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通往冥府的道路上,人影再度成双。这回项般放慢了脚步,不快不慢和著永年并排而行。
永年边走边偷看著项般,有的没的扯著话题。
「对了,你认得地府的官员?那你认不认得掌子女宫的小鬼?」
项般受不了地叹了口气:「得了,那只狐狸所说的都是骗你的。」
「不可能,我很小的时候,一位高僧也是这么说。」
「哼哼,高僧?如果我说那个高僧是狐狸幻化的你信不信?」
「他……」
永年瞪大眼睛,为这惊人的事实镇住。如果这是事实,那他一直没有子息的事情,死去的妻妾,这些都是怎么回事?
对了,还有一个难产的孩子……
项般没有留意永年心里突然而起的疑问,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从地面上突然跳出的城门。
「啊,城门到了!」
叫声下永年才注意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由灰色夯土堆砌而成的城池。城池仅方寸,乍看下反似一方柱,若非城门重楼一应俱全,谁也想不到这是座城池。只是……方寸之地如何装得下人呢?无人如何能称之为城池?
城墙高而厚,直冲云霄,里面的情况完全看不见。永年的疑问只得留在心底。
城池俯瞰为正方形,四面城墙皆有一门,每个城门皆开一个门道,城门下辙印深深印证着城池的繁华。门上嵌有彩绘的人脸纹饰,面目狰狞,隆起的绿色巨眼轻轻合著,貌似歇息;红色的嘴角垂下,含怒带威:眉须毛发根根直立,栩栩如生。
永年好奇地围著城池转了一周,依旧没看出什么奥妙。
突然城门上的人脸纹饰一动,虎目微睁,说出话来:「报上姓名!」
永年吓了一大跳,半晌才记得回答:「我,我是王幸,字永年。」
人脸的大眼滴溜溜地上下左右旋转起来。
「王幸,壬子年申时出生,家住风阳村。阳寿未到!」人脸大声一吼,喷了永年满身的唾沫星子:「要进城吗?生魂进城请缴纳二两白银。」
人脸不耐烦地打了个哈欠,门里自动飞出一个钱柜摆在永年他们面前。
「二两白银!」两人异口同声,眼睛都要掉了出来。永年扫了一眼项般,看对方也是不知情的样子,难道是针对生魂的规定?
「他妈的,地府什么时候有了这个规定!你上司是谁,想贪污,哼!」
项般当即跳了起来张牙舞爪,人脸适才发现他的存在,凉凉地看了一眼。
「原来还有一个小的,加收一两。」
「你!」
永年赶紧捂住项般的嘴,以免说多错多,万一这个数再往上加,他们到哪里弄钱去?
不过这三两的进城费怎么办?
他摸空了身上的口袋,连一个子也没有。没有钱就进不了城,进不了城就看不到那个什么还阳井,看不到还阳井就没法找到身体。怎么办?
一旁的项般已经按捺不住,磨刀霍霍准备大干一场,永年急忙牢牢地抓住他,生怕出事。脑子里同时飞速地寻找解决方法。
好不容易到了这里,难道真的功亏一篑?
正当永年愁眉不展时,路上响起一阵清脆的马铃声,叮叮地响,音狭长而悠远,眨眼间就出现在眼前。白色的骏马四蹄生风,拉著深褐色的车子,往城门跑来。挂在马脖上的铃铛欢快地上下摇动,告诫路人快快让道。马车到了城门停了下来,城门上的人脸嘴一撇,主动放行。厚重的城门卡兹卡兹地开启。这个过程中,车上的帘子始终没有揭开,结结实实地挂在车厢前面,难以窥见里面身影,只是隐隐约约从空隙处飘出女子的香粉味。
这个味道……这辆马车……
永年有股熟悉感。
记得今年清明,烧去的纸马车也是这样的色泽。因为村里的老人告诫如果不写个名字恐怕会被孤魂野鬼抢去,他还特地在车尾处还写了一个王……
一个古怪的念头产生了,脑海中浮现一个模糊的人影。
永年看向了马车的车尾,寻找着。
忽然他浑身一震。一个名字脱口而出:
「陶儿!」
脑中那模糊的身影一下清晰起来。车位的横梁上深深刻著的,正是他书写的王字。
「相公?」车内人传出诧异的呼唤,停了马车揭了帘子,婀娜地走了下来。永年惊喜交加地迎了上去,项般的脸立刻变了颜色。
「陶儿……」
永年看著这张几乎记不住颜色的脸感慨万分,她仍如生前般擦著同样的香粉,用著同样的胭脂,如果不是这个味道,这辆马车,也许他们就此错过了。原来自己每年清明烧去的,他们都有收到……永年感动得几乎要落泪,不禁衷心地感谢上苍。
「相公,真的是你!」陶儿喜极而泣,搂著永年的脖颈,头颅乖巧地靠在胸膛,埋在里面殷殷地哭了起来。
陶氏是永年及冠后迎娶的第一个妾室,知书达理,温柔解语,甚得永年欢喜。婚后第二年便有了身孕,只可惜红颜薄命,生产的时候难产,母子俩双双而亡,一尸两命。
这一直是永年心中的疼,也许是这个原因,每逢清明,他特别关照陶儿,其生前所喜爱的,一律不缺。烧去的元宝蜡烛也不少。只希望她在下面生活得好一点。
忽见陶儿,模样没变,比起躺在棺材中冰冷苍白的尸体,现在站在面前的她显得神采奕奕,发盘成一髻,一对含著斗大珍珠的龙风簪斜斜插在上面,增添几分俏丽。身著上等绸缎,手腕套著两三个玉镯,衬出雪白的肌肤,脚蹬绒面绣花鞋,装点一双三寸金莲。
看来她过得不错……永年一阵欣慰。被重逢的喜悦冲晕了头脑的他忽略了身后的太岁。太岁此时的脸色已经猙狞得要吃人了,双目的炬火熊熊的燃烧著。
「陶儿……」
「相公,我好想你。」
「你们在这过得还好吧?」
「相公,放心。我们每年都收到你烧来的元宝蜡烛,什么都不缺,也没受什么委屈。陶儿还在城里开了家裁缝店,日子过得可好了。」
「这样就好……」
让人火冒三丈的丝丝情语,使得项般再也忍受不住这对奸夫淫妇的痴缠。重重的,大声地从鼻腔发出一个长长的音节,人冲了过去隔开两人肌肤的接触面,给了永年一记警告的目光,遂转头恶狠狠地盯著陶儿,像要把她生吞活剥。
陶儿好奇地看了项般一眼,没理他。摸了把眼泪,打起笑容抓著永年的袖口抬头说:「啊,瞧我,顾著说话了,相公快和我回家去。」
本来当务之急是找到身体,但是看著这期待的目光,永年犹豫了。项般完全看穿了永年,拉长脸,威严地命令。
「不准去!」
「项般……」永年有些尴尬,轻轻推了项般一下,示意他不要太过分了。
「不管你们以前是他的什么人,现在统统不算数,他是我的!」项般高傲地昂起下巴,宣布所有权。
「你也是,一个生魂和死灵热络个什么劲!」项般转头教训永年,说得永年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陶儿冷笑,一反以往温柔贤淑的作风,冷言冷语地和项般对峙。
「你这个小人儿好不讲理。我可是相公名正言顺的妻子,你是什么东西!」
「我和永年已经拜过堂了,你这个死人,回你的坟墓吧!」
陶儿也不恼,哼了一声,转头朝著永年说:「相公,你记得随我难产同死的孩儿吗?」面对永年,陶儿柔情似水,一双杏眼,如秋水送波,永年一阵迷惘,仿佛再度回到年轻岁月时的甜蜜时光。
「我死的时候,胎儿已有魂灵,到了地府在这里生下了,还没取名儿呢。相公不想见见他吗?」
「我的孩子……」永年张著嘴呼吸困难,自己竟然可以见到那个无缘的孩子?
「是的。因为是婴灵,所以很难得才养大一点,目前是三岁的模样,相当的乖巧啊……姐妹们除了我都已经投胎去了,平时我又要忙著店里的事情都顾不上他,可怜的孩子……」
陶儿边说边擦著眼泪,看得永年一阵心酸。
「我和你去。」永年顾不得项般的跳脚就做出了决定。
「等等!王永年我警告你!」
项般气急败坏地指著永年大骂。永年歉意地看了他一眼,扶著陶儿坐进了车里。陶儿心满意足,暗暗地朝项般送去胜利的眼神。项般大怒,只想宰了这个女人,又不好当著永年面前发作,只得忍了下来,三步两步跳上马车,插在两人中间坐下。
守门的人脸见他们上了车,也不再言进城费的事情,闭上一边眼,敞开了大门放马车进去。
马车沿著门道飞驰着,永年适才发现这座城池的内在乾坤。城池在外头看似只有方寸之地,但是内里奇妙地广大,仿若另一个世界般。高耸的城墙,宽阔的街道,密集的房屋,熙熙攘攘的人群,简直让人不敢置信。
永年惊讶地张大嘴巴,东张西望,活像个乡巴佬进城。
陶儿掩嘴而笑:「相公,这里是冥城,自然和人间不同。从外面看只有方寸,可里面却是无限宽广,有趣吧!」
永年点头,眼睛仍是控制不住地往外瞧。只见外面商人沿街叫卖,路人聊天的砍价的,竟与人间无甚差别,所不同的是他们买卖的商品全是些人间不值钱的香火蜡烛,还有些稀奇古怪的动物。
陶儿见他看得开心,悄悄地越过项般,把头轻轻靠在永年肩头。永年心里突然泛起难受的感觉,身体一僵。同时项般暴跳起来,指著陶儿鼻尖骂:「你这死人好不要脸,当着人家丈夫的面勾引妻子!如果不是我不打女人,哼哼……」
「你才不要脸,强霸别人的夫君成婚!老天怎么不把你这个败类收回去!」陶儿一拂衣袖,毫不示弱地回敬。
永年痴呆了半晌,他清楚,如果项般刚才没有跳起来,自己恐怕也会把陶儿推开。
为什么?陶儿是自己的妻妾啊……
自己竟会对她的碰触有股厌恶感,这是为什么?
难道自己中了项般的毒?
永年呆呆地看著争执得面红耳赤的项般。待到他和陶儿吵到互相问候老母的时候,永年才醒觉遇来,一把拉一个,把他们给安抚下来。
项般到了永年怀里还在愤愤不平嘀咕,另一边的陶儿已经恢复平静,她完全无视项般的存在,朝著永年展开笑颜。
「相公,家里还有一个惊喜等著你。」
哦?永年这倒有些好奇了。能比见到死去的孩儿更加惊喜的事情吗?永年心中有些期待。
项般不满永年的忽视,在他胸口咬了一大口。
永年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眼睛假意观看车外的风景,当作不知道两边的电闪雷鸣。
记得以前陶儿是非常温柔贤惠,从不干争风吃醋的事情,怎么死后就差了那么多呢?
没等永年想清楚这个问题,马车缓缓地驶入石板拼砌成的巷道,在一扇朱红大门前停了下来。
高空中的天雷地火孑然而止,永年松了口气,逃难似的从马车上下来。脚刚到地面,他又犯了难,身后两个人虎视眈眈地看著他,一个我见犹怜地坐在车旁,玉手纤纤停在半空,一双杏眼充满期待;另一个双目喷火,一副你敢扶她下车你就试试看的神情,同时张开短短的双臂,等待著永年。
连著太阳穴的那条神经开始隐隐作疼,永年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叹了口气,最后一扭头谁也不帮,慢慢地踱上台階。
马车上的两人见状互瞪一眼,跟了上去。
跨入红漆大门,便是一个宽阔的庭院,花团锦簇,绿草如茵。正前方的主屋采用重詹盖殿顶,屋面稍有弧度。梁柱之间的斗拱纵横交错,逐渐向外挑出。木制的门窗上雕刻著涡卷瓣旋花的图案,分外典雅。
「相公,你喜欢这个家吗?」
陶儿忐忑不安地观察著永年的表情。一旁的项般不失时机地泼冷水。
「什么烂房子,我家的宫殿好多了……」
「不好意思,我就是在这样的房子长大的。」
一块砖头砸了下来,项般顿时像霜打的茄子,萎靡下来:「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小声嘀咕著。一旁陶儿幸炎乐祸地笑。
「真是一模一样……」永年感叹著,快步走上前,心情也激动起来。
陶儿微笑著,突然拉开嗓门冲屋内喊:「公公,相公回来了!」
永年心里打了个突,不敢置信地看著从屋内走出的老人。
「爹!」
心中的情感刹那间如波涛澎湃,永年红著眼只叫了一声,脚一弯跪了下来。
「好孩子辛苦你了……」王父颤颤地扶起永年,眼眶也是一片湿热,显然激动至极。
他抹了把老泪,紧紧地抓住永年的手臂,咬著唇不停点着头,似有千言万语。
「陶儿……你辛苦了。」永年扶著老父,安慰著,感激的眼神投向陶儿。
陶儿微微笑著,含情脉脉的眼始终不离永年。
王父的身体突然僵硬了一下,永年正奇怪。项般一个箭步窜到前方来,猛地撞开陶儿,打断她与永年的目光交流。然后插著手,上下打量这个所谓的岳父。
陶儿一个踉跄,退后几步才稳住身形,愤恨的目光快速在项般身上扫过,待到望向永年时则变成泫然若泣的神情。
老父的腿不听话的哆嗦著,只顾低著头拍著永年的手。
项般肆无忌惮地看著他,眼内有些疑惑。
「项般!」见他如此无礼地对待自己的父妻,永年微怒,忍不住喝斥。
「爹,你别怕。他不是什么坏东西。」永年拍著父亲的手安慰著,以为父亲被如此怪异的项般惊吓了。
「你说我是东西!」项般不满的声音高了几度。
永年登时用求饶的眼神看著他。项般却不吃他这一套,双手插腰,目光一转,看著王父也看著陶儿。
「我告诉你们,永年现在是我的妻。我们之间已经有了孩儿。你们这些过去的死人别再靠近他,他是我的!」
「他、他说的是真的?」王父紧张地握住永年的手,哆哆嗦嗦地问。永年不想欺骗父亲,迫于无奈只得承认。王父老泪纵横,颤抖著不住地说:「那是个男人啊,还……这副模样,你怎么能……」
「你这个老家伙是什么意思!」
项般勃然大怒,红色的火焰从他的身体里窜出。
陶儿似乎被吓了一跳,急忙跑到王父面前,用娇小的身体挡住。王父老态龙钟的身体抖得更加厉害了。
见状永年心头火起,非常不满项般的行为,眉头皱成一团。
这个项般!为什么偏偏挑这个时候告诉爹这件事,老人家不能接受这种忤逆常伦的事情实属正常,他就不能用温婉的语气解释么,这样自己还能和他一起向老父请罪。如今他口出恶言,用恶劣的语气辱骂自己的爹,实在过分,爹向来疼爱自己,自己又怎么能忍受让爹受气!
「项般,不要无礼,他是我爹。」永年声音已经隐隐含著怒气。如果连伴侣的爹娘也不尊重,他能指望所谓的丈夫能爱自己多少呢。
「爹?不过是这一世的爹吧,只要孟婆汤一喝,还不是个陌生人?」
说著说著,项般看著永年的眼睛里扬起了莫名的怨怼。
永年微诧,但很快被心头的怒火遮住了眼睛。
「一日为父,终身为父。如果你不能尊重我的父亲就请你出去!」
话一出口,永年便后悔了,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永远也无法回收。项般看著他的眼神越来越悲凉,看得永年的心针扎般疼痛。
他咬著下唇想说出几句缓解气氛的话,可是心里又埋怨项般过激的言行,如果不给个教训,这口气怎么也咽不下。
一时间,双方都僵在原地,硬强著脖子,谁也不肯先开口。
空气似乎凝结了。
陶儿冷冷地看著这一切,漫不经心地拍著王父抖得快要伸不直的手,嘴角难以察觉地向上弯了浅浅的弧度。
啪嗒啪嗒。清脆的木屐声打破了一室的凝重。
大家不约而同抬头看去。只见门口站著个三四岁的小娃娃,身著滚边蓝衣,脚下的木屐露出几个小巧的指头。圆圆的脑袋,大大的眼睛,眉毛弯弯,鼻子坚挺,凝脂如雪,殷红的小嘴抿得紧紧,有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他扶著门栅,一声不吭。黑如深潭的大眼看了看项般,而后慢慢地转到永年身上。
陶儿碎步走来想抱起他,小孩却一个转身避开了她,直接冲去王父的怀抱。王父急忙抱入怀中,干瘪的手抚著小孩圆圆的脑袋,嘴里嘟囔著乖孙,手慢慢停止了哆嗦。
陶儿面对空荡荡的怀抱,尴尬了一会。项般毫不犹豫地嗤笑出声,笑得陶儿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看著项般的眼越来越怨毒。
永年管不了这些,他完全被这个孩子吸引住了。他激动地蹲下来,手停在孩子粉嫩的脸颊旁,想摸又不敢摸,生怕这是幻象一碰就会碎。王父慈祥地看著儿子,用目光给他鼓励,永年感激地笑著,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孩子光滑的脸颊。
「他就是……」
陶儿立马回过头,柔柔地笑著,细声细气应道:「对,相公替他取个名字吧。」
闻言,小孩在王父怀里探出了脑袋,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是永年知道他的心里充满期待。他摸了摸小孩的头,思索了一会,方才开口。
「‘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孩子你就叫王静如何?」
「好名字啊!」陶儿立刻开口赞同,项般则冷哼一声把脑袋扭到一边。
陶儿三两步走来,伸手抓住王父怀里的静儿,催促道:「来叫爹爹!」
永年奇怪地发现,自己的父亲又开始抖了。他安抚地抓住父亲的手,却怎么也停不下父亲的颤抖。
「快叫!」陶儿几番催促,静儿就是抿著嘴像那紧闭的蚌。陶儿长长的指甲慢慢地拢到一起,深深地扎入孩子细嫩的肉中,眼里也有了焦躁。项般悠闲地看戏般踱到这对母子的身后,观看著他们的对峙。
王父眼睛突然瞪大,狠狠地捏住永年的手臂,拼命朝著永年使著眼色。
永年一愣,才反应过来连忙打圆埸:「陶儿,没关系,他第一次见我。」
说完想摸静儿的头,可是这孩子一点也不领情,头一扭,便往屋外跑去,不一会便消失在庭院中。
永年的手停在半空僵了一下,最后只能收回,尴尬地抓了抓脑袋,想了想决定追出去。陶儿的脸变成了铁青色。王父则似乎松了口气。
「我们的敏儿比他可爱多了!」项般冷言冷语地奚落著。
「敏儿?」王父疑惑地抬头询问儿子。
「没什么!」永年害怕父亲再度生气,没敢把敏儿的事情说出来。再加上又急著去追静儿,没时间解释。
怎料这回,项般生气了。
「敏儿就那么丢你的脸了吗!」他大声吼叫,抓住永年的手,拽著他就往大门口走,「那些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们快走!」
「不,我要看看那个孩子,他太可怜了。」永年大声地说著,甩开项般的手。
「敏儿呢,我们的敏儿就不可怜了,你要让他失去娘亲吗?」
「没那么严重。」永年受不了地皱起眉头。敏儿和静儿都是他的孩子,他怎么会厚此薄彼呢。只是现在,静儿更加需要他。
「不准去找那个小鬼!」项般气得跺脚。
永年完全无视他,转身朝著庭院深处走去。
「好!好!」项般气得直打哆嗦:「王永年,你给我回来!不然我会叫你后悔!」
惊天动地的吼声下,永年的身影消失在翠绿丛中。
庭院深深,举目皆是一片片层层叠叠的绿,永年费了好大的心力才在这片绿中找到那个孤单的蓝色身影。小小的静儿躲在一片草丛后,弯著腰蹲著,右手拿著根小木棍子仔细在地上挖著,左手握拳紧紧地抓著,好像手中有什么东西。
「静儿,你在玩什么?」永年蹲下身子,微笑抚摸孩子圆圆的脑袋,努力使自己看起来和蔼可亲。这回静儿没有逃开,他瞪大一双星眸一眨也不眨地看著永年。永年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东西沾在上面,只得询问孩子:
「静儿,爹爹脸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么?」
静儿还是没有回话,视线一直停留在永年身上。
一直地看著。
永年的脚蹲得发麻,还是没有等到静儿开口,他开始怀疑静儿是不是哑巴,心中的疼惜越来越深。他爱怜地将静儿轻轻抱在怀里,像对待一件无价之宝。
温暖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从永年身上传来,静儿舒服地闭上眼睛,放松了身体。永年身上的味道让他的心越来越平静,他享受了一会,不好意思地瞧了永年一眼。
永年微笑著回应他。静儿想了想,举起右手把手中紧拽的东西展现在永年面前。永年好奇一瞧。「嗯?这是什么?」
一团白色的毛安静地躺在肥肥的小掌中,看上去好像某种动物的皮毛。
兔毛?
静儿慢慢地摇了摇头,抓过永年的手,放在里面。
「静儿要送给我?」
永年很高兴,这毕竟是儿子送给他的第一件礼物。静儿可比敏儿贴心多了,敏儿除了给他惹事生非便不会干别的了。
静儿大力的摇头,小大人般叹了口气。永年更加疑惑。静儿难道要告诉他什么事情么?
他正想开口,静儿的身体突然开始发出盈盈的蓝光,宛如夜空中的星子,虚幻而遥不可及。永年瞪大眼睛一阵紧张,那时差点失去敏儿的恐惧一下爆发出来。
静儿抬起头,冲他微微地笑,带著一份高典,带著一份天真,闪著光辉的眼睛充满著询问式的乞求。永年的心慢慢地平复下来,虽然不知道静儿要做什么,但他直觉地肯定这件事情并不坏。
得到应许,静儿笑得更开心了,他小小的手来到永年的腹部,慢慢地伸了过去,奇妙的是,永年一点也不感觉到疼痛,他出奇地镇定,看著静儿散发著蓝光的身体整个钻进了腹中,不一会连最后一点蓝光也消失了。
永年摇摇脑袋有些不解,腹中博来的温暖波动告诉他,静儿的确在里面……
这是怎么回事?
永年想到一个很好的解说人,他精神一震,但很快又萎靡下来,自己刚刚还和他吵架呢……怎么办?
他叹了口气,垂头丧气地往主屋那走去。
不知道项般他现在在干什么。
第七章
永年一步一步地往回走,离屋越近脚步越发沉重,脑子里满满的都是烦恼着怎么面对项般。抓抓脑袋,梁柱上的斗拱都好像化成项般气得脸色发绿的样子:永年苦笑,吐吐舌,他发现自己老是惹得项般大发雷霆。也许自己有时候也应该顺顺他的心意了,回去就向爹爹和陶儿辞行吧,项般看起来也不会和他们相处融洽的样子。爹爹这有陶儿照顾,也不用担心,与其继续留下闹得家中鸡犬不宁,还不如早早离去,待到清明,多多烧些元宝蜡烛下来,让爹爹和陶儿继续享福。
永年下了决定,想到不用夹在中间难做人,心里顿时轻松了起来,他可以预见项般得意的笑。辞行,去还阳井,找到身体。然后……
永年脑海中勾画著未来的蓝图,不由红了脸。
希望他们不要再起争执。
转念想到这个问题,永年再次心情沉重。为什么项般就不能和爹好好的说话呢?其实,在他心里一个小小的地方,还是非常希望得到爹爹的祝福。这样自己便可以无悔地握住这位飞扬跋扈的凶神的手。
脚懒洋洋地跨上门前的台階,还没敲门,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传出,象是桌椅瓷器摔到了地上,重重地砸在了永年的心上,永年大吃一惊,闪过一连串不祥的预感,连忙快步进屋。
晴天霹雳,震惊的一幕,赫然出现在眼前,永年瞪大眼,怎么也不愿相信眼前的情形,项般恢复了原来的形态,他面色狰狞,宛如恶鬼,粗壮的双手紧紧地掐著陶儿纤细的脖子,手指深深地嵌入那白皙的肉里。
陶儿的肤色只剩下死气的白,她张著嘴双目突出,一双手无力地在空中乱抓,企图挣扎出一丝的希望。王父倒在一片桌椅的残骸中,一动不动,如果不是对方已经是死灵不会再死,永年怀疑他已经魂归西天。周围大理石的地板龟裂,出现了很大的坑洞,显然受到了很大的撞击。
这是……怎么回事?
永年愣愣的,实在不相信项般做出这种事。他宁愿怀疑眼前的人是某个陌生人假扮。他摇著头不断地肯定,再推翻自己的判断。脑海中一道闪电,耳边突然响起刚刚离开时项般发出的威胁。
是真的……他居然是认真的……
永年难以置信。这里面都是自己的家人,原以为他不管再怎么生气,看在自己的份上跳跳脚、骂骂人就算了,谁知道……
他居然……真的作了!他居然真的狠心伤害我的家人??
眼睛慢慢地转到正在垂死挣扎的陶儿身上,陶儿看见了他,悲哀无助的眼凝视著永年,泪如雨下,手缓缓的,用尽全力的,朝永年的方向伸去。
永年瞬间被刺激,一个激灵跳了起来,立马冲了上去。
「项般你在做什么?!」永年冲过去大力地掰开这掐著陶儿的手,一把扯过陶儿护在身后,然后去看瘫倒在地面的父亲。
好在父亲的意识清醒,只是受到了很大的惊吓,抖得像秋风的落叶,嘴巴不断地开合想说什么,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身体僵成一块木头,似乎站不起来了。
「相公、相公……他突然,突然袭击我们……」
陶儿虚弱地倒在永年怀里,有力地指责。
仿佛有人拿锤子当胸给了永年一拳,他一口气喘不上来,心里翻江倒海,指著项般说不出话。
「永年快点离开这!」项般看到永年出现很是高兴,那曾掐过陶儿,打过父亲的手伸了过来。
「你给我放手!」永年气得直哆嗦,一巴掌揭了过去:「项般你太让我失望了,凶神就是这样子的吗!」是的,他是凶神,所以关心在意的只有自己,只要不合意,便四处行凶。像他们这些渺小的人类,不过是任神蹂躏的蝼蚁罢了!
项般捂著被打痛的手,心里委屈,仍努力辩解。
「这些鬼都不是好东西,他们……」
永年干脆打断项般的话,胸腔间的怒火越烧越旺。他不想听到任何狡辩,事实就在他的眼前。
「够了,请不要伤害我的妻儿!……你果然是凶神!」苍白的唇颤抖著,永年几乎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说出这句话。
这身体一震,难以置信的看著永年。
「你……」怒火在这眼里熊熊燃烧,脑门上青筋直爆,一口银牙几乎咬碎,好像要把永年生吞了般可怕。
永年挺住差点被这可怕气势压软了腰骨,他不示弱地瞪了回去。
「凶神?这就是你对我的感觉吗?」
项般心也凉了。他有股冲动,想把眼前的人的心脏挖出来看看到底长得什么样。他怎么能那么狠心?自己所作的一切都不曾在他心中停留过么?
一把矬子残忍的一点一点折磨著他跳动的心脏,胸口压了千斤的大石,闷得喘不过气。委屈、怨恨所有的负面情绪令全身的细胞愤怒。
不要,他不要再待在这了!不要!
凄厉的狂吼从他的嘴巴爆发出来,永年的心像被捅了一刀子,有那么一瞬间他宁愿相信刚才的事情不过是一场幻想。
「你行……你行!」
太岁看著地板,咬牙切齿地说著。指甲深深的插入掌心,冒出星星点点的血珠。脚下的地砖不堪重负的发出龟裂的巨响。项般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永年一眼,眼中的愤恨让人心惊。愤怒到窒息的感受,心底深处颤颤著痛并悲哀著。永年几乎以为自己要死去。
项般全身的骨头发出可怕的劈啪声,尖锐的牙齿把下唇咬出一条血痕,像是在隐忍著什么。永年护着自己的父亲妻子,闭上了眼。怎料,项般没有攻击,只是仰天长啸,
随即一甩头原地消失不见踪影。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如果不是面前一地狼籍提醒,永年几乎以为刚才发生的事情不过黄粱一梦。
望著空荡荡的地面,永年的肩头垮了下来。项般这一走彷佛带去了他所有的喜怒哀愁。整个人,从心到身体都是空洞洞的。
身后的陶儿呻吟一声,永年方才缓过神来,先将老父安置在偏屋的大床上,然后扶著陶儿在一旁的软榻坐下。
「没事了,没事了……」他拍著陶儿的后背安慰著,眼睛泄露了他的心不在焉。
陶儿惊魂未定地喘著粗气,窃见永年的心不在焉,一丝不甘一闪而过。她的眼睛一转,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揪住永年的衣襟,瞪大的眼中尽是恐惧。
「他,他,他是太岁?!」
「是的。」
得到永年肯定地回答,陶儿的眼泪刷的一声便下来了,她放声大哭,抡起拳头不停捶打永年的胸瞠。
「相公啊,你怎么可以和他在一起呢。」陶儿悲悲切切地啼哭著,仿佛要把毕生的眼泪都流出来:「他、他可是我们的仇人啊……」
陶儿的哭声闹得永年有些心烦,他拍著陶儿的背安抚著,嘴里却不由自主地替项般辩解。
「他……他只是脑子发热,他平时不是这样子的……」
「相公!」陶儿尖声打断永年的话。「相公,我们姐妹一个接著一个死去,还有爹……难道你心中一点怀疑也没有吗?」
永年一愣,一时不明白陶儿这句话什么意思。
陶儿沉痛的看著他,「我们死的时候都是阳寿未尽,只能停留在这个城中宛如孤魂野鬼的徘徊,这些,相公你都不知道吗?」
话语一字一句地敲在永年的心头,残酷的事实使他无法稳住身体,脚下一软,身体往后面倒去。
阳寿未尽?自己的亲人?他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问,他似乎已经预见了答案。
「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都是因为凶神作祟而死。」陶儿冷冷地开了口,突然一把抓住永年的肩膀,突出的两只眼睛看得永年毛骨悚然。「我们,你未出生的孩儿……都是被太岁害死的啊!」
轰隆!
永年只觉得晴天霹雳,可怕的真相砸晕了头,眼前的一切似乎都模糊起来。
凶神作祟?项般不是这样说的啊。
他下意识地摇头。
陶儿哭得越加凄惨,床上的老父无法动弹,只能用恐惧的眼死死地盯著他,脸上每一条皱纹每一块肌肉都在抖动,嘴巴剧烈张合,想传达无声的资讯。
「相公你宁愿相信外人也不愿意相信我们吗!」
陶儿的指责让永年无地自容。他看看床上可怜的老父,再看看身边梨花带雨的妻子,心里的矛盾纠葛成一片。
项般,我真的该信任你吗?
你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心情越来越沉重,说不出的痛苦压在心头,眼角一阵酸涩,喉咙也跟著窒息般疼痛起来。
陶儿的眼瞇了起来,像所有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人一样,她后怕地分析起现在的情形来。
「不对,太岁不应该到这里来的啊……」永年听到陶儿的喃喃自语,下意识摸了摸套在左手中指的戒指。
「相公是你带他来的?」陶儿慢慢地转过头,竟有股咄咄逼人的气势。
永年一愕,犹豫了几秒,最后点了点头。
「相公,陶儿求你。」娇小的陶儿走上前抱住永年的腰,俏丽的脸梨花带雨:「求你把太岁的媒介丢了可好?再这样下去,我们可能会再次遭到他的毒手啊!相公,你忍心吗?」她猛力地摇晃著永年的身体,泣不成声。
永年的身体仿佛浸在冰水里,心里某个角落在埋怨陶儿为什麽要逼他做这样的选择,但是,但是……
他慢慢低下头看著陶儿,再看看躺在床上的老父。
缓缓伸出手,他的手指头不受控制地颤抖著,逐渐靠近套著戒指的手指。陶儿突然按住了他。
「别丢在家里,他还会找来的。」
「那……」
永年觉得自己的身体都不像自己的,脑子乱成一团,眼睛只会盯著戒指不放。陶儿拉著他走出大门,穿出巷子,远离人群,来到一条波涛汹涌的河。
此时他才找到一丝清醒的感觉。
「这是忘川河,丢在这里便保险了,相公?」陶儿询问的目光落在永年身上。
永年一惊,愣了半晌,方才摇摇晃晃地走到河边。河水滔滔,翻卷著波浪,簇拥著不知道走向何方。
「相公!」陶儿再度催促,眼睛恶狠狠地盯著这枚戒指,巴不得用目光让它彻底灰飞烟灭。
永年再度深深地看著手中的戒指,回忆的画面不断翻滚而来,项般霸道的样子,嚣张的态度,得意的笑,害羞时的脸红,还有离开时的愤怒……
永年几乎要退却了。陶儿此时再度催促。
父亲的脸,妻子的泪,还有那未来得及看看人间的静儿。他们的泪,他们的冤屈,他们的愤怒……狠狠地撞在永年胸口。
他眼睛一闭,把心一横。
闪著银色光芒的戒指,在空中旋转著,晶莹的祖母绿划过几片绿痕,最终噗通一声,砸开一晕水花,缓缓地沉入河底。
永年的心似乎也随之沉入水底,再也浮不起来。
那天,永年拒绝了陶儿含羞的暗示。自己一个人躺著,手的温度打从河边回来就没有恢复过。他失眠了。
冥府是没有太阳的,没有日出也没有日落。天空一如既往的灰,沙漏中的细沙毫不留情地缓缓而下,昨天仿佛过了一辈子那么长。
项般没有再回来这个家,就像那只被丢弃的戒指。
永年觉得自己似乎再也不能见到他了。想见他,又恨他,复杂的感情不时地交织著,所以大部分的时间他都在发呆。
父亲的身体一直没有起色,每当见到永年他总是想抓住他的手说些什么,可是,不管怎么努力还是一个字也无法吐出来。永年不解,自己都把项般赶出去了,父亲还在烦恼些什么?
照顾完父亲,呆了一个上午,他突然想起还阳井的事情,朝陶儿一问,本以为要费一番功夫,没想到她很爽快地告诉了自己,还一副很高兴的样子。
如果自己还阳,岂不是和她阴阳相隔?陶儿却一点失落的感觉也没有。还有静儿,静儿已经消失了几天,陶儿也没有著急的意思,就像忘记有这个孩子的存在一般。见她漠不关心,永年也没有说出静儿钻入自己肚子的事情。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不明白陶儿。
按照陶儿说的地方找到了井,却怎么也鼓不足勇气跳下去,只得再度回家。
踏入家门,便看见陶儿在仔细地擦拭一面铜镜。
陶儿见到他回来似乎吓了一跳,紧张地收起铜镜,扯起笑脸迎了上来。
「相公,你怎么回来了啊……?」
「我不想还阳了,我留在这里和你们一起生活好了。」永年自暴自弃地回答。
「怎么可以!」陶儿惊声尖叫,永年讶异的看了她一眼,陶儿就那么急著赶自己走么?难道有什么原因?
陶儿也发现自己反应过度,连忙低下声来,柔柔哄著永年:「相公啊,毕竟生魂留在冥界总不是个办法,还是早早还阳……」
「可是我在人间已经没有牵挂了……」
「谁说没有!」陶儿历声劝阻:「还有人在等著你回去,你……还有敏儿呢。」
「你怎么知道敏儿?」永年惊奇地抬起头,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陶儿脸色不自然起来,支吾了几声,突然想到了什么,急忙回答:「我是听见你对爹说的,你忘记了?」
永年疑惑地点点头,还是摆脱不了异样的感觉。
「总之,你还是还阳的好,陶儿也不希望相公错过自己的幸福。」说完便把永年住外推。
永年郁闷地走出大门,想了一下。他没有走远,只是在离家门不远处,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坐了下来。没过一会,大门打开,一个带著纱帽的人走了出来,高挑的个子,壮硕的身材,看身形,是个男人。
这就是父亲想要说的事情吧……
很奇怪的,永年并没有感到难过,只觉得心里憋了一股闷气,怎么也无法释怀。他看了看,叹了口气,遂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走着走着,永年突然发现自己又来到丢戒指的河岸。他呆了呆,鬼迷心窍般细细地寻找岸边的每一个角落,从头找到尾。末了,拍拍脑袋,撩起裤腿在浅滩摸了一会,最终什么也没见到。
永年有些失魂落魄,心头空荡荡的一片。最后他决定下到深水再找一遍。他四处打量,寻到岸边一块成人高的巨石走了过去,准备把衣服脱下放在上面。
突然石后传来一阵叽哩咕噜,似有人说话。永年漫不经心地朝石头后面瞄了一眼,他的眼睛突然被那人手中亮闪闪的东西吸引住了。
「贤弟,你看看这是什么?」
那人献宝似的把手中的戒指递给另一个人,对方接过,迎著光线辨认了一下,放下后,嘴里不停地感叹。
「哇,兄弟,你哪来的这个宝贝?」
「哈哈,这是在河里捡的。」
闻言,永年心里不是滋味起来。他在心里打著鼓不知道该不该上前认领自己的戒指,认就怕别人不认账,也怕太岁出现再找家人的麻烦。不认,心里总觉得比挖了自己的肉还疼。伸出去的脚缩回来又迈出去,怎么也决定不了。
此时另一个鬼开口了。
「这样的宝贝,你就不怕别人向你要回来?」
「他敢,老子捡到就是老子的,谁叫他不保管好。到了我手就没有给人的道理,谁敢找茬,哼哼。」
雷鸣般的鼻音吓得永年立刻缩了回去,忐忑不安地看著那只亮闪闪的戒指,再看看那只鬼狰狞的面孔,害怕得想离去,却心有不甘。
那头两只鬼相谈甚欢,没多久便拔开了酒瓶的塞子,浓郁的酒香顿时飘散在空气中。
「哥,今天心情好啊,我们无醉不归!」
小鬼欢呼著举起手中的酒瓶和大鬼碰了一下后一饮而尽。大鬼心情实在漂亮,连连喝了好几壶的酒,口齿不清地和小鬼讨论那些发生在冥界的八卦新闻来。没过多久,地上的空酒瓶堆成了一座小山,两只鬼强撑著摇摇晃晃了一会,相继倒下了,很快,鼾声大作。
永年呆呆地看著事态发展,一个小小的念头冒了出来,这个念头在脑海里越演越烈,心头被烧得痒痒的。他咽了口唾沫,下定决心捏了捏拳头。
我只是拿回自己的东西。
这不算偷。
不停地为自己作著心理建设,永年蹑手蹑脚地翻过石头,慢慢的、轻轻的,靠近大鬼。
大鬼斜斜倚靠在一块大石上,鼾声如雷,脸上的横肉随著呼吸一抖一抖,看得永年的心肝也随著抖。他的五指成爪,长长的指甲,尖锐得可以将人开膛破腹。满是尘土的指甲缝中隐隐沾著红色肉屑,永年努力不去想这些肉屑的来源,专心致志地看著捏在大鬼手中的戒指。
好大的手……若是吵醒他,一定会被撕成肉片。
永年有了怯意,身子往后退了退。那戒指仿佛在诱惑他,上面的翡翠温润地流转著光泽,像在哀叹自己的不幸。
项般那张悲痛欲绝的脸再度出现在眼前。
永年的心坚定了下来,弯下腰,抖著手,小心翼翼地从大鬼手中拿回戒指。戒指成功地回到手中,永年立刻宝贝似的收回怀里,淡淡的微笑出现在嘴边。
大鬼突然发出低沉的音节,动弹了一下。
永年心立刻提了起来,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正打算转头飞奔逃之夭夭,却发现对方只是翻了个身而已。永年长长的松了口气,接著他的目光被大鬼身下露出来的本子吸引住了。
那是一本像帐册一般的东西,以结实的金蚕丝做线装订,封皮为蓝,上面书写了五个烫金大字——生死福禄簿。
永年再也离不开眼,鬼使神差的,他捡起了这本册子。担心地看了看大小鬼的方向,确定他们不会醒来才放下心。
我只看一眼。永年在心里暗暗地对睡得人事不知的两只鬼承诺。
他翻开了生死福禄簿,在目录一页找到了王姓。手指飞速划过一排排黑色的字体,最后在一个人名下停了下来。
永年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心里万马奔腾,耳朵嗡嗡地鸣叫,什么也听不见了。
王陶氏
己巳年七月死于狐祟
庚午年四月投胎于京师李家
永年揉了揉眼睛,耐心地核对了一遍又一遍,册上的墨字死死地扎在上面始终没有改变。他这才相信,脑子轰轰然乱成一片。
狐祟……陶儿的死是因为……那其他人的呢?陶儿投胎了,那现在这个是谁,出现在我眼前的是谁?
永年不敢再看下去,无力地跌倒在地面,手无意地接触到静儿留下的东西,脑子里一道灵光闪过,他的身体一震,父亲不对劲的地方在脑海里不断地出现。
他是因为害怕太岁而抖成这样的吗?
不,不是的,
他害怕的是……
陶儿!
永年抑制住即将出口的惊叫,跳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宛如一根离弦的箭朝著家里飞奔。
第八章
「大神,这样就行了吧!」
望著永年远去的身影,地上的两鬼像没事般站了起来,跪在凭空多出的影子前面。
「嗯,你们做得很好!」项般恋恋不舍地看著永年离去的方向,手中把玩著刚才的生死幅禄簿。
「狐狸想和我斗!哼。」
无辜的簿子被狠狠地丢在地面,项般犹嫌不够,还踩上了两脚。
那是公物啊……两鬼心里哀叹著,不敢吭声。
红漆白墙,飞詹斗拱,一切和以前一样,但是里面的人已经不一样了。
陶儿绕到镜子前照了照。里面映照的是个倾国倾城的身影,高挑的个子,眉目如画,喉部的突起显示了此人的性别。镜子里的人正是胡生,陶儿歪著头微微一笑,镜子里的胡生也歪著头朝著她微笑。陶儿心满意足,撩起衣袖一下一下的擦拭著,待到停止时镜子里的人再度变成了陶儿的脸。
心头一动,陶儿站起身似有所觉,他的眉头微微一皱,莲步轻移来到王父修养的房间,还没过房便听到永年焦急的声音。
「爹,你怎么了?还能站起来吗?我们离开这里!」
「你们要去哪里?」陶儿推门而入。
本来在儿子的搀扶下撑起半个身子的王父,身子一抖,跌回到床上。永年转过头警戒地看著这个熟悉而陌生的陶儿,指尖一片冰凉。
「相公,你们要到哪里去?陶儿哪里做得不好吗?」陶儿困惑似地眨了眨眼,眉毛低垂,宛如一个委屈的小媳妇。
永年一阵心凉,不想和她废话,慢慢地摊开左手掌,里面是一团白色的皮毛。
「这是静儿手里的东西。」
陶儿一愣,接著笑:「静儿真是顽皮,这是从哪里弄来的?」
「这狐狸的皮毛,是你的吧。」永年肯定地说。
「相公,你真会开玩笑。」
陶儿依旧笑著,永年却再也不相信了。
「为什么?」永年未等到回答又紧迫地问了句:「为什么?胡兄。」最后一个兄字永年咬得特别重。
陶儿,不,胡生抬起头,放弃似地叹了口气,慢慢伸出长长的指甲,在陶儿的脸上画了长长的一条痕。
顿时,仿佛金蝉脱壳,陶儿的皮肤沿著划破的痕,裂成两半,软软地跌落在地面。
里面的人吹气球般膨胀了起来,不一会儿,永年所熟悉的,胡生拥有的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出现在面前。
「贤弟,你信我不?」
胡生向前一步,永年退后两步,一下撞到了床边。床上的王父担心地看著儿子,无计可施。
永年你信我不?
同样的话仿佛曾经从另一个人口中说出。而自己……
永年瞬间觉得天下没有人会比自己更傻。
「我只是想把你从太岁手中救出来,那凶神太可怕了,你的妻儿都是他害死的,他现在还想害死你,不然怎么会把你带到这里来。」
胡生依旧在辩解,他的眼里是一片诚恳,永年几乎要相信他了。
「那你为什么要……」
「我这不是为了救你吗,这是计策,不这样,那凶神根本不会上当离开。」胡生积极地解释,生怕永年不相信。
「那敏儿呢?你为什么要咬敏儿?」
「贤弟……」胡生摊开手叹了口气:「我承认这件事我处理不当,但是当时那种情况我别无选择,如果不是瞬间提升功力,怎么才能助你逃脱?咬敏儿是迫不得已。」
「那我的家人呢!」永年定定地看著胡生:「我的妻子孩子究竟死在谁的手里?」
胡生一愕,面色如常。
「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
「究竟是因为路犯小鬼,还是凶神作祟,还是……狐祟?」永年咬著牙,像看著陌生人那样看著胡生,捏著拳头用尽全身力气呐喊:「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害我……从一开始就是,不,更早以前你就开始算计我了,第一次见面也是你安排的吧,然后非要太岁的血才能破除诅咒的事情是骗我的吧,还有……还有敏儿,你鼓励我生下敏儿,是为了能吃了他提高你的功力!」
永年指著胡生的鼻梁,脑子里的思路越来越清晰。往事如一团乱麻,只要找到关键的线头,真相宛如抽丝剥茧般全部浮出水面。永年打从灵魂中爆发炽热的愤怒岩浆。
「我究竟和你有什么仇怨,你要如此的害我!」
「不是仇怨……」胡生眉眼绞成了一块,伸出手想要挽回什么。
永年一闪身躲过了。
「不要再说了……」永年抱住了脑袋,「我已经分辨不出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为什么要害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你非得破坏我拥有的一切……」
「杏……」胡生停顿了一下,脸色苍白,他思考了一会,抿了抿薄薄的唇慢慢说出:
「我以后再解释……现在我们先去还阳井。」
「不,我要留在这!」永年大声喊道,努力抗拒。
胡生沉下了脸。
「贤弟……这样好么?你的父亲可是快要转世了……」
永年身体一震,王父紧张地握住他的手,企图给予他反抗的力量。
「走吧……」胡生断定他不会拒绝,淡淡扫了王父一眼:「能够投胎转世是最幸运的事情,不是吗?」
王父闻言身体缩成了一团,颤颤地松开了拉住永年的手。
「爹……」
永年回头看著老父,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想自己一生也没能为父亲带来什么荣耀,到最后还害父亲命丧九泉……就算这样这名老人还是义无反顾地爱护著自己,不停地提醒著危机的到来。
永年……不孝。
老父老泪纵横,万般无奈地合上了眼睛。
项般……对不起……
永年心里默念著,任由胡生拉著,无意识地迈动步子,离冥府的家越来越远。
还阳井的水,温暖而柔和,像漂浮在母亲的羊水里,平静得让人安心。
永年闭上眼,似乎看到遥远时空的一幕。一个人、一只狐狸,在一棵杏花树下的树洞里,静静地依偎在一起。然后,比现在年轻很多的项般来了……那个人站了起来,迎了上去,两人紧密地拥抱著,仿佛天地间只有他们般。永年看见了,他们的身后,那只狐狸一动也不动,眼睛里装载著的是深深的怨毒。
啊!永年瞬间惊醒,身上寒意陡生。
「贤弟,你醒啦!」
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略转头便看到胡生带著笑意的脸:「欢迎回到人世。」
永年撇过脑袋不愿意再看他。环顾四周,自己似乎又来到陌生的地方,不同于太岁宫殿张狂的奢华,这里处处流露出典雅秀丽。墙上挂著好几幅字画,一看就知道是出自名家手笔。珍贵的书籍更是俯首皆是,满满地占据了两边墙壁。
永年感叹,如果是平时他立刻会为发现这个宝库喜笑颜开,然后如饥似渴地待在这三天三夜都不出来。但是现在,他只希望能早早逃离此处,离眼前这个可怕的人越远越好。
永年动弹了一下身子,终于发现现在的情况,身上有几处擦伤,最严重的应该是左脚踝处的扭伤,稍微挪动一下便痛彻心肺。
想来自己是在遇到饕餮那一夜离的魂,在树林那一跤扭到了脚。离魂之后还奇怪那么严重的扭伤怎么瞬间就好了呢。原来丢了身体。
永年闭上眼,疼痛使他再度感受这个身体的生命力,回到了身体,灵魂似乎也不那么傍徨,他可以沉下心来思考很多、很多的问题。
胡生静静地看著他,体贴地拿著毛巾抹去永年额际的冷汗。
永年缓缓睁开眼睛看著他。
曾经他们是秉烛夜谈、把酒尽欢的朋友。此时,两人相对无言。
「为什么?」永年打破了沉默。他知道最近自己问了太多的为什么,但还是忍不住刨根究底。他有预感这并不单单是普通的仇怨。
「杏……」胡生眼里的温柔一波一波荡漾开来。虽然自己的名也叫幸,但永年不认为胡生是在呼唤自己,那双眼睛正透过自己看著某个人。
胡生轻轻拨开永年贴在额头的乱发,撑著脑袋迷恋地看著他的脸,像看著什么无价之宝。
「我和你讲个故事可好?」
永年慢慢地点了头。
略带磁性的声音,柔柔响起,让人不得不沉浸在那发生在遥远岁月的故事里。
很久以前,有只狐狸他为母亲所抛弃,一个人独自游荡在山林中。没有人保护,他几乎饿死。好在,一个杏花精捡到了他。两人日久生情,最后走到一起。可惜天有不测之风云,杏花精好心救回的太岁打破了他们平静的生活。那个太岁恬不知耻地勾引杏,而杏最后不得不迫于他的淫威屈从了他。为了铲除唯一的情敌,太岁唤来了天雷,想劈死狐狸。结果杏花精为了保护狐狸,被雷所误劈。
不对……
心里隐隐有了不和谐的声音,不单单是因为这个故事的说法与项般那里听说的完全不同,而是因为那是从灵魂内部发出的否定。
「不对……你在骗我。」永年直接看进胡生眼睛深处:「上辈子,我们绝对不会是恋人。何况就算是,也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胡生的脸色刹时间变了:「为什么这么说?」
「他的名字是叫杏吧。」永年肯定地说,小心的斟酌著词句:「我没有他的记忆,前世对我来说没有意义。你不可能从我身上得到前世一样的感觉,希望你不要把我们重叠了。」
胡生瞇了瞇眼睛,眉头略往下沉,然后爆发一阵狂笑,把腰也笑弯了:「你这是在拒绝我吗?」他从下方死死盯著永年的脸,鼻腔懒懒地发出一声轻音:「哼,这样的话,你也和太岁说过吗?」
「不……」永年毫不迟疑的回答:「他不会的。」
「为什么。」
「你没发现吗,你从不喊我的字,而项般一直唤我永年。只有最亲密的人才会唤对方的字。你没有,因为在你心中我一直是杏。」
胡生的眉头终于凑到了一块。
「就因为这个?」
他开始咬著自己的手指,把它咬得血迹斑斑。永年有些不忍心,伸手阻止他的自残。
胡生一把抓过永年的手,紧紧束缚在掌中,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脸颊上,深深地闻著上面的味道。
「我努力了那么久……忍耐了那么久……就因为这点小错误你就要再次抛弃我吗?」
耳边传来胡生哽咽的话话,掌心传来湿润的感觉,连永年自己都觉得自己好残忍。
但是有些话不得不说,有些事情不得不问。
「你的努力就是害死我的家人么?」
胡生孩子般疯狂扭著脑袋。
「不,不,我不想的,谁叫她们霸占你的心?他们该死,那老头不听劝拼命给你娶妻也该死,我知道你要依天命在凡人堆里经历三十五年,我也很耐心地在等待。但就这一点我忍不了,我不能忍受任何人占据你的心!我知道这样不好,但是我已经把伤害减到最低了,封了你的才智这样便不会有那么多的人喜欢你。但是……都是那老头不好,如果不是他给你娶妻也不会死那么多的人……对,都是他不好,是他没有听我的劝说。」
胡生像抓到一根救命的稻草,拼命解释。
虽然真相已经明白得七七八八,但真从胡生嘴里听到,永年只感到一阵心凉,恼怒的感觉再度蔓延。他奋力地想抽出自己的手,可是胡生拽得紧紧的,完全不给他挣脱的机会。永年挣扎得手腕红肿,气喘吁吁,最后只能放弃地指著胡生怒骂: 「你这个懦夫,自己做的不敢认吗。我以前是瞎了眼才会把你这个灭门仇人当作朋友!」
「杏、不,永年……」胡生压住永年不断乱动的手脚,努力安抚他。「我们以前不是很快乐吗?每日花间煮酒,月下赏花……」胡生企图勾起永年的回忆。
他不提起还好,一提起永年便火冒三丈,一想到对方一直抱著这种心思接近自己,还居然以此为理由作祟害死自己的家人。
「那时我真的以为会这样一辈子……我想这样也好……」胡生似乎有些恍惚,「那你为何要骗我去取太岁的血。」永年的声音沉了下来。
胡生轻笑,像永年提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太岁可是至宝啊,只要身体小小的一部分,凡人吃了也可以长生不老。你没发现自从敏儿出生后你似乎年轻了许多么。」胡生噗哧一笑,永年背后寒毛直竖:「因为我每天都在你的饮食中加入敏儿身体的一部分。」
永年的脸刹时变成苍白。胡生见他害怕的样子,笑了笑摸著他的头示意他镇定。
「放心,只是些毛发和皮屑。我可舍不得伤害你的宝贝。他可是个极好的补品。」
永年刚刚松下的心再度提起。胡生显得谈兴正浓,抓著永年的手要继续说下去。
「我们接著说吧,所以虽然我知道很冒险但还是做了计划。成年的太岁不是好接近的,这世界上只有你可以接近那位太岁……」太岁两个字胡生是咬在嘴里的。
「可惜,我还是失算了。我藏得那么好的你还是被他指染了,不过没关系,那个村里的结界可以把你继续藏得好好的。我还特地在太岁四处巡查的时候,离开以转移注意,但是我算漏了一个不听话的小太岁,真不应该心软留下他的……」胡生摇摆头惋惜。
永年再也忍受不住,他大吼一声:「不要再说了……」他痛苦的揪住自己的头发,「拜托你放过我好么?」话到最后已经是卑微的乞求。
「放过你……」胡生呢喃著,脸开始扭曲起来。
「你又能放过我么?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还是要抛弃我去和那个白痴在一起么!」
胡生尖声控诉,恶狠狠地摇著永年的身子,然后发了狂似的撕著他的衣服。
永年脑袋被晃得天旋地转,胸口几乎喘不上气,好一会才缓过来。
胡生的手已经来到他的下身。
「不要!」永年惊呼,挣扎中再次弄伤了自己的残脚,疼得眼泪直飙。
「只要你有了我的孩子,你就不会离开我了。太岁也是这样的……你是因为孩子,我给你孩子……」
胡生语无伦次地说著,永年的亵裤在他掌下变成了一堆碎布。
「我不!」
永年瞪大眼睛,用尽吃奶的力气推著压在他身上的男人。
胡生纹丝不动,锐利的牙齿在永年身上咬出了一个个的红点,双手罩在他软趴趴的下体,揉捏了一阵发现没有反应,恼怒心起,索性直捣黄龙,一根手指探入了闭台的密穴。
永年顿时吓得脸色发青,身体僵硬起来。
「给我!生我的宝宝。」胡生急促命令。
永年泛起一阵恶心感,插进下体的那截手指仿佛是世界上最恶心的臭虫,他本能地厌恶,胃部则直接作出反应,大量的酸水冲破阻拦,全部挤向口腔。
呕……永年一歪头,大量的酸水汹涌而出。
胡生一皱眉,停了下来。他伸手摸向永年的脉门,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你……离魂的时候吃了凝神丹!」
永年犹豫地点头,又一股恶心感涌了上来,他只能趴著继续吐,直到什么也吐不出来。
胡生呆滞地看著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凝神丹,因气感孕……我居然又晚了一步……」胡生突然笑了出声:「我做的一切居然只是为他人做嫁衣裳?」他疯狂地笑,凄历得让人毛骨悚然。
永年胆战心惊地拖著伤脚,往床里退,捞起旁边的被子把自己紧紧裹在里面。
「不行,不行!这一世不算,不算!」胡生疯狂地挥舞双手在空气中乱抓著,似乎这样做能改变什么。突然,充斥血丝的红眼看向了永年,「再一次,再来一次,下一世我会对你更好的!我不会再犯任何错误。」
胡生摸了过来,双手紧紧地卡在永年的脖子上,眼角大滴大滴的泪水连绵不断地涌出,嘴里不断地重复著对不起、再来一次的话语。双手越勒越紧。
永年毛骨悚然,胸腔中的空气逐渐稀薄,他的脸越憋越红,嘴巴就算张得再大也得不到一丝空气,生命的燃料慢慢的即将殆尽。
清零重来,他想毁掉现在的一切,重新开始……真是傻瓜,如果我下一辈子还是不爱你,你岂不是还要杀我一次?你能杀我几次?
永年胡思乱想著,脑子混混沌沌,胸膛闷得快要爆炸。
突然门外传来救命的敲门声。
「族长、族长!太岁!天兵!打来了,族长!」
胡生猛地清醒,松开永年的脖子,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双手,像是不明白为什么他会这么做般。
大量的空气猛地涌入肺里,永年大口大口喘著气,咳嗽著几乎要把心肺都嗑出来,心里由衷地感激生命的可贵。
「族长族长!」门外心焦的催促声再至。
胡生的理智似乎回笼了,眉头皱成一团,喃喃自语:「不可能……」突然他的眼睛转向永年,永年顿时吓得缩了缩,费力地让自己离他更远一点。
「你没把戒指丢掉!」胡生咬牙切齿地肯定。他俐落地翻身下床,果然在那堆破布中发现了戒指。
戒指在胡生手中反射着幽光,像是嘲笑他的愚蠢。
「我还是棋差一著。太岁,你狠!」
拳头恶狠狠地捏合,戒指的粉末徐徐从指缝中滑落。
永年惊呼出声,戒指被毁的恼怒大过了对胡生的恐惧。
「你!」他气得脸色发白。
胡生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我说过,我与他只能有一个存活。」他咬著银牙,一字一句地说著,拳头紧紧地握了起来,指甲插入肉里。 「我也不是当初那个无力的小狐,得了太岁血的我不会输给他!」
永年浑身一震,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虽然我不喜欢像蛮夫一样以武力解决胜负,但现在这种情况看来由不得我。」你就在这等著,等他,或者等我进来。」
胡生冷笑一声,留下一个小妖照顾永年,转身离去。
妖物与神仙本来便是天敌。没多久,屋外喊声大作,兵器的撞击声、受伤的呻吟、临死的狂吼交杂在一起,搅得人脑子乱糟糟的。永年在小妖的帮助下,胡乱穿上衣服。心里沉甸甸,莫名的担忧和不安从心脏扩散到脚尖,全身都不安分地躁动,但受伤的左脚,和小妖锐利的眼限制著他。永年只能等,伸长脖子看著门的那一边。
时间从指尖匆匆滑过,永年觉得像过了几百个春秋那么久。门廊传来重重的脚步,金属清脆的碰击声随著每一个步伐声声作响,来到门口停下了。厚重檀木大门似乎撼动了一下。
永年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看著门口,旁边的小妖也站了起来,紧扣著怀中的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门后却再也没有动静,像什么也没发生过。正当小妖纳闷地松懈下来时,突然,门板碎成粉末,一股强大的气波,从门口疾射至小妖的胸口。小妖还来不及叫一声,整个人腾空而起,狠狠地撞到墙上,再软软地跌回地面,抽搐几下化回了狐狸,死了。
烟尘消散,永年吃惊地看著面前的人。
「殷角大哥!」
殷角咧著嘴哈哈大笑。
「嘿嘿,弟媳,终于找到你了。」他上下左右打量永年一番,欣慰地点点头:「看来没什么大碍。」
「外面情况怎么样了?我听到好多惨叫声。」
永年心急如焚,现在情况到底如何了,项般呢?胡生呢?
「哈哈弟媳,别急。」殷角拍了拍永年的脑袋:「放心,小弟还好好的,只是陷入苦战。」
「带我去!」
永年立刻迫不及待地要求。他已经分不清自己在担心谁,心里有个声音不断叫嚣著,一定要去,不然,不然就晚了。
这个要求,殷角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义不容辞抱着永年骑上了天马。天马嘶叫一声驼著两人缓缓离开了地面。往著白云皑皑的天空飞去。
地面的景物越来越小,永年总算完全看清了地面的情形。
修罗地狱!永年脑海里只浮现这个词。地上血流成河,成千上万的狐狸以各种各样的姿态倒在地面,横七竖八的尸体与盛开的花朵形成一幅妖异的画面。优美的世外桃源此时成为了孤族的填墓,血腥的气味四虚飘散,直达九重天。
恶心的感觉破喉而出,永年也顾不得还在天马上便止不住地呕吐,殷角担心地拍著他的背。
「太残忍了……」
「这是太岁头上动土的后果。别忘了我们是凶神。」殷角静静地看著永年:「我们只对唯一的人特别,而你,是项般唯一的特别。希望你能理解。」
永年愣住,心思千回百转。
第九章
脚下白云飘飘,不知道天马已经飞了多高,永年隐隐感到寒意,他拉了拉御寒的衣物,四处张望著寻找那两人的身影。
很快一块巨大的白云后传来兵器碰撞的声音。殷角与永年对看一眼,立刻纵马飞去。
「你这个死狐狸,为什么总是阴魂不散。非得挡在中间!」人还没到,便先听到项般的叫骂。
「阴魂不散的是你。为什么总来打搅我们平静的生活,为什么总企图抢走他!」
胡生似乎也气得不轻,一把青光宝剑舞得飒飒作响。
项般也不是吃素的,手里的方天画戟一挑一剌,从剑纳的空隙一穿而过击向胡生的颈部。
胡生身形一晃,躲过枪尖,宝剑蛇一般贴著方天画戟游走,眼看就要削断项般的手掌。
项般诅咒一声,连忙后撤,怎料胡生这招是虚的,宝剑只在半空中虚晃一圈,左手一扬,数不清的寒星从宽大的衣袖疾射而出。项般急忙就地滚了两个圈,躲开了大部分的暗器,还有两个深深打入了肩膀,红色的血液立刻淌了下来。
项般额头青筋跳动,擦去嘴角的血丝,呸了一声,手中形成巨大的火球就往胡生身上招呼。
「气死我了,你这个卑鄙的小人,有种就光明正大的来啊!尽干这些缺德的玩意,设计王家搬家,不断地设结界混淆我的视线。栽脏还犹嫌不够,甚至进一步在冥府设计陷害我,害我被永年误会。」进攻之余,他还不忘大骂。
「那不是误会吧,我可没叫你袭击王父。」胡生轻巧地闪过项般的进攻,手腕一转,无数的兵刀割破云彩朝著项般周身要害进攻。
「如果不是你操纵他攻击我,我会伤害他么!你这卑鄙小人!」
「比不上你,别忘了当初是谁提前唤来天雷轰我。」
两人对骂著互相揭著对方的阴谋。
零零碎碎慢慢地聚集,真相七七八八的浮出水面,永年叹了口气,心中绞割,只希望这场争斗早点停止。刀来剑往的凶险,看得永年的心悬得老高,他想开口制止这可怕的争斗,灵魂中冥冥有个声音阻止了他。
一切该结束了。这场夙孽……永年心头一震,张开的嘴最后合上了。永年何德何能,竟招来你们绞尽心机的设计?夙孽吗?谁带来的……
他垂下眼,不愿意再看。
另一头,项般冷冷地笑著,隔挡住胡生剌过来的剑。
「你不是寻死觅活吗,我这是成全你!你这个家伙居然连累杏,丧尽天良!」
「可是爱我才替我挡劫。」胡生高傲地辩解,声音一下抬高了起来。
「爱?他的确爱你,像现在爱敏儿一样爱你。可惜你现在已经不是他的孩子了。」项般哈哈大笑,残酷指出胡生一直逃避的事实:「不是孩子,不是情人,不是朋友,你现在什么也不是。」
胡生心神一撼,项般的话正中他的心事,手下一迟疑慢了三分。项般逮准这个机会,方天画戟当胸穿过。
胡生呆呆地看著刺入胸瞠的方天画戟,怀疑这是不是梦幻。
自己,输了……
项般看著那涌出的鲜血,眼底终于浮出释然后的疲倦。
「也许我现在还没有完全得到他的爱,但是我还有机会,以丈夫的身份好好爱护他,我发誓。」
他们两人都在期待杏的爱,可是注定只有一个能得到……如果不是胡生的偏执,他们也不会走到这一步。想到这,项般不免有种兔死狐悲的感觉。
「把他交给我吧,我们明争暗斗了那么久也够了。」项般轻轻地说。
够了吗……胡生的瞳孔逐渐一圈圈的散发华彩,眼前似乎绪乱的白光,耳边的喧哗渐渐的消失,脑子异常地清醒起来。
孩子……我竟把你逼迫至此……
杏临死前的那一幕再度重现于脑海,他的泪,他的悔恨仿佛是昨天发生的一样。
杏,你错了。逼迫我的是我自己。但……我心甘情愿。杏……我差一点儿就能得到你了。
项般轻轻一推,胡生的身体缓缓从枪尖滑落,风托起了他的衣裳,带著他往下堕。
永年瞪大眼睛看著这一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杀父杀妻杀子仇人胸膛处开了个血淋淋的大窟窿,心里一点也不觉得高兴。相反的,酸涩的感觉慢慢地攀上了眼角,心里既有结束一切的轻松也有失去的难过。被那么激烈地爱著,他还是有些许的感动,但是永远也承受不起。
永年看著项般迎风的飒爽英姿,心里泛起一丝苦涩,光是背负这位凶神的爱,他恐怕再也无余力转向他人。
那苍白的人影从云端中跌落,像只脆弱的蝴蝶。
永年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挽留些什么,眼泪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滑下,心里笼罩著悲伤的云彩,好像有人透过这个身体哭泣。
生儿……孩子……
心莫名地酸,一口气堵在喉咙,涩涩发苦。腹中闷闷地传来一阵绞痛。永年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雾渐渐扬起,向四周扩散,四周茫茫然宛如大海,寂静无声。永年第一次清楚地知道,自己处于梦境中。他预感到某种事情的发生,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待他的到来。
(永年……)遥远的雾后面有人唤著永年的名字,重重轻纱让永年无法辨析他的面容,只感觉对方是个温柔恬静的人……
对方深深地朝他鞠了个躬。
(谢谢……项般拜托了。生儿……)对方长长地叹息,再也没有言语。
「也许这个结局是最好的。」
冥冥中有人叹息,脸上湿漉漉的一片。
淅淅沥沥的雨徐徐地为世界织成一片白茫茫的轻纱,拂去一地的尘埃……
尾声
一年后。
从梦中醒来时,身旁睡著两个火炉,一大一小。大的霸道地将他紧紧地搂在怀里,让他动弹不得;小的躺在他手边,红红的小脸,小嘴瘪瘪的,小拳头紧捏著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这是他们的第二个小孩,王静,出生仅两个月,敏儿被项般借口长大的缘故踢去自己睡一间房。
日子就这样过了,他们再也没有见过胡生,地府也没有听说有九尾狐的灵魂来报道……也许还活著吧。
永年怔怔地看著床顶的流苏,心不在焉地想著。
那时,他第一次察觉杏的存在,会对胡生产生亲近的感觉恐怕也是来自体内的杏。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这件事,甚至对项般也没有。在项般的眼中,恢不恢复杏的记忆并不重要,他的眼睛始终投注在他的身上。项般看到的是现在和未来。而胡生……从来没有仔细地关注身为永年的他。
杏的所思、所想、所感……像涓涓的细流,逐渐聚集,慢慢地在脑海里苏醒。像是看著别人的故事,永年沉默著感叹。正因为不是杏,所以没有他的故忌、恐惧、辛酸。
所以……他可以安心地享受现在的温暖。
也许……杏正是那么想的,才毫不犹豫迎向那毁天灭地的雷霆。
永年叹了口气。
看著他们父子俩沉睡的面容,永年心里异常的平静。
不知什么时候,项般醒了。
「在想什么?」
「没有……」
永年微笑,心里满满的。
太岁也笑,宽厚的手掌悄悄地住被子下伸去。
「你想做什么!」永年眼明手快地抓住准备作怪的大手,眼睛警戒地盯著项般。开玩笑,昨晚被折腾了一夜的人可是他啊,就算吃了长生不老的仙丹,他的本质还是人好不好!
项般嘿嘿一笑,相当无赖地辩解:「永年啊,我哪里有做什么?我只是拿东西罢了!」说完,还特地从被中抽出一本黄色的册子以示清白。
永年一见到这本黄册子,脸颊的红晕顿时烧到耳根,他颤颤地指著项般,咬牙切齿:「你快把这本下流的书丢掉!」
「不要。」项般言词坚决。
静儿被两人的声音吵醒,似乎相当不满,嘴扁扁的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永年急忙把他抱在怀里,哄了半天,这小祖宗才高兴了,但再也不肯入睡,眼巴巴地瞧著永年。永年以为他饿了,唤来丫环把静儿带下去喂奶。这厢处理完毕,永年的注意力才重新回到项般和他那本册子上。
「你还看!」永年怒发冲冠,原来项般趁著永年分神的功夫,趴在被窝里,打开册子再次津津有味地研究,已经看了好一阵子。
永年又羞又怒,扑上去就抢,想把那本万恶之源毁得干干净净。
想起昨晚,本来是个好端端的夜晚,永年抱著静儿正打算就寝,项般走了进来,手里拿著的就是这本黄皮册子,说有些问题不明白要与永年共同探讨。
永年本是好学之人,瞧那书名也不像看过的样子,猎奇心起就答应了。哪知,册子一打开,举目所见皆是些不堪入目的图片和文字。上面两个男人赤裸裸地绞缠著,男物上的根根毛发都绘得清清楚楚,一张图片一个动作,每个动作都搭配著极其淫秽的描写。
永年顿时面红耳赤,项般此时却要求按照上面描绘的尝试一下,那脸上的贼笑让永年恨不得将他打飞。
床上睡著静儿,永年是死也不肯的了。没想到反倒称了项般的心。他二话不说就把永年压在八仙台上,扒了裤子,毫不客气地弄了起来。途中换了至少七八种姿势,甚至连永年一直抗拒的乘骑位也搞了好几遍。欢爱的地点也从八仙台到椅子,最后连墙壁也试过了。可怜的永年被顶刺得全身虚软,险些没有精尽亡,直到天色发白,项般才停止了这场无止境的欢爱,带著筋疲力尽的永年躺在了床上。
那本书是罪魁祸首!
永年如此认为,此时他后面的那个隐蔽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绝对不能有下次!永年发誓一定要砍除祸根,伸向黄册子的手带著毫不动摇的坚决。
项般大笑,轻轻一挡,拉住永年伸过来的手,把他往床上扯。
「你做什么!」永年惊慌失措。
「做太岁啊!」项般的笑容带著色情。「我们还有几个姿势没有试过呢……」
「呜……嗯,啊、啊……」
没一会,喘息声起,床铺开始让人面红耳赤地晃动。
也许这就是幸福吧!
番外一 杏花香飘飘
有种鸟名叫杜鹃,它从不自己筑巢,把蛋下到别的鸟儿的窝里,让其他鸟帮自己孵蛋。破壳而出的小杜鹃,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养母的雏婴统统拱出巢外跌个粉身碎骨。然后自己独搅母爱,汲取养母给予的全部的养分,直到自己羽翼丰满。
我总觉得这只小小鸟儿的习性在某些方面与我相似,虽然,我是只狐狸。
我的第一个养母是只红毛狐狸,按照她的说法,我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进她的孩子中的。这一身的白毛,一看就知道不是她家的品种。好在她还是给了我一口奶喝。
待到我断奶,它不愿意再养我。于是,我离开了熟悉的洞穴,来到一个新的地方。
在这个地方,我遇到了新的小伙伴,他是杏花精与人类的孩子,长相和名字已经在记忆中模糊。只记得那孩子笑起来特别甜。
我本能地厌恶他,但又不得不与他做朋友。因为我每日的口粮全部靠这个家伙带来,如果没有他,我只能饿死。一日,我见到著这家伙的父亲——杏花精。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移不开眼睛,温柔的笑容、好闻的香气、温暖的怀抱,好想永远伏在他的身上,享受著安详舒适的感觉。
可是他是那个家伙的父亲。为什么不是我的?老天为什么总是那么不公平?为什么总有些人轻易能得到一切?
心中埋下的种子,发了芽,慢慢的茁壮成长。某个寒冷的冬天,我们遇到了传说中的饕餮,一个半人类和一只小狐狸怎么能抵抗饕餮的饥饿?
那家伙落到饕餮的嘴巴,喂了它的肚子。我躲在石头后,嗦嗦发抖。很快,杏来了,击退饕餮。抱著那家伙的残骸悲痛欲绝,几乎死去。然后,我出现了,哭泣著安慰他,可怜兮兮地颤抖著身体,寻求他的保护。
一切如我所料,他把我当作了儿子的替身,所有的爱都倾注在我身上。他温柔如水的眼睛只看见我一个狐,我趴在他温暖的怀抱时总忍不住幸福地笑。
他永远也不知道,把那家伙推入饕餮巢穴的,是我。
我得到了自己的父亲。
安静而舒适的日子慢慢的过去,因为失去孩子的缘故,杏总是喜欢捡些受伤的动物回来养,但那些动物很快便从杏身边消失,我对杏说他们是自己离去的。可是真相只有我知道,它们实际上全部进了我的肚子里。
冬去春来,我已经成年,可是我还不想离开杏,原因连我自己也不清楚,杏却开始著急,拼命向我灌输著修炼法门,我自认不笨,可是费尽心力也无法在修炼的路上前进一步。
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我会离开杏。
我不想离开他。杏害怕寂寞,但我更怕。
离开了这片温暖,我还能再次得到吗?
我没有放弃,我知道机会总有一天会来临,在这之前,我只需要静静地蛰伏。
机会,来了。但我没想到,伴随著机会的,是从未有的危机。
有一只没长大脑的太岁失去了半个身子,血迹斑斑地倒在路旁。他的血流之处百花齐放绿草如茵。
太岁果然是天地间最珍贵的补品。
见到他的那一瞬,我知道机会来了。可惜杏的同情心再度泛滥,用自己的灵气为他疗伤,并把它藏在脚下的树洞以躲避群妖的搜索。
那个树洞是我的家啊!
我不满,但是理智告诉我此时不宜发作。
我看著他奄奄一息的身体,咽了口唾沫。
群妖在山里搜寻了足足半年,有好几次差点摸到洞口,把我和杏吓个半死,半年后,群妖终于放弃了,难掩失望三三两两地离去。
我的眼睛再度落到了小太岁的身上。
我旁敲侧击的询问杏,为什么不吃掉他,要知道吃了太岁,哪怕一点肉,功力便会凭添一个甲子。杏坚决批判了这种行为,他的理由是修道就应该脚踏实地,何况这种危害神物的事天理不容。
我暗地里嗤之以鼻。
太岁的血肉是天地间最珍贵的补品,但是与此相对的是成年后的无上神力和崇高地位。他们一出生便能得到天庭最密切的呵护,轻易地得到一切。
但是年幼的太岁最是软弱可欺,像这样自己逃出天庭保护的甚为少见。如果错过这个机会,便不会再有下次。
这些被老天爱护的家伙,难道不该贡献多一点才公平?
这是他欠我的,因为他拥有一切,而我除了杏,什么都没有。
我不想死,不想离开杏。
我要得道。
抱著这样的想法,我悄悄地喝下他从伤口处流淌下来的血。
为什么不咬他?
因为我不想让杏讨厌我。所以,杏,包括那个白痴太岁都以为我是替太岁清洁伤口时,一时不慎饮下。
反正白白流出来也浪费了。
小太岁毫无心机地安慰我,没有责怪的意思。我顺利假装成了他的好朋友。
脱离兽胎的过程是异常辛苦的,虽然得了太岁的血修炼而不再有障碍,但是那种仿佛要把皮剥下来的感觉,痛得让我死去活来。
杏并不像往常一样担心我,只是在我痛得受不了的时候帮我顺顺皮毛,安慰几句,如此而已。
那段时间我总在想,他是不是不再爱我。
我已经习惯了他的味道,万一他不再爱我怎么办?
我开始寻找潜在的威胁,杏为什么会突然忽略了我。
以前做的事情都没有留下痕迹,杏永远也不可能知道。那就只剩下最后一个原因。
那个白痴太岁。
一直在树洞里养伤的他,霸占了我的床,还霸占了杏绝大部分的注意力,霸占了我的杏。他究竟什么时候才会走?!究竟什么时候才会离开我的家?离开我的杏!
我一面艰苦地修炼,一面焦躁地等待。每天盼星星盼月亮地期盼白痴太岁的伤快点好,快点离开。
然后,把杏还给我。
老天再一次无视我的请求。白痴太岁看著杏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常年的热情之火在他眼底深深燃烧,他会故意呼天抢地的喊疼,然后窝到杏的怀里,露出贼贼的笑容,享受属于我的那缕馨香。
我气得发抖,想把他的眼珠儿挖下来,想把他的细脖儿扭断。他怎么能这样看著我的杏,他怎么能这样占据属于我的位置?!
我本以为我能一直忍下去,毕竟对方不是普通的生物,在没有见识到他真正的实力之前,我的胜算等于零。
可是,可是……
可是杏他却变了!他会因为收下白痴太岁的花而会心地微笑,会因为听到白痴太岁不知廉耻的话语而悄悄地脸红,会因白痴太岁不小心的碰触而心慌意乱好一阵子。
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和杏生活了那么久,第一次见到他这种失常。我不明白这意味著什么,只是本能地感到愤怒和焦急。
我要夺回杏,生病、耍赖、哭泣一切最有力的手段全部都使了出来,但收效甚微,甚至,我甚至从杏的眼底深处读到了不耐。
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无力感,我沮丧地每日在山中徘徊,杏再找了我两三次后便不再主动要求我回家。
我彻底输了。
野兽的发情期到了,我用这借口离家越来越远,不愿意回去看他们你浓我浓。可是杏不肯放过我,每当我在母兽身上驰聘时脑海中浮现的是他的脸,只有他的脸。
我终于明白了。
我喜欢杏,想要他属于自己,想和他交配,想永远和他在一起。
晚了吗?
我又回到我和杏的家。太岁还在那里,见到我回来有些愕然,很快装成一副长辈的样子,训斥我如何顾著玩乐有家不回,害得杏担心诸如此类。然后兴高采烈地告诉我,他已经征得他大哥的同意待成年后立刻迎娶杏。而杏已经同意了。
杏同意了?
晴天霹雳也不足以形容我那时的感觉。
我第一个反应是,用我的爪、我的牙将那张嚣张、可恨的脸撕成碎片!
太岁虽然没有想到我会有这种反应,我们打得天昏地暗。我受了很重的伤,以至于整整一年的时间都是在床上度过的。
并不是因为我修炼时偷懒,连个未成年的太岁也打不过。而是……
我故意的。
我要让杏更烦恼、更内疚、更担心……
更……放不下我……
受伤的那一年里,我拉著杏的衣袖,每日每夜地哭泣著,对他说喜欢,求他不要离开我。只要杏离开我一步,我就嘶吼著,咬断手腕的动脉。
我的目的达到了。
杏片刻不离我的身边,我也再度能闻到他怀抱中那抹醉人的清香。一日,太岁将杏找了出去,两人发生争吵。
看著白痴太岁负气离开的身影,我得意地笑,同时眼泪潸潸而下。
这样的幸福还能维持多久?
看著杏越来越落寞的身影,我有了绝望的感觉。
杏无声地拒绝我,对我满腔的爱意视而不见。
天真,太天真了。
杏你以为这样做就可以让我乖乖回到儿子的位置上么?好的,可以,我可以回到儿子的身份,但是条件是你永远不能爱上别人。我们永远在一起,相依为命。哪怕以父亲和儿子的身份……
这份沉重而激烈的爱,让我窒息。
伤好之后,我开始放浪,走上了杏所不屑的邪路——吸取人类精元以助修行。像所有发现自己孩子走上不归路的父母一样,杏心急如焚。每当他历声斥责我,我总是问他,为什么不能接受我的爱,只要他接受,我会立刻停止现在所有的不当行为。杏哑口无言,事情不了了之。
杏不能理解我这么做的原因,我也不会告诉他。
采阳取阴,一方面为了发泄,另一方面为了更快地使自己强大。成年的太岁,将自获得傲视天下的神力,世上能与其抗衡的妖物很少,而九尾狐便是其中一个。在他成年前,我必须修炼成九尾。我有预感他还会回来,回来与我争夺杏。
但是,我还是小看了他对杏的渴望,或者说小看了他的爱。
也忘记了天界原本就是个徇私舞弊的关系户。
我的雷劫提前了三百年。
牙齿上下打著架,我看著天边翻滚而来的电闪雷鸣,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恐怖。白痴太岁,你以为这样就可以让我离开杏么?
我冷笑,不得不承认,他这一招真狠。
但是,他忘记了我是狐狸,某方面和杜鹃鸟很相似的狐狸。
我转过身,毫不犹豫地朝著杏所在的地方而去。雷不断劈在不远的地方,烧焦的味道弥漫在整座山林。
杏,你给了我半生的幸福和痛苦。现在我还给你一个选择:
救我,还是拒绝我。
救我就要接受我。
失去你,我宁愿死。
就算死,我也不要太岁那白痴得逞,我要用我的死在你心上画一条血淋淋的印记,让你永远想著我……
让你和白痴太岁在一起时想著我……
一直想……
我看见了他的眼泪。他抱著我,好像回到那没有烦恼的孩童年代,杏只属于我的时候。
孩子……我竟把你逼到如此地步……
耳边传来杏哽咽的话语。
然后他朝著耀眼的雷光迎了上去。
天空瞬间亮如白昼,熊熊的红莲烈火燃烧起来,仿佛要燃尽所有的罪恶。
杏?
杏修炼千年的本体在一瞬之间化为灰尽。
我颓然倒地。
这个结局我始料不及。
杏、杏、杏!
我唤著杏的名字,干涩的眼眶里没有泪水,痴狂的笑声从我嘴巴里发出,我诡异地大笑著,笑出了一地的血红。
白痴太岁来了,赤红著眼把我打得几乎要变回原型。可是他没有要我的命,因为他对杏的承诺。
生儿是个可怜的孩子,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请你不要伤害他。
杏!
你这是什么意思,到底要我怎么样作才能和你永远在一起?
太岁!
你是个傻瓜,曾经的承诺还当作圣典般遵守。
明明当事人已经死了……
明明杏已经灰飞烟灭……
秋去冬又来,我守在那片烧焦的地面一直没有离开。这是我的家,我的……
虽然赶跑了敌人,但也被我毁了的家……
一个没有家人的家。
杏,你在哪?
回答我的是萧索的寒风。雪白的雪花缓缓而落,我的皮毛再厚也抵抗不住冬天的严寒。
杏,我冷。
原本以为,我要在此老死。
一个契机,促使我离开此处到另一个地方去。
因为一个鸟妖的小小八卦,我发现了太岁的一个秘密。
翻过这座山,向东走,在河的对面,有一候小村庄,村里有一户姓王的人家。壬子年这家人添了一名男丁。孩子出生时百里内的杏树一夜之间全部绽放。
杏!
至于田地增产的事情不用说,肯定是太岁做的。我不屑地冷哼,如果是我,这些算得了什么,来自土地的利润始终是有限的。我可以给杏更好的生活。
但是怎么能不露声色地从太岁手中抢回杏的转世?怎么能杜绝所有人对杏的窥视。
满山杏花香飘飘,我紧锣密鼓地展开了计划。
这次我会更加有耐性,耐心地让杏慢慢爱上我,爱得无法自拔。
这次应该会有一个好结局。
我如此坚信著。
番外二 我的伟大志愿
我是个上等魂,用地府的通用话语来说,我将来不是投胎到帝王将相之家,就是成为神魔鬼怪的孩子。可是我也是最运气不佳的魂魄,上上辈子,我曾是一名杏花精的孩子,可惜交友不慎,我的狐狸朋友看上了我的父亲,为了取代我,设置了一个陷阱。于是,我很不光彩地死了。
然后到了上辈子,更加窝囊。还没来到这世上,我再次死了。原因诅咒,或者说是狐祟,还是因为同样一只狐狸。他觉得我的出生会吸引父亲的注意,于是判了我的死刑。
我再次回到冥界,再次开始漫长的等待。冥府的工作人员同情我的遭遇,替我安排到帝正之家。
我毫不犹豫的拒绝了,固执地等待著,希望能做同一个人的小孩。这并不是因为我对这个爹爹有多么的依恋。而是因为心中的一个小小的愿望。这愿望在前世就植根于我的灵魂中,随著时间,随著思念一贴一粘地茁壮成长。渴望实现的火焰在心中熊熊燃烧,越来越热烈——我想投眙,我想做爹的小孩,然后……遇见他,遇见那只害死我的狐狸。
但,事实证明我的运气还不是普通的坏。
前世的爹怀孕了,得知这个消息的我狂喜地朝著转生池飞奔,原以为这个心愿终于可以了了。岂料,乐极生悲。我晚了一步,就晚了一步。另一个上等魂抢先一步到了爹爹的肚子。
我愤怒,先来后到这种浅显的道理那小子居然一点也不懂,我等了那么久,居然还是给人捷足先登。我的愿望怎么办?看著波光粼粼的转世池,我觉得自己离那只可恨的狐狸越来越远……。
如果我还有机会,如果爹还会生第二个小孩。那么,我决定出生后作的第一件事情不是喜极而泣,而是抓住我的兄长狠狠地咬一口。X X的,居然敢抢老子的东西!你害我在地府多等了几年,这笔账我先记下,等我出生誓要连本带利息的讨回来!
我郁闷了很久,心里把那个兄弟鞭笞了千百遍。然后自我安慰,按照那只狐狸的狭隘心理。怎么会容忍分散爹注意力的人存在?所以那位兄弟很快就能下来,到时候就可以尽情地压榨他。我阴阴的笑,同时也担心自己的将来。出生后如何平安的长大是个很大的问题,难道要被狐狸一次接著一次地杀害?听起来似乎不错,但是我不想死。
世事无常,我的运气不变的坏。大跌眼镜的事情发生了,狐狸居然留下了我的兄弟,还当了他的师傅。怎么能这样厚此薄彼!
我怒!
同时也很快找到了原因。姻缘簿记载我上上辈子和上辈子的父亲这回的对象是太岁。我大笑,知道自己终于等到了。太岁的确是最好的父亲,也许这一回我能够平安长大了。
孟婆我已经买通,投胎的时候已经不用喝那难喝的孟婆汤了。
只要能长大,不,只要能平安的出生……
我的愿望便能实现。
我便能再次见到狐狸。
见到带着两世记忆的我,不知道他会摆出什么表情。
我快乐了好几个月。说我想报仇?不,不是,我没那么复杂,我只是很单纯地喜欢上了,喜欢得要追著他天涯地角地跑。
感情这种东西本来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我也不明白我是什么时候看上了这只糟糕得不能再糟糕、坏得不能再坏、自私到不能再自私,偏执到不能再偏执的狐狸。
反正狐狸我喜欢你。就算你厌恶到杀死我,我也喜欢你。
只是这回我不想再傻傻地等死,或者傻傻地让他成为自己的父亲。
我已经傻了两辈子……
好在,这回我将有一个好父亲。
我偷偷地笑。
事实上,事情远不像我想像得那么简单。
狐狸出现在冥界,我隐隐感到不对劲,但还是决定静观其变。因为我未出生就死的缘故,所以算是婴灵,和我那同样被害死的祖父住在一起。
这天,狐狸来到我们家。
他高傲地看著我们,化成陶儿的模样,用法术控制了祖父,还封了我的声音。
我很愤怒,并不是因为无端端成为了哑巴。而是……
他居然不记得我了。不记得那个曾经在他饥饿时送水送饭的孩子、不记得那个替他死在饕餮嘴里的孩子、不记得那个摸著他的皮毛说喜欢的孩子。
我愤怒,我要破坏他的计划,但是怎么才能成功呢?我暗暗思索,偷偷收集他无意中掉下的皮毛。嗯……我承认部分原因是我有收集皮毛的嗜好,特别是狐狸毛。
终于我上上辈子和上辈子的父亲来了。他还是那么傻,那么愚蠢。我和祖父都已经表现出那么多异常信息给他,甚至连未来的太岁爹爹也开始怀疑。他还是傻愣愣地被狐狸玩弄在股掌中。
我有一瞬间认真考虑,还要不要让他当我的爹爹。这种智商,万一不小心遗传给我的话怎么办?
虽然说起来不孝,但我真的有一咪咪讨厌他。
如果不是他的出现,狐狸眼中只会有我。一切都不会发生,我也不会死那么多遍,虽然很想说一切都是他的错,但这只是纯粹的迁怒。
我的脑子很清楚。
那个傻爹给我取名——静。
郁闷……多么娘娘腔的名字啊,他就不会想些剑啊、侠啊这类豪气万千的名字么?
傻爹真是傻得可爱,可惜我的嘲笑在傻爹眼里变成了欣喜。更加郁闷……不能说话果然会造成沟通障碍。
我生气地跑出去,结果傻爹和太岁吵了一架也跟了上来。
傻爹把我放在第一位,一直都是。我有些感动,不管受到什么挫折,傻爹那里果然是最安全的港湾。嗯,我为我过去不孝的想法稍微忏悔一下。
我把偷来的狐狸毛交给了傻爹,日后要看傻爹要傻到什么程度才发现真相了。我尽力了,太岁爹你自求多福吧。我看上的人可不是简单的货色啊……
我钻过了傻爹的肚子。因为因气感孕的缘故,那里已经有了个婴儿小小的壳,待到灵魂与肉体结合时,这个壳将会成为真正的胎儿。
看你的了,傻爹。千万不要让狐狸作我的父亲。当然作了也没多大损失,最多来场轰轰烈烈的乱伦恋。
我的精神绝对坚韧。
但是事情越来越偏离我原先的预计,我的太岁爹爹居然在个风雨交加的大白天在我的心上人胸前开了个大窟窿。我那个傻爹,居然被前世的杏压得死死的也不晓得制止一下。我只能眼睁睁地看著我的狐狸跌下云端,像只脆弱的蝴蝶。
我绝望地以为要永远失去他了。透过傻爹哗哗地留著眼泪……更正,在母腹中的孩子是不可能有那么大的影响力的。所以,其实那眼泪是杏流的。
猫哭耗子假慈悲!
我怨愤地腹诽著,但转念一想如果他接受了狐狸,我的麻烦不就大了?我又不是打不死的蟑螂,如果所爱的人有了亲亲爱人,我宁愿一头撞死了干脆。
所以,不得不承认,这个结果的确是最好的。
但是……我的狐狸怎么办?我怎么办?难不成回地府找他?
想到这,我焦急地往下冲,差点害得傻爹流产。
嗯……这里面殷角大叔也要负责。
天界的神医轻而易举地制止了我的躁动。郁闷!看来拥有身份高贵的爹也不是好事,现在我连死亡的自由也没有。
呜呜呜,放过我吧,我不想做你家的小孩了。我要回地府找狐狸!
心急如焚地过了几个月,好在我精神坚韧,没有发疯,不过倒是想好了几百种的自杀方法,只要等到出生,神医们再也管不着我了。
没想到意外地迎来一个消息。
狐狸没去地府报道,那就说明……
他没死!
我兴奋了半天,心口的大石落下。从这刻起,我决定不为难我的傻爹,乖乖当个好孩子。小心翼翼地照顾自己,安心等待出生。
出生,然后快快长大,然后就可以去找狐狸。不,也许不用我找,狐狸会自发地出现在傻爹的周围。虽然不爽,但狐狸的偏执的确是为我提供了不少便利。
日子在辨析周围人哪个是狐狸中度过,我没有找到,反倒迎来自己的出生。也许狐狸这次真的死心了,一点消息也没有。不过不要紧,等我长大,踏遍山川我也要找到他!
我握著小拳头暗暗发誓。
太岁爹爹来了,把我从摇篮里抱起,眼睛却瞄向傻爹,一看就知道他的色心又起。
我瞇了瞇眼,毫不犹豫就赏给他一泡童子尿。太岁爹爹顿时气得脸色发青。
哼,发什么脾气,小太岁的童子尿可是很补的,不要以为你是大太岁就不需要补了,按照你每天这样的搞法,也该补补肾了,免得那活儿无法满足傻爹。
小嘴咯咯地发出无辜的笑声,愉快地送给跑来接管的大哥一个小脚印,顺利地霸占了傻爹。我真是太聪明了。
精神坚韧的我,一定会成为举世闻名,坐拥狐狸美人的太岁。
让我快点长大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