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早饭后,我让人去请哥哥。哥哥很快就来了,满脸疲惫,头发有些乱。匆匆进门,看见坐在床边的审言,没问话,先给他号脉。号完了,放下审言的手,皱眉看向我说:“妹妹,他没事呀,还好许多。”
我笑了,咬着嘴唇盯着哥哥。哥哥不解,看审言,审言别过了脸去,看着床头墙壁。哥哥出声大笑,拍了拍审言的肩膀,一下子站起来,说道:“我们一夜没怎么睡,审言,听我话,你趁着现在能随便睡觉,多睡睡!”说完,就要走,审言没回头,我可不能这么不好意思,就开口道:“哥哥,他……那么疼,怎么办?”
审言立刻说:“不疼!”
哥哥又笑,不敢看审言,看着我说:“我还去问了师叔,她说……慢慢就好了……”他抓头发,犯了半天难,吭哧着说:“就是……会好的……抻抻……那里,习惯了……”难道说多锻炼就有了韧性?
审言打断道:“玉清,你去忙吧,多谢了。”
哥哥大舒一口气,说:“审言,晚上我给你别的药……”然后,夺门而去。
审言示意我坐到他的身边,手环了我的腰,小声说:“别担心,真的,只一点点……”我抱了他的脖子,两个人一通亲来亲去,我的手抚摸着他,到他的胸前一碰,他一哆嗦,立刻紧抱了我。我才要乱想,听他轻声说:“我受不了。”
我忙抱紧了他,心里又是甜蜜中带了痛楚。以他从前孤僻骄傲性子,他落在那个小姐手里时,还是个青涩的未经情事的少年,自然经不起任何挑弄。就像那些研究中指出的,男子在暴力和恐惧下,也依然能有性反应,因为那是他们最深的本能。可那个小姐,也许是因以前就走南闯北,知道了男女的底细,也许是出于毒怨激发的直觉,在给了他自己的贞洁后,竟然活生生地把他毁了,接着又让他受尽污辱……他所有的性经验都是对他的伤害,所有的性知识都夹杂着对最丑陋的人性的认识。为了逃避痛苦,他早已麻木了自己,可今天,他终于又让自己变得敏感……我吻着他小声说:“审言,我喜欢你受不了……”
他闭了眼睛轻轻答道,“我喜欢你喜欢……”
我们就要往床上躺去,门外仆人说钱眼让人来告诉我们他在府前等着了。我们紧抱着,亲了半天,分开,都有些喘息。审言微垂目,小声说:“车上也能躺着。”
我笑得低头,审言叹气,“就是路途太短……”我大笑,把他抱着又难舍难分了一番……
我和审言手拉着手出门,一路亲亲密密地到了府门,见言言正在同钱眼比比划划着幼稚的拳脚,每次言言打向钱眼,肯定能打到,钱眼就会大叫说疼,杏花在一旁捂着嘴笑。审言轻叹,我微笑。
见我们走过去,钱眼一挤眼睛,“知音,终于上手了?”
我不及答话,言言问:“什么是上手?”
钱眼愣住,有些尴尬地对言言说:“就是你娘……对你爹,格外好……”杏花咯咯笑,钱眼猛地正色:“大人说话,小孩家不能接茬儿,不该你懂的事情……”
言言得意:“我懂!我懂!就是我娘又抱着我爹了!”钱眼张嘴大笑。
审言轻咳了一下,低声说:“言言,上车。”
审言的语气十分和缓,可言言立刻温顺得像个小兔子,老老实实地爬上了车。我扶着审言上车,又为他脱衣,让他躺好。他昨夜勉力而为,我担心他过于劳累。一路上抱着言言,时时看审言的样子。他似乎睡了,但也许是闭着眼睛想事情。
还没到宅门就知道不对,人群把半个街道挤得满满的,赶车的仆人大声吆喝,请大家让让。我们停在原地,坐在我腿上的言言打开车窗往外看,外面人们的谈话声也传进来了:
“你去哪家应工?”
“林家,他家前面的棚子,说急需厨子佣人。以前的大财主,日后也差不了。你呢?”
“赵家,说要建房的泥瓦工匠杂差。有谁去谢家?”
“没听见有,据说,谢家的主母可不得了,当小姐时就把人往死里打,现在是个妇人了,不更……”
“谢大人倒霉啊,摊上了这么一个母老虎。”
“听说太后替谢大人狠揍了她一顿。”
“不是说太后把她打死了,谢大人哭得苍天开眼把她哭活了吗?”
“你自己听听,这像真话吗?!谁不知道是她把谢大人当下奴买了去……”
“对对,我知道!我那天在公堂,哎呦,听人家说她怎么把谢大人折磨得死去活来,那叫残忍哪!真没法说!”
“不是说谢大人认了自愿?”
“你自己再听听自己!可能的事吗?肯定是有隐衷啊!”
“是啊,不然后来怎么太后都知道了这事儿,谢大人诉苦了呗!”
“就是!我可没眼见所谓谢大人哭他,但我以前可看见她打人,狠哪!一鞭子下去……”
“那是该让太后教训一下子,她后来安生了吧?”
“怎么可能安生?!人的性子哪能变?听说新婚前夜就把谢大人给捅了,透胸而过……”
“啊?!干嘛呀?!”
“当然因为谢大人反悔了呀!”
“可当初谢大人婚前不都天天在董家住着吗?”
“那是因为那时的董太傅威逼利诱,后来董太傅不是太傅了,谢大人就不愿意了呗。”
“难怪会后悔,那他没死真是命大呀。”
“就是,董家趁着谢大人昏迷,就愣把婚事儿给办了!找了个别人抵了罪。”
“诶,我听说是贾家的公子痴迷董家小姐,失了心疯,才……”
“董家小姐那个德行,谁会喜欢?贾家公子要是喜欢她才叫疯了。那天他是去劝谢大人不要成亲,被董家小姐碰上了,一剑杀了他,重伤了谢大人,还把事儿推在他身上了……”
“谢大人怎么不休了她?”
“敢休?!她说了,如果谢大人动了那心思,她就让谢大人……你知道……断子绝孙哪!”
“啊?!她怎么敢?”
“当然了!她武艺高强,当初打遍京城……”
车子动了,我刚松了口气,言言转身问:“娘,他们在说谁?谢大人是爹吗?”
我微皱眉,“谢大人是爹。”
言言的眼睛瞪大了,“他们说的董家小姐是娘吗?”
我看着言言问:“你说是吗?”
言言也皱眉了,“我觉得不是,娘不会伤着爹的。”
躺着的审言低声说:“那么你就要信自己觉得的。”
言言跳下我的膝盖,蹲在审言的身边,小声说:“爹,到底是谁伤了您?”
审言闭着眼睛说道:“言言,不必为此多虑。他已经死去,况且,他原来,本无意害我。”
言言拉了审言的手,问:“爹会好吗?”
审言睁眼看了下言言,又合上,叹道:“你真是你娘的儿子,就知道担心。当然会,爹其实已经好了,这么总躺着,就是想让娘……”他没说完,言言回头对我说:“娘,您多抱抱爹,不用抱我了。”
我一下子笑了。车停了,我去扶审言坐起来,言言也拉审言的手。我从怀中取了梳子,给审言梳头,然后给他披衣,系好衣带,再扶他起来。车门处,言言打开车帘,一下子跳了下去,回身伸手说:“爹,我扶您。”
我扶着审言到了车门边,听见外面的嗡嗡人声,我迟疑了,说道:“我在车里等你吧。”
审言侧脸看我,低声说:“你跟我来,我让你看看我在哪里摘的茉莉花。”他缓慢下车,拉了言言的手,向我伸出手来。
周围的人声似乎一下子静了,我握了审言的手,下了车。审言紧拉着我的手,另一手扯着言言,跟着已经在等着我们的钱眼和杏花,缓慢稳定地从走向院门。我们身后人声如潮,可我什么也没听见,只觉得审言牢牢地握住我的手有些凉,还是瘦的见骨。
刚进了门,就见宅子里早有一队人物在等着了,一片钱大人谢大人的叫声。钱眼一个劲儿地微笑拱手,审言只是微点了几下头。我们走入一个小院落,仆人守着小门。小院子里面明显是新清理过的,径边拔去了杂草后的黑土,新剪过的树木枝干。面前的一间正房,新粉刷过,窗户大敞。
钱眼回身,指着屋后对我说:“那边是去后面,董夫人和张嫂在那里。我和人家在这里干活,你们一个时辰后再来……”话没说完,两条人影一下子从我们身后的门口闪入,仆人们大喊:“钱大人还没开始……”
钱眼眨眼之间就挡在了我们和那两个人之间,审言猛把言言扯到身前,用手护着他的后背,同时揽住我的腰把我紧箍在他身旁。杏花也一步到了我身边。
那两个人当场下拜,一人道:“大人莫惊,我们本已相识。”我一看,是王准,只不过他已经不是个文人打扮,而是平民短装,另一个人是那个曾经醉酒的老人。
王准再拜道:“我家主人和林家老爷商议过了,为了小公子的安危,请谢大人容我们两人进府为小公子贴身的随从,另外启蒙小公子的武功。”
钱眼哼了一声,“言言的武功要你们来教?”
王准点头,“谁人不知谢大人曾被人重伤……”
钱眼生气,“那是因为……”
王准打断,“因为府上无防敌之心。小公子是我家老爷唯一的孙子,林家唯一血脉,不能有任何闪失。日后两家老爷必亲传武艺,此时小公子年幼,需各方联手相护,望钱大人谢大人通融!”他这次没了笑脸,话里还是像以前一样总带着刺儿。
钱眼又哼,“你们可真看不起人哪……”
审言轻声道:“两家前辈们的考虑乃人之常情,二位可以进我府保护言言。但是否学武,一定要依从言言的意愿,不可强迫他。”
言言转了身,对着王准问道:“你们的武功能让我打败那伤了我爹的人吗?”
王准皱眉,“我们不知原委,但赵家武功,名震江湖……”那个老者终于冷声道:“林家当初能横贯南北,何止武功超群,还有多少谋略计策……”
言言对审言说道:“爹,我跟他们学武就是了,日后也好保护爹娘。”
审言看着言言郑重地摇头道:“言言,你不要为了我和你娘去学任何东西,你有自己的喜欢,你要干你自己愿意干的事情。我和你娘只想看见你高高兴兴的。你日后将有自己的道路,会离开爹娘……”言言才四五岁,根本听不懂他话中意思,他这么说,不过是为了给那两个人听。言言是我们的孩子,但他是林赵两家的血脉,日后不可能回避家族的责任。林盛说要重起事业,明摆着是要传给言言,也以此建立起坚固的纽带。林赵两家买地建房,就是要与我们为邻,让言言熟悉他们,早晚认祖归宗。审言把话说明白了,我们将抚养言言,但不会把他视为己有。他说话怎么和我爸特别像?
言言一下抱着审言道:“爹,我不会离开的!”
审言垂下眼睛,拍了拍言言的后背,像我昨天拍他,低声说:“言言,没事,爹和娘会一直在的,你随时都能回来。”我完全肯定了审言就是我爸那样的人,我紧握了他的手一下。审言对言言道:“我要干事了,言言,去和他们玩玩吧。”
那个老者说道:“小公子,我深知此院的格局,可以让你看看几处有趣的地方。”
言言抬头看审言,问:“爹干完了事,等我?”审言点头,“一个时辰左右,回来。”
王准道:“好,我们一个时辰回来。小公子,这边来,我昨日发现了一处鸟窝……”
他们带着言言从后门走了,钱眼看着他们,叹气道:“我说,咱们不会因此惹来麻烦吧?言言的身世复杂,且不说林赵两家的恩怨,日后他们的仇家会不会也要上门纠缠?你收养了他,朝中会不会有人说你联络江湖势力?”
审言淡然道:“那又如何?言言是我们孩子,变不了了。”
钱眼笑笑,看着我说:“知音,人家有了当爹的样子了,是不是快了?”
审言一拉我,说:“跟我来。”带着我走向后门。身后钱眼坏笑着杏花说道:“娘子再跟夫君说两句话,他们要自己待着……”
审言带着我出了小院的后门,面前又是蓬蓬野草蒿蔓,路径隐约。他领着我稍转了一两个弯,到了一处半人高的白色花木前,茉莉花的香气弥漫在周围。他摘了一小枝,为我抿在髻发间,然后抱住了我,头枕在我的肩膀上,我也手环了他的腰间,把脸贴着他的耳际。
花香如美酒,让我醺然如醉。审言在我耳边低声说:“一会儿,来接我?”我点头,“一定来接。”他又说:“也要抱?”我又点头,“肯定要抱。”他又小声说:“还会亲?”我笑着点头,“绝对会亲。”他悄声说:“好好亲?”我抬头,亲着他,到他的唇边,轻声说:“晚上,好好亲。”然后吻了他……
周围花木和新翻泥土的芳香,远处人们的隐约话语,让我感到我们所在的地方格外静谧。我紧紧抱着审言,用吻吸吮着他口中的甜津,细腻地感觉到了他按在我背后的手的温凉,他在我胸膛上心的跳动,他与我相贴的身体的依恋……我闭着眼睛,忽然感到了时空扭转,脑海里,如海市蜃楼般,我看到了那个世界我关心的人们:我看到了我的父母,他们乐观豁达,相信我无论在何处都会被人爱,都会有我爱的人,他们一向是对的。我看到了那位儿时伙伴,我早已没有了怨意,明白我原来的处境大多是我自己造成的,而能解决自己问题的,只有我自己。我遥望着他,知道我在心底将一直为他保留一处感激。他孑然一身,尽情放纵,可却感到越来越空虚。我看到了那位心怀着无法排解的愤怒和遗憾的小姐,在孤独和痛苦中无数次回忆她与审言初识的那个诗会上,审言傲然挺立的身姿和明亮灼人的眼神……
我在深深的吻中注入了我对审言的无尽温存。是他让我懂得了,爱情不仅是两个人的吸引,还是两个灵魂的契约。他在初逢之下,不曾睁眼就认出了我,而我到今天才明白,在没有见过他的时候,我的灵魂就已经选择了来到他身边……
审言拉着我回到后门处,杏花在等我了,见了我,笑着走了过来。审言放了手,走向开着大门。看着他挺拔的背影,须臾之间,我看到了我未来的人生:我将为他整无数次衣襟,穿无数次鞋袜,我的手臂将离不开他的身体,我爱的话语将缭绕在他的耳际。而他将揽我在他的身侧,无论什么样的风雨,都不会打在我身上,无论什么样坎坷,我都会觉得如履平地……我将有那么多的孩子,收养的,亲生的,给我那么多的欢乐……吃饭,聊天,散步,温存……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如此平凡琐碎,可我却感激得五体投地。
审言临进门,回身看了我一眼,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如那东方才现出的一缕霞光。
周围的杂乱和荒凉突然变得如锦绣般绚烂迷人,我明白了那些超凡的智者为何拈花微笑,因为这世间其实如此美好。
[12]
杏花在我身边小声笑着说:“小姐,姑爷好了?”
我咬着牙说:“你那个多嘴的夫君!”
杏花咯咯笑,声音又亮如铃铛,用手挽了我的手臂,我知道她心里的疑障去了,不再担心自己没有孩子了。
她引着我走向院子里,到了人声的所在,是几间大的厅房,只见众人有的在除草剪树,有的在房中进进出出,有的拎着水桶拖把抹布等物穿梭往来。丽娘半卷了袖子,一手插着腰,头上扎着块布,包着头发,发号施令。杏花放了我,从怀里抽出了一条头巾,一下子就包了头,马上走过去,丽娘见了,笑着说:“杏花,你来的正好,快去看看他们怎么打扫后面的卧室的,张嫂刚才来要更多的人,看着快晕了似的。”
杏花点头,说道:“那我去了。”转身走了。
我有些尴尬地看着自己浅桔黄色的丝绸衣服,陪着审言来,知道是一个时辰,就没打算干什么事。可至少应该穿个粗布服装什么的,表示一下姿态,帮着递个笤帚也好。但话说回来了,那时钱眼赚了钱,给我置办的衣服都是绫罗绸缎之类的,还真没有工作服,不像审言,除了几件见人的衣服,就是白色粗布长衫。想到此,心里更惭愧。
丽娘看出来,笑着说:“你还想插手是不是?别费劲儿了,弄脏了衣服,一会儿怎么去扶着姑爷?”
我不好意思地说:“丽娘,又麻烦你了,人不够,我应该搭把手。”
丽娘笑着说,“你不懂,这是我喜欢的事儿。我小的时候,家里没几个钱,天天恨不能就拿个瓦片让我们当饭吃。可屋子里那叫干净!我娘把桌子擦得发亮,墙角没一点儿土。我娘去了,家里送我去和远房的一个亲戚学艺。我想我娘时,就打扫屋子。我们几个师姐妹挤在一起的小地方,哪有什么可收拾的?后来在外面走,住到店里,都给人家整理干净了才离开。那天夜里,我第一次去见你爹,说完了话,临走把他周围放着的衣服都叠了,鞋子摆好,桌椅擦了一遍,你爹愣愣地站在当地看着我,大概觉得我有毛病呢……”她用手背儿掩着嘴儿笑出来。
我叹息,“丽娘,你真是能人啊!我可怎么办呀?笨手笨脚,脑子里一团浆糊,让张嫂来给我当管家吧。”
丽娘呵呵笑了,“你真知道怎么求人。不是我不帮你,张嫂走了,府里就乱了。你哥现在正给冬儿坐月子,根本没心思管事儿,还是钱大人时常去看看那个药厂。我倒想多给你几个人,可老爷说了,府中的仆人你带走的越少越好,除了给你看孩子的莲蕊她们和你平常用的一两个丫鬟,你最好谁都不带。”
我知道爹是想避嫌,就叹道:“没什么,大不了我们不吃饭了。”
丽娘笑得乱颤,“你舍得饿着姑爷?”
我惨兮兮地说:“可怜他瘦得就是把骨头了,吃饭还挑嘴,不知……”
丽娘摇头,“我心软了,让你带个厨子吧。”
我大喜,说:“太好了!”一下子要去拥抱她,她跳开,嘴里说:“我满身的土!”
我们边说笑,丽娘边指挥人干活。看时间差不多了,我对丽娘说:“我得回去接审言了。”丽娘说:“你不认识路,我带你去。”
她领着我到了那小院的后门处,远远地就见审言和钱眼在谈着什么,我们到了面前,他们和丽娘互相道了安好,我马上站在审言身边,贴着他的胳膊,手拉了他的手。他紧紧地回握着我。
丽娘看钱眼,钱眼一边的短眉毛高高挑了挑,丽娘眼睛发了光,扭过脸仔细看我。想到这是好事,我就倚着审言对丽娘笑了,丽娘哈哈笑出来,但正经了脸色,对着审言说:“姑爷,平时要好好吃饭,多保重身体……”她后面的话说得十分庄重,我知道她报复我那时离府时对新婚的她的调戏,忙打断说:“丽娘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他的。”丽娘叹息道:“你爹是对的,我是说不过你。”
我笑,“对你,我爹什么时候不对过?”
她抓着了时机,笑道:“对你,姑爷什么时候不对过?”
我使劲靠了靠审言,没说话。丽娘拍着手笑了,说:“我说过你了!我得告诉你爹去!”就要走,那边王准和那个老者领着言言走了过来,言言见了大家,一路小跑,喊着:“等等我!别走!”扑了过来,丽娘一把抱起他来,笑道:“亲一下!小宝贝儿!”言言在丽娘脸上大口亲了一下,说道:“姥姥,我以后不叫您姥姥吧。”丽娘立眉,“那叫我什么?”言言说:“我也不知道,可爷爷说你才多大,就叫姥姥。”丽娘脸色似喜似怒,我们其他几个人都笑了。
张嫂快步走来,见了礼,对着丽娘放低了声音说:“门外来了十几个人,说要入府帮工,整理院子,修缮门窗,如果主人满意,愿意长留……”
丽娘高兴,“那可好,没有人要来。”我想大约是因为我恶名在外。
钱眼问道:“要多少工钱?”
张嫂答道:“低廉到底。”
钱眼皱了眉,“他们什么样子?”
张嫂想了想,说:“看着是平民的样子,可我觉得都不寻常。”
大家不出声了,看着审言。审言看向王准,王准稍躬身:“府上的清理需要众多人工,为名声所累,恐怕找不到合意的人手。日后,也需仆从……”
审言轻声说:“多谢,不用。”我们都知道审言的脾气,他说了话,连丽娘都没有表示异义,只有王准还接着说:“那些人都是林赵两家精选出来的……”
审言又打断:“多谢,不用。”口气礼貌平淡,但没有商量的余地。
王准对着审言下扯了嘴角,钱眼笑着打圆场,“王兄,你的好心,我们领了。但是如果谢大人府上用了林赵两家的人,人们如果知道了,也许会心生揣测……”
王准忙点头,“谢谢钱大人提醒,我们帮了倒忙。”
钱眼依然笑着,“王兄别这么说,我们是怕人说我们占了便宜。还有,日后,叫我一声钱老弟,听着顺耳,给咱们两个都添些财气儿。”
王准一拜到底,说道:“钱大人如此平易,真是谢大人不可缺的左膀右臂。”我听了暗中发笑,他又是话里带刺儿说审言。
钱眼嘿嘿笑了,“王兄,这里是谢大人说了算,他一个字儿顶我们大家上百句话,你日后多奉承他就是了。”他倒是不吃好话。
审言还是淡然道:“多谢,不用。”众人笑了几声。
丽娘对着张嫂说:“去跟那些人说,谢谢了。”张嫂点了下头,脸色失望地走了。
钱眼问丽娘:“去后院门的道路清出来了吗?”丽娘摇头,钱眼笑着看我说:“那你们还得从前面走了,知音,用不用我去送送你们?”说着,眼睛瞟着审言,看来他知道前面情形。
审言不答,低声对言言说:“言言,回家了。”言言一下子滑下了丽娘的怀抱,跑去抓了审言的另一只手。
钱眼笑道:“不用?”
言言抬头说:“不用,我爹就行了。”
钱眼一只眼大,“这小子!又接大人的话!”我们又笑,王准叹了口气,说道:“谢大人,如果你为人稍圆滑些……”
这回我打断说:“多谢,不用,他这样很好。”我紧握了审言的手,笑着看审言,他微垂下眼睛,抿了下嘴。
丽娘笑着说:“就是,姑爷这性子有人喜欢得紧呢。”
我说:“是人人都喜欢,因为他不虚伪,只不过有人自己不知道而已。”王准皱了眉,钱眼笑道:“王兄,日后你就知道真的护着这主儿的人是谁了,她可不会让你占人家便宜的。”
我们和钱眼丽娘道别,审言拉着我和言言,王准开路,那位老者在后面,出了大门,那些要来帮工的人还没有散去,十几个人都看着我们,王准说道:“大家先回去吧。”那些人应了声就要离开,路上的行人又是对着我们指点,有的还凑上前来,王准说了声:“给谢大人和夫人让路。”十几人立刻伸臂拦开了行人,为我们腾出了院门到马车的短短一段路。
我们到车前,王准看着我说:“夫人,府上需要仆人,至少能给大人和夫人守个门或喊一声让路。夫人是否是要从太傅府中带来仆从?”我摇头,王准微皱了眉,想说什么,看了一眼审言,闭了嘴。
我扶审言上了车,和言言进了车里。安排审言躺下休息,抱了言言在膝上,说了声启程,王准在前座儿应了,看来他和那位老者都挤在了前面驾车人的位置上。
一路回去,言言又是看着窗外问东问西,审言还是闭着眼睛养神。正走过一处热闹的街市,忽然传来一阵吆喝和鞭打声,我忙看向窗口,见外面几个官差押着一行人走在路旁,那些人蓬着头发,低弯着身子,都被五花大绑着,由一条绳子串着,踉跄地走过。官差们“下贱的东西”“臭奴才”等等的骂声和鞭子落在人身上的声音在我耳中如响雷一般,我赶快看审言,他没有睁眼,但脸色已经苍白。我吓得浑身冷汗,正想着该怎么让言言下来,我好去他身边,听见审言低声说道:“停车。”
车子立刻停了,王准挑开车帘,问道:“谢大人有事?”
审言没有睁眼,轻声问:“那可是正被送往市场的官奴?”
王准脸色迟疑,但还是回答道:“正是。”
审言道:“我府需要仆从,就从中买来十人。选那体弱老幼之人,如果有亲人同在,不可让他们离散。去找我父身边的老仆人,从我往日的薪俸中,筹措银两。所买之人先入董府,请董郎中诊治。”
王准皱眉,“大人,那些人的底细不明……”
我说道:“请听谢大人的吩咐,不必多虑后果。你既知演算命数,就该明白善行无亏的道理。”
王准点头说道:“我这就照办。”放了帘子下了车。
我们的车又启动了,一向多嘴的言言竟然不说话了,我轻晃了下他,他有些担心地看我,我对着审言点了点下巴。言言下了我的膝盖,爬过车围,躺到审言身边,抱了他的胳膊。我起身坐到了车板上,手轻抚过审言的额头,觉得一片冰冷。他微启干燥的嘴唇,轻声说:“我没事。”
我说:“那就好。”他一路没有再说话。
到了家府门前,言言爬了起来,那个老者在车下等着抱言言,言言说道:“我自己跳!”然后就一下子跳下车去,我正帮着审言起身,听见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在问门边的仆人:“大爷,您府里,有个叫杏花的丫鬟吧?”
我愣住,觉得这声音很熟悉。
仆人回答道:“是杏花夫人,不是丫鬟,是五品官员钱大人的夫人。”能显耀一下,都不能错过。
那个女子的声音,“那不是我要找的人。我说的杏花,嫁了个名叫吴钱的小奴,说是专门打扫厨厕的人,也许现在扫院子了?”
审言的身子停了下,我也知道这是谁了:杏花的继母。这么远地找来,一定是出了事。忙扶着审言下车,果然见一个妇人的背影,衣衫褴褛,身边是个十几岁的男孩子,也是穿着破烂,低着头。
仆人正皱了眉,对着另一个仆人说:“咱府里没有叫吴钱的小奴啊。”
杏母忙说:“服侍你家小姐的丫鬟叫杏花吧?”那个仆人扭曲了脸,刚又要说话,杏母又加了一句:“杏花还有个随身丫鬟,叫欢语。”
两个仆人脸上露出了骇然的神色。在府中,只有审言叫我欢语,但大家也都知道那是我,他们对着杏母几乎同时喝道:“哪里来的疯婆子……”
我忙笑着说:“这的确是杏花的家人,我认识。”
仆人们行礼道:“姑爷小姐,回来了。”
杏母转身看我,脸上复制了那些仆人方才的骇然神色,结巴着说:“你是,小姐?”
我微笑着说:“是杏花的姐姐。”
杏母哆嗦着说:“我当初,说……”
我打断她问道:“出了什么事了?”
杏母立刻哭诉起来:“去年大水,没收着什么粮食,孩子他爹一病不起,撒手去了。可怜我孤儿寡母,无依无靠,那些亲戚们说来替我管事儿,可来了就不走了,把我们房子都占了去。我告到衙门,他们使了钱,反赖我无德无行,逼死了丈夫,平素里为人蛮横,霸了别人的田地。官府断了案子,只判给了我们几亩薄田,我的儿子们都不大,哪里能耕田劳作?又碰上了热病,两个小的就去了……”她放声大哭起来,断续说道:“定是我那时卖了杏花,她去世的母亲报应了我。现如今,我只有这一个孩子,只求杏花看在他是她父亲的骨血上照顾他,我死了也闭眼了。也求小姐别在意我过去的无礼,给我个容身的地方,在府里为奴……”
我忙说:“伯母不要伤心,杏花的夫君是朝中官员,杏花十分善良,一定会让您们舒服地过日子。”
杏母抽泣着说:“他的夫君,不是个小奴吗?”
我忙说:“不是,不是,那时我们只是说笑,您不要当真。”我停了一下,又补充说:“您的话,我们也不会当真的。”杏母又哭起来。
我忙让人把他们接到客房,遣人去通知杏花。言言由那老者陪着去莲蕊处吃午饭,我扶着审言缓步走向我的闺房。
审言的神情有些抑郁,我怕他因为那些官奴想起了往事,就使劲说些我们那时路上的事。从我自己的经验我明白了,对阴暗过往的回顾,没有任何益处。连研究都证实了大脑会屏蔽伤痛的记忆,因为注目消极,就是让自己再次受害。
我笑着问:“审言,杏花的母亲让我又想起了我们那次旅程。那时候,我给你点的菜,你最爱吃哪个?”
他低声说:“都爱吃。”
我嘻嘻笑,“审言,其实你很会说话的。”
他轻叹了一下,“只因你喜欢罢了。”
我又问:“审言,我们在李伯家做了那么书画,你没有都带回来吧?”
他低声说:“我没有自己的行李,不能都带着。只怀揣了那张我们画的第一张画和那包花瓣。余下的,我用油布包了,埋在了我们常去的果林里了。”
我好奇,“我们天天在一起,你什么时候去埋的?”
他说:“那天,你哥到了,我在书房等了你一个下午,你没有来。我就知道,我们不会再那么作画了。晚饭前,就去埋了。”
我心里一酸,可还是问道:“为什么就知道我们不会再画画了?”
他轻出了口气,“你哥是个老好人。你原来没告诉他是怎么回事,所以他见了我,还像过去一样,没有耿介歉疚。你和他单独谈话,肯定是要对他说出实情。他知道了,就会赶快回京跟爹去说,我们自然就得走了。你不来书房,必是你心情不好。”
我紧缠了他的胳膊,叹气:“你真聪明呀。”
他浅叹了一下,小声说:“那还有人叫我笨瓜呢。”
想起我在公堂上这么叫过他,他还都记得,看来他心情好了。我笑,对他说:“再不敢叫了,就叫聪明瓜,好不好?”
他轻声说:“不好,你叫杏花葱花了,得叫我不同的名字。”
我仔细想:“智慧瓜?天才瓜?……”
他说道:“你不觉得问题出在了那个‘瓜’字上?”
我点头,“对呀,我该叫你‘笨孩子’才是……”
他叹息着说:“有时候,和没读过书的人,真没法说话……”我嘿嘿笑出声,他的身子依靠着我,我们走回了屋中。
进了门,洗漱了,我叫人上了午餐,和审言坐在一起,半喂半劝地让他吃了饭。饭后他立刻倒在了床上,有些迫不及待。
我躺在他的身边,抱了他,两个人马上亲吻,我边吻边说:“审言,你要多休息……”
他也边吻着我边答道:“好,我想睡会儿觉。”
我开始轻拍他,说:“那快睡吧。”
他含着我的舌尖回答说:“睡前要亲亲。”我笑着开始吻他,他与以前安静地躺着让我吻的样子完全不一样,我才吻到他的颈边,他已经发出轻哼声。刚在他起伏的胸前吻了几下,他的手就伸进了我的衣服,当胸一按,把我压倒在了床上,我挣扎着问:“你不睡了吗?”
他闭眼微蹙了漆黑的眉毛,低语道:“那里……累了,才睡得着……”
我嘻嘻笑,可很快就笑不下去了……
我被审言的身体的一个抽搐惊醒了,发现我正抱着他,两个人衣衫半落,拦腰搭着一条薄被。审言面对着我,眉头紧锁,咬着牙,脸上一层虚汗。我知道他在做噩梦,这时候突然叫醒他,他会十分难受,就对着他的脸轻轻吹气,然后缓慢地吹他的脖子处。他的眉头松开,脸上的神情平和了些,向我依偎过来,我稍稍抱紧了他,但不敢惊醒他。
看时间该是下午了,也许那些官奴还是引发了他压制住的记忆,也许我们欢爱中的疼痛惊扰了他内心的平静,我闭眼集中精力,想象着他健康的样子,他容光焕发的笑容,那在我梦中他完美无暇的身体,他谈笑时的诙谐,他在我臂弯中的温存……他以前能感到我对他的怜惜,那么但愿他也能感受到我对他充满赞美的思绪。我渐渐相信思想能被感知,我们时常能没有原因地知道别人是不是喜欢自己,怎么评价自己。而且,我们的潜意识,会将这些感觉暗示到我们对自我的认知里。我如果觉得审言是健康的,完美的,他也一定能感觉到,并会这样看待他自己。……
又过了好久,我都快再睡着了,听到他的呼吸变得稍粗了些,我睁了眼,看他的眼睫毛微张,醒了。
他半迷糊着就亲到我的脸上,我们腻了一会儿,我笑着问:“是不是睡了个好觉?”他稍睁着眼点了下头,抬手搂着我,小声说:“很好,还想睡。”我笑,他的身子凑过来,我有些紧张地说:“审言,你不能这么……”
他撅了嘴,悄声说:“它想到里面待着……我也管不了……”说着紧贴上了我的身体,我笑个不停,两个人八爪鱼似地抱着,就要……外面哥哥的声音:“妹妹,审言,我能进来吗?”
审言小声说:“让他一个时辰后来吧。”
哥哥接着说道:“我师叔要来看审言,他们明天走。”
审言泄了气,说道:“那半个时辰后……”
我笑着大声说:“哥哥,半个时辰后吧。”哥哥应了一声,脚步远去了。我看向审言,他闭着眼睛,还是紧紧地和我抱着,我说:“审言,咱们得收拾一下。”
他轻声说:“能不能在里面待一小会儿?”
我笑得微抖,说道:“张神医会骂你的。”
他一抿嘴,“不会,她会骂你哥。”我哈哈笑,终于分开,把他拉了起来。
我们都洗了澡,换了衣服床单,正襟危坐地等着,不多时,哥哥带着张神医和李伯就来了。稍微几句客套,张神医就示意审言坐下,审言垂着眼睛坐了,我和哥哥侍立在旁。张神医坐在床前椅子上给审言号脉。她号了一会儿,抬了手,稍蹙眉,盯着审言。审言不动声色,一副看你能把我怎么着的样子。
头一次,张神医显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和哥哥都大气也不敢出。我知道哥哥一定告诉了张神医审言好了,审言重伤初愈,中医讲究养蓄真气,谨慎房事,我们不到一个日夜,就两次……但张神医也一定明白审言能好对他心理上是多大的安慰,他忍着疼痛去做,说明这对他多重要,怎么能斥责他?
一时间,满屋静静的。最后李伯呵呵地笑了,说道:“恭喜姑爷了!早生贵子!”
审言立刻松劲儿低头,轻声说:“谢谢李伯。”
张神医呼出了口气,恨道:“还不快躺下!”审言马上倒在了床上,一副听话的样子。我过去给他盖上了薄被。张神医看我,我不敢看她,只看着审言。张神医停了片刻,对哥哥说道:“你怎么不给他换新药?你师傅没教你要顺应境况变化吗?笨蛋!”
哥哥答说:“是,师叔。我晚上会给他我重配的药,以固阳……”
张神医骂道:“你能等到晚上,他们会等到晚上吗?笨蛋!”我觉得脸发烧,审言睁眼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忍住了笑。我想起他说张神医会骂哥哥但不会骂他,不禁微笑。
门口处钱眼的声音:“知音,我们家也来亲戚了!”说着进来,见了张神医大拜了一下,口称:“神医!”张神医哼了声:“油嘴!”钱眼笑,又见了李伯,凑过去说:“李伯,我保证你猜不出来,说说今天谁来我家了?”
李伯笑道:“全府的人都知道了,就是你那个叫你吴钱小奴的继岳母。”
钱眼仰头大笑,叹道:“没想到被骂也能觉得如此痛快!”
张神医道:“竟然还有比笨蛋更愚钝的家伙!”
钱眼一屁股坐到了床沿,对着审言说:“我刚才见他们带了一队官奴进来,说是你买的?”
我的心提起来,他怎么这么不忌口?审言闭了眼睛,点了下头。
钱眼竟然不停,笑嘻嘻地问审言:“心里舒服点了吧?”审言又点了下头,钱眼得意地说:“跟我摆的丸子宴差不多……”
我实在不敢让钱眼这么说下去,对哥哥说道:“哥哥,请你去看看那些人吧。”
哥哥一直在愣着,呆呆地问:“官奴?哪里来的官……”他突然闭嘴,神色有些张皇失措。
张神医站起来道:“笨蛋!还没听出来?!五儿哥,咱们也去看看,这个笨蛋才有了孩子,如果他没时间,咱们明天也许走不了了。”
李伯微笑着说:“宜君,没关系。”
哥哥才明白过来,说:“太好了,师叔!如果您多留些日子,冬儿出了月子,我也要出远门,可与师叔一起走。”
正走向门口的张神医停了下来,皱眉看着哥哥说:“你的妻生得那么辛苦,孩子尚在襁褓之中,你出什么远门?怎么笨到这种地步了?!”
哥哥忙说:“是为药店和药厂采买药材,没有懂药的可靠人……”
张神医恨骂道:“你这个木头脑袋不开窍的笨蛋!我们在这里几天了,明摆着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天天叫我师叔,你真认得我吗?记得我是谁吗?你在我家十年,我和你师傅哪年不在外采购药材?不走几趟那蛮荒之地?我们带着你走了多少次?你去买药的路径肯定还是我们指引的!你什么时候成了唯一能采购药材的人了?!我非对你师傅骂死你这个妄自尊大的笨蛋不可!当初我看你那个木头木脑的样子就觉得可气!怎么骂都没个灵气神儿!那时你没气死我,现在真快了!你师傅还说你有天赋,我看你有当笨蛋的天赋!又外加了能气死人的才华……”
哥哥含着泪深礼道:“谢谢师叔,我与冬儿……”
李伯笑着说:“大公子不必多礼,只需给我药材的清单和银两,等你师叔看好了那些……病人,我们就会启程。”
张神医冷哼道:“这个笨蛋说我不懂药,也不可靠。我得和他师傅好好讲讲,怎么教出了如此目无师长的徒弟!看他师傅是不是还天天念着这个笨蛋……”说着就往门外走去,哥哥追着说:“原是不敢有劳师叔……我从不敢忘师恩,每日都记着师傅的教导,请师叔千万告诉师傅我想念他……”跟着张神医出了门。李伯笑着对我们点头告别,也出去了。
我转头看审言,见他睁着眼睛看着门口,见我看他,也看我。我们正含情对视,钱眼咳了一下,审言闭上眼睛。钱眼说:“知音,张神医对你哥真好。你和他都够笨的,可还总遇上好人。”
审言低声说:“欢语不笨。”
钱眼笑:“看看,我说对了吧?”不等审言说话,钱眼又对着我说:“我要和人家商量事儿,你不去看看我的娘子?”我看审言,他不睁眼,点了下头。
我往门口走,禁不住说:“钱眼,你别累着他。”
钱眼呵了一长声,“我倒会累着他了——”我跑出了门。
那天晚上,哥哥给审言扎针按摩后,又端来了一碗药,十分严肃地嘱咐我,要审言临睡时才喝。因为下午洗过澡了,稍微洗漱后,我就给审言喂了药。然后躺在床上,审言紧抱了我,两个人又亲个不停,我正在天人交战,想着怎么能让他休息,审言却越吻越慢,最后喃喃地说:“你哥……”没说完手臂松了些,睡着了。我猜哥哥给他的药一定是有催眠作用,平素规规矩矩的哥哥竟然想出了这招,我不由得在黑暗里自己笑了半天。
次日审言凌晨去练功时还困得东倒西歪,可回来就神采奕奕了。我们腻腻歪歪的早餐后,他坐在案前,似有所思地研着墨。我拿了本书,半躺在他不远处的躺椅上。审言放下墨块,拿起笔来,但许久不下笔,然后放下笔,看向我,问道:“欢语,你来的地方,有没有官奴?”
我心里一抽,但微笑着说:“当然没有。”
他问道:“为何没有?”
我知道他要给皇上写关于官奴的奏章,如果只是说些自由平等的话,就不能说服那个功利心极重的皇帝。况且,皇上知道他曾判审言为官奴,如果审言有任何抱怨指责之意,就会为自己招来灾祸。我知道审言的脾气,不可能劝他避祸,只好为他想些技巧。
我想了一会儿,说道:“因为人们明白了,一个国家如果要稳定,就应让人们安居乐业。快乐满意的人越多,社会就越繁荣。国家要以刑法惩办罪人,不无可非,但无需连坐,因为那会让国家少了本应该正常地为国家做贡献的人。”
审言微叹道:“连坐是起威慑作用,为了让人们因顾虑亲情而行为有所顾忌。也是为了伤其肢体之外,伤其心。”
我点头,“中国古代就是如此统治大众。我们那里的明朝,兄弟篡位后,为了稳住政局,将以前皇帝的臣子油炸剥皮处死外,还把他们的妻女卖入娼馆军营,让她们受辱身亡。一位当世大儒上朝斥骂新帝,皇帝灭了他十族——包括他的学生。只这一案,就死了八百多人。那种残酷,让人胆寒。我在那边,最怕读历史,每每读完,总心中抑郁难解。”我叹气,“不仅我们民族,各国都有非常残忍的刑罚,这其实是我们人类心中的黑暗:用伤害他人,来巩固保护自己。小地方,就是出口伤人,大地方,就成了无情的虐待和屠杀。人们甚至把这种黑暗表现在对神灵的信仰上。所有的宗教都强调地狱和惩罚,好像神也像人一样,会因愤怒而令人痛苦。”说到这里,我暗自后悔,讲这些干什么?
审言似无异样地问道:“那怎么样才能改变这样的行为呢?那些干了坏事的人,是不是真的像佛教所说,该有报应?那么我受的,是不是前世的恶报了?”
我吓得一哆嗦,皱眉道:“审言!不能这么胡说!忘了我们在路上说的了吗?受难的人,反而是有高尚灵魂的人,选择了痛苦,以升华自己。施恶的人,是需要在现世中学习做人的人。总有一天,人会体会到,伤害别人,不会让自己快乐,反而会让自己心中不安。”
审言平静地说道:“欢语,人常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你也常说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那么发生的事,肯定就是果。杏花的继母说儿子死去是因为自己没有善待杏花。我当初对她不喜,直面相拒,自然招惹了后面的事情。可见就是不是前世的报应,也算是现世上天对我不为善行的惩罚……”
我出汗,知道他虽然表面冷静,但实际,这是他另一个心结,我紧张地思考,终于找到了一个逻辑上的模糊之处,问道:“审言,什么是真正无法摆脱的痛苦?是身体上的痛?还是心里的苦?再或是灵魂的绝望和死寂?”
他想了想,说道:“当是灵魂的死寂。前两者,当时难受,可过后都能摆脱。”
我点头说道:“审言,我觉得人们把恶报只看成了前两者,所以这世上,无辜被欺凌的人、莫名遭难的人反而成了罪有应得的人。如果把苦难都看成恶报,那对受难者是多么冷酷无情。其实,身心的痛苦,往往是对灵魂的淬炼。我们从中得到的益处比平时要多许多。而真正的恶报,是灵魂的沉沦。那些人,有时有身心的痛苦,可有时也许没有,但就是满怀了无穷的恼恨和黑暗,没有一日能得平静。他们生命中,没有要珍惜的人和事。他们心中没有爱和宽容,也无法真的得到别人的爱和尊敬。他们对过去,总是充满怨恨,对现今,是不满,对未来,是恐惧。这样的生命,是多么绝望和无聊。审言,告诉我,在你最痛苦的时刻,你是不是依然觉得你的娘爱你而你爱你的娘亲?”
他点了下头,低了眼睛,我知道他心里难过,忙说道:“审言,只要心里有那样一份想念,灵魂就没有死。痛苦反而让那样的爱更深地刻入了你的心,所以,你受的,不是恶报,是你选择的磨炼呀。”
他不抬眼,淡淡地问道:“难道恶报是人心自取,而不是上天降下的惩罚了?”
我们相处已久,我已经能从十分细微的地方,体会他的心情。他虽然语气淡泊,但他的呼吸几乎停止,我猜这是他十分关心的问题。他的父亲从小虐待他,他刚才甚至说他受的那些苦是恶报,难道他以为如果有神明或天道,就会像他的父亲一样?充满惩罚欲?我又恍然明白了他的一个系列思维方式:他对他父亲的理解,渗入了他对天意、对至上权威的理解。他天性不屈,竭力反抗,可那时他一口一个“天就惩罚了”他,说明他还是认定上天能随时粉碎他的快乐,还是担忧天意中有与他作对的因素。这何尝不是他心中的另一个负担?
我好像在走钢丝,一点误差,都会让他重入那种消极。我在脑中转着圈想怎么说服他,眼光落在他书案上的几块小石头上,不禁想笑。言言自从那些在这里学了写字,就常来,总要在审言膝上写字。大概为了表达对书案占有或者对审言的感谢之意,每次来,都带点东西放在案上。有时是块小石头,有时是个小树枝,有时是草叶,还有一次,是个死了的毛毛虫。我要把东西都扔了,可审言说留着石头,省得言言问起来,无以为对。所以,审言书案边上,就有了一排小石头。
我问道:“审言,如果言言犯了错,你会打言言吗?”
他立刻抬眼,“当然不会!”
我笑,“你会怎么样?”
他大概觉出我在设圈套,垂眼道,“当然好好对他讲。”
我问:“如果他不听呢?”
他回答:“那就让你对他讲。”
我笑了,“你倒会偷懒。”我接着说:“假如,我讲了,他也不听。还离开了家,犯了个大错,死去了。你如果有能力主宰他的生死,是想让他死后受尽摧残,在火中哀号,永不能超生呢?还是应他的请求,让他回来,再活一次,看能不能不犯这个错误?”
审言答道:“当然让他回来一次。”
我再问,“如果他回来了,可还是没改,干了同样的坏事,你会再给他机会吗?”
他点了下头。我问:“你会给他多少次机会?十次?二十次?”
他轻声说:“无论次数,直到他不犯那个错了为止。”
我问:“为什么呢?”
他答道:“因为我喜欢他,我不相信他会那么坏。他不犯那个错儿,就会活得更好。”
我神秘地笑着问:“审言,你觉得你母亲,对你是不是比你对言言好?
他微低了头,小声说:“好万倍。”
我也学他,小声问:“审言,你觉得神明会比你的母亲更慈悲吗?”
他猛抬头说:“不能这么比!上天不喜!”
我微笑:“审言,你的母亲是个好母亲,上天不会不喜我用她来解释上天的仁慈。我们所在的地方,是个非常美丽的星球。从月亮上看,是个的大大的蓝色月亮。如果真的有神明,上帝,或天意,或你曾说的‘大道’,从它创造出了这么好的东西来看,这个至上的大道充满善意、饱含欢乐,热爱美丽。你对言言,能这么心怀原谅。你的母亲对你,更好上万分,那么上天会对我们会更多宽容!如果你一定要想象上天的形象,那就想象上天像你的母亲,只是比你的母亲还好千万倍。它绝不会用恶劣手段惩罚它的孩子的。”
审言又垂下眼睛。不说话了,可我看他的神色,却是有种轻松的表情。等了一会儿,我转了话题说道:“审言,就是不讲慈悲为怀,现实中,我觉得就是对那些有罪的人,也不应以人身惩罚为目的。罪大恶极的人,关着他们,让他们不要危害他人。其他的,以劳作代替刑罚,让他们为社会做贡献就是了。每个人都是有用之人,别浪费了劳动力。这里还动辄就斩去腿脚,伤身残体,他们活着就要依靠别人的供养,反而给社会增加了负担。用钱眼的话,就是浪费银子,亏本呀。”
他深叹,抬头说:“那我就避而不谈那些权利的考虑,只从你说的有利朝廷收入方面讲,建议由商部接管官奴,让他们在朝廷开的作坊中做工。这样可以为朝廷提供廉价的人力。如果皇上同意了,这就保障了那些无辜获罪者的安全。他们入了商部,我就让钱眼依照他那时办药厂的方式,选僻静之处,开办企业作坊,让他们有安身之地,甚至可以给予低微报酬。”
我点头,可笑不出来,说道:“我觉得很好。比现状要好得多。”
他重提笔,开始写字。我胸中有些闷,他提了钱眼开的药厂,那是把欺辱了他的那些仆人们集中起来建的。他是不是想到那些事了?我拿起了书,半心半意地看着。自从昨天见了那些官奴,我的心就没安生。他买了那些人,今天他又写奏章,怎么我们就跳不出这个敏感区域了呢?
审言写完了奏章,钱眼那边也让人来叫了,我们准备出门。想起前一天我穿得那么好,没帮上忙,我在衣柜前犯愁。审言到我身边,从后面环抱了我,把下巴抵在我的肩上,问道:“怎么了?没的穿了?我们去给你买衣服吧。”我笑着握着他的双手,说道:“好呀,我也正想着给你去买呢。”他低声说:“你早买过了。”
我扭过脸亲他,“那不算,你让我显得对你多不好,我冤哪。审言,买几件好衣服吧。”
他一笑,“我穿了好衣服,怎么知道你是在看衣服,还是在看我?”
我转身抱住他,连亲十几下,说道:“你穿什么我都在看你,最好……”
他低声说:“什么都不穿……”我们笑在一起,我又说:“那照你这么说,我也不能穿好衣服了,不知道你在看我还是在看衣服。”
他微挑了下眉毛,认真地轻声说:“我一直只看你的衣服,你什么样儿,我原来还真没看清……”
我瞪眼,“什么?!”
他点头,抱紧了我,在我耳边说:“隔着衣服,怎么也看不清楚……”
在我们的亲密嬉笑中,他给我选了一件白底上绣着浅粉色花朵的裙衫,动手帮我系了带。我给他选了件淡灰色的长衫,为他穿了,又借机摸他,可一摸他就哆嗦,接着就抱了我耍赖说他那里不舒服,要进去躺躺,被安慰一下才行。我们知道钱眼在等着,所以也没法认真,这么你推我就地,磨蹭了半天才终于出了门。
刚走了半路,就见钱眼和杏花逆着小径向我们走来,两个人都是笑脸儿,钱眼道:“知音,我正想对人家说,今天就算了吧。”
我笑着说:“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钱眼啧了下嘴,摇头叹道:“打蛇顺杆上一向是妙计。”
我四周看看,“言言呢?”
钱眼道:“能远了吗?”正说着,言言一路喊着爹娘跑过来,后面跟着王准。大家见了礼,王准对审言说道:“我已按谢大人的吩咐买进了……人。”他没敢说官奴。审言点头,低声说:“我知道了。”
王准迟疑了下,又说:“昨日董郎中和张神医给他们看了伤病,我今早去看了他们,还算好。”
钱眼一笑,“王兄,有话直说。”
王准看着钱眼,“钱大人明察,据仆人们说,那些人哀哭了一夜……”我们大家都一愣,审言牵了下我的手,钱眼看着我大笑起来。
审言微叹了一下,说道:“那我们就去看看他们吧。”
言言过来拉了我的另一只手,王准领着大家往前走。我们到了一处院落,厅房里面传来人们的哭泣声,张神医不耐烦的声音:“说了多少次!你们的主母性情懦弱,根本不会虐待你们!”还有哥哥的声音:“是啊,我妹妹十分良善……”有个男孩子的声音:“谁不知道她曾害了身为官奴的谢……”李伯的声音:“那是以前,现在的谢夫人……”另一个人的哭声:“我过去听说过她怎么给人上刑,鞭打割肉,惨不可言。可怜我儿正当年华,大概逃不出她的魔掌,几位看着都是好心人,到时请一定要救救我儿……”
我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该笑该忧,审言紧握了我的手,跟着王准进了屋门。
我们一进去,所有的哭声和谈话声都停了。只见李伯站在门边,沿墙的大炕上,穿了太傅府仆人衣服的人们或坐或躺着。其中大多是十几岁的少年人,个个脸带着恐惧。一个中年的女子,满脸泪花,张神医在给她号脉。一个中老年人坐在床沿,腿上枕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瘦得像那片他身下的席子,哥哥正在往他木柴似的腿上扎针。想起审言当初就是他这个年纪,我心里一阵酸,不禁看那个年轻人的脸。他像个骷髅,正咬牙怒目地看着我。我忙低了目光,依靠上审言,审言紧了下我的手。
耳听着那些人都站了起来,钱眼咳了一声,说道:“诸位,现在就请你们的主母,谢夫人,给你们训话!”杏花扑哧地笑了出来,李伯也轻咳,连张神医都低声说:“这个油嘴儿!”
我不敢抬头,尴尬局促,听哥哥说:“妹妹,就说几句,让他们知道你是什么人。”
我不看他们,说道:“是谢大人买的你们,我没钱。”钱眼他们几个人笑了。我又说:“让谢大人跟你们说话吧。”
张神医低声叱道:“真没用!日后你怎么掌家?!”我低着头,也发愁。可让我对这些刚刚脱了虎口的人发号施令,我实在下不了这个狠心,更何况,他们还那么怕我,我稍微正经些,不就吓坏他们了?
审言叹息了一下,屋里变得非常安静。他低哑着声音说:“你们想必也知道我的事……”那一瞬间,我觉得周围的人都不敢出气儿了。我抬头,担忧地看审言,他的脸色十分平静,没有看我,继续说道:“可有时,最坏的事情实际是最好的事,希望你们日后也会这么想。”说完,他微侧脸,看了我一眼,虽是十分短暂,可我却觉得那眼神里有说不出的温柔,我全身都暖了,条件反射地对他笑了,杏花又吃地笑了声,钱眼咳嗽了一下。
审言重又看向那些人,轻声说道:“你们来了,就得到谢府的庇护。日后,如果愿意离开,也可以。”人们纷纷下拜,口称感谢大人的恩德,绝不愿离开,等等。我现在已经明白了,他们如果无家可归,让他们离开,就是任他们沦为乞丐。想起那时我想让李伯放了审言,是多么无知。一时又为审言觉得难过,眼中瞥到那个年轻人也挣扎着要起来,被哥哥按了下去。他看着我,我不敢再看他,又对着审言。审言嘴角一动,慢语道:“夫人为人顺和,你们不可违拗她,不然,……”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他是想不出能说什么,但他那淡漠的脸色大约会让人们觉得他有厉害的手段,倒像威胁了。屋里静寂,也许大家被弄傻了。
王准出声道:“怎么?不知道回答谢大人话?”立即是一片“是,遵命。”的答声。
审言扭过脸,又看我,说道:“夫人,要怎么分配人工?”
钱眼也说:“是呀,知音,以前就光听你说什么要用人的专长,现在来试试吧。”
我白了钱眼一眼,还是看着审言说:“就请他们每个人都说出自己干得最好的和最想干的事情,如果对府中有用,日后就培养他们往那方面发展。可现下,只能列出来我们要人的地方,比如,浣衣,园艺,采买,清洁等等,让他们自己选择,看愿意干什么。”
钱眼笑:“如果有人什么都不愿意干呢?”
我看着他说:“那就派他到你府上当工。”钱眼坏笑,那些人又纷纷出声说:“愿意干……”
我看时间不早了,就对哥哥说道:“哥哥,我们走了,这里交给你了。我去请丽娘和张嫂来提供培训……”
哥哥皱眉:“什么叫培训?”
张神医不耐烦地说:“就是教教他们,你这个笨蛋!”她看向我,“你要是连人都不敢看,以后怎么主内?!难道每天都拉着他给你壮胆不成?!你快比你哥都笨了!”我又低头。
听审言轻声说:“谢谢神医教导。我可以天天陪她。”
张神医长叹了一声,“你就这么护着她?!”
李伯笑了,说道:“宜君,别为他们操心了。姑爷一向如此。这些人于难中得了姑爷的救助,但愿他们知恩图报,一心向主……”
王准说道:“这点请放心,我能相人面貌,选的都是面善之人。”
钱眼道:“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王兄如此自信?”
王准答:“当然,相由心生,什么样的人,在脸上自有显露,我可以向钱大人解释一二,如果您愿意出些银两……”
我忍不住笑了,钱眼笑着说:“知音,别笑!今非昔比,我是拖家带口的人,花银子花得手合不拢了……”杏花嘤咛一声,拧着钱眼的胳膊往外走去,钱眼努力回头说:“谢大人,走吧,我得去挣银子养活我的继岳母和小舅子……”到了门外一声叫唤。
审言向张神医李伯告别,拉着我走出了门。我们刚出来,哥哥就追了出来,托起审言的手号了下脉,笑了,看着审言小声说:“审言,休息好了,会更好的。”
审言叹道:“玉清,我原来以为你是个老实人。”
哥哥轻声笑,“审言,我是个老实人,可也是个郎中啊……”低笑着回身进了屋。钱眼他们在前面笑嘻嘻地等着我们,大家一同往院门走去。
钱眼和王准说着什么相貌的特点,言言在我身边蹦跳不已,我不自觉地一会儿看一下审言,他没什么表情,看着前面,但终于在我又一次看他时,稍微向我歪了些头,低声说:“我当初,比他惨多了。”我心里一激灵,死命地攥着他的手从牙缝里说:“你说什么呢?!”
钱眼笑起来,回头说:“言言!过来,和我走会儿,你爹娘要说会儿话!”他身边的杏花一声笑,王准也轻咳了一下。言言问:“你怎么知道爹娘要说话?!”
钱眼瞪眼:“我的话你都不听了,那天谁教你捉蚂蚱来着?!”言言看我,我点了下头。他放了手,跑向钱眼,钱眼一下将他横搭在肩头,大步往前走去,言言呀呀大叫,杏花王准快步跟着。
我双手紧抓了审言的胳膊,小声说:“审言,你敢这么胡说八道,我……”
审言轻叹了一下,看钱眼他们消失在拐角处,停了下来,转身对了我,我马上抱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脸边,他也抱了我。我轻声说:“审言,我只不过,想到了那时的你……”
他嗯了一声:“我知道,可那也不能那么看他。”
我笑了,又叹气,“审言,我那时如果早点来,你就能不受些苦。”
他小声说:“你早来了,不会去买我的。”
看来我也得感激那个小姐了,但我还是心疼,紧抱了他,又说:“那你刚落到她手里,我就来……”
他小声说:“如果你早来了一天,就不会对他死心,会惦记他一辈子……”我闭了眼睛,是的,如果没有那新婚前的一幕,我会以为他真改了,就更难放弃以前的情感。
我深吸气,“审言,一切竟是天衣无缝。”
他点了下头,低声说:“十全十美。”
我轻笑:“那你还瞎说?”
他在我耳边悄声说:“我那时听你的话,回去就洗头了……”
我笑,“还好意思说!当着我的面儿,就那么……”一边说,一边把他狠命抱着,一通猛亲,嘴里说:“你在外面,多少人想要你?我真该把你吃了。”
他低声说:“你已经吃了。”
我看着他说:“没够,得吞下去”说完,去吻他,口舌缠绵之中,一时神思恍惚……
分开,他半睁着眼睛,小声问:“怎么没吃进去?我等了半天。”
我心中松快,笑着说:“审言,我今天明白了,你是真的好了。”他已经不再回避以往,他能面对曾经的苦难,他甚至能揶揄我对别人的怜悯!
他叹道:“你今天才知道。”
我笑着亲他的脸,“你没听张神医说吗,笨呀,没你聪明呀……”
他又嗯了一声,也回亲我,同时说:“那对父子,就留在你爹这里了,省得你摧残正当年华的……”
我忙叫道:“审言!你好了,可不能这么戳我的心呀,我没好啊!”
他一抿嘴,眼睛亮亮地睁开,轻声说:“我知道……”我气得低头吻他修美脖颈,一直到他的前胸处……他还像以前那么不抬手地任我放肆,可很快就发起抖来,微喘着颤声说:“昨夜,是因为你哥……如果娘子如此……那边草丛……只怕委屈你了……”我听他嘴硬,就更加倍逗他……直到听他低啊了一声,想他是不会投降的,看来折腾得他差不多了,他有了反应,弄不好我们真的去草地了,就笑着抬头,贴上了他温热的唇,他出了口气,喃喃地说道:“娘子好忍心……”知道他是玩笑,我还是呜咽了一下,心里一痛,对他立刻十分温存……
我们追上钱眼他们,他们对着我们一通变化眼色,我装没看见,审言更是没表情。到了宅院,看着审言和钱眼进了会客的厅房,言言跑开去玩,我和杏花去见丽娘张嫂。我问杏花道:“杏花,你怨你的继母吗?”
杏花摇头,“不怨,她那时是没有办法,不卖了我,养不活弟弟。”她叹了口气,“我昨夜总想着,可惜我爹不知道我嫁了个好人,我不该瞒了他们,我爹死时,也许还为我担心。如果我继母知道钱眼富裕,就会早带着孩子们来找我们,我的那两个弟弟就不会……”她说不下去了。
我觉得羞惭,杏花总能让我明白什么是质朴的善良。我的小聪明相形之下是那么小气,我对杏花说:“对不起,杏花,那天,我撒了谎,没想到,竟然害了你弟弟们的命……”
杏花忙连声说:“小姐!别这么说。我昨天哭,钱眼对我说,那是命。就是我继母知道了我们富有,如果百般索取,早晚也会像那时一样撕破了脸,还是会没了往来。我的弟弟们是病死的,也不是饿死的。钱眼说,他也后怕,如果真是因为他不给钱,我的弟弟们死了,他要负疚一辈子。现在好了,他会好好待我的继母和弟弟。真就像今天姑爷说的,坏事也许是好事呢。”
我们边走边聊,找到了丽娘和张嫂,她们还是像前一天那样忙着。我对丽娘说:“丽娘,审言昨天买进了十个……”我说不出官奴两个字。
丽娘看着我叹了口气,说道:“昨天下午他们一进府,是我给他们指的住的地方,张嫂吩咐的饮食。我不敢找你去商量,怕当着姑爷没法说话……他的心也真是硬,敢这么自己揭伤口。”
我说:“审言好了。”
丽娘摇头,“那他这不是苦了咱们大家吗?”我们都苦笑起来。丽娘接着说:“那些人也不知道从哪里得的信儿,来了以后就一直哭,怎么说也不行。”
杏花笑着说道:“夫人,上午姑爷和小姐去见那些人了,姑爷对他们说小姐性子和顺,那些人的眼睛都直了。”
丽娘笑道,“那些人没看看姑爷身后?”
杏花问:“为何?”
丽娘说:“看看洁儿是不是拿刀抵着姑爷哪?”我们都笑了。丽娘又叹道,“真要是抵着了,姑爷反而不会说了。”
我说:“丽娘,就托付你和张嫂帮着……”
丽娘马上点头,“当然了,我让人照府里的规矩教他们,你们搬过来的时候,他们该熟悉了。多了十个人,倒也够照顾你们的了。”
我想起了审言的话,忙说:“哦,其中,有一对父子……”
丽娘又性急接话,“我知道,那孩子才十八岁,样子还好,一条腿被打坏了,王准说姑爷吩咐要老弱伤残,还要亲人同在,他才选了他们。清儿说能治好他的腿……”
我截断她:“就让他们留在你府里吧,我们不带他们了。”
丽娘皱眉,“为什么?剩下的就是十三四岁的孩子们了,还有个中年女子,这些人里,就这么个青年人,能很快教出来,干些事儿……”
我摇头说:“审言说的,就照他的意思办吧。”
丽娘还是皱着眉,可点头说:“那当然了。”杏花低声笑了,但没说话。
[13]
后面的日子变得十分有规律,每天早上我们带着言言去新的宅院,审言会客一个时辰,后来变成了两个时辰。其他的孩子也同行,都在草木丛生的院落里尽情玩闹,像是去了一个公园。
我们回来,孩子们玩累了,去吃饭睡觉。我和审言也会用餐午休。有时,大白天,我们也会……但下午时总是审言写东西的时候。他写完了,我们有时还一起读读书,偶尔画个画,言言常来跟着涂鸦。爹和谢御史在傍晚时会来。谢御史又变得沉闷不语,爹和审言时常谈上半个多时辰。
晚餐后,我们拉着手散步。有时,言言和其他的孩子们也在我们左右跑来跑去。他们不在时,我们走不了多久,就站在一处僻静的地方,亲昵个没完。天要黑时,哥哥就会来,依旧的施针按摩,再给碗药。我去看冬儿和她的小婴儿。我对那孩子爱不释手,冬儿总是十分自豪,说她经历了这次生产,觉得没什么吃不了的苦,自己再也不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了。
我回来,会给审言洗浴。是“给”,他根本不动手,只坐在水里,说说怪话,捣个乱什么的。然后他会在床上看着书等我。我洗完,再给他奉药送水,甚至要端着碗喂他,我们谁是贵族谁是丫鬟,早已成定局。
有的晚上,审言喝了药就会昏昏睡去,可他不睡的时候,我们有时要……他再也不像以前那么恬静平淡,对我稍微的抚弄亲吻都迅速有反应。而我在他的手下,也是一名彻底的败将……
一个月转眼就过去了,张神医和李伯月中就离开了。我们的宅院快打扫完毕,搬家在际。
我想起张神医说的我要主内的话,决定要学习掌家。
我和那些审言买来的人们单独谈话,了解他们的背景,掌握他们的喜好。这些都是十几岁的青少年,架不住我的亲切言语,我很快就得到了他们的信任,以后能指使他们了。但我再也没有见那对父子。那个中年妇女说她的针线活很好,我就让她按我的设计给审言做秋冬的衣物。夏天到了末尾,暖风里有了丝凉意。我担心天凉了,审言会怕冷。
我有时听见仆人们议论,说西北战事要起了,外面的少数民族屡破疆界,朝廷开始征夫征税。我问审言,他说的确是,现在朝廷正以招募新臣子的形式招募武将,各地的青年都争相自荐,来京城比武,朝见皇上。
审言上朝前,他和钱眼谢客三天,我们搬家。前一日,那些初中生大的孩子们就在丽娘的指挥下来帮我装箱子打包裹,晚上,在堆积得像仓库的卧室里,我和审言抱在一起聊天。因为没有换洗的床单衣服,我们都知道不能玩真的。两个人老实地嘴对着嘴,边吻边说。我对他讲了我第一次离家去学校,我的爸爸妈妈怎么给我打行李。他对我讲了他的娘从小就在他每件衣服的襟内都亲手绣上了“福运深远”“富贵荣昌”“长命百岁”等等的吉祥语句。表面看不出来,可那些话都贴着他的胸膛。他的娘每每在绣之前,都净手焚香,祝告上天……
我轻声问:“这就是为什么你在庙里不上香吗?因为你那时觉得你娘所求没有得到神明的恩准?”
他低声说:“不是,当时,我觉得如果真的有神明,他已经恩准了我娘为我的祷告。因为我被你救了,没有死……”我忙咬他的唇,他回吻着说:“我只是,怕神明觉得我贪得无厌……”
我吻着他问道:“那时要贪什么?怎么个无厌法儿?说来我听听……”
他在我吻中叹了一声,轻问:“你祝告了什么?”
我笑,“那还用问?你这么聪明的人,自然该猜得到。”
他深了些吻我,问:“是为了我?”
我嗯了一声。他继续吻我,“真的?那天,你在想……别的……”
我微叹,“那天,我告别了往昔。现在回头看才明白,那时,你已经到了我心尖儿上,不然为何为你祈告?”
他小声问:“那你祝告的,实现了吗?”
我点头,“实现了,你好了呀。”
他委屈地说:“娘子那时不喜欢我……”
我问:“为什么?”
他小声说:“就祈祷了这点,没别的了?”
我笑问:“应该祈祷什么?”
他嘟囔着,“自然是,要我喜欢你。”
我一个劲儿笑,吻着他说:“就这点?没有别的了?”
他小声说:“你还想要什么?”
我一下下亲吻着他说:“要让我像空气一样环绕着你,被你吸入体中,渗到了你血里,时时刻刻在你周身流动。你的每一次心跳,每一缕呼吸,都带着我的对你喜欢。要让我变成你的骨头,支撑着你的身体,要让我化成你皮肉,给你温暖……”
他停了吻,我问:“怎么了?觉得我要的太多了?”
他缓慢地轻声说:“不多……”
我笑,“审言,又乱想什么呢?”
他微叹道:“欢语,那天,在庙堂上,我想起……那些……曾觉得,对于我,世间万物已成虚幻,本该撒手尘寰……”
我抱他,小声说:“审言,那天我也消极得很,后来还干了傻事,现在,就再不要去回想过去,你说你已经好了……”
他点了下头,说道:“好了,也就在那天。看你祈祷,我曾猜想那是为了谁,一想到也许是为了我,我心里的痛刹那就都没有了。我那时明白了,我失去的所有其实都无足轻重,我需要的只有你对我的喜欢。而现实,也的确如此……”
我吻着他的嘴唇说:“你还需要你自己心中的爱,审言,那是你快乐的源泉,也是我生存的目的。有了你的爱,我才知道,生活其实很简单,不用回顾过去,也无需揣测未来,只要珍惜现在,好好对你,我就很满足……”我忍不住,移到他的颈间,一点点地吻尝他,一直到他的锁骨处……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悄声说:“娘子又折磨我……”
我一下子心疼,知道不能逗他,马上亲他的唇角处,说道:“我可舍不得。”
他轻叹了下,呼吸平静了,低低说:“明天一定要舍得……”
我出声笑,吻着他说:“明天,就不是这样了……”
他轻问:“那是什么样?”
我抱着他,睡意朦胧地说了许多少儿不益、甜蜜肉麻的话,他静静地听着,没搭言。
次日早餐后,我刚为审言穿好粗布衣服,系好衣带。外面传来了众人的脚步声,丽娘的声音:“洁儿,我们来了。”我忙开了门,丽娘短衣长裙,领着人进了院子。丽娘进了屋门,笑着说:“你们都出去,我们搬东西了。”我和审言走到院落中的树荫下等着,我眼看着,审言的东西也就是一把剑,一张琴,一个书箱,一包衣物,又心中叹息。
人们就把我的卧室搬空了,丽娘走出来说:“走吧,你爹在府门里等着呢。”我们与丽娘同行,出了我的院子,我才发现,更多的人在搬着其他的箱笼往大门处行进。我好奇地问:“我哪里有那么多东西?是钱眼的吗?”
丽娘笑着说:“不是,是我让人把府里笨重没用的东西都给你和杏花搬过去。”
我惊讶,“干吗呀?!我的嫁妆就够了呀。”我知道家里给我准备的东西,从家私到衣服鞋袜,从梳妆用品到书籍,一应俱全。我原来用的物品也都照样搬过去。
丽娘说:“那些是嫁妆,这些是我没法处置的家什。我们就要搬家了,新的地方比这里小多了,我哪里放这些家具物件?人说破家值万贯,你爹虽然没怎么奢华,可也积了不少没用的东西。什么送的礼呀,得的赏啊,扔了可惜,就给你和杏花平分了,你们用得着,就帮了我了。”
我说:“丽娘,你对我……”
丽娘一挥手,“你不懂!我过去一把剑一个包袱就出了门,多少年都是那么在外面走的。现在这个家,我总觉得东西太多!我原来就想往那里搬,可你爹说,等着一起搬,有个声势,让大家看看咱们家怎么把女儿姑爷送到新宅子里。所以今天,我还雇了三十来辆马车,虽没有鼓乐,但和送嫁也差不多了……”
我明白这是爹想让所有的人都知道审言离开了我们家,去自住了。我们正走着,见张嫂领着那原本是官奴的父子两人向我们走来,那个青年人有点瘸,低头跟在他的父亲身后。审言攥了我的手一下,我暗笑着攥了回去。
他们到了我们面前,张嫂说道:“夫人,姑爷,小姐,阮家父子想见您们……”话语未完,那个父亲就当场跪下,他的儿子也在身后跪下了,阮父对着审言一拜到底,说道:“谢大人救我父子于生死,我不知感激,反疑大人好心,说话有伤夫人尊严,让大人动怒,罪该万死!请大人不要介意我的鄙俗短见,容我父子入府为仆,还报大人的恩德!”说完磕了一个头。
审言伸手去扶那位阮父,说道:“快请起身,我并没有怪你。”阮父摇头不起,说道:“请谢大人准我入府,我有理财掌家的经验,能为大人出些薄力……”
丽娘说道:“就是呀,姑爷,这位阮父明晰算理,懂得经营,你们府里,正缺个管家……”
我笑着说:“那就让张嫂来我们府中吧,这位阮先生留下来,替我们为爹进份心,哥哥的药店正是要有经商之人打点才好。”
丽娘笑道:“你上次就要张嫂,还没死心,你们府里就不要赚钱经商的人了?”
审言轻声说:“我府与钱兄府中,都不可有任何从商行为……”
那边有人大哭般地说:“知音,人家这么一句话,就把我的钱路给掐了!”
审言不抬头,继续说道:“快快请起。”阮父还要哀求:“谢大人……”
钱眼到了身边,说道:“起来吧,别再让谢大人请求你了。”阮父忙说:“不敢!”站了起来。
钱眼大叹了一声,对着审言说:“你是我的克星啊!你知道我想了多少生钱的点子……”
审言打断:“不行。”
钱眼扭头对我和刚到我身边的杏花说道:“知音,娘子,从此别叫我钱眼了,叫我‘干瞪眼’吧。”大家又笑起来,
丽娘看向张嫂:“你愿意和小姐过去吗?”
张嫂点头笑着说:“行呀,小姐性子这么好,是得有个帮着的人。”
丽娘点头,对着阮父说:“就这么着了,张嫂和你交代了账目,你就开始掌事儿吧。”
阮父一鞠腰:“谢谢夫人,想我一月之前,尚在为活命担忧,现如今……”
丽娘挥手,“行了行了,你好好干就是了。”
阮父又拜:“一定全力以赴。我留在此,我儿还是可以去谢府为谢大人和夫人效劳……”
钱眼道:“你对儿子爱护得要紧,谢大人最看不得亲人离散,你儿子就随你留下吧。”说完对审言一笑,审言垂目没理他,他又看我,我笑着咬嘴唇。
钱眼又说道:“咱们快点走,我看着太傅和谢御史都在那边站着了,别让他们等着了。”
丽娘说:“那快前去吧。”说完遣走了张嫂和阮氏父子,快步走开,说着:“我去和老爷说你们就到了。”
钱眼和杏花在我们前面,我和审言手拉着手跟在他们后面,钱眼对着杏花说:“娘子,你说,一个是碰也不能碰,一个是看一眼都不行,算不算是天生一对地产一双?”杏花咯咯地笑着,答不出话来。我知道审言信任我,但他平素有洁癖,情感上也是个非常认真持着的人,自然容不得一点点朦胧。好在我也是个对此敏感的人,并不觉得他极端,还得维护他。
我笑着对审言说:“审言,商部官员不仅不能经商,他们的直系亲属也不能,还有,要定期查他们个人的帐目,他们的银子来源要有证据,凭空来的银子都算来路不明……”
审言答道:“有理,就该如此。”
钱眼对着杏花假装哭着说:“娘子,从今后,你布衣荆钗,粗茶淡饭,时不常地去他们家要点儿东西,记住千万要说咱家缺钱……”
到了府门内,见爹正和谢御史说着话,丽娘和哥哥在爹身边站着,钱眼的爹在一处阴影里蹲着,杏花的继母和弟弟坐在一个大箱子上。周围,孩子们个个在疯跑,兴奋得尖声高叫叫,仆人们在忙着往外搬东西装车,简直像过节一样热闹。
爹看着我们过来了,盯着审言的白衣,我们见了礼后,爹对着审言说道:“审言,不可如此装束。”
审言恭敬地回答:“爹,我们告诉了大家,要谢客三天,我不会见到外人。”
爹摇头道:“你迁府而居,消息已经传开了,许多人必然在那边等着贺一声乔迁之喜。”
审言微低了头说:“我的衣服都放在箱子里了。”哥哥马上说:“审言,你等等,我去给你拿衣服去。”急急地跑了。
爹微叹,“审言,我不能送你,日后,也不能总去见你。你最好不要来看我。”
审言说道:“爹,我去看您。”
爹摇头,“你以养伤之由住了这些月,现在伤愈搬出去后,就不可频繁过访,以免惹人非议。”爹又看我,“洁儿,你也不能常回府来。”我知道这里的女子一出嫁,就是夫家的人,要切断和娘家的往来,每年只能回娘家几次,更何况这其中还有政治上的纠葛。我点了点头。
审言出声:“欢语,别担心,没事的。我们来看爹。”爹又要说话,谢御史冷哼道:“他就是这个脾气,从不听长辈所言!你劝他作甚?!他丢了官,也是自作自受!没有你我的事!”
审言道:“父亲明鉴。”我慌得紧握了他的手,钱眼咳了一声。
谢御史生气,对着爹说:“你听听!他就这么公然顶嘴!不孝的孽障!”
爹刚要说话,审言轻声道:“我夫妇也会常去探问父亲大人。”谢御史当场语塞,没再说话,看来他没有勇气对审言说不必去见他,远不如爹那么豁达,其实也不奇怪,他比爹更孤独。
爹说道:“审言,你一片孝心可嘉,但也要顾及影响。来日方长,等我们淡出朝政,就可以任意往来。我那时就会总去找你聊聊闲天。”谢御史冷哼了一声。不知是不满爹对审言的称赞,还是不乐意爹没把他也包含在了会去聊天的人中。
哥哥急跑回来,气喘吁吁,手里拿了一件淡蓝色的长衫,先号了审言的脉,然后展开衣服披在审言的肩头。审言穿上衣服,我为他解开腰带,把外面的衣襟掖好,又把腰带给他系上,蹲身为他扯平粘在了一起的衣摆。再站起来,钱眼眼角瞥着我,嘴里咝咝做声,杏花低头捂着嘴笑。审言伸手拉了我的手,把我拽到他身边,大家都笑了。哥哥叹道:“审言,你看着好多了!我师叔在就好了。”
我也侧了脸仔细看审言,他笔直挺立,虽然依旧有些病色,但气定神闲,目光明净透亮。
丽娘手拍着胸脯说了句:“谢天谢地呀!既然清儿这么说,我可放心了。”
爹也点头微笑,说道:“审言,的确是年轻俊杰。”
审言垂下眼睛,低声说:“多谢爹的夸奖。”脸色平淡如常。
那边有人说:“车子装好了,该走了。”
丽娘说:“我送你们过去,没人认得我。”
我们双双向爹,谢御史和哥哥告别,哥哥说冬儿出不来门,他自己还会每天来看一次审言。说话间,周围的孩子们仆人们都在乱跑,钱眼说他和杏花会与我们一车,我知道他是怕有人趁乱伤害审言。爹他们送到府门处,我们又拜谢了一遍。
出门,只见街道上挤满了马车,辆辆都满载了箱笼或家私,众多的人众簇拥着看热闹。张嫂王准他们大声指挥着人上车。丽娘扯着言言,那个老者神色警觉地看着周围的混乱。常欢常语她们在打闹,莲蕊和两个孩子揪斗不休,别的仆人都不知道去了哪里。后来王准看不过去,过去帮着抱了一个。杏母拉着自己的孩子,紧张地跟着钱眼的爹。我觉得像是个旅行团出游,一直微笑着,被审言拉上了车。
我们可谓浩浩荡荡地行了一路。到了新宅前,宅门墙垣已经被打扫粉刷一新,府门前高悬了刚制好的匾额“谢府”。门前拓宽,清除了杂物障碍,马车可以驰入大门。
前面真的像爹所料的,早等了许多人。见此情景,如果我们竟入宅中就显得无礼。审言于是在门外下了车,手拉着我,在人们的问候恭喜声中语气谦和地一一道谢。我知道大家对我的普遍看法,只好垂头,谁也不看。
进了府门,丽娘领着大家到了卧室。我虽然以前看过,可现在进去,发现有了家具和各种陈设,就是不一样。屋中明亮干净,让人感到舒服安心。我赞叹道:“丽娘,真干净啊,辛苦你了。”
丽娘拉着我的手说:“洁儿,你从今天起就是当家的夫人了。好好的,和姑爷过,我多为你们高兴……”她说着,笑得有泪。
钱眼大喊,“高兴!高兴!两个败家子儿,终于开始过日子了……”
杏花掐钱眼,“你就知道说坏话!”
丽娘晃头,说道:“有事儿就差人去叫我。我便装来,不让人发现。”说完,她用手揉了下眼睛。
几个人又调笑了一会儿,丽娘说她得指挥人卸车,审言要休息,钱眼说他也得看看他那边的乱事,他们就都离开了。
我和审言拉着手,并肩坐在新床上,对着看。新居里,我觉得有些不习惯。明明已经在一起这么久了,可现在有点儿坐在洞房里的感觉。审言先垂下了眼帘,小声说:“我不舒服。”
我忙问:“哪里?”
他说:“外面的衣服太沉。”
我松了一口气,低声笑着动手解开他的腰带,给他脱了外衣。起身将外衣放在椅子上,又回来握了他的手说:“夫君,还哪里不舒服?”
他不抬眼睛,说道:“嘴有点儿疼。”
我笑着吻了下他的唇,又问:“还有哪儿?”
他又道:“觉得很累……”
我出声笑,蹲下给他脱去鞋袜,扶他躺下,盖好被子,再问:“这样可好?”
他闭着眼睛说:“浑身难受,又冷又痛,娘子不理我,对我一点儿都不好……”
我笑得弯着身,脱了衣服,躺到他的身边,抱了他,刚开始亲他,他张了胳膊紧环了我,与我贴在一起,下身处已是火热,他吻我的嘴唇,小声说:“娘子昨天欺负我,说那些话,不让我睡好觉……”说着,手就进了我内衣……
后面的两天,十分像暑假的最后两天。我把审言的朝服挂好,连鞋袜都是新的。怕他跪着膝痛受凉,给他准备了绑在膝盖下的护膝。钱眼说他的爹会随着审言去上朝,想到没有别人保护审言,我同意了。审言听了虽没说什么,可对此又闷闷了半天。
审言表面没有异样,每天和我缠在一起,寸步不离。但是没有任何胃口,一日几餐,都说不想吃。清淡的,说没有味道。刚放了点点儿盐,就说咸了。鱼有味儿,饭太硬,菜嚼不烂,肉更不爱吃……厨娘几乎疯了。我动手喂他,他勉强喝点汤,吃几口,就摇头。我使出了各种招数,谄媚,殷勤,哄骗……装成大人,小孩儿,店小二……还动用了色情,用嘴……但十分不成功,喂了几口,两个人就去了床上……
审言上朝前一天的午后,钱眼让人来说,他要教言言去小河里钓虾游泳,让我们都去,尤其我,该指点一下言言学游泳。我让人带了躺椅枕头被子,茶水点心,和审言手拉着手,慢步走到府门,惊讶地发现一大群人都在,钱眼杏花,钱眼的爹,言言和两个随从,外加莲蕊和常欢常语,三四个抬着我要的东西的仆人。大家把我和审言夹在中间,出了府门。
街上没什么人,我们到了小河边。在树荫下,我让人放了躺椅,服侍审言躺好。那边言言已经脱了衣服,就剩了个小裤衩。钱眼刚要解衣,审言轻咳了一声,钱眼停了手。言言跳着脚喊:“钱伯伯,快点呀!”钱眼皱眉说:“咱们就钓虾,别游水了。”
言言摇头:“我要游水!要游水!”
钱眼把脚边三四个比拳头大些的陶罐拎起来,问道:“你看,里面是什么?”
言言好奇地看里面,“骨头和细草绳呀。”
钱眼眉飞色舞,“我跟你说,把这个放到水里,虾子闻到骨头味儿,游进去了,有草绳绊着,就游不出来了。”
言言大喜,“我来放!这个绳子上的小木块是干什么?”
钱眼说:“是浮在水上的,不然,你放进去了,咱们找不到了怎么办?”说着拉着言言到水边,指点着言言把陶罐放进了水里。
我皱眉问:“审言,虾有鼻子吗?”
审言微睁着眼睛,看着钱眼和言言的背影,说道:“如果他们这么捉到了虾,那些虾就是有鼻子的。”我笑。
钱眼他们放了陶罐,言言又跳脚,“我要游水!”钱眼叹气,正要说话,那边健步如飞,跑来了两队人,领头的自然是圆壮的林家老爷和干瘦赵家老头。他们到了我们面前,先向审言致意,审言起身,向他们还礼。
林家的老人说道:“谢大人千万不要多礼。日后,我们常来探望,就如一家人一样。”
那个赵长者跟着说话:“谢大人,江湖上的人,不讲究虚礼儿!”
审言又稍推让,才重半躺下,我再为他调整枕头盖好被。起身才发现林赵两位都铃铛眼睛盯着我,审言皱了下眉,两人马上回头看言言。言言正背对我们,用脚试水,他背上的那道长刀疤,赫然惹眼。林姓老汉抬了手,嘴中说:“我的……”就跑向言言,赵姓老人自然不谦让,迈步跟上,同时出手要把林姥爷推远,两个人边跑边默默地交手,左右上下,你来我去……言言转了身,两个人立刻住手,四只手悬在空中,然后都伸向言言,一起开口道:“让我抱……”
言言绽开了幼儿特有的明朗笑容,说道:“爷爷好,不抱,我要游水!”
赵家老汉一个哽咽,“真是好孩子,总见面就叫我……”
林家老人说道:“小公子,叫我姥爷。”
言言睁大眼睛:“我有个姥爷了。”赵老汉哼了一声。
林家老人顿了一下,说道:“那叫我林姥爷。”
言言又一笑,甜甜地叫了一声:“林姥爷。”
那位林姥爷呜咽道:“言儿,我的言言儿……”审言微微一叹,我在他身边坐下,小声说:“对不起,我起错名字了……”他轻出了一声气。
赵家老人急说道:“小公子,日后叫我赵爷爷。”言言如法炮制,一声童音,顺利地俘获了赵爷爷脆弱的心。
林姥爷转头说,“下去几个,陪小公子游水!”有仆人立刻就要脱衣,钱眼忙说:“不可!有女眷在此!”
赵爷爷道:“别脱衣了,直接下去!”哗哗的水声,四个人走进了河里。林家队伍不甘示弱,同样数的仆人,也合衣入水,在水里两排对站着,水也就到他们的腰际。
言言转脸看我,我点了下头,言言跳着脚跑入了河水中。在一边的常欢常语发出了凄厉的嚎叫,拼命一样也要往水里跑。莲蕊一手一个,被拖着往水边走去。王准一弯身,抱起了常欢。常欢连踢带打,言言喊道:“娘,让妹妹们也下来吧。”我看了看夏末的大太阳,又点了头。
林姥爷说道:“小公子发话了,还不动手?”
赵爷爷跟着来了句:“去!接个孩子。”
我开口说:“她们才两三岁,在水里,可别放手。”
王准应了一声,把手中的孩子交给了一个仆人,说道:“要听夫人的话。”仆人说了声是,抱着常欢下了河。
见林家方面没有人搭碴儿,赵爷爷冷声说:“没有规矩!竟然不理夫人!”
林姥爷忙道:“以后对谢夫人,如对主人。”听大家答了话,又说:“有人想用如此小事挑拨,实在可笑!”赵爷爷自然回嘴,“自己治府不严,目无夫人,还不如我们江湖人……”两个人拌起嘴来。
言言在水里玩了一会儿,大声喊着:“娘!教我游水!”我起身走到河边,告诉言言怎么先拉着别人的手,屏住呼吸,学会脸朝下漂在水上,再怎么双手压水,抬头换气,然后怎么双腿像青蛙那样踢动……正示范得兴高采烈,钱眼大声嗽嗓子,莲蕊杏花也咯咯笑,我立刻领悟,忙说:“你先练着吧。”在众目睽睽之下,低头走回审言身边。
审言原来看着我,见我走近了,就闭了眼睛。我坐在他身边,握了他的手,看他的神情,淡淡的,不理我。我咬唇,正想着怎么才能反败为胜,一个仆人匆匆走来,到了我们面前低声说:“大人,有位郭先生求见,我们说大人不见,可他说……”
没等他说完,一个身材魁梧的青年人已经走了过来,他身着短衣葛衫,装束就是个市井的平民,只是眉毛浓重眼神威严。几乎是同时,钱眼和他原来悄悄地蹲在另一处的树荫之地的爹就到了审言和我的身前。那边的王准等人也围了过来,那个青年人忙躬身施礼道:“在下郭威,皇上新点武臣。”
审言睁眼坐起,我扶着他站起来,他看我,我对他甜笑,他嘴角一动,我想这算是和好了。
钱眼依然挡着审言,对着郭威还礼道:“在下钱茂,谢大人的助手。郭大人!幸会!近日人人称颂郭大人武艺高超,谋略过人,以后必为我朝大将。”
郭威答道:“钱大人,我虽得皇上点为武举头名,可尚未得官位,如无召见,不能上朝面君。我知谢大人身体不适,又值乔迁,本不该打扰。但闻谢大人明日上朝,皇上久不见谢大人,届时必然与谢大人长谈。在下想拜见谢大人,望与谢大人探讨几句。”
钱眼问道:“可否愿先告诉我?”
郭威又一躬身:“钱大人,我毫无触犯之意。如果钱大人能得见皇上,我也愿与钱大人相谈。”
审言终于开口道:“多谢郭大人过访。我礼仪不周,万望见谅。若郭大人有要事告知皇上,可写奏章呈上。我久不上朝,不知朝中事宜,大概不能为郭大人传话。”
郭威道:“谢大人,我并非想让谢大人传言,只是想问谢大人一些问题,若谢大人能回答,我就不必上奏皇上。如果谢大人为难,因这是谢大人分内之事,明日上朝,谢大人也可向皇上探问。”审言正在犹豫,郭威又道:“事关国家安危,非个人得失。”
审言终于点头,说:“请郭大人与我回府商谈。”
郭威摇头道:“不必多礼,反易惹人耳目。请谢大人就坐,我只说几句话。”
审言侧脸道:“给郭大人设坐。”郭威摇手,站在了一块石头旁边,再开口道:“在下是一乡野武夫,请谢大人容我随意。”
钱眼左右看看,对着仆人们,说道:“你们都去看小公子游水吧。”
我放开审言的胳膊,就要转身离开,郭威突然对我施礼,开口道:“谢夫人,请恕罪!”我一愣,忙笑着还礼说:“郭大人多礼了。”
郭威半垂目,不直视我,以示礼貌,说道:“我郭威早入江湖,以行侠扶弱为己任。平生仅一憾事,就是两年前,听信了他人的哭诉,与众人以多对少,合围一位人说武艺强悍还有高人协助的女子。可我见到那个女子,从她的举止和吐吸中已知,她根本不会武功。听了她的良善言语,我已肯定她不曾做过那些恶行。但指责她的人,证据昭彰,她也不否认。我不愿毁了自己的清白声誉,就没有仗义执言,解她的危难。后来,那位弱女子被逼跳崖投水,以免牵累同行人的性命。我见状,羞愧难当!从此再不涉及江湖恩怨个人情仇。明白大丈夫如有抱负,当为国效劳,护民卫土,沙场之上,以弱击强,方才是英雄本色。我那时鄙劣无知,还望夫人原宥。”他说完,又施一礼。
我忙敛襟郑重还礼,说道:“郭大人过虑了。那位女子虽然代人受过,那些人,也是事出有因,情有可原。那位女子并不曾介意。况且,她熟识水性,自愿投水,并非寻死,乃是逃生。郭大人千万不要再记挂此事了。”
郭威道:“多谢夫人。”
我微笑道:“郭大人襟怀远大,为人光明磊落,日后驰骋疆场,神勇无敌,必夺‘战神’之誉。”
郭威回答:“谢夫人好言,郭威愧不敢当。”
钱眼笑着说:“谢夫人心有异感,如果说郭大人将成‘战神’,那就会成真的。”
我忙说:“郭大人自己心中已有预感。”郭威刚要再说话,我察觉到了审言超乎自然的沉静,赶快说:“请商国事,我暂且告退。”说完看向审言,他看着地,点了下头。
我离开他们,到了河边,杏花过来,挽了我的手臂,笑着说:“小姐,你看着可不一样了。”
我问:“怎么不一样了?”
杏花说:“比以前富态多了。”
我大惊失色道:“啊?!我胖了?!”
杏花睁大眼睛,“是好事呀!有福分哪!钱眼总说我该胖些。”
我立刻看自己,平时我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审言身上,好长时间没有留意过自己。现在一看,真是腰身浑圆。原来的小姐练武,浑身肌肉。我不练了,好吃懒做,自然是肌肉松弛,脂肪暴长。我哀叹道:“我怎么变得这么胖了?!杏花你应该早些告诉我呀!”
杏花嬉笑,“小姐,胖有什么不好?”
我严肃说:“不好不好,我不更显笨了?”
杏花笑着问:“怎么会?小姐在那边胖吗?”
我摇头,“不胖,瘦得像竹竿儿。”突然想到,我在那边不胖,可担心没有胸。在这里有胸了,又得担心发胖,当个女的,怎么就这么左右为难啊!
我感叹,“杏花,我要像你这么瘦多好,该胖的地方还有肉……”
杏花咯咯大笑,扬起手捂嘴,露出了手臂上的伤疤。我好奇道:“钱眼说有去疤痕的药,没有给你用吗?”
杏花一哼,“他骗我的!就是想看我的胳膊!”
我笑了,小声说:“现在他是不是,总亲那里……”
杏花抬手轻打了我一下,“小姐……”然后又捂嘴,半哭道:“对不起!”
我嘻嘻笑,“没事呀!又不疼。”
杏花突然笑起来,眼睛不看我,脸红了,我不自在地说:“杏花,你太聪明了。我要打你一下……”可她笑得更厉害,还用手盖了脸……
看来真不能随便说话,说出什么来,就暴露了自己。
阳光下,河水闪动着有点儿刺目的亮光。那边,王准正对着莲蕊说话。言言在水里起伏,常欢和常语被人抱着,半浸在水里,四肢乱踢腾。他们的叫声和哗啦啦的水声,以及林赵两家老人的吆喝声,完全遮盖了审言那边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我转头看审言他们,见郭威正站起来,审言和钱眼也起身,双方拱手施礼告别。郭威转身离开了,审言遥遥地看我,我快步走向他。
到了他面前,他深深地看着我,伸手拉了我的手,我放了心。两个人并肩坐在了他的躺椅上,钱眼也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笑着说:“郭威倒是个丈夫,明知道说破了,也许对他不利,还是要在讲正事之前挑明了。我其实只觉得他眼熟,也不见得就认得出他。”
我咬牙,他总是没有顾忌,就说:“那是他觉得你们两位必是正道中人,不会计较那些个人的事情的。”
钱眼坏笑,“当然了,娶了郭威口中那位良善女子的人,一定是个……”
我接口,“最美好最善良最可敬的人,那个郭威可真知道怎么恭维人,是不是?审言?”
钱眼捧腹大笑,我笑着看着审言,钱眼笑着说:“知音,你对他可动了太多的心思!”
审言终于开口低声道:“那怎么了?”我赶快对他露齿而笑,他的手轻轻地握了我一下。
钱眼举手,“我不敢说什么了……”
言言一路跑过来,大喊着:“娘!我冷啦!”林赵两家的老汉跟着他跑,说道:“让我来抱……”“我有衣衫……”
言言喊着:“我要娘抱……”我忙抄起身后的薄被,展开,包住了跑到了面前的言言,给他头上身上一通擦拭,扭脸对人说:“让张嫂送干衣服来。”有人应声去了。我在被子里脱去言言的小裤衩,递给别人,言言趁势依在了我的身前,让我抱起他。我问:“常欢常语她们不想出来吗?”
有人回答说:“常欢还不想出来,常语看来可以。”
我说:“等张嫂送来衣服再出水吧。”
说话间,杏花来到了钱眼身边,林赵的两位老人在我们周围也坐了下来,眼睛盯着在我怀中来回蹭的言言。钱眼笑着问:“知音,你怎么学会的游水?”
我瞪他,杏花在他旁边捂着嘴笑,我说:“比言言大点,五六岁吧。审言,还记得我说我那时候夜里去游水吗?”
审言看我,点了头,眼里含了笑意。言言问:“娘也在河里游?”
我摇头,“在专门为了游水的池塘里游的,有个名字,叫游泳池。”
钱眼叹息,“银子啊!竟然为了游水,专门挖池塘。知音,你们那里的人,很有钱吗?富的人,都是干什么挣的钱?”
林赵两个老人对视了一眼,都皱眉看我。但审言也稍侧了些脸,所以我想他也在听,就回答说:“我们那里,富裕的人,非常富裕。就是在兴商之初,得了机遇。有的人做的是倒卖货物,有的人是盖房再卖房,有的人是开饭馆……”
正说着,张嫂走过来,手里拿着言言的衣服递给我,我接过来,边给言言穿衣,边说:“过去,在别的国家,极富的人,起家是做纺织,炼钢铁,修铁路……”资本主义国家的原始资本家们。
林家的老人问:“夫人,从哪里知道这些事情?”
我说:“我以前在一个异国他乡长大,后来才到这里。”
赵家长者皱眉:“董太傅做官时,没远行过异域呀……”
钱眼不耐烦:“反正她去过那里!董太傅把她送去了好几年,后来才接回来的!”林赵两位老人恍然大悟状,赵爷爷低语:“难怪行事异于常人……”
林家胖老汉竟然赞同道:“必不是中土之地,竟然让女子游水……”
赵爷爷点头:“还在大庭广众之下……”
钱眼挥手:“您们以后再谈这事。知音,什么叫‘做纺织’?”
我说:“大型的纺织业,就是把上千张织机放在一起,用煤烧出的热力或水力驱动,纺出大量布匹,成本比自己织布要便宜得多……”
钱眼大叫:“我能买上几百台机子,我知道……”
审言轻轻一咳,钱眼叹气道:“我怎么就当了官了呢?”
我笑,“如果没有国家对商业的支持,什么人都做不大。”
林姥爷问道:“何为铁路?”
我答:“那里的人们知道怎么利用蒸汽,让大的车辆跑动。铁路,就是用铁轨铺在地上,又沉又长的火车能在上面跑。这里还不能够。”
钱眼皱眉问:“干吗费那么大的劲儿干这些?”
我说:“因为道路运输是商业的动脉。道路不通,货物不行,就不能应和商机。大家赚不到钱,商业就不能兴旺。”
钱眼深叹:“知音,这些都是放长线钓大鱼的事儿,此时此刻,有什么能来钱的?除了苛捐杂税。”
我给言言穿好了衣服,把他抱坐在膝头。知道他还会去玩水,就不给他穿袜子,言言理所当然地踢着小脚。我三心二意地说:“苛捐杂税,大多是向平民百姓要钱。没有多大效用。一般来讲,总是两成的人手里握着八成的财富。国家应该向那两成人要钱,而不是追着个卖馄饨的要两个铜板的税钱。”
钱眼瞪眼:“怎么要钱?平白张手?我是富人,我也不给!”
我笑了,“钱眼,你怎么钓的虾?是满河捞的?还是让虾来找你?”
钱眼大叹,“我倒是想让富人来给我钱,可我哪儿找骨头去呀?!我只有草绳儿!”我们都笑起来,我说:“你还当官,代表国家,竟然说自己没骨头?”
钱眼看着我,“你说,我的骨头在哪里?”杏花打了他一下,审言轻咳。
我叹气,“国家的权利,就是骨头呀!把能大赚钱的领域都变成有许可才行,国家就卖这个许可。让买了的人也有赚钱的可能,这就两赢了呀。”
钱眼眯了眼睛,“举个例子吧。”
我下意识地抚摸着言言有些凉的小腿,说:“比如卖矿山的开采许可,再比如,建快速马道的许可……”
林姥爷插话道:“什么是快速马道?”
我答话:“就是专让马跑的快道,两边都是栅栏,上路就要交银子,但会很快……”
林姥爷道:“那么从商者必然喜欢,但因为上路者必是商家,如果有人打劫……”
赵爷爷大声清了下嗓子,仰头看天。林姥爷看向审言道:“不知谢大人可否能做定夺……”
审言说道:“我会向皇上奏请,如果得到皇上同意,近期就出榜告知细则。各方如有兴趣,该详细写明愿付的金额和规矩。届时请皇上亲点。”
林姥爷点头,回头向赵爷爷说道:“我要去河边一行,不知赵公可有兴致?”
赵爷爷哼了声说:“谁想和你去?我要去看看我的孙儿游水的地方!”
林姥爷拂袖而起道:“我就是要去看我外孙儿游水所在,你别跟我学!”说完走开,赵爷爷也起来,跟着他说:“只许你去?谁说这条河是你家的了?……”两个人走远了。
我笑着说:“如果真建了跑马快道,那沿途就热闹了。”
钱眼说道:“对呀!什么餐馆茶肆,旅店酒家,都能赚钱呀!我眼馋哪!”
我忽想起来,“你知道,我们那里,在交通要处,都有快餐,就是立刻能吃的东西。有的就是两块馒头,中间夹了片肉,再给杯什么饮料。买得又快又多,商家可富裕了。”
张嫂大瞪了眼睛,“我会卤肉!人说没有几个比我做的好的!可我不会其他的菜,就没法开馆子,我要是……”她打住,说道:“我去给常欢常语她们送衣服去。”
我对着张嫂说:“张嫂,你把我教成个管家,就去开店吧。”
张嫂半张了嘴,说道:“小姐,府中不能没有管家。”
我笑着说:“我来当,也好过下指使人的瘾。”
张嫂摇头,“以后的事儿,再说吧。”说完,走向河边。
钱眼看着审言说:“那郭威给咱们出难题儿,说商部该资助军饷,这不,咱们有赚钱的法儿了。明天你对皇上就有话说了。”
审言叹了口气,定睛看我抱着言言的手。钱眼笑了,“你现在倒不敢说话了!”
我看审言,他紧闭着嘴,可不看我,我嘻嘻笑,“审言,晚饭好好吃,行不行?”他点了下头,手到我的身后,轻轻地抚摸了我一下。我心里一热,扶他半躺了,让人拿干的被子来,给他端了茶,放在椅边。然后拉着言言的手,说:“言言,娘去看看你的虾罐儿,爹和钱伯伯有事谈。”杏花早站起来,笑着和我一起走开了。
一个下午,我和杏花闲聊着,看着言言带领着常欢常语在水边跑来跑去。总提起他的虾罐看,如果有虾,就把水和虾倒在一个大陶盆里,再把罐子放在水里。张嫂回府,莲蕊身边总有王准。
看着太阳西斜了,我转头看审言,他正坐着和钱眼认真地说着话,可突然扭头看我,对我点了下头。我叫上了大家,一群人都到了他们面前,审言站起来,拉了我的手,言言自己穿了鞋,去拉了审言的另一只手,大家搬了东西回府。
晚餐上来,有五只炸小虾,我用手剥了皮,喂了审言。最后一只,他含在嘴里,喂还了我。我又喂了他汤,他自己吃了些饭菜,是这两天吃的最多的一顿,让我大为宽心。想到我的身形,我尽量少吃,没吃肉。
饭后,他垂目坐在桌前,好久不动。我坐到他身边,抱了他的肩膀,小声说:“怎么了?”
他不说话,我贴上他的脸,笑着说:“没事,你就在我身边,我没有抱怨。我少吃些,是想减肥。”
他侧了脸,瞪了眼,半天才说出话:“为何?”
我笑,“瘦点儿好看呀。胖胖的,不好看。”
他微皱了眉,问道:“你哪里胖了?谁说不好看了?”
我答:“我说的。”
他看着我,终于说:“你真读过书吗?这是什么见识?不知道这种事该问夫君我?”
我笑着亲他,“打击我是没有用的,从今天起,你吃多少,我吃多少。”
他严肃地看着我说:“那我就不吃了!反正你比我胖,我肯定先……”我一把抱住他说:“审言!你比我狠!”
他盯着我说:“好好吃饭!”
我忙点头,“你也好好吃?”
他闭目出了口气,我在他脸上乱亲,说道:“审言耍赖,干吗不点头?”
他轻声说:“强吃下去,胃不舒服。”
我问:“怎么才舒服?”
他小声说:“高兴了才舒服。”
我笑着问:“怎么才高兴?”
他把头靠在我的颈肩处,说道:“你猜猜。”
我说:“猜不着。”
他说:“那我不吃了……”
我赶忙说:“别别!那,抱抱,吃不吃?”
他回答:“吃一小口。”
我笑,“那,亲亲?”
他答:“再吃一小口。”
我又说:“那,喂喂?”
他低声说:“用嘴喂,吃一小口。不然不吃!”
我摇着他,“不能这么耍赖,怎么才好好吃顿饭?”
他悄声说:“晚上告诉你……”
我生气,“晚上是睡觉的时候,你什么时候吃饭呢?”
他抱了我,说:“不想吃饭,只想……”没说完,叹了口气。我知道他心里有事,就问:“想干什么?审言,告诉我。”
他在我耳边说:“本来,该和你好好过这晚,可是,我要写些东西……”
我笑,“这又怎么了?你不想让我在这里?”
他摇头,“不,留在我身边。只是,我没法和你玩了。”
我抚摸他的后背,说:“审言,在身边就够了。我喜欢得很。”
他抬头,“真的?”
我使劲点头,“我们能这么在一起,多好。一会儿,你写字,我就在一边陪着你看书。”
他的唇到了我的唇上,吻中说:“要坐在我身后,贴着我……”
于是,他坐了没有靠背的椅子,我半侧在他的身后的椅子上,放在椅子把手上的肘臂挨着他笔直的背。屋里静寂,烛光摇动,偶尔有毛笔落在纸上的微弱沙沙声。审言写一会字,研一会儿墨,好像不知道我在身边。但我有一次把手臂移开会儿,他的背就向后倚,我重新把手臂贴上。
我有一半时间看那认识一半字的书,另一半时间看他,胡乱地想着如果张嫂走了,我可怎么当家?幸亏府中才不过二十来个人,再多点儿人,像在爹那儿,我肯定抓瞎了……到哪里能找台称,天天称称体重。那些减肥书籍说,晚上不能吃米饭,还说什么“汤糖躺烫”是长肥的。我过去还觉疑问“烫”怎么能长肉,后来读了篇文章,说食物烫的时候,身体对淀粉的吸收最好……审言是猫舌头,一点儿烫都不能碰,难怪这么瘦。可他也喝汤,还躺着,可见吃糖该最长肥的,但审言还不爱吃甜的……
忽然意识到我已经得到了我梦寐已久的幸福:我所有的思虑都是无足轻重的小事,我的生活中充满了鸡毛蒜皮。这是多么轻松,虽是平庸却让我如此安心……
审言长出口气,放下笔,把纸张收拢,从头仔细看了一遍,提笔改了几次,最后放下了笔,回头说:“写完了。肩膀有些疼。”
我起身,笑着给他揉肩膀,小声说:“可累着我们言言了!”
审言低声说:“那你怎么不拿被子包了我,好好抱在胸前,然后再摸摸小腿……”
我笑得去咬他的耳朵,他躲着说:“娘子又欺负我了……”
我边咬边说:“就欺负!不欺负你欺负谁?”
他叹息道:“娘子的心一点儿都不软,对我不好……”
我气道,“审言!又戳我的心!你才是真的欺负我!我非吃了你不可……”
我们正你亲我咬,闹得不可开交,听外面人说:“董郎中到。”我们两个分开,我笑着说:“请进。”
哥哥提着药罐儿,拎着个小医箱进来了。他笑容满面进来,可看了审言一眼,立刻变了脸,皱了眉,放下药罐医箱,几步过来,拉了审言的手号脉。然后指着床说道:“快去躺下!”
我心里一沉,审言轻声说:“还未洗漱。”
哥哥对门外说:“上洗漱之具。”仆人呈上了水盆等物,我赶快协助审言洗了。审言坐在床沿上,哥哥把药递给他,审言面露犹豫,问道:“会不会让我睡觉?”
哥哥说道:“当然!你劳神过度,要赶快休息。”
审言不接,小声说:“我还需誊写奏章,玉清请把药留下……”
哥哥突然扭头看着我说:“妹妹,我一直以为你很懂事,怎么今天这么不小心?他明日上朝,哪能如此劳动心神!你看他印堂晦暗,眼下无泽,就该早让他安歇,你怎能……”
审言插话,“不关欢语的事……”
我忙说:“是我不对。审言,刚才对你还不好,你千万别在意。”我并不知道审言真的累着了。
审言握我的手,刚要说话,哥哥根本不看他,继续对着我说道:“我就知道妹妹你没有尽责!我这就回去对爹和丽娘说,你们才搬出了两天,他的身体就这样了,临走那天还那么好!妹妹真让我失望啊……”
我几乎要哭,说道:“哥哥说的对,我没做好……”
审言轻叹道:“玉清,别责备欢语。是我没有好好吃饭,还多与人谈论了几句。可奏章总要誊写,就这一次,我日后一定谨慎……”
哥哥说:“我为你誊写,你先睡觉吧。”
审言皱眉道:“还是我自己……”
哥哥说道:“或者,我把草稿带回府去,让爹来誊写,爹的字儿该行了吧?”
审言忙说:“不可!”
哥哥哼了一声,“审言,我从来不明白为何师叔总那么骂人,可现在,我突然觉得我想像她那么说话了!妹妹!还不让他喝药?”
我接了碗,递到审言嘴边,审言没张嘴,哥哥说道:“妹妹,你看看,他连药都忘了怎么喝了!可见你没有好好看护他!”
我想笑,可眼里原来含了泪,弄得哭笑各半,审言看了我一眼,接了药,一气喝光。
哥哥打开医箱,拿出一把针,对审言说:“躺下。”
审言还争取,“玉清,让我……”
哥哥说道:“审言,什么都不比你的身体重要。我的字也许没你的好看,但也算清楚,皇上能看懂。你再不躺下,我就又要指责我妹妹了。”
审言叹气,躺下了,眼睛还看着我,哥哥上前解开了他的衣服,示意他趴着,审言脸上勉强,哥哥又对我说道:“妹妹,如果他不立刻睡,就是累过了头。你更脱不开责任了!我师叔下次来,我得告诉她,审言不好,不是我的事,是妹妹的干的,让她好好说说你……”
审言转身趴好,低声说:“玉清,你和你师叔学得太多了。别难为欢语,我就睡。”
哥哥把审言的衣服褪下,从后脑处开始扎针,沿着脊椎扎到后背时,审言已经呼吸匀称,听着是睡着了。哥哥一直扎到后腰底,又在审言手腕上和小腿肚都扎了针。他把被子掩在审言身边,起身出了口气,走到书案前,开始研墨。
我皱着眉问道:“哥哥,审言是不是不该上朝?”
哥哥叹气道:“妹妹,我也问了爹。审言未曾痊愈,正气虚弱。他的剑伤穿透胸膛,此时不能劳累动怒,耗神伤情,当轻松散漫,无忧无虑,多休少作才是。他这样上朝,实是不妥。可是爹说,审言没有别的选择。”
我问:“为何?审言干事善始善终,但如果有伤身体,我会好好劝他的。”
哥哥摇头,再次长叹,极低声道:“爹说,皇上夺了朝权,但未得兵权。国舅掌着军权。审言已经是皇上钦点的臣子,此时只有竭力辅助皇上,以兴商之策,助皇上繁荣市井,得国民拥戴。如果退下,皇上失其臂膀,万一有变,审言就不能得善终。而且,现在退下,即使皇上日后得势,也会不喜审言辜负他的信任,定会杀一儆百……”
我一时说不出话。哥哥坐在案前,翻动东西,找到了奏章的纸,开始研墨。嘴中说道:“幸亏我回家后,也帮着爹看过几次奏谏,知道格式……”然后就专心抄写,不再说话。
我坐到审言身边,把衣服盖在他没有扎针的身体处,久久地看着他布满伤痕的后背。我那时感觉到了皇帝会有对抗他的人,但皇帝不会失败,以后还会成为盛世明君。可审言在皇帝未掌握所有权力之前,就不能辞官。谁说官场上能当墙头草?谁能没有立场?审言是皇上重用的人,在皇权斗争中,他必然首当其冲。那今后,他怎么能像哥哥说的那样无忧无虑地生活?将面对多少明枪暗箭?要花多少心神?
那时我回来,是想让他再不受苦,可原来,我根本不能真的保护他。相反,他为了保护我而身负重伤。现在,又为了保证我们日后的平安,未愈之际,再上朝堂。生活里竟有这样的无奈,看着所关爱之人,行走在艰难之上,却不能代替他迈一步。看来,每个人都不能回避世间的冲击,我是如此无能为力,除了爱他,还能为他做什么?我暗叹,这一定也是多少父母送别儿女时的感伤。说到底,他不可能生活在我的保护下,可这,也是我敬佩他的地方。
哥哥写完,我转头问道:“哥哥,审言平时要吃什么?喝什么?”
哥哥叹息,“妹妹,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说:“我要更好,要他如正常人一样。”
哥哥点头道:“我也存着这样的想法。审言虽然体虚血亏,可假以时日,我用针灸和药品为他扶阳养气,必能让他如常人般康健,就是不能激烈跑跳,也该得享天年。但他的上朝必然拖延他的康复。现今只有小心看护他,他平时要少吃多餐,食物不能负担肠胃,但要补养身体。明日,我给你找本书,你可看看。”
他起身到床前,把审言身上的针一一起了,动手给审言穿好了衣服。审言睡得深沉,没有声息。哥哥把被子给审言盖好,转身对我说:“妹妹,我那样说……”
我点头说:“哥哥,我明白。”
他叹道:“妹妹,你如果没有审言,不会有今天。可审言如果少了你的照料,也不会长久。”
我说道:“谢谢哥哥的指点。”
哥哥叹气:“还说什么谢谢,一家人。明天我会早点来,给他补药。月后我们搬家到你们附近,就更容易来看他了。”
那夜,我抱着审言,想着哥哥的话。他点出了审言离不开我的照料,让我明白了,幸福,如世上最美丽的花朵,往往也是最娇贵的,更需要人全力维护。我并没有感到负担,反而觉得心中安定:如果审言需要看护,那我相信这世上,对他,只有我做的最好。
在黑暗里,我轻轻说:“审言,你放心,我会一直对你好,给你穿衣服穿袜子,给你喂饭洗浴,让你高高兴兴……”他在梦里嗯了一声,我怕吵醒他,就没敢再许其他的诺言。
[14]
在四更的钟鼓声里,审言醒了,但因为药的余劲儿,他闭着眼睛。我给他穿衣服,梳了头。外面,钱眼已经等着了,审言有些迷糊地跟着钱眼走了。
我让人准备了早餐,审言回来,我持意让他吃了个蛋黄,喝了些粥。给他准备了干粮,让仆人带好。亲自为他穿上朝服,绑好护膝,让他坐在椅子上,蹲在地上,给他穿了鞋袜,在他小腿上抚摸了几下。审言整理了他的文件,然后拉着我的手,让我和他走到府门口。钱眼的爹先出了门,仆人们也知趣地转身不看我们。我抱了审言的腰,贴着他的脸小声说:“审言,别累着自己,让我心疼。”
审言点了下头,低声说:“娘子别担心。”
我吻着他说:“我在这里等着接你,你早点回来。”
审言又点头,小声说:“我回来,陪你好好玩。”
我笑着说:“好,我不欺负你了。”
他一翘嘴角,“欺负,我也不怕……”说着嘴唇到了我的唇上,深深地吻入,手在我背后腰间重重地抚摸。我的心越跳越快,最后终于呻吟了一声,他放开我,低声说:“好好想我……”
我蹙眉道:“审言,你欺负我……”
他再亲了我一下,轻道:“欺负了,又怎么了?你以前,总这样……”
我微咬牙说:“你等着,我饶不了你……”
他低头嘟囔说:“刚才还说不欺负我了……”
我一下紧搂着他说:“审言!你真会欺负我呀!”
他轻轻笑了,在我耳边说:“娘子,不欺负你欺负谁?”
我笑出声,接着叹气,放开了他,他含着笑,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府门。
那一整天,我像失了魂似的。我与审言几乎是粘在一起过了这么多月,每天最多分开两个时辰,我还在他的附近。现在,他突然不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想干。只有为他设计晚饭时,我有了点精神。莲藕正当季节,可性寒,我就让用性暖热的糯米放在藕孔中,蒸熟切片,用蜜浸的桂花点在碟边。审言不吃炸的东西,但清蒸的太多,他也该烦了。我告诉人用面裹了鱼片,煎了后,再把面剥去,希望能以此蒙混过关。粥是用粳米和枸杞红枣煮的,我叮嘱人上时要放在白玉小瓷碗中,也许审言因为好看会吃些。
言言知道审言上了朝,一天都和我在一起。我在屋里时,他趴到案子上写字,我在外面时,他在我旁边来回跑。嘴里无休止地问问题。我算是见识了有语言天才的幼儿,那真是问一答十,问二答百。后来,我实在无力应付,不再回答他,他倒不在意,自己和自己说个不停。
下午时分,我正枯坐在当院,呆看着言言在我附近的草丛里找蟋蟀,哥哥提着药罐医箱来了。进了院门就让人去用文火继续煨着他手里的药罐,说是参汤,时间越长越好。他递给了我一本《黄帝内经》,说是养生的启蒙之书。我翻开一看,读到“是以志闲而少欲,心安则不惧,形劳而不倦,气从以顺,各从其欲,皆得所愿。”不禁叹道:“审言的情况怎么能是心态安闲安定,更不能真气从容而顺调。”
哥哥摇头道:“非也,审言当官并非出于野心欲望,他经历几番生死,早已不惧危难,此已暗合‘于世俗之间,无恚嗔之心’之百数人生所需。他心中安定,唯一所挂,就是你。如果你让他心平气和,开朗舒畅,即使他真气有缺,也能健康长命。”
我微笑着说:“哥哥,昨日和今天,你已经两次提醒我了。你知道我,我怎么会对审言不好?”
哥哥忙道:“妹妹,我并不疑你。只是昨天看见审言,我吓了一跳。一两日,他就黄了脸,没了血色……”
我不好意思了:“哥哥,我没有看护好。”
哥哥摇头:“以后,我还是争取天天来吧。我不是在怪你。照顾一个人,一时半会儿,没什么。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要始终如初,不能懈怠,就十分不易。我诊过一个女子,她与夫君原来很恩爱。可她失足跌倒,伤了腰,从此要时常卧床,也不能生育。那位丈夫不久就停妻再娶,那女子很快抑郁而终。另外一家大户,丈夫久病,发妻纠缠不休,索取休书……”哥哥叹了口气说:“按理,他们也不该被责备。我是郎中,自然有治人疾病的习惯。可常人都愿意与健康的人在一起,厌恶病患是人之常情……”
我说道:“哥哥,如果照料一个人只是理智上要求自己那么去做,总有一日会觉得是个负担,渐生勉强之意。但如果心里就想那么去干,干了不会觉得累,不干反而觉得空虚,事情就不一样了。说来,都是个情字。”
另一句话我没敢说就是,我也不是个常人!我曾见过一位护士,老了,干不动了护士了,还去诊所当前台的接待,收取病人。她说她放不下那些有病的人,直到有一天她自己心脏病突发死在了前台。我懂她的意思,因为我想象不出我怎么能放得下审言,让别人去照顾他。恍然明白哥哥也是放不下审言,才这么不信任我。于是就加了一句:“哥哥,审言是我的命,我喜欢为他干事。”
哥哥点头,“妹妹,我知道……有时因为我想起以前的……会把你们弄混……”
我突然意识到,虽然爹和哥哥都喜欢我,可原来的小姐毕竟是他们的亲人。我从没有想过他们也会想念她。哥哥长长一叹,“你才是审言的命定之人,她……”我不自主地接口道:“她很可怜。”
哥哥感激地看我,“妹妹,谢谢。我那时,就总觉得,她很可怜,才老让着她,可反而……”他摇头。
我心里一阵感动,哥哥,还有爹,是怜惜那位小姐的。即使她残暴,即使她害了审言。他们百般补偿审言,可心里还是不能忘了那位小姐。他们责怪她,因她而负疚,但归根到底,还是惦记她。
我不禁小声说:“哥哥,她曾经两次想回来,她想念你们。可我不愿离开审言和孩子们,就没有……请原谅我……”
哥哥突然看我,眼里有泪光,说道:“真的吗?她想念我们?没有恨我们吗?”接着他又马上说:“不,不,妹妹,我不怨你,爹也不会怨你。审言救了我们全家,你不能离开他!”
我说道:“她想念你们,离开了你们,她才明白你们对她多好……”
哥哥又低了头,断续地说:“那就好,觉得我们好,在那里,人生地不熟的,她就不会觉得孤单……”
外面一声:“知音,人家还没回来?”我抬眼,见钱眼笑嘻嘻地走来,手里拿了一叠纸。到我身边,向我展示道:“看看我见了这么多人,写了多少字!”
我一看,那些纸上,密密麻麻,有的是字,有的是圈圈点点的符号,还有的是箭头图画……皱眉道:“你这是写的什么呀?”
钱眼得意,“我自创的字儿!你看,他是他的侄子,他是他的大伯,他是他的学生,他们互相推荐,让我发现了……”
我说道:“你就钻研这些?”
钱眼一哼,“还有别的呢!你看看,这是有人建议的理事过程,这是街面上正流行的货物,这是现在最紧俏的……”
我指着个小动物似的东西,“紧俏老鼠?!”
钱眼皱眉,“这是驴!没看出两只长耳朵吗?没有马,驴就非常贵了!黄金十两一头呀!”我倒吸口冷气。
哥哥也说:“何止驴,药品方面,也是价格飞涨。战乱将近,各种税收齐出,弄得人心惶惶。”
钱眼小眼睛瞪圆道:“是啊!我听说边疆已经将士无守,朝中掌着兵权的国舅爷主和不主战。”
哥哥周围看看,低声说:“自然不能主战。”我们都不说话了。以兵权威慑皇上的人,一旦分散了兵权,就有危险。对于国舅爷,内患比外患恐怖。他如果失了权势,就无葬身之地。少些疆土,此时对他不是大碍。
钱眼说道:“如果能有人通知消息,让大家明白战事如何,政局如何,也许民众能知道底细,也好有些对策。”
我微笑,“这在我们那边叫新闻报纸,就是把各路消息印在纸上,卖给大家……”
钱眼大声说:“这不又是个赚银子的法儿吗?我真亏大了呀,被人家管得这么紧!”
他一提审言,我看了看天,说道:“我要去门口等审言,这都快傍晚了呀。”
钱眼笑着,“我也要去,好多事儿得跟人家说!”
哥哥拎起医箱说:“那咱们一起走吧。”
言言跑过来,我们一行人到了府门内。一开始,还说话聊天,可随着太阳西沉,我的话越来越少,后来几个人就是干站着。
傍晚时分,我让王准他们带着言言去吃饭。言言离开了,我们还是沉默地等着。我的心里隐约作痛。审言凌晨离开,已经六个多时辰了。他带的水和干粮都吃完了吧?他会不会饿了?是出了什么事了吗?
哥哥唤了仆人前来,小声说了几句,那个仆人走了。我想他是让人传信给冬儿。我心里埋怨审言,怎么也不让人来告诉我一声儿,知道我担心……可马上提醒自己,无论怎样,都不能对他抱怨。一会儿,杏花也过来了,到了钱眼身边,两个人叽咕了几个字儿,杏花过来挽了我的手臂。
远方疾奔而来的马蹄声,我们几个对视了一下,哥哥和钱眼同时走向大门,我也跟着他们走,腿有些软。才到门口,马已经到了门首,一个随审言马车仆人匆忙说道:“大人昏倒在宫里了,钱老伯说让钱大人前去接应。”
钱眼把纸张往怀里一揣,喊道:“快牵马来!不用备鞍!”
哥哥也大声说:“我的马!他们现在哪里?”
仆人回答说:“在玄穆宫门,钱老伯守着大人,说等钱大人到了再走。”我猜钱眼的父亲一定是给审言输了真气,怕沿途有事,才让钱眼前去。说话间,钱眼的光背马已经到了,钱眼一跃上马,马去如飞,很快没了身影。
哥哥的马也来,哥哥一撩衣襟上了马,同时不回头说:“妹妹别担心,他必是真气不继……”话没说完,人已经远了,那个报信的仆人也跟着哥哥骑走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们离开,周围又安静了,这时才发现我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杏花小声说:“小姐,大公子说了,让你别担心……”
我命人准备充足的热水,然后就在府门内等着。杏花站在我身边,偶尔小声安慰我一下。后来张嫂也来,和我们一起等着。
天渐黑了,我知道如果审言身体不好,疾驰的马车过于颠簸,哥哥会要求慢行。可等待催人老,我才体会“一日长于百年”之说,每分每秒都是如此漫长,难怪传说中等待的人能化成石头。我要仆人走出几百米外观望,如果见了我府的马车,就向府门摇手,门口的人再告诉我。
门口的仆人终于说:“来了!”我忙迎出门去,见马车慢慢地行过来。我知道审言不会有性命之忧,可心还是砰砰跳。
车停下,哥哥先下了车,里面钱眼把审言抱给哥哥,哥哥抱了审言转身往府里去。审言闭着眼睛。我们几个匆忙地跟着,钱眼低声说:“人家昏在宫里,可皇上竟然不让御医诊看,只让太监把他送了出来,也没有差人护送……”我们都不说话。皇上过去还曾派御医前来,现在明显已经不信任御医和宫里的护卫。皇上虽然是个多疑的人,但也说明朝中的情形与以前不同了。
正走着,后面有人传道:“宫中太监求见夫人。”
我们又惊愕地往回走,到了门口,见那个皇上身边的刘太监下了车,我忙上前行礼,他说道:“皇上口谕,谢大人在府中休息三两日。如有所需,可随时告知皇上。”
我跪下谢了恩,邀他入内,他摇头说道:“天晚了。”
我让张嫂去取了赏银,再三拜谢了他,目送他的马车出了府门,才又往我们的卧室赶。
到了屋里,审言平躺着,身上盖着被子,哥哥正坐在他身边吹着参汤。我接过汤,继续吹着,哥哥叹息道:“如我所料,真气不续,心血虚亏,是他勉力过劳所致。”
钱眼也叹了口气,说道:“我爹给他续气通络,说他需多加休养,但明晨还是要去练功,不然更不好。知音,我到时候来接他。”
我点了点头,说道:“钱眼,谢谢你了,谢谢你爹,你和杏花,还有张嫂,都回去吧,我和哥哥照顾。人多了,他也休息不好。”
钱眼点头,临走突然小声对我说:“知音,这也是好事。”
我也低声说:“谢谢,我明白。”
钱眼他们走了,哥哥把审言半扶起,我用小勺给审言喂了温热的参汤。审言睁眼看了我一下,启唇就要说话,我忙说:“审言,别出声,我知道,都很好。”
审言喝了汤,我让人送了热水,给他洗了手脸和腿脚。哥哥再给他施针,然后通体按摩。
哥哥忙到夜里才走。他走了之后,我扶起审言,说着好话,一口口地喂了了小半碗粥,再给他擦了牙。看他的脸色,似乎不是那么惨白了,我才匆忙喝水吃了几口东西。洗漱后,已经是午夜了,上了床,我抱审言,他低声嗯了下,我说:“好好睡觉,不许说话。”
他的脸向我贴近,我怕他说话,忙悄声:“我想了你一整天。早上想你在干什么,中午想你吃了什么,什么时候喝了水……”我一直说着,听他的呼吸渐渐深沉了,才停了。
这件事,真就如钱眼说的,是件好事。后面的日子,审言上朝三天就歇两天,皇上如果要和他私谈,会提早散朝,这样审言就不会回来得太晚。
秋天到了,黄叶满地,秋雨连绵。
我的生活开始呈现固定的模式。如果审言上朝,我就在府中和孩子们玩笑。审言回来,我自然就是照顾他。
审言的身体渐渐好起来,再也不像那第一次上朝时累得那么惨。可每每下朝进府,和我一抱后,就是一副没有表情不爱说话的样子,如果是阴天或下雨之时,他更是抑郁不语,显得了无生机。进屋就先躺下,闭着眼睛。一动都不愿动,变成了个木头人。
别人大概会说这是激情过后的平淡日子了,可我明白他是累了,只有在我面前他能如此放松,毫无警戒。加上我过去曾经历过他沉默的日子,就根本不在意他的淡漠,照样温言软语,喂他几口热汤,给他稍稍擦洗,我会躺在他身边抱他,对他低声说好话,把他哄睡了,我自己也抱着他睡一觉。
他大概要睡上两个多时辰。醒了,就活过来了,会在床上和我腻一会儿,两个人讲话聊天,互相挑逗,有时会弄假成真。
睡了这觉后,晚餐时,他能多吃些东西。
白天,如果审言不上朝,他时常带我去见爹,但爹总是只和他说几句就把我们送出来。我们接着会去见谢御史,时间更短。见面审言叫一声父亲大人,我叫一声公爹,然后沉默地坐一会儿,审言就起身告辞。他的老仆人在门边还能对他多说几句话,都是让他要好好保重身体之类的。
审言在府中也没有多少闲着的时候,总在写奏章,偶尔和一两个大臣会面交谈。他不再接待人众。每天旁边的钱府门前,人山人海一般,因为朝廷要拍卖特许权力的细则出榜了,来探问消息的,求答问题的,拉关系的,事先行贿的……种种人都排队来见钱眼。钱眼从早会见人到天黑,饭后来向审言汇报。
哥哥在晚上来给审言治疗,自然常碰上审言和钱眼的会谈。审言可以让哥哥旁听他与钱眼的讨论,却不让我听,总让我去找言言和孩子们。我本可以向他宣讲一番女子半边天,一样可以出谋划策,从政听策之类的话,但我知道他这么干是为了不让我担心,就顺从了他。
我到言言那里,杏花也会去。我们和莲蕊聊天,言言他们在屋里折腾。言言那天在草丛里听了我说的什么新闻,就得了魔症似地每天在一张纸上写满了一一二二之类他认识的字,来对我说是他的报纸。我问他写的是什么,他会拿着那张纸,振振有辞地“念”出各种事情:什么常欢又扯他的头发,常语在院后泥中玩得浑身是泥,莲蕊姨说了她,她还笑……还有什么王准伯对莲蕊姨说话,莲蕊姨转身跑了……
听到此处,莲蕊嘤咛一声,双手蒙了脸。我笑着问:“他是真心吗?”
莲蕊放了手,低声说:“他说是的。”
我又问:“你呢?”
莲蕊叹息道:“小姐,你知道我,原是个青楼女子……”
我说:“那怎么了?你为人善良,对孩子们这么好,谁找了你,是福气呀。”
莲蕊摇头,“小姐,我以前听姐妹们说,那些男子就是娶了我们这样的人,当时说不在乎,日后淡了,就反反复复地嚼舌头,说什么他们救了我们,我们该如何感激。什么我们是没人要的人,碰上了良人,要天天报恩才是,不能有半分脾气。他们发起火来,什么下贱肮脏,随时都会叫出口。我现在养着这几个孩子,心里有指望。日后他们长大了,不会忘了我,一辈子会和我亲。我是个平常女子,不识书断字,不能盼着遇上像姑爷对小姐那样的夫君,只求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别伤心流泪……”
杏花拉了莲蕊的手说:“妹子,别这么说!我们苦命的人,谁说就没有好报……”
莲蕊含泪道:“杏花姐,我知道你也是受过苦的,可到底你有个清白的身子,所以才有了钱大人。你不明白我曾过了什么日子……”
我拍着莲蕊的手说:“莲蕊,你信吗?姻缘是有定数的?”
莲蕊蹙眉,“大家都这么说,可落到自己身上,我不是那么相信。”
我点头说:“落到情分里的人,是要在一场交往中学些东西。就是不成善果的缘分,也总能教人许多道理。如果你能抱着去了解一个人的心思去接触人,就不会太害怕。我不了解王准,但那天我看他帮你抱孩子,至少他是有眼力价儿的人。他敢对人直言讥讽,也不像是个虚伪的人。你如果不喜欢他,就直接告诉他。可如果多少喜欢他,但不信他,就先看看,别把话说绝了,那样,你也许伤了人家的好心呢。”
莲蕊低头,“小姐,你是说,我可以,等等,他不会生气?”
我微笑,她的意思是她多少喜欢他,就说:“如果他生气了,就是他对你没有耐心。这样的人,你也就别费心了。如果他真的动心了,是会理解你的。”
杏花笑着说:“当初,姑爷对小姐,可耐心了……”
我打断,“杏花,咱们在说莲蕊的事儿呢,别谈我……”
言言爬上我的膝盖,说道:“我要听爹娘的事儿!爹让娘喂饭吃,是真的吗?我都自己吃饭了,不用娘喂了。”杏花和莲蕊大笑。
我睁眼睛,“谁说的?!”
言言还接着说:“那天有人说娘以前打了爹,王伯伯说不像,然后说的……”
我对着莲蕊说道:“你去跟他说,再这么乱说我们的隐私,我就把你嫁出去!”
莲蕊蒙了脸叫道:“小姐!我怎么说呀?!”
杏花笑,“小姐以前也是这么威胁过钱眼。”……
钱眼回来我再回屋时往往是深夜了,我会安排审言吃点宵夜,给他简单洗漱,他能再睡两个时辰,就起来练功。这么晚上两个时辰,下午两个时辰的睡眠也算是八个小时了。我很快就习惯了这种规律,每天一抱审言就能睡着,他起身我就醒。人说心宽体胖,我在审言不在的时候不怎么吃东西,和审言吃饭时多吃青菜少吃肉,平时走来走去,喝了很多水,也没见着自己瘦下来,一定是我过得太快乐了。
入冬后,审言格外怕冷,穿多少衣服,从朝上回来时都是手脚冰冷。晚上睡前要用滚烫的药剂泡双脚双手。平时洗澡,周围要烧十几盆炭火,我热得满身大汗,可他还缩在水里不想出来,每次要我吻多少次,才勉强起身,立刻就要用巾子裹个严实。
天越来越冷,随着气温的降低,周围情形也逐渐紧张起来,连我这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都感觉出不对。仆人们有时神色不安,零星听他们说什么要打仗了,什么人成了元帅,那个郭威被点了监军。后来又出征,再后来,什么败了,什么要回师救京。我知道此战必胜,所以也就没多打听。
来见钱眼的人少了,审言和钱眼还是天天晚上谈话,但常常不再那么晚,我愿审言夜里能睡够八个小时的希望有时会实现,我经常高兴得笑不合口,与周围人的低沉情绪格格不入。
爹搬了家,离我们才一里多路,宅子都看得见,哥哥来得很勤。每天有时两次,不仅给药,连茶都给审言带来,告诉我说审言不要只喝水。丽娘时常让他把他们府中做的小菜送来。
哥哥常叮嘱我一定要对审言好好照看,千万别嫌麻烦,说审言十分不容易。我多问些,他就长吁短叹,不说话。
又过了些日子,丽娘常带着玉澄来府中与孩子们玩了,冬儿也有时与哥哥来,自己带着婴儿到莲蕊处与我们聊天。我知道这其中肯定隐含着政局里的变化,大概表示爹不顾忌大家说审言联络以爹为首的旧臣了。我不知更多的底细,但至少说明皇上不觉得爹还是威胁。
腊月的一天,天阴阴的,审言上了朝。下午,我与张嫂研究年货的清单,列举亲友的名单,筹备宴席。李伯和张神医半月前就买药回来了,住在爹那里,被说服了留下一起过年。
我哈欠连天,大概是生物钟到点儿了,审言快回来了。我盼着时间过得快点儿,我好和他一起睡午觉……
张嫂笑着说:“夫人,这些不是我能做主的,不然我就让夫人休息去了。”
我忙振作,结巴着说:“张嫂,我本该学习。那跑马快道修成了,你该去开店了。”
张嫂摆手,“别说那个了,先过了年吧。”
我抓着不放,“那过完年,你就去吧。”
张嫂又笑,“到时候再说……”
仆人跑进来道:“夫人,董大人到了。”
我一愣,爹怎么会来?忙起身迎了出去。在府门内,见爹步履匆匆而来,我笑着叫了声:“爹!”
爹没有笑容,点了下头,问道:“审言回来了吗?”
我看看阴黑的天色,说:“该回府了。”
爹说道:“引我去书房等他。”我忙说了声是,迟疑地问:“爹,出了什么事了吗?”
爹深深地看着我,答非所问地说:“你与审言,相处得如何?”
我愣住,忙答道:“当然很好。”哥哥和丽娘都该对爹说我和审言是怎么过的呀。
爹没有移动目光,说道:“洁儿,一会儿,要劝劝审言。”
我问道:“劝什么?”
一个仆人开口报:“谢大人的父亲,到了。”
我更吃惊,谢御史从没有来过,今天这是怎么了?
我忙说:“快请……”话未完,谢御史一脸阴沉,皱着眉走了过来,见了爹哼了一声,爹叹了一下。
我说道:“请爹和公爹书房坐吧。”
他们同时点头,就要走,一声“知音!”钱眼飞快地跑过来,到我面前,呼吸不变地说:“出事了!”
我急问:“出了什么事?”
钱眼对着爹和谢御史施礼,他们还了礼。钱眼说道:“你爹他们肯定就是为了这事来的。国舅对人家当朝弹劾,要把人家下狱。皇上和众臣力保,才没有让国舅得逞,国舅大怒离朝,这事情不能善了了!”
我皱眉,“这就是撕破脸了……”
钱眼点头,“对呀!国舅现在是一定得要置他死地而后快……”
我脱口道:“皇上不会让他……”我一下停止,明白了根源。正是因为审言是皇上的重臣,此时国舅一定要除了他,不仅是为了削弱皇帝,也是为了展示一下自己的力量,有杀鸡给猴看的意思。那个皇帝不是个言败之人,审言也不是吃硬的人,这是要公开斗争了。
不及我多想,又有人传道:“大人回府了。”我们都看向门口,马车进了府,审言身披着件大衣下了车,见了大家,脸色平淡地缓慢走了过来,钱眼的爹下车后远远地站着,钱眼点了下头,他的爹走了。
审言到我们面前对爹和谢御史行礼,低声说:“父亲大人,爹……”
爹出口道:“审言,别多礼了。去书房吧。”
钱眼说:“我带路。”领头走了。
他们几个人在前面匆忙而行,审言脱去手套,拉了我的手,慢步走着。他的手很凉,我用双手捂着他的手。我们许久没说话。虽然还是下午,但天色暗得像晚上。我希望这条路最好总也走不完,就让我们之间这种和谐永远地存在下去。
审言突然低声说:“欢语,我对不起你。”他叫我名字,不是“娘子”,该是重要的事儿了。
我小声说:“审言,我也对不起你,没有真的对你好。”
审言叹道:“你还要怎么好?”
我说:“我也不知道,可就觉得,还没有做到我满意的地步。”
他紧握了我的手一下,说道:“欢语,我连累你了……”
我打断他说:“审言,我是你的大累赘。没给你挣一分钱,吃你的喝你的,还给你养了一堆孩子,把你连累得差点吐血……”
他停步,转身对着我,张臂紧紧抱住我,半天,小声说:“今夜,你一定,要远走……”
我笑起来,“审言,真该再叫你笨瓜了,事到如今,哪里还有那种可能?我如果出事,你会不会走开?还是你小看我?”
他不放开我,接着说:“你要活下去,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
我还是笑,“什么都不会发生,我们都会活下去。如果真发生了什么,你舍得让我留在世上哭泣伤心吗?”
他轻轻摇我,小声说:“不,不要你哭……”
我说:“审言,你说过,要一起承担发生的事。无论发生了什么,我们都不会分开。我知道那边是怎么回事,活着是美好的,死亡也是美好的。人生才是梦,那边是无比的真实。我不会为了求生离开这里,你该知道我的心。别伤害我。”
他久久地抱着我,最后叹气放开了我,重拉了我的手,继续走。
前面的人进了屋子,我们停了脚步,又对看着,审言小声问道:“今天想我了吗?”
我笑着说:“忘了怎么想了,抱着摸摸大概能记起来。”
他垂眼悄声说:“昨夜该……可娘子求饶了……”
我一下抬手去乱摸他的胸前,他一哆嗦,小声说:“咱们不去书房了吧,让他们都等着……”
“又赖皮!”我笑得双手箍着他的胳膊,拉着他到了书房的门前,刚要进门,那边张嫂一声:“姑爷小姐!”我们停下,她笑着到我们面前,问道:“我知道老爷和谢大人来了,他们是不是留在这里用晚餐?给我半个时辰,我就能多加几个菜。”张嫂还是管爹叫老爷。
审言点头,张嫂方要走开,审言开口说:“张嫂,让莲蕊带着孩子们今夜到林家或赵家中去,看在言言的份儿上,他们会收留孩子们。给府中的仆人们银两和他们的卖身契,让他们今晚离开。晚饭后,你也回陈府吧。”他说陈府而不是董府,看来他觉得爹也不会安全。
张嫂脸上的笑突然没了,磕磕巴巴地问:“怎,怎么了?”
我笑着说:“没什么,张嫂,就照办吧。”张嫂有些痴呆地转身走了,脚步非常沉重。
我低声笑着对审言说:“你就那么让言言走,等着他来和你闹吧。”
审言叹了口气,随我拉着他的手进了门。看见众人严峻的脸色,我忙放了手,替审言脱了大衣。审言走到一张椅子处坐下,示意我坐在他的身边。我坐了,他拉了我的手。
谢御史冷哼一声,就要开口,爹抢先说:“审言,请听我一言:明日不可上朝!”
谢御史道:“何止,你们今夜就应该离城避祸!”
钱眼点头道:“我和我爹可以送你们出去……”
审言低声说道:“不必,我明日照常上朝。”
谢御史大声道:“糊涂!他今日未得手,明日必变本加厉,要你的命!你不离开,就是束手待毙!愚蠢!”
爹也叹息道:“大军离城一日之遥,现在胜负不明。如果此役已经失利,不仅你身家不保,原来与太后不和的旧臣和皇上的新臣都不会幸免。国舅一定以误国之责追究当初主战之臣。审言你……”
我不由得说:“可此役已经胜了呀。”
谢御史叱道:“你怎么知道?!妇道人家,胡言乱语……”
审言开口,“欢语心有灵犀……”
谢御史不让审言说完:“谁敢说能知天命?!你现在让她告诉我,我能活到几时?告诉我明日会不会下雪?告诉我我的长子葬在何处?!说呀!”他眼里有了泪光。
审言看我,我摇了摇头,我感到了谢御史的悲伤,失了平静。
谢御史恨道:“你既然不能知道这些这么简单的问题,怎能说知道了战役的胜利?!天意诡秘,无人能晓!此战险恶万分,我军将士多年不战,疲弱无能。敌方嚣悍勇猛,百战百胜,尚无一场败仗!当初我就说不该……”
我说道:“公爹,我是不能知道所有的事情,我知道的,必是上天允许我知道的,其中也有命运的目的。我不知战局,但当初与皇上相谈之时,的确感知此役必胜……”
谢御史几乎喊起来,“那你现在感知一下,怎么个胜法?!我方死了多少人,怎么把敌人打退的?!”
这次钱眼和爹都看我,我的心乱跳,闭眼,意念中看见黑夜里,一扇虚掩的小门,我低声说:“有扇小门,没有关……”
谢御史几乎喊起来:“你们听听!她这是胡说八道!旷野交战,有什么门?!你自己知道不知道你在讲什么?”
我只好摇头,老实地说:“不知道……”
谢御史又要骂,钱眼开口道:“知音一向是对的,当初看我的身世,一看一个准……”
谢御史气道:“你的身世算什么?这是我儿子的命!你怎知她感觉到的是对是错?!她不是佛祖神明,怎么可能不出错?!”
我一时如冷水浇头,打了个寒战。的确,我怎么能不出错?当初对审言从头就是错,那么久没有看清他的心。面临危险,我感到了,可根本无能为力。如果我真的错了,审言因此不避祸……
审言平静地说道:“这与她的对错无关。无论何种战况,我都会上朝。”
谢御史骂道:“你充什么好汉?!此时尚能走避,为何不……”
审言淡淡地回答:“谢谢父亲大人,我无意走避。”
一时屋中无声,爹叹息了一下,看向我。
我现在明白了爹要我劝审言是什么意思,那时他就知道了审言不会听他们的,此时他一定是等着我开口。他知道审言与我的关系,必是想我的话,审言该听。我咬了嘴唇。
我完全能理解审言。他知道祸在朝堂,更会锐身向前,这简直激他的手段。他如果不去,不仅显出了皇上所选臣子的不忠,也展示了他的怯懦。他是绝不会这么干的。他过去可以让自己活活被折磨死都不开口求饶,现在怎么可能逃跑?退一步,就是我以自己想活命为原由,说服了他与我逃生,日后必是流浪天涯。我那时也曾想过逃跑,知道是多么不容易:没有落脚之处,提心吊胆,随时要仰仗别人的帮助和好心,审言傲气,会觉得形同接受施舍。生活没有质量,连觉都睡不安稳。他必因自己没有坚持刚强而惭愧悔恨,加上他身体还是虚弱,日日都用补药支撑,经不起那样的奔波劳累……
我曾经觉得那个以一己之愤怒上朝骂篡位皇帝的大儒太迂腐,造成了八百多人因他而死,上千人流放充军。现在因为审言,我多少明白了他的心境。那位大儒自幼聪敏过人,举止端庄,学问渊博。力主仁政,要先德化再施刑。那个正常继位的皇帝十分信任他,让他总领朝纲,批复群臣奏章。后来皇帝的兄弟起兵,打败了皇帝,篡位为帝。他要这位已是名满天下的第一大儒为他写登基诏书。如果这位大儒写了,不仅背叛了自己以前的雇主,更重要的是,新帝残暴,杀人如麻。他写了,就也违背了自己的信念。既然不写是一死,自然要骂一骂。后来,篡位的皇帝在他的面前,一一斩杀他的亲人,当杀到他的兄弟时,这位酷刑之下没有求饶的老儒生,流下了眼泪。可他的兄弟大声说:哥哥哭什么,这是取义成仁,我的魂魄还会回来的。这位大儒被腰斩后,尚以手沾血,写下了十二个“篡”字……
我叹气,轻声说道:“爹,公爹,审言把有些事情,看得比命更重……”
爹低头长叹,谢御史大喊:“你为他的妻子,竟然不阻他赴死,你是何居心?!”
我眼泪涌起来了,审言紧握了我的手沉声道:“她为我妻,自然明了我的心意!父亲大人,爹,此事我已定了主意,不必再谈了!”
谢御史颤抖着手,指着审言,气得语顿:“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孽障!身为谢家唯一血脉……”他突然看我,问道:“你可有身孕?”
我一愣,说道:“大概没有,我不知道……”
谢御史对爹说:“你快叫你那个儿子来!如果她有身孕,她今夜离开!”
我说道:“不,我不会走的。”
审言却转头说:“欢语!父亲大人是对的。如果你有身孕,就不同了……”
我气得笑起来,“审言!你也太不公平了!我刚才支持了你……”
审言严肃地摇头说:“不,有了孩子,就不是你自己的事了……”
我握着他的手说:“审言,你忘了我说的了吗?我们在这世间,是来学习的,不会只来一次。我如果想走,自然会走。但我不想走,我不觉得会有事。如果我感觉错了,真的会出事,我就更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这是我的选择。”
审言还是摇头,“你如果有孩子,带着孩子走了,我死时就存了希望,知道你不会孤独,会和我们的孩子活下去。”
我记得我过去看过黑白片《冰海沉船》,里面一个新婚的公爵夫人挽着丈夫的胳膊,身着华服,站在甲板上,与丈夫并肩看着冰海。有人问她为何不上救生船,她微笑着说他们没有孩子,只有对方,所以她不会离开她的丈夫。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事,可我知道泰坦尼克号上,曾有一对老年夫妇,那时就是千万富翁,是美国著名百货店macy的所有者。两个人养育了六个子女,恩爱万分,据说分开时,还会互写情书。在泰坦尼克号上,有人多次请那位63岁的夫人上救生船,她都回绝了,简单地说道:“我们活在一起,死在一起。”后来,鉴于那位丈夫已经67岁,算是老人,船长就让他也上救生船,可他说,男子怎么能先于女子和孩子们逃生?就留了下来,结果老夫妻双双葬身黑色的冰海。我看过他们生前照的合影的照片,两位老人神情严肃,但紧靠在一起。我曾为他们落泪,可现在我明白了,那夜,他们守在一起,就不是悲剧。
他们不是唯一坚守到底的人。船上的侍者一直穿梭往来,为人们端来香槟食物。甲板上,四重奏的演奏持续到了船沉的时刻。
他们也并不是久远历史里的人物,几年前,美国攀岩协会的会长,在一次登岩中突然失手,坠下了万丈悬崖,他的妻子在下方,见状奋力一扑,抱住了经过自己身边的丈夫,与他同坠山谷。
我不觉得他们是自杀,应该是自我牺牲。就像那些走上前线的士兵,那些去救火的消防人员,那些救治传染病人的医护人员……谁没有求生的意愿?可是,还有许多比求生更强烈的情感。也许他们不想让自己心爱的人独自面临那死亡的瞬间,怕他们感到孤独无援,也许他们只是想以行动最后表达一次爱和尊敬,珍惜和保护。
我微笑,“审言,你不会死的,我看到了,我们还要过一辈子。就是我看的不对,也不要紧。且不说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孩子,就是真的有了,这个孩子的灵魂如果不是通过我来到这世间,也会通过别人来。我生我死,都耽误不了他。至于你和我,这次就是要生死与共,不能分离。此事我也已经定了主意,不必再谈了。”
谢御史气道:“如此短见!不顾大局,妇人之仁……”
爹叹了口气,“有时,情义重过生死,也无可厚非。”
谢御史对着爹气骂道:“当初,那孽障为了她,重伤将死,她还不殉情!你说了这话吗?!现在她如果怀了我谢家的骨血,该为我谢家活,但她却不走了!这种不辨轻重缓急的蠢事,只有你教导的女儿才干的出来!”
审言侧了脸看我,似乎要说话,我不看他,对着谢御史说道:“公爹,我惹您生气,对不起。但是这次和那时审言重伤不同了,他那次负伤是为了救我,他想活下去,和我在一起。他如果去了,我会好好活着,让他的努力不落空。可这次,他决定走一条表明自己立场和品德的道路,我也要走同样的路,这是我们过去就说好了的事。我的生命首先是用来表达我的意愿,不是只为了承继血脉……”
谢御史快气疯了:“这是什么胡话?!你的性命承于父母,就该为父母延续香烟!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爹叹气,打断了谢御史,对审言说道:“审言,明日朝上,我会与你一同……”
审言皱眉,“爹,不可!”
钱眼一笑,对爹说:“您别往上抢,看我的。”他对着审言说道:“明天,我与你上朝面君。”
审言更蹙眉,“不必!我们曾有约在先,你不介入朝堂。你该静观其变,如果有事,你遁入江湖,依然能够自在……”
钱眼大声笑,“你是说我可以去讨饭……”
审言紧锁眉头,叱道:“你知道我……”
钱眼哼道:“我就知道你瞧不起我!没意思!”
审言刚要说话,钱眼又道:“我与你上朝,无论发生什么事,我肯定能把你带回府中,见知音一面,与她生也好,死也好,在一起。怎么样?”
审言明显迟疑了,钱眼冲着他嘿嘿坏笑起来,又对我得意地挑了下眉毛。钱眼总能吃定审言。
审言问道:“那你,会不会有危险?”没了底气。
钱眼笑,“还是小瞧我?我爹和我,万军丛中,来去自如。我反正要去看看究竟,还得回来救我的媳妇和我那小舅子,中间带你一段,就是个顺手。就这么定了!”
爹又叹气,说道:“钱管家……钱大人倒是义气……”
钱眼忙摆手:“您可别这么叫我!还是叫我‘前’管家好,以前的管家!我真想念那段日子,该多向我那玉清老弟盘剥些银子,都是你们拦着我,不让我提三成儿……”
谢御史生气,“此时,你还这么财迷心窍……”
钱眼瞪贼眼,“不想银子想什么?”
谢御史说道:“该想想朝中情形,战役的后果……”
钱眼打了个大大长长的哈欠,说道:“那多没意思……”
爹沉吟道:“细想来,洁儿有可能是对的,也就是战役已胜了。”
谢御史哼了一声道:“你就知道偏向你的女儿!”
爹苦笑了一下,对谢御史道:“你知道如果战役不胜,你我的日子也不过这么几天了。现在就想想好事又何妨?心里多少还舒服些。”
钱眼饶有兴趣地问:“怎么就说战役胜了?”
爹沉思着说:“大军近半月没有消息,只知道正往京城前来。国舅已早生疑心,所以他等到今天才在朝上对审言弹劾,必是得知大军进城只在这一两日。此役十分艰难,如果得胜,也是要经历长久苦战。如此迅速回师,胜算的可能,微乎其微,可见他是认定战役未胜才动了手。但如果真的如洁儿所说,凭着不可知的天意,此役已速战速捷,既然没有消息回来,就是那位郭监军得了兵权,而皇上早存了出其不意取国舅权势的心,才让郭监军这么偃旗息鼓,悄然回京,恐国舅知道失了那支军队的掌握,软禁皇上,迫郭监军交出兵权。那么现在,就是怎么保护审言到大军到来之时……”
谢御史道:“所以要他不可上朝,也许只需避开一日……”
审言说:“我已经说过了……”
爹也摇头道:“如果审言不上朝,那国舅或是要找别的方式试探皇上。他现在已有疑心,明日,若大军兵临城外,他必会求皇上放审言与他同行,乘机要审言的性命。皇上如果不放,就是有所依持,国舅定会有些举动。如果皇上屈从,他就会安心去见大军。关键是,不能让他在见到大军之前伤害审言,一旦与大军相见,国舅就会被约束……”
钱眼拍胸脯,“放心,我肯定不会让他在任何时候被害。等到他们真要动手的时候,我突然使出盖世神功,把他们都打得屁滚尿流,背着他跳上我爹准备的快马,一路跑回来……”
爹郑重地说:“在国舅与大军相见之前,一定不能轻易动手。如果国舅受惊,就不会去见军队,若他疾马回城,恐生变化……”
钱眼庄重点头,“那我真的得等到刀砍下来的那个时候了。再迟我可等不了,实在不行,我行刺国舅得了。”
爹急忙道:“不可!如此行事会惹来种种猜测。皇上为掩口舌,必严惩……”
钱眼叹气:“真是的,还不能动他。”
爹又对审言说道:“审言,如果大军真的得胜回朝,你一定不能露出你早知如此的神色,必须要好好恭维皇上。”
审言点头道:“我听爹的。”
爹又叹息,“皇上定会对你许以高位,你千万不能接受。”
审言又点着头说道:“我也是这么想……”
谢御史冷笑,“你们倒相信一个妇人的话!这听着就像说书的!……”
审言说道:“晚餐时分了,请父亲大人,爹,还有钱兄夫妇一同用餐吧。”
钱眼立刻跳起来,“我早饿了,知音,你随人家去换衣服,我陪两位大人去餐厅。叫人去喊下杏花,一会儿见啦。”他站着,等爹和谢御史起身,凑到爹身边,边走边说:“那您说,有什么法儿让国舅不下手……”
他们出去了,我和审言拉着手走回房间。我为他脱去大衣和朝服,露出里面厚厚的白色棉衣,在外面罩上了一件深碧色的夹衣。让人拿了热水,我把他的手浸在水盆里,摩擦他的手,然后用毛巾给他一个个手指地擦干,再把貂皮做的手套给他套上。
审言一直没说话,平时这是他睡觉的时候,大概他现在困了。我拉着他要出门时,他抱住了我,我们默默地拥抱了会儿,我心中没有一丝悲伤,努力想把我的平静传达给他,抬头笑着看他,审言半闭着眼睛,嘴唇紧抿着。我小声说:“审言,你饿了,一定要好好吃饭哪。”
他点了下头,还是不说话。怕爹他们等着,我离开了他的怀抱,拉着他出了门。外面天黑了,仆人打着灯,走在前方。我小声对审言讲着言言的报纸,家里的小事情,审言不声不响地走着。快到餐厅了,我笑着问:“你烦不烦?”
他低声说:“不烦,想听你这么说一辈子。”
我笑,“那我就使劲讲,都是家长里短,些微琐事。”
他依着我说:“我喜欢听……”
我小声说:“没觉得我是个白痴?”
他深深地叹息道:“到此时,你还这么试我!那时在果林,就总问我是不是睡着了……”
我凑上他的脸,笑着说:“因为我怕你看不起我呀,你这么聪明的人……”
他松开我的手,抱了我的肩说道:“欢语,别这么说了,我心里难受……”
我赶快搂着他的腰说:“审言,我在玩笑。”
他低声说:“欢语,我……”
我赶快止住他,“审言,你猜猜,我现在心里是高兴还是难过?”
他好久不说话,我笑,“猜不出来了?我换个容易的,猜猜,我最想亲你哪里?”
他马上小声答道:“我可不好意思说,不像你……”
我笑着对他乱摸,说道:“好哇!敢这么说我!你等着!”
他轻声说:“等着就等着……”
我们进门,发现爹和谢御史已经入了座,钱眼和杏花还在站着。我忙说:“瞎客气,快坐下吧。”钱眼一翻眼睛,“我好不容易学会了点儿规矩,你还这么说我。”
他们坐了,张嫂招呼人上菜。与刚才的吓傻了表情不同,她显得精神高扬,亲手端上了一个大盘子,嘴里说道:“这是我卤的牛肉,旁边是我腌的酸黄瓜,都切了片。这是蒸的圆饼。来,我把牛肉和黄瓜夹在饼里,大家尝尝,跟我说声儿,好不好吃?”
她给我们一个个上了个蒸饼夹牛肉,我吃了,不禁说:“真好吃。”钱眼几口就吃光了,又要。杏花也说好。爹和谢御史都点了头,审言平常不吃牛肉,可也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然后说道:“很好。”
张嫂笑了,“这是我张家的灯影牛肉。我原来做过,还不好意思拿出手。现在给大家尝尝,大家说好,我就知足了。”
我笑着说:“张嫂,日后在跑马快道旁边卖,肯定好。”
张嫂一笑说:“不指望了。”
我皱眉,“什么话呀!张嫂,你回陈家……”
张嫂摇头,“小姐,我当初受刑不过,供出了大公子和夫人,差点儿害惨了他们。后来,陈家和董家都对我有恩,我心里悔死了,夜里总出虚汗。这次,我可不怕了,大不过,是个死。我就在这府里守着小姐和姑爷,临了,也让人说我是个有忠心的人。再说,我的牛肉大家都喜欢,我就没有牵挂了……”
谢御史猛一拍桌子,咬牙切齿道:“你是在怨我吗?!”
张嫂吓一跳,挑起画出来的眉毛,“我怨您干吗?”
谢御史气哼哼地说:“当时是我要追究那陈家悔婚之事,累你入狱受刑。可你现在要这么陪我这个逆子死,这置我于何地?!是让大家都骂我无情少义……”
张嫂叹道:“谢大人想拦着我,我心领了。可您说什么也没用,我是不会走的。仆人里有两个走了,我让那些丫鬟们都离开了。其他的人说要留下来。姑爷小姐,你们也别赶人,做人讲究个忠义良心……”
我摇头道:“张嫂,你,还有其他人,今夜都要离府,如果忠心,就不要违背大人的指令。生命都是宝贵的,每个人的命运是不同的。我的命运是与大人连结在一起的,可别人就不见得。你的命,也许是日后在路旁开店。能有活路时,一定要走出去……”
张嫂又要开口,审言说道:“张嫂,请听夫人所言。”
张嫂说了一声:“是。”但毫无诚意。
杏花小声说:“小姐,钱眼说你讲了,仗打赢了,你怎么还让人走?”
我说:“我也不敢说我百分之百地对呀,万一错了,别误了大家。”
谢御史哼道:“你也知道这其中的厉害!谁能说知道未来?!谁能说预知的未来不会变了?!我曾知有人被告某夜行船会有性命之危,他就离船上岸,结果那船上之人都因风暴而亡,他却得了命!按此说,命定的危机,也可回避。反面的就必是,命定的好运,也可以消失。还有人被告知会死于下坠之石,他以为会是房上之砖石,所以离城而居深山,住草屋席棚,可有一日途经一处窄道,竟因山崩坡滑,死于坠石之下。想来,如果他不跑到那山里,还会活着!你说什么是定数?既然能变,怎可说是定数?”
我一时哑口,审言微叹道:“父亲大人,命数当然可以改变,其变依从人心。那离船登岸之人,意志里有必活之念。那遁于深山之人,胸中藏了恐惧之心。心中信生者,生。心中惧死者,死。欢语对皇上说过此役会胜,皇上相信了,心怀胜意,才安排了郭监军。”
谢御史看着我问道:“你信你自己吗?”
大家都看着我,我感到心中一片明净,笑着说:“我信。我看到了,我将与审言白头偕老,养许多孩子。审言会……”我停下。
谢御史皱眉,“会怎样?”
审言微侧了脸,小声说:“只告诉我。”
我贴到他耳边,悄声说:“会一直护着我。”
审言微蹙了眉,“就这么点儿?”我点头,审言眼神一闪,轻轻叹道:“你肯定少看了好多事儿……”我低声笑起来。
钱眼大声说:“这也太眼里没人吧?当着我们大家的面!”
谢御史生气道:“目无长辈!”
钱眼帮腔道:“就是!还看不起朋友!以为我听不见?!不就是要护她一辈子吗?有什么了不起?谁做不到?娘子,是不是?我也护着你一辈子……”杏花垂头甜蜜地哧哧笑,我冲着钱眼咬牙道:“钱眼!你等着!……”
审言小声说:“怎么也让他等着?不是让我等着了吗?”
我气恼,“我这是在帮你呀!”
审言说:“那也不能让他等着……”
钱眼贼笑,张嫂和杏花也笑,爹摇头苦笑,谢御史不再说话了。
我们吃了晚饭,稍微谈笑了会儿,我和审言,钱眼杏花,还有张嫂一起出门,把爹和谢御史送到府门处。
行礼道别后,爹临上车,突然回身走过来,站在了审言面前。仆人的提灯,照出了爹脸上悲悯难言的表情,他盯着审言说了句:“审言!我儿……”然后紧紧地抱住了审言。审言面容平静,身姿笔直,也抬手搂住了爹。好久,审言低声说道:“爹,没事。”
爹放了手,点头说:“但愿,没事。”
审言说:“爹,就是有事,也没事。”
两个人深深地对视了片刻,爹又点头,叹道:“审言,明天多穿些衣服。”又看着我说:“洁儿,你要珍重审言,也珍重自己。”
我点头微笑说:“爹,请放心。请爹也多珍重……”
爹转身往马车走去,站在一旁的谢御史突然对着审言大骂起来:“你这不孝的孽障!从不听从父训,妄自尊大,一意孤行!恃才自傲,目中无人!放着生路不走,偏要找死!你死去吧!我懒得理你!你愚笨无比!根本不该当官!懂得什么朝政?!不明进退!我那大儿若在,绝不会让自己走到今日这个地步……”说到这里,突然泣不成声。
爹叹息了一声,过去搀谢御史的胳膊,说道:“孩子们长大了……”谢御史摔开了爹的手,颤抖着身体,哽咽道:“你少管我!你指使着他和我作对!以为我不知道!现在好了,他就要死了!看你还能干什么?!……”
审言低声缓慢说道:“有劳父亲大人担心……”
谢御史看着审言,满脸是泪,有些歇斯底里:“你能怎么样?!你不孝!你有违天道!你不遵礼法!你……”
张嫂从袖子里抽出了条花手绢儿,挥舞着走向谢御史,说道:“我说谢老爷呀,您要是心疼他,您就好好对他!别骂骂咧咧的,明天真出了事儿,父子就这么见最后一次?”
谢御史对着张嫂大喊起来,“你懂什么?!你没有孩子……”张嫂的前夫总骂她不能生育,谢御史说这话也太刺人了。
张嫂叹气道:“所以我才不明白您怎么能这么对他!我过去盼星星盼月亮似地想要个孩子,老天要是真给我一个,我一定掏出心来给他。可我没这个福分。您是有福的人哪,谢大人这么好,大家喜欢都喜欢不过来,您怎么能这么说他?还当着大家的面!不是我说您,明儿他若有个长短,您心里可就有苦的了!后悔都来不及!”说着,到了谢御史面前,把自己的花手帕递给他。
谢御史接过,大声地擤鼻涕,说道:“你随意给男子巾帕,有失稳重……”
钱眼笑出来,我也苦笑。张嫂道:“嗬!您还以为您是二十小伙儿哪?七老八十的老头子了,给您个巾帕擦下老花眼,大概都看不清,还以为是抹布吧?”
我们大家都抿嘴,觉得解气。看来张嫂是不在乎了。她觉得明天可能会死,今天就快意一次。
谢御史又气得发抖,恨道:“谁七老八十?谁以为是抹布?!抹布上绣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花儿干什么?!”
张嫂说道:“就是为了给哪个老糊涂,让他以为不是抹布,擦个脸什么的。现在您用了,我也没法用它擦桌子擦椅子了……”
谢御史指着张嫂:“你目无……”
爹搀了谢御史的胳膊说:“大人还是回府休息吧。”谢御史看审言,审言垂目,没有表情,无言地施了一礼。谢御史流泪摇头,转了身,拖着脚步,被爹扶上了马车。
爹看着谢御史的马车走了,回头对审言说:“审言,明日朝上见。”
审言点头道:“爹,明日见。”
[15]
送别了爹,我们与张嫂笑着告别。杏花和钱眼送我和审言回房。夫妇们都拉着手,一路小声谈话。
进了屋,审言到床边,我给他脱了外衣,扶他倚坐在床头,蹲下身,给他除去朝靴和里面的厚袜套,只余单袜,把他的脚抬到床上,用被子给他盖了腿。
钱眼大声一叹,杏花也笑,两个人都坐了下来,我问道:“天这么晚了,你们不回去睡觉?”
钱眼嘿嘿一笑,“知音,若论江湖上的事儿,你就缺个心眼儿了!”
我一惊道:“今晚会出事?”
钱眼仰面朝天,“还说能知未来,这么简单的事儿都没感觉出来。今日朝堂,那国舅没得了手,晚上派人来把人家抓起来,折磨得七死八活,要了口供,弄不好,先斩后奏,明日上朝给皇上看看人家的罪证,也显示下自己的手段……”
我不由得坐在了审言的身前,拉了他的手。审言对钱眼轻叹道:“你别吓唬她,她既然没有觉察,就不会真的如此……”
钱眼得意,“那时因为我坐在这里!自然没事,知音也就没感觉……”
门外一声“妹妹,我和师叔李伯进来了。”话语未落,门开处,哥哥如往常一般提着药罐,张神医沉着脸,李伯一身黑衣,腰挎着剑,前后脚地进来了。
我起身,审言也下了床,站在地上对张神医他们行了礼,哥哥闪身避开了。审言说道:“张神医,李伯,此事与你们毫无干系,不必现在前来……”
张神医冷笑,“呦!竟有能教导我的病人了!我可得记着你。当初你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时候,敢跟我说‘不必’吗?!那时候说个字儿都累得半死!现在我和那个笨蛋把你治得能干事儿了,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说我不用来了?!”审言深低了头,小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李伯笑着说:“宜君,姑爷不能受骂……”
张神医道:“我每次见他都得说句‘躺下’,他怎么就没记性呢?!他现在这么站在地上,不是找受凉吗?!”审言忙躺在了床上,张神医哼了声,抄起审言的手号脉,哥哥知趣地到了张神医身边,大概是等着挨骂。
张神医皱着个眉头,放下了审言的手,几乎是恶狠狠地说:“那个笨蛋天天这么好汤好药地喂着你,你媳妇宝贝似的伺候着你,你要是不爱惜自己的身子,该吃饭的时候不吃饭,该睡觉的时候不睡觉,你就是找我骂你!懂吗?!”
审言微微点了下头。哥哥带着笑说:“师叔,他是不是大好了?那时他第一次上朝,昏在宫里,被抱了回来,现在他能一连两三日……”
张神医看着哥哥道:“你这个大笨蛋!他那日上朝前你肯定没有给他药剂,支持他的气力,也没有给他配备丸药,让他在日间使用。他昏在那里,你倒得意你干得好了吗?!你还有脸说!你师傅听了还不羞死!这么多日子了,什么笨蛋都能把他治出个人样儿来了!他好些是应该的!你怎么不看看你没干成的事儿?他劳神操心,恢复缓慢!若在你师傅的手里,他根本不会还如此畏寒!更不会还是这么瘦!”
哥哥垂手道:“是,师叔。”
审言睁眼,刚要说话,张神医骂道:“你少帮腔!省省那些没用的话!”她扭脸对哥哥说:“还不给他喂药?!”
哥哥忙到桌边倒了药在碗里,端过来,我扶起审言,审言喝了药。张神医起身,对李伯说:“我在府里等你了。”李伯点头,审言开口说:“李伯,不必留下……”
张神医又对着审言生气,“你是真没记性了!又多嘴!你说,他会听你的?还是会听我的?你讲这话有什么用?你不说话的时候,我觉得你挺聪明的,怎么一说话,就成了那个笨蛋的朋友?!早知道,我当初就把你治成个哑巴!也省了又一个气我的人!”又对哥哥说:“笨蛋!还不替我说他两句?”
哥哥点头郑重地对审言说:“师叔说的对……”审言叹息,钱眼咕咕笑。张神医走了出去,哥哥跟着她走,审言出声道:“玉清,谢谢。”
哥哥回身到审言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说:“审言,别说这话。我从头一次见你,就把你当成了朋友。现在,我们是一家人,多好!”说完,转身,对我们也道了别。出门时脚踢在了门槛上,听见等在门边的张神医说:“笨蛋,不知道脚是自己的……”
他们远了,钱眼笑着对李伯说:“咱们想到一块儿去了,所谓英雄所见略同呀!”
李伯叹了口气,坐了下来,对审言迟疑地说:“姑爷,我与宜君行走江湖,知道许多地方可以藏身……”
审言闭了眼睛,钱眼嘿嘿笑着说:“李伯,咱们当初那一路的人又聚在一起了。我们平常就缺了你,快说说,张神医骂不骂你?”
李伯对着审言轻叹了口气,扭了脸看着钱眼笑笑,说道:“从来不曾……”
钱眼啧啧咂嘴,斜眼睛看杏花,杏花伸手掐着钱眼的胳膊,说道:“看我干什么?!”
钱眼皱眉大叫,“娘子!疼死我了!我看你是觉得你好看呀!”
杏花立了眉毛,“不是在抱怨我骂你?”
钱眼摇头,“不是不是!你平常哪里骂过我?!什么厚脸皮,什么小气鬼,那些都是我的小名儿!”
我和李伯哈哈笑。杏花放了手,一拍钱眼的背,“厚脸皮!”
钱眼拧了两下身体,说道:“娘子多挠挠,我后背还痒痒。”
杏花开始乱捶钱眼,“你是欠打了……”说完一下子停手,脸色尴尬。钱眼忙说:“谢谢娘子给我揉揉。”
审言不睁眼地低声说:“杏花不必多虑,我娘子也天天打我……”
我大叫:“审言!我什么时候打过你?!”
审言小声说:“揉揉就是打,打就是揉揉,一样的,你……”
我把手捂在审言嘴上,说道:“不许说了!”
审言抬眼看我,他明亮深沉的眼神有些伤感,与方才他玩笑的口气不一样。我一时怔在那里,竟久久不放手……
钱眼叹气道:“娘子,你对我真好,至少还让我呼个气什么的。”我忙垂下手。
外面一阵哭喊,我对审言小声说:“我说什么来着?”
言言扑进门来,后面跟着王准两个人。言言哭着爬到我身上,鼻涕眼泪抹在我胸前,问道:“娘不要我了?干吗让我走?”
我抱着他说:“言言,就在你林姥爷或赵爷爷家住几天,爹说的。”让审言担责任。
王准一抱拳说:“大人,夫人,我们赵家……”
那个老者打断道:“我们林家必会保护大人!”
王准皱眉:“我们赵家是武林世家,纵横江湖,尚无敌手!大人请随我出城……”
审言截断道:“多谢你们两家老爷。我不会出城,明日还要上朝。”
王准咬牙看着审言,说道:“趋利避害,智者首选。大人不可持意妄为,误了生机!”
审言低声说:“我意已定。”
我笑着说:“请看好言言,还有,帮我们照顾莲蕊和那两个孩子。”
王准愕然看我,“难道夫人也不走?!”
我微笑道:“我觉得不必走。你即知命理,何不推算一下?”
王准犹犹豫豫地说道:“卦象大凶……”
我摇头,“没有纯凶无望的境地。”
王准点头说:“的确是有一线生机,后面是大吉大利。必是说如果大人和夫人避开此祸,就能后福无穷!”
我知道他又在间接游说审言,笑着说:“多谢吉言。但大人不愿回避,就只有让上天来实现生机了。”
王准气得脸黑,看向钱眼,说道:“钱大人,你处世灵活,善于机变,如此关键时刻,怎么不劝导谢大人?!”
钱眼一笑,“我明日随他上朝。”
王准愣在那里,失了言辞。
钱眼大声叹道:“知音,怎么到现在,就没有一个看得起我的人?!娘子!你一定要给我生个女儿!我爹说了,儿子都是混球儿!我要个水灵灵的女儿,肯定觉得我是个大英雄真君子,不会像别人似的,都把我看成个小人!”
我说道:“钱眼,你的确是个大英雄真君子。”
钱眼张大了嘴,笑着说:“知音呀!娘子,你说,我是不是?”
杏花哼哧了一声,说道:“讨厌!”
我们都笑起来,钱眼搂了杏花的腰,探了脖子暧昧地说:“夜里告诉我是大英雄也行……”
杏花使劲打钱眼,骂道:“厚脸皮!我恨死你了!”我们大家都笑了。
言言不哭了,从我的身上离开,爬到了坐着的审言身上,抱着审言的腰,头贴在审言的前胸说道:“爹,我不走。我要保护爹。我是第五大高手……”
审言抬手抱了言言,低声说道:“言言要听爹的话,爹娘不会有事的,你走……”
言言紧攥了审言的衣服,说道:“就不走!爹想让娘抱着,就不让我在这里!”大家都笑,审言叹道:“不是,你去两天,回来娘就抱你。”
言言说道:“可我想让爹抱了!现在就要抱着!”
审言气息微弱地说:“爹抱不动了。”我刚要说话,言言说道:“那我抱着爹就是了!”依然依在审言胸前,抓着审言的衣服,根本没动。
钱眼拍手笑道:“还真有不吃人家那套的人。言言,好!”
言言听了,嘻笑着在审言胸前拿鼻子乱拱,审言叹息道:“言言不听爹的话了。”
言言不停,说道:“当然听话,娘说言言是最懂事最听话的孩子。”
审言微皱眉,“那为何还不随你王伯伯出府去?”
言言说道:“等我和爹玩够了就出去。”他马上接着说:“我没玩够就不走!”钱眼大笑。
审言正色说道:“爹说你现在就得走,以后回来再玩……”
审言的话没完,言言的眼里立刻流出泪来了,像自来水一样。他哭泣着说:“爹不要我了!我没干错事,爹就不和言言玩了!好几天没抱着言言写字了。言言的报纸,爹从来不看。言言这么好的孩子——娘说的,爹都不抱着。言言抱了爹,爹还是要让言言走。爹对娘有耐心,对言言就没有……”
审言抱着言言轻摇,说道:“言言不哭,爹抱着了,就别哭了……我怎么没耐心了?”
言言哭着说:“爹不等着言言,让言言好好玩,就是没耐心。”
钱眼拍手道:“说的好呀,言言哪里学的?”
言言呜咽道:“娘对莲蕊姨说的,王伯伯如果不等着莲蕊姨,就是没耐心……”
我哀叫,杏花捧腹大笑,钱眼也笑得跺脚,王准脸色古怪,那个老者连哼带咳。李伯皱眉道:“莲蕊那孩子才十七岁……”
王准严肃道:“她已是妇人,抚养了这几个孩子,有慈心善意……”
我对王准说:“你对她,可有怜爱敬爱之心?”
王准点头说:“夫人,我过了半生,见了莲蕊,才知道有女子能经历了那些事情,可无损良心,这么爱护孩童。明白了风尘与德行,并无关联。”
我点头,钱眼叹气,“真是的,小了二十多岁呢!”
杏花又掐住钱眼,“你想什么呢你?!”
他们正在打闹中,一个仆人跌撞着跑进来,喊道:“夫人,有很多衙役来抓大人来了!他们闯进来了!”
言言第一个跳了起来,说道:“我来保护爹!我是第五大高手!”脸上还挂着泪珠,可飞快地下了床,跑向门口。我一把没揪住,王准刚要阻拦,那个老者说道:“小公子武功高强,自然必胜无疑!”两个人对看了一下,紧随在言言身后出了门。
钱眼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道:“知音,我该跟你打个赌,这赢了猜测,没有银子,不过瘾哪!”
李伯起身,严肃道:“姑爷,不要出门。”
审言摇头,脚下了地,说道:“如果你们不敌,我就随他们前去,也无妨。”
钱眼大声说:“你听听,李伯,有这么看不起咱们的吗?!这不气咱们吗?!咱们给他露一手去!娘子,你随夫君来,以后,好真心叫我大英雄。”
我给审言穿了鞋,为他披上外衣,钱眼打头,开了门,李伯在审言身边,杏花跟着我。
外面明月当空,一队黑影已经叫嚷着到了小院子里面,言言当院面对着门站着,王准他们一边一个站在言言身边。
来的人中一个人大喝道:“罪臣谢审言!我等奉命缉拿于你,还不乖乖受绑就范!”
审言静静的,钱眼却笑了,“奉谁的命呢?他是皇上的红人,谁想要治他的罪呀?”
那人骂道:“什么人胆敢出言抗命?!给我与那谢审言一同拿下!”
钱眼叹息道:“又是一个瞧不起我的人!”
言言大声说:“我不让你碰我爹!”挥着小拳头就冲了过去。王准在言言头上方一掌击出,言言面前的人一个踉跄,后退了几步,王准道:“小公子记得出拳要领,真是聪明!”
言言高兴得大叫:“娘!你看我能保护爹了!”又是一通胡乱的对空拳打脚踢,王准和那个老者在言言的身后交错挥掌,那些人纷纷后退痛叫。
突然,外面杂乱的人声,一大群人从院门院墙涌入了院子,李伯和钱眼都向前迈了一步,杏花依靠了我,审言紧握着我的手。只听王准说道:“都不许动手!小公子好不容易有此机会,要让小公子好好练练拳脚!”
那个老者也道:“仔细看着,给小公子喝彩!”
我明白了,那些人是林赵两家的人,果然,后面言言每次出拳,那些人都齐声叫好,很像电视台安插给脱口秀捧场的观众。
打了一会儿,言言累了,一拳打出,失了平衡,跌坐在了地上。当场放声大哭,爬起来,跑向我,喊道:“爹!娘!快跑吧!”到我的身前,我抱起了他。钱眼笑,说道:“好小子!也敢看不起我!”才要上前,王准说道:“动手!小公子赢了,不想打了。”
那群人中有人说道:“他哪里赢了?都是……”旁边等了半天的众人一轰而上,七嘴八舌道:“早就赢了!”“还不服?我都看困了,你们这样还敢和我们小公子过手,活得不耐烦了吧?”……不一会儿就绑了那些大多躺在了地上的人。
王准对审言道:“请谢大人示下。”
审言说道:“这些人冒充衙役,骚扰民宅,天明时分,解往衙门,要求查出谁是指使。”不认他们是衙役,我们也就没有干犯法的事。
王准点头,向众人说:“听见了吗?!带他们出去,大人要睡觉了!”
大家应了一声,除了王准那两个人,其他人都走了。冬夜深沉,言言在我肩头已经睡着了。我把他交给王准,低声说:“还是送他去林赵府中吧。”王准点头,那个老者说道:“随我去林府!”王准抱着言言走向外面,也低声说:“夫人交给了我,自然是赵府!”老者说:“夫人说的是林赵,先林后赵!”……
他们走了,钱眼对着审言说道:“今夜该消停了,再有个把时辰,我来找你。”审言点了头。
杏花说道:“就让姑爷多睡吧……”
钱眼说:“那不行,我爹说一天都不能歇,这样,他能活到一百二。”
李伯道:“那好,我在此守候,你来接班。我明日也随车上朝。”
钱眼说:“也好,我爹有个伴儿,也不至于等得无聊。娘子,咱们走吧。”说完向我们点头告别,扯住杏花的袖子,小声说:“娘子,良宵苦短,你今夜得叫我……”
杏花打他道:“胡说什么呢?”……
他们走了,李伯说:“我四周看看,就歇在外厅,你们休息去吧。”
我和审言回到屋中,匆忙洗漱后,在床上躺下。被褥都是羊毛做的芯儿,外面是棉花的套,我脱得只余小衣服,还觉得热乎乎的,审言穿着厚衣服,手还是有些凉。我钻进被子,张开四肢抱着他。他的唇寻找到我的嘴唇,我们吻在一起。
如果我错了,这就是我们的最后一夜。那些残忍的可能像在黑暗里逡巡的鬼影,可我心里像燃烧着一团光芒,根本不容他们近前:我看到的未来,是我与审言的美好和甜蜜。这个未来如果只剩了一天,我依然感到幸福。
我们默默地吻着,舌尖在对方口里柔转缠绵,像是挑逗,像是嬉戏。没有什么言语能表达出我想告诉他的情感,我只能不停地吻他。又一次,我尝到了他口中的甜味儿,嗅出他肌肤上带着清香的气息……
我心中安详,微笑着渐渐睡去,可在睡梦里我还是吻着他,一离开了他的唇就会醒来,马上再贴上去……直到钱眼在外面咳了一声,审言一动,我才与他分开。
审言练功回来,吃了早餐,天还是黑的。想起爹说让他多穿衣服,我格外用心地为他着装。他的棉裤是皮毛的里子,可在他的膝下,我还是给他多绑了皮子里夹着棉花的护垫。在他的布袜子外,我给他穿上了我让人做的貂皮和兔子皮双层缝的像小靴子似的袜套,从脚面用一根长长的细绳鞋带般地捆到脚腕之上。外面再穿了朝靴。他的上身,白衣外是虎皮背心,两肋处都有系带,让背心紧贴他的身子。厚厚的棉衣上罩了朝服,我为他选了件裘皮里子的大斗篷,在脖颈处给他系好。审言消瘦,穿了这么多,斗篷之下,也没显得胖到那里去。最后给了他手套和护手的手炉,但知道这只管路上,上朝时是不能带手炉的。
又一次,叮嘱了仆人别忘了给审言带吃的和水,我挽着审言的手臂走到了府门。杏花和钱眼等在那里,跟在我们身后的李伯走向站在暗影里钱眼的爹,向他施礼。
审言侧身面对着我,我们一早上都没说什么话,我对他微笑着,审言盯着我好久,神色肃穆,终于沙哑着声音说道:“我会回来的。”
我点头,笑着说:“我知道,我等着你。”
他点了下头,要转身,我说道:“你两个时辰内要喝口茶,吃点干粮,别饿着自己。还有,外面的大衣服一下朝就要披上,车里冷,不要冻着。累了的时候歇一会儿,别催自己。都记着了?回来要告诉我,我讲的事儿,你都做了。”
他又点头,低声说:“娘子,我记下了。”
我笑着说:“那就好,夫君,早去早回。”
他对我笑了一下,那笑容浅淡柔和,隐约带着惆怅。他转了身,我说:“你可不能这么向别人笑呀!我会嫉妒的!”
他又回头,郑重地说:“是,娘子。”
钱眼嘻笑着,“看来你不是对女的不能笑,男的也不行了。话说,你对我笑过吗?你对谁笑过……”和审言并肩走出了府门。李伯和钱眼的爹跟了出去。
杏花两眼有点儿红,到了我身边,说道:“小姐,咱们回屋吧。”
我笑着问她:“叫钱眼大英雄了吗?”
她一扭身子,“小姐也会说坏话!”
我瞪眼说:“钱眼是个有情有义的英雄,怎么是坏话?”
杏花紧抓我的手臂,“小姐坏!我不跟你说话了!”
我说:“哇,说我坏啦……”
我们说笑着回了屋,杏花自己穿戴得很漂亮,是一身艳绿色的锦缎裙服,满身遍绣了福字,有钱眼的风格。可她像以前当丫鬟时一样,为我忙活,给我梳了个复杂的发髻,插上了金钗银环。帮我换下了居家的衣服,穿上了庄重的盛装:深红色的外罩上,下摆处金丝绣满了大朵的牡丹。都收拾好了,天也大亮了。
张嫂来见我,她也是穿了一身新衣服。像往常一样,她让我看看今天的菜单,说冬天实在没什么新鲜的蔬菜果品,现在府里只有大白菜小白菜和萝卜,外加柿子。我说审言都不爱吃,我们同时大叹审言的挑食,能把大家逼得要造反。最后想出来审言吃茄子,张嫂说马上让人去买,来个红烧茄子。我说审言喜欢吃清蒸的,最好和南瓜一起蒸。张嫂说给审言做饭只需一个蒸锅,什么煎炸烹炒,都免了。大家又叹息了半晌,张嫂去准备了。
外面一阵闹腾,言言又是哭哭啼啼地跑进来了,大声说道:“娘,我已经把坏人打跑了,怎么还不让我回家?”后面跟着满脸无奈的王准和那个老者。
言言一个箭步就猴到了我身上,杏花忙拿了条手巾给言言擦脸,说:“言言,看你娘穿的好衣服,别弄脏了。”
言言使劲睁了哭肿的眼睛,看我的衣服,大声叹道:“娘!这是我见着的最好看的衣服!您怎么不天天穿呀?”
我笑着说:“那别的衣服就不高兴了,会说,怎么不穿我呀?”
言言点头,“对,要轮着来,不能只自己占着娘。”他又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没听清。
我拍着言言的后背说:“言言真聪明,最聪明的孩子。现在去林姥爷或赵爷爷家去玩玩吧。”
言言摇头,“不去!我醒了想回来见娘,他们不让我回来。”
我看向王准,王准叹息着说:“小公子持意要回来,闹了半个时辰了,几乎哭得昏厥。我家老爷说,带他来见夫人。”
正说着,言言那个圆胖胖的林姥爷和干瘦的赵爷爷都走进来了,两个人全是武打短装。我忙抱着言言起身,躬了下身,说道:“林老爷赵老爷,我这就让言言随你们去。”
言言立刻大哭起来,手脚并用箍住了我,我尽量严厉地说:“言言听话!”
言言哭得要背过气去,踢蹬着双脚大喊:“不听!娘对我凶!言言生气了!很生气很生气!娘要好好哄哄我!说对不起!”
我小声说:“对不起,但是先跟他们去……”
林姥爷说道:“夫人,我们已经派出了人,从宫门到这里,都随时可传消息。看看情形再走,也可以。”
赵爷爷马上跟嘴道:“我们带言言走十分容易,让他在这里与你多待会儿……”
有人突然跑了进来,说道:“老爷,谢大人与钱大人和国舅出宫了!”
林姥爷立刻紧皱了眉头,“怎可如此?!”
赵爷爷一击双掌,“那国舅是想要谢大人的性命!”
我把言言推向王准,说道:“带言言走吧。”
言言哭着死抓着我的衣服,“谁想要爹的命?咱们去见爹!我要见爹!”
我被他哭得心乱,点头说:“好,去跟王伯伯,他带你去见爹。”
言言哭叫,“娘撒谎!”
王准抱了言言的身子,说道:“小公子,我带你去见爹……”
言言扯了我的衣服哭着摇头,“我要娘带我去!”
林姥爷说道:“夫人!一起走吧!”
我摇头说:“大人会回来见我,我在这里等他。你们走吧。”
言言抬头看我,眼泪汪汪地说:“娘等着爹,那我也等着。娘说过,我小时候就护着娘,我走了,娘怎么办?”
我微笑着说:“言言是最好的孩子!娘什么事也没有,爹也没事。你就是去玩玩,还会回来的。”
言言抱着我啜泣:“娘,不能骗人呀!”
我还是笑,“言言,真的!娘不骗人!”
外面仆人说道:“董夫人来了!”
丽娘疾步走了进来,见满屋子的人,匆匆地施礼,说道:“老爷上朝了,我来看看你们就回去。”
我问道:“哥哥冬儿他们怎么样?”
丽娘说:“清儿和张神医在看约见了的病人,冬儿在照顾着澄儿和明谊。”
我迟疑地问:“丽娘,没准备……”
丽娘一笑,“老爷不走,谁也不会走。你哥哥和张神医说好了,如果出事,那明谊,就是张神医的徒弟了。我家澄儿就跟着李伯吧。可如果是满门的事儿,那就跟着我们,省得连累了别人。”她说得很随意。那时皇上要对爹动手时,丽娘没有准备束手待毙,但现在,爹上朝了,丽娘也就随了爹。看来,丽娘该是我最知底的朋友。
她伸手向言言道:“过来!让姥姥抱抱!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
言言皱眉看着她,抽抽搭搭地问:“姥姥不会把我送走吧?”
丽娘笑着说:“我不会,就抱抱你。”
言言点了下头,丽娘抱过了言言,深亲了口,小声说:“小宝贝儿!”说完点了言言一个穴位,言言睡了过去。
丽娘把言言递给了王准,过来拉我的手,塞给了我一个小包,低声说:“老爷说了,不要落入那些人的手里。”然后紧抱了我,说道:“洁儿,咱们母女一场,为娘我喜欢死你了!”
我笑着抱她说道:“真会占我的便宜!丽娘,没事的!我有一辈子好好孝敬你,还你对我的情!”
丽娘笑着放开了我说:“你快把我的白头发说出来了。”她左右看看,叹道:“真乱!哪天我得来好好给你收拾收拾!”说完,走出了门。
我摸摸手中的小包,里面是几颗丸药,我小心地把小包放进了衣兜里,知道这次爹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我对屋里的人们说:“你们带着言言走吧。”
一个府中的仆人跑了进来,气喘着说:“夫人,大人,还有钱大人,和国舅出城了,钱老伯和李老伯骑马跟着去了,让我回来说一声。”
我皱眉,“他穿了外面的大衣服没有?”
那个仆人摇头,“大人一直被国舅的人围着,我想给他衣服,可他们不让我近前。”
我眼中有了泪,脱口说:“城外那么冷,没有斗篷,他冻着怎么办哪?”
王准突然把手里的言言交给了身边老者,对着我一抱拳道:“夫人,我去给大人送衣服,一定不让大人受寒!”不等我答话,他转身对赵家的老爷一躬身,赵家的干瘦老者冷冷地点头道:“带上几个人,别送个衣服都送不到,给咱家丢脸!”
我忙说:“不要鲁莽……”
王准已经出了门,林家老者哼道:“他们能送衣服,我们就不能送个热茶?来!把言言给我!昨夜你就没争来……”
那个老者把言言交给了林姥爷,说道:“老爷教训的是!衣服有什么难的?咱们要谢大人在外面喝上口热的!看什么能暖和了他!”
我又说:“不要……”话没说全,那个老者已经没了人影。
我叹息着对林家老者说道:“你们不该介入……”
林家的圆壮老爷说道:“夫人不必见外。我们林家得了道路特许,多少资助了此次西征。如果国舅当权,必不会让我们有好日子过。我们本该救谢大人于危难,但谢大人傲骨难折,不能屈身避祸。我们只能好好抚养那两个孩子,让大人和夫人放心。”
赵家老者出声道:“那两个孩子在我们府中,你莫要插手!”
林家老爷讥讽道:“那是因为你家王准巧言诱惑那位莲蕊女子……”
赵家老者哼道:“你根本不懂男女情爱!”说完向我点头告辞,转身出去了。他的那句话惹火了林家老汉,气愤道:“你个赵老贼!你纵容……”抱着言言就往外追,我忙对杏花说:“给言言盖上个被子。”杏花拿了条被子赶了出去。
屋里突然没人了,静寂非常。我能听见我心脏的咚咚跳声。
我长出了一口气,平生头一次,诚心合掌祷告:如果真的有那神圣的至上神明,我祈祷给我信心,让我相信我的预见。如果我的预见只是我的希望,而非真实,那么就让我的希望成真!如果命运所定,我所见的无法实现,我们不能回避灾难,那么就让我在死去的前一个瞬间,也不放弃希望和梦想。我要微笑着离开,心怀着一切都无关紧要的坦然。我为审言祈祷,不要让他受一点儿苦,让我们同行同止,相伴无间……
杏花走了进来,我放下了手,转身对着她,她含着眼泪说道:“小姐,我会与你……”
我笑着打断说:“胡说八道!你那大英雄指望着你给他生个女儿呢!你的弟弟也依靠你来教养成人。再说,真的没事。”
她叹息着说:“我的继母带着我的弟弟一早就走了,钱眼给了他们很多银子,可以买些田地或开个小店什么的。”
我点头道:“这样也好。”
杏花也说:“是呀,我心里就不用担心,如果……”
我笑着说:“你应该知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如果你和大家全走了,我就不用挂念会连累你们。杏花,当初,我是看错了钱眼。他已经做得仁至义尽了,情况不好,你们一定要离开。”
杏花垂眼道:“小姐,你真的不害怕吗?姑爷都在国舅手里了……”
我说:“杏花,我说了好多次了,我从心里相信不该有事,咱们大家都没事。可我不是神,我不敢说我肯定是准的。如果我是对的,现在就不必发愁担心。如果我是错的,钱眼把他带回来,我能他一起走,也是多好的一件事。所以,不用害怕。”
杏花点头,“我信小姐,我们都没事。”
我笑,“那我们就要按照‘没事’来活着,现在咱们该干点儿什么?”
杏花看了看说:“夫人刚刚说这里乱了,咱们收拾下吧。”
我说:“好。”想动手,杏花忙说:“小姐,你坐着吧。”
我皱眉说:“那不就成了我坐在这里,看你干活了吗?”
杏花笑了,开始收集在椅子背和床沿的衣服,一边说:“这不就是咱们没事的时候干的事儿嘛!”
我也笑了,说:“杏花,你真是太伶俐了……”
我和杏花说笑着,她把屋里料理得整洁顺眼。平素,其他的丫鬟也干这些事儿,可张嫂送走了府中的女孩子们,从昨晚就没人收拾,还偏落在了丽娘的眼里……
杏花停了手,看着我说:“下面咱们该干什么?”
我看着天快到中午了,该有消息来了,就说:“我们去正厅坐着吧。”
杏花点了头,好像醒过味儿来了,没了笑容。我们出了门,天晴了,冬天的阳光,冰冷但明亮。没有树叶的树木枝干,像苍劲的墨笔画,勾在蓝净的天幕下。我的心情莫名开朗,又不禁带了笑,路上遇见林赵两家在院子里游荡的人,都点头致意,他们也回礼,但表情肃杀。
进了正对着大门主路的会客大厅,我让人大开了门窗,对着门摆了两张椅子,两边各放了火盆。射入屋中的阳光里,飘动着点点发光的尘埃。
我坐在了椅子上,尽量坐姿端庄,杏花看着我,突然叫了一声“夫人”,我笑,“我是老了吗?”杏花摇头,站在了我身边。我说:“杏花,坐在我旁边吧。”
杏花说道:“我站着,这样人来看见了,说夫人身边还有人。”那些丫鬟们都已经离府避祸,她是又想当个丫鬟了,我坚持道:“杏花,快坐下吧。这样人来看了,会说我的妹妹和我在一起。”
杏花点头,坐在了我身边。
门口一片喊声,我笑着看向敞开的大门,杏花轻声呜咽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