天不去摆摊了。


    平白偷得了半日闲,却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打发。家里没电视,没电脑,连台收音机都没有,在这日暮十分,屋子里寂静得几乎有点可怕。


    吃了晚饭,顾湘没开灯,独自躺在昏暗之中出神。富贵跳上床来,在她枕头边趴了下来,啪哒啪哒地舔着毛。


    寂静之中,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把顾湘吓了一跳。一看来电,是李大姐,估计是来慰问的。顾湘也没多想,立刻接通了。


    那边起先是一片嘈杂声,顾湘开口叫了几声:“大姐是吗?喂?信号不好?”


    过了片刻,一个男人的声音传了过来,“顾湘?我是张其瑞。”


    顾湘一愣,不自主地坐了起来。


    “啊?啊!”她结巴了一下,才想到该说什么,“你好!我还以为是李大姐呢。你这是……”


    张其瑞的声音很平和,像在叙述一件事实,“我在摊子这里,李小姐说你生病了,我就借她手机给你打个电话,问一声。”


    顾湘忙笑道:“真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我没有什么事,只是感冒而已。”


    那边静了一阵,顾湘还以为是信号断了,然后又听到张其瑞在问李大姐要顾湘家里的地址。顾湘心想不妙,可是来不及阻止,李大姐就已经很爽快地把顾湘的老底卖了个干净。


    张其瑞对顾湘说:“我过来看看你,很快就到。”


    “不用了!真的不用了!”顾湘叫道,“我只是感冒,没有什么事,你不用这么麻烦——”对方挂了电话。


    顾湘看着手机,欲哭无泪。她倒不介意招待老同学来坐坐,只是这屋子怎么见得了客?特别还是张其瑞这样的公子哥儿!


    这么一急,烧也似乎褪了。顾湘跳下床拉开了灯,赶紧抢在客人到之前把屋子收拾一下。


    床铺要整理,堆起来的衣服都塞回柜子里,地上的布条线头要收拾,桌子上的杂物也理清,还有,厨房里堆着的碗得洗了,地板要扫一遍……


    就在顾湘刚把垃圾倒出门,手机就响了起来。


    “我已经到你家小区门口了,路有点复杂……”张其瑞的声音听上去的确有点困惑。


    “我过来接你好了!”顾湘立刻说。她是还记得当年读书的时候,这位张公子做值日去倒个垃圾都要迷路的光荣事迹。


    顾湘裹了一件外套,撑着伞匆匆出了门。赶到小区门口,老远就望见张其瑞撑着伞站在雨里。


    八年过去了,他也比以前高了半个头,身材结实了很多,多了一副眼镜。远远看去,男人身材修长匀称,气质出众,跟着个破落的小居民区真有点格格不入。


    顾湘朝张其瑞招了招手。他撑着伞慢慢走了过来。雨有点大,他的裤脚都湿了,不过他态度十分悠然,全然不在乎这点小事。


    “真不好意思,麻烦你跑这么一趟。”顾湘冲他笑笑,“不介意的话,就来家里坐坐吧。”


    “打搅了。”张其瑞点了点头,他手里还提着一个水果篮子,大概是来的路上顺便买的。顾湘有点窘迫。这种客套其实透露出来的也是深刻的生疏。


    老房子里走廊的灯早就坏了,过道上还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桌椅、花草什么的杂物。顾湘领着张其瑞小心翼翼地走着,时不时回头提醒他小心脚下。张其瑞刚应了一声,下一秒就踢到了一个花盆。


    黑暗里响起一声闷哼。顾湘吓一跳,急忙回头。


    “怎么样了?疼吗?对不起,我这里实在是……”


    “没事。”张其瑞的声音听起来还好。


    顾湘满头大汗,“太抱歉了。我家就在前面,你小心脚下。”


    她冲张其瑞招了招手,可是黑暗之中,张其瑞也看不到。顾湘下意识地去拉他,抓住了他的手。


    男人的手总是比较热,而且很意外。顾湘吓得不轻,血液纷纷往头上涌,虽然一碰就分开了,还是觉得像是被烫了一下。


    黑暗有效地掩盖了这点尴尬。张其瑞也什么话都没说。顾湘红着脸,打开了家门,拉亮了灯。


    在黑暗里走了那么久,突然看到亮光,张其瑞过了一下才适应过来。


    顾湘的房间比他想象的还要简单很多,基本上除了必需品外,就没有多余的家居了。不过房间很整洁,所以并不显得多寒酸。


    “很抱歉,屋里只有这一张凳子。”顾湘窘迫地把凳子搬了过来,靠着床放着,“家里简陋,让你见笑了。我这就泡茶去。”


    张其瑞想叫她不用了,可是顾湘很快就走去厨房了,简直像逃跑一样。


    顾湘庆幸自己前几天恰好买了点菊花茶,虽然也不是什么好茶,到到底是新鲜的。她出门接张其瑞的时候就把水放炉子上烧着,这时也正好水开了。她熟练地泡好茶,端了出来。


    张其瑞正站在桌子边,低头翻看着那些未完工的小钱包,皱着眉头。顾湘走过去,他便回过头来,看到了顾湘手里的玻璃茶杯。


    “抱歉,家里只有这个。”顾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张其瑞没有伸手接的意思,也没说话,只是低头盯着顾湘手里的杯子。他清俊的脸自从进入这房间后就一直挂着冷漠和严肃,整个人都和这间屋子格格不入。


    顾湘忽然想起张其瑞以前在高中的时候就有点洁癖,别人用了他的笔,他都要用手绢擦一下。这样的人,怎么会随便喝别人的杯子泡的茶呢?


    “对了,杯子很烫。我把茶放这里好了。”给自己台阶下,她把杯子放在了桌子上。


    “你……”张其瑞缓缓开口,顾湘忙抬头看他。张其瑞瞟了一眼桌子上的小钱包,问:“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


    “是的。”顾湘点头道,“量也不大,请别人做还要给工钱,不划算,所有都是自己来。”


    张其瑞冷峻的表情有点松动,“很辛苦吗?”


    顾湘浅笑起来,“做熟了就不辛苦了。”


    “我看你手上有伤。”


    “啊?”顾湘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


    张其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都看见了。是因为做这个活吗?”


    顾湘不得不把手摊了开来。


    修长匀称的手,指甲修理得短短的。从小做活的原因,骨节有些分明,皮肤也并不柔嫩,两手的食指和大拇指上都有一些细小的伤口。顾湘皮肤白,那些伤口虽然小,但是看起来也比较明显。


    “这没什么。”顾湘搓了搓手,并不在乎,“因为大都是皮革和粗布,缝起来比较费劲,有时候不小心会扎到手。这些伤一两天就好了的。”


    张其瑞伸出手,轻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他的鼻梁挺直,嘴唇很薄,线条秀气。


    “我是陪朋友来度假的。”张其瑞说,“我们还要呆上四天,下星期三的飞机回上海。”


    “原来你现在在上海工作啊。”顾湘说,“真好,工作一定不错吧?”


    “在酒店里工作。”张其瑞看到顾湘困惑的目光,又补充了一下,“我家原来的酒店生意,现在已经发展成为华东地区连锁一家连锁酒店。我就帮着我爸做点事。”


    顾湘恍然大悟。她虽然穷困,但是并不孤陋寡闻,她当然知道连锁酒店是什么意思。


    昔日的同窗,今日一个小摊贩,一个则是富家公子。好在当年张其瑞家的家境就比顾湘好很多,所以如今顾湘也没感到很大的冲击力。


    张其瑞又问:“你打算把这份生意一直做下去吗?”


    顾湘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她现在过日子,基本可以算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一切只顾眼前,不去考虑将来,也考虑不了将来。她早就没有什么将来可言了。宁静的生活就是她的追求,她孤身一人,也没其他负担。停留也好,漂泊也罢,不会有谁为她牵挂。


    这份生意,她做得下去就做下去,做不下去,就换别的继续做。卖花,卖小吃,卖衣服,都可以。小本生意,不用操心得失,生活也过得逍遥自在。


    更主要的是,自从经历过那种生活以后,她实在是有点无法和融合到人群之中。她胆怯,她多疑,她从心底排斥。于是只有离群索居的生活才适合她。


    只是这么多理由,真不知道怎么对张其瑞讲起。


    张其瑞似乎也是知道顾湘的一言难尽。他终于端起了茶杯,试了试水温,抿了一口。


    顾湘不禁有点惊讶,又有点感动。张其瑞比以前要世故很多了。不过也是,他们都不是当年毛毛躁躁的高中生了。


    “去年回国后,还回学校看望过老师们。”张其瑞说,“刘老师已经是校长了。陈老师调去英才高中教物理去了,何老师结了婚,女儿都有五岁了。你还记得那个很讨厌的图书室的张老师吧?”


    顾湘点了点头。


    “死了。”张其瑞很平淡地说,“癌症。还有教历史的马老师。”


    “也死了?”顾湘吃惊地瞪大眼,她还挺喜欢马老师的。


    “没。”张其瑞看了顾湘一眼,似乎是笑了一下,“他现在是教导主任了。”


    顾湘长长舒了一口气。静了两秒,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似乎是被小小地戏弄了一下,有点难以置信地立刻抬头看向张其瑞。这个从来都是一本正经的人,居然也会开别人的玩笑?


    顾湘记得高中时候的张其瑞其实性格孤僻,人又高傲,说话很刻薄。顾湘当年刚进学校的时候寒酸又自卑,班里那帮子高干子弟就私下管她叫小白菜。这个称呼还是张其瑞给她取的呢。后来他们那帮人捉弄欺负她的那些招数,几乎都出自张其瑞的脑子。


    孙东平那个傻小子才没这个智商呢。


    回忆起往昔的时光,顾湘情不自禁想笑,可是嘴角却有千斤重,怎么都弯不起来。


    “你一个人在这里生活,如果遇到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张其瑞掏出名片递了过来,“虽然我隔得远,但是在这里有熟人,会照顾你的。”


    顾湘接过名片。房间里有点暗,她也没急着仔细看。


    她笑了笑,“谢谢。日子是有点清苦,不过是过得去的。我也没什么大志向,也独自一人习惯了。”


    她话里拒绝的意思十分明显。张其瑞眉头轻皱了一下,也没说什么。


    “喵——”一只肥肥的三花猫从窗户上钻了进来,跳到桌子上,踩了一片泥水梅花。


    “富贵!”顾湘懊恼地叫了一声,忙把老猫抱了起来,慌忙找毛巾给它擦脚。


    富贵抗议地叫着,在顾湘怀里微弱地挣扎。屋里有陌生人,它不大习惯,爪子伸了出来,尾巴上的毛都炸了起来。


    顾湘抱怨着:“真是的,下雨天也跑出去,怎么弄得这么脏?”


    张其瑞困惑地打量了一下富贵,试探着问:“这猫,难道是……是当年你和孙动平一起养的那只吗?”


    顾湘像是被突然蛰了一下。她手松了劲,富贵借机挣脱开来,在她身上蹬了一脚,跳走了,又在顾湘的衣服上留下了两个梅花印。


    “……真是的……”顾湘低头擦了擦衣服。


    刘海在她脸上投下阴影,张其瑞看不清她的表情。他有点为自己的鲁莽而感到内疚。


    顾湘就还像是活在八年前的人,时间在她身上似乎是静止的。她显然还是守着残破的过去,顺从于命运,就这样生活下去。后来八年发生的事,也不知道她到底知道不知道。


    想到这里,张其瑞再次很难得地没有控制住自己的嘴巴。他问:“听说那次事件后,孙东平去找过你很多次?”


    顾湘依旧低着头,轻轻地应了一声,“是……他来探访过我好几次,我都没见他。他应该很难过吧?只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他。后来他就出国了,还给我写了很久的信……”


    “你也都没回。”张其瑞替她说完了。


    顾湘笑了一下。张其瑞和孙东平是一个大院长大的哥们,关系那么铁,这些事,理所当然是会告诉他的。所以她也对张其瑞没什么好隐瞒的。


    “我是没有回他的信。”顾湘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一来是不大方便,因为要寄出国去。二来,既然都要断了,那就断干净一点吧。这对大家都好。”


    张其瑞摸了摸鼻子,说:“原来是这样。”


    “你和他一直有联系的吧?”顾湘吸了一口气,“他还好吗?”


    “你没有他的消息?”


    顾湘淡淡笑了一下,“挺久的了……不过也不怪他,是我一直没给他回信,他后来大概就死心了吧?他现在还好吗?”


    “挺好的。”张其瑞语气有些重,“在英国念完本科,然后去美国进修了MBA,现在留在美国工作。”


    “哦。”顾湘认真听着,表情还是有点茫然。虽然张其瑞已经尽量轻描淡写了,她还是不难听出孙东平这八年来的成功且辉煌的生活。同她的真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的背更加佝偻了几分。


    张其瑞有点不忍地别开了眼。


    这就是差距,他能有什么办法呢?


    “谢谢。”顾湘抬起头来,眼睛温润,里面纯净一如当年,“知道他挺好的,我就放心了。祝福他。不过,请你不要向他提起我吧。”


    张其瑞皱起了眉头,“他还是一直想联络到你的。”


    “没有这个必要的。”顾湘说,“我现在这样,真是没脸见他……”


    “可是……”


    “拜托你了!”顾湘语气坚决,定定注视着张其瑞,“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我也有自己的生活。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张其瑞觉得胸口闷闷的,有什么感情被压抑在了心里。


    顾湘又打着伞,送张其瑞出门。


    雨小了些,夜晚很凉。小区里静悄悄的,路灯黯淡无光,他们看路全靠着人家窗户里照出来的灯光。顾湘同张其瑞微微错开一小步,走在他的斜后方,两人默默无言,一直走到小区大门口。


    这里偏僻,等了好久才拦到一辆出租车。顾湘这时候已经冷得够呛,连打了几个喷嚏。


    “你快回去吧,别把病拖重了。”张其瑞临上车前嘱咐顾湘,“今天打搅你休息了。”


    “哪里啊!”顾湘摇了摇头,冲他真诚地笑了,幽黑深邃的眼睛,湿润且明亮,散发着光彩,“今天谢谢你来看我。真的谢谢你。已经很久……都没有见到熟人了……”


    出租车开了出去,张其瑞转头从车窗里看着夜色中的顾湘,衣衫单薄得她更显得削瘦柔弱,仿佛一阵风就可以吹倒。佝偻着背,那么卑微渺小。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想把闷在胸膛里的情绪都发泄出去。


    他始终记得顾湘高三那年带领着班里他们几个优等生去参加省知识竞答赛时的情景。少女朝气蓬勃,充满自信,鼓励同学一起拼搏竞争。她的确是个受人爱戴的班长,连他都不得不这么承认。


    那时候,尽管他不大喜欢她,却也完全没有想到她会有今天这个局面。


    华跃高中是全省第一重点高中,能在这里就读的学生,如果不是成绩相当优秀,就是家世显赫。孙东平显然是属于后者。他的爷爷是一名身份尊敬的老红军,奶奶则是妇联的干部。父亲没有继承父业,而是趁着改革开放的风潮南下经商,如今也已小有成就。


    孙东平小时候跟着爷爷奶奶在北方过,就读子弟学校,那时候就已经是让同学拥戴,让老师头疼的学生了。他人自然不坏,可是就是好动,稍微一不注意就能上房揭瓦。和他一个大院来的张其瑞倒是个安静懂事的孩子,但是鬼点子特别多。两个孩子在一起,一个出主意,一个行动,不论到哪里,都能闹得鸡飞狗跳。


    巧的是,初中毕业,孙东平被父亲接去南方,张其瑞也被父母接了过去。两家大人关系也不错,商量之下,就将两个孩子一起送进了当地最好的华跃高中。


    早就听人说华跃才女多,美女少,资源有限,一切靠抢。所以八月二十四号报道这天,孙东平早早到了学校,家长们则去和学校领导及老师打招呼去了,男孩子们提前占据有利地形,守在大礼堂里,等着看新学期的女同学。


    顾湘拿着登记表走进学校礼堂去报道的时候,第一个看到的就是孙东平。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猜测那个男生大概会是一个班的同学。


    男孩子个头挺高的,剪着寸板头,眉毛很浓。礼堂里乱哄哄的,到处都是学生和家长。孙东平坐在上讲台边,翘着腿,抱着手,冷眼看着下面,眼里满是不屑。


    那个时候学生们的穿着都还很朴素,可是孙东平全身上下都是他嫂子给他从香港带回来名牌衣服,T恤上印着有非常新潮的英文字,脚上的球鞋也是顾湘从来没见过的样式。


    顾湘心想,这大概就是别的同学提起过的富家子弟,都是家里交钱进来的。看起来果真和其他同学不一样呢,真像不良少年。


    那时候的孙东平正郁闷着呢。堂堂一所高中,这一届的女孩子居然都不怎么样。短头发的,戴眼镜的,长青春痘的,总之没有一个入得了他的法眼。


    他读初中的时候倒是有好几个女朋友,漂亮又温柔。可惜他转来南方,不得不和她们分了。记得自己上火车的时候,那几个女孩子流着眼泪送他离开的情形,真是情谊深长。张其瑞安慰他天涯何处无芳草,可是孙东平一点都不觉得眼前这一堆青皮小芒果们和他的口味。


    后来他和顾湘提到这个比喻的时候,还洋洋自得得很,觉得这个比喻无比形象。顾湘反笑他不就是那个啃着青皮小芒果还啃得津津有味的人。孙东平一直不承认罢了。


    顾湘是免了学费的特优生,她这样的学生自然被分到都是优秀生的一班。注册完,老师通知顾湘第二天过来领教材,然后下个礼拜一开学。老师总是偏爱好学生,所以对顾湘也特别和颜悦色,还告诉她,高中生活比初中要复杂和艰难,希望她打起精神,做好准备,为高考打好一场仗。


    老师的关爱让顾湘心情很好,只是这个好心情,也只是持续到回到家为止。


    其实该说,是回到父亲的家。


    顾建国是水产厂的职工,一家三口,如今加上大女儿顾湘,都挤在单位分配的不足五十平米的房间里。


    两室一厅,夫妻两人睡一间,十四岁的儿子睡一间。剩下的厅,其实也只有六个平方米不到。拉了一张帘子,里面一张弹簧床,一张小桌子,就充当女儿的房间。家里人进进出出,都得从帘子外面过,脚步声,说话声,也都听得清清楚楚。真是说要多尴尬,就有多尴尬。


    继母林淑雯也是水产厂的职工,说是卫生员,其实做的不过是包扎伤口,发点感冒药的工作。


    丈夫的女儿进门这事,她是很不乐意的。家里这么小,对方又是一个大姑娘了,一来生活不方便,二来也相处不来。而且丈夫最开始是提议要让他们自己的儿子睡客厅,把卧室让出来的。林淑雯当时就摔了盘子:你女儿要念重点高中,我儿子就不考中考了?


    所以顾湘住进来,她也并没有什么好脸色。顾建国后来当然对妻子妥协了,让顾湘睡的客厅。林淑雯虽然不欢迎继女,但是也不是坏人,还是很配合地叮嘱儿子平时安静些,不要打搅了姐姐学习。


    顾湘是独自去报道的,回到家还早。父母都没下班,只有弟弟顾敏在。


    顾敏新学期升初三。他们开学晚几天,这两天正处于开学前的最后疯狂的状态。趁父母不在家,他召集来了所有朋友在家里聚会。


    顾湘才走到楼下,就听到楼上传出来的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顾敏的舅舅前阵子送了一个新款的录音机给外甥做生日礼物,本意是要他拿来听英语的,结果英语磁带是一盘都没有放过,都用来放流行音乐去了。


    顾湘推开门,屋里自然乌烟瘴气的,一股子烟味。果皮纸屑撒得满地都是,十多个男孩女孩都挤在屋子里,尖叫,嬉闹,在沙发上跳来跳去。


    顾湘的隔间的帘子自然被拉开了,两个女孩坐在她的床上吃瓜子,把瓜子壳吐得到处都是。出门前还收拾得很整齐的桌子,现在也是一片狼藉。书本被扫落到地上,跳舞的人毫不留情地踩了上去,又嫌硌着,一脚把本子提到了床底下。


    顾湘走过去,放下书包,跪在地上,伸手去床下,想去把书捡回来。她的手还有一点点距离酒意可以够到那本书了,突然有人在她屁股上踹了一脚,她一下子扑倒在了地上。


    屋子里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嘲笑,伴随着鼓掌和口哨声,嘲讽声此起彼伏。


    顾湘的手肘撞在了床腿上,钻心的痛,让她几乎说不出话来。她慢慢地爬了起来,抱着手站起来。


    “你是怎么搞的?”顾敏粗声粗气地冲她嚷嚷,“妈不是要你十一点之前回来给我做饭的吗?你看,现在都十一点半了!你跑哪里去了?回头我告诉爸去!”


    顾湘深吸了一口气,“林姨要你今天在家里好好写作业的。你就要开学了,作业还没写完……”


    “要你管啊!操!”顾敏不等她说完就骂了起来。他母亲对这个姐姐的不尊重,他不但学来了,还变本加厉,也是算计着顾湘不会去父母面前告状。因为她只是借住在自己家而已。


    顾敏开了个头,他的狐朋狗友们也毫不示弱地跟着骂了起来:“就是啊,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啊?你是老几啊?”


    “你当自己是什么东西啊,三八!”


    十多岁的小孩子了,看起来个个都如青芽一样稚嫩,辱骂起人来却已经架势十足了。他们天真幼稚,所以也根本不知道是非,更不知道简单的,很“酷”的语言会对别人造成怎么样的伤害。


    顾湘有一种拿起书包,甩上门,奔回外婆家的冲动。即使每天早上早起来一个小时,晚上晚睡一个小时,她也愿意和外婆住在一起。


    只是两个小时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想让外婆担心,不想让老人家知道她过得不好。


    所以她只有忍了下来。


    “还不快去做饭!”顾敏重重推了顾湘一把,“多做点,我和我同学都要吃,知道了吗?”


    顾湘瞟了他一眼,走进了厨房。


    身后,有个女孩子怯怯地问:“顾敏,你这么对你姐,没关系吗?”


    “没事的啦。”顾敏满不在乎地说,“她本来就是来我们家做家务的,就当她是佣人啦!”


    顾湘抖了抖围裙,系在腰上,开始淘米。她一直紧咬的牙关这时候才稍微松了些。一声叹息。


    好在顾敏的一个朋友突然提议请大家去喝奶茶。那个时候台湾奶茶才进入市场没有多久,很受孩子们的欢迎,都觉得是非常时尚的东西。而且奶茶的价钱对这群工人子女来说,还是比较贵的了。那个男生家里比较富裕,也才有足够的零花钱来请朋友。


    一群孩子们呼啦啦地就出门了,也没同顾湘打招呼。顾湘反而松了一口气,赶紧开始收拾家里,赶在爸爸和林姨下班前把屋子回复原样。她倒并不是为顾敏掩饰什么。顾敏纵然有一万个不对,而不收拾屋子,没有做好家务,这就是顾湘的错。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呢?


    十二点刚到,顾建国就和妻子林淑雯进了家门。厨房传出饭菜的香气,屋子里也干净整洁,他和妻子都很满意。林淑雯其实并不是个很能干的女人,以前家里一直收拾得不怎么整齐。如今顾湘来了,家里的这个感觉,似乎又有点回到了顾湘她妈妈还在世的时候。


    顾建国忙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亡妻。


    “爸,阿姨,回来啦!”顾湘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盘刚炒好的青菜,“还有最后一个汤就可以吃饭了。”


    林淑雯左右望了望,“阿敏这小子又跑哪里去了?”


    “弟弟他……去找同学复习功课了。”顾湘放下菜,转身回厨房。


    林淑雯自然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什么一个德性,“复习功课?得了吧。肯定又不知道跑哪里野去了!我说,他爸,孩子这就要初三了,九年义务教育最后一年了,他成绩再这样,可是上不了高中的。你想个法子啊!”


    顾建国没好气,“我能有什么法子?孩子的学习,不是你在管吗?我对他严厉点,你又不干,我不管他了,你又抱怨。”


    “你这说的什么话呢!”林淑雯气呼呼地坐在饭桌边,“你总比我多读几年书,让你给孩子辅导功课难道错了吗?”


    “我读那几年书管个屁用!”顾建国叫道,“有用我还在这里做工人?有用我都去教书了!”


    “爸,林姨,吃饭吧。”顾湘及时地把汤端上了桌,打断了争吵。


    林淑雯一肚子火,看到桌子上放着一盆自己喜欢吃的水煮鱼,这才心情好了点。顾湘手艺好,自从她住了进来,家里伙食质量明显提升了一个档次。女孩子也懂事,知道自己处境尴尬,所以努力做家务,安分老实。


    看看人家的女儿,再想想自己的儿子,林淑雯也是气得饭都吃不下。


    水产这种东西,保鲜期短,厂里总是有很多不大新鲜的货,职工们可以拿回家吃。所以顾家的餐桌上总是少不了鱼虾。顾湘并不怎么喜欢吃鱼,但是来了父亲家以后,家里很少买肉,她也不得不强迫自己吃鱼虾。还安慰自己,这些东西在外面买,比猪肉还要贵,自然是更好的东西了。


    她在家里,除了有空的时候做饭外,一家人的衣服也是由她洗的。家里的洗衣机还是老式的双滚筒,一个是洗衣的,一个用来脱水。那个时候厂里很多人家都已经用上了全自动洗衣机,显然顾家条件的确不富裕。


    顾建国在厂里专门负责筛选海鲜这道工序。海鲜味道特别重,所以他的工作服总是有股浓浓的鱼腥味。这股鱼腥味就仿佛生了根一样,盘踞在顾家不走了。衣服洗了,人洗了,屋子里打扫得再干净,可是身上似乎总有这股味道。


    其实整个水产厂的空气里都是这股挥散不去的鱼腥味。破旧的厂房,好几十年历史的宿舍楼,院子里堆放着垃圾,围墙下搭着简易棚屋,住着外来打工的临时工人。顾湘时常看到那些工人的孩子们坐在家门口的地上,在一张小板凳上写作业。那个时候她总觉得自己还是幸运的,至少她可以念高中。


    这个南方的大都市正在飞速地发展着,高楼一栋接一栋建起来,街道越来越宽,来往的车辆也越来越高级。全国的人才都在往这里涌来,可是顾湘却总是有种想逃离的感觉。特别是在她放学回来,又赶着出门去买菜的时候。她总是梦想着有一天,她要考上大学,远远地,远地离开这里……


    开学已经一个月了,同学们也已经非常熟悉了。一班是优等生班,班主任是语文老师,姓刘,四十多岁,高且瘦,戴着金丝边的眼睛,颇有学者的儒雅风度。听说他是学校里最有名的老师,不过并不是因为他的书教得最好,而是因为他的女儿。


    他的女儿刘静云也和顾湘一个班,是唯一公认的华跃高中的校花。据说她还在市三中读初中的时候,就有不少外校的男生下课守在学校门口,就为了看她一眼。开学第一天,一班的教室外面就有不少男生探头探脑,为了的也就是一睹华跃校花的风采。


    通常漂亮的女生成绩都不好,但是刘静云家教严厉,人也聪明勤奋,是凭真本事考上的华跃,总成绩在班上排第一五名。是当之无愧的才貌双全。


    顾湘总成绩排第十八。全班五十二个人,老师把前二十归为重点辅导对象,顾湘也算赶上了末班车。她从小到到都一直是全班全校第一,也习惯了自己独占鳌头,如今一下差点被打入中流,吃了一惊的同时,也为自己原先的自负而惭愧不已。


    提到孙东平,顾湘免不了叹气,心情真是复杂。


    孙东平虽然看上去像个不良少年,但是自幼被爷爷严厉督促学业,成绩还是挺好的。他初三的时候就拿了数学奥赛二等奖,所以顺理成章地当上了数学课代表。原本对他有偏见的顾湘,也对他改变了一点看法。


    孙东平同其他男生一样,最先留意到的就是刘静云。刘静云因为是子弟学生,所以报名那天就由爸爸刘老师代劳。孙东平他们见到刘静云,正是开学第一天。


    校服还没有发下来,学生们都穿着自己的衣服。为了给新同学留下深刻印象,孙东平他们还特别打扮了一番。张其瑞穿着灰色休闲裤和雪白的衬衫,戴着新配的无边眼睛,斯文清秀。孙东平则穿着新T恤和牛仔裤,时尚又不突兀,流行的说法就是,走运动路线。


    很多年后张其瑞和孙东平喝酒的时候回忆起少年时的往事,总会把这件事拎出来嘲笑一番,互相讥讽对方是傻蛋。不过虽然那时候两人都有一米七五左右的高个子,可是身体里却还是一颗天真的心,当时是觉得自己比班上其他男生都要酷得多的。


    当时站在讲台边的,就是在帮父亲刘老师发学生手册的刘静云。刘静云转过头来,为这两个人的迟到而不悦地皱起了眉。


    她皮肤白皙,脸色红润,眼睛圆圆的,生气时瞪着眼睛的模样特别的可爱。当时孙东平和张其瑞都愣了一下,感觉有股电流通过心脏一样。


    “是一班的吗?”刘静云问。


    “是!”孙东平立刻点头。


    “快入座吧。”刘静云没再多看他们,低头又念了一个同学的名字,“顾湘。”


    被念到名字的顾湘站了起来,走上去领取学生手册,顺带要做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


    她有点紧张。虽然初中三年她都是班长,但是新环境里和一群比她优秀很多的同学,让她的自卑发作起来。想让同学们都认识她,对她抱有好印象,但是又不想塑造一个强势的形象。做惯了班干的顾湘还真不知道怎么把握呢。


    但是她的担忧很快就变得没有必要了。


    她走向讲台的时候,孙东平和张其瑞也往座位走过去。顾湘满脑子是如何做自我介绍,而孙东平一边走一边回头不住地瞧刘静云,并没有看到顾湘。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孙东平一脚踩在顾湘的脚上,两人撞在一起,顾湘理所当然地被撞跌到地上。


    同学们都吓了一跳,纷纷望了过来。顾湘跌坐在地上,又疼又觉得尴尬。旁边一个女同学立刻把她扶了起来,给她的衣服拍灰。


    “没事吧?”刘静云赶紧走了过来,“摔疼了吗?有没有受伤?”


    “没事的!”顾湘连忙说,“就是跌了一下而已。”


    刘静云放下心来,转归去对孙东平说:“这位同学,赶紧给顾湘同学道个歉吧。”


    同样初中三年都是班长的刘静云,说起话来自然也免不了带着命令的口气。被心仪的女孩冷漠地命令,这让孙东平不由得感到恼怒。


    人也不是他故意撞的,走路撞在一起,分明对方也有责任。再说他打小就呼风唤雨长大,这样被同学命令,自尊一时吃不消。


    但是再生气,也狠不下心对着刘静云生气,于是这无名的怒火顺其自然地统统转嫁到了那个被撞的女生身上。


    顾湘比孙东平讲理多了,不等他道歉,就抢先说:“没事,我也在走神。不是这位同学的错!”


    孙东平忍不住哼了一声,“本来就是嘛。”


    刘静云眉头立刻皱起来,严厉地说:“不管怎么说,基本的礼貌也是应该有的。你撞了人就应该道歉。”


    同学们和刘老师都注视着他们这几个人。孙东平又恼又羞,自认还从来没受过这么重的气。管你是不是美女,他的牛脾气眼看就要爆发。


    一只手搭在了孙东平的肩膀上。


    张其瑞温和地说:“东平,给人家女孩子道个歉吧。”


    他说得很轻柔,可是搭在孙东平肩膀上的手却暗中用力,提醒他不要把事情闹大了。孙东平很快冷静了下来,也知道开学第一天就把同学关系搞糟很不明智。


    那个被撞的女生低着头,一幅无限委屈的模样,让孙东平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他粗声粗气地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甩开张其瑞的手,往教室后排大步走过去。


    张其瑞跟着他,匆匆朝刘静云抱歉地一笑,儒雅谦逊。刘静云怔了一怔,脸有点红,也低头回了一笑。而顾湘虽然就站在旁边,却对这情愫暗涌丝毫没有察觉。她揉着磕疼了的手肘,撇了撇嘴。


    孙东平闷闷不乐地坐了下来。很显然他给刘静云留下来的第一印象是迟到,第二印象是欺负同学,真是再糟糕不过。


    讲台上,顾湘正在做自我介绍,“我叫顾湘,照顾的顾,湘江的香。”她看同学还有困惑,于是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顾湘两个打字写得非常漂亮,刘老师都点头微笑。


    “土包子。”孙东平小声说。


    坐在他旁边的张其瑞笑了笑,看着讲台上的那个女生。一身半旧的蓝格子短袖衬衫,褪色的棉布裤,他保证那女生还穿着塑料平底凉鞋。头发只是简单地扎了一个马尾,前面的刘海估计还是自己剪的,并不怎么整齐。


    女生脸色发黄,一看就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不过说话声音倒挺动听的,很清澈温润,而且普通话发音非常标准,不像一般南方人。


    “得了。”张其瑞安慰孙东平,“为了这么一个小白菜生气不值得。别和女孩子计较了。”


    孙东平扫了一眼顾湘,然后把视线转到别处去了。


    一班这几个家世不错的男生早就在家长的撮合下结成了朋友,孙东平自然是头。他做事有魄力,讲义气,很有大哥风范。老师们看他和张其瑞成绩好,家世也特殊,对他们拉帮结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开学没两天,男生们就给学校里漂亮的女生们排了顺序,还挨个取了外号。


    比如刘静云是仙女姐姐,因为她最漂亮,气质又最好,很高贵,令男生们真是神魂颠倒。然后三班的一个姓张的女生叫小西施,因为她身体似乎不好。七班的班花则叫妲己妹妹,因为一是小太妹出身。二班的物理课代表是小飞燕,身材苗条,跳舞很好,在迎新晚会上跳了一支独舞,获得无数少男芳心……


    拜开学那天摔交一事,孙东平他们自然对顾湘有点印象。后来摸底考试的成绩出来,英语老师在班里表扬了两位获得满分的同学,第一个说的就是孙东平。


    当时名字一念出来,孙东平的哥们立刻带头鼓起了掌。张其瑞也拍了拍孙东平的肩膀。


    “恭喜你呀。一开学就拿了一个第一。”


    孙东平心里得意,脸上倒是满不在乎,“没什么。好歹英国待了三年,这点分数还是应该考得出来的。”


    旁边的同学一听,更是羡慕不已。


    英语老师继续说:“另外一位满分的同学是,顾湘。”


    教室里又响起了掌声。只是比起之前,要小了许多。


    老三曾敬凑了过来,“东平,那个顾湘,不是上个礼拜害你出丑的那个女生?”


    孙东平一看那个站起来接受同学掌声和老师表扬的女生,瘦瘦的,一身土气的打扮,可不是那个扫把星吗?


    张其瑞笑了一下,对孙东平说:“你以后可有竞争对手了。”


    “怎么会?”孙东平不屑,“大老爷们怎么会和一个姑娘家争。瞧她那样,”他压低了声音,“那点奖学金,够她半个学期零花了的吧?还不够我买一双鞋呢!”


    “可是她让你在刘静云面前丢了面子啊。”


    “去!”孙东平挥手打发曾敬,“女人如衣服,知道什么啊你。”


    孙东平承认自己最开始的时候是想追求刘静云的。刘静云是书香人家的女儿,漂亮多才,据说还弹得一手好钢琴。他觉得这样有素质的女孩子才真正配得上自己。高中不比初中了,看女人的眼光也要提高了。孙东平认为追求刘静云正是自己有品位的体现。


    但是刘静云却对孙东平没有丝毫特殊的想法。孙东平高大俊朗,开朗大方,最会哄老师和女生们开心,可是刘静云对他第一印象定了就改不了,就是认为他是一个纨绔子弟,成绩好,品质差,平时对他说话也是客套疏远,难得给个笑脸。


    相比之下,张其瑞留给刘静云的印象就好了不止千倍万倍。


    张其瑞是班长,刘静云学习委员,两人一个管纪律,一个管学习,平时总是有很多接触。收作业,安排大扫除,组织活动。刘静云是女孩子,又漂亮,难免遇到轻薄的人,张其瑞在她身边帮她解决了不少纠纷。


    这么一个俊秀文雅的翩翩少年做自己的护花使者,刘静云不心动,那简直不可能。她是个少女,心还是柔软的,面上看起来再严肃,脑子里照样全是玫瑰色的幻想。


    张其瑞性格内敛,待人客套疏远,天生有种冰冷气质,再加上容貌清俊,无比符合台湾偶像剧和日本漫画里的校园王子形象。那时候《流星花园》还没有拍出来,但是《一吻定情》是学生们早就看过了的。女孩子们背地里都说张其瑞是小柏原崇。


    华跃校规是明文规定严谨学生谈恋爱,一旦发现,就要受处分。但是学校里的学生不是成绩非常好的,就是家世雄厚的,前者谈恋爱,老师舍不得处罚;后者谈恋爱,老师又不敢处罚,所以这条校规也不过是个幌子。


    可是刘静云的父亲就是一班的班主任,平时家教也非常严厉,刘静云还真没这个胆子。张其瑞这人,除了几个死党外,对谁都是那副疏离冷漠的面孔,就算对刘静云要稍微热情点,但也看不出来有其他方面的意思。


    所以这两人就这么暧昧着,在同学面前总是无比正经,私下商量班级活动的时候,语气则温和一些。刘静云的红着的脸,张其瑞就像没看到一样。


    这两人之前的事,孙东平因为离得最近,所以发现得很早。不过他只郁闷了一个晚上就想开了。刘静云的确更配张其瑞。就当这个女人是他们兄弟情谊的考验好了。爽快地通过这个考验的孙东平倒还十分开心,倒过去大力鼓励张其瑞奋勇直追,把神仙姐姐追到手。


    张其瑞听他说完,只是笑了笑,“别瞎说,人家女孩子还要名誉的。”


    “我知道。”孙东平揽着张其瑞的肩膀,“你不想让别人知道嘛。兄弟我帮你看着,谁瞎说,我找人收拾谁去。你也要抓紧机会。从小到大,还没见你对哪个女孩子这么上心的。


    ***


    下课铃响了起来,沉闷的晚自习终于结束,学生们迫不及待地收拾好书包往外冲去。顾湘走在最前面。她回家要洗衣服,还要把没做完的功课写完,通常都要忙到快十二点才能上床睡觉。对于早上六点半就要起床做早饭的她来说,睡眠总是有点不够。


    她自己也很无奈。搬来父亲家,本来就是为了方便上下学,省出时间来学习。可是现在一来二去的,她一整天都忙碌疲惫,似乎还不如住在外婆家的好。


    一进家门,就看到父母正坐在电视机前的沙发里,看什么节目看得乐呵呵的。


    林淑雯看到继女回来了,问也不问就直接吩咐:“衣服在洗衣机里,才洗了一道,你去洗完吧。碗还在水槽里没洗。”


    顾湘长长叹了一口气,“知道了。”


    “对了。”林淑雯又说,“今天他姨妈来玩,小表妹把衣服弄脏了,我就顺手在你的箱子里找了一件给小姑娘换上了。就是那件粉红色的,有小猫图案的T恤。”


    顾湘错愕,“那件是我外婆送我的生日礼物……”


    “不就是一件T恤吗?”林淑雯见继女这么一说,立刻不高兴了,“我是看你穿着也小,还不如干脆给亲戚好了。”


    “可您怎么也不问一声?”顾湘有点急了。


    林淑雯一下就站了起来,提高了嗓音,“我又怎么了?你吃我的住我的,拿你一件衣服怎么就不行了?”


    “哎呀!何必呢?”顾建国赶紧拉住妻子。


    林淑雯一把将丈夫推开,大骂起来:“我都还没嫌弃你,你倒看我不顺眼起来了!做人这么自私,书都读到猪脑子里去了?简直和……你老子一个德性!”


    林淑雯本来想说“你妈”,但是想到她也不认识顾湘的母亲,二来说死人坏话损阴德,这才临时转口骂到了顾建国头上。


    顾建国也想息事宁人,得罪不起老婆,只好冲女儿发火:“好了!学生专心读书就是了,那么讲究穿戴做什么?你林姨持家不容易,你该多体谅尊敬她才是!赶快跟你林姨道歉!”


    顾湘脸涨得通红,就像被人狠狠扇了几个耳光一样。她再好的脾气,这个时候也愤怒得快要爆炸。她多想冲上去踹那个女人几脚,或者把书包扔到父亲的脸上。她想大步走出这个家门,再也不回头,再也不回来。


    可是外婆衰老忧愁的面容也总是在这个时候在脑海里浮现出来。她不能让外婆担心,不能再给她老人家增添负担了。


    如果这个家庭就是将来社会的缩影,那她要从现在开始学会对现实低头。


    “对不起,阿姨。”声音平得如同一滩死水。


    林淑雯冷哼了一声,转过头去继续看电视。


    顾建国见风波过去,松了口气,立刻打发女儿去做家务。


    顾湘把洗衣机开动,去厨房洗碗。林淑雯在她搬进来后更加懒了,每天晚上做饭是逼不得已,可是碗却懒得洗,非要丢着等顾湘来洗,厨房也是从来不收拾。


    自己不做也罢,还很挑剔,专门嘱咐过顾湘,洗碗不可以把水龙头开得很大,“咱们家穷,能省一点是一点。洗碟精就别用了,还要花水来冲,多浪费。”


    顾湘也懒得同她争辩,寄人篱下,没得选择,照着做就是了。


    洗衣机开动没有一分钟,弟弟顾敏就从自己的房间里面走出来,大声嚷嚷:“吵死了!还让不让人写作业啊!大晚上的洗什么衣服啊!”


    “怎么了?吵着你了?”林淑雯立刻紧张起来。


    顾敏叫道:“明明知道我明天要考试的,干吗偏偏这个时候洗衣服啊!”


    林淑雯立刻命令顾湘:“把洗衣服关了。衣服都泡了这么久了,手洗就可以了!”


    顾湘忍不住说:“这么多衣服要洗很久的,我明天也……”


    “好啦!不就是几件衣服吗?”顾建国拉了顾湘一把,“我来帮你洗。阿敏快去复习,明天再考不及格,你就给我小心点!”


    学习问题上,林淑雯对儿子也很严厉,所以这时候很难得地也附和着丈夫,督促儿子好好学习。今天丈夫很给她面子,所以她也就没去干涉丈夫帮着继女洗衣服了。


    顾湘匆匆洗完碗,走去厕所,就看到父亲蹲在地上,正使劲搓着一条裤子。她看到父亲头发花白的后颈和吃力的动作,心里不由一酸。


    顾建国当年也是身强力壮的人,小时候也把顾湘高高举在头顶过。他们父女如今再生疏,当年也是有过相亲相爱,欢乐无比的时光的。只是那一切都因为顾湘母亲的去世而破灭了。


    顾湘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把父亲拨开。


    “爸,我来吧。你在厂里辛苦了一天了,晚上就好生休息一下吧。”


    顾建国叹了一口气,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看着女儿熟练地洗起了衣服。顾湘的脸上都是汗,眼睛下一片青影,也是一脸疲惫。


    “你……学校里过得怎么样?”


    “还好。”顾湘说,“功课都还能跟得上,同学们也友善。”


    “听说你们学校里很多有钱的学生?会不会欺负人?”


    顾湘一下就想起孙东平那张欠抽的脸,“没有啦。”她口是心非,“学习好的和学习差的,并不怎么来往。”


    顾建国点了点头,脸上带了点愧疚之色,声音更小了,“你别生气,你林阿姨就是这个脾气,口直心快,但是并没有恶意……你爸爸我不争气,不会赚钱,她心里有火,难免会冲着你发。你多体谅一下吧,就当爸爸欠你的。”


    顾湘听在耳朵里,心里像被割了一刀一样痛。


    亲情的沉重,生活的无奈,全都赤裸裸地写在了台面上,她看得再清楚不过。


    她的声音也压得极低,只有这样才能掩饰话语里的哽咽,“我知道的,我都理解。爸你也不容易……”


    顾建国左右看了看,从口袋里掏出了几十块钱,塞到顾湘的衬衣口袋里。


    “这是……”


    “嘘——”顾建国小声说,“拿着,去买两件衣服吧。我看你都还穿着两、三年前的旧衣服,都小了。进了新学校,也别让同学们瞧不起。”


    “可是万一林姨问起……”


    “就说是外婆送的。我这钱是打牌赢来的,她不知道。你拿着,买衣服也好,买点吃的也好。爸爸我也只能给你这么多了……”说着,也不是不觉得愧疚的。


    那几张轻薄的十元钞票揣在顾湘的口袋里,就像砖块一样沉。


    ***


    大门打开,张其瑞发动车开了进去。院子里面大树参天,绿草如茵,一花一木都修剪得非常整齐。碎石车道尽头是一栋三层的欧美乡村式别墅,有着宽大的屋顶和高高的烟囱。穿着制服的人在屋子里进进出出,人声喧闹,一派繁忙的景象。


    车还没停好,一个穿着米色套装的中年妇人就迎了出来,端庄秀丽的脸上洋溢着愉悦的笑容。


    “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路上还顺利吗?吃了早饭没有?累不累?”


    “妈,别急呀。”张其瑞笑着搂过母亲的腰,“我人都回来了,有什么话慢慢问就是。”


    张母看着出落得一表人才的儿子,自然是越看越开心,嘴里却数落道:“你也是的,陪安琦去旅游,结果听说一直没好脸色。”


    张其瑞笑了笑,“安琦找你抱怨了?”


    张母声音低了些,“她家和咱们家的交情也有些年了。你就算是对她没意思,也别扫了大人面子。”


    “我知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只是南方闷热,我觉得无聊而已。对了,家里这是又要做什么?”


    “哦,下午有个派对。”张母同儿子走进了屋里。


    家里到处都是酒店的员工,正有条不紊地布置着客厅和庭院。酒店里的大厨也请来了几位,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起来。


    “架势还弄得挺大的。”张其瑞四处望了望,“这是要招待谁?我怎么都不知道。”


    “和生意没关。”张母说,“今年姐妹会轮到我主持了,于是就打算在家里招待那些太太们。”


    张其瑞看着母亲。五十多岁的人了,看上去像四十出头,从娘家直接到夫家,养尊处优,从来没有经历什么风霜,所以还保留着一份天真,十分可爱。


    他搂了搂母亲,“那你玩得愉快。我先去洗个澡。”


    张母在后面喊道:“今天的宴会你可得来!我那些姐妹们都会带自家孩子来的。”


    张其瑞觉得好笑,“又不是几岁的孩子了。”


    “唉,你这孩子怎么就不懂呢?今天有好几个不错的姑娘也要来。”张母急道。


    张其瑞啼笑皆非,“不是都说了不要管我这事了吗?”


    张母板起了脸,“你是我生的,这点都不能管了?你今天哪里都不能去,绝对不能给我丢面子。”


    张其瑞后悔得很,早知道就不提前一天回来了。


    张母又兴奋地说:“对了,有个人你肯定乐意见的。就是你方阿姨。”


    张其瑞扬起了眉毛,表示对这个名字没有半点印象。


    “不记得了?就是孙东平的妈妈呀!”张母责备地瞪了儿子一下,“你们当初玩得这么要好的……”


    张其瑞上楼梯的脚步顿了顿,“……是她呀!你光说方阿姨,我一时没联想起来……你们还有联络?”


    “好多年没联络了。今年也是她主动联系上我的,说是要回国住一段时间。我记得你小时候挺喜欢她的啊,总说她做的鱼比我做的好吃。”张母说起来,还有些不服气,像个小女孩一样,吃起了醋来。


    张其瑞忍不住又笑了,“妈,我瞎说的,不过是想让你多给我做鱼罢了。”


    “真的?”


    “当然!”


    张母单纯,也很好哄,转眼又开心了起来,“乖儿子,好好去洗澡,休息一下。今天熟人多,你可要为我长脸哦。”


    张其瑞无奈,摇着头上楼回房。楼梯口正有个女员工在换鲜花,看到他走来,连忙站起来。张总的严厉是全公司出了名的,她肃然起敬。可是张其瑞只冲她点了点头,就走了开去。女孩的脸一下就红了。


    张其瑞关上房门,眼神已是一片清冷。


    孙东平的母亲在孙东平十岁的时候就和他父亲离婚了,嫁了一个英国人,移民去了英国。后来孙东平出了那事,她又把儿子也接去了英国。母子俩就此认了帝国主义做父,一去多年不返。


    如今她回来了,那孙东平呢?那家伙还躲在英国吗?


    他走进浴室,拧开了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过了外面的喧闹声。脱下的衣服丢进洗漱台下的藤篮里,浴室的大镜子里,年轻的男子身材修长,皮肤光洁紧实,肌肉匀称有力。要是张母看到,肯定又要发出我的儿子真帅这样感叹。


    的确,他已不再是八、九年前那个瘦高纤细的校园王子了。那些青春的,单纯而天真的岁月,早就一去不返了。


    北方的秋夜降临得比较早,五点过天就暗了下来。张家的院子里已经是灯火通明,衣香鬓影。客人自然以女性为主,那些一看就是家境优越、养尊处优的中年妇人们都打扮得高雅得体,端着香槟酒,浅笑低语,十分有风度。


    侍者有条不紊地穿梭于宾客之间,一道道精美可口的菜肴端上桌,惹得客人们赞声不绝。


    “惠心啊,家里开酒店就是占便宜,想找什么样的好厨子都方便。”


    “玉华,你夸奖了。这个日本厨师可不好找呢,是我儿子亲自去日本请来的。”张母说起儿子,口气自然而然地增添了几分骄傲,“那孩子还挺讲究的,酒店里好几个名厨都是他出国请回来的呢。”


    周太太忙赞道:“贵公子真是能干啊。我看你和老张这下可放心了,家业有人继承咯。”


    “能放心就好咯!”张母视线转到周太太身后跟着的年轻女孩子,“这是你家千金吧?长得可真漂亮?今年多大了?读书还是做事呢?”


    周太太立刻把女儿往前推了一把。女孩子穿着红色小礼服,身材圆润却不显胖,比起时下流行的骨感美人,要显得贵气许多。


    女孩有点不情愿,瞪了母亲一眼,这才回答张母的话:“阿姨好,我叫周明珠,今年二十四岁,心理学在读研究生。”


    张母听得甚是满意,“居然还是高材生!玉华呀,你家姑娘好有出息啊!”


    “哪里哪里!怎么也比过你家儿子。”


    两家母亲又互相赞美恭维了起来。周明珠有点无聊地站在旁边,闷头吃水果沙拉。她吃完了盘子里的东西,转过身又去盛了一份寿司。抬头间,忽然看到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男子从鲜花和人群间走了过来。男子容貌清俊得就像清晨的露水一样。


    她心跳登时漏了半拍,然后立刻摇头。一个理性分析的人脑子里居然会冒出这样的词,真是够她觉得惊悚的了。


    “妈,你找我?”


    张母拉着儿子的手,介绍道:“这是你周阿姨,这是周小姐。”


    周太太立刻发出恰到好处的赞叹声:“天啊,其瑞都长这么大了!多英俊的小伙子啊!我家明珠你还记得吗?你们小时候见过一面的。”


    张其瑞当然不记得了,却熟练应对道:“当然有印象。明珠是吗?你长高了。”


    周明珠听了就想笑,人长大了不长高,那就是侏儒了。


    周太太自然知道自己女儿又在想什么,暗暗捏了女儿胳膊一下。周明珠挤了挤眼睛,心里满是厌烦。


    张母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对了,其瑞,我正要找你了。有个人,你肯定想见一见!”


    “谁?”


    张母脸上挂起神秘的笑,一边拉着儿子的手,一边回头张望,“应该没走远,就在那边的……啊,看到了!东平!东平!”


    张其瑞微微睁大了眼,顺着母亲的视线望了过去。


    高高的花架后,一个高大的年轻男子正转过身来。熟悉又陌生的容貌,惊讶大过喜悦的神情,甚至,那人在看到了张其瑞后,更添了一份不安。


    又是一个帅哥呢。李明珠悄悄往嘴里塞了一个寿司卷。


    “你方阿姨果真把东平他们也带来了。”张母兴高采烈地朝那边招了招手,“白天还说着了,晚上就真的来了。这也真是心有灵犀啊!”


    张其瑞脸上的笑忍不住带上了几分讥讽。


    他还真的回来了。勇敢地,做个男人了?


    那个叫孙东平的男人表情不甚自然地转头和花架后什么人说了几句话,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挽住了孙东平的胳膊。孙东平带着一个年轻女子走了过来。


    “那是他未婚妻。”张母羡慕地解释给儿子听,“瞧瞧人家……”


    她的话在看到儿子脸上突然笼罩住的冰霜而停了下来。张其瑞的眼神锐利如刀锋一般,嘴角还带着笑,牙关紧咬,整个人就如同一张拉到极致的弓。


    有意思啊。周明珠又吃了一块寿司。


    张母惊愕不解。这时候孙东平已经带着未婚妻走到了跟前。那是一个很出众的女孩子,一股浓浓书卷气,娴雅柔美,温婉可人,是那种会讨所有婆婆欢心的女生。


    孙东平和她,金童玉女一般站在跟前,面对着张其瑞。女子鼓起勇气,冲张其瑞笑了笑,眼神有点闪躲,手则挽紧了未婚夫的胳膊。


    “其瑞,”孙东平先开了口。他笑了笑,很坦诚地,“好久不见了。”


    张其瑞深吸了一口气,周身冰冷的气息也随之被压抑了下去。


    他也勾了勾嘴角,“回来啦?我倒不知道你们居然订婚了,东平,”然后视线转向那个女子,“静云。”


    刘静云实在是忍不住,终于低下了头,躲开了他的目光。





第二章 流年


    张家的书房,向来是全家最安静的地方。大门一关,窗帘拉上,人声喧哗都被隔绝在外面,屋子里静悄悄地,似乎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张其瑞倒了两杯威士忌,自己一杯,孙东平一杯。刘静云手里的则是香槟。


    冰块在杯子里碰撞出清脆的响声,相比之下,屋里的三个人,沉默得有些太久了。


    刘静云始终有些不安,孙东平冲她温柔一笑,握了握她的手。这个男人对心爱的女人,总是细心而温柔,这点并没有变。


    “我们两个聊聊,你出去外面走走吧。”


    很明显地爱护,刘静云没有拒绝。她从张其瑞抱歉地笑了一下,拉开门走了出去。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那声音逐渐远去,只留一室芳香。


    张其瑞坐在沙发里,修长的双腿交叉着,杯子里的酒已经去了大半。大概是酒精的原因,他已经回复了昔日清冷寡言的表情。


    “什么时候回来的?”张其瑞先开了口。


    “上个礼拜。”孙东平语气平和地回答,“本来,是想另外找一个比较合适的场合再见你的。”


    这话,张其瑞相信。大家那么多年兄弟,也没什么深仇大恨,没必要来一个这么刺激的重逢仪式。


    孙东平的面容已经彻底褪去了少年的稚嫩和生涩,换成了男人式的英俊硬朗。当年只穿夹克和T恤的男孩,如今穿着手工西装,连脑后的发梢都精心修剪过。


    张其瑞问:“什么时候的事?”


    孙东平自然知道他在问什么。他顿了顿,低声说:“确定关系的话,两年多了。”


    张其瑞眉毛极轻微地挑了一下,端起杯子来又喝了一口,“我们也好几年没怎么联系了,连你要结婚这件大事都不知道。”


    孙东平皱了一下眉头,他也不是听不出来话里的讽刺。


    “这件事,我要说声抱歉的。”


    张其瑞摇了摇头,“我和刘静云,高二的时候就分了。这都多少年的事了。”


    孙东平也灌了一口酒,“我也没想到会这样,真没想到……我觉得一切都是命。”


    “可不是吗?”张其瑞望了望天花板上吊着的仿古水晶吊灯,“当初听人说你们俩在英国好上了,我还以为是谣言。不过现在想来,也不奇怪,你原本也喜欢过她的。”


    孙东平自嘲:“高中那阵子,整个人浑得很,看到漂亮的女生就会去追,算个什么喜欢呢?后来在英国居然又碰上,都挺惊讶的。后来……后来也发生了很多事。总之,我对不起你,毕竟她曾经是你的……”


    “都过去了。”张其瑞说,“我和她九年没联系了。要生个孩子,这都可以打酱油了吧?”


    孙东平笑了起来,“几年不见,你性格倒开朗了些。”


    张其瑞挑了一下嘴角,调转了话题,“这次回来,还回去吗?”


    “那边的工作已经辞了,专门回来帮老头子做事的。听说你也是?”


    “管酒店。”张其瑞点了点头,“她呢?和你一起?”


    “静云她读的是英国文学。已经找到一家外文出版社,过去就直接做主编了。”


    张其瑞笑道:“知书达理有漂亮,这样的媳妇,你妈挺喜欢的吧?”


    孙东平不可抑制地露出了幸福的笑容来,“是,双方家长都已经见过了。”


    张其瑞又喝了一口酒,问:“什么时候办酒席?”


    孙东平举到嘴边的酒杯顿了一下,“还没定。刚回国,太忙了。”


    “是吗?”张其瑞瞟了他一眼,“别耽搁了。她都跟了你三年了,你总得给人家一个交代。”


    孙东平的眼神闪了一下,似乎是听懂了这句话里包含着的讽刺。


    两个男人对坐着,中间隔着一个梨花木茶几,却像隔着整片海洋一样遥远。曾经一同上学,一同玩耍,一同打架的交情,已经被时间冲得越来越淡,彼此的影子都在心里模糊了。直到今天,再由一个女人把他们联系了起来。


    孙东平问:“你这几年是怎么过的?”


    “出国,读书,毕业,和你走的是同一条路子。没什么好说的,就是比你早回来一年。对了,去年华跃十五周年校庆,回去了一趟,老师们都问到了你,挺想念你的。”


    孙东平抬头看向张其瑞,“十五周年?这么快?”


    张其瑞弯了一下嘴角,“我们俩高中毕业都八年了,你日子过糊涂了?”


    孙东平垂下眼帘,浓眉轻微皱了一下,“是的,八年了。”他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八年了。”一个字比一个字重,这几个字就像要凿刻在心上一样。


    张其瑞悠闲地靠进沙发里,又抿了一口酒,“静云她爸,刘老师,现在都是校长了。哦对了,你见过家长了的,应该知道的。”


    孙东平眼里一黯,过了片刻,才问:“同学们都来了吗?”


    张其瑞盯着他,淡淡地说:“来的也不多,二十多个吧。”


    孙东平咬了咬牙,灌了一口酒,终于问出了口:“有她的消息吗?”


    张其瑞移动不动,只是眼睛眨了一下,“你是说顾湘?”


    孙东平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一下泛起了白色。


    张其瑞忽然倾过身来,扶住了他握着杯子的手,“当心点,酒要撒了。”


    孙东平如梦初醒,将杯子放在了茶几上。


    张其瑞坐了回去,“没有她的消息。我听阿敬说,你也一直在找她?”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毛不自觉地抬了一下。如果这幕落在心理学硕士周明珠小姐的眼里,肯定会大叫着你撒谎。可惜孙东平完全沉浸在慌乱之中,根本无暇去研究张其瑞的眉毛。


    孙东平说:“我一直给她写信,她从来不回。后来听说她减刑一年,提前出来,就托阿敬去接她,可是没接到。阿敬跟我说,她外婆的房子租出去了,她爸爸也不知道她的行踪……她还是不想见我……”


    话语里的沉痛,也是真心实意的。


    张其瑞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你找她,静云知道吗?”


    “知道的。”孙东平提起这个,倒是有点欣慰,“我和顾湘的事,我都告诉了她。她也支持我去找顾湘。”


    找到了,做什么呢?


    张其瑞没问出口。他再度举起了杯子,却发现里面没了酒。他失望地放下杯子,站了起来。


    门上传来小心翼翼地敲门声。屋里的两个男人都怔了一下,仿佛方才的对话都是一场大梦。


    张其瑞清了清喉咙,高声道:“进来。”


    周明珠圆圆的小脸谨慎地从门外探了进来,“那个,打搅了。张先生,你母亲要我来找你,说有客人要告辞了,请你和她一起送一下。”


    “知道了,谢谢。”张其瑞冲周明珠温和地点了点头。


    “不客气。”周明珠的目光飞速地又扫了一眼孙东平,然后脑袋就缩了回去。


    孙东平站了起来,“我也该回去了。”


    “我送送你。”张其瑞拉开了门。


    张母看着儿子和孙东平并肩走了出来,还在不停地说着话,看表情,两个人都很平静。


    很好,没红脸,没白脸,甚至没打架。张母放心了。看来自己这个决定是正确的,正所谓快刀斩乱麻,干脆利落,所有人都了却一桩心事。儿子会受点伤的,不过总也是免不了的。十年前的初恋,即使当年再爱得死去活来,又有多少人会抱着过去不放呢?一切都是会过去的。


    刘静云站在夜色里,珍珠色的裙子折射着柔软的光芒。她的视线同张其瑞的对上,两个人的目光都有点闪烁,然后不约而同地转移了开来。


    孙东平搂着未婚妻,向主人一家道过谢,上了车。刘静云低着头,侧面轮廓优美清秀,睫毛纤长,微微颤抖着。


    张其瑞神色肃然,摆了摆手,“贤伉俪有空常来走动。”


    孙东平冲他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尾灯的亮光不久就消失在马路拐角处。


    客人都已经全部送走,工人也要明天早上才来收拾残局,喧嚣了大半夜的院子霎时变得冷冷清清。


    夜已经很深了,秋风吹着头顶的树叶,带来阵阵凉意。路灯发出昏沉沉的光芒,邻居家的房子也都沉浸在黑暗之中。


    张其瑞没有急着回家。他靠着墙站着,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支烟,点燃了,深吸了一口,然后长长吐出一口白雾。


    刘静云以前第一次看到他抽烟,惊讶得和什么一样,眼睛瞪得圆圆的,气鼓鼓的,模样可爱极了。记得开学第一次见她,她也是生着气瞪圆了眼睛。


    明明大家都一样大,就她总是一脸老沉,一板一眼地代替老师发号施令,成天忙得团团转,什么事都要管。别人占她便宜,她却只知道红着脸。他想牵她的手,她从来不肯……


    他似乎又听到了那声声哭喊:“我是喜欢他!我没错!我只是喜欢他!你不要把我送走……”


    可她还是走了,并且真的一去不返。


    指间的烟燃到了尽头,张其瑞回过神来。他松开手,烟头掉落在地上,转眼就被碾在脚下。


    ***


    孙东平敲了敲书房的门,没回音。他无奈而笑。


    拧开了门,里面一阵黑压压的气息铺面而来,冲得他差点倒退一步。


    沙发上一床被子裹做一个大蛹,只有一缕头发露在外面。屋子里乱糟糟的,各类英法文书记散落得满地都是,稿纸也是铺了一地。孙东平摇摇头,往里迈了一步,咔嚓一声,一支圆珠笔应声断成两截。


    孙东平走到沙发前,俯下身去,费了一番劲才把被子拉开,露出刘静云的脸来。


    刘静云还睡得迷迷糊糊,头发乱得像麻线一样。没吵醒了,不满意地哼了哼。


    孙东平失笑,伸手捏了捏她睡得红彤彤的脸,“老婆,你又通宵啦?”


    “不要吵……”刘静云像只虫子一样在辈子里蠕动,妄图再钻回去。不过孙东平压根不给她这个机会,又把她拽了出来,“七点半了,再不起来就要迟到了。你今天不是要开会的吗?”


    “开会”两个字让刘静云终于清醒了一些,开始缓慢地往外爬,“啊?这么快就七点半了?”


    “你昨天又几点才睡的?我睡下去的时候看到这里灯还是亮着的。”


    刘静云眯着眼睛,伸出五个指头,“五点半。”


    “你才睡了两个小时?”孙东平心疼又生气,又拧了拧她的脸,“你怎么老这么乱来啊?身体重要还是工作重要?”


    “讨厌。”刘静云把他推开,“才刚上班,当然要努力啦。我才不要人家说我被你养。”


    “我养你又怎么了?”孙东平气得牙痒,扑过去又捏未婚妻的脸,捏完了又心疼,赶紧亲一亲来弥补。


    刘静云笑着高声叫:“流氓!有变态!”


    孙东平奸笑,“我就是变态,流氓也救不了你!”


    刘静云一愣,反应过来,哈哈大笑。这么一闹,可是彻底清醒过来了。随即肚子咕噜响,饿了。


    “赶快收拾一下,我去买早饭。”孙东平把她推进卧室,自己则下楼去买早点。


    他们住的花园小区位于是市地上东区,周围有商业中心,学校和公园,每平方米都要卖到两万多近三万。这么好的房子,当然不是他们这样的年轻人负担得起的。这套八十多平米的公寓是孙东平的父亲送给未来儿媳妇的见面礼。


    小区的早晨很热闹,早起的老年人正在锻炼身体,录音机里轰隆一声“站如一棵松”,吓得孙东平忙捂耳朵。早期上学的孩子们背着书包尖叫着从身边跑过,名贵的轿车也缓缓行驶在小区的路上。


    到底还是国内热闹些。孙东平闭着眼睛享受着秋日明媚的阳光,听着人们用他熟悉的语言在交谈,在欢笑。


    告别了阴雨连绵的英国,回到温暖的祖国,看来真的是个正确的决定。


    食铺的老板已经认得了他,热情地打着招呼:“先生,还是照老样子,三根油条,两份豆浆,一份不加糖,一份加三勺糖?”


    孙东平想到刘静云那游魂般的样子,补充了一句:“今天再加两个茶叶蛋吧。”


    “好的,一共八块钱。”老板熟练地包好食物,交到孙东平手上。


    老板娘看着孙东平的背影,羡慕地对丈夫说:“这个男的可真好,这么帅,又有钱,还每天来帮老婆买早饭。这么好的男人,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老板酸酸地说:“我见过他太太,年轻又漂亮,像个明星似的。所以说,什么锅配什么盖嘛!”


    “死老头!”老板娘笑着拧了丈夫一把,转头继续算账去了。


    孙东平把油条切好放盘子里,茶叶蛋剥干净了,再把豆浆倒进碗里,然后全部端到餐桌上。他心里数着时间,过了十秒,刘静云就像闻着了肉香的小动物一样从卧室里钻了出来。


    还好,洗过了澡,换了衣服,头发凌乱加黑眼圈外,看着已经基本恢复正常了。


    “啊!茶叶蛋!”刘静云欢呼一声,开动起来。


    孙东平倒不忙着吃,他拿了一把梳子,走过去给未婚妻梳头发。


    “我说,你这个翻译稿子到底要弄到什么时候?你这半个月每天都睡不到五个小时,人怎么搞挨得住?你还当自己十八岁啊?”


    刘静云喝了一口豆浆,把嘴里的油条咽了下去,“我和你同一年的,我成黄脸婆了,你也不是什么年轻小伙子,半斤八两!”


    孙东平说:“你自己说说,你这么卖命干什么?有不缺钱,也不缺男人!身体搞垮了怎么办?”


    他说到气出,下手重了,刘静云哎哟叫疼,使劲踩他一脚,“谋杀我呢?”


    孙东平丢下梳子跳了开去,“你都慢性自杀了,还用本尊动手?”


    刘静云噗哧一声笑了,容颜秀丽。她腻歪歪地蹭了过去,搂着孙东平的脖子。


    “好啦,老公,人家知道你疼我!这个礼拜交了稿子,总编准我两天假,我给你洗手作羹汤。”


    孙东平搂住她纤细柔软的腰肢,感受着她美好的线条,嘴里却讥讽道:“你唐门毕业的吧,做的那东西能吃嘛?国防部生化武器研究科该请你去做研究员的,有了你,我们就不在惧怕美国了……”


    话没说完就被刘静云追着打。孙东平忙叫:“要迟到了!你开会要迟到了!”


    刘静云一口喝完了豆浆,把碗掼在桌子上,喝道:“回来跟你算账!”


    孙东平笑得痞兮兮的,“老婆慈悲为怀。”


    刘静云进了书房一趟,出来时怀里满满抱着书本和稿子。她对着镜子照了照,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看上去回复了她都市精英白领的形象。


    孙东平以前每天都开车送刘静云去地铁站。倒也不是不能直接送她到公司,但是刘静云强烈反对,觉得那辆奔驰太照耀。自己一个新职员,弄得和同事格格不入并不好。但是孙东平不忍心她每天来回挤一个多小时的地铁,上个礼拜就借了公司一辆别克,这下再坚持送到公司,刘静云也不反对了。


    车开上环城路,刘静云坐在后座里,一边看着手稿,一边翻着书。他们出版社最近在做一批法国建筑类的学术书籍,她的法语不好不坏,专业词汇却懂的不多,所以倒头来还得恶补法语,忙得焦头烂额,恨不能一天有四十八个小时可用。


    车开到出版社楼下,刘静云抱着文件下了车。


    孙东平从窗里探出头来,“中午有空一起吃个饭吗?”


    刘静云摇摇头,“法国那边来了人,中午肯定有工作餐的。”


    孙东平有点失望,“那我下班来接你。你也省着点,别太累了。”


    刘静云嫣然一笑,凑过去在未婚夫脸上狠狠亲了一口,“知道啦,老公!”


    孙东平傻笑,把车开走了,刘静云在后面冲他挥了挥手。


    车开过十字路口,孙东平才摸了摸脸,“这丫头,吃了油条不擦嘴巴。”


    孙东平回国,也是因为父亲身体不好,拜托他回来接替公司。孙家商场的规模已是当年的十倍不止,除了连锁超市外,大型购物商厦在本市就有两家。管理这么庞大的气压,对于毕业后工作还不到两年的孙东平来说,并不是容易的事。


    他停好车,搭乘电梯,没有去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一楼。


    特助徐杨已经在老地方等他了,手里还拿着文件。见到孙东平出现,便快步迎了过去。孙东平一看到这个女人,头皮就有点发麻。


    “九点零八分,你迟到了八分钟。浪费时间就是浪费生命,我现在就可以告你谋杀。”徐杨冷冷地宣判,“领带还没打好?莫非今天你要走纨绔路线?空着手的?昨天下班前请你看的那份圣诞促销企划你签字了吗?可千万别用来垫汤锅了。天京的王总的电话你回复了吗?还有……”


    一边听她念叨,孙东平一边打着领带,后颈使劲冒着凉气。徐杨是学法律出身,干过四年民事诉讼律师,专打清官难断的家务案。于是练就一张铁嘴,说话流利,字句清晰有条例,引经据典滔滔不绝。人家是事实胜过雄辩,到她这里,从来都是雄辩击败事实。听说客服部一直将她供为女神敬仰,香火不断。


    她是孙东平父亲战友的遗孤,被孙家收为义女,是孙东平的干姐姐,大他五岁,差不多是和孙东平一起长大的。这姑娘打小就甚得孙父喜爱,高中的时候就跟着义父领略商场风云,加上本来性格刚硬,于是顺理成章地被培养成了一位铁娘子。孙东平小时候在外面横行霸道,把别家的孩子的头打破了,回家后谁都不怕,就怕这干姐姐收拾他。徐杨个子娇小,但是手劲大又专捏人痛处,总能把孙东平追得满院子跑。


    积威已久,弄的孙东平长大了也一如既往地畏惧徐杨,看到她就像犯人见到典狱长。孙父半退休,把公司交给儿子的同时,也把儿子交给了干女儿管教,觉得这样的安排最放心。徐杨知道义父的打算,二话不说就辞了律师事务所的高薪工作,回公司来帮忙打点。


    孙东平当然也不是无所事事的二世祖,只是在国外呆久了,生活习惯难免懒散一点。他回国本来想着自己做少东家,自主权多多,好过在美国给人打工。但是在公司大会上一看到徐杨的身影,只觉得当头一盆冷水,就有种飞奔去机场逃回美国的冲动。


    真是的,也是三十出头的女人了,穿得一身黑,没嫁人,也没谈对象,成天就埋在公事里,像个什么样啊。


    “我嫁不嫁人和你没关系。”徐杨冷不丁冒出一句话,吓得孙东平一大跳。


    “姐……”心里话都能知道?


    “公司里要叫我徐小姐。”徐杨瞪了孙东平一眼。


    当然是小姐,他可没这胆量称呼徐杨为大姐。


    孙东平叹气,“是,徐小姐,您的话训完了,我们可以开始巡商场了吗?”


    徐杨恨铁不成钢地又瞪了瞪弟弟一眼,带头朝着一楼名牌专柜区走去。


    孙东平笑着摇了摇头,跟着她的脚步。


    忽然一个人影从他视线角落里晃过。


    孙东平浑身一震,猛地停下了脚步。他屏住呼吸,转过头去。


    不远处DIOR专柜前,一个女子正背对着他,低头看化妆品。削瘦羸弱的腰身,半长过肩的头发,和脑海里的那个身影就这么重叠在了一起。


    所有的声音都在这瞬间化成了嗡嗡巨响,孙东平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都要跳出来了。他就像是被定住一样站在那里,无法移动半步。


    女子站直,侧过头来和店员说话,眼睛细长,塌鼻子,皮肤粗黑,是衣服东南亚人的长相。


    魔法消失,周围的声音回来了,身体可以动了,心跳也慢慢回复了正常的速度。刚才的一切那么短暂,就像是一场梦。


    孙东平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又觉得有种深深的遗憾。他再多看了那个女子几眼。她比这个女人要高些,也没这个女人瘦得这么离谱。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道过得怎么样。如果过得不好,没准还没有这个女人看着健康吧……


    “还磨蹭什么?”徐杨催促道。


    孙东平回过神来,“是,这就来了。”


    脚步迟缓了一下,还是步步沉重地跟了上去。


    ***


    流浪者酒吧开在城北风月繁华之处,却是闹中取静,嵌在河后的居民房里,门口除了一张牌子,什么都没有,不是熟人,极少知道这里是个酒吧。


    上门的自然也都是熟客,且以都市金领居多。这里环境优雅舒适,安静清幽,来往客人都是高雅斯文的人。都说物以类聚,流浪者酒吧也就成了城里高品位小资消费场所的代名词。


    孙东平回国不久,今天是被朋友带着第一次来这里,算是入乡随俗的一个步骤。他先前一路走来,被沿途闹哄哄地酒吧炸了个晕头转向,寻思着这样的酒吧坐下来,人和人到底怎么交流。好在进了流浪者,耳朵里只有轻轻流水和妙曼的钢琴旋律,他这才觉得放松了下来。


    “怎么样?这里还不错吧?”田世文得意地拍了拍孙东平的肩膀,“兄弟知道你在国外七年寒窗,如今终于回到祖国大家庭的怀抱,自当要好好慰劳慰劳你。”


    孙东平笑骂:“得了吧你,真心慰劳我,干吗不请我去香格里拉?”


    一个高壮魁梧的男人从吧台后面走了出来,冲田世文点了点头,“二少。你朋友?”


    “我四哥。”孙东平在家里堂兄弟中排行老四,孙老太爷总叫他小四,于是朋友们也管他叫四哥。


    “四少。”老板请他们往里面走,“我这里小地方,你随便就好。”


    “这是穆老板。”田世文介绍,“大家都是熟人了。啊,小八和家宏他们在那里,比我们来得早啊。”


    光线幽暗的角落里,几个朋友正朝他们两个招手。一帮子人都是和孙东平家世相当的人家的子弟,也大都受过良好的教育,一个学音乐,两个和孙东平一样读的MBA,还有一个是学法律,富家却并不纨绔,所以一直比较合得来。


    才刚坐下,就有兄弟半开玩笑道:“四哥今天出来,同嫂子报备过了吧?别回去一进家门就要跪电脑主板。”


    孙东平偕未婚妻归国一事,大家都知道。在座的其他几个都是单身汉,自然要把孙东平拎出来调笑一番了。


    孙东平点了一支烟,靠进柔软的沙发里,“我能出来,当然是得了她御批的。本来是要带她一起来的,她昨天加班,今天很早就回去休息了。”


    “屋里有人就是不同了。”田世文啧啧有声,“以前四哥多生猛的人啊,如今猛虎也被驯成了小猫了。晚上出来都要老婆盖章批准,等再过两年,家里添了小的,估计就要把我们兄弟抛在脑后了。”


    “你这不废话?”朋友笑道,“嫂子又漂亮又有才,还特别贤惠,有钱都找不到。四哥做妻奴做得不要太开心哦!”


    孙东平只笑不语,任由兄弟们说笑。


    “东平,你也算定下来得比较早的了吧?”另外一个年纪稍长的朋友说,“当初中学的时候,你比谁都花,每个班的班花你一个个挨着泡,到手了又甩掉,辣手摧花,碎里一地的少女心。我还以为你会风流到老呢,结果一下就栽倒在刘静云的石榴裙下,爬不起来了。”


    “认栽了。”孙东平弹了弹烟灰,“所以说真金不怕火炼呢。我家娘子这才是当之无愧的华跃校花!”


    “你可以更恶心一点。”田世文浑身起鸡皮疙瘩,“爱情宣言留着到东方明珠上头去嚷嚷。兄弟们都还是光棍,生活苦闷,刺激过头了容易有过激行为。”


    “老四不行了。”友人连连摇头,“以后十一月十一,又少了一个人和我们一起过节。老四,我代表组织开除你。滚远点,看着烦!”


    孙东平哈哈笑,举杯和他碰了一下,“是你自己敌我部分。你四哥我本来就是一个专情的好苗子,新世纪新好男人,女人心中最完美的情人和丈夫……”


    “适可而止吧!”田世文勒住了他的脖子,把他后面的话给截了。


    林家宏看着他们闹着,眼角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也来了?真是巧得不幸。


    林家宏本来打算不去打招呼的,可是田世文也看到了那个人。他这人没什么心眼,张口就喊:“那不是三哥吗,也来了?”


    孙东平转过头去,看到张其瑞略微僵硬的身影。


    林家宏狠狠瞪了田世文这个白痴一眼。田世文恍然大悟,抓了抓脑袋。


    张其瑞也是被人叫了一声后才看到孙东平他们的,当时就悔得肠子都青了。真不明白自己今天是哪根筋不对,怎么想到要来这里喝一杯的。


    可是彼此都照面了,转头就走颜面上也过不去,只有硬着头皮过去打招呼。


    张其瑞脸上尴尬的表情瞬间就被抹去,换上了温和的笑,姿态随意自然,仿佛刚才的千回百转都不曾存在过。林家宏全都看在眼里,暗暗赞叹,这小子皮面功夫做得是越来越滴水不漏了。


    张其瑞用恰到好处的熟络语气打招呼:“大家都在啊。东平,你也在啊。”


    孙东平笑了笑,“难得碰上,坐下来一起喝一杯吧。”


    两个男人的视线对上,空气间似乎闪起了火花,可是仔细看,两人又都不现山不露水地,笑得兄友弟恭敦厚友善。男人的较量之一就是在意念中过招,看似平静的水面其实底下暗流湍急,汹涌澎湃。


    列席旁观的几个友人都笼罩在这片低气压下,噤声端坐。小八和田世文通了一个眼神,准备好一看势头不对就冲过去,一个抱住张其瑞,一个拉住孙东平,总之是不能让他们两个打起来。


    “不用了。”张其瑞轻描淡写地打破了僵局,“家中高堂等着我回去。你们玩得愉快。”


    这时侍者却把他刚才点的酒送了上来,还以为他要和孙东平他们一起喝。


    张其瑞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百元,放在托盘上,拍了拍侍者的肩膀,朝大门走去。


    “张少,您的酒……”


    “请你了。”张其瑞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来的人冷冷坐着,先前欢乐沸腾的气氛都被张其瑞一盆冷水浇灭了。这几个人,是孙东平的朋友,同样也是张其瑞的朋友。大家也都不是十几岁的毛头小伙子了,同处一个圈子,平日里商场上,聚会里,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谁都不想为了谁把关系搞僵。


    孙东平又点了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长长吐了出来。烟雾缭绕里,他英俊的面容显得有些阴翳。


    “也是我先对不起他。”孙东平开口说。


    他是当事人,他主动开口,挽救了众人于尴尬中。于是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林家宏摇了摇头,“算了。过去的事了。”


    孙东平说:“没过去呢,过不去的,成心结了。”


    大家都不做声,只有小八实在是耐不住好奇,问道:“你和嫂子是怎么好上的?”


    田世文忙拍了他脑袋一下。小八委屈地摸了摸脑袋,可还是不死心,又问:“三哥和静云姐那都是高中时候的事了。大家都还是半大的孩子呢。即使有什么,放到现在来说算个屁啊!再怎么,兄弟总比女人重要嘛……”


    田世文恨不能掐死这傻小子。


    孙东平反倒笑了,带着几分冷意,又有些莫名的怨气,“屁事?”


    他把烟蒂狠狠摁在烟灰缸里,语气却淡得像叹息:“真的进了心里了,就是这辈子最重要的事了。”


    聚会不欢而散。孙东平喝了点酒,林家宏便主动送他回去。


    “你走了八年了,热地皮早冷了。听话,哥送你回去,省的回头再去交警那里接你。”


    孙东平喝白酒从来不上头,偏偏洋酒不怎么行,今天有点闷气,多喝了几口,头的确晕,便上了林家宏的奔驰。


    林家宏比孙东平大三岁,孙东平进入华跃的时候,他刚高中毕业上大学。林母身体不好,原本被巴黎音乐学院录取了的林家宏选择放弃留学,留在了本市。他是孙东平的前辈,性格沉稳,细心谦和,甚得孙父和徐杨的好评。孙东平把他当大哥,偶尔周末去林家吃饭,在林家宏面前,也没那么张狂。


    林家宏是除了孙家人外,唯一一个清楚八年前发生的那件事的外人。孙家人信任他,肯把家丑告诉他,也是为了让他去安慰快要崩溃了的孙东平。


    十八岁的孩子,法律上是成人了,可是心灵还是稚嫩的。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没有精神崩溃已经不错了。那阵子孙东平被反锁在家里,天天都想逃出去,什么法子都使尽了。家里人把他屋里所有硬的尖的东西都搬走了,孙东平就绝食。徐杨手腕强硬,给孙东平打麻醉针,轻微计量,让他神智迷糊就行了,然后把东西填进他的嘴里。后来孙东平吃什么都吐,连徐杨都哭了,这才终于把林家宏请了来。


    林家宏跟孙东平说了很久的话,从男人的立场来和他交谈,讲道理,鼓劲,要让这个孩子重新站起来。也是他帮孙东平往狱里给顾湘打去第一通电话,递去第一封信的。


    林家宏想到这里,也叹了一口气。车窗外,路灯在飞速地倒退,后座的孙东平已经睡着了。年轻有为的男人,看起来,人生似乎没有阴影,前途一片光明。那是因为,有人替他背负了黑暗。


    那个叫顾湘的女孩子,林家宏从来没见过,不过想必是个水晶心肝的人。


    因为她如他所愿,果真什么消息都没有回。


    ***


    刘静云今天下班得早,回家倒在床上就沉沉睡去,连梦都没有做一个。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一看表,十一点二十,深夜了。


    她爬起来,打开卧室的门。外面也没开灯,屋里空着没有人。她找到手机,这才看到孙东平给她发的消息,说被几个朋友拉去喝酒了。刘静云不像别的女人那样十分反对自己的男人和兄弟们去喝酒玩乐。她觉得两个人相处就要彼此信任和尊重,和朋友聚会不过是普通消遣,并不应该过多干涉。


    她去浴室洗了一个澡,把堆积的衣服丢进了洗衣机了。电视机里放着深夜档的节目,和国外有很大区别的是,也不过是熟男熟女的感情话题而已。


    转眼回国就一个多月了啊。她吹着头发,心里叹了一声。


    接下来的人生基本也是结婚,生子,工作,退休,带孩子,似乎不再会有什么意外了。孙家长辈欢迎她,连一向苛刻挑剔的孙母对她也很欣赏。和婆婆嘛,不需要彼此热爱,能互相尊敬就已经足够了。


    刘静云也从来不是什么追求刺激的女人,这样的生活正是她向往的。


    门铃响了起来,应该是孙东平回来了。而且八成喝醉了,不然他自己会开门。


    话筒里传来的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刘小姐?我是东平的朋友,他有点不方便,所以……麻烦你开一下门好吗?”


    我就知道!


    刘静云按了开锁按钮,又急忙披了件外套,下楼去接孙东平。


    其实孙东平没有刘静云想象的那样烂醉如泥。他在车上小睡了一下,酒醒了大半,偏偏在下车的时候跌了一交,把脚给崴着了。林家宏啼笑皆非地架着他,等楼下门开了,扶着他走进去。


    孙东平他们家在三楼,刘静云赶在他们进电梯前就下来了。她老远就看到孙东平被别人扶着,赶紧小跑过去。


    “怎么搞成这样?”


    孙东平忙申辩,“不是喝的,是甩的,脚扭着了。”


    刘静云憋着的气,听他这么一解释,全化成了扑哧一笑。


    “你这么笨成这样啊?”刘静云轻轻责备了一句,又对那个送未婚夫回来的男人道谢,“真是麻烦你了,这么晚了还劳你送他回来。”


    林家宏对刘静云有点印象,八、九年前见过几面。那个时候刘静云还是张其瑞的绯闻女友,叫过他一声林大哥。只记得那个小姑娘清秀漂亮,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精致,像一只优雅的天鹅,不愧是张公子看上的类型。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的少女已经长成为一个光华内敛的成熟女子,傲气全成了和气,看上去温柔又贤惠,对喝醉了酒又摔得一身泥的未婚夫依旧笑脸相迎。


    林家宏挺感叹的,在心里对着张其瑞的影子说:“看到了吧?死心吧。各人命中有克星啊。”


    可惜林家宏完全看错了人。刘静云把孙东平弄回了家,送走了客人,大门一关,笑脸立刻变成了晚娘脸了。


    “皮痒了是不是?一身衣服那么脏都敢往我的沙发上蹭!”她踢了踢孙东平垂在沙发外的脚,“赶快去洗个澡。这么晚了,明天不是还要上班的吗?”


    孙东平嬉皮笑脸地抓着她睡衣的裙角,“娘子,陪相公我再喝一杯。”


    刘静云气得都笑起来了,“怎么醉成这样。我看你明天怎么起床。”


    她卷起袖子,半拉半拖着把孙东平弄进了浴室。打开了水,然后给孙东平脱衣服。


    孙东平的嘴还是贱贱的,“娘子好热情啊,叫为夫的都消受不起了。”


    刘静云脑门上冒起了青筋,下手更重。孙东平倒好扭捏了起来,一边闪躲一边叫道:“讨厌啦!人家害羞的说!一会儿去床上再……”


    一蓬冷水从头浇下,孙东平惊呼一声跳起来,“老婆!”


    “清醒了?”刘静云冷笑,“赶快自己脱衣服!”


    孙东平像受了气的小媳妇或者是被逼良为娼的黄花闺女一样,可怜兮兮羞答答地解衣服。


    刘静云由气又好笑,“怎么喝成这样!”


    “小八他们几个灌我的。”孙东平辩解,“我都说了我喝洋酒上头,他们偏偏要灌我洋酒。”


    “废话,谁要你自曝其短的。”


    “老婆你都不心疼我。”孙东平控诉。


    刘静云瞪他一眼,把花洒塞到他手里,狠狠道:“好好洗,我会好好疼你的!”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孙东平扒着门贱兮兮地冲她喊:“我等着你哟!”


    一个靠垫砸了过来,孙东平赶紧关上门。


    等他洗完澡出来,干净的睡衣已经放在了浴室门边的凳子上。刘静云刚进门,正在脱鞋,手里还拎着楼下便利店的袋子。


    “买了点解酒的药,这么两瓶东西居然要我二十多块……哎呀你这个变态,赶快把衣服穿上!”


    孙东平只在腰间围了一块浴巾,袒露着他健美结实的上身。他酷爱打篮球,身材是锻炼得修长匀称,肌肉紧实却并不纠结。他酒劲还没过去,加上才洗了个舒适的澡,整个人懒洋洋的,嘴角挂着笑,眼神深邃,凝视着刘静云。


    刘静云不禁也觉得一阵燥热,脸有些发红。


    “你……又胡闹些什么……”话还没说完,就被孙东平拉过去抱进怀里。


    孙东平紧紧拥抱着她,感受着怀里人美好柔软的身体,呼吸着秀发间的清香,身体也开始蠢蠢欲动。刘静云感受到了他身体的变化,低低笑了。


    “喂,解酒药……”


    “早就醉死了。”孙东平低头在她肌肤细腻的颈项间亲吻着,双手熟练地在她的敏感部位游走。


    刘静云轻轻颤抖着,“别……别在这里……”


    孙东平一把将她横抱起,换来她一声低呼。


    “奴才遵命,奴才这就伺候娘娘安歇。”


    “你少来了!”刘静云笑着捶了孙东平一把。


    孙东平低头亲吻着她,抱着她走进卧室,一脚把门踢上了。


    第二天是星期四,对于上班族来说,是一个星期里最黑暗的日子。刘静云到了办公室,凳子还没坐热,就被领导一通电话叫去,说印刷厂里出了问题,要她赶紧去看看。她只好带上助理小赵,打的去在市郊的印刷厂。


    车开到一半,天上就落起了雨。都说秋天的雨不大,偏偏本市今天就下起了瓢泼大雨。汽车雨刷根本就来不及刷,从窗户望出去,一米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红灯亮了,司机踩下了刹车,车子突然猛地一震,原来是后面的车撞了上来。


    出租车司机气得直骂娘,顾不得这么大的雨就开门跳出去,和后面的司机理论起来。好在撞的不严重,坐在后座的刘静云和小赵都只是吓了一跳而已。


    只是这么一来,车是没法搭乘了,这路段被这场小车祸也弄得堵了起来。小赵提议先去路边躲躲雨,等雨小了再重新找辆出租车。刘静云没异议。


    两个女人顶着公文包跑到路边的屋檐下,身上衣服就湿了大半,十分狼狈。屋檐下也站了不少躲雨的路人,小小地方挤得满满的。一个穿着套装的女子高声说:“各位先生小姐,外面雨大,我们经理请各位进来躲雨吧。”


    刘静云惊讶地抬头看了看,原来这里是家酒店。


    众人道过谢,纷纷走进酒店大堂。这是家经济型酒店,地方不是很大,却是装修得非常清幽别致,到处透露着一股安宁舒适之意,真给人宾至如归的感觉。


    刘静云才回国,并不是很了解,小赵解释给她听:“连恒酒店,全国连锁酒店,这间是经济型的分店。他们家总店开在定波路,二十几层高楼,对着大海,五星级,底下一大片海滩都是他们包了的。我表姐去年嫁了个大款,结婚就是在那里摆的酒席,我可真是大开眼界了。那个高档,那个豪华,那个帝王气派。听说小老板是美国回来的,把什么外国的先进理念引进到生产经营中来。”


    刘静云笑道:“全编辑部就数你最八卦了。”


    小赵抽了抽鼻子,打了一个喷嚏。秋天的雨很凉,她本来身子也比较虚,似乎是有点感冒了。


    “不行,头发得吹干才行。”刘静云拉着她去了洗手间。这年头,稍微好点的洗手间都有干手机。刘静云把小赵的脑袋按在机器下,呼呼吹了好一阵,这才放开她。


    小赵抓着乱蓬蓬的头发,可怜兮兮地说:“刘姐,你看着怪柔弱的,结果也是大力怪。”


    “可不是吗?”刘静云自己也去吹了吹头发,“我又不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小时候我爸工作忙,总是加班带学生,我妈身体又不好,咱家没儿子,很多活都得我来做。”


    “刘姐小时候生活不好?”


    “那倒也不是。我爸当年是中学老师,我妈是音乐老师,收入还算不错的。”


    小赵又兴致勃勃地问:“英国怎么样?留学好玩不?”


    刘静云从包里拿出梳子梳头,“哪里有那功夫玩?下了课就得去餐馆打工,端盘子,帮人看孩子,遛狗,做过不少事。法国离英国那么近,我还一直没去过巴黎。”


    “你先生不是挺有钱的吗?”


    “他呀!”刘静云笑着摇了摇头,“他家是有钱,可是读书要靠的是打工,没好到哪里去呢。”


    甚至还要更糟糕吧。刘静云心里想。


    孙东平当年几乎是被孙家流放到英国来的。孙母把儿子带过来,往学校一丢,给了点钱,然后就和丈夫去加拿大了。那点钱,交了学费和半年房租后也没剩多少。孙东平那种大少爷,花起钱来心里也没个谱,钱包很快就见底了。为此,后来真是吃了不少的苦。


    有钱人家也未必就幸福呢。刘静云叹了一口气。


    两人在洗手间里拾掇整齐了,走了出去。


    外面走廊上,几个酒店员工正站在一处,似乎商讨着什么事情。


    刘静云低头走过他们,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说:“工作要做得细致全面,不要留下纰漏,一会儿叫马经理再检查一遍……”


    她不禁站住,扭头看了一眼。


    张其瑞站在员工之中,雪白衬衫,深灰色西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沉静如水,英俊如斯。


    刘静云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张其瑞。她上次在宴会上见到张其瑞都还是个意外。虽然事后她也想着什么时候抽空私下见一面,彼此把话说清楚的好。过去的往事在彼此的心里都是一道抹不去的风景线,回想起来始终觉得不枉少年,没有辜负那段时光。只是,如今她已是别人的妻了。


    张其瑞也很快就看到了刘静云,嘴里说的话不由一顿。职员们疑惑地看了看这两人,小赵也敏锐地从这眼神里嗅到了不一样的暧昧气息。


    “其瑞,是你呀。”刘静云先开了口。


    张其瑞冲属下点了点头,员工们纷纷散去,小赵也赶紧走了开来。


    “好巧。”张其瑞算是发自肺腑地感叹了一句。他和刘静云这两次碰面,都真的好巧。


    刘静云不大自在,忍不住低下头,摸了摸耳垂。张其瑞看在眼里,心里也是一紧。


    这个小动作,还是那么熟悉。当年他第一次拉她的手的时候,她也是这样低着头,摸了摸耳垂。那时候两个人都有些慌,触电般的感觉是两个人都陌生的。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还没亲吻,就神魂颠倒。


    过去的无数片段倒带一样在两人的脑海里飞速地播放着,那么多零碎的事,似乎没一样值得留念的,可是这么些年来,就是怎么都忘不掉。


    “我路过,躲雨。”刘静云话说得不怎么流利,当年学生辩论会上口若莲花把对方压得抬不起头来的那个女孩,居然也有今天,“那个……要去印刷厂里走一趟,结果遇上汽车追尾。这大雨天的……你是……”


    “这是我家的酒店,后天有个小会议包场,我来看看准备工作。”


    啊,原来如此。记得他家以前就是开酒店的,似乎不是叫这个名字,大概后来改了吧。


    张其瑞像是能读人心似的说:“八年前改的。我爸出了车祸,算命的说了一通,就改了酒店名字了。”


    刘静云脸有点红,忙点了点头。


    唉,真是尴尬死了。


    张其瑞看着比她要从容许多,像个老同学一样,问道:“听说你在出版社工作,怎么样,出国这么久,回来还习惯吗?”


    刘静云忙道:“都挺好的,老板也不苛刻。”


    “在国外呢?过得怎么样?”


    刘静云顿了顿,才说:“也就是读书和打工而已。”


    “哦,”张其瑞手插进裤子口袋里,“你家里人呢?我去年见过了刘校长,看着还不错,就是不知道你妈身体好点了没?”


    “老样子。”大概是受对方的影响,刘静云也放松了些,“我打算近期把她接来好好检查一下身体。我后来也听我爸说了,老头子使劲夸你呢,说你有孝心,还知道回去看望老师。”


    张其瑞无声地笑了一下,眼角眉梢都透着尖刻的讥讽和不屑。不过刘静云还低着头,没有看到。


    “外面雨好像已经小了。”张其瑞说,“这样帮,我叫司机送你去厂里好了。”


    “不用麻烦了。”刘静云忙摆手,“那厂子偏远,我和小赵打的过去就行了。”


    “既然偏远,我自然更不放心了。有司机送也安全点。”张其瑞语气坚持,不容反对,立刻就吩咐助理叫司机开车过来。


    刘静云叹了口气,她了解张其瑞的性格,看着温柔斯文的人,其实最是刚强独断。他决定的事,旁人反对是没用的。


    “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


    “没什么。”张其瑞说,“有空大家出来坐坐。”


    刘静云点了点头。


    张家的司机把车开了过来,是辆黑色的奔驰。刘静云拉着小赵同张其瑞道过谢,匆匆上了车。张其瑞一直安静地看着,可是小赵就是觉得被着个帅哥盯得后背汗毛一根根倒立起来。长得这么好看,怎么性子这么阴冷啊?


    车开动了,刘静云似乎松了一口气,揉了揉鼻梁。


    眼睛有点酸。


    张其瑞送走了刘静云,转头跟助理要了一把伞,说去附近走走。


    这附近往东是写字楼区,往西有大学和中学。这个点,上班的,上学的,路上没有什么行人。


    他点起了一根烟,慢慢抽着,沿着行人道往西走。也没想去哪里,就是觉得胸口有点闷,想出出气。


    初中那阵,一帮孩子背着大人偷偷学抽烟,还是孙东平那小子从他爸那里摸来一盒红塔山。第一次抽,大家都呛着了,咳得厉害。咳完了,又彼此嘲笑。


    这一晃都多少年过去了。当年一起抽烟,一起偷偷看黄片的交情呢。如今碰了面,笑容都是不真诚的。


    靠近大学了,生活气息就浓了许多。街边都是各种小店,卖衣服的,卖吃的,卖书的。没课的学生都在网吧里打游戏,两个女孩子从老板手里接过奶茶,转身看到张其瑞,立刻挤眉弄眼、窃窃私语起来。


    张其瑞撑着伞站在街角,一动不动地望着马路对面。


    那里有个小花园,大树参天。树下,有个女孩子在摆摊。好像卖的是女生的项链耳环一类的小东西,时间还早,又下雨,摊位前冷清得很。张其瑞在这边站了半个小时,那女生没有一桩生意。


    忽然一辆车开到路边停了来,那个女孩看到了车,吓了一大跳,立刻把地摊一卷,往身上一背,撒腿就跑,就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喂!站住!”城管在后面大喊大叫,不过也是做做样子。见那个女孩子跑远了,他也转身上了车,骂骂咧咧地开着车走了。


    张其瑞皱起了眉毛,想起了什么。


    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了手机,拨了一个号。


    “喂,陆少,是我……哪里,你忙,我不好打搅才是……是这样的,我曾托付你帮忙照顾的那个女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


    顾湘喜笑颜开地数着钱,数了一遍还不够,还要数二遍。


    对面客人高声喊:“老板,再加三串烤里脊,多放点辣!”


    “来了!”顾湘立刻应了一声,一手把钱塞进腰间的口袋里,一手熟练地抓了三串里脊放在烤架上,然后抹油,抹酱,翻转,洒佐料和辣椒。


    她如今做起来,比最开始的时候要熟练很多了,火候也比先前要掌握得好。客人多的时候,也不会忙得手乱脚乱的。她家的肉比别家的肉要多,除了烧烤还有火锅菜,附近下了晚自习的学生也加班回家的白领都喜欢来这里吃了宵夜再走。


    中秋过后,天也是越来越冷了。顾湘原来那个小钱包的生意已经不做了。女孩子追赶潮流不过一阵风,过去后,钱包就再卖不了那个价了。她和李姐商量了一下,各出了一点钱,定做了一辆手推的餐车,做点路边小吃。本来顾湘还想去办个餐饮执照的,却被李大姐嘲笑了一番,说办执照的钱都够她们两个吃半年的了,顾湘这才死了心。


    过去的经历让她对违法这一概念特别敏感,所以免不了特别注重食物的分量和卫生情况。也正由于这两点,倒让客人越来越多了。


    又有两个中学生背着书包走到摊前坐下,点了火锅菜。顾湘利索地把菜放进锅里,然后又把烤好的里脊送到先前那位客人的桌子上。


    “老板娘给的肉真多哦。”客人笑道,“我下次带朋友过来吃啊。”


    “谢谢您照顾生意了!”顾湘乐滋滋地鞠躬道谢,又赶紧回了餐车边。今天李大姐的女儿病了,所以没有来,她一个人应付生意有点忙。


    油快用完了,明天记得去补充上。最近蘑菇涨价了,用的时候得记得少放点。那家的豆芽总是发得很老,下次要换一家进货才是。


    “老板娘,结账!”


    “来了!”顾湘把油腻腻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走过去,“你这两份里脊一份鱿鱼,两份荤的火锅菜……一共是十六块。”


    那个小青年掏出十五块,丢给顾湘,“老顾客啦,便宜我一块钱啦!”


    “这可不行。”顾湘板起了脸,“我这也是小本生意,赚的就是你这一块钱。大家谋生都不容易,这点便宜就不要占了!”


    小青年打算赖账,“可我身上就十五块钱了,你说怎么吧?要不,我脱下裤子放你这里抵押着?”


    邻桌两个中学男生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顾湘脸色又难看到了极致,忽然转成一个灿烂笑,“没钱啊,那就没办法啦。看在帅哥你是熟客的份上,这一块钱就算了。下次再来啊。”


    小青年痞兮兮地站起来,打了一个饱嗝,“这还差不多。”说完拍拍屁股走人。


    顾湘在他身后冷笑。吃吧,次次都少给钱,老娘次次都往你碗里吐口痰,看你吃得欢!


    风把顾湘的头发吹得十分凌乱,配上她脸上的阴笑,看上去本人就犹如魔女一般。


    “老板,我要一份火锅菜。”


    “来了。”顾湘反射性应道,脸上立刻换成了招牌笑容,转过身去,随即一愣。


    张其瑞嘴角微弯,眼里带着一丝玩味,“我要木耳、莲藕、粉条、豆腐皮和海带丝,放香菜,不要加辣。”


    顾湘嘴巴张得老大,“啊?”


    张其瑞笑意加深了,“我带够了钱。”


    顾湘终于反应了过来。是真人,不是她的幻觉。


    她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自己蓬头垢面的,一身油腻,看来上次的碰面还不是最糟糕的。


    “你这是又来旅游还是出差?”顾湘强笑了一下,赶紧往锅里丢菜,她也不记得张其瑞点了什么菜了,干脆把每样菜都往锅里丢了一份。


    张其瑞穿着卡其色的夹克,从头到脚都干净整洁,和这小摊子是格格不入。他却丝毫不嫌弃,挑了个离餐车最近的位置坐了下来。


    “有点事过来。我去你原来摆摊的地方,却没找到你,后来问了人,才知道你换了地方了。”


    “哦,那边生意不好做了,就换了。放不放醋?”


    “放一点。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还行,收入其实还不错的。”当然比不过你了,“而且卖小吃,技术含量低,没那么操心。”


    菜煮好了,端上了桌。顾湘怪不好意思的。张其瑞长这么大,这恐怕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吃路边摊吧。这人也是怪,旋转餐厅里的法国大餐吃腻了,所以来路边改善口味吗?


    张其瑞自己从筒里凑了一双卫生筷,撇开来,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顾湘在旁边搓着手,像是等着美食家评论的烹饪大赛厨师。


    张其瑞咽下了菜,抬起头来,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挺好吃的。”


    顾湘反倒觉得更不好意思了。


    “别站着,你也坐吧。”张其瑞指了指对面的小凳子,顾湘想了想,也坐了下来。


    她问张其瑞:“这次来,要呆多久呢?”


    “还不清楚。”张其瑞咬了一口莲藕。火候掌握的不错,是他喜欢的脆脆的口感。


    顾湘坐着不做声了。她也不知道说什么的好。两个人差异那么大,唯一的共同话题就是当年的高中生活。可是那段过去又是顾湘她最不想提起的。


    张其瑞也没多言,他慢条斯理地吃完了火锅菜,掏出手帕,擦了擦嘴。举止斯文优雅,即使蹲在路边吃小摊,也是光鲜的帅哥一名。旁边一个出来吃宵夜的女生早就两眼放绿光,手机对着他按了N次快门了。


    张其瑞收拾清楚,抬头看顾湘。顾湘比起两个月前,似乎又瘦了些。这么冷的天,穿着花格子衬衣,更加显得单薄。脸上还是那股惶惶不安的神色,刚才看她对那个小痞子阴森森冷笑的时候,整个人还是很有活力的,怎么一面对他,就像死刑犯一样。


    犯人……张其瑞忙把这个词从脑海里驱赶出去。因为顾湘,他也跟着犯了忌讳。


    “你英语还记得多少?”张其瑞突然问。


    “啊?”顾湘错愕,英语,干吗问这个,“还好。我在狱里一直自修,考了大学六级。”


    “那还学了点什么?”


    这是考察吗?顾湘歪着脑袋一项项想着,“缝纫,我被分到毛巾场,最开始一年天天缝毛巾被子什么的,后来又缝了两年衣服,再后来分配去做饭……也有看书,自学了英语和法语,日语考过了二级。本来还想考一级的,结果提前被放出来了,后来忙着谋生,也就把考试耽搁了。”


    “外语这么好,怎么不去找份翻译类的工作。”


    顾湘苦笑了一下,“有前科,人家看不上。接私活也需要人脉,而且价钱很低,还比不上摆摊。”


    “还做过什么其他工作?”


    “餐厅端盘子,咖啡店的服务员什么的。后来病过一场,工作也没了。邻居一个大妈也是摆摊的,劝我一起做这行,赚的比打工的多。我后来就干起了这行了。”


    说完,不好意思地浅笑了一下。像她刚进华跃高中那阵,也是这么笑的。似乎一点没变。


    张其瑞看了看她的小摊子。


    “愿意跟我走吗?”


    顾湘再次张大了嘴。


    张其瑞修长的手指交叉着,双手放在膝上。路边昏黄的灯光在他的脸上镀了一层金边,更凸显轮廓的俊秀。金丝边眼镜下,一双眸子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我想过了,大家同学一场,我不能看着你这样。我的确觉得你过得不好,一个人飘零,没保障,我又有能力帮你,那就一定要帮。我家经营酒店,你聪明勤快,外语又好,可以来我这里管家部工作。别急,先听我说完!这不是走后门,你有这个能力做好这份工作的。我们酒店待遇好,薪水也不错,这份工作也有上升前途。你问问你自己,你就真的打算像现在这样过下去?”


    话说完,张其瑞盯着顾湘看。


    顾湘低垂着头,张其瑞只看得到她弧度姣好的下巴和浅粉色的唇。


    顾湘的心里波浪澎湃。


    这样的日子,真的一直过下去吗?这也是她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时常问自己的问题。


    她也有过抱负,对未来有过无限的憧憬。其实在出狱的时候,也曾鼓起勇气打算好好做一份工作,最好是能改变自己的社会地位。


    可是现世总是残酷的,那一纸判书和五年牢狱生涯,就是她脸上一块永远都消不去的痕迹。她被排挤在社会边缘,游魂一样度日。


    现在的日子的确不愁温饱,可是一个人的一辈子,真的能就这样过完吗?


    “我……从来没做过……”


    “你现在的工作,难道以前也做过吗?”张其瑞张口就驳回了顾湘的话,“你放心,上岗前会有一个月的培训。这份工作需要的就是细心和耐心,还有应变能力。你如果能回到你当年的状态,那应付起来是游刃有余的。”


    “可是,这边的生意,我和李大姐一起做的。”顾湘犹犹豫豫。


    “那就把摊子转给她吧,大不了再给点钱。”张其瑞趁热打铁,“这份小生意,两个人分,收入也微薄得很,不如全让给那个大姐算了。”


    顾湘也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上海是繁华大都市。或许,你也该换一个环境了。我理解你现在很爱安静,不过你还这么年轻……什么这辈子已经没希望了这种话,不要说给我听。”张其瑞话锋一转,增添一股凌厉,“你若是怪我多事,直接说。我就是这个意思,想带你回上海。”


    顾湘忐忑不安地看着他,“我不知道我十分能适应上海的生活。”


    张其瑞轻笑了一下,“上海有我。”


    “我不能依靠老同学一辈子。”顾湘脸微红。


    “所以我给你一个好机会。”张其瑞换了一个姿势坐,“我认识的顾湘,若是给了她机会,她会牢牢把握住的。有上进心,有抱负。顾湘我邀请你跟我回上海。”


    顾湘沉默半晌,长长叹了口气。


    “让我考虑一下好吗?”


    “没问题。”张其瑞很爽快地说,“我定了后天中午的飞机。这是我的酒店地址和手机,你随时可以联系我。”


    顾湘接过便条,仔细叠好,放进衣服口袋里。


    “老板,结账!”有客人喊。


    “这就来!”顾湘冲张其瑞抱歉地点了点头,匆匆走过去给客人算钱。


    等她拿着结好的钱转过身来,张其瑞已经走了,一张粉红大钞压在碗下。


    这天晚上,顾湘毫无悬念地失眠了。


    躺在床上,听着窗户外面北风呼啸,树枝被吹得哗哗作响,像是下着一场大雨。屋子里偶尔传来富贵刨猫砂的声音,估计它也睡不着。


    隔壁一对小夫妻在吵架,你说我多用了五十块,我说你偷藏了一百元,真是贫贱夫妻百事哀。


    顾湘翻了个身,还是了无睡意。


    那哗哗声越来越响,连成一片,潮水一般,带着热情,将她包围了起来。


    掌声!是同学们的掌声!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特别是队友们,兴奋得满脸通红,跑过来和她拥抱。她激动得直想哭,甚至大大方方地和男同学拥抱。


    底下的同学们站起来高呼:“华跃!华跃!华跃……”


    老师们在点头微笑,灯光全都打在他们几个人身上。顾湘带着队友们走上前,向满场的观众鞠躬致谢。


    一年一度的省高中生辩论大赛,就在这样热烈的气氛下落下帷幕。华跃继三连冠后,第四次拿下了胜利者的奖杯。而顾湘知道,作为领队,她的名字会就此留在校册上……


    她抱着鲜花和奖杯走回了后台,同学们围着他们欢呼,连一向冷漠、对她爱理不理的张其瑞,也似乎是微笑了一下,说了一声恭喜。


    还有那个人,站在她的身旁,在底下紧紧握住她的手。滚烫潮湿的手心,显示出他先前有多紧张。他和她都站在人群里,没有交谈,没有互相看一眼,可是十指是牢牢纠缠在一起的。


    就如同他们发过的誓:这辈子都不会分开。


    咣啷——哗啦!


    顾湘张开了眼。


    看来隔壁的小夫妻已经由吵架发展到了开打,正在屋子里摔东西呢。


    对门那户人家打开门大声嚷嚷:“有完没完啊?也不看看这是几点了,要吵去楼下吵!”


    隔壁静了片刻,男人粗声粗气地回了一句:“管你老子屁事!睡你的觉!”


    “神经病!”对门的女的过来拉老公回家,“别管了,回去睡吧。”


    大门砰地一声关上了。隔壁的小夫妻又吵了几句,然后没了声音,没半晌,就传来了木板床咯吱咯吱的声音。原来做起了夫妻功课。


    顾湘失笑。她也不是纯情小女生了,也用不着脸红蒙脑袋。她仰面躺在床上,看着窗外偶尔一个闪电,照射得树影摇曳,宛如鬼魅。富贵跳上了床,缩在被子上,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黄的光芒。


    八年了,她是不是,也该重新站起来了呢?


    ***


    华跃不愧是重点高中,即使连普通的期中考试,也都非常隆重。学生们按照学生号重新编排了顺序,同一个班的学生都分散开来,和别的年级插班考试。一年级一班的学生,抽签和二年级六班的学生一起考试。


    老师公布了考试安排后,教室里就响起了嗡嗡议论声。


    “二年六班不是出了名的烂班吗?”


    “就是,听说好多不良少年呢。二班的数学课代表都被他们的人威胁过。”


    “真讨厌,到时候能不能安心考试啊?”


    “就是,肯定会作弊的。”


    “抗议,我要换位置!”


    “抗议无效。”刘静云果断地驳回,“学号0号到20号的同学们检查好自己的文具和学生证,现在就跟我去楼上六班考场。剩下的同学留下来。班长,麻烦你安排一下了。”


    张其瑞冲刘静云点了点头。刘静云腼腆地笑了一下,赶紧别过头去。


    顾湘的学号是18。她清点了一下文具,和同学们一起出了教室的门。


    六班的教室同一班比起来,要乱很多,桌椅歪歪斜斜地摆放着,桌面上都涂满了修正液和钢笔画的涂鸦。留在教室里的六班的学生看到一班的学生走进来,很多男生都发出了轻蔑地嘘声。谁都知道各年级的一班全都是成绩优秀的精英份子,这些好好学生在差学生的眼里永远都代表了书呆子和马屁精。


    一班的学生们虽然都没说话,可是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顾湘也低着头走自己的路,在教室里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了下来。


    她左右两边都坐着二年级的学生,顾湘对这两个人都有印象,曾经见过他们在车棚里背着老师偷偷抽烟。两个男生一高一矮,校服的拉链没有拉,露出里面的花T恤。他们一半的头发染成黄色,耳朵上也戴了耳环,是典型的不良学生的打扮。


    两个男生挤了挤眼睛,一个男生拿笔敲了敲顾湘的桌面。


    “喂。你听好了,等下考试的时候,我同学会给我传纸条,你传给我,知道了吗?”


    顾湘看了那个男生一眼,没理他。


    另外一个男生伸手推了她一下,“喂!听到没有!”


    “你们在干吗?”刘静云看到了这边,立刻大喝一声走过来。


    两个男生认识刘静云,知道她是老师的孩子,对她有点畏缩。他们悻悻地放过了顾湘,坐回了位子上,还不忘小声威胁她:“听到了没有?一下把纸条传过来。你要不做,你就死定了。”


    顾湘打小就是在街上长大的,身边这样的男生见得多了,也没把他们的威胁放在心上。


    “没事吧?”刘静云问顾湘。


    顾湘冲她笑了笑,“没关系的。”


    刘静云看了看那两个男生,大致也明白了是什么事,“别理他们,到时候写自己的卷子就是了。”


    顾湘点了点头。她对这个热心负责的学习委员印象挺好的。


    监考老师抱着试卷进了教室,宣布了考试规则后,开始发试卷。


    顾湘拿到卷子,填上了名字,然后开始迅速浏览考题。考试铃声响起,她提笔开始答卷。


    英语是顾湘的强项,虽然试卷有点难,但是她做得很轻松。左右两边的两个男生却是从一开始就没消停过。先是彼此望来望去,然后比划起了手势,他们大概创造出了一套作弊的动作,一下摸头一下拍腿的,忙得是不亦乐乎。老师自然看到了,走过来警告了两次。两个男生却老实不了多久又开始对答案。


    顾湘答完了所有题目,翻过卷子开始检查。正要动笔改一处错,一个小纸团突然落到桌面上。


    她吃了一惊,转过头去,右边的男生正冲她挤眉弄眼,要她把纸条传给左边的男生。


    顾湘没好气,低头继续看试卷,根本没去理会那个纸团。


    男生耐不住了,在旁边低声咳嗽,狠狠地瞪了瞪她。


    顾湘把头埋得更低了。


    另外一个男生不耐烦了。监考老师正转过背去,他趁机站起来,伸手去顾湘的桌子上抓那个纸团。


    “嘎吱——”他动作过猛,顾湘的桌子被他撞得响了一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考场里相当清晰,老师立刻转过身来,看到一个男生半边身子都俯在邻座女生的桌子上。


    “你们在干吗?不许动!”老师大叫着立刻走了过来,“你们两个,都站起来!”


    所有同学都惊讶地望了过来。顾湘涨红了脸,害怕又无辜,却不得不听从老师的话站了起来。


    老师严厉地质问:“这是在做什么?”


    男生比顾湘镇定多了,他自然而然地把抓着纸团的手背在身后,伸了个懒腰,“没什么啊!老师误会啦,我向这个同学借橡皮啦!”


    监考老师问顾湘:“是这样的吗?”


    顾湘怔住。她从来不会说谎,可是她也清晰地感觉到左右两个男生落在自己身上的威胁地视线。她讷讷无言,紧张地出了一头的汗。


    这个时候,被抓住的那个男生却悄悄地把手里的纸团丢到了地上。


    老师敏锐的目光捕捉到了这一瞬间。他一把推开男生,弯腰从地上把纸团拣了起来。


    “这是……答案?”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你们是在传答案吗?”


    “不是我!”顾湘反射性地为自己辩护。


    老师也并不是傻子。两人一个是一班的好学生,一个是六班的差生,再说试卷都不同,这答案怎么传?


    他的视线投向坐在顾湘右边的男生身上。


    “是你们两个吧?”


    “老师……”右边的男生也慌张了起来。


    “不用说了!”老师严厉道,“你们两个从开始考试到现在,就一刻都没消停过!作弊!立刻交卷,这科成绩作废!你,”他转向顾湘,“你继续考试。”


    顾湘坐了下来,松了一口气,这才发觉背上的衣服全都被汗打湿透了。


    两个男生重手重脚地收拾文具,弄得桌子响成一片。监考老师大声训斥了他们几句,他们这才磨蹭着离开了座位。


    左边的男生在经过顾湘的座位时,突然丢了一个东西到她的试卷上。顾湘定睛一看,居然是一块嚼过了的口香糖。


    她震惊又气愤地抬起头来。男生大摇大摆地走出教室,看了顾湘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恶毒和仇恨。


    顾湘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坐在教室后排的孙东平将这一幕也尽收眼底。他转着手里的笔,多看了两眼那个小白菜。顾湘的头埋得更低了,显得肩胛骨更加突出。孙动平半是同情半是轻蔑地哼了一下。


    这场作弊风波并没有就此过去。几天过后,顾湘就遭受了人生中第一次校园暴力。


    这天轮到他们组做值日,打扫卫生。几个同学家住的都比较远,扫完地就走了,只留下顾湘一个人去倒垃圾。顾湘去倒完了垃圾回来,一走进教室,不由站住了。


    那两个作弊被抓的二年级男生正在教室里,坐在课桌上。顾湘的书包打开着,课本和文具散了一地。高个的男生笑嘻嘻地拿着顾湘的数学课本,正在乱翻着。


    矮个的男生看到了顾湘,拍了拍同伙的肩,“哟!好学生回来了!”


    高个男生朝地上吐了一口痰,站了起来。他把顾湘的课本丢给了同伙,“瞧瞧,不愧是好学生,你看人家笔记都把书写满了!”


    那个男生接过书,随便翻了翻,手一抬,唰地一下就把课本撕成了两半。


    “住手!不要动我的书!”顾湘又惊又怒,也顾不上害怕,拔脚就冲了过去。


    男生把撕坏的书丢在地上,一把抓住了顾湘的手腕。高个的男生堵住了顾湘的后路。


    “怎么动不得了?老子在教训你!妈的,知道我们两兄弟是谁吗?我们的话你都敢不听,你当你是谁啊!操!”


    男生猛地揪住了顾湘的头发,把她的头皮扯得生疼。顾湘惊恐地屏住呼吸。她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也没有人教过她该如何应对。学校都已经走空了,也不会有人出来帮助她。


    大概是她太弱小了,男生们很快失去了继续欺负她的乐趣。顾湘被放开,男生在她身后猛地推了她一把,她向前跌了一脚,膝盖重重撞到桌腿上,痛得她脸色一下变得苍白。


    “警告你,以后看到我们就走远点。小心老子又找你晦气!”男生一脚踩在钢笔上,笔应声而断。


    顾湘等到他们走了,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她又忿恨又害怕,眼睛发热,鼻子发酸,刚才撞着的膝盖还疼得厉害。她慢慢坐到凳子上,好好地顺了一下气息,这才把散落到地上的书一本一本捡起来。


    顾湘为这场无妄之灾付出的代价是惨重的。那两个人在顾湘回来前还撕了她不少的书。课本、作业本、笔记本,只有少部分幸免。塑料文具盒是便宜的地摊货,已经被踩得碎裂开来,圆珠笔和钢笔也都摔坏了。


    残破的本子收好摆在膝盖上,过了片刻,几滴水滴落在了手背上。


    顾湘抽了抽鼻子,觉得自己真是胆小懦弱。可是面对暴力,却又真的无计可施。


    她心里愁成了一片,课本粘起来就可以了,作业本和文具又得花零花钱去买。还有,弟弟顾敏做什么事都笨,偏偏在监视顾湘一事上精明得很。如果她换了新的文具,他肯定会立刻发现,然后去告诉继母。林姨没准又要为她的零花钱一事和父亲吵一架。


    泪水打湿了作业本,顾湘忙把本子移开。


    她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天色已经不早了,她还要回去帮林姨做饭。


    她抬起头,忽然怔住了。


    孙东平挎着书包站在教室门口,正望着她。他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了,没准先前她掉眼泪的样子都被他看了去了。


    想到这里,顾湘只觉得轰地一下,脸红得像煮熟了的虾子。


    孙东平却十分淡定。他视若无睹地走进了教室,走到自己的位子上,从课桌抽屉里摸出了他遗忘了的游戏机。也没多看顾湘一眼,又大步走了出去。


    从头至尾,就当顾湘不存在一样。


    顾湘紧张得要死,等他走远了,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她虽然和孙东平不熟,但是男生一般都不会去搬弄是非,她倒也不担心今天的事会被传的全班都知道。


    膝盖疼得厉害,顾湘背着书包,一瘸一拐地满满走向单车棚。她试着骑了一下,发觉根本不行,膝盖一弯就钻心地疼,根本使不上力气。


    “喂!”有人在叫她。


    顾湘抬起头,看到孙东平推着他那辆崭新漂亮的山地车,站在车棚外。


    顾湘有点手足无措。原来他还没走啊。


    孙东平停好车,走了过来。他看了看顾湘站立的姿势,重量全放在左脚上,就大致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打了你?”男生拔高的声音里明显带着怒气。


    顾湘窘迫地点了点头。


    “一帮狗娘样的!”孙东平重重地哼了一声,又数落顾湘,“你也是,刚才怎么不说?居然就那么让他们跑了。”


    顾湘不免有点不服气,小声辩解:“你又没问。”


    “这还需要问?”孙东平叫。


    顾湘撇了撇嘴,“说了又如何?你难道还能去找他们打一架?”


    “那也总比你被打了闷声不吭的好。”


    “说得倒简单。”顾湘忍不住反驳,“他们两个家里都有钱,我可的罪不起。你不怕,你去找他们好了。”


    孙东平气得恨不能敲敲这个女生的脑袋。他气道:“关我什么事?被欺负的又不是我!”


    “那你那么生气做什么?”


    孙东平语塞。


    顾湘抬眼扫了他一下,一双眸子黑嗔嗔的,车棚外的夕阳在她眼底映出一抹艳艳的红痕。


    孙东平满腹的牢骚,不觉稍微消减了些。他斜着眼睛又看了看顾湘的脚,问:“还行吗?自己能回去吗?”


    顾湘看了看孙东平。男生脸色很难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受了欺负而愤怒。她不是自作多情的人,而且又会察言观色,知道孙东平这么问不过是客套。


    她小声说:“我家不远,可以走回去。”


    “哦。”孙东平点了点头,便没再理会顾湘,踩着单车走了。


    “什么人嘛……”顾湘冲着孙东平离开的方向翻了一个白眼。


    膝盖上撞痛的地方,当天晚上就青了一大块,一动,膝关节就疼。好在天气已经冷了,穿上了裤子,同学们不会看到。


    顾湘的继母是卫生所医生,家里不缺药,她向继母要来跌打酒,用棉花沾着,轻轻揉。父亲看到了,问她是怎么回事,她只好说是在学校里不小心跌的。


    她悄悄用透明胶把课本粘了起来,然后翻出几支旧圆珠笔笔,换了笔芯,把作业写完了。文具盒是不能再用了,只有等周末再去买一个,就说是外婆送给她的。在这之前,她找来一个原本装药的盒子,暂时充当一下文具盒好了。


    拍去书包上的灰,顾湘关了灯,躺在床上。


    高中比她想象中的要过得慢得多。


    此后一连两天,那两个二年级的男生都没有再来找自己,顾湘渐渐放下心来。想必是就此放过她了吧?


    只是膝盖一直疼,走路都只能慢慢走。顾湘只好尽量不动,下课了都坐在位子上,一边轻轻揉着伤处。


    但是回了家,却不得不做家务,做饭洗碗,一站就得一个小时左右。等收拾好了碗筷,顾湘这边的腿都疼得快没有知觉了。


    她一点一点移回到自己的床上坐着,卷起裤子看。膝盖这块已经肿了起来,像个馒头一样。顾湘伸手指戳了戳,感觉戳的是别人的腿。


    怎么办?老样子,跌打酒揉,揉到发烫。顾湘只有这么安慰自己:或许明天早上起来,腿伤就好了。


    星期五下午有体育课,今天是考试立定跳远。体育老师宣布了考试规则,就让男女生分开,先练习二十分钟。


    学生们一队占据一个沙坑,开始练习起来。立定跳远本来也不是难项,大部分学生都能跳出很好的成绩,一场练习倒成了男生们比赛。


    孙东平从小学起就是体育老师的宠儿,立定跳远对他来说,轻易就可以拿满分。队伍轮到他的时候,他轻松一跳,姿态矫健,一下就跃过了满分线。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掌声,女同学们特别激动,连连叫好。


    十五、六岁的少男少女,虽然他们还是比较保守传统的一辈,这个年纪也知道爱慕优秀英俊的异性了。孙东平相貌英俊,潇洒不羁,成绩优秀,家世也富裕,一直是女生心中的黑马王子。


    接下来论到张其瑞。这白马王子看着斯斯文文,白衬衫、金丝眼镜,可是体育也十分好,同样一跳就过了满分线。


    张其瑞在掌声中从容不迫地站起来,走出沙坑。孙东平和他拍了拍掌。


    张其瑞问:“听说你爸又要出国了?这次去哪?”


    “新加坡,去谈生意。”孙东平的父亲是做进出口生意的,“回来会经过香港。我要他帮我带最新的游戏机回来,你要不?就当提前送你生日礼物好了。”


    “我不爱玩这个。”张其瑞说,“不过你爸能帮带一个好一点的CD机回来吗?刘静云喜欢郭富城,我送了她CD,但是她没办法放来听。”


    孙东平笑着捶了捶他胳膊,“行啊,终于行动了?”


    “她帮我抄了地理笔记而已。”张其瑞推了推眼镜。


    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遗憾的感叹。孙张二人好奇地望过去,只见一个女生正狼狈地跌倒在沙坑里,一头一身都是沙子,脸色苍白,眉头皱着,紧咬着下唇,双手抱着右脚膝盖,仿佛正承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曾敬凑过来,幸灾乐祸地说:“四哥,你看,那不是小白菜吗?”


    那个女生的确是顾湘。


    她的膝盖上的伤比前两天好了一些,走路已经没什么影响了,所以她也是抱着侥幸的心理参加考试。她的体育也不差,即使发挥不好,及格应该也是可以达到的。


    等轮到她跳的时候,她腿一弯,膝盖就喀喇一声脆响,然后就是闷闷地痛了一下。说是立定跳远,她基本是单脚跳出去的。可是落地的时候本能地要双脚着地,那么大的冲击力,后果可想而知。


    顾湘倒在沙坑里,剧烈的疼痛让她必须紧咬着唇才不至于叫出声来。腿疼得就像是已经断了一样,那痛苦延绵持续,纠结着她每一根神经。


    “顾湘?顾湘!”刘静云最先跑过去,把顾湘从沙子里扶了出来。


    顾湘一头一脸的汗,唇无血色,疼得说不出话来。


    同学们和老师都紧张得连声询问。


    刘静云立刻想到会不会是腿摔断了。她被自己的猜想吓得不轻,一时没了头绪,不自主地扭头去找张其瑞。


    “我们过去!”张其瑞拉着孙东平跑了过去,蹲在了顾湘身边。


    “让我看看。”孙东平伸出手,抓住顾湘受伤的那条腿的脚踝,小心翼翼地托起来,放在膝盖上,“放松一点,我就是帮你检查一下。”


    顾湘看清来人是孙东平,苍白的脸不由地又泛起了红晕。那阵剧痛也过去了,她缓过一口气,配合着放松了脚。


    女孩子腿细细长长的,没什么肉,脚踝纤细,似乎不盈一握。孙东平不由又看了顾湘一眼。


    孙母是一名出色的骨科专家,孙东平大小耳濡目染,跟着母亲学过一点基本的知识。至少,用来判断伤势,还是足够的。


    “没断,应该是扭着了。”


    话音一落,大家都松了口气。体育老师抹了一把汗。如果学生在他的课上受了伤,他是要扣工资的。


    刘静云立刻说:“你们哪个男生帮忙把顾湘背去医务室吧。”


    孙东平收回手,起身就要走。


    “孙东平!”刘静云毫不客气地点了他的名,“好人做到底。来,帮个手。”


    孙东平没好气地转过身去。刘静云冲他狡猾地笑着。


    好心帮忙,倒像捡了一个麻烦,早知道刚才就不出这个风头了。


    张其瑞笑着推了孙东平一把,“算了,学雷锋吧。”


    孙东平老大不乐意地蹲了下来。他语气凶巴巴地冲顾湘嚷嚷:“喏,来吧!”


    顾湘硬着头皮靠了过去,手却不好意思搂着孙东平的脖子,只好放在他肩上,十分尴尬。


    孙东平不耐烦,“抓紧点,别再摔着了,你可只有两条腿!”


    同学们又轰地一声笑了起来,不少女生带着醋意瞪着顾湘。


    顾湘脸烫得都可以煎鸡蛋了。她咬咬牙,一鼓作气爬在孙东平的北上,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男生的背宽厚坚实,强健有力,靠在上面就可以感觉到深深的安全感。这是久违的感觉,是自从母亲去世、父亲再婚后,就再也没有体会到过的感觉。


    顾湘伏在孙东平背上,鼻子有点发酸。


    孙东平背着顾湘往学校医务室走去。这小白菜个子不矮,却十分瘦弱,背在背上轻飘飘的好像没几两肉。而且就感觉来说,八成还是个“太平公主”——孙东平很不厚道地想着。


    视线所及是顾湘的袖子,褪色的蓝格子衬衫,袖口都已经起了毛,不知道穿了多少年了。不过闻起来,却有一种特殊的清香。这种味道,是孙东平在他的那些女朋友身上从来没有闻到过的。


    有点像,有点像奶奶的味道。孙东平寻思着,忍不住又仔细闻了闻。


    医生卷起了顾湘的裤子,露出红肿的膝盖,膝盖骨上还有一块紫青的印子。


    刘静云惊讶,“怎么这么严重?”


    “这是撞伤的吧?”中学的医生,看跌打损伤最有经验,“看起来有几天了,还没好全,不应该剧烈运动的。”


    孙东平下意识地又看了顾湘一眼。女生脸上的红晕渐渐退了去,又露出那种怯懦隐忍的表情来。


    他不屑地轻哼了一下。


    刘静云问医生:“那这伤严重吗?”


    医生要顾湘活动了一下腿,又问了一下她感觉,“没事,扭伤,小问题。不过这位同学,你起码半个月都不要剧烈运动了。要想这只脚好,就不要用力。医务室有拐杖,先借你用用。”


    顾湘连忙道谢。


    得,成残疾人了。


    体育考试不得不推后到下个月再补。医生给顾湘的膝盖上了药,又缠了纱布,然后注意事项说了一大通。孙东平早就想走,但是张其瑞把他拉住了,他只好在旁边百无聊赖地打呵欠。


    顾湘拄着拐杖进教室,同学们哗然,纷纷围上来参观。中学生活无聊得很,同学受个上就是惊悚的大事了。好在大家都以为顾湘只是跳远受的伤,并没多问。


    有伤在身,倒也有点好处,比如回到了家,家务不用做了。


    继母林淑雯虽然很不高兴,但也不能叫受伤的孩子继续去做饭洗衣。顾湘挨了她几记白眼,换来一周的清闲,觉得十分划算。


    弟弟顾敏本来打算趁顾湘脚不方便要去捉弄她,被父亲训斥了几句,一气之下也跑去同学家里住去了。于是晚上特别清闲,顾湘得以全神贯注地写完了作业,还看了一会儿书。


    天上掉下来两天假,一下子闲了下来。白天父母去上班,就顾湘一个人呆在屋子里。敲门声响起的时候,顾湘正在预习下个礼拜要学的课文。她看了看家里的老钟,十二点整。今天父母厂里加班,中午不回来。难道有客人上门吗?


    打开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刘静云热情洋溢的笑脸。


    “顾湘,我们来看你了!”


    学习委员身后还站着班长张其瑞。张公子冲顾湘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顾湘发愣的功夫,刘静云已经走了进来。她热情地望了望四周,“叔叔阿姨不在家吗?”


    “他们中午不回来。”顾湘反应过来,立刻请张其瑞也进来,“真不好意思,麻烦你们过来看我,中午都没休息。”


    张其瑞默不作声地环视了一下四周。


    小小的职工房,石灰墙面,瓷砖铺地,家居都是廉价货。屋子里有股水腥味,混合着一点霉味,并不怎么好闻。


    刘静云微笑着对顾湘说:“今天同学和老师们都问你的情况,大家都很关心你。怎么样,腿好点了吗?”


    “好多了。”顾湘感激地笑着,同学们对她的关怀让她感觉心里暖暖的。


    “你腿不方便,就别老站着了,快坐下来吧。这边是你的房间吗?”刘静云指着的是顾敏的房间。


    顾湘窘迫地摇了摇头,“不是……这边才是……真不好意思。”


    刘静云他们看过去,就见客厅那里拉了一道布帘子,里面看得到一张桌子和一张床。被单是那种很俗气的大红牡丹花的图案,桌子则是老式的木头桌,上面堆放着书本。没有凳子,顾湘平时就是坐在床上的。


    三个人的表情一时有点讪讪。


    顾湘脸上有点发烫,“抱歉,家里小,没地方坐。”


    刘静云和张其瑞互望了一眼,也有点不好意思。


    她说:“没什么。我们就是来看看你,买了点苹果,也不知道你爱不爱吃。”


    “谢谢!让你们破费了!”顾湘忙把水果接了过来。


    场面一时有点冷。刘静云也觉得尴尬,她本来也是一片好意来看望同学的,现在看来倒有点慰问贫苦生的感觉。她以前就知道顾湘家境不是怎么好,却怎么也没想到竟然到这地步。


    倒是顾湘先笑了,打破了冷场,“家里小,我弟弟要考高中,所以单独住一间。我明天就会申请学校宿舍,住这里也是暂时的。”


    刘静云握住她了的手,“那么,你好好养伤。”


    “谢谢。”


    “课堂笔记,等你回学校了,我借你抄。期中成绩已经公布了几门,你英语满分,语文110分,数学102,都名列前茅。”


    顾湘不免高兴,“是吗?那我也放心了。”


    刘静云又看了看顾湘住的地方,非常诚恳地说:“你如果有什么困难,一定要告诉我。”


    顾湘觉得很不好意思,“也没有什么。学校已经免了我学费了,所以负担也不大。”


    刘静云忽然脸色一边,一本正经道:“说起来,我听孙东平说了。你的伤,是二年级六班那两个作弊的男生打的,是不是?”


    顾湘没料到她会提到这事,有点无措,“也不是打的……就是推了我一下,我自己跌的。”


    “你也是够好欺负的了。”刘静云气道,“这事就该早点告诉我,我叫我爸爸去找他们班主任去。一定要给那两个家伙记大过!你要说了,事情也不会闹成今天这样子。”


    顾湘没明白,“怎么了?”


    张其瑞终于开口说了他进来后的第一句话:“孙东平去把那两个人打了。”


    顾湘可没想到。那个男生还真的去把人家打了?


    “真是胡闹。”刘静云头疼得很,“即使我们占理,也不能随便乱打人啊。好在这事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没有闹到老师那里去。顾湘,你也要保密,知道吗?”


    顾湘瞠目结舌,又觉得不可思议极了。


    孙东平为她打人了?


    张其瑞看了她一眼,仿佛能读懂她的心思一样,说:“别想多了。你是我们一班的学生,一班是孙东平的地盘。别人动了我们班的人,依他的性格,肯定不会罢休的。打一顿都算是轻的了。”


    顾湘听明白了他话里的含义,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刘静云瞪了张其瑞一眼,对顾湘说:“总之,这事你也别声张。我就是想告诉你,孙东平帮你出了这口气了。”她说完,又把手里的一个塑料袋递给顾湘,“喏,这苹果也是他掏的钱。不过就是怎么拉,他都不肯一起过来,真是牛脾气。”


    张其瑞看了看表,“该走了,下午还要上课。”


    “知道了。”刘静云又握了握顾湘的手,“我们都等你回学校哦!”


    这个班长漂亮能干又友爱,顾湘也很是爱戴拥护她的。


    送走了同学,顾湘提着水果慢慢走到厨房,把那几个苹果洗干净了。红红的沉甸甸大大苹果,似乎是水果摊上卖得最贵的那种,顾湘以前没吃过。


    她把苹果放在水果盘里,然后挑了一个最大的,走回去坐在床上。


    寂静的屋子里只听得到老钟指针走动时发出的嘀嘀嗒嗒的声音。她捧着那个漂亮的苹果看了又看,放带鼻下闻了闻,那股清甜的果香真是美好啊。


    顾湘浅浅笑了一下。


    晚上父母回来,看到苹果,自然问了几句。知道是顾湘的同学送来的,林淑雯免不了对丈夫说:“不亏是重点中学的学生,素质就是要比其他学校好很多。我就说了,将来说什么也要让顾敏上个好高中。”


    顾建国冷笑,“你当我不想啊,问题是他小子这个成绩,考得上吗?”


    “交赞助费不就行了!”林淑雯两眼发光,激动地说,“我都打听清楚了,四中的赞助费只用五万块。你想想,五万块换顾敏上大学……”


    “你想得倒美。”丈夫泼她的冷水,“儿子什么资质,你比我更清楚。别以为读了好高中就等于保送大学了?还五万块?花这个冤枉钱做什么?”


    林淑雯生了气,不肯做晚饭,最后顾湘只好给每人下了一碗面。弟弟顾敏挑食,不肯吃面条,把那盘子苹果全端去了自己的房间,也不问家里其他人是否要吃。


    顾湘等到父母和回了房后,才拉开抽屉,拿出先前放起来的大苹果,又闻了闻,这才咬了一口。


    一股清甜在嘴里弥漫开来。


    很多很后,当顾湘深陷囹圄,孤寂绝望之际时,同牢房的女生也给她递过来一个苹果。


    普通的红富士,放得有点久了,皮子有些发皱,闻着却更香了。


    那女生也只比顾湘大几岁,为了保护弟弟,失手杀死了施暴的继父。她看顾湘终日萎靡不振,闷闷不乐,便把自己的苹果分了她一个。


    “吃吧。”女生说,“日子苦,所以才要多吃点甜。今天是二月十四情人节。这是我男朋友送进来的,他说会等我出去呢!你知道吗?苹果就是爱情果哦!”


    顾湘浅浅一笑。她捧着这个半蔫的苹果,就像捧着自己无望的爱情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