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12-14

镜中影: 沧海 下卷 21 - 35

21章

  我毫不担心,那场阮阳侯迎娶双妻的戏,会有穿帮之虞。

  所有见过沧海真面目者,明月、秋水二公子与费家兄弟只知小海不知沧海,皇帝、太后则只知沧海不知小海。当下,除了秋皓然和管艳,晓得小海和沧海是一人的,只有秋夫人和倾天了。秋夫人恁是聪明,且从不希望小海成为她儿子诸多女人的一个,就算明知有异,也会秘而不宣。而倾天,远在天边不说,纵近在眼前,犹是最值得信赖的那个。

  越想,越觉得小海当真是智慧如海,想得出这样经典绝伦的妙策,载进史册供后人瞻仰都不为过……

  嗵!

  自我陶醉得最是美妙的当儿,被这么一声蓦地打断,当真是有够懊恼。我推开窗,本是想大加挞伐,却被倒在窗下一身是血的管艳惊了个魂飞魄散。这安心苑虽然被小猴子只安排了两个心腹近身侍候,且在周围小布机关,一般人行近不得,但我仍未在窗下行那等苦情大戏等人察觉,将人速搀了进来,再细细察看伤势。

  巫术里,有去痛决、止血决、愈肤决、合骨决等疗伤术力,但这些,毕竟不是医术。真正的巫族医者,就该像娘那样,既能念决施法为人复愈,又能妙手开方为人调理。

  可是,我没有娘那样能干,只得请管艳姐姐多担待了。

  “怎么回事?”竭尽所能地打理完毕,看着她脸色渐转,听着她气息渐稳,我方问。

  “……水若尘……是水若尘攻击我……”

  水若尘,秋水公子?

  “桂花嬷嬷近来犯了风湿,我便常去陪她……”

  桂花嬷嬷,是管艳长在大武公府时,对她极尽呵顾视若亲女的嬷嬷。在我们夜话过往时,她出现在管艳口中的频率,就如冯婆婆出现在我嘴里的。如今那位嬷嬷年老体弱,已离开了大武公府到外居住,管艳对她由来最是思念牵狂。

  “嬷嬷怕我去多了招来秋远鹤,每一回都约在不同地方,我纵是说了千万遍我会小心,她也不肯。她这样一折腾,把本来病弱的身子折腾得更加衰弱,我今日,是扶嬷嬷到医馆就医,不想就碰上了水若尘……好在,她那个人虽嚣张跋扈,还不至于卑鄙,没有以嬷嬷要挟我……”

  水若尘在京城出现,而且攻击管艳?这样多事的当口,她来凑什么热闹?

  “……我怎会是秋水公子的对手?如果不是长天公子出手拦她,我此时已经呆在秋远鹤的脚下了……”

  想曹操,曹操到,方才尚有一念念及倾天,他便也到了京城,正好,我可以向他提起娘,还有,可能重生人世的爹。

  “她说,她和秋远鹤有协商在前,只要我出现在秋远鹤面前,秋远鹤就会取消到渭北王府的提亲,她要把我带过去……”

  还真是唯我独尊的大小姐脾气呢。其实,走到今天,我已经有些理解那位秋水公子的作为习惯了。出身富贵,家世显赫,见识宽广,武艺高强,又生得艳冠群芳,自幼受尽万般宠爱,想当然地,认为这世界该围绕自己旋转,所以,心安理得地欺负小海,心安理得地享受长天公子的追逐同时,再去追逐这一生可能是唯一欲得而不得的秋长风。如果沧海是在倾家那个在官场、商场、武林都占一席之地的名门世家长大,没准也会有一副如斯的骄纵心肠。

  “秋远鹤到今天还没有放弃追杀你?”

  “他?”管艳冷嗤,“他怎么可能容忍一个背叛的奴才芶活于世?他不要的东西,只能在一个无人光顾的角落里发霉腐烂,却不能有人去赐予一丝怜惜。我爱上冷千秋,并因冷千秋与他背离,这会让他当成平生最大的污点,不把为他涂上这污点的我给彻底粉碎灭绝,他不会罢休。”

  秋家的人啊,越接近,越觉毛骨悚然。眼见管艳因一气说得太多加之情绪过激有些虚弱之态,我道:“你先睡罢,我去看看小猴子回来没有,看能不能请个大夫为你开勇方子?”

  “……呀!”她面显惶色,恼声轻呼,“我适才拖着一身势,只想着快些隐藏踪迹,思虑竟欠周全了,天色未黑就进到了这大文公府里。沧海,你快去后门,察一眼有无血迹。”

  管艳的思维由来缜密,我依言出门,但才走到院门处,听得不远处有乱声噪起。

  “大侯爷这是咋了?怎会为了个丫头上门来找咱家小侯爷的不是?”

  “依我看,咱家小侯爷受皇上器重,近日又将和巫界首领完婚,大侯爷肯定是看着眼热,成心寻衅来着!”

  “大侯爷说小侯爷私藏他家的逃婢,可有证据?”

  “肯定是有罢,不然咱们小侯爷也不是寻常人,不会轻易上门不是?”

  这是大文公府下人们的交头接耳。

  安心苑周围,被小侯子排布了一些九宫八卦的简易步式,寻常人进内不得,却又不足以困住我的脚步。我走出去时,很容易听见人声看见人影,不必以术力隐藏,外人也很难见我。恃着这便利,我听足了闲话,大概明白前厅发生了何事:大侯爷上门讨人来了。至于是否借题发挥,亲眼验证就是。

  “皓然,你这府里美婢成群,你怎总有闲心诱拐别人的奴婢?”

  上了房,还未揭瓦,就听到了这道笑而无温的音嗓,除了秋远鹤,不必作第二人想。

  “远鹤,你不必一再以奴稗说事,不如直抒来意,虚头巴脑的东西何必用在你我兄弟之间?”秋皓然回声起。

  我揭开了瓦片,望向底下那厅已燃烛大的华堂,秋远鹤,秋皓然,甚至水若尘,都不意外,但秋长风为何也在当场?

  “皓然你当真有趣,你一再让为兄直抒来意是何意?有人亲眼看到了那奴婢逃进了你这里,为兄上门,毫无兴师问罪的用意,为兄又岂不知皓然素来的怜香惜玉,呃?为兄也只不过想把那奴婢带回去而已。”

  “远鹤能说此话,教小弟好是意外。远鹤行事向来寻求十拿九稳,今儿个是听了哪里的闲话就向小弟上门要人?既非远鹤固有的行事风格,就该别有心思,直言又何妨呢?”教人直抒来意的秋皓然,实则是在与人打太极。对方一迳要人,他不说府中有无那人,却一迳断定对方不曾实言上门目的,所答永非所问,高段。

  而秋远鹤的修为也不低劣,“亲眼看见那奴婵逃进贵府的,乃渭北王郡主,皓然若有疑问,不妨请郡主为你释解。”

  “不错。”水若尘道,“我与大侯爷的那位美婢还动了手,一路追着,就到了大文公府。几位若不信,不如此刻齐到后门,便见端倪。”

  秋皓然修养上佳,俊脸却已浅见愠意,投眸向始终未发一声者,道:“长风你今天随远鹤上门,不只是为了替远鹤壮大声势罢?有什么话,一并说了,也省得等一下还要多费周折。”

  “为兄与远鹤同时登门,仅属巧合。”秋长风消冷扬声,“皓然不妨先应对远鹤,你我的事,需慢慢理会,着急不得。”


番外 之天仙母女

  “夫人,您拿好,这是您要的绸缎,这缎子软滑细致,最适合裁制贴身衣物……”布庄老板娘对着眼前帷帽遮面的女子,热情万分。

  虽看不消这女子面容,但一身白衣如雪,又垂下黑发如瀑,再加上个腰细如柳,柔荑凝脂,想也知道必然是位大美人没错。

  所以敢叫“夫人”,是因这女子进店时,手里携着一个叫她娘的女娃儿,说起这女娃儿,那可真是个极品宝贝:两只小包髻,梳理出齐齐的留海,墨汁染得也不会有恁般的不见杂样儿:就像是雪团揉成的小脸上,嵌着一对比自家私藏的那对黑色宝石成色还要纯上一倍不止的大眸儿;红艳艳的小嘴,能把开在后院的石榴花儿比得没了颜色……谁家要是能有这么个小人儿,那还不得爱到骨里疼到髓里揉到心尖里?

  “夫人,您如果是想给小小姐裁衣,咱这里还有一种更好的料子,保证能让您的心肝宝贝穿着舒舒服服,颜色也好,翠绿的纯色更把小小姐显得像个雪做的人儿。”

  “是么?”沧海触了触老板娘掺出来的新料子,材质的确不错,给宝贝儿做一套绿袄绿裤,带着她串趟门,准能把管艳、蝉儿那两个女人的口水馋下……

  见女客迟疑未决,老板娘更加卖力游说,“当然是,当然是,夫人。不然,您把小小姐抱上来比照一下,管保您满意。”

  “……好。”决定了,沧海低头,但原本该老实呆在她腿侧的小人儿却不见了踪迹。

  由于见多了这事,她怔得工夫还不够眨一回眼,但从柜台上探出身来的老板娘,却是一串的尖厉惊叫,“我的老天爷,那宝贝儿哪里去了?快快快,夫人,您快去找啊,那样的宝贝可是丢不得呀,夫人,夫人,您快啊快啊快啊……”

  快啊快啊快啊……快什么呢?

  沧海慢悠悠悠荡荡地信步徜徉,行不多时,就见到了那个无时不在给人制造头痛的小东西。而小东西,的确在给人制造头痛无疑。

  生死门,江湖上新兴的大门派。先不说门众的武功如何了得,但看那每日杵在门前的左右两侧,全身上下拿黑白两色的制服包得只剩两只眼睛的两位门卫,就足够观者有感这门派高深莫测了。

  但是此一到,那总给人以神秘敬畏之感的两位,正处于“水深火热”。

  “站得这么直直,是因为这样很威威么?”两位人高马大立如松直如桩的门卫中间,一个着红绮小袍的小小人儿,左边小手握着一串以一声甜甜“公公”换来的糖葫芦,右边小手抓着以一个乖乖笑颜换来的糖人,仰着绑着红艳头绳的小脑袋,两只乌灵灵的大眼内涌动着纯真波澜,奶声奶气地问着。

  两名门卫目视前方,不动如山,坚定不移地执行门卫之责。

  “将脸包包严,不会闷喘喘么?”为了表明自己问得有理,小人儿拿自己作范例以兹确证,“娘娘给幻儿这样穿穿,幻儿就会哦。”

  两名门卫长身傲立,只是,有汗湿额际,好在,有大片的包头遮掩。

  其实,英雄气短,他们对于这个不及半戴衬桩高的小东西,充满了歉意。这么赏心悦目的娃姓,他们也想稍示善意,但无奈职责在身,不敢通融。

  “身上穿这样多多,不会热汗汗么?”虽然没得到一丝回应,但小人儿没有丝毫放弃之意,雪团似的小脸不屈不挠地仰着,乌黑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地闪着,“幻儿就会哦,幻儿不让娘娘给穿多多。”

  受不了了!一股子奶香气绕鼻不去,奶嗲嗲的娃声如此娇嫩无敌,谁能铁石心肠不予置理?……他们!生死门有令,门卫应风吹不动,雷打无声,违者当逐出师门……逐出师门倒不打紧,可惜了那些好吃好喝好待承……

  “站得久久,不会累累么?”小人儿从来都秉持人不理我我要理人的亲切作风,而且大方与人分享自己的经验之谈,“幻儿就会哦。幻儿不乖,娘娘生气,会罚幻儿站站,爹爹不在,幻儿就会站久久,幻儿会累哦。幻儿累了,会哭哭,哭哭时不能大哭哭,要小哭哭,娘娘才会爱幻儿……”

  呜呜呜呜……两门卫也想哭哭,想大哭哭!他们造了什么孽,不能和这么可爱到天人共愤的小东西交流善意,偷瞥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不知下一刻会不会就淌出两汪溪流来?

  “站久久,有钱钱赚么?”小人儿认为自己真的好善良好善良,会提醒这两位怪叔叔如此重要的问题,“没有钱钱,不要做哦,这是娘娘说的,幻儿乖乖,听娘娘的话,你们也要听幻儿的话……”

  观音菩萨,如来佛祖,如果你们不能把这个可爱的小东西带走,弟子就要豁着被逐出师门的危险……小人儿瞧见两位怪叔叔只把四只眼珠子滴溜转得高兴,还没有要时自己给予反应的意思,也不失望,也不气馁,继续搜索着已经学成在脑的大词小语,再接再厉道:

  “没有嘴嘴,会很可怜么?饭饭是用眼睛吃么?”

  没有嘴嘴?他们……没有嘴嘴?他们穿得这是代表生死门神圣门卫身份的制服哎!

  “眼睛吃饭,会很容易么?幻儿就不会用眼睛吃饭……”

  “我们吃饭不是用——”眼睛!

  “倾幻儿。”淡雅香风盈鼻,柔美嗓音盈耳,一道纤细如柳的倩影出现在生死门大门的阶下,阳光打过一层罩面的帷纱,隐见其内绝美轮廓,“请问,你在做什么?”

  小人儿人小个小,表情却扳得一本正经,用词半是老成半是稚嫩,“娘娘,如果爹爹晓得你这样叫幻儿,爹爹会气气哦。”

  “所以咧?”沧海已经气气了!一路走来,看这个小东西拿一张纯真无辜的小脸到处招摇撞骗,比自己当年初闯外界时还得心应手,偏偏还能使得被骗者心甘情愿,自是气不打一处来。

  “爹爹气气,就不会亲娘娘,爹爹对娘娘有说哦,明明不是不喜欢,还装不喜欢……”

  “倾幻儿!”下一次这小东西的爹来了,就让他把他种下的这棵坏芽芽拿走,这哪里是她沧海生出来的宝贝儿?

  “娘娘很别扭哦,明明很喜欢幻儿,总装得凶巴巴,明明很喜欢爹爹亲亲,总是假正经……”

  噗——

  高大威严,深沉莫测,不动如山的生死门门卫,终是破了功,继一声失笑之后,掩着肚子奇怪扭曲。

  “倾幻儿!”沧海上了台阶,将小人儿攫进臂里,“你哪里学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戏文里有说哦,大红新郎会对大红新娘说,不要假正经……”

  “你……闭嘴!”沧海咬牙切齿:这一定又是冷蝉儿那个怪女人领自家宝贝去看得什么荒腔野戏!“回去找你算账!”

  疾速转身之际,帷纱半掀,露一角雪肤花貌,直把闷笑的门卫二人组看得目瞪口张,傻傻望着天仙美人母女渐行渐远……

  突然,天仙美人母女的对话数语,随风飘来——

  “娘娘不要找幻儿算账,娘娘要找爹爹算账,爹爹最喜欢和娘算账!”

  “……为什么?”

  “因为每一回爹爹回来,就会抱起娘娘说要和娘娘算账,到屋里算得久久,出来爹爹会很高兴很高兴……”

  “倾幻儿,你给老娘闭嘴!”

  “娘娘不老,娘娘好美,爹爹说娘娘好美……”

  “真的?你爹爹他这么说过?”

  “嗯嗯嗯,爹爹说娘娘太美,怎么也吃不够娘娘……”

  “倾幻儿,闭嘴——”


22章

  水若尘如此笃定,秋远鹤恁样坚信,必有文章。

  我到了大文公府的后门,见得两个彪形大汉杵得与门神堪有一比,二人中央,俨然是一海血迹无疑,且一眼可见,那血迹是由远依稀至此。至此后,也奉断绝,延展之势直入门内,而门内沿着那道血迹细迈脚步向前追究者,也不眼生……

  若没记错,该是我初到大文公府里就碰到的那位田管事?

  唉,能怪这姓秋的人人两张脸,个个两张皮么?秋长风府里曾有个至今不知谁家人口的阿德,秋皓然府里有一位别具用心的田管事,可想而知,秋远鹤府里必也有他山之玉。那么,大内皇宫呢?更是精彩纷呈了是不是?

  “田管事。”我拍拍他的肩,“往那边走,血迹一直延绅到那边,去。”

  很听话地,他点了点头,按我所指,闷头走了过去。

  甫把血迹的走向掉转,语声竟音自后门外响起。

  我隐了身形,看那一群天之骄子一面以唇舌互换机锋,一面按血就步。不多时,陡听得田管事那厢高嗓惊叫:“娘呀,这是团什么东西,血糊糊的!”

  每人的脚步骤然加快。

  事出之点,田管事正悚指着一团缩在假山洞下血肉模糊的物什,颜色赫变。

  “原来,又是这东西。”秋皓然扫娣一眼,“不知何时起,这后院最僻静的地方,成了黄狸们的天下。这一只,又是在外面被人打伤的可怜东西罢?田管事,抱着它到外面找一家上好的兽医馆好好医治,好歹,也是一条性命不是?”

  田管事百个怕,千个不愿,也没胆违抗小侯爷的命令,抱起“血团”,胆颤心惊地为怀中物求医问诊去了。

  其实,他大可不必如此惊惧,他出得后门一刻钟后,血团会消失,他也会对自己有一个合理解释,欣然转回府门。

  障眼之法,概莫如此。最值得称道的,还是秋皓然的应变能力。

  “各位当吸取教训,勤察府内巨细,别像小弟,让那些东西鸠占鹊巢,还引得事务繁忙的各位兴师动众地上门白误工夫。”

  “不愧是将与巫族首领联姻的人,皓然果然不同了,让为兄好是羡慕。长风,你可见过这位巫界首领的仙姿玉貌么?”

  这只大猴子,好是厉害,一下子便联想到了巫界首领身上。且入了山空手而归有违他素来风格,捉不着叛逃的奴婢,顺嘴挑拨亦不为过。“今后,巫人与咱们成了亲威,长风你手下可要留情了呢。”

  秋长风耸肩不语。

  秋远鹤笑意不减,告辞。与他同来的水若尘尚驻原地,注视秋长风的眼睛内眷恋情浓,他已行出十几步,半转身量,温声道:“若尘,不走么?”

  水若尘再膘一眼秋长风面无表情的脸颜,贝齿咬唇,“你别后悔!”

  甩身疾步,随上秋远鹤,颇显亲昵地并肩偕离。

  水若尘,枉有个精明脑袋,为激无情人,竟敢与秋远鹤纠缠,怎不去想想那厮可是她能掌控利用的?

  “长风,远鹤走了,难得你有闲暇,喝一杯如何?”

  “的确难得有闲暇,若非着实忙了点,也不会发现我家那个丫头也不见了踪影,她可住在你这里?”

  他问的,是小海?

  拜他所赐,这些天我每隔一日要到太后跟前接受礼教熏陶,还要处处提防他故伎重施,却是再未见他人影在宫廷出现。我从不相信我在大苑公府时从未见过形迹的费家兄弟是为了替秋夫人操持寿宴。他们忙到这等份上,必然有一堆了不得的“大事”操理。

  “这是怎么了,长风也向我要丫头?难道大家当真以为小弟我有收藏别人丫头的习惯?”

  “小海。”对方谈笑风生,秋长风面静无澜,“不管她是大苑公夫人的义女,还是我的丫头,我想知道的是,小海这个人可在你府中?”

  他直接点出“小海”,摆明是不给秋皓然任何插科打诨的机会。

  “长风,你不是告诉过我,小海于你,只是一个丫头而已,你曾不准任何人在你面前提起她。现在如此深究,又是为了什么?”

  不准任何人在他面前提起,也是我的暗示之一。他身边的费家兄妹对我和他的事太熟悉,为不混淆他的回忆,我不让他听任何关于小海两字的事迹。

  “……我也不知是为了什么。”秋长风锁着眉,居然在秋皓然面前显露困惑,“不准提起,只是觉得没有为一个丫头浪费时间的必要……”

  “长风……”

  “我不会对她如何,只不过是为了消除心中的一些迷惑。她确实住在你这里?”

  “就算……是罢,她……”

  “她当真要做你的妾室?”

  “这……”

  这只可恶小猴子,不是最伶牙俐齿的么?这当下支支吾吾个什么劲儿?

  “长风……”秋皓然面有迟疑,但终是目光一定,道,“我很喜欢小海!”

  秋长风眉间略紧。

  “像咱们这等样的人,碰到一个不把你的地位爵街放在眼中的人的可能,几乎为零。我们周围不会少了簇拥的成群,我们可被人众星捧月般地恭敬,但他们簇的拥的恭的敬的,是大苑公公子,是阮阳侯爷,从来不是我们这个‘人’。小海,她……”秋皓然唇畔勾笑,“不管我是武生,是小侯爷,她都是一张面孔,想骂时会骂,想打时会打。甚至,我想过,如果我是一个乞丐,她仍然如故。如此鲜活,如此生动,这样一个人,我很想抓在手心,很想……”

  这……算是表白?应该是小猴子为气秋长风存心卖弄的伎俩罢?

  “长风,这些话,我本不想在你面前说,既然说了,便为让你明白,我所说的要娶小海为妻的话,是由心而发,绝非戏言。”

  如此郑重其事的全城相公,如此面色凛肃的小猴子,当真教人纳罕。

  “这些话,你的确没有必要对我说。只是你的由心而发,当真可惜呢。圣旨上,阮阳侯未来夫人的宝座,已归巫界首领云沧海。充其量,你能给小海的,只是一个妾室之位。”

  “那倒未必。”秋皓然莞尔,“除了妾室之选,尚有平妻之择。”

  秋长风眉梢微动。

  “我已奏明皇上,皇上亦曰,大苑公夫人的义女不能太受委屈,只要沧海肯允,平妻之位非小海莫属。而沧海,已经允了,且答应让皓然在同一日迎娶双妻。想来,是太后时沧海教导有力,娶妻当娶贤,再是没错的了。”

  ……是不是因着天色已暮,小猴子看不见秋长风那面上已然染起的冷怒之色?不然他还犹说得如此沾沾自喜,如此煞有介事作甚?


23章

  秋皓然到底为什么要对秋长风说那一堆话?那些话,除了撩拨一下狐狸的坏脾气,有什么实际效果?

  我躺在榻上,猜想着小猴子的居心,翻来覆去,身上的被子到了身下,身下的铺褥到了床下,还是想不出个子丑寅卯。

  无奈啊,小海我虽然聪明绝顶,遇上那些猴精狐精什么的,还是差那样一点点啦……

  “小海,你睡了么?”

  “管艳姐姐?”我拧亮床前油灯,“你怎么不去睡,可调息过了?”

  因为秋远鹤的怀疑,暂时不能替她请个大夫开些补身方子,适才熄灯前,教了她一些舒心养气的简决以助调息。

  管艳点过头,坐上我床沿,“小海,我怕不能助你演双海入花堂的戏了。”

  “你要离开京城?”

  “是。我若不走,我怕秋远鹤会拿桂花嬷嬷要挟。嬷嬷是他母妃的乳娘,他对她,一向存着三分仁慈。但若被我激怒,谁知道他会不会拿嬷嬷下手呢?他的仁慈一向薄浅,我不敢赌。”

  “好。”我那桩事,毕竟只是一场闹剧。说到底,当真是为了折折那只什么事都要别人惟命是从的狐狸的气焰,谁要他那夜……色迷心窍不说,其后,还莫名其妙也命小海莫嫁……

  “不过,如果你执意要演,我有一个更适合的人选推荐。”

  “……谁?”管艳眸光如此兴奋作甚?

  “冷蝉儿。”

  冷蝉儿?对了,她也是一个小海、沧海实为一人的知情者呢,只是,她怎又成了更适合的人选?

  “冷蝉儿当年在江湖杀手榜上从未出过前五,武功好自是关键,但她最拿手的,是比天叶堡也不逊色的易容术,她要杀一个人时,往往易容成那人最亲近的人伺机出手,也因此,许多武功比她要高出许多的武林高手皆殁其手下。由她来扮小海,定有一番不同妙景。”

  看管艳的眼神,仿佛比我更期待什么“双海入花堂”,这还真是让人感叹看戏的更比演戏的疯呢。

  “我还跟在秋远鹤身边时,正是迷恋他到了无以自披时,那女人见了我面,不是叫我“花痴女”就是“无脑女”有时还嘴毒地来一声‘犯贱女’。那时,我对她还真是喜欢不起来。”管艳摇头一笑,“她听见有这等好玩的事可以参与,不必你我多话,她也会欣欣然地掺上这一脚。”

  “她可真是一个怪人。”一个杀手,见多的是这世间的血腥和丑恶,没有冰心冰情也便罢了,还有一份无处不在的玩乐心思,怪。

  “她着实是怪,你何尝不是?看得到她的怪,是因你的思维也异常人。”

  “你又何尝不是?”

  嗯,有理,这话我也正要说……只是,是谁替我说的?

  “冷千秋?”管艳已惶然立起,“你……”

  冷千秋?可不嘛,长身伫立在门前那一团阴影里的,不正是那位“学艺不精”的冷堡主?但,他何时把武功练到这等出神入化的境界,我竟毫无察觉?

  “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还要跟谁走?你那个无时无刻不挂在心上的大侯爷?”

  好浓的酸醋味哦。

  “冷堡主,你如果想劫人,请尽快,不然惊了这府里的侍卫,管艳姐姐当真就要跟别人走了。”至于吃醋呷酸的事,何时做都可以不是?

  冷千秋倒也听话,长臂一伸,先点穴道,再攫纤腰,将佳人掳进怀内,高阔身躯跃进门外夜色,一气呵成。从现身到消失,前后时间眨上两回眼绰绰有余,更重要的,从始至终,他没有看我一眼。这男人,不错,很不错。假以时日,必成一代情圣。

  不过,如果他走前能随手关门,不必劳烦我动足下榻,会更招人欣赏。

  吓!

  一道鬼魅般的形影飘然接近时,我正要将两扇门关上,那形影将那半道门后推开,先将我抱在怀内,再回足将门阖拢,眨一回眼的时间都没用上。

  “秋长风?”

  冷千秋就是因为有了他相助,才能无声无息的罢?在我所结识的人中,也只有秋长风的气息让我极难觉察。况且,他既知沧海是巫女,必然有相应避察之举。而这只狐狸会将管艳的行迹知会冷千秋,必然不是无偿服务。利用与被利用,各得其所而已。

  “还记得我,很好。”他俯头就要吻下,我躲开,他又吻,我再躲,他几回索吻不成,恼意蹙拢眉间,低低咆哮,“为什么不让亲?”

  ……这厮有没有搞错?

  但是,我怒瞪过去的眸光,又招他误解,只听道:“这些天我着实忙了些,没能去看你,生气了?”

  “……”

  “再生气,你也不能总是住在皓然的府里,明天就搬进驿馆,我去找你时,也方便些。”

  ……听听听听,他到底在说什么?

  “春宵苦短,别浪费在斗气上,我们开始罢。”

  “……开始什么……不行!”

  我推开他,抓一件外袍披上,低头时方发现,适才一个不防,腰上的系带竟已被他拉开。这雁何时成了采花高手?

  “为什么不行?”他扫一眼床榻,“床是小了些,不过,我不介意。”

  ……他能不能停止这一厢情愿的屈解?“你以为,你此时还能为所欲为?”

  他向前迈一步,“为什么不行?”

  “你……”我想咬死这只狐狸,吸干狐狸血,剥下狐狸皮!“你出去!”

  “你……”

  他皱眉,“不要欲擒故纵,也不必,我想要的自然就会想要,不想要的怎样也不会要,我想要你,很想要,你不必做那些别的女人常做的事……”

  啊呀呀啊,这只臭狐狸!这只自以为是到神哭鬼泣的臭狐狸!“我没有和你玩什么欲擒故纵,你大可去找那些常和你玩的女人,你……你停止,不要向前走了!”

  再退一步,就是床榻,看这雁眼光灼灼,才不要如他的愿!我默念口决,移形换步,本把落足处定在院外,却被那道门危然挡住去路。

  “我在门上贴了符帖,你不要和它费力抵撞,免得伤了你。”

  他他他……

  贴了就贴了,明明是那般恶劣的一件事,他怎还用得出如此温柔敦厚的语调?我回眸气瞪,“秋长风,你好歹也是一位属国国君,堂堂大苑公公子,怎会用这样不入流的手段来勉强女人?”

  “我没有勉强。”他逼近来,将我抵到门上,“我感觉得出,你并没有不喜欢,从中,你也得到了很多快乐……”

  “我……没有!”

  “嘴硬的小东西。”他拇指按上我的唇角,嘴触上我额际,眉间,“拥有你时,我很快乐,无比的快乐,但如果你不快乐,我不会如此沉溺此事,沧海,这些天每想起你那时的模样,那时的声音,我周身就会发烫……没有一个女人可以让我如此,你说,我还如何能放过你?”

  他怎讲得出如此……如此无耻的话!“你不要忘了,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嫁给秋皓然,你的兄弟!婚礼过后,我就是你兄弟的妻子,难道届时你还要做这样的事?”

  “不会。”他双手掐上我的腰,火热的喘息短促地响在我耳际,“不会有婚礼,不会!”

  “会,我一定会嫁他……”

  “小巫女!”他双手收紧,目光恶狠狠地抵入我眼际深处,“本来,今夜我想温柔对你,是你惹火我!”

  呲——这是……衣服被撕裂了?“秋长风,你疯了?”

  “是你惹的,休怪我!”

  “你强辞夺理!”

  “是你太不听话!”

  “凭什么我要听你的话……”

  啪啪啪。三声极有节奏的声响,响自我身后的门板,随接其后,是秋皓然抑扬有致的声音:“长风,我的未婚妻的确没有必要听你的话,你可以放开她了。”


24章

  我看过不少的野史故事,看过不少的鸳鸯蝴蝶戏,从中,有不尽捉奸在床的章节桥段可供参考。就算眼下情境还不到捉奸在床的地步,也当真只差“几步”而已。

  但我从来没有看过一位“捉奸者”有秋皓然这般的不疾不缓,冷静克制,更未见过有一位“奸夫”会有秋长风这般的面不更色,理直气壮。

  “长风,你确定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万分确定。”

  “为什么?”

  “我想要她。”

  “你不要小海了,却想要沧海?”

  “这同小海有什么关系?”

  秋皓然目光一闪,“她的美丽,的确激起得任何男人的掠夺欲望,皇上都曾坦言,如果不是知道碰了别的女人就要失去冷蝉儿,这个联姻他会留给自己。你也是么?被沧海的美丽迷惑了?”

  “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确定,她一定要属于我。”

  “即使她是你兄弟的未婚妻?”

  这隔着一张桌子,以闲聊家常的口气“她”来“她”去的两个男人,忘了我这个当事者还在场的是不是?

  “你可想过这桩事泄露出去的后果?”

  “想过,但不足为惧。”

  秋长风嚣张的口吻使我想要离开的脚步停住。不管怎样说,此时我是秋皓然的未婚妻,还是名义上的巫界首领,我无法逃避,也不能逃避。

  “长风,做这桩事前,你有无想过皇上的旨意?有无想过‘我’?你将置我于何地?”

  “要怪,也只能怪皇上的旨意下得太快。如果稍晚一时,与巫界联姻的名字就会换人。”

  “如此说来,你是执意夺人所爱了?”

  “你喜欢的,不是小海么?”

  秋皓然挑眉,“你现在,肯让小海嫁我了?”

  我直直盯着那个男人的脸,他如果敢说一个“是”字,我会,我会,我会……我会怎样?我能怎样?是我亲自洗去了他对小海的爱意,我有何计较的权力?

  “我……想见那个丫头一面,确定一些事。”

  “长风,你太贪心。”秋皓然眉间终于起了怒色,“你什么都想要!你不可能什么都得到!”

  “皓然,我一直未把你列入必须除之而后快的敌人,今后也不会。”秋长风语调平缓,目色亦平淡,“我要沧海,她是任何人的未婚妻也好,我都不会放手。哪怕,我认识她时,她已是别人的妻子,结果也不会改变。”

  “你……”秋皓然气结,与秋长风对视良久,视线忽投向了我,“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我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洗去他对小海的爱意之后,会使他心性发生如此巨变?以前,就算他再怎样放肆,受自身教养所致,处事总有一层底限,但这个秋长风,猖狂如斯,嚣张如斯,仿若视礼教如无枷

  “长风,世事不可能任你为所欲为。”秋皓然平静了些许,沉声道,“你有没有想过,你想要沧海,沧海可想要你?你将皇命,将我,都视作无物,那沧海呢?沧海的心呢?你也不在乎?”

  “她的心只能归我。”

  “是么?”秋皓然挑唇淡哂,“沧海,你的意思呢?”

  两个男人,齐长身立起,四道目光,皆望定侍门而立的我。

  我当然明白此刻自己该做什么。姑且不去揣度皇帝与巫界联姻的最终用意,单是秋皓然肯配合我的假意联姻,在皇帝跟前瞒天过海,我就该珍惜这份友谊。我不可能去伤害一个如此重情重义的男子的脸面尊严。

  “我,会做秋皓然的妻子。”

  秋长风目色一冷,“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我强逼自己与他对视,道:“你执意想要沧海,无非是因为沧海的三分姿色,这张脸可以在此刻如此,也可以在瞬间丑陋不堪,一具皮囊而已,你何必如此肤浅?”

  “你……”他伸出手,“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过来。”

  我走了过去,但不是到他身边。我攀住秋皓然的胳臂,在秋长风那双绿意幽冷的眸光内,笑道:“小侯爷……皓然,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未婚妻,但我会努力做你合格的妻子。你可还能接受这样一个妻子?”

  “我们都有过去。”他握住我的手,理了理我乱在肩上的发丝,“最重要的,是我们彼此都有一份经营将来的决心。”

  砰!

  我没听到脚步声,但晓得了秋长风的离去,那一声甩门的巨响,惊天动地。

  “你对他做了什么?”秋皓然俊脸陡转正肃,“你一定在他身上,用了什么手法,是不是?”

  “无云大师的高徒,果然名不虚传。”我退一步,无力坐下,苦笑道,“当年,识得出小海不是本来面目,现在,也看得破秋长风身上存有蹊跷。”

  “所以,你当真是做了什么。”

  “我只是想结束那一段无望的纠缠……”我将自己在秋长风身上用过的术力及目的,细细叙来。他是在管艳之后第二个晓得这桩事的人,或者,作为男子,他更有权力评断我那时的是与非。

  “你催毁了长风心底的仁爱。”他道,“长风从来不一个仁慈的人。但从前的他,至少对这世间尚有一脉温情。这脉温情让他对皇上,对太后,对兄弟,都留有余地。当你抹却了他曾经那般爱过一个人的记忆时,同时,也抹却了他为数不多的仁慈。之前,我不知这事时,没有向你提过,你可知道近期行刺他的刺客都遭了怎样的下场?你可知道他近来如何对待政敌?沧海,你怎能如此自私,就算那些是爱你的记忆,你又有什么权力洗去属于他的情绪?”

  我……真的错了么?但,那时,那是最快的了断法子啊……

  “你让他忘了对小海的爱,所以,他没有了爱,却在见了美丽得非同寻常的沧海时,有了欲。这样的纠缠,你可满意?”

  如果,我那时想到会制造出一个无情无绪却对沧海有着极端情欲的秋长风,我会如何?

  “而如今纵算你有办法恢复他的记忆,情形亦不允许。”秋皓然轻拍我的肩,“事已至此,断难回头。明日即是太后寿辰,三天的庆典过后,就是我们的婚期,一场婚礼在所难免。否则,巫界和你我,都将面临皇上的怒意。而婚礼过了,为了巫界安危,沧海必须消失”

  “消失?”

  面时我的疑惑,他唇只掀出一字:“死。”

  “沧海……死?”

  “只有沧海死,长风才会断望。不然,皇上饶过的巫界,会让他去血洗。”

  若你再让别的男人碰你,我第一个就会剿灭巫界!

  秋长风那夜作恶时的话,暮地震响耳畔。

  “不要怀疑我的话,长风离去时的目光,你没有看,我不会忘。”

  “……沧海死,小海呢?”

  “小海不是本侯的平妻么?”

  “……小侯爷?”


25章

  秋皓然的言下之意,是让小海活而沧海逝,一为消除秋长风可能滋生的疑心,二为去除他对沧海的……欲望。

  他说,为了遵从皇命牵制秋长风和秋远鹤,他曾时这两个同宗兄弟悉心研究,对秋长风自谓了解至深,但如今的秋长风,他很陌生。过往,秋长风所走的每一步,他虽不能步步料准,次次有对应之策,但总能依据那些了解,断定他不会斩尽杀绝。而这个没了爱意没了怜念的秋长风,他不再有这份笃定。

  他说,想起秋长风临去的眼神,他突然有不样预感。

  我是巫人,不是仙人,无法未卜先知,无法为他预测出“不祥”在何处。我只能真正考虑他的建议,让沧海“死去”的可能到底有几分可行。

  但考虑的时间只有一夜,一夜后,太后大寿来临,这举国欢庆的盛事将所有人都卷了进去。我亦不例外。

  翌晨,天光还挂着薄薄夜色,我即被五六个个奉命前来的丫鬟唤起,睡眼惺忪中,看着络绎而入的美婢们捧来小套大盒,而后,泡过冰泉的毛巾覆上了我的脸,顿时睡意全无。然而被按坐在镜前规弄了一个时辰后,睡意再来时,束玉冠、系锦绶、着黑色滚红袍服的秋皓然,耳目一新地给我醒了神。

  “需要这样隆重么?”

  “太后的寿辰呢,当然隆重。”他扶我上车,一路又对一些繁文缛节稍事叮咛,而后道,“太后和皇上俱说,你这位巫族首领太招人眼,若以这张脸出现在寿宴上,说不定就要使整个大陇皇朝的男人有抛家弃子之虞,可否请你设法收敛几分颜色?让见过你的人知道是你,没见过你的人不至于目眩神迷?”

  “办法当然有。”他的话提醒了我一事,“水若尘今天可会参加?”

  那个女人不像费家兄妹,秋长风说过一回不得再提,二人就会自此噤绝相关话题。

  水若尘见了沧海,会有怎样的反应无可预料,小心为上。

  “她若来,会随她的父亲坐在四王席,距我们所在处尚有距离。不过,她该不会现身罢。这等当口,若太后当堂将她指婚给远鹤,她便没了一点回旋余地,她该想得到这点。”

  唉,纵使那样一个骄纵任性的人,也有所畏忌,皇权,当真了得。只是,既如此了得,她躲得了一时,可躲得了一世?秋长风的“不要”已经如此显而易见,她为一个不要自己的男人会不惜触犯皇权么?

  “你又在想长风。”秋皓然道,以肯定句式。

  “是,但不是你所以为的想。”

  “不管是怎样的想,总归是想没错。”秋皓然目光沉凝,“如果你不能对他忘情,又怎能指望他能放过你?你既如此留恋,又何必洗去他对你的情意?沧海,你和长风还真是像,考虑最多的,往往是自己。”

  “……”这番指责,我哑口无语。

  “我听阿山说,你和他已然无缘,接下来,你则要忘记长风。”他执起我的手,“忘记长风,做我快乐的妻子。”

  “你……”我想从他眼里找到一丝可能的戏谑,但迎接我的,是两汪满布郑重的清眸。“你……为何突然说这样的话?”

  “不是突然。那天,你听到了我的话,那些话,字字都是说给你听的。”

  那天?哪天?是……秋远鹤来府内捉拿逃婢走后,他对秋长风道出的“表白”?

  “虽然那时我并不知你对长风动了手脚,我特地在他面前搬出那些话,不无试探,但试探的目的也是为了告诉他,我喜欢你,愿意娶你为妻。我主张沧海消失,不可讳言,有几分私心作祟,至少,他觊觎的不是小海。”

  “你喜欢小海?”

  “霜叶岭上,我心首度为小海动了一丝。虽极浅极淡,但随时日推移,却没有道去,再见你时,你成了风华绝代的沧海。但凡是男人,就不可能不为那份绝色意驰神摇。何独……”他忽起坏笑,“你是以如此‘香艳’的方式到了我的怀里。”

  这只小猴子,现出全城相公的风流本性了是不是?

  “但阳春园重见小海,我方知,我竟如此怀念那个娇憨俏皮的人儿。那一刻,我突然想抓住你。”

  他淡哂,“我对任何事与物,都不可能有强烈到非要不可的感情,我对你的情感,却比喜欢还要多。也许不会为你疯狂,却可以向我未来的妻子承诺忠诚,我不会把婚前的风流行径带进婚姻,身上亦无联姻系政的枷锁。小海,做我真正的妻子,如何?”

  “若我始终不能忘情秋长风呢?”

  “我不能告诉你我不计较,但我会给你时间把他自你心中抹去。毕竟,不会有一个丈夫允许妻子心中永远住着别人。”

  我沉默了下去,秋皓然的表白,实在不在我意料之内。他的眼神望着我时,有很温暖的笑意,有很纵容的宠溺,有很坦诚的亲近。在他面前,我不必去管沧海与小海,做得都是真正的自己。这样一个人,亦兄亦友,是以从未想过和他厮守一生的可能。如果,与这样一个人一生为伴,应该会有平静的幸福罢……

  “好了,先不必急于给我答案,皇宫已到,云首领要做该做的准备喽。”他笑音打断我将成的思绪。

  如果那茶通往皇宫的路再长些,说不定我就给了秋皓然答案,说不定,答案正是他乐闻的那个。但路太短,我未能充足思量,即使有思量,也不及宣于之口,于是,戛然而止。

  而太后的寿辰大庆,正在极尽浩荡盛大中揭幕。

  庆典所在的荣华殿之恢宏气派自不必多言赘述,太后以明黄缀以金色飞凤的礼服也不必再谈华丽,那些够得上品阶汇及于此的王公贵族更不必细述众多,单是他们依据品阶拜寿献礼这个环节,就足足耗了两个时辰过去……

  最失落的,大概是那些千辛万苦才能到达此处的鲜果美蔬了罢。日阳中升,贺拜结束,寿宴正式开始,随一声声“上膳”次第传喝,少有人给予关注的它们被速速撤下,一道道精妙绝伦的佳肴美馔替代之。而紧随其后,它们也饱受冷落。大多人在膳案前坐了不足一刻钟工夫,便开始执杯换场,络绎走动。

  寿宴寿宴,寿在前,宴在后,来此的每个人,都不是为了吃宴而来。这一点,仅凭小海时大苑公府那点微薄的认识,就早有预料,也早早做好了替那些美食惋惜的准备……

  但是,再大的准备,也没有准备到,这场为示四海升平、皇朝兴隆而生的寿宴,演变成鸿门宴。


26章

  我是以秋皓然未婚妻的身份参加这场宴会,当然要与他同出同入。自进得荣华殿,我跟在他身侧,坐在他身边,有人来颔首为礼,有人去欠身以送,不敢说尽善尽美,也算进退得宜。自始至终,没去看近在咫尺的秋长风。

  他是西卫国国国君,又是太后的甥儿,出现在皇帝近侧不足为奇。但奇怪的是,那位裹阳侯秋远鹤,仅向太后、皇帝各敬过一杯酒,便与三公踞于一席,声息皆远,少有靠近,实在不似由来张扬高调的大侯爷作风。

  酒过三巡,未被动用几箸的佳肴换过五味,悠扬淡雅的丝竹声隐退,锣鼓声乍然高亢,太后跟前的老太监向太后道:“太后,戏要开锣了,您往前坐罢?”

  太后这一席被移至殿前阶上,正对着荣华殿前临时搭建的戏台,老太监笑嘻嘻禀道:“头场是麻姑献寿,再后就是您最喜欢的孟母三迁,还有……”太后兴致盅然,挥手,“行了,戏单子上不都写着?哀家还认得字,晓得你安排的不错,回头赏你。”

  太监喜孜孜的谢恩声落下去,戏台大幕揭开,好戏热闹开锣。

  “麻姑献寿”,顾名思义,意在取个吉利彩头,合时合势,无可挑别。

  “孟母三迁“为太后心头之好,又正是歌颂千古贤母之剧,也当无可指摘。

  其后,还有“金玉满堂……龙凤呈祥……白龙闹海”,有取热闹,有取吉兆,有取祥瑞,无一不是为合当下喜庆气氛精心择出的剧目,无不恰宜得当。

  但,“鸿门宴”出现,是为了哪般?

  我意外,不解,讶异,看旁人的神色,也未好于我。纵使太后、皇帝,也没掩饰住脸上的短暂怔愕。

  “王长瑞,这是怎么回事?”昭景帝龙颜生寒,指着台上尚在对剑的项庄、项伯,沉问。

  老太监早已冷汗涔涔,跪地道:“老奴老奴也不知……明明没有这一出,老奴这就赶紧去教他扪把戏停了……”

  “罢了。”太后笑道,“不就是一出戏嘛,这《史记》里面,哀家最爱看《项羽本纪》,《项羽本纪》又属《鸿门宴》最精彩,高兴的日子,看什么哀家都会高兴,让他们唱去罢。”

  “……母后说得是。”昭景帝面色稍驰。

  老太监也松下一口气。

  只是,如果“鸿门宴”只演在台上,想来也就当真罢了。但那两位台上各怀心思的双项,怎从台上直飞而下,同心协力地将两柄原本仅当虚张声势的剑锋向皇帝凌厉刺来?

  剧情急转直下,且对方身法委实快得不可思议,以致训练有素的大内侍卫们反应慢了须臾,直至皇上甩出案上银壶将其中一人剑锋打偏,再以袍袖与另一柄剑纠缠住时,侍卫门才如梦如醒。

  “保护皇上!”

  “保护太后!”

  不尽侍卫从四周飞身凌现,将二刺客自皇帝跟前击离。

  台上琴师、鼓师再次遽然扑落,目标仍是皇帝。

  这一回,当然早有侍卫挡身在前,不容人再近左右。整府戏台也被速疾现身的强弩手团困围住,风雨不透。

  长迤殿下的酒席盛宴中,发出惊喊哭叫,来自那些随夫进宫的如花贵眷口内。文臣武将避至远处者有之,起身护驾者有之,各有姿态,不一而举。

  太后、皇帝等一干贵人则在侍卫层层护佑下,移身殿内。此时再观这对母子神色,反没了初闻“鸿门宴”时的一丝愕异,面色平稳如初,仿若殿前的打斗不过是另一场热闹剧目。

  “太后,您还是离开罢,以免惊驾。”一直与太后比肩而坐的秋夫人忧声道。

  太后拍拍她的手背,哂道:“雁儿别担心,就当这些一出替咱们庆寿的猴戏,慢慢看。”

  “刀剑无眼,小心为上……”

  “不成气的猴子们能玩出什么花样儿呢?咱们这里,可有猴王呢。”太后笑指以身挡在她前的秋皓然,“也难得今年有不同以往的动静,咱们就好好看一场。”

  秋夫人还待劝离,立身其母之侧的秋长风出声宽慰,“娘,太后大风大浪见过无以计数,如斯跳梁小丑实在不足为虑。您也学太后放宽心胸,赏心且悦目罢。”

  “还是长风最知哀家心思……”

  其时,我身在这些人之后,绮在一根盘龙踞凤的柱上,怎么想,都觉着这幕情景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皇家的戏码向来耐人寻味,算你有眼福。”与我同在的,还有那位福仁假公公。

  “什么……意思?”眼前事已经够乱了,这怪女人还高深莫侧的助什么兴?

  “慢慢看罢。”

  她要我慢慢看,但事态发展却丝毫不慢。同她不过说了两句话的工夫,那厢已有了结果,十几名刺客有死有伤,死者横尸殿下,伤者被伏于天子脚下,人人脸上油彩未除,还是戏中模样。

  另一边,还有一些行头披挂在身者被押跪一地,惟一一位本色面目者居前伏地哭诉不止:“太后饶命,皇上明察啊,草民实在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来的,草民等人是实实在在靠唱戏吃饭的本分人,和这些歹人一点干系都没有,请太后、皇上明察,明察啊……”

  “你是这戏班子的班头?”一干贵人皆回归座位,昭景帝端踞中央,俯高临下地问。

  “是是是,草民是顺喜班的班头,在皇城外唱了二十几年了,这一点,王公公足以证明!”

  王长瑞吓嗵跪地,体似筛糠,“太后,皇上,老奴的确认得顺喜班,若不是知根知底,也不敢叫来在太后的寿辰唱戏……”

  “你既然知根知底,那些人又是怎么回事?”

  “这一次,为了让太后看得高兴,老奴一共物色了三个戏班,个个都是京城的老字号,那些人,那些人……老奴也不知道是如何蒙混过来的,老奴该死,老奴该死!”

  “先拉到一边去等候发落。”昭景帝目注幸存刺客,“尔等若从实召来,念今日乃太后寿辰,联可赏尔等一个全尸好死。”

  几刺客均垂首寂然,无声无应。

  “不说话,就是执意违逆到底罢?”皇帝龙眉一挑,“刑部。”

  “微臣在。”百官中有人出列。

  “连夜加审,明日日出前朕要一个水落石出。”

  “是。”

  刑部尚书回身命:“将一干逆众押往刑部大牢……”

  那位大人话还在说,处在两名侍卫困押下的一刺客忽挣脱奋起,双手成爪,向皇帝胸际扣来。当空中,左右侍卫中各出两道健影,四剑齐没入那位负死顽抗者体内。

  昭景帝淡道:“少了一个活口,你们出手重了。”

  四侍卫称罪,将已是死口的刺客踢出。随着尸身砰声落地,一物也自其身上滚落。

  不待主子发话,立马就有处事机警的侍卫以巾帕裹手将其捡起。

  “是……什么?”太后鳖眉问。

  “似是一道腰牌,但比寻常腰牌要小。”侍卫将物什翻面,陡尔脸色起变,“这……太后,皇上,请过目!”

  昭景帝挥袖,“先去看看其他人身上有些什么东西,一并拿给联看。”

  “是……啊?”这人的最后一声,是与困押刺客的群侍卫一并发出:方才还是活口的刺容们,翻过身来,已个个面黑唇紫,杳无声息。

  昭景帝终于起怒,一掌拍在龙椅上的金玉扶手,“翻翻他们身上!朕不信,还拿这群亡命之徒没辄了!”

  “……皇上,没有,除了这枚腰牌,这些叛逆身上没有一物了。”翻察了半晌,侍卫们回声。

  “呈上来,朕到底看看是什么东西!”

  我看不消太监高举过头顶的托盘上的物件到底是何样貌,但看得见皇帝勃然起变的面色,听得到盛怒长喝:“你可知罪么,长……裹阳侯?!”


27章

  裹阳侯。

  这三个字,龙口直喝,掷地有声,声落尚有余响,直把整座荣华殿及殿下长廊内所立人群激得瞬间沉寂无声,随后,即旋起一波惊异气浪。

  “皇帝,你喊裹阳侯作甚?”太后问道。

  昭景帝似是仍处于较大的难以置信中,一时未答。

  “禀太后,因为腰牌上镌了‘裹阳侯’三字,皇上仅是照本宣科而已。”替答者,乃立身昭景帝之旁的秋长风。

  “什么?”有人愕应,“请问皇上,西卫国君所言当真?”

  大武公,秋远鹤之父。遇见这等事,除了涉事者本人,最会起急生忧的,莫过于其父其母。

  “你自己看!”昭景帝将托盘上的物件掷出,正至大武文足前。

  如此一来,不但大武公看得分明,就连附近人等也观得清楚,有定力不够者,再发惊呼。

  “皇上!”大武文跪地叩首,“这等事,一看即知是一桩嫁祸,您明察,您明察啊。”

  昭景帝龙颜上怔忡已消,面色又复到那昏高深难测的帝王模样,“是否嫁祸,总要把当事者叫来当场,裹阳侯何在?”

  是啊,裹阳侯何在?这出戏已开锣有时,主角怎迟迟未上场?

  “裹阳侯何在?”皇帝再问。

  依然是未见人,未闻声。

  “皇上,在适才戏台开演前,裹阳侯就离席了,像是府里出了什么事。”这一声回禀,来自与裹阳侯秋远鹤一直同席的大苑公。

  昭景帝桃眉,“大武公,裹阳侯府里会出什么事?”

  “……皇上,臣不知,远鹤已独立府门多年,臣……”

  “皇帝,别难为年事已高的大武公了。”太后发话,“哀家也不相信远鹤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但物证在此,又不容得哀家偏颇,当下最要紧的,是速找人查消事情原由,该获罪的获罪,该清白的清白。”

  昭景帝微微欠首,“母后说得是。传朕旨意,速召裹阳侯进宫!刑部,即刻组专人专组彻查此案!”

  传旨官速速领命去了。刑部尚书面有难色,“皇上,裹阳侯贵为皇族,又有侯爵,微臣会审时该如何拿捏尺度?”

  “你是刑部尚书,更有个大陇皇朝第一刑狱高手的美誉,难道要朕教你如何审案么?”

  “不敢不敢。只是,虽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皇族毕竟贵不可渎……臣想请皇上差一位与裹阳侯地位相当者从旁监审,也好使臣懂得分寸。请皇上恩准。”

  “倒也有理。长风,这个监审就劳烦你担当罢。”

  “皇上,裹阳侯并非西卫国辖下之官,由臣担任监审未免与理不符。”

  “非西卫辖下,总是大陇皇朝辖下,长风既为皇朝中人,当此任又与哪桩理不符?”

  “皇上信重,臣不敢推辞,但为示公允,臣亦想请皇上差一位众所周知的贤达之士做监审的监审,请恩上恩准。”

  “能让长风说出的众所周知的贤达之士,又是哪位贤达之士呢?”

  “阮阳侯秋皓然。”

  “这……”

  “请皇上恩准。”

  “皓然,你意下如何?”

  秋长风淡笑,“皇上真是偏爱呢。”

  昭景帝面色一紧,“皓然,你手上那桩巫族邪徒作乱事件审得如何?”

  “原定三日后公审。”

  “公审过后,你与长风同审此案。”

  “臣遵旨。”

  虽隔得有些遥远,但秋皓然情绪上的不扬不难觉察。今天,有人联手,将他所想维持住保护住的东西打碎了。

  昭景帝起身向太后揖礼,“母后,今日乃母后大寿之日,不想因儿臣防范不当,惊了母后大兴,望母后恕罪。”

  “罢了,这种事,谁也不想发生,既然发生了,多说无益,皇帝还是尽快让事情有个水落石出方算……”

  “皇上。”传旨官飞身而来,阶下叩禀,“裹阳侯不在府内,另据城门守卫报,裹阳侯已在半个时辰前,自望阳门出城去了!”

  “哦?”这消息,再引得人群低哗。

  皇上龙颜顿沉,“大武公,你认为裹阳侯为何急于出城?”

  “皇上,皇上……这,这其中必有缘故,但臣可拿身家性命作保,远鹤绝无刺皇杀驾之举,绝无!皇上……太后,您当最知臣之忠心,您……”

  太后雍容一笑,“大武公,哀家相信你对皇上的忠心,不过,这儿大不由爷,小一辈在想什么,你未必清楚。”

  “太后……”

  “哀家这话,没有丝毫影射之意,事情真相未察之前,在坐之人都难逃嫌疑。且事关我大陇天子安危,不可有一丝轻忽。哀家替皇上发个话,今儿个所有在场的,离开这皇宫之后,也请莫离京城。这案子真凶未现之前,就请各位暂且在京城小住罢,相信各位也不想带着未洗的嫌疑回去不是?”

  这个时候,太后的话,绝对比皇帝更有分量。

  在场者,有几朝老臣,有父辈王公,更有四位权势各倾一方的藩王。昭景帝这位青年皇帝在他们面前,究竟是年轻了些,而太后藉着自身的威望,又顶着先皇的威严,自是语半功倍。

  果然,太后语落,虽有人脸带不豫,也未直言示违,就算默遵懿命了。“各位如此通情达理,哀家甚是欣慰。皇帝,你可要督着他们尽快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也好及早给各位一个交代呢。”

  “儿臣知道了。长风,皓然,把远鹤叫回京城、将案子查个明白的大任,就落在你们身上了。依你们的本事,不会让朕等得太久罢,半月之期如何?”

  秋长风恭首道:“有皓然相助,臣认为足够了。”

  这出戏看到这里,我突然有些明白。台上的“鸿门宴”稍起即止,台下的“鸿门宴”方兴未艾。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冷蝉儿含着讥意的笑语低低传来。

  我娣她,“你是那只蝉么?”

  冷蝉儿黛眉徵动,“你看出来了什么?”

  “也许什么都看出来了,也许什么也没有看明白。”莫怪我故作高深。与这些人相处得久了,难免会沾染上一些类似习性。

  何况,这出戏怎么看,都难有良好收尾。秋远鹤不会了顾待戮,昭景帝逼秋长风给个结果,秋长风又拉秋皓然作陪,而太后,又将全天下的贵族显要留居京城……这出戏里,谁大行不顾细谨,谁大礼不辞小让,谁为刀俎,谁为鱼肉……谁说得清?太后会不会在事后以剑击玉,叹一声“竖子不足与谋”?那位不知何时就没了影踪的裹阳侯秋远鹤是效仿汉祖刘邦尿遁逃得一线生天,还是另有机缘?

  不约而同地,我和冷蝉儿挪动脚步,退出这间大殿。冷蝉儿在宫里呆得久,熟知一些旁门左道,我们并肩静静走了一些时辰,皆未言语。

  “雁儿,你在生姐姐的气?”话声自不远处响起。

  太后?我一怔。

  好在,这皇家什么都不缺,隐身之处更是多不胜数。在反应极快的冷蝉儿拉助下,两人迅速没身在一丛密林掩蔽的假山后。

  “不是生气。我只是在想,如果那面腰牌上写得是长风的名号,今天的事情会有如何演变?在这个时候,又是谁胜谁负,谁得意谁失落?”

  “这……唉,雁儿,你还是看出来了……”

  “姐姐不想我看出来么?”

  “……还记得我们嫁人前的那一晚,彼此说过什么么?”

  “我们说过,不管我们的夫家会有如何态势,我们姐妹间的情谊永远不变。”

  “现在亦然。”

  “是,亦然。不管是何时何地,我都会以性命来保姐姐。”

  “我也是。无论怎样的状况下,我都不会让任何人来伤害你。”

  “但我们都无法保证不去伤害彼此身边的人,最亲的人。”

  “雁儿,这是我们的悲哀。”

  “算了,已经习惯了,我们在享受上天所赐的荣华富贵的同时,似乎注定要承受那些观避不去的悲哀。”


28章

  有时,对付这世上最复杂者的最有效法子,往往不是什么奇谋异策,而是最简单的那个。

  就如,若要击败一代鸿谋诸葛亮,只要把他一人引到四下无人处,一剑毙之即可。简单,而有效。前提是,能把人引得出来。

  皇帝用得就是这最简单的法子。

  太后五十大诞,普天同庆,天下诸侯齐聚京城。在那些分量极重的众目睽睽之下,刺皇杀驾的刺客身上掉落一块腰牌……那般情形,那块腰牌的真伪已不再重要。纵使所有人都明白,腰牌所代表的人物行事不会如此拙劣,那个滔天罪名“他”亦要先自担承。至少,第一步,受羁入狱不可避免。至于其后,以皇权之威使得人证物证俱全又有何难?

  但事情发展,连连出乎了皇帝意料。

  腰牌,这出戏的重头道具“临时换将”,是第一个。本来,若能就势拿下另一个,也算顺水推舟,战果相同……秋远鹤的销声匿迹,是第二个。

  未打草,蛇先惊。太后和皇帝,都失算了。

  这一席话,是我和冷蝉儿坐在皇宫一处不受注目的宫房顶上,一人一壶御酒,边喝边听她娓娓道出的。

  她还桀桀怪笑道:“还有那个太后,她以为她事事为她儿子打算,殊不知啊,这出场戏里,她的儿子另有谋划,只过,到最后,母子两个都被人反将一军而已。她啊,再如何老谋深算,总不如她的儿子了解自己的对手罢?也不会比秋夫人更了解自己的儿子。你没看,秋夫人虽然郁沉,却并没有多少担忧?真要如太后所愿,腰牌未被替而换之,结果啊,还真是难以预料呢,哈哈……皇家这出戏,还要如何演,如何变,如何结……”我无意掺和,也无意静观。我只想关心需要我去关心的人。秋远鹤此时既不在京城,又身缠官司,必然无暇分顾与秋长风昔日爱婢深有关联的冯婆婆,正是接走婆婆的良机。

  只是,普济寺那个地方……这时的秋皓然必然不能劳烦。若管艳在,还有她轻车熟路,她不在,我只得另请高人相助。

  “为何我要替你做这桩事?”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唾,谁和你是朋友?”

  “不是不要紧,做事就行了。”

  冷蝉儿这女人,不是一般的别扭,被我带出皇宫,又换了便服,眼看要到普济寺,她仍有满嘴的抱怨。

  “见着无云大师……”

  “不见!”

  “说明来意……”

  “不说!”

  “看他意下如何……”

  “不看!”

  “接了婆婆出来……”

  “不接……”

  “快点!”我把她推向那散发着佛家威严的寺门,自己则迅即退后。

  冷蝉儿得意地撇撇嘴儿,“巫族女人,被佛门圣地给降住了是不是?我还以为,你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呢,真让人失望。”又扔了几句足够让人吐血熬肺的废话,昂首迈向寺门。

  我则找块干净青石为座,静侯佳音。

  那道寺门,我并非进不得,只不过,婆婆在里面并非囚禁,单为进一道门便与各方神明释出的迫压力道对抚,未免浪费。

  但稍坐未久,即有感一丝小有所成的力道渐形逼来。在其逼近到身前时,我拈指拂去,“是谁?”

  “我。”一团凡人难见的尘雾中,站出一人。

  “小臭冰。”是多日不见,身形拔高、脸孔削长了的小臭冰,云忘川。

  他开口即道:“你能放过他们么?”

  “他们?”我晓得了他来意,“你的父母?”

  “我的?”

  “就是‘你的’,你和天女的父母。”与那对男女无关,是我这一生最感谈巫神慈悲的幸事。“你来,是为他们求情的?”

  小臭冰……长大的小臭冰,不再适宜小臭冰这个“爱称”,权且称他的全名云忘川罢。

  云忘川想必对我的话有两三分的领悟,“巫界中发生何事我并不清楚,我只是认为,他们是我的父母,我不能坐视无睹。”

  “你的巫术从何处学来?”

  “身为巫人,对一些基本的术力本身便能无师自通,何况,我曾饮过你……”他攒眉止语,默然良久道,“前一段时间,弥漫天下的那些谣言,与‘他们’有关?”

  “不然,他们也不至于被押解到此,接受公审。”昨日,即是公审之日,大巫师被判斩刑,云氏首夫妇则是终身监禁。

  “可以放过他们么?”

  “皇帝不会放的。”一斩一禁,斩者身首异处,禁者老死牢内,意在宣告世人,巫人也不过是血肉之躯,长生不死实乃痴人说梦。

  “如果你说话……”

  “我说话没有那般好使。”

  “我知道你不会放的,我来找你,也只为试一试。”云忘川那张肖似天女的脸豁然神重,“告辞了。”

  我本想和他多说两句话:这些日子,他身在何处?可与小婵玉团聚?但他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没给我任何闲话的机会。

  我也未能如愿接上冯婆婆。

  冷蝉儿转述无云大师的话道:“沧海施主未来仍然多变,此时接人回去,害大于利,不如待一切尘埃落定,再来一家团聚。”

  冯婆婆也传来如是讯息,嘱我行事务必谨慎。

  未来仍然多变?行事务必谨慎?

  接着婆婆,再去和娘聚首,离开巫界也好,还在巫界亦可,一家人远离纷挠,平平稳稳的过日子……不可以么?

  还能如何多变?还要谨慎何事?是我把事想得太简单,还是他们习惯把事想得复杂?

  既然暂且不能接婆婆同行,我不如先返巫界看望娘?我以平凡小海的面貌行走兆色城街巷间,脑子转来转去,尽是这个念头。

  不想再有与故人相逢的惊喜,恁大的兆色城也并非只一条万荣街有美物可食,坐在偏僻小店,吃着平凡好料,想着太后寿宴上的珍馐佳馔,不时暗发感叹:同为裹腹食材,皮相天差地远,被赋予的重视亦是地远天差,同物不同命啊……嗯?

  忽然涌上的头晕目眩是怎么回事?我强撑额角,力挣双眸,但体内的困倦仍源源不绝袭挠而来。而且,眼竟似花了,不然,我怎看见云忘川自小店后厨间行来,在我面前落座?

  “我不会对你怎么样。”他确定存在?而且,还沉沉有语,“但我不能不尽为人子的本分。我只要拿你,向秋皓然还是秋长风都好,换‘他们’出来。自此,我才能与‘他们’真正切断瓜葛。”

  他在我饭中下了东西?如此意念一闪,我强自念决除之。

  “是巫神庙里的香灰,掺上这外面的普通迷药,就有使巫者昏迷之效。但我知道它对你顶多有半刻钟的功效,所以,我提前知会了秋皓然和秋长风,按时间,他们马上就要到了。”

  他们……会不会到?若会,先到的是秋皓然还好,若让秋长风看见我以小海的面貌,却顶着巫女身份,以他此时的记忆,该如何设想此事?

  “你这个混账东西,我那时就不该救你!”我竭力高声,让自己意识不致沉沦,也为吸引外人注意,“我救你,你却要害我,你该死!”

  “我不会害你,你……我昨天到牢内,本想救出他们,但苍山守在那里!他告诉我事情的来龙去脉,你为了你的母亲可以不顾一切,我也只是为了那两个生我的人尽一份力而已,我不能什么也不做!我不会害……”

  “混账东西,你是个混账东西,苍山也是个混账东西!你竟敢下迷药害我……”我尽力把“迷药”咬得重声,路过者,有没有一位侠容义士伸以援手?

  “我说了,我不会害你,你暂且忍耐……”

  “无耻小辈,敢以迷药害人!”一道劲风擦过我的肩项,谢天谢地,当真有侠士披刀相助,袭取云忘川。趁着这当儿,我按桌起身,踉跄着向外跪去。

  “沧海!”云忘川移形到我身后,手握我臂,“你……”

  “沧海?”拔刀相助的侠士身法也不慢,将我另一臂扶住,“果然是你,沧海,你怎么会被人……”

  此时,我已看不清来者是何模样。但凭直觉,感觉这人无害,伸手紧握住他衣襟,“带我离开这里……快!”

  来者未有迟疑,手中剑锋出鞘,抹向我右侧的云忘川。在其闪避之际,他一臂困我腰际,拔地起身。

  我只听到两声还是三声的追呼自后而来,强撑了够久的意识被巫神庙里的香灰彻底溃散……


29章

  其实,我想得到云忘川不会真正伤害我。

  我的不肯就范配合,是因为一份不甘罢。

  我可以体谅他的心情。如果那对夫妇是沧海的生身父母,不管如何,我都不会任他们沦到今日境地。当真到这步境地,我也不可能坐视不理,云忘川今日做的事,我都会去做。

  就算此事事不关己,仅是一个旁观者,也无法指责他今日言行,说不定还会赞他一声不计前嫌,事亲至孝。

  但体谅是一回事,原谅是一回事。

  当我成了他救父救母的工具时,这块曾共患难的小臭冰,当真只成了云忘川。

  “今天好些了么?”

  我匍案未应,进门的倾天体起我的腕轻触脉搏,“平稳多了。”

  的确平稳多了。没想到,一撮巫神庙的香灰,汇上这外界的迷药,就成了巫者的克星。尽管神智很快清醒,它的余威仍使我心脉快悸紊乱了好些时辰,以致让倾天有机会灌我喝下一堆苦药。

  那香灰,定然是云忘川离开巫界时携出的罢?可想而知,他早在未离巫界前已然窥知这个秘密,是以逃命时不忘携带,以备逃亡程中的不时之需。恐怕那时连他自己也未想到,有朝一日会把它用到我的身上。

  “你说那个人,曾经是你的弟弟?”

  “现在不是了。”

  “但我是你的哥哥,你无可否认罢?”

  我轻笑,回眸瞥他,“这么想要我这个妹妹?”

  “当年,云姨说要给我生个妹妹。所以,多年以来,我遵遁爹和娘的遗愿,寻找云姨时,从不忘了还有一个妹妹要找回。”

  “娘始终记得那个可爱的天儿。”鉴于一种莫名的信任,我已把近来情形向他细细说明,包括在巫界和娘团聚,包括我与秋长风的种种。而这几日小海最大的消遣,就是逗弄这个寡言少笑的哥哥。“但我看着眼前的你,无论如何也不能与‘可爱’沾上边嘛。”

  倾天难置可否,只得把一碗熬就的药汤放在案上,“喝了它!”

  “恼羞成怒?”我撇嘴,“这可不是当哥哥的风度哦。”

  “你——”

  “嘻嘻,是不是因为我是小海的模样,你才不够疼我,那我换成沧海好不好?”

  “你……你好好歇着!”倾天似是不愿与我一般见识,甩身就步。

  小海哪肯呢?好不容易赚了个哥哥,当然要尽一些做妹妹的本分。当即就追上去,挎上他一只胳膊,被他一路拖着,从房内到长廊,再直奔厅堂。

  “哥哥,哥哥……”叫起来感觉还不坏呢,“哥哥,是不是妹妹要什么你都会拿给我?”

  “……你要什么?”倾天的脸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羞赧。

  “你又不是不知道小海喜欢什么!”

  “整个倾家都是你的,随便你想吃想花。”

  “没有诚意!哥哥如果想疼妹妹,当然要花些心思分些精力的嘛。”

  “那你想如何?”

  “要来的就还有什么意思,如果你想疼我……”

  我们迎面,有家丁模样的人躬身以待,“少爷,客厅里有……”

  倾天面色一凛,“没长眼睛么?怎不见过小姐?”

  “小姐?”家丁稍愣。

  嘿嘿。我指了指自己鼻尖,“快来,快来见过我!我可是你们家少爷眼下最疼爱、最重视、最宝贝、最……”

  但我的“最”字累积,被自客厅内迈出的人打断。

  “我还真是小看了你,从阮阳侯的未婚妻到倾家当家少爷的宝贝,你还真是不会亏待自己呢。”

  打断别人说话是不对的。秋长风不该打断我,而我该让家丁将话说完。如果知道来者是秋长风,我定会掉头疾走。这个人,能避则避,不见最好。

  倾天将我挡在身后,背梁挺直,“清风,你来此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探望长天了?你我何时到了这样生分的地步?”秋长风一步一步踱近过来,“那天,该是你罢?是你救走了巫界首领?”

  “巫界首领?”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巫界首领是何许人。你来京城并非一日,不可能不晓得巫界与皇族联姻之说。”

  “我当然有所耳闻。而据我所听到的,这位与巫界联姻的皇族中人并非清风。”

  “那又如何?”

  “既然不是清风,你此番登门质询不觉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如今,那段联姻已经解除了。”

  ……解除?我怎不晓得。

  “巫界首领以联姻之名,诈降我朝,居心叵测。幸得发现及时,不然后果难料。”

  这……这什么啊?

  “如今罪名确凿,联姻之说自然无效。皇上命我主审此案,我当然要登门一晤长天。”

  罪名确凿?如何个罪名确凿?这几日之间,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变故?

  “所有在逃的巫界逃犯中,巫界首领是重中之重,长天救了她,按法该受连坐。但不知者不怪,我会向皇上禀明原由。只要,长天交得出人。”

  巫界逃犯?我……成了逃犯?

  “我交不出人。”倾天淡声道,“那天,我的确救了一位绝色女子,但她只是短暂昏迷,待醒来了就莫名不见。我一度以为自己遭遇鬼神。”

  “哦?”秋长风声嗓含笑,“长天认得巫界首领么?”

  “不认得。”

  “不认得又如何断定我说的巫界首领,必然是一位绝色女子?”

  “清风好健忘。你也说了,我来京城不是一日,耳闻之中,巫界首领生得煞是貌美。你今日找上门言我救过巫界首领,自然而然,我不难将两者有所联想。还是,传闻有误?”

  “也就是说,我今日想从长天这里带走巫界首领,是不可能了?”

  “清风若有兴,可以在这栋别庄内大肆搜查,看看我可窝藏了什么人。”

  我攥着倾天的背襟,手心已钻出汗来。

  由秋长风的话里话外,我不难猜度出发生何事。虽然起因不明,但巫界成为大陇皇朝敌患必然已是定局,不然,哪来的罪名确凿,哪来的巫界逃犯?

  “搜查倒不必。长天真要藏什么人,搜是搜不出来的。”秋长风道,“反正,就算一时捉不到,早晚也会捉到。相信,这位巫界首领在听说了自己的弟弟和族人落网之讯后,不会无动于衷。”

  弟弟?是云忘川么?还有……族人?哪些族人?

  “既然长天不肯出手相助,我也只得告辞。不过……”

  秋长风猝然出手,倾天以臂相格。在两人拆招的当儿,我不假思索,撇开腿跑离。

  我需到个无人地方,移形换影去找……

  秋皓然?这时候,他可是小海能够信任的那个?

  不,我不能冒险……苍山!我需去找他。巫界如今成朝廷之患,他如何了?为了躲我,他一直以押解大巫师诸人之名住在刑部,若秋长风没有诓语,苍山此时……

  不,不,这眼下不宜胡思乱想,一探究底才是紧要之事。


番外 之秋长风(一)

  咚。咚。咚。

  一如每日,在很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前,我早已经醒了。

  “公子,奴婢进来喽?”

  就是这一声。不知从何时起,我开始养成了等待这个清甜声嗓的习惯。不听这一声,仿佛这一日便没有真正醒来。这未必是一件好事,但也不算太坏,反正这个清甜声嗓的主人是我的丫头,只要我想听,随时听得到。

  “进来。”

  门被推开,那个娇小人儿提着洗秋的泉水,携着山间清洌的空气,还有一脉跃动在枝桠间的晨时阳光,走了进来。

  “早,小海。”望着这个融跃在阳光中的小人儿,我释出一笑。明月那厮常说,清风的笑能让烈妇脸红心跳,能使尼姑蓄发还俗。虽然那话纯属无聊胡评,但不明所以地,我总想看看小海这丫头的脸因我的笑有所改变。

  “早,公子。”那丫头礼行得很得体,脸笑得很谦卑,一双亮闪闪的大眼珠子注视我时……与注视得多、得满没有两样。

  “公子,您睡得好么”

  “不好,腰酸背痛。”她是例行一问,我偏不想例行作答,谁让她白白浪费了本公子的“笑”意。

  “奴婢替您按摩一下。”她立时放下已经捧在手中的长衫,站到我身后,以不够细致却绵软无骨的小手在我肩背上椽捏巡移。

  刚刚做过早膳,她身上还带着厨间的油烟气,却掩不去独属她的那股淡淡的甜味,就如……就如上一回带她逛街时随手买来打赏的麦芽糖。

  “公子,用完了膳,您会出去么?”

  “有事?”

  “今儿个阳光好,奴婢想晒晒您的被褥。如果您在房内,怕打扰了。”

  自小至大,我用过恁多丫头,她是一个最像丫头的丫头。像到不怕让我明白,如果付她月钱的是任何一个人,她都会有这份无微不至和乖巧贴心。说到月钱……也只有在发放月钱时,这丫头望我的眼神里才多了一丝异于常时的激动欢悦,也由此,让本公子顺理成章地多了一个牵制她的把柄。丫头不听话,总是要管的,是不是?

  “我会到后山一趟,一个时辰左右,在我回来前,你将一切打点完了就好。”

  “是。”

  是?就一个字?虽然我不明白我想听到什么,但却越来越不满足她如此称职如此合格的奴仪。“小海,你随本公子多久了?”

  “快两年了罢?”她小手移我颈后揉捏,“呀,公子,您定然是昨日练功过度了,全身都好僵硬呢。”

  这……丫头!她究竟知不知道,这些话会给人多少暇想?尤其,那股甜甜淡淡的气味在鼻端缠绕不去,柔若无骨的小手肩颈上捶打游移,还有一个娇小秀软的身子!我蓦地起身站起。

  嗵!我的突然动作,她推拿的双手冷不丁落空,让她由床沿滑落地上。

  “公子,您做什么啦?”她抬起一双无辜大眼,唇儿嘟起。

  “我……”我能说什么?我能说我震惊于自己对一枚苦涩青杏般的小丫头忽生绮想?我能说素有洁癖的我竟然认为她的油烟味也不算讨厌?

  “本公子做什么需和你交代?你这个笨丫头能懂什么?”

  “……”我看到她的唇儿翕了翕,眸儿瞪了瞪,从地上翻起身后,再仰首,又是一张谦卑的奴婢面孔,“奴婢知道了。请问,公子您可以梳洗了么?”

  我确定,此刻她必然在肚子里将我骂了个畅快淋漓。但这丫头就是这个本事,心底再大的怨气,还能笑得若无其事。看似简单透亮的人儿,却有最高明的两面功夫。我看得到她表面下的真正情绪,却察不出她藏在心底的真正心事。这实在不是一件教人愉快的事!

  “小海。”在她为我拭面时,我存心拔直了腰,让她娇小人儿提起了脚,举高了手,方能行事,心中也因此多了些许得意。不过,这笨丫头,对男人毫无防心,整个人都依了上来,若本公子是个定力不够或者饥不择食的下作主子,她都不知被吞吃了多少回下去!

  “公子您吩咐。”她恭声说着,透着一层粉亮的微噘唇儿泄露出一丝怨怼。想到这时候翻嚼在其下的抱怨之声,我心情顿时大好。

  “小海侍候本公子近两年了,觉得本公子是不是一个好主子?”

  “……是。”

  臭丫头,明明口不对心,还能说得如此恭敬?“既然本公子是好主子,你是不是更该精心侍候?”

  这话说完,我万分肯定,我听到了这丫头嘴里的咬牙声。“公子您吩咐。”

  “蠢丫头,你都不知道本公子要你做什么,就答应得如此爽快?”我手扶上她窄小腰身,“不怕本公子吃了你?”

  只是,为了吓她一吓。我如是对自己道。想也知道嘛,以本公子的品味,怎么可能对她动“吃”兴?

  但,她大睁着一双眼睛,道:“公子您饿了么?今天的早餐里有您最爱吃的拌茄泥,还有辣香凤脚。”

  “……”再次万分的确定,对这个不解风情又迟钝呆笨的丫头,本公子绝无兴趣!

  “既然知道本公子饿了,手脚还不快些?磨磨蹭蹭地想饿死本公子不成?”

  她又是眼珠子闪了几闪,粉亮唇儿动了几动,忍气吞声成一个字:“……是。”

  臭丫头,笨丫头,蠢丫头,越来越让本公子不满意!

  我很想用些气力,折断掌中的小小腰身,但力运到半截,意识到自己的怒气毫无道理,遂收手回来……嗯?

  “这是什么?”我将指尖触到的物什取下,晃到她眼前。

  一块成色尚可的玉,并不稀奇,教人纳罕的是这小钱奴也舍得给自己买佩饰?

  谁知,她脸色丕变,顿时扔了布巾,跳脚来夺,“还给我!你快还给我!”

  “你”快还给……“我”?为了这块玉,敬语和卑称都免了?“什么宝贝东西么?难不成是家传宝物?”

  “不要你管,快还给我啦!”她脸颊急红,声嗓转促,“还给我,这是小海收到的礼物,还给我!”

  礼物?也就是别人送的了?什么人送的,可以让这丫头不惜抛了一向维持良好的奴婢面具?“这也算礼物么?本公子如果高兴,比这成色好一百倍的玉可以送你百块,你要它做什么?”

  “不管不管,你还给我就好,快点啦……”

  她一会儿跺脚,一会儿跳脚,大眼睛内还起了隐隐水意,好不可怜。但她愈急,我愈无好气,将玉举高,任她跟着打转,“告诉我,是什么人送的?”

  “不要你管!”

  “我偏管!”

  “不要……”啪!那物什在她又一回跳脚抢夺时,由我指间滑落,碎裂到青砖地上。虽然绝非本意,但不可否认,看它碎了,我窃喜。

  “你……它碎了,它碎了,碎了啦!”她围着那块碎玉转了又转,眼泪已经噼啪流了满脸,“你把它摔碎了!”

  “一块不值钱的玉,碎了就碎了。”

  “你……你讨厌!”

  看她抽噎流泪的模样已够碍眼,听她如此“大逆不道”更是火大,“你敢说本公子讨厌?”

  “你就是讨厌,讨厌,讨厌,讨厌!”

  “一个丫头,如此没有现矩,是想本公子罚你么?”

  “随便你罚个高兴,小海不做你的丫头就是!”她张牙舞爪的吼完,跑了出去。

  这臭丫头是想怎样?居然敢对主子如此无理?我瞪着地上的碎玉,想着她哭时的样子,决定放她一马,不过等一下用膳时,必须告诉她,下不为倒。

  “公子,小海走了。”

  “……呃?”


30章

  秋长风出手,可是为了捉出躲在倾天背后的我?!

  想到这点,我突不敢妄动。

  长天公子只是他江湖上的朋友,并非官场同僚,他完全不必将皇族巫族的牵扯讲得如此详细。他那些话,似是有意说人给“人”听。

  他是笃定巫界首领藏身在此,还是已然时小海起疑?

  他如何忖度小海,我无从设想,最怕的是,他将小海与沧海有所联系。我洗去的是他的爱意,不是智力,他当真做如是联结,也不是没有可能……

  所以,我不能走。走了,只能坐实他可能已滋的猜疑。

  念头打到这儿,我将脚步踅回。

  庭院里,清风、长天两大公子仍打得热闹。但秋长风身后一丈开外,已多了两位逵违多日的守护者。

  “大哥,得满姐姐。”

  “小海?”费家兄妹见了我,自是讶异,“你……”

  我两眼泛红,满脸委屈,“公子讨厌小海,不要小海了。”

  “这……”兄妹两人面面相觑,俱现同情之色,“小海,我们也没有想到,这种事……唉,我们听说,你曾回过府里,夫人那么疼你,一定会……”

  “得满姐姐,小侯爷现在如何了?”

  “你和小侯爷婚事的传闻,是真的?”

  我点头,嚅嚅哀声道:“他说,他要照顾我,小海没有亲人了,小海想找他,可是……”

  可是下面是什么,我迟迟艾艾的不说,只怕说多了被这两个老江湖觉察不对。

  “唉。”费得满揉了揉我的肩,“他奉命追缉大侯爷,已经离京多日了。小海放心,如果小侯爷当真对你说过那些话,他一定会遵守诺言。再者说了,还有我们呢。不管如何,我也不会让你再像以前一般饿晕街头。”

  秋皓然离京多日。探到这条消息也就够了,我不敢奢望从他们身上获知更多。“那小海先走了,你们不要告诉公子我……”

  “我们不会说,而且公子也不会听我们说……哦,小海,你勿多想,其实……”

  “小海。”秋长风来到我背后,我悚然回身,仰眸和他打了个照面。“本王需要和你谈谈。”

  倾天掠身疾至,“清风!”

  “长天,我已经说过,我不会对这个丫头如何。但如果你执意阻拦下去,会发生什么事就难说了。”

  倾天仍是执意要拉我过去,在秋长风又要出招相斥时,我道:“哥哥,就让我与秋公子谈谈罢,我也想知道秋公子找我有什么事。”

  “哥哥?”秋长风长眉微掀,目澜一闪,“本王果然小看了你呢。”

  答应他的“谈谈 “,绝不是期望能从一只狐狸嘴里探听到什么。我当真想知道他一再地找寻小海,是为了何事。

  倾家别庄的花厅。

  从窗口见得着倾天与费家兄妹的身影,厅内只有两人,我与秋长风。

  “小海,你认为本王是一个怎样的主子?”

  他这句话,令我一时怔忡。之前,他不止一次地冒出过类似诘语,而那时,他只为了从我嘴里逼出一个言不由衷的“好”,享受为难别人的乐起而已。现在,又是为了什么?

  “不回答,就是不好回答了。”他坐在距我几尺的花案之畔,“本王记得,身为丫头,你还算称职。本王自付,本王不会是一个能够休贴下人的主子,但也不会是一个欺奴的恶主。”

  呿,才怪……我腹谤未完,遽然接到他扫来的两道探究眸光,遂俯眸垂首。

  “本王敢说自己不是恶主,是本王料定自己不是一个会为了无关紧要的事浪费精神的人。可是,你让本王很是怀疑这一点。”

  我不说话,他似乎也不需要我说话,“在重见你之前,本王极不喜欢听到‘小海’这个名字,一旦有人提起,强烈的厌恶会让本王没有片刻耐性的打断,不会多听一字。那份没有理由的情绪让本王以为,我一定是讨厌极了你。”

  讨厌极了我?这……不对,这不是我的本意,他不该对小海有任何情绪,他应该……

  “但在府里见着你时,心间却甚是平淡……”

  对,对,对,应该如此,我就是要他将小海归类于曾侍候过他的每一个丫鬟,一个平淡无奇的丫头……

  “我厌恶别人提到小海,见了小海却无厌无喜,你认为,这样正常么?”

  我一愣。

  “就是因为这个反差太过强烈,让本王有了将你带在身边研究的决定。”

  所谓为秋夫人寿宴操持,只是便于他就近“研究”的托辞?

  “我不讨厌你。”

  ……啊?

  “你甚至不是一个从里到外恭顺如一的丫头,你甚至敢在背后数落主子,纵算如此,我研究的结果居然是,我不讨厌你。而在我想进一步确定时,你离开了。按理,一个丫头走或留,我不该在意,但你的不辞而别,让我很不喜欢。就如吃过一次黄莲知其巨苦滋味后还要再吃一回一般,很不喜欢。”

  他到底想说什么?我怎愈听愈冷,愈听愈怕?

  “小海,本王和你,曾发生过什么事么?”

  “……没有。”

  “我也记得没有。”他笑。

  没有就好。我松了紧绷的心弦。

  “可是,”他仍然唇角噙笑,眼光陡转犀利,“本王身边每个人却告诉我,本王和你,不是寻常的主仆关系。”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当然不可能!”

  “你如何如此肯定‘不可能’?”

  “我……”我的暗示不会失准,我的术力在巫界无人可及。所以,不可能就是不可能!而且,他自己,他身边的人,都已说过,他不听任何关于小海的只言片语……

  “到现在,他们有人说起你时,我仍然抗拒倾听。但我已然很清楚,这种无端的情绪,是别人强加于我,非我本意。”

  他,他说了什么?我抬眸,落进他两眼幽深的攫视。

  “他们说,我拒听,他们自不会再说。只不过,如果你仅是一个在本王身边侍候过的普通丫头,他们何必一度要在本王面前提起你?先是得多,得满,怜星,后有皓然,远鹤,甚至当今的皇上。你不觉得,你太重要一点了么?”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纵算那时我休虚气弱,不能将所有人关于小海的记忆抹去,也该在恢复鼎盛后施以补救。与秋长风处得恁样之久,他无孔不入的精利,他见微知着的缜密,我见得经得可曾少了?怎犯下如此粗拙的纰漏?

  “你如此断定旁人不会向本王说起我和你的事,是因你知道,这种强加于本王的情绪,是如何的强大难违是不是?”

  “是……不是!”

  察觉他已到近前,我拔腿想跑,手腕却被他一把扯住,毫不惜力的后拽,撞上他精实的胸膛,强劲的冲撞让我半边身子疼痛难当。

  “告诉我,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

  “你想控制我?”他一只手攀上我颈喉,仅是徘徊,没有收紧,但冷厉目光已足能教我窒息,“沧海……”

  沧海?他还是联系起来了?!他……

  “沧海也是你幻化出来迷惑我的,是不是?”

  “呃?”

  “你以巫术幻化出了一个能让天下男人疯狂的女人,让她成为你的傀儡,让她为你兵不血刃的开疆辟土,对不对?”

  “这……你胡说什么?沧海要嫁的是秋皓然,与迷惑你有什么关系?是你自己色迷心窍,用了那等下流手段……”我瞠目结舌。

  “接着说,小海,还是沧海?”


31章

  我从来就不敢奢望,能与秋长风一较高低。但这样的溃不成军,还是始料未及。

  “小海,沧海,沧海,小海。”他将我的名字反复低吟,那些打转在舌尖的字符透着浓浓的讥讽嘲弄,“本来,只要让本王认定了你众多丫鬟里的一个,有再多的疑点我都可以忽略不计,为无关紧要的人浪费精神,从来不是本王会做的事。”

  对,正是知道他会如此……

  “只不过,你不该让我看见你。”他放在我颈喉前的手上移,抬起我下颚,眸光幽深难测,“不管是沧海,还是小海,你都不该让我看到。”

  他指节在我脸上缓退缓移,“你更不该在我面前亲近别的男人,还与别的男人谈婚论嫁。”

  “……关你何事?”如果他已对我毫无记忆,我和别的男人做什么事又关他何事?

  他掐在我颌上的手猝然收力。“事到如今,你还敢说这句话么?”

  我吃痛拧眉,却触到他厌恶的目光,“还真是个小姐身子,碰一下就会碎不成?”

  我下颌上又出来青肿痕迹了?

  他撤回放在我颌下的手,伙同另一只臂,一起箍在我的腰间,将我背靠在他的怀内,唇触上我的耳,“本来,我想掐死你的。但我显然低估了你在我心底的分量。仅是你一道小小青痕都能让我不忍,小海,你胜了。”

  我……我该说什么?

  “告诉我所有的事,所有你的事,你和我的事。说。”

  与他比斗心机,只会自取其辱。我早知道的。但上天又是开了怎样的一个玩笑,让我必须和他对上?“秋长风。”

  “嗯?”他稍怔,“你以前就是这样叫我的?”

  我欲回身,但他放在腰上的手臂太紧。他察觉了这一点,大掌稍松,在我转过来后两张脸对上时,他目光依旧冷冽,“快说,别测试我的耐心。”

  “你想知道我和沧海的事,对不对?”

  “你和沧海?”

  “我可以全部告诉你。“他的眼神深不见底,但我必须没有任何规避地迎视,让他看得见我眼内的所有情绪,“但不是现在。”

  他双眉微拢,目光一冷,“你又耍什么花样?”

  我抬手,触摸他眉上的蹙结,觉到他身子轻震,虽有避躲之势,却没有真的躲开。

  “我不喜欢看你皱着眉,一直都不喜欢。”

  “……你不喜欢?“他瞪视着我,幽深眸内总算闪出一丝困惑。

  “你有那么多的雄心壮志要去打拼,如果总是皱着眉,就太不快乐了,我不喜欢你不快乐。”

  “你……你要催眠我么?”他要退步,但被我揽上他腰际的双臂阻住。其实我明白,他真要躲要退,可轻易把我甩开。

  “是不是催眠,你最清楚。”我提起脚,对他笑得很是坦白,“你认为我是在催眠你么?”

  “为什么此时不说?“他手把上我的肩,“现在就告诉我!”

  我摇头,“只是我说,你不能相信。明天,就只是明天而已,不但说,还可以看,耳听眼见,证我所言非虚。”

  “耳听眼见?什么个耳听眼见?”

  “我和沧海,都会走到你跟前。你给我一日时间让我找到她,我们三个人,把话讲明白。”

  他胸膛一震。

  “现在,我只能告诉你,我和你,的确有一段不属于主仆的纠葛,而你和沧海,也另有纠缠。因为三个人的牵扯太让人痛苦,我才对你设下了一些障术,沧海也有参与。明日,她也到了,若你想,我和她合力将对你的障术除去,届时不待我们说,你自会想起一切。”

  “我和你,和沧海,都有过……”他漂亮的剑眉略拧,浓浓困惑充盈墨眸。

  他,被我迷惑了。

  论心机手段,这个人,我不是对手,纵然有十个我,百个我,也不会是他的对手。

  我只能用我所强,对他所弱,有谁比我更熟知他的弱点呢?

  ……我。他的弱点是我。没有了过往的爱意,他的身体仍然记得我的碰触。没有了曾经的甜蜜,他的意识仍然对我无从抗拒。

  本来,我想掐死你的。但我显然低估了你在我心底的分量。仅是你一道小小青痕都能让我不忍……

  就是他这一句,让我确认了这点,使我萌起了再拿自己和他赌一次的念头。这一次后,我将永远消失于他眼前,永远。

  “是,我和沧海都是巫女,怀着不同的目的,一个是明,一个是暗,到了你身边。可是,我们都爱上了你。而你,也喜欢上了我们两个。”这话,字字是真罢?“明日此时,就在你的疏柳斋,我和沧海将一起出现,合力为你释疑。”

  “我喜欢上了你,也喜欢上了沧海?”他犹蹙眉呓语。

  唉。我捉起脚尖,触上他的唇。

  他初是一怔,随即就张唇吸纳,直待将我的舌尖吸得酸麻犹自不放。我推开他时,听他不满咆哮,“为什么不亲了?”

  情蛊术。此术,“情”为惟一蛊种,以情感之,以情惑之,以情催之,惟有真心爱汝之人,方能中汝此术。

  想到巫族禁地石壁上对我正在施展的术力的诠解,泪生眸眶。

  “你哭什么?……嫌我方才对你太凶了?”他颇有恶霸气质的挑起眉毛,“你自找的!”

  我擦去了泪,“莫忘了,明日此时,我们会去寻你。”

  “嗤,你此时把本王支开,一去不见了踪影怎么办?”

  他以如此霸道不屑的语气,透出的,却是内心底处连他自己也不曾察觉的恐惧……

  难怪禁地石壁上,在“情蛊术”之下,特地有注云:慎用,用前三思。概因这术力惟一所能制衡的,是爱你的那个人。用除了爱人时任何人皆无效的术力对待所爱之人,竟然比诵读换心决时还要令人心弦揪痛……

  “如果我不出现,你会如何对待你手里的巫族人?”

  “哼。”

  他这声“哼”,是被以极冷极戾的气音逼出。他会做的事,不言而喻。

  “如果只有沧海出现呢?”

  他目间猝狠,“你敢!”

  “你对沧海不是有极强的‘兴起’么?”这个问题,与情蛊术无关,纯粹只是我的无聊罢?

  他面上闪过窘意,硬声道:“我曾以为,沧海和小海是一个人,还为此问过那个声称是沧海弟弟的巫族小子,但他似乎对我极仇视,一字不语。如果不是看在他还有点用处,哼!”眸内杀气一现,随即又恶狠狠捧住我的脸,“今天你既然这样说了,我姑且信你,明天,我要见到你们两个,我必须确定你话语的真伪。而且,你不是说了,要你们合力才能除去对我施下的障术?”

  我点头。如果不是在情蛊术下,恐怕他又已觉察疑处。

  “那么,明日,你……你们都会到?”

  我点头。

  “很好。”他挑出一弧满意浅笑,唇俯下。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全心全意地回应着他,泪再湿睫。

  “……不然,你此刻和我回府?”

  晓得他这句话外的热浓用意,羞火薰颊,心里却无好气,“不行!”这只色狐是忘了,我还要替他寻找“沧海“的么?如此容易见异思迁,真是讨厌!

  “不行就不行,凶什么?”他咬了咬我的唇,“你这么丑,如果还不知道温柔娴淑,可就一无长处了。”


32章

  那是……琴声?

  置身疏柳斋那棵亲手栽下的丁香树下,听着那淙淙如泉的乐音,我脚步暂停。

  秋长风端坐在花厅窗前,长发散肩,垂眉覆目,十指挑拨有致,捻得曲声悠扬。

  他居然会抚琴?

  灵泉山下隐居的三年,也不见他有此雅兴,此时抚来谁听?

  “小海,秋长风很迷人罢?”身边有人揶揄低语。

  我瞪了她一眼,切着齿根道:“你别忘了,你现在是谁。”

  “当然。”那女人端袖冷眸,“大美人沧海,请指教。”

  ……这女人能不能有片刻的正常?

  按管艳的指点,在我欲分身有术时,想到了冷蝉儿。但是,她听完我的请托,直勾勾地盯我看了半天,又歪着那颗美丽的脑袋,蹙起秀黛的长眉,思吟了良久,而后重重点头:“帮你,不是不可以,但我不做小海。”

  “不做小海?”

  “对啊。”她抚了抚自己脸颊,以梦幻般的叹息口吻道,“我这么美,怎么能走下坡路?”

  “所以哩?”

  “当然是沧海,人往高处走嘛。”

  “沧海是要‘死’的!”

  “死就死,人生自古谁无死?”

  “……”有求于人,我也只得满足人需。怪女人向往“高处”,我以沧海形容和她一宿夜话供她揣摸特征以求惟妙惟肖,还要忍受她不时袭上脸颈的“怪手”,伴之怪言怪语。“啧啧,真是太美了,莫说男人,连我这个女人都忍不住骨头酥了,你要那些男人怎么办嘛。”

  被冷蝉儿骚扰一夜,翌晨,她便对着我的脸,花了一个时辰的工夫做出了一张巧夺天工的人皮面具,待她罩到脸上,卸冠散发,拉我并肩立到了镜前,我竟然也难分彼此。更让人称绝的是,她连我的语声都仿得足以以假乱真,着实了得……

  “小海,走罢,去会会你的昔日主子。”她俯我耳边道。

  我再瞪她,“你等一时说话,可要注意了。”

  “既然来了,怎还不进来?”琴声戛止,秋长风语声悠然扬起,“小海,沧海?”

  他目光在我和身边人脸上移换。明知他看见的“沧海”方是我真正颜容,但在他在那张脸上停留过久时,仍难抑气恼:臭狐狸,色狐狸!

  “你们当真来了。”

  “当然要来。”非但如此,现身前还将暗伏在这院子周围的费家兄妹动了一下手脚,管保不会有无关人等出来搅场。

  “你那日可受了伤?”他问得是“沧海”。

  冷蝉儿轻摇螓首,“不曾受伤,多谢。”

  秋长风薄唇勾起坏笑,“我们之间还需一个‘谢’字么?若你当真要谢,我宁愿是另一种方式。”

  这只发情的色狐狸!我垂下眸,不然,管不住眼睛里会射出冷箭去。

  “我们要说的话,恐怕不是三言两语能作结的,坐下罢。”

  “多谢。”冷蝉儿搭着秋长风的手,噙着两分疏离笑意,坐在他最近处的那张椅上……这女人,演戏上瘾是不是?

  我刻意旁顾的眼光落到了那把琴上,忍不住指触琴弦,铮然有声。

  “你喜欢这琴?”他到我身侧。

  “不喜欢。”不能吃只能看,喜欢它做什么?

  “这琴是出自当今天下三大琴师之首,虽不能说价值连城,但也相去不远。”

  我眼前一亮,“真的?”

  他说到“价值”,我忍不住想到了自己遗落在他寝殿隔间的钱筐,里面是小海几年为奴生涯的所有积蓄呢,就那样付诸东流了。说起来,都怪这只如一帖膏药般紧贴在人家身后的……贴在身后?!“你做什么?”

  我推,推不动。而他,无辜反诘,“我做了什么?”

  “你抱着我什么?”

  “抱着你,当然是抱着你,还能做什么?”他挑眉谑声,贵族气十足的脸上,居然透出痞气。

  “你……”我瞥一眼冷蝉儿,后者正戏分十足地淡颜冷眸,端坐未动。

  “怕沧海不高兴?敢情当初你们不是争风吃醋,而是不想我厚此薄彼,才以巫术障我思绪把你们两个都忘记的么?”

  “……是罢。”他怎么说都好。

  “这有何难?”他伸臂,将假沧海冷蝉儿攫来,收纳进怀,“我对你们一视同仁不就好了?”

  “你你……臭狐狸!混账臭狐狸!我气结又气痛,在心里山呼海啸地默念一声:苍山,行动!

  就是苍山。昨天将秋长风送走,我即以早在巫界时即获知的苍氏联络法寻到了苍山,自他那里得悉,秋长风手中,不止有云忘川,还有一干巫族族人。但其间到底有谁,一时无法查知,因他与苍氏失去了联系。

  与苍氏失去联系……这个讯息,足以让我们感觉到事态严重。秋长风必定是做了连皇帝也未必晓得的事,那么,他想要什么?

  如果,他要的只是沧海,我就让他眼看着沧海在他眼前死去。如果,他要的是剿灭巫界,沧海是逃是离是生是死也改不了他初衷。从开始到现在,他何尝为任何事任何人改变过什么?我也只能尽我能尽的努力。

  “在想什么?害羞,还是,高兴?”他箝在我身上的力道紧密又嚣张,这使我想到他时冷蝉儿亦如是,更是气不可抑:苍山!

  来了!苍山回应。

  “云沧海,你这叛族妖女,纳命来!”

  “大巫师?”这冷蝉儿,不愧是演戏的行家,这时的怔愕惊呼恰如其分。

  我伸手将她搡出,再闪身隐于秋长风之后。

  事情发展,一如我与苍山事前的部署:苍山将即将执行斩刑的大巫师私放出来,而授一番机宜,恢复其三成术力,带来此处,以其满腹的怨悔,必是迫不及待取走“沧海”性命。而小海,紧急关口尽显歹毒本色,推“沧海”隐本身,可想而知,必招秋长风厌恶,甚至“恨意”……

  有苍山暗助的冷蝉儿与大巫师招架几个来回,大巫师阴恶声道:“云沧海,你忘了你那个下贱的母亲么?她已被本座赐死了,你还不去与她团聚?”

  “什么?”“沧海”愕在当场,“你胡说!”

  冷蝉儿是做戏没错,而我,虽知那些话仅是苍山授予的乱心之法,但听大巫师以那样的语气说起娘,仍险气得出手将这只怪物捻死。

  “是否胡说,你去找她问过不就知了!”大巫师冷笑一声,趁“沧海”失神之际,将袖内一柄巫剑刺入其胸,血,乍如桃花崩溅四处。

  秋长风脊背一栗。

  我的感觉也不会舒适。看着自己死,很是怪异。尽管“沧海”被戮一幕,是我捻指幻化而出。

  那些事起事落,前后不过瞬了两回眸的工夫。就是为了快到让秋长风无从反应。

  “哈哈哈……云沧海,本座终于将你杀死……你也有今日!”大巫师狂肆笑着,举刀欲再补一斫。

  忽尔,秋长风抱琴而起,挑起一根琴弦,断射飞出,直喂进了大巫师胸腹。后者身形晃了几晃,随即喷血如注,身形栽落地面。

  “沧海!”秋长风疾掠出去。

  这……不在我们事先的部署中。大巫师本该由气息未尽的“沧海”拼却最后一口气,与其同归于尽……

  小海,快走,此地留我善后!隐形遁影的苍山急声催促。

  为什么?我还要等他和小海决裂……

  他那把琴里有古怪,快走!

  琴?我望向他抱在怀里的物件,骤起强烈惧意,速念口决——

  “小海。”仍垂首目注地上脉相全无的“沧海”的秋长风道。

  我不由一震。

  “你当真无所不用其极了,是不是?”

  “我……”事先想好的戏词是什么,是什么来着?“我不是故意的,她……那人找的本来就是她……”

  “是她么?”秋长风徐徐起身,徐徐转身,徐徐向我望来,眸内绿意蒸氲,令我……生惧。这样的秋长风,令我恐惧。

  小海,快走,快啊!隐形的苍山一边以术力维持着“沧海”的死状,一边疾声促我。

  我忘了念决,忘了巫术,拔开双足,要以平常人的方式逃开这样的秋长风。

  “小海,你好狠,你太狠!”

  “呃?”那声音里掺杂的绝望意味,传递出的冷酷气息,使我顾不得苍山阻拦,忍不住回首。

  “如果伤我能让你快乐,索性伤得更重一点如何?”他眸内戾气浮腾,唇边笑意轻柔,长指捻起一根琴弦……

  小海,还不速逃!苍山自冷蝉儿身边奔来,携我跃上房顶。

  铮!

  我脚步顿止。

  苍山大骇:小海?他伤了你?伤了哪里?

  我对他摇头,然后,缓缓回身——

  多少年后,我都庆幸此时,我回了头,转了身,不然,不然,不然……

  那根琴弦,喂进了他自己胸里。有一端,仅有短短的一端,捏着他指尖内,血沿着它滴滴滑落,在他身前的地上渐成一汪血泉。

  “告诉我,你还想要它到哪里?”这个时候,他竟还是笑着的,“只要我拉着它向上再移两寸,就能把我的心割成两半,你希望它如此么?”

  原来,他语内的冷酷,他眼中的狠戾,对得是……他自己。我宁愿,他对得是我,对得是我!“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你知道的。”他的手,当真拉着那根琴弦向上移动,一时,血流更遽。

  “不,不——”我掩着嘴,腿脚虚软地颓下身去,“不要,求求你,不要!”

  “不要?不要什么?不要我死么?”他唇角上翘,那丝笑意,在惨白如纸的脸上,是如此突兀,如此绝望。“你最想做的,不就是杀死我么?”

  我摇头,剧烈摇头,“我没有,我从来没有想过!”

  “可是,你每回做的,都是杀死我,都为了杀死我……”

  “不,你手不要动,求求你,不要动它!“我挣扎着虚软的腿脚前行,由房顶滚落下去,推开接着我的苍天,一步一步挪到他面前,“你知道我和她……你知道我……”

  该说什么?该问什么?我只想他的手不要动,不要动而已。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对我用了什么手法。但我不能看见沧海和别的男人亲近,不能容忍小海在我面前转身……就是这样,可是,她不是沧海,她不是!她身上,没有令我疯狂……哦……”

  他在痛。强悍如他,精锐如他,机诡如他,也只是血肉之躯。“你不要说了!让我为你疗伤……”

  “不!”他退开,因这动作使血蹿得越发急动,也让他的面色越发灰白沉暗,“你走就好……我会死会活,是我的命数,你走!”

  我知道他想要什么,而此刻,我别无选择。

  “我留下,我永远都不再离开!”


33章

  整整七日,我没离开他的榻前。

  他将自己伤得太重太狠,就如他所说的,再向上挪去寸距,就是心脏。他已经打算不给自己留任何余地。

  ……臭狐狸!他到底有没有想过?我是巫女,不是大罗神仙!

  去痛决、止血决、愈肤决、合骨决……巫术里所有能用的疗伤之术搬了出来,竭尽一身所学,将他在自己胸前沥出的伤口弥合。在他的胸口平复如初之际,我已是疲惫不堪之时。

  而后,刺破指尖,看着我的血滴进他苍白唇内,平生第一次,为拥有如此神效的它们稍感欣慰……

  在我已然很累很累时,他能不能稍稍安静一些?

  “小海,你答应了我什么,记得么?”这七天里,他每有短暂醒来,一双眼睛瞪得能与铜铃媲美,对着他的救命恩人,干干巴巴的,只有那一句话可问。

  而他的救命恩人我,仅是点头尚不行,非得要一字一顿,将那日说下的话重复一遍,才能使君满意。

  我也只暗暗发恨,同时安慰自己:待他康复了,慢慢讨还回来就好。

  但,当他真正醒过来,我恍悟,需要被讨还的,竟是我。

  “你对我用了什么?”

  我看着他怒腾腾的眼睛,不无心虚,“你明明已经晓得了,还问什么?”

  “你竟敢!“他咬牙,双臂倏伸,将坐在床边的我攫上床去压在身下,“臭丫头,我太纵容你了是不是?”

  早知道,就让他多在床上躺些日子,浪费了恁多宝贝鲜血做什么?我的血,非但能将他疗得生龙活虎,更关键的,巫人己血可解该人所设之术,我所有用在他身上的术力随着他的康愈皆告解除。加上,他是一只狐狸,必定已经将所有一切融会贯通,想了个透彻。

  有感这位大爷是气极了恼极了,我小心翼翼道:“为了照顾你,我有七天七夜没有沐浴更衣哦。”

  就算不能博取怜悯,总能让有变态洁癖者避而远之罢?

  果然,他眉峰嫌恶蹙拢,“七天七夜?你还真是不折不扣的臭丫头脏丫头……”

  是啊是啊,我又臭又脏,请大爷您高抬贵手。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

  他眸内邪意一闪,“你还穿着这身脏衣服做什么?”

  “什么……你,你,你……”

  在我垂死挣扎中,他将我全身上下剥除了个干干净净,而后,如一只狗儿般在我颈间嗅了嗅,“还好,那股味道还在。”

  “七天七夜没有浴洗,当然有味道!”我推打他的肩膀,“不行哦。”

  “什么不行?”他略显一怔,旋即一脸邪笑,“臭丫头又想歪了是不是?本公子是看你一脸比我这个病人还要惨淡的疲容,想让你好好饱睡一回而已,敢情,你很‘想’么?如果,你真的那么‘想’本公子不介意……”

  “不想,不想,不想!请您介意!”我闭紧了眼,“我要睡了。”

  他头埋在我颈侧,低笑不止。

  这七天里,我只是趴在他床边小憩片刻而已,当真是疲顿到极点,所以,很快就睡着。但不管我睡前还是睡后怎样的挣扎,他硬狠狠的箝制始终都在。有时我因翻身暂醒,他会适时稍松力道助我,睡意朦胧中,总见他一双幽光闪闪的眼睛,其内所烁的,是恨不能把我剥皮抽筋下锅煎煮的寒意……哦唷,打个冷颤,先不紧不慢睡个够本再说。

  “公子……处置……”

  “皇上旨意……”

  “……另外,冷堡主……”

  “还有,巫族诸人……”

  起先,那些话是极远的,缥缥缈缈,隐约有两三字清晰可闻,打扰不了还在瞌睡虫的煽动下不知今夕何夕的我。但当“巫族”突兀闪现,我悚然一惊,当即消醒。

  “醒了?”头顶那双绝对无法忽略的眼睛垂下,将我牢牢罩锁其内,“正好用膳。”

  用膳?可不嘛,眼前一张暖木桌案,案上荤素有致,香气缭绕,实在是该用膳了。不,这不是重点是,重点是……什么来着?

  “小海。”嘴边递来了一只漱口杯子,我抬眼,看见了费得满笑吟吟的脸,“先漱个口,用膳了。”

  “喔。”我听话,漱过口,当即有一箸茄鲞进嘴来,我嚼咽下,又有一匙鲜汤待食……嗯,很好吃,很……不,这不是重点!我推开又递来的吃食,“我怎么在这里?”

  ……这似乎也不是重点?不过,我何时从床上来到了饭厅?而且,我以这样的姿势睡了多久?

  “自然我是抱你过来的,不然,是你在梦里用巫术移形换影的不成?”

  臭狐狸,嘴里不含刺不能说话的哦?我推开他横在腰上的一只臂,想坐到邻座椅上。

  “坐好!”随着他恶声恶气的一吼,我被恶狠狠攫了回去。而我因后脑撞到他胸上发出的一声痛呼,换来他似是愉快无比的沉笑。

  “我不要这样吃饭!”旁边有费家兄妹的四只眼睛看着,我如一只小娃娃般被他困在腿上,很丢脸。

  “不要这样?那要怎样?”他薄唇俯我耳根,吐着恶意的热息窃道,“我以这样的姿势抱你入浴,以这样的姿势为你着衣,以这样的姿势抱你穿过整个院子……”

  “啊!”我掩上他恼死人不偿命的嘴。这才发现,自己身上换了一袭新衣,且一低头,满鼻是浴用澡豆的香味,他的和我的……啊呀,我没脸见人了!

  “原来,你还知道害羞的么?”他移开我的手,夹来一箸香笋,“乖乖吃饭。”

  “我要自己吃!”被他困在腿上也就罢了,再被他喂饭……我成了他女儿不成?

  “好,随你。”他难得妥协,将手中竹箸给了我,自己则以另一副碗筷胃口颇佳的就食。

  “公子?”费得满迟疑发问。

  “接着说罢。”

  “关于巫族诸人,如何发落?”

  “呕!”我被噎住了。

  “你——”他端来鲜汤,连喂我几口,总算把哽在喉咙的一口糯米饭送了下去。我还在抚胸调息时,已听他厉斥,“你还真是个笨丫头!你能不能有点伶俐时候?依我看,你除了在算计本公子时格外机灵外,其它时候就是个如假包换的笨蛋!”

  这厮是计较起来没完了是不是……先不管!我掷筷推碗,一把揪住他胸前衣襟,“你手里有巫族诸人?有谁?”

  他将我的手拿下,攥在掌心,淡声道:“有很多。”

  “他们是如何落到你手里的?”

  “当我得知皇族与巫界联姻之讯时,即向伏在巫界四围多年的人发命,攻进了巫界。”

  我一惊,“伏了多年?”

  “没错,我早有灭巫界之心,针对我所了解的巫界信息,早有部署,直待时机成熟,自然会动手。如果不是因为你,一年前就会行动……”

  “你你……你将巫界剿灭了?”

  “不算剿灭,只是俘虏了一些人,我本想用他们来要挟巫界首领的,谁知道,这巫界首领会是你呢。”

  “那不是重点!你俘获的巫人禁在哪里?”

  “你想放了他们?”

  他脸色微沉,我又岂会有善意?“我警告你,如果被你押禁的巫人里有我娘,我不会饶了你!”

  他一怔,“你娘?云氏的氏首夫妇不是被你……”

  “他们不是!”我将在巫界遭遇简言述之,最后,没忘了掐住他脖颈,在他耳边撂下狠话,“如果你敢伤了我娘,看我会怎样收拾你!”

  他直直盯我少许,一抹惶色自眉间稍闪即逝,声线沉着依旧地道:“得多,得满,速去押禁巫人的牢中……不必了,本公子亲自走一趟!”

  “我也去!”

  “……好罢。”

  偷觑他微挂忐忑的神色,我心中窃笑不已。其实,我知道娘不在那些巫人里。我能与冯婆婆搭建通语之路,和娘当然也会。在我离开巫界没有几日,娘为天女驱净邪祟后,亦离开了巫界。汇血聚精术,越是在需重生者生前停留最多之处,越易收集精气,越易早成。娘的心里念里只有沧海那位尚未谋面的爹,但得自由,哪会停留?

  只所以时他虚张声势,无非是为先发制人而已。这厮眸底那豁豁利利的兽芒我窥得不是一般的清楚,把我洗得一干二净,再喂我吃饱喝足,指不定会把新仇旧债怎样个算法,本首领总不能乖乖受死罢。

  “有么?有么?有么?”

  依言穿了一件避刚罩衫,进到了那间满是符帖的地牢内,我目光方投向牢室内人群,秋长风在旁便发问不止,我一边咬唇忍笑,一边摇头。

  “你准备如何发落他们?”

  “废除巫术,一生为役。”

  “好狠。”我眼巴巴睇他,“不能看在我的面上,对他们从轻发落么?”

  其实,从不从轻我并不强求。这些人里,必定不乏曾对沧海之血馋涎欲滴者。何况,秋长风对他们的置算不上狠,为役为仆,有饭吃,有活干,还强身健休不是?

  “先别管他们。”他从后环住我的腰,“你看清楚了,娘不在其内?”

  “是,不在其内。”怎有些怪怪的?

  “也就是说,我并没有冒犯娘是不是?”

  “就算……嗯?”我恍悟,蓦地回首,“……谁准你管我娘叫娘的?”

  他满脸坦诚,“我不介意你管我娘也叫娘。”

  “秋长风!”我一拳狠击他腹上,“你不要以为我答应留下就是要任你为所欲为。”

  “不然呢?”

  还不然呢,我想咬死他!“你有妻子,还有待娶的未婚妻,这些事实,永远存在于我们之间。我答应你不离开,并不代表会成为你的女人。”

  他身躯一震,“这些事,回去再说。”

  唉。一迎上他的眼神,想起他那日的灰寂绝望,我又度心软,“秋长风,我会陪着你,只是……还有,你总没忘了那道誓言罢?”


34章

  “雷来了,我会挡在你前面。”他搂住我,“就算有天打雷劈,就让它先劈我。”

  雷来了,我会挡在你前而。

  因他的话,我没有任何迟疑地随他回到秋府,而雷没有来,“风雨”到了。

  疏柳斋外,侍霜、侍雪等四位美婢伺立,疏柳斋内,秋夫人端坐外厅,身侧是楚家姐妹。俨然是等候多时。

  “娘。”秋长风微施一礼,撩衣在左侧椅上落座,并翻手将抹着脚跟欲逃的我拖了回来。

  “风儿,前几天,你这院子周围不准任何人入内,就连你爹和为娘,都要你的侍卫给挡了驾。现在,可以告诉为娘发生了何事么?”

  他使力在逃心未死的我腕上一捏,“我受了伤,小海为我疗伤。因伤势较……”

  “表哥,你受伤了!”惊扑过来的是楚惜云,满脸忧色,“伤在哪里?怎会受了伤呢?怎不请御医来医治……”

  秋长风挥开几度要抚上来的素手,淡道:“惜云,你也是订了亲的人,自重一点。”

  楚惜云花容易色,颤唇道:“表哥,你……你对不起……,你对不起姐姐!姐姐是你自小订亲的人,原配夫人的位子你给了别的女人,让她伤心落泪不说,你竟然还要……”

  “惜云。”秋夫人颜容微凛,“这些话,还轮不到你来说。”

  “表婶!”楚惜云虽稍有惧意,仍未退却,“姐姐在此的亲人,只有惜云。惜云不为姐姐出面,谁还能真正疼惜姐姐?”

  “你的出面,真的是为你姐姐么?如果长风是为你不娶你的姐姐,你会如何?”

  “表婶,您怎能……您……”

  “今日,我允许你随来,就是看在你是怜星唯一的娘家人份上。更是为了让你彻底死心,安心接受你父亲为你订下的那门亲事。如果你还想呆在这里,就给我拿出一个千金小姐该有的教养出来。”

  “惜云,退下。”这一回,姗姗上前的是楚怜星,她将妹子推开,立到秋长风跟前,一双略有红肿的美眸盈盈相注,“表哥,我想知道,您对父亲说有意将怜星许配今载新科榜眼之事,是何意?”

  “新科榜眼才华横溢,处事磊落,正直坦荡,且机敏聪慧,懂得审时度势,乃佳婿上选。表哥也是考察良久,方向令尊推荐。当然,如果怜星你不中意,表哥不会勉强你嫁他……”

  我一惊:这是何时的事?

  “长风!”秋夫人美眸自我身上一扫而过,况味不明地落在她不听话的儿子脸上,“你和怜星这桩婚约是你的祖父为你订下的。”

  “祖父当年,要我照顾怜星一生。到任何时候,我都不会违背此诺。”

  “但如果你没有认识小海,你会娶怜星。”

  “或许如此。“秋长风颔首,“如果我没有认识她,就说明您的儿子一生一世都与情爱绝缘,您希望您的儿子一辈子都不识情爱滋味么?”

  一声抽泣压抑响起,是……楚怜星。

  秋夫人起身揽她过去,叹道:“风儿,你对情爱是如何认定的?娶襄西王郡主为妻,也是因你识得情爱?”

  “以娘的智慧,应该明白长风何以会娶襄西王郡主。”

  “你既然可以娶她,为何不能娶怜星?”

  “娘更明白。”

  “不管为娘明不明白,你都要说个明白。”

  “怜星。”秋长风目光投向呜咽吞泪的楚怜星,“你与襄西王郡主不同的是,你是我所疼惜的。娘说得时,如果我不曾爱上什么人,也许就当真能把娶你视作是对你最好的照顾。但当我已经确信不能爱上你,且这一生只会让一个人住进心里时,再娶你,就是亵渎你了。所以,我不能再娶你。”

  “表哥,”楚怜星举起泪眸,“不能爱上怜星么?永远不能么?”

  “不能,永远不能。”秋长风断然道。

  “表哥……”楚怜星泣声加剧。

  美人垂泪,秋长风岿然而踞,“如果,你不在意我不爱你,我可以遵从两家婚约,娶你进门。但是,你必须知道,就算我娶了你,你仍是妹妹,而我不可能与自己的妹妹有夫妻之实。”

  “表哥,你……还是讲出来了,怜星还以为,你也许不会讲的……”楚怜星双手掩面,泪珠由指间渗落,娇躯娇怜如风中弱柳,“……怜星真的如此不堪么?不能让表哥爱上……”

  “你错了,怜星。”秋夫人抚其肩,柔声道,“不能让长风爱上,并非你的不堪,只不过他不是你的那个人而已。就如小海,对你的表哥来说,她是珍宝,但对于不爱她的男人来说,她只是一个不起眼的丫头。若你能退出一步,终能找到一个将你视作珍宝的男人……”

  “表婶,连您也……您赞成表哥他……”

  秋夫人叹息,“难道怜星你想一生都不能体会被一个男人当成女人珍爱的滋味?你可知你一旦选择了条路,届时,就算有怨有苦,你也要独自承当且与人无尤?”

  “我……”

  “如果……如果……”

    ***

  人都走了半天,房子里也寂静了半天,我偷眼睇着闭目养神者,几回欲言又止,他都听若罔闻,且神色显然不豫,莫名地让我忐忑起来。

  “说啊,猫叼了你的舌头不成,怎不说了?”我打住不语时,他反倒问起来了,且语气一如既往地凭般让人讨厌。

  “如果怜星小姐当真能够在意你不爱她,或者想在婚后天长地久的相处中让你日久生情,你当真会娶喔?”

  “你——”他豁然睁眸,“你这个没心没肺的东西!”

  “我……”我是不明白他为何骂人。但我骂不过他,打不过他,不和他一般见识就是!我掉头,想到里间榻上好睡一回。但迈不三步,就被他拦腰揽了回去。

  “没心没肺的狠丫头!”继笨丫头蠢丫头脏丫头臭丫头后,我头上又冠了另一个名号。“但凡有点良心,这个时候不该感激涕零地对本公子投怀送抱么?本公子怎就凭般苦命,遇上了你?”

  我躲着他来意鲜明的嘴,“你倒说说,我为什么要感激?”还“涕零”?好恶心。

  他在我臀上狠打了一记,“算了,本公子认了,谁让本公子眼光忒差,找上了你。”

  什么话?我不服地还以颜色,咬了他下巴一口。

  他目光顿时深浓。到这个时候,我若还分不出他眸色转换的不同,就当真是一个蠢丫头了。他怒时的绿意,是透人肺腑的寒。但这时的绿意,是……

  “不行。”我按住他蠢蠢欲动的手。

  “为什么不行?”

  看他的表情,我是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事么?“我说过的……”

  “方才你不是一直在场!”

  是啊,方才我一直在场。楚怜星以弱花娇怜之态,祝表哥和小海情真爱坚,两情长久,而后,申明成全之意,那姿态,高贵端庄,毫无瑕疵。

  “如果她……”

  “你关注的只有这些是不是?”他又狠拍我臀上,“我还算了解怜星,她尚有些傲气,在我已经将话挑明的那般地步的情形下,不会执意屈就。”

  “如果……”

  “如果她委曲求全了,我别有对策,满意了罢?”他白牙冷森森地在我颈上唇上闪了闪,却没有如我所料的咬下来,“还有什么话,一并问了,以后少给我动辄就以逃跳了事!”

  我鼓腮,“哪有?”

  “没有?”他挑眉,“方才,你见怜星在此,又想逃是不是?”

  “那只是……”只是离开这个场合而已……嗯?

  我看到了他眼里的挫伤,我豁然明白,他想要的,是不管何时,我都和他站在一起面对所有事。我以往对他动辄以消失待之的行事态度,是着着实实伤了他的。

  “你何时开始安排楚怜星的婚事?”

  “太后寿辰来临,怜星的父亲也在赴京贺寿之列,我趁机向他提起。”

  “但我听小侯爷说,你的父亲是要在你离京之前为你娶她过门的?”

  他眉峰不愉快地皱起,抿了抿薄唇,道:“那只是父亲在说。”

  “可是,那时你为何会有解婚之念?你那时并未记起……”在他倏然凌厉的眸光中,我心虚地打住,讨好地赔笑几声。

  “我那时的确不记得我爱着那么一个没心没肺的东西,但我明明白白的晓得,我不爱怜星,见着她,我只确定她曾是我真心疼惜的妹妹,如果娶了,就连那一丝疼惜也没有了,明白了?”

  “可是……”

  “什么可是?那些时日,我睁开眼的第一事,就是要与满胸臆无从解释的空虚抗挣,因它强盛到几乎能把我吞没!这世上,除了娘,我再看不到任何可值得我怜惜的人与事,所以,我布排好了一切……”他语音戛止,指节在我喉上轻轻抚挲,“每想到那些行尸走肉的日子,我就想掐死你!”

  “我怎么知道会如此?”在他之前,我不是没有时别人施过同类术力,别人怎就能一切如常?难道只因他是狐狸,就分外与人不同起来?

  “你不知道,你当然不知道!你不知道那些日子我看着怜星,会无端的厌恶,看着惜云,连厌恶的心情都没有。以怜星父亲的官衔不一定要进京贺寿,此回来主要是为了怜星的婚事。而我不惜以职权相胁,让他迅速为惜云订下亲事,并答应为怜星另择良缘!他曾是我除了祖父以外最尊敬的长者!满意了?”

  我我我……满意什么?他瞪我的眼神里,怎好像一切都是我的错?

  “接着,继续。”

  什么?喔……“你的王妃,她……你爱她么?你们的孩子……”

  他瞬也不瞬地盯着我,唇角忽掀一丝笑意。这机诡莫名的笑,使我周身寒意陡生,“是你要我把一切摊开来谈的……”

  “小海总算做了一件让我满意的事。”他道。


番外 秋长风(二)

  我出生在一个钟鼎鸣食的朱门豪第。这样人家出来的子弟,注定了一路繁华,也注定要承受繁华背后的萧索。

  由小至大,自呀呀学语到蹒跚学步,自读诗练书到滚爬习武,能给予我最多时光最多陪伴的,只有祖父。文才武功,易经八卦,兵书战略,琴棋书画……在如此精心培植之下,我成了同辈兄弟中的佼佼者,也因此,惹上一身麻烦。

  当亲近的长辈不再亲近,当共度童年时光的兄弟不再是兄弟,当受袭遭刺在你生命中与吃饭饮水一般司空见惯,我除了让自己变强,好像没有另一条路。

  选择这一条路,我一直都清楚自己会遇到什么,发生什么。所以,出使苗疆,中途遇刺,被人以疑兵之计引得四分五散,使我一人陷进连环追杀……一概种种,也不过是该遇到的事遇到,该发生的事情发生而已。不管是怎样的凶恶险阻,我坦然接受,而后,除而灭之。

  但惟一的意外,是她。

  她带着满身的迷团,以及一个同是被追杀者的身份,闯进了我的路程。

  原本,我以为我可以连她一并杀去,林去本公子人生中那段最狼狈的岁月。可是,我没有。

  初时的没有下手,是因她那双眼睛罢。拥有如此倔强、如此寂冷眼神的人,本该有一个情世嫉俗的性情,却时别人别事处处容情,人不伤她,绝不伤人。如此一个矛盾的人儿,让我有了探究的兴趣。

  至于后来……当然再也无法下手。

  “茶来了,几位公子请用茶。”

  白净的小脸,一双笑得泛弯的眸儿,一张为了讨赏可以极尽讨乖卖巧的小嘴。这份姿色,莫说大苑公府里俯拾皆是,就算行在街上,也多有可见。但是……

  “小海,一别三月,你是越发的漂亮,越发的讨人喜欢喽。”

  “谢明月公子夸奖,明月公子才是更加的玉树临风,风度翩翩哦。”

  “小丫头好会说话,但说得全是实话,本公子喜欢。”

  明月那厮,是我们四人中话最多的,但从来不会比这样的时候更让我觉得他那条舌头的多余。

  我不清楚我何时时那丫头有了那样的念头。

  在她因为一块破玉摔门而出,又辞工远去后,初始我只当她小娃儿赌气浑未在意,但三天,五天,十天……一个月过去,她如一只出笼的鸟儿般再无音信,我方确定,她是当真走了。本公子自然大恼:当初就该和她签一张卖身契,管管这臭丫头的倔脾气,走了也就走了,随她自生自灭!

  如是想着,又过了几个寝时无眠食时无味的日夜,在我对那股麦芽糖的淡淡甜味出现渴盼时,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些事。

  明白了为何每早必须由那个清甜声嗓唤醒方肯离床度过一日,明白了我的鼻子如此挑别为何独闻不到她身上的油烟气,更早的……

  那个屋外大雪的夜晚,我灯下执笔闲书,她研墨添香侍立。我一个无意转首,正见她点着小脑袋瞌睡的脸儿,那当下,我竟想……竟想……竟想把她扔到床上!结果,我当真把她扔到了——外面的雪地之上……

  我向来恶厌府里的婢女。

  她们的地位当然不会博我喜欢,但也只是不喜欢。会惹我恶厌,源自从我十二岁始,每隔一段时日就要踢下床去的那些人。每有此事发生,为让下人将床帐、床单、床被、床褥、床枕换毕,再在整室焚香清扫,多到夜半时候方能成眠。

  敢爬到我床上献身的婢女,俱是自恃有几分姿色。而那些丰满艳丽的肉体从不曾惹出的绮想,居然会让一个脸上沾着墨汁、嘴儿张得半开,且淌着口水打着小呼的青涩丫头撩拨得躁动……我如何能够容忍?

  一时不能容忍,二时可以忽视,三时权且压抑,但当一二再,再二三……

  于是,我明白了早该明白的。

  我从来不是一个可以亏待自己的人,临渊羡鱼非我行事作风。既然豁然开朗,我当即让得多前去寻人,二两的月钱提到五两,软硬兼施,将这只小钱奴诱了回来。在她重新出现眼前的刹那,我更加笃定无疑:这一辈子,再不让她逃出掌心。

  “小海,这个扇坠是十足的蓝田玉石哦,喜欢么?”

  “小海喜欢,多谢明月公子赏,奴婢感激不尽。”

  “客气客气,对可爱的人儿,本公子向来大方……”

  “小海!”这是谁家丢人现眼的丫头?拿着本公子授传的礼雅用语,对他人巧言令色,而且,只是为了一枚小小扇坠?岂有此理!

  “公子您叫奴婢?”

  “难不成这院里还有第二个蠢丫头叫小海么?”

  “……公子您吩咐。”

  看她腮儿又鼓,唇儿又掀,我不难猜出她小小心眼里又把本公子骂过几回,“随本公子来!”

  “喔。”她随我走了五六步,忽然转身福礼,“明月公子,小海告退。”

  “走快些!“明月那厮怎就如此碍眼?

  她一身恭顺的跟来,并在以为我收眸不察时,向我挥了挥小拳。

  “公子,您要写字还是看书?”

  “本公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还需经你批准不成?”

  “……如果您写字,奴婢为您研墨,如果您看书,奴婢为您在椅上垫上靠枕。”

  “如此迫不及待,是想在打发本公子后再去侍候什么人么?你忘了谁是你的主子了是不是?”

  那丫头抬起了一直半俯着的脑袋,大眼睛在我脸上逡巡多时,眸光略显迷朦,唇儿欲语还休。“公子,您……”

  臭丫头,终于晓得本公子生得出色了是不是?

  “我如何?”

  “您……”

  “有话快说!”

  “您昨夜蹬了被子被冷风吹着了么?看您的神色,听你的语气,像是风邪入体,要不要奴婢为您去请大夫?”

  “……”我把这个口无遮拦的丫头揪到近前,“你有胆再说一次!”

  “公子,奴婢这就为您铺床,您再去歇憩一下可好?”

  这一回,小丫头很有胆呢,真是让本公子欣赏。我颔首,“的确想睡了,不愧是深得本公子宠爱的爱婢,恁是善解人意,去罢。”

  “是。”小丫头福了福,当真去铺床展被,而趁她弯身操忙的当儿,我出指,点中了她的“睡穴”。

  我不想偷袭的。但对这个丫头,我惟有出其不意,方有得手的可能。抱着她软下来的身子,嗅着独属于她的那股淡淡甜味,捏了捏她小巧挺秀的鼻尖,我在奖励自己尽情品尝那两片香软唇瓣前,道:“本公子想睡的,不是自己。”


35章

  “你对我的事,一向是少闻寡问,逼得本公子不得不想方设法把你拉进我的世界。你这样糟糕的性情,若碰上的不是本公子这样宽宏大度不计前嫌的,早就舍了你不要!”

  什么嘛?我张嘴欲驳,被他食指压住,“你问,本公子就会说,对小海,我从来就不打算有任何隐瞒。”

  他收了收臂,将我尽揽上他的膝。我也就势蹬鞋蜷足,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姿势,耳朵所贴着的,是他稳笃的心跳声。

  “我是一定要拿到那个位子的,哪怕是拿了不要,我也一定要拿到。”他眼眸覆下,与我视线相缠,“小海,不要拦我,好么?”

  难道……他会怕我拦他?我噘嘴,“先把你的妻子讲明白再说。”

  如果不是在太后寝宫,被这只发情的狐狸缠上……这笔帐,容后再算!如果不是那时听到了他说的一句“我没有女人”,我不会有这个勇气细细询问。如果笃定他有妻有子,此时断不可能和他如此依偎。

  “她啊……”他垂首,在我耳前细语,“她从来就不是我的妻子。”

  我举拳捶他肩上,“甜言蜜语没有用啦!”他还不是想说他心中认定的“妻子”只有我一个?……哼!

  “这会儿就如此机灵了?“他指尖点着我的颊,“换一句话,她从来就不是我的王妃。她成我王妃的的时日,短之又短,短到只有从行完大礼到洞房的那段路程。”

  “……洞房?”

  他笑,胸腔里的笑浪澎着我的耳,“是啊,没有‘洞房’的洞房。在洞房里,我和她就互签离缘书,一人一份,各执手中。”

  “啊?”我惊得跳起。

  他把我按回原处,“我们之间,只是合作伙伴。我为我的目标,她为了她的家族,她的父亲,当然,还有一些私事从中推动。当初与襄西王联姻,是她主动倡起的提议。联姻的盖处,自是不必多说。但如果不是你……如果你那时对着我说一声‘不能娶’我定不会娶她。你从我眼前转身,从来就是毫不犹豫,仿佛我不值得你有丝毫的留恋,我那时最想的,是你对我有些争取之心。”

  “才不是!”臭狐狸,休想把罪名全赖在我身上!“我那时,明明对你说……”

  “你的确说过,要我只有你一个女人。但你说那话前,难道不是吃准我不会答应才说的?如果我当时应了你,你就会留下?”

  “我……”会罢?会么?

  “你根本不信任我,从始至终,你从来没有信任过我。那才是最让我失望懊丧的。你也不想,除了你,本公子根本碰不得别的女人,除了你,我还能有谁?”

  “骗人!”这定然是天大的谎话!“你敢说,你和我……前,从来没有碰过别的女人?”

  “有过。”他脸色无讳,眼光坦然,“那时,我十五六岁罢,被远鹤、皓然他们一群人拉着,到官妓坊饮酒。那时,年少气盛,禁不得别人的嘲笑。喝得八分醉意时,在他们起哄之下,我随那坊里的花魁进了房……”

  臭狐狸,臭狐狸!我心里骂一声,手中就捶打一记。

  虽然,吃这八竿子打不着的醋实在没有什么道理,但不舒服就是不舒服,才不要忍耐!

  他任我捶任我打,仅以扣在我腰上的长指微捏了我腰肉一下,“翌晨,我酒意会无的醒来,看见自己和一个女人那样地缠在床上,我当时就吐了出来,且一吐再吐,吐到无物可吐,还是在吐。那花魁在旁哭说我是她第一个客人也难让我止下。那事过去半年,每一想及,我仍有呕意,以致整整一年看见除了娘之外的女人,都想一吐了事。也因此,我一度以为……我定然难以完成为秋家开枝散叶的职责了。”

  活该,活该!一气毫无同情兴灾乐祸的暗笑后,我问:“那……你有了我之后,当真没有碰过别的女人哦?”

  “臭丫头,还在怀疑我!“他又捏我腰肉,“没有你之前,我尚不想碰别的女人了,有了你之后,我碰别的女人做什么?”

  “那那那……”

  “那什么?这个时候你就算不是欢呼雀跃,也该兴奋难耐对本公子表示‘诚意’,你这个笨丫头!不解风情也就算了,最擅长的,就是伤本公子的心!”

  “哼,少来!”我也捏他腰间一把,且是大力的。“你也不是从一开始就把我视作你未来妻子!你敢说你那时对我没有半点的亵玩之心?你敢说你心里没有认为给我一个妾位就算是天大的恩赐?”

  他脸色一窒。

  扳回一局,我好不得意,“半斤八两,扯平了哦。”

  “扯平了什么?”他轻咬在颊上,“我从来没有对一个人有那样的感情,当然要一点点摸索啊。至少本公子不像你,学不会就逃,胆小鬼!”

  怎说来说去,他就是想让我认定,我欠他的比较多?“这个……闲言碎语先莫讲,书归正传,你的王妃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再说一次,她不是我的王妃!”他利牙在我唇前呲闪,“她名唤盼莹,宇盼莹。”

  “盼莹?”

  “盼莹是我所认识的女人当中,最得本公子赏识并尊重的。”

  “……哼!”

  他笑声再起,“吃醋罢。我对你,从来就不想尊重,每看见你,我只想把你绑在床上……”

  “讨厌!讨厌,讨厌,讨厌!”

  我的恼嗔,让他笑得更加愉快,抱着我的手也更不老实,被我打开几次后,方敛颜接着前话道:“襄西王这个人,耿直,暴躁,喜怒无常,但重信守诺,待友至诚,律己严军,堪称一代军神,却被有心之人传成了残忍暴虐之辈。这传闻四起时,襄西王即明白,自己已被最高处者盯上,迟早必有一劫。盼莹是襄西王惟一的骨肉,尚未及笄就已助其父处理王府内务,打理政事,生性精明强干,果敢坚毅,行事雷厉风行,不让须眉。她对我道,她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到她的父亲,她的家人。于是,她找上了我。”

  “她为什么会找你?”

  “这不不明白,因你的夫君乃人中之龙……”

  毫不客气地,我又咬他下巴一口。

  他臂间倏紧,目光深浓地掠过我的唇,“你等着。”

  “快说啦,你的……盼莹郡主她既然主动找上你,不是真正的联姻更有力么?怎么可能提议做有名无实……”有名无实都不对,如今他们连名义上的夫妻都已不是,“她为何要那么做?”

  “为了她的父亲,她的家族,她必须负起她要担负的责任。但同时,她心有所属,而那个人又……”他稍作停顿,“这是她的私事,我不便多说,若你们投缘,也许她会对你谈起。她很喜欢你呢。”

  “那个孩子……”

  “我不知道。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是疑兵之计,还是当真有孕。那段时日,我抓不到你,看不到你,哪有心思细问?只是应彼此既有的协定,配合她而已。至于被一个没心没肺的东西莫名其妙自作主章对我动了手脚后,更不可能关心除了合作以外的事。”

  “……”识趣地,我不敢驳声。

  “小海。”他唇在我额上摩挲,“还有什么事想要知道的,尽管问来。”

  “暂时没了。”折腾了这半天,我也倦了。

  “既然如此,兹此后,不管发生何事,都不要离开我。”

  我环住他的腰,拿脸蹭了蹭他的精实的胸膛。

  “小海,你还没有说,‘好’。”

  我闭上眼睛,任困意扰来。

  “小海?”

  我……

  “臭丫头!“他倏地把我举起,“又恃宠生骄了是不是?快点说‘好’,不然……”

  我突扑上前,双手圈住他的颈项,堵住了他惹人生气的薄唇,当然,用我的嘴。

  “……小海……唔……先别……要说清楚……”

  就是不要和你说清楚!过去,我向这只狐狸提出的所有要求还是条件,总是能被他含混骗过,这一回,我偏要让他心悬一事,不能尽得偿所愿,反正,我明白自己的心中认定就好。

  “小海,你……我们……必须……”

  是我技巧不够巧妙?我想起施换心决前曾对他做过的,手滑过他重怦的心口,拉扯他腰间束带,舌尖舔过他唇内每处。

  “小海……臭丫头,这是你自找的!”他低咆一声,抱起我,向内室行去。

  接下来,自是一室旖旎……

  但教人挫败的是,臭狐狸居然趁人之危,在我意志最是薄弱时,让我点了头,说了“好”。于是,我彻底了悟:该认命的不是他,而是我。不管何时何地,我从来就不能和他匹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