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异闻之三
第一章
王幸,字永年,岳阳人士。出生时天降异象,方圆百里内的杏树一夜之间全部绽放,王家的几亩贫田也全变成黑黝黝的肥壤,自此每亩田里的收成都比往年多出十几石,王家家境也因此宽裕许多。
王家上下又惊又喜,为其起名「幸」,寓意他给全家带来幸福,乃幸运星之意。王父老年得此一子,很是爱惜。再加上此子出生时种种异象,众人认定其必是天星下凡,将来会创就一番事业光耀门楣。因此,虽然王家只是区区一农户,也从未敢忽视对王幸的教育。
年方五岁,王幸在家人的安排下入了私塾,跟随当地名师柳阳先生学习经义。柳阳先生破例为尚未成年的王幸取了「永年」为字。据说是先生得到天神梦中启示,替永年取这两字。而永年自入学后显得聪敏过人,过目不忘,年近六岁居然可以驳倒年长十多岁的秀才,颇有神童之势。一时间,平静的村子沸沸扬扬,大家都眼巴巴地看著王家这位疑似天神下凡的儿子,要定娃娃亲的乡亲几乎踩破了王家的门槛。
王父得意非凡,在几番挑拣后才定下住在岳阳城中的一名家中殷实的远亲。事情到此本应该画上完美句号,但是就在王家准备到女方家中送彩礼时,门外来了个眉须皆白的老和尚,自称是净云寺的云游僧,有要事相告,事关小公子的未来。爱子心切的王父热情邀请和尚入内,岂料和尚不肯进门,只在永年脑门上一弹,留下一句话便飘然离去。
「前世因果,克妻克妾;路犯小鬼,命中无子。」
王家夫妇讶然,将老和尚的话埋在心里不敢多言,全家上下思虑三番,仍忐忑不安地替永年定下这门娃娃亲,不过心里毕竟结下了疙瘩,自定亲后便暗中留意女方家的动静,接连三年,不见异样。王家开始怀疑老和尚的话的真实性。说也奇怪,自老和尚那一弹之后,永年变得大不如前,文思枯竭才智平庸,奋发努力也只不过混得个中等之资,而王家的田地也恢复了原来的贫瘠。王父此时才幡然醒悟,气得每天在家大骂妖僧,也曾尝试去净云寺找那和尚晦气,却道查无此人。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王家的杏树花香如故,家中也莫名出现一本酿酒的小册子,按此册酿出来的杏花酒,香醇可口,饮后唇齿留香,回味无穷。
村里再度为王家而轰动,远近的好酒人士慕名而来,着实让王家人赚了一笔,其所得比以前肥田所产更为丰厚,可谓暴利。很快,在城中一位胡姓老板的邀请下,王家乐颠颠地搬入城中,过起富户的日子。
永年一下子由农家子弟变为富家少爷,一点也没沾染上纨裤子弟的作风,反而为人善良憨实,成为远近闻名的善人,鄰里莫不交口称赞。只是学业上再也不似少时的辉煌,颇有心有余而力不足之势,只好转而向父亲学习酿酒以求将来继承家业。到了适婚年龄,两家本欲按照约定摆酒成亲,却不料女方家传出噩耗,永年的第一个未婚妻,尚未见面就香消玉殒。
王父突然想起和尚的话,一股恶气赌了上来,接连帮永年娶了三房妻妾,专挑那些八字奇硬的女子。怪事发生了,这些女子,不是未过门就死于非命,就是过门后斗大的蛋也下不出来,虽产死了一个,剩下的没过多久也重病缠身眼见就要入了阎王道。
接连几次,远近的人都不敢将女儿嫁给王家,坊间也传出了永年克妻克妾的传言,甚嚣尘上。永年对此毫不知情。眨眼间,永年已经年近三十却依然膝下空虚,几房活着的妻妾,依然无所出。正所谓不孝有三,无后最大。对此,王永年伤透了脑筋,接连好几年四处求医,烧香拜佛,却依然毫无收获,直到父亲临终前才吐露真相,揭开这个谜障:
前世因果,克妻克妾;路犯小鬼,命中无子。
自此,永年死了求嗣的心。办理完父亲的后事之后,他遣散妻妾清点家产,在城郊依山傍水的风水宝地处买了块田地,自给自足,闲时花间煮酒,过起了一个人的逍遥日子。当地人没多久便喜欢上这位憨实的新来者,好心的提醒他此处常有狐狸魅人的事情发生,要多多注意。永年笑着应允,引为笑谈,没多久便抛诸脑后。自得自乐过起田园生活,酿起自家独特的花酒来。
子不语怪力乱神,永年并不将当地农妇们的劝告放在心上,但是这世间的稀奇事并不会因人们相信与否而存在或者消失,有时候你一直认为不存在的东西某一天就会真实地出现在你面前。
正是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天色昏暗,快入夜了,永年拜祭完父母妻子,提著剩余的酒水食物沿著泥泞的山路住回赶。永年的家离城里不过是翻一座山,两个时辰路程的距离,但是今天一连走了三个时辰,直到日落西斜,繁星满天,不要说家的影子,连这座山也未曾走出去。
永年心里打起鼓,他细心地发现路边的景物每次部在重复,自己竟在山里打著转悠。
难道迷路了?
他正在疑惑著,前方突然出现从未出现的杏林,郁郁葱葱生机勃勃。永年见著,精神一震。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一盏孤灯,晃晃悠悠,倒映在窗台上的人影弱柳一般,惹人怜爱。玉手纤纤,轻柔地拂开纸窗。芙蓉面,柳叶眉,桃花眼,一张绝世丽颜出现在眼前。永年傻了眼,这条山路走了也有好几年的功夫,从未见过住家,也从未听说有这样一个妙人住在山野老林中。
「这位兄台,外面细雨绵绵,不妨进来。」
永年一惊,发现是屋内人已走到面前,犹豫了一下,正想拒绝,那人却微微一笑,轻轻夺了他手中的篮子,径自走入屋内。
事已至此,永年只得硬著头皮跟著入屋。
对方为永年沏了一杯茶,塞入他手中。清雅的茶香鼻间环绕,饮下心肺中一阵温暖,被雨水和寒气冻得麻木的永年瞬间活过来了。仔细看对方沏茶的手,虽然修长白皙却骨节分明,再看看喉间凸出的弧度,心下明白,顿时觉得放松了许多,只是惋惜如此的秋水丽人竟是一名男子。
既然对方不是女子,永年也没那么拘谨。
「在下王幸,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对方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弄得永年那个尴尬,心里有点不高兴。
「抱歉,抱歉,我,鄙人只是想起一些往事来。」男人笑着解释,看著永年不大自在的脸,玩心大起,借着递毛巾的功夫,在永年手上摸了一把。永年吓得手一缩,眉头微微隆起,心头起了怪异的感觉。
「鄙人胡生,无字。江西人士,随父兄在外做些小买卖。」胡生垂眸,手腕翻转画弧,轻轻搁在桌上,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得宛如一幅画。
永年惊艳莫名,直觉九天仙女下凡方有这番韵味。他呆呆看著,不免显得有些痴傻。
胡生嘴角一勾,勾出万种风情。他的手伸了过来,柔柔地搭在永年肩上:「幸在想什么?累了吗……」
暗示性的蛊惑低低响起,一双玉手时轻时重地在永年身上揉捏,越往越下,像两条极尽缠绻的蛇,身体越来越舒服。空气中弥漫著浓郁的香气,永年虽然不喜,但是这股香气像是会勾魂似的,缠绵悱侧,叫人欲罢不能,脑子随即变得混混沌沌,整个人也恹恹欲睡。
不知什么时候,胡生坐到永年的腿上,衣衫半露,双腿微开,一双桃花眼含情脉脉,蔓藤一般地缠著,他抓著永年的手来到自己的胯间。
掌下的事物跳动著,岩浆一般灼熟。
热……
一道闪光打入混沌的脑海。
永年空洞的眼睛猛然回神,他诧异地看著怀中的春景,惊叫一声,跳了起来,毫不怜香惜玉地把胡生丢在地面,自己连滚带爬地逃到了门边。
「兄台请自重!」
他低著头颤抖著,不敢再看胡生。
自己是怎么了?竟然受了一名男子的诱惑!难道是因为太长时间没有和女人同房吗?
「你好不识抬举。」胡生瞇了瞇眼睛,龇着牙揉了揉摔疼的骨头,站了起来。
闻言,永年二话不说,抓起放在门边的篮子,低著头就要冲出门。胡生眼明手快地拉住了他:「喂,你要去哪,外面雨还没停呢!」
仿佛要配合胡生的话般,屋外突然打了个响雷,倾盆大雨哗哗的就下来了。
望着屋外的大雨,永年清楚此时自己根本不可能离去,但若要留下来心里又恼胡生举止轻浮,只得僵在原地,铁青着脸,不说话也不去看胡生。
胡生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闭上眼,挫败般搓了搓疼痛的额头。再睁眼睛已经褪去一身妖媚,增添几分仙风道骨。
「生气啦?」胡生问,这次他没有再碰永年的身体:「刚才我只是试试你,看你和那些人是不是一样。」
永年抿著唇还是不理他。
「身为一个男子,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做吗,只是这世上好男风的人太多了……」胡生悠悠一叹,仿佛要把所有的愁闷都倾吐出来:「我又长成这样,如果不是如此小心,我恐怕早就成了某些男人的胯下玩物。」语罢,神色悲悽,坐落一旁不言不语。
永年的脸色略有松动,抬头看着胡生的眼带着点悲悯和愧疚,胡生眼角瞥见,心知对方已经心软,只是缺少个台階下罢了。他连忙拱手作揖,一拜而谢道:「兄台,多有得罪。陋居仍有些粗茶淡饭恳请王兄留下权作赔礼。还请王兄赏脸!」
永年默不作言,看著胡生的眼似乎还带点疑虑。胡生哈哈大笑,豪迈地拍著永年的肩头:「放心,我不会吃了你的!」说罢,似乎闻到什么,翕动著鼻子,四下寻找,结果找到永年的篮子。
「哇,好香的酒,好怀念啊……」胡生一把抓起里面的酒壸,深深地吸了口香气,合上眼睛仿佛回味这股馨香,天真的笑容出现在俏丽的脸上,弯弯的眉眼轻飘飘的,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看著对方孩子般的笑颜,刚才所有的不快似乎被一扫而空。永年释然,暗骂自己的小鸡肚肠。像这般天仙的人,怕他人不怀好意行那龙阳之事,试探一下,本是理所当然。而自己却生起闷气,实属不该。
但是……心里总有股怪异感,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永年甩甩头,把这不协调的声音埋入心底,不好意思地笑笑,主动拿出篮子剩下的酒菜,算是服了个软,请胡生入座,宾主两人一派和乐融融。
交谈之下,永年发现这位胡生见识颇广,上至天文下至地理,无所不知。而永年因家中藏书甚多,再加上早年的经历,言谈见解也颇为深刻。两人畅谈下来,分外投机。永年很是惊喜,引为知己。两人当即交换了八字,胡生比永年年长一轮,永年当即称之为兄,胡生也热情的一口一个贤弟,但奇怪的是他坚决不唤永年的字,永年虽奇怪也不好说什么。两人秉烛夜谈,待到天明,永年方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告辞。
「胡兄见识深广,小弟佩服。小弟家住六家村,胡兄有空不妨到弟家做客。」
「贤弟邀请怎敢不从,三日后必来拜访!」
胡生也不客气,应承下来。
三日后,果然胡生依约而来。永年大为欣喜。自此每到黄昏,两人相约竹间,饮酒评诗,畅谈时事,好不酣畅。
一次酒后,胡生酒醉吐露真言。
「贤弟,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非人类也……」
永年以为酒醉嬉笑之言,一笑置之。没想到,胡生拉紧他的下摆,一股酒气冲上头脸,面色艳如桃花。永年脑子里闪过活色生香一词,身体不自觉地烧了起来。胡生吃吃地笑著,俯在永年的耳边,小声地说道:「我是狐狸精。」
说罢,像证实所言非虚,那毛茸茸的尖耳朵和白色的大尾巴一下子全露了出来。
永年这一惊可是非同小可,愕然地瞪大眼睛,嘴巴张得老大,手里的酒从杯中倾泻而出,倒了整地。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事实,胡生身子一歪,倒在一旁醉死过去。
永年顿时不知所措,脑子罢工的当间,身体条件反射地从屋里拿来一张被子,轻轻地盖在胡生的身上。做完这些,他一个人坐在一旁思绪了很久。漫天星辰闪烁,胡生发出的规律呼噜声陪伴了他整夜。
第二日,日上三竿,胡生从梦中醒来看到的就是永年两只黑色的大眼眶。
永年看著他,沉默了半晌,斟酌好语句,方才开口:「胡兄,我想过了。无论你是什么,你永远都是我的知己!」
胡生闻言大为感动,自此两人来往更加密切。胡生再也不忌惮在永年面前显露本相,还常常说些山野精怪的趣闻作为茶余饭后的消遣。行动间也不掩狐狸本色,妖媚勾人,常常把永年逗得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岁月如梭,眨眼间一个年头过去,又是新符换旧符的时节,两人围在桌边温一壸酒,吃著年夜饭,好好地享受新年的喜庆。
突然,胡生神秘兮兮地开口了:「贤弟,你可知道你为何命中无子吗?」
永年苦笑:「略知二一。」
「不,那些和尚只会故弄玄虚!」胡生摇著脑袋,撇了撇嘴角:「为兄知道此乃贤弟一生憾事,故去打探了一番,结果你猜怎么著。」
胡生拔高的声调完全引起永年的好奇心,他开始焦急起来:「胡兄到底是怎么回事。以前那位高僧说的我也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贤弟。」胡生叹了口气,替永年满上了一杯:「因果循环,你前生在地府为一个犯妇开罪,结果得罪了掌管子女宫的小鬼,在那本上写了你一笔。结果……」胡生摊平了双手,一幅惋惜的样子。
永年闻言登时心灰意懒,不发一语只顾一杯接着一杯喝酒。
「贤弟……」
胡生实在看不过去,连忙拦下。
「好酒不能白白浪费了。」
永年长叹:「胡兄,你是世外之人,不能理解凡人的苦闷,正是所谓不孝有三,无后最大。我一人是无所谓,只是我王家的香火在我之后必将灭绝,待我百年之际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
胡生沉默了半晌,方才下定决心般开口:「贤弟,我们知交一场本应相助。只要你信得过为兄,这件事就让我来解决。」
「当真!」这下永年可是惊喜交加。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胡生坚定地说,末了还补充一句:「不过,贤弟这你得完全听我的,绝对不能有任何差池。不然,我们都得完蛋!」
「小弟谨听胡兄吩咐!」永年拱手,心中翻腾不休,为他的未来,也为那难得的机会。
第二天,正是开春的第一天,待到日落西幕,永年从家中走出,按胡生的吩咐,将自家酿的酒分别放在村前交叉路口和屋前的极凶之地,然后回到家中端坐在床,焦急地等待三更时分的到来。他不停的摸着腰间鼓起的一块,里面装着枚透着蓝青色的仙丹,心里紧张地打着鼓,昨夜胡生的话言犹在耳。
「贤弟,你生前得罪了小鬼,今生本是无子,若想获得子嗣只能借助凶神的神力,借其血破鬼咒。」胡生顿了一顿,面有犹豫之色:「但这凶神可不是好惹的。一个不小心必将招来灾祸。贤弟,明日黄昏时,你必将好酒分别放在村口的极阴之地和屋前的极凶之地。待到三更后,你便含着仙丹藏于床上,届时凶神必被我引来,弟趁他沉睡之时取血。」胡生掏出一个翠绿色的竹筒,和蓝色的仙丹放在一起:「我等妖物身上妖气环绕,靠近会被凶神所查,所以这取血只能靠贤弟自己。这枚仙丹可以隐去贤弟身上的人气,只是切记勿将仙丹吞入腹中,切勿言语,否则凶神必察,届时你我兄弟将死无葬身之地。」
永年默默地回想胡生的话,手心里尽是汗水,心脏紧张的收缩,是非成败就在这一夜。终于,寂静无声的黑夜中,敲起了三更。永年从腰中掏出仙丹,含入口中。闭上眼,静悄悄地藏在床里,开始紧张而漫长的等待。
梆梆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敲更人的声音逐渐飘远。
村口的十字路口上,飘飘渺渺的,出现一个黑影,摇摇晃晃往前飘。突然,他的脚下撞倒了一坛酒。酒坛无声自爆,芬芳的酒香摸面而来,香醇而不腻,黑影顿时停下来。四处飞溅的酒液刹时汇成一股,往上升起,消失在半空之中。
(好酒……)
嗡嗡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传出。
「大神可喜欢?」
黑影这才发现旁边垂手而立的胡生。
轻蔑的鼻音冷冷地响起,黑影傲慢言道:(原来是你这只狐狸精……敢在我面前出现,想找死么!不要以为有他的叮嘱我就不敢动你!)声音一下子宛如寒冰。胡生不觉打了个冷战,目光一转,卑微地垂下脑袋,恭恭敬敬的一揖到地。
「小妖不敢……」
(这酒是你酿的?)
「此酒乃小妖按照他留下的方法特地酿造,今闻大神从此处经过,特意献上,以博大神欢心。望大神今年多多关照。」胡生悄悄隐去眼内的怨愤,弯下的腰僵硬地挺着,时不时斜头偷偷地观察大神的脸色。
黑影点了点头:(你倒是诚实。这酒和他的味道很像……)说到最后,声音转为落寞,黑影饮下一口似做回味。
胡生闻言擦一把额头密布的汗水,心放下一半。
(结界的事是不是你弄的?是不是你把他藏起来了!)
黑影想到什么,声音突然尖锐起来。
「我怎么有这个胆呢?」胡生再次吓得汗流浃背,目光充满诚恳。
(那你有没有见过他?)
胡生连忙摇头。
(那到底到哪里去了……)
黑影自言自语,不再和胡生说话,自顾自地继续打开酒坛,大口大口的喝酒。胡生默默地站在一边,不时地从身后的坑中抬出一坛坛的酒来。
地上的酒坛越积越高,终于,黑影的身体打起了摆子,摇摇晃晃的像是站立不稳,黝黑的脸透出艳丽的虹彩。胡生赶忙上前,扶住黑影发软的身躯。事情向着预定的方向前进着,胡生心中暗喜,眼睛一转,小心翼翼的发出邀请。
「大神,小妖的家就在附近,大神不妨入内歇息歇息?」
黑影摆了摆脑袋,喷了胡生一脸酒气,算是应允了。胡生狂喜,扶着醉醺醺的黑影往永年家走去。
这头,永年等的心急如焚。好容易,终于见到胡生扶着醉的七荤八素的一个男人穿墙而入,只见对方头戴紫金冠,一身戎装,手里拖着一把方天画戟。眉目间一股煞气,很是威武。
永年见状一时忘了嘴里的仙丹,张口欲言。直把胡生吓出一身冷汗,连连摆手,指指嘴巴,提示他别忘了自己的叮咛。
差点坏了大事,永年也出了一身冷汗,急忙牢牢的含住嘴中的仙丹,像海里的蚌贝闭紧嘴巴。胡生眨眨眼,两人合伙将大神搬到床上,永年躺在床里,紧张的盯着睡在床外的凶神。
兄弟,别怕。
胡生用唇语无声安慰永年。永年苦笑着点了点头。胡生放下心,蹑手蹑脚的离开了房间,准备后续工作。
胡生一走,大神似乎察觉了般,紧皱的眉头松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舒展了开来。嘴唇微开,旁若无人地打起呼噜。
昏暗的灯火下,永年紧张的看着平躺在身侧的大神,大神的眼睛优雅的合在一处,长长的睫毛掩盖了少许锐气,黝黑的皮肤此时透出醉人的红晕,厚厚的唇充满弹性反射着水色的润泽。刀塑般的轮廓是那样的俊美,高耸的剑眉微微上扬着为这张俊美的脸增添了几分英气。
永年心中赞叹,手不由自主地摸上那张完美的面庞,轻轻地在上面滑过。心中突然撩拨了一下,情欲激荡,像被诱惑了般,他颤抖着轻轻把自己的唇覆盖在那个水色的厚唇上。
柔软温润的触感从唇上传来,触电的感觉电得永年全身发软,一股热气迅速从唇传导至灵魂深处。永年呆呆地注视着眼前俊美的脸,眼中尽是痴迷。
差点忘了正事!意识到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永年泛起一阵赧然。看着那张面庞,想到胡生说的方法,心中忐忑不安起来,有点憐惜,不忍动作,面颊上的红晕更是扩散到耳根。虽是躇踌,但是想要子息的愿望超越了一切。永年鼓起勇气,暗暗地祈祷自己不会对对方造成什么伤害。
我只是要一点点……
永年自我安慰着,缓缓地靠近颈间的动脉,左手拿出竹筒,右手执刀小心地斜斜割下去。
突然间,长长的睫毛微跳,一双鹰眼像察觉了什么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睁得老大。一时间电闪雷鸣,永年大愕,往后一倒,手中的刀没落地面,含在口腔的仙丹顺势滑入了胃里。
老天爷!搞砸了!
永年惊恐万分,差点没晕死过去。
胆战心惊的看着,那个大神晃了晃脑袋,皱起好看的剑眉。
「我就知道那只狐狸没安什么好心。」大神冷哼一声,摇摇晃晃地撑起身子,似乎还有些醉意:「自己不行……就以为找个人类就可以顺利取我的血了,想得真美。」
一双大掌成爪,威胁性地罩住了永年的头颅。
冰冷的感觉从头传到了脚,永年如同置身冰雪,死亡的预感笼罩了他。
大神却突然停下来了,察觉到某种特殊的气息,他疑惑地俯下身子。
「你是什么东西?」大神的鼻翼翕动着,凑上个脑袋在永年身上闻来闻去。
永年吓得脸色发青外加小腿抽筋。想逃离,身体却自然反射的不能抗拒大神的威仪,自动软了下来。胡生的警告一个接着一个敲进他的脑袋里。已经犯了一个禁忌不能再犯第二个了。永年脑子里胡乱想着。打定主意闭紧嘴巴,不管对方问些什么都绝不开口。
好在对方也没意思追问,那个完美的头颅已经埋在永年的胸前,形成一种暧昧的姿势。
「好香的味道,真像啊,你说个话嘛……」大神喃喃地说。
永年紧紧咬着唇,觉得浑身开始向外散发着热气,胃部更是有股滚烫的热流缓缓地像小腹移去。整个人烤得发慌。
难不成那仙丹有副作用?
永年又惊又怕,但是更加让人害怕的事情还在后头。那个大神居然开始解开永年衣服上的盘扣。
「真是像……难得狐狸干了件好事,血我给他,今晚你就陪我吧……」
永年震惊,两眼睁得宛若铜铃,愣了半天,才想起要反抗。可那身体,本能的顺从大神的行径,不像反抗却像欲拒还迎的挑逗。登时,弥漫在空气中的情欲如烈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
永年张开嘴,如那缺水的鱼。任由对方随心所欲。划过肌肤的手,吻过唇际的蛇,交缠的双腿。一切完全脱离原来的轨道,永年心跳如雷,耳朵像是敲了几十面铜锣嗡嗡作响,浑身热得快要燃烧。当一个比体温还要灼热的柱体抵住下面的令人难以启齿的洞口,猛地挺入时。永年的大脑瞬间空白,登时昏了过去。
「贤弟、贤弟!」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焦急关切的声音嗡嗡响起。永年才悠悠转醒,一睁眼,就见到胡生惊恐到发青的面容。
「你终于醒了!」胡生急得几乎快要哭出来,他的手几乎要陷进永年的肉里。
永年被他抓得生疼,又不敢吭声,只得点点头略移身子,针刺般的疼痛从后庭传来。低头一看,他这才察觉自己现在的情况。全身上下不着一缕,略显单薄的身躯此时布满绯红的斑点,两腿间沾满白色的精液,洞穴的里面似乎也传来粘粘腻腻的感觉,空气中男性特有的麝香久久不散。和身边的人干了什么好事简直是一览无遗。
永年的脸刹时变成了白纸。
胡生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眼睛抽搐着瞥到了一边,额际的青筋隐隐地跳动着。小心翼翼的架起床上睡得天昏地暗的大神,小声地对永年交待。
「贤弟,我先把大神送回去,不然等他醒了……」胡生深呼吸几口气, 「你自己……嗯……收拾收拾……那个……」
胡生不再看永年发白的脸,嘟囔了两句命啊,运啊之类的话,架起人一阵清风似的迅速离开。
永年发了一会呆,木然地走到屋后从水缸里打出一桶水,浇在身上冲洗掉一身的淫秽。水冰凉刺骨,酸痛的委屈感缓缓地从心里爬上了眼窝。他哀嚎了两声,泪水潸潸而下。
第二章
话说胡生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大神送回神地附近后,慌忙返回永年家,二话不说施展法术开始改造永年家的房子。大门变成了墙,西墙开了扇门,原有的窗户堵死,在另外墙面上开了个新的。所有家俱甚至房梁都置换一新。屋外的一草一木也都翻了个样子。这还不够,胡生还掏出四件器物分别埋在了房子的四个角落。
一番布置后,胡生才松了口气。永年已经从这次打击中恢复了几成,只是人变得沉默了许多。
胡生抓抓脑袋,不知如何开口,这事说到底自己便是那罪魁祸首。面对永年这个苦主,愣是他有通天的本事也无计可施,嘴张了又合,千百种安慰的话语一句也出不了口。
「胡兄,莫要自责。过不在你。」永年反倒开导胡生:「是我没遵循胡兄的叮嘱。不小心将仙丹吞了进去。」永年的脑袋耷拉下来像是霜打得茄子。
「你、你、吞了!」
胡生脸色大变,目瞪口呆,指着永年震惊得话也说不全。
难怪阿,难怪……我就说我的锦囊妙计怎么会出这种纰漏。
胡生心中暗道。
永年更加难过,因为自己的缘故害胡生白忙了一场还陪上一颗仙丹。晓是永年一介凡人也明白仙丹的珍贵。结果……
永年凄然一笑,向胡生一揖到地。
「小弟实在无颜……」
「贤弟,不过是一颗仙丹,不必介怀。倒是因为兄计算不周,让贤弟受此折辱……为兄惭愧。」胡生连忙将永年扶起,沉痛道。
永年心头一痛,不由双目泛红。
「不,胡兄。是小弟狂妄,竟奢望以人力抗天命,此乃报应啊。」
「不,贤弟。话不要说太早。虽然过程出乎意料,但是我们目的说不定会达到……只是……」胡生为难得扫了一眼胡生的腹部。
永年诧异的抬头:「有什么话胡兄但说无妨。」
「现在还不能确定……为避免贤弟受惊,容我三月后再言。」胡生支支吾吾。
「胡兄,现在已经没什么可以惊吓到小弟了。」
永年这么说着,但是胡生仍旧不肯松口。永年无法只得待到三月过后。
三月,不,不用三月,永年已经察觉胡生那件非要三月后才说的事情是什么。只因他的身体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化。呕吐,嗜酸,小腹下坠,一切他曾希望发生在妻子身上的征兆正在他身上出现。他由质疑不接受到释然。自己身上发生了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还怕多出一件吗?不管怎么样,这腹中的孩儿正正经经的是他盼望了三十多年的子息,无论如何都是放不下的。
倒是这怀子过程着实诡异,想来想去只有那颗仙丹了。三月后询问胡生果然如此,命吧……自己命中注定不能让女人生子,所以求子也只能靠自己的肚皮。永年不胜唏嘘。看着自己微隆的肚皮只能自嘲,好在自己早些年遣散了妻妾,不然给他们见到自己现在的模样着实骇人听闻了。
从那天之后,胡生小心翼翼的呆在永年身旁,关怀备至,代替不能见人的永年处理日常事务,俨然成为王家第二个主人。永年慌乱的心逐渐安定了许多,越发感激胡生。
「这辈子,我唯一失算的便是这件事……」这句话胡生常常挂在嘴边,虽然永年叫他不要介怀,快些回家。但是依然阻止不了胡生钻牛角尖。
「我不会犯同样的错误,等你生产下来,我才离去。」
胡生如是说,永年无法,也觉得男身生子,有个照应也好,素随他去了。
十月怀胎,瓜熟蒂落。
正是秋风飒爽的时节,第一波阵痛袭击了永年。腹中疼痛难忍,肠道内好像有一只小手死命的紧拽着,抗拒着出来面对这个世界。永年疼得脸色发白,遵照胡生的指示深呼吸,用腹力推挤腹中的孩儿。经过胡生一段时间的教导,永年已经很明白孩儿会从下面那唯一的洞口产出。他咬着牙努力着,汗水湿透了身下的床单。好在孩子体谅永年的艰辛,不情不愿的折腾了一个时辰,终于嚎哭着滑了出来。
永年听见中气十足的婴儿哭声,欣慰一笑,全身松了下来,疲软不堪。但他还是挣扎着起来看看婴儿的模样。
不见还好,一见永年惊得魂飞魄散。这哪是什么婴儿!分明是个碗口大的肉块。那道中气十足的婴儿哭声正是这个正在蠕动的肉块发出。
永年两眼一翻,险些晕了过去。
「这……这……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你期盼已久的孩子啊!」
相较永年的惊慌失措,胡生镇定多了。
「不!我的孩子怎么会是个……」永年难以置信地抗拒着,脑袋疯狂的摇晃。
「贤弟,别忘了孩子的父亲是谁,这个结果你还没有心理准备吗?孩子像父亲。」胡生安抚永年激动的情绪,垂眸看着孩子的眼神充满复杂:「如果你不喜欢就让我带走如何?」
闻言永年一愣,沉默下来。
胡生的手抖了抖,也不打搅,让他好好处理心里的矛盾。轻轻的把肉块托入水中,小心帮他清洗身上的血污。那肉块竟非常喜欢,每一会便传出婴儿咯咯的甜笑声。
永年神思复杂地看着那在水中扑腾的肉块,心软了下来。不管怎么样都是从自己身体掉出的肉。他终于能理解身为母亲的心情了。伸出手,自胡生处接过他的孩子。
岁月如飞,一年两年三年五年过去,永年已经迈入而立,外表却年轻的像二十多的小伙。当初产下的肉块取名敏,希望其聪敏过人。而敏也不再是肉块的样子。前年师从胡生化了型,现在看起来是个调皮的五岁孩童。一双大眼滴溜转着,明眸皓齿,王家的长辈都说像极了永年孩童时的模样。敏儿也不负永年的期望,聪敏好学,善良孝顺。虽然有时喜欢恶作剧,但功课优秀,过目不忘。让永年着实欣慰。越发感激当初胡生的相助。
可惜胡生自王敏化身后,留下敏儿成年前决不可出村的叮嘱,便不知所踪。
对于胡生的这个叮嘱,永年执行了个彻底,不仅天天耳提面命,还特地走访了村中各家,编了一套敏儿命中易犯煞,未成年前出村会小命不保的谎言。说得村里人眼泪涟涟,全成为永年的耳目,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拦着不放。弄得王敏郁闷不已。
五岁正是儿童好动的时节,像王敏这样的调皮鬼怎么忍受一年到头窝在村里?每当小伙伴们从村外两里的山上摘来那红彤彤的野果和鲜艳的花朵时,他就忍不住心痒痒。但是无论怎么抗争,都是无效。有时脾气上来王敏也免不得大吵大闹,永年也不辩解,只是紧抱着王敏默默流着泪。
王敏最怕爹爹这副模样,常常是自己泄了气,舍不得爹爹伤心。几次三番下来,也不再反抗,乖乖的呆在村里玩耍。永年这才放下心来。
可是王敏是真的放弃了吗?当然不,这几天他尾随隔壁的小狗二黄,很快发现一条通往村外的秘道。不动声色的等待着出去玩的机会。反正他吃定爹爹不会抽他,最多言语教育一顿,待到他从山上采回好吃的野果和好看的花送给爹爹,说不定爹爹什么气也消了。
王敏天真地想着,趁着永年到私塾教书的机会,一溜烟沿着秘道溜到了村外。
一出村,王敏便觉得精神一爽,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能量仿佛从脚下的土地源源不断的传来,有种无论做什么都轻而易举的痛快。到了山中更是夸张,无论是想要什么眨眼间便到了眼前,所有的动物见到他都卑微的缩成一团不敢动弹,王敏见状尝试着命令猴子帮他采野果,效果很好,没一会双手和随身带的小袋子都全部装满。王敏得意非凡,甚至骑在老虎身上,在小伙伴们都不敢去的密林里逛了一圈,采回满手的幽兰。
不过一个下午,王敏收获颇丰,看看天色,估摸着爹爹快要下课。连忙跑回家。
他沿着入村的路飞也似得奔跑。
路过第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他撞上了一个人。那人怪异的看了他一眼。王敏惧怕爹爹责罚,一心想着赶快回家就没理他。
待到第二个十字路口,他又遇到了同一个人,对方神色略带惊疑。他的脚程好快,王敏好奇的扫了他一眼,只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一把方天画戟,就像村里庙中的泥塑神像般。
等到第三个十字路口还遇到同样的人,王敏觉得不对劲了。进村的三个十字路口分别是从不同的方向汇集,除非对方在主道上超越他,不然不可能会在每个十字路口遇到。
王敏停下来,插着腰仔细的打量眼前的人,眼前的人也同样在打量着他。那人的眼神由惊奇到恍然大悟,脸上一片激动,正欲开口。
王敏突然丢了一把粗盐过来,大叫着恶灵散去,然后拔腿就奔。那人用袖子抹开脸上的盐粒,望着前方扬起的灰尘,把过错全部归在另一个人的身上。
「死狐狸精……竟把……教成这样……我要把你打入地狱……」
第四个十字路口,王敏吓得面无人色。村外根本没有第四个十字路口。他闭着眼睛,加快脚下的速度,想闯过去。守候以久的男人,宠溺一笑,大手一伸,化去冲来的力道,将这个孩子抱在了怀里。
「放、放、放开我!」王敏好后悔怎么不乖乖听爹爹的话。原来爹爹说的是真的,胡师傅说的也是真的。
自己撞煞了!!
「男子汉留什么马尿?」男人看见王敏因惊恐留下的泪花,不满的皱起眉头,但还是温柔的摸了摸王敏的头。
王敏偷偷的从眼缝中警戒的看着眼前的人。
「记住了,除了天上的那位没有什么可以使我们畏惧。我们是地上的霸王!」
「不,我怕爹爹……」
王敏嘟着嘴小声地说,男人一愣哈哈大笑。
「乖孩子,带我去找你娘!」
「我没有娘啊!」
「胡闹,你口中的爹爹就是你娘,快带我去。」
「不,你这妖怪,我才不让你害爹爹。」王敏的小脸上是一片视死如归。
男人差点没气歪了鼻子。
「妖怪!我怎么会是那种低级东西!竟敢让我受此大辱,狐狸精,我饶不了你!」
「你认识师傅?」王敏认识的狐狸精只有胡生。
男人冷哼,遂郑重的告诉王敏:「傻孩子,你和我一样是那统摄众神的年中天子——太岁。我是丙戌太岁姓项名般。」
王敏一阵惊愕,好半天才出声音:「凶神?」记得村里的老人们都是这样讲,无论办什么大事都要看看皇历,害怕太岁头上动土。
男人,不,应该是项般黑着脸点了点头。
「你的本体应该是赤如珊瑚的肉团吧。」
王敏点了点头,张开的嘴巴一只忘记合上。他很震惊,本体这种隐蔽的事情,一直只有爹和师傅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是从何处得知的呢?难道他有一面看透万物原型的乾坤镜?王敏狐疑的打量了项般很久,并没有在他身上发现什么可以称得上是乾坤镜的物件。正纳闷,他突然脑瓜子一转,联系前后恍然大悟。对方没有什么看透万物的镜子,而是他的本体和自己一样,也是赤如珊瑚的肉团。
龙生龙,凤生凤,肉团生肉团,难怪师傅总很不爽地说他越来越像爹。以前还觉得奇怪,说与爹相像,但自己怎么没有爹爹的半分儒雅呢?原来此爹非彼爹啊。眼前这个爹才是真的。这么说的话自己的身世相当惊人啊!但是……
「你说爹爹是娘?」
「当然,快带我去。」
王敏点点头乖巧地领着新出炉的爹往村里走着。
「爹爹,不,娘不是男生吗?」王敏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他当然是男的,不过上了那只狐狸的当,吃了仙界的果,和我……才有了你。我那时候神志也不清……直到清醒时才察觉那是你娘……」项般黝黑的脸透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红。
王敏似懂非懂,心里却已认定了爹娘职责的身分。
「我找了你们很久……」项般叹息着亲亲孩子圆润的脸颊:「那只狐狸一直在和我玩声东击西,把你们放在重重结界内,害我现在才能找到你们。」
「结界是什么?」
「和鬼打墙类似的东西,他能瞒过所有神仙鬼怪的眼,幸好你跑出来,我找到你,结界对我而言就不起作用了。」项般忍不住抱紧了王敏,就差那么一点,他们一家人便错过了。
这跟师傅又有什么关系呢?王敏疑惑地歪了头。
「傻孩子,你和你娘都认贼为友。年幼的太岁对妖怪而言是很珍贵的补品,可以增强千年的妖力。那狐狸就是打着这个算盘,才设计你娘生了你。还把你藏在村中等时候到了才吃了你。」项般冷哼:「要不是我……」
说着说着,两人已经走进永年的小屋。永年正在门口焦急的张望。
「敏儿,你去哪里了!」
见到爱子归来,心中的担忧尽去一半。
「娘……」在项般的推动下,王敏第一次喊了这个词。
「怎么了,我是爹爹啊。」永年的心再度提起。
王敏扁扁嘴,腹诽,明明就是娘。他求救地看着身后的爹。
永年这才发现儿子身后站着一个人。一看之下大惊失色。这眉眼分明就是当年的那个凶神!
「敏、敏儿……」永年结结巴巴的不知道是叫儿子快点逃跑好还是藏起来好。他呆愣了仅一瞬,便迅速回神将宝贝儿子扯到怀里,想老母鸡一般张开翅膀护了起来。
「你、你……」王敏好奇的仰望着眼前脸色发青的娘,和前面越来越不耐烦的爹。
「王永年!」项般发出雷霆句吼。
「有!」永年条件反射般利落的回了一声,回了之后永年才觉得害怕。身体抖得像秋风的落叶,把怀中的王敏楼的更紧了。
「明天我会来正式迎娶你,把身上收拾干净了!」
项般的脸上飞起两道红霞,不好意思般瞬间平地消失。
好厉害阿!王敏对自己爹爹的崇拜之情有加深了一层。
可是婚礼的当事人早已魂飞魄散,哪晓得项般最后讲了些什么。
「敏、敏儿,我们快逃吧。」永年只想到这个应付危机的办法,犯太岁的后果好恐怖的啊,不知道太岁会如何料理他们爷俩,他不想敏儿有事,也不想死。
「娘,我们为什么要逃?」王敏不解,爹不是要娶娘吗,这样他们不就一家团聚了,干麻还要逃?
事情紧急,永年也顾不上儿子对他的称谓问题,焦急的收拾细软:「乖,我们得赶快逃,不然等他找到我们……」永年上下牙齿开始打架。
娘好像很不喜欢爹啊,王敏想着,一道闪光打入他的脑海。难不成像戏里说得那样,爹强娶了娘做小妾,结果大房虐待,小妾不堪受辱带着儿子逃出豪门。嗯,嗯,越想越可能。王敏为自己完美的推理打了满分,立刻积极的帮娘整理细软。开玩笑,就算那个爹爹有多么厉害,他可不想被大房的儿子欺负,然后将来因财产的问题被兄弟毒害。
永年自是不明白王敏脑中完全扭曲的幻想,趁着夜色,两人包袱款款,逃出了村子。
夜凉如水,处处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两个人影沿着山路焦急地奔走。王敏听话的紧跟永年的脚步,连走了两个时辰也不喊累。看着儿子不停打架的上下眼皮,永年心一酸,到底还是心疼儿子。便停了下来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歇息。
「敏儿,乖。累了,就睡一会。」
「不是还要赶路吗?」王敏打了个大哈欠。以往这个时候他早在床上好梦正酣,现在的确是经不住周公的诱惑了。
「先睡会,天亮时再叫你。」永年温柔的抚摸儿子的额发,从包袱里拿出一件袄披在儿子身上,一下一下得拍着背,哄着他睡觉。
没一会,王敏便进入梦乡。永年对着满天星斗发着呆。四周静静的,连个虫子的叫声也没有,星星逐渐淡了下去,整个天幕像是被大口袋罩住般,黑的不见一丝光亮。估摸着时辰也将近天亮。黎明前的黑暗最为可怕。永年下意识的揽住怀里的儿子。
突然,怀中本应沉睡的王敏动弹了一下,揉揉眼从睡梦中苏醒。
「敏儿,不多睡会?」
永年略微吃惊,要知道平时这个小祖宗不到日上三杆是不会醒来的。
「好吵……」王敏撅着嘴嘟囔。
吵?永年下意识的侧耳倾听,却是万籁俱静。
「有人吹唢呐,有人敲锣,还有人唱歌。吵死了!」王敏抱怨:「娘,是不是附近有新娘子要出嫁了?」
永年摸了摸王敏的额头,没烧阿。怎么尽说些胡话?
「我想看看新娘子!我从来都没见过大红花轿!!!」王敏精神了,晃着晃着小脚要下来。永年无奈只得带着他走到山路中央,等着那个子虚乌有的大红花轿。
锣鼓声,唢呐声,歌声接连响起,越来越近。这回永年也听到了。还真的是有……
看看天色,永年纳闷,谁会在这个时辰迎新妇?
路的那头出现了一抹红,王敏已经心急如焚的踮起脚尖看着了。好家伙,一百多个传着红衣的锣鼓手出现在眼前,几十个绑着红绸缎的唢呐朝着天空激昂的吹着,合着那锣声,震破天际。接着新娘的大红花轿出现在眼前。竟是一顶八人大轿,周围的随行人员至少也有两三百。永年吃了一惊,看来是贵人娶新妇。红色的轿帘像丝一般的柔软,上面的珠花摇晃着,散发珍珠特有的温润。看那轿顶更是贵气逼人。镶珠带银的镶嵌着一只华丽的凤凰。后面一顶黄色的小轿紧跟其后,虽然不像花轿般华贵,但也是威仪自生。
一排排人从永年父子俩身边鱼贯而过,永年向被定住般无法动弹,他知道自己该避开让出主道,但是身体却有自己主张似地定在原地。两顶轿子越来越近,在永年前方不足一丈处停了下来。
队伍停止了前进。唢呐声锣鼓声也像是安排好了般一齐停了下来。一时间山路上鸦雀无声,永年心感怪异却无法移动脚步,大红花轿静静的伫立着,火一般的轿帘在向永年发出谜一般的诱惑。
双方正在僵持,王敏突然欢呼一声冲着后面的小黄轿去了。永年一急,仿佛打破了禁制,身子动了起来。
「敏儿回来!」
话刚说完,身后仿佛有人推了他一把。永年直直的滚入轿中。
「敏儿!」
稳住了身子,永年焦急地想往轿外冲,却怎么也揭不开轿帘。
「放我出去,你们是什么人!」
没有人回答永年的疑问。四面八方传来空灵的哧哧笑声,像是近在耳边又似远在天边,直把永年全身的鸡皮疙瘩都吓了出来。
永年惊得脸色发白,膝盖以下和成一滩稀泥,软得扶不起来。
正当他脑子一片空白,无计可施时。突然阴风一起,一阵地动山摇。轿中的永年狼狈地东倒西歪,还没等到缓过来。脚下一空,厚厚的轿底不翼而飞。
永年惨叫一声,直直往下掉,耳边的冷风刷声而过,刮起一缕乌丝。蹦的一声,瞬间脚已经触到实地,人掉入一个黑色的盒子里。迎亲的队伍顿时乱了套,唢呐锣鼓掉了一地,近百号人嘶吼著,永年耳中却听不到一点声响。
永年惊魂未定,颤抖地爬起来,四下张望。下意识再次惊叫起来。这哪是什么黑色的盒子,分明是口黑色的棺材,还是柳木做的上等棺木。黑漆漆的散发著阴冷的鬼气。
「贤弟,别叫。快坐稳!」
久不出现的人赫然摆在眼前,永年一时反应不过来,觉得此时的胡生宛如天降神兵。
「胡兄……」
「别说话!」好几个身着喜衣的随侍一脸怒意地扑了上来。胡生焦急地把永年按进棺材,一拂袖,黝黑的棺盖卡嗒一声合上了。
「可是,胡兄……敏儿。」
棺材内,两人贴得紧紧的,永年心急如焚地揪著胡生的衣服,看起来竟有一份楚楚可怜。胡生心神一晃,扭过头刻意忽略趴在身上的人。
「我知道,别说话!」
永年遂不再言捂,瞪圆著两只大眼,全心全意相信著眼前的人。
黑色的棺木从半空中弹起,左右横扫,撞倒了冲上前来的随侍。优雅地画了一个弧,头对著后方黄色的小轿,悬停在半空不再动弹。迎亲的侍从们也镇定了下来,警戒地观察著静止的棺木,队伍分成了两部,一部分把黄色的小轿围得水泄不通。另一部分缓缓地从四面包抄棺木。
一步、两步……
唢呐手手里的唢呐已经换成了明晃晃的刀刃,一步步地逼近永年和胡生所在棺木。
胡生沉著气,紧抓著永年的手,永年疼得不敢出声。紧绷的气氛让他知道,事情到了关键时刻。
猛然,胡生双目一睁,口中急促地吐出一连串的咒文。平平单调的声音叽叽咕咕的在永年的耳朵里绕来绕去,永年产生一种眩晕的感受,脑子也跟著混沌。突然,枯燥的咒文截然而止。胡生低沉的声音宛如雷霆一击,将永年从昏噩中拽了出来。
「贤弟,快唤敏儿的名字!」
说罢,操纵著黑色的棺材直自朝著黄色的小轿冲了过去。
永年也是一个激灵,一张嘴,急切的唤声排山倒海地从喉咙涌出。
「敏儿!敏……儿!」
惊天动地的一声,柳木棺材把小轿撞穿了个大洞,直接倒插入里面。周围的侍从被冲撞得东倒西歪,呻吟迭起。
「敏儿,敏儿,敏儿!」
永年仍是不闭嘴地连续叫唤,直叫得唇干舌燥,喉咙嘶哑。终于,卡嗒一声,棺材盖开了,一只小手摸了进来。看著那只圆圆的臂膀,永年的眼泪顿时水漫金山。
「敏儿啊……」
一把把宝贝紧紧搂在怀里,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再次不见了。
「娘,别哭。」敏儿笨拙地安慰永年。他不明白永年为什么掉眼泪。自己明明没有调皮,乖乖地待在轿里玩啊。
「贤弟,有什么话出去再税。现在可是火烧眉头的时候啊。」
胡生无奈的苦笑。
正在他们父子相逢感泣的时候,周围的侍从们已经重整旗鼓,形成了一个包围圈缓缓地向他们围拢。
「师傅。」敏儿轻轻地叫了一声,好几年没有见到这个从小就陪在他身边的师傅,想念之情盈溢于心,但是又踌躇起来,他想起那个爹爹对他说的话。
师傅想吃我?
埋在永年怀里头偷偷抬眼窃看,只见对方俊俏的脸凝重地观察外面的情形,根本没察觉这个孩子的心理波动。
「师傅,他们是爹爹派来接我们的。」敏儿噘著嘴巴毫不犹豫地指出。
周围侍从已经在距离不足五尺处围拢了,每一张五官端正的脸开始出现裂缝,呼出的气息渐渐带了点难闻的腥臭。
「小傻瓜,教你那么多白学了!」胡生回头不爽地瞪了敏儿一眼,旋即继续观察外面的情况,想著对策。
「外面那些绝不是太岁的侍从。而是饕餮的走狗!」说到饕餮两字的时候,胡生不由打了个冷战。「你们一走出结界,他就嗅到了。」
永年的脸色刷得成了白纸,把敏儿搂得喘不过气来。
「饕餮是什么?」好奇宝宝不分场合时间地发问。
胡生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在敏儿圆润的脸上狠狠掐了一道红印:「他是最恐怖的妖怪,以贪吃为名,正等著把你这个小太岁下锅呢。」
永年一听,差点没活活晕过去。敏儿只是哦了一声,面色不改,心下对胡生的疑虑减少了几分,顿时亲热了起来。
「师傅最厉害了,一定可以救我们的对不对?」
胡生冷笑:「如果某个小孩依然不听劝说,救也是白救,我干脆把你丢下,喂那饕餮,带着贤弟远走高飞,岂不妙哉?」
敏儿自是知道胡生这是赌气话,不好意思地摸著脑袋嘿嘿地笑了几声。永年却紧张起来,害怕胡生真的撇下敏儿不管,他半是哀求半是恐惧地唤了声:「胡兄……」
胡生叹了口气:「贤弟,我还不知道你的心思吗?放心吧!我们只需要撑到天亮便可脱困。」
说着说着,外界的气氛一变,紧盯著外面的眼睛瞇了起来。
「真糟糕,主角到了啊……」
周围伪装的侍从露出了本来面目,白色的面皮龟裂成块状,宛如年久失修的城墙逐渐露出黑色的核体。一张张猩红的大嘴此起彼伏地喷出一股恶臭。青色粘稠物从黑色皮肤渗透出来,焦黑的四肢向外伸展著,纤细得宛如一根根的芦材棒。十指的骨节往外突出,指头变得又细又长,月光下那些尖锐的长指甲反射着骇人的寒光。
永年吓得闭了眼,他多么希望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只是场噩梦。
那些已经不见人形的怪物,将永年他们团团围在中央,缓缓地向旁边让开了一条道,等待著主人的降临。
大地微微晃动了一下,永年几乎以为是错觉。紧接著又开始震动,地面不停地前后左右上上下下地晃动,以轿子为中心,震动得越来越剧烈,永年的牙齿咯的咯的撞在一起,身体麻得像不属于自己似的,空气中有一股无形的压迫,叫人喘不过气。永年恐惧到脸色发白,掩耳盗铃般紧闭双眼,不敢再看接下来要发生的可怕事情,他结结实实地抱著自己怀中的敏儿,用自己单薄的背脊提供微薄的保护。
虽然大难临头,敏儿却一点也没有害怕的样子。他从永年怀里探出半个脑袋,学着师傅,瞪大一双水灵灵的大眼,一眨也不眨地注视前方。心里头半是好奇半是警戒。所谓初生牛犊不畏虎大致就是指这种。
前方的土地裂开了一条大缝,随著地震这条缝越来越深,形成—条深不见底的大沟。地面风向一变,周围的空气刹时凝结起来,深深的大沟中猛然刮起飓风,风像刀一般卷起砂石刮得脸生痛,永年无助地在心中颂起了佛号。
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啊,请救救我们王家这点血脉吧。
观世音没有听到永年的祈祷,一声嘶哑的低吼阴森森地回荡在整个森林,不祥的感觉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头上。裂缝中的风停了,像那暴风雨前的宁静,黑色的气像蛇一般徐徐向外狂舞,周围的怪物们纷纷朝著这黑暗匍匐,尖锐地嘶叫。
突然,四周一下安静下来,最后一丝光芒也被黑暗吞噬,空气中的温度直降,呼出的气也变成白霜。
等待了好久都不见动静,永年忍不住睁开一边眼睛,微转着头,偷偷打量现在的状况。
正在此时,两只灯笼大的绿光,带著刺骨的寒意缓缓地自裂缝中爬出来。永年不由得瞪大了两只眼,愕然地张开嘴巴,一时间忘记合上。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怪兽啊,只有一个大大的脑袋,焦黑的肌肤褶皱在一块,向外散发著黑灰色的气体。一张血盘大嘴长着獠牙几乎占据脑袋的三分之二,嘴里不时滴出带有腥臭的绿色粘液,落到地面立刻将地面烧出一个碗口深的大洞。一双莹绿色的巨眼充满著贪欲,动也不动地凝视着他们,像看著什么美味佳肴。
这就是饕餮?!
第三章
「贤弟……」胡生回过头来,目光炯炯:「把敏儿给我。」
一双大手伸上前就扯,永年当然坚决不撒手,眼睛内充满着不解:「胡兄,你这是做什么!」
「贤弟,快放手!不然我们谁也离不开这!」胡生眼见著饕餮的步步逼近,急了。他愤愤地猛跺一脚,冲上前大力地要把永年父子分开。永年哪见过这位彬彬有礼的兄弟象这般的狼虎样子。先是一愣,然后本能地反抗,卯足了劲,紧搂著敏儿硬是不撒手。
可怜的敏儿在两人一拉一扯下,早痛得眼泪汪汪。手舞足蹈地想把硬要分开他们父子的师傅踢开。
棺材里三人正在争执着,外面的饕餮有了动作。他喷出一股臭气,周围黑雾大盛,一层层往中心挤压。胡生如临大敌,立刻顾不上永年父子,双手结印,双唇飞速地蠕动着唱诵一条条年代久远的咒文。
饕餮嗷嗷地嚎叫,张大的猩红大嘴几乎可以塞下一栋房子。墨绿色的巨眼一闪,那巨嘴从上而下,宛如离弦的箭,向著永年父子俯冲而去。
永年的脑袋一下懵了,他只能呆呆地看著那张血盆大嘴中的獠牙离自己越来越近。
「疾!」
胡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宛如隔世。
透明的屏障在永年身边瞬间出现,饕餮黑色的脑袋一下子撞在了上面,他烦躁地飞了起来,懊恼得吼叫一番。再次俯冲,尖锐的獠牙刮在结界的外部发出刺耳的声音,周围的怪物们也学着主人的样子不间断地朝著结界发出攻击,一下一下地撞击在薄弱的屏障上面。
没多久,永年便担心地发现屏障出现了蜘蛛网般的裂痕。
「胡……」他正想唤胡生,猛然发现胡生的嘴边渗出丝丝的鲜血,苍白的脸上尽是疲惫和痛苦。永年倒抽了口冷气,敏儿此时也可怜起师傅来,完全忘记师傅刚才想分离他们父子的事。
「师傅……」
「别和我说话。」胡生痛苦地闭上眼,额际的冷汗像下雨般流个不停。
裂痕越来越大,结界摇摇欲坠。饕餮发出胜利的嗤笑,他高高地盘旋在上,无数股的黑气蛇一般地在空中飞舞。终于,它俯下了头,发动了最后一击。
惊天动地的一声,森林为之晃动,天边的乌云也因振动露出一条隙缝,泄出一抹暗蓝。
猩红的鲜血自胡生嘴巴狂喷而出。结界在永年他们面前宛如玻璃般碎成一片片。
天啊!
永年的心提了起来。
那张丑陋的大脸越来越近,他靠得那么近,永年甚至可以轻易看见饕餮脑袋上的每一根毛发,看到舌头上血一般的舌苔,看到粘著肉屑的尖锐獠牙,闻到那嘴巴里飘散的恶臭。死亡的气息越来越近。
真的要死在这里?
敏儿怎么办?谁来救救他?
永年下意识地用全身护住了他唯一的儿子。
天外划过一道闪电,划亮了胡生的眼睛,下一秒,晴天霹雳,地动山摇。无数的闪电照亮了整个山坳,雷声以排山倒海之势气势汹汹,越响越密。饕餮举目四望,绿眼难得露出一丝恐惧。
金色的霹雳呼啸著撕破黑雾拢成的袋子,一个高大的身影自光芒中显现。
「好你个饕餮,竟敢冒我的名,把主意打到我妻儿身上!」
来者头戴紫金冠,一身黑色戎装,手里拖著一把方天画戟,正是那丙戌太岁项般。
饕餮的注意力完全被这位凶神吸引,他小心翼翼地退后,半是恐惧半是贪婪地紧盯着对方飒爽的英姿。成年的太岁虽然神力无人能及,但是却比年幼的滋补多了,只要咬一口,哪怕只是一口,便可以生生增长千年的功力。
饕餮对著项般垂下贪婪的口涎。
好想吃,吃、吃、吃……
饥饿的欲望主宰著饕餮庞大的脑袋,他向项般亮起了白牙。无数的黑气团成漩涡状向项般身上压去。
太岁冷哼一声,不敢轻敌,操起方天画戟在胸前画了个圆,地上的土地像是有了生命似地迅速向上升起,化作铜墙铁壁将飞来的黑气挡在墙外。一声霹雳骤响,为项般照亮隐藏在黑雾中的饕餮,项般手中的木质戟柄一转,戟杆装有金属枪尖的一端对准了饕餮。枪尖划破空气直冲饕餮而去,饕餮嗷嗷叫著,一张嘴锐利的牙齿竟把刺来的枪尖紧紧咬住。
一直密切注视这一切的永年倒抽了口冷气,心脏一下提到半空,收缩得有点疼,身上的每一个细胞似乎也跟着慌乱起来。
一时不察,给饕餮咬中了自己的武器,项般稍稍懊恼,憋红了脸使了几次劲,方天画戟还是卡在饕餮嘴中纹丝不动。他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再加上不经意地发现永年正在下面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这边,心中更是觉得异常丢脸,接著恼羞成怒。
他剑眉倒竖,怒吼一声,大发神威。双手松开弃了兵器,一拳揍在饕餮丑陋的脸上。饕餮没料到项般这一招,硕大的血盆大嘴在打击下歪到了一边,方天画戟在空中转了几个圈,再次回到项般手中。项般拿回了武器,转头得意地朝永年展开笑颜。
永年被他的笑脸吓了一大跳,倒退了好几步。捂著胸口好容易将那泛起的一点悸动按下。那个凶神到底想做什么?要抢走敏儿?
想到这永年立刻像被踩著尾巴的猫,立刻将敏儿抱得更紧,还不忘回瞪项般一眼。
感受到永年的敌意,项般瞇了瞇眼,正欲发作。背后重整旗鼓的饕餮摇动著地面,低吼著再度发动攻击。
如果说一开始是贪婪主宰著饕餮,现在则是冲天的愤怒。饕餮的绿眼因极度愤怒变成了血一般的红色,他张大嘴巴朝项般扑过来,速度不止快了一陪。对方来势汹汹,项般不敢硬碰,往左疾闪。两者再次在空中缠斗起来。
永年定定地看著宛如天兵降临的凶神,心中泛起奇怪的安全感。他太专注了,以至于忽视了身边的危险。
「爹!」
「贤弟!」
怀中的敏儿和身旁的胡生同时发出警告。原来,饕餮久战不下便起了撤退之心,本著大鱼的吃不到,小鱼小虾也勉强可以塞牙缝的心,在缠斗太岁的同时分出一部分精神体操纵手下的怪物突破重伤的胡生,要把永年父子抓住。
耳边响起急切的呼喊,永年抱著敏儿还愣愣的,没反应过来。胡生已上前一步及时拽住永年的衣领,三人就地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土里的沙尘一下进入了鼻嘴,永年正咳嗽著吐出带满泥沙的唾沫,另一边怪物嘶叫著,张牙舞爪地再次扑了上来,完全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胡生烦躁地狠哼一声,一脚踢上当头的怪物。对方受了胡生的力道,不由自主地向后飞去直撞散了好几个怪物才跌到地上。一动气,再度加重胡生的伤势,他大口大口地吐血,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站立。见此情景,永年担心得上前扶住胡生摇摇欲坠的身躯。
对方低垂著眼睫,颤抖了几下,突然睁开那双晶亮的双眼。
「永年!快把敏儿给我。」
「不行,你到底想干嘛!」没想到对方旧事重提,永年神经质地的反对,他直觉感到危险。
这回胡生干脆不理永年,径自对敏儿说:「敏儿,过来。不然你爹爹就得死了!」
敏儿犹豫地看了永年一眼,再看看周围逐渐聚集的怪物,抿著嘴低下头突然趁著永年不注意的时候,双手一推,离开永年保护的羽翼。
「敏儿!」
永年在空中胡乱抓了几下也没抓到,敏儿一蹦一跳地来到师傅旁边。他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男子汉不可以像只鹌鹑般躲在爹娘的怀里。抬头看见与饕餮斗得如火如荼的爹亲,敏儿心中豪气万千,眼前不正有个最好的榜样吗,他要像爹爹一样保护爹爹,不,娘亲。
「师傅,现在要怎么做?」敏儿兴奋地拍著胸口,睁大一双贼溜溜的大眼,捏紧小拳头似模似样地警戒著周围。
胡生笑了,一拳打开围上来的怪物:「好孩子。」他弯下腰一把抱起敏儿娇小的身躯,雪白的牙齿此时看上去有点刺眼。永年连忙扑上前,要抢回敏儿。胡生轻松一闪身,在躲过永年的同时,打倒两三只怪物。
「娘,我长大了,你给个机会让我保护你嘛!」敏儿在胡生怀里晃著脚丫,噘著小嘴不服气的说。永年险些没给气死,现在是什么情况,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能做什么!这孩子一点也不谅解大人的苦心。
「胡兄……」敏儿不懂事就算了,你一个大人凑什么热闹?永年本想这样说。但是下一秒,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张开的嘴巴转而吐出惊怒的尖叫。
「不——!你做什么!」
永年抱住脑袋,叫声宛如一把尖刀划破云霄。
方天画戟在半空中一凝,项般急忙分神往下看。不看尤可,一看顿时气得哇哇大叫。
只见底下一片混乱,围攻的怪物被胡生发出的气震飞了好几丈。敏儿此时软软地倒在胡生怀里,不断抽泣著,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不为什么,只因为抱著他的人正咬著他颈间的动脉,疯狂地饮下他的血。
「快放开我的敏儿!放开他!」永年焦急又气愤地捶打胡生的身体,胡生不痛不痒,仍专注地大口大口吸食敏儿的血。他的双目逐渐灌满了力量,衣服无风而动。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和七条长长的尾巴全都露了出来。他的全身都开始发生变化,脸上的轮廓越发加深了,一双桃花眼狐媚天生,七条在空中漂浮的尾巴颤抖著,徐徐分裂出第八条、第九条。
一瞬之间,胡生进化成了九尾狐。
敏儿越来越小的哭泣声搅得永年越发惊慌失措,他哭叫著,拼命抓著胡生的脸,甚至捡起地上的石块砸他的脑袋,费着吃奶的劲企图分开他们,阻止胡生的暴行。看著敏儿的小脸越来越苍白,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心几乎要裂开两半。
项般狂怒!
轰隆!
一道霹雳下来,顿时分开纠缠不清的三人。
永年立刻趁这个机会抢过血淋淋的敏儿,转身飞快地向身后树林逃去。
「狐狸精,你竟敢……」
项般赤红了眼,咬著牙正欲冲下,把胡生千刀万剐。一旁的饕餮立刻瞄准时机,张开嘴巴就往项般身上咬去。项般狼狈地避开这一击再度和饕餮缠在一起。
「哈哈,太岁大神。你现在自身难保啊。」
胡生眼中闪烁着怨毒,朗声大笑,转身朝永年逃跑的方向而去。
「混蛋,你给我回来。狐狸精,我不会放过你的!!!」
永年怀里抱著敏儿,宛如一只无头苍蝇跌跌撞撞地在山间横冲直撞。他的心脏剧烈跳动着,跳得他面无人色。莫大的恐惧感笼罩着他,害怕会有什么追上来,害怕怀中的敏儿下一瞬便没了生息。
永年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鬓发散乱,衣衫不整,怀里抱著个血淋淋的小孩儿,活脱脱的一个疯子模样。他喘著粗气,按著敏儿渗血的伤口同时,还不忘往身后不停紧张地看看有没有人追上来。
长时间奔跑的腿逐渐发胀酸痛,最后变成麻木。鞋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掉了一只,山间的泥石让永年的脚底磨成一片血糊糊的狼籍。鼻腔间仿佛烧著起来,永年的喉咙干渴得要命,一口接著一口的空气急吸进去,在快速的奔跑过程中呛进胸腔,化为沉重的石头卡在干涩的嗓子眼,呼吸变得越发困难。
无论被谁找到对他而言都是灭项之灾。连交往多年的胡生都做出这种行径,他还能够相信谁的拯救?他受够了,他只是个普通的人类,那些神神怪怪本不应该扰乱他的生活。他只需要敏儿,一个乖巧孝顺偶尔喜欢恶作剧的儿子。
永年心疼地抱紧脸色苍白如纸的敏儿。忽然,他发现不对劲的地方,敏儿全身像褪了色般,白嫩的肌肤渐渐隐暗,小手小脚像枯萎的花朵逐渐干瘪,了无生气。
「敏儿!」
永年心急一喊,忘记看脚下的路。立刻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倒,永年急忙护住怀里的敏儿,以自己为背垫狠狠地摔在地面。他的左脚踝扭曲成诡异的弧度,脸、手也被砂石划破了好几道口子渗出丝丝血红。
永年顿不上自己的伤痛,急急忙忙地查看敏儿的情况。敏儿早已意识全无,四肢收缩,慢慢变回原型,恢复成刚生下来时的肉团模样。
永年心下一凉,记得敏儿的原型是赤如珊瑚的色彩,如今那层耀眼的红逐渐暗淡下来,只有偶尔微微的蠕动证明他还活着。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这一变幻,除了紧抱著敏儿外他毫无办法。他呆呆地看著缩成肉团的儿子,心疼得呼吸也无法顺畅。
永年打了个冷战,刚才在奔跑中没察觉,现在才发现夜间的山林似乎隐藏著什么,不知名动物的叫声交替鸣叫着,透著寒彻身骨的诡异。永年的汗毛一根根竖起,当下决定抱著敏儿继续走。
爬起来,迈动双腿刚想走,左脚踝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让永年再度跌在地面上。他的脸贴著地面,艰难地支撑起身子。低著头的他眨著眼,赫然发现身后不远处,有一双不属于自己的鞋。鞋面是普蓝色的,古朴残旧沾著厚厚的灰尘,从方向看可知道对方是背对自己的,鞋跟朝著永年,边缘的地方还蹭上可疑的红点。
永年的心脏剧烈敲击了一下,不寒而栗。胆战心惊地站起来,全身都在抖著,他僵直著脖子,机械地回头。
黑暗中静静伫立著一个阴森森的影子。背对著永年,张狂的红衣,破旧的蓝鞋,一头黑发像是有生命般无风而动,宛如一条条扭曲的黑蛇。
不经意的,那诡异的发丝打在永年的面颊上,脸上刹时一片冰凉。永年自心里爆发了恐惧的惨叫。
啊!!!
永年抱紧已化为肉团的敏儿,拖著受伤的左脚姿势难看地向相反的方向仓皇而逃。
阴风吹著树叶沙沙作响,树林里晃动着无数的眼睛,仿佛在嘲笑永年和乌龟差不了多少的逃跑速度。但是永年还是努力地往前半跳著前进,怀里紧抱著敏儿不撒手。
逃了半天,永年终于忍不住往后看,背后空荡荡的一片,偶尔飞扬起一片树叶,仿佛刚才所看见的不过是一场梦幻。
没追来?还是自己刚才眼花了?
永年正忧心忡忡,没看前面的结果是猛地撞在一道软软的墙上。永年诧异地回头便发现前方不知何时蹲了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
「疼疼疼,大哥哥,你撞到我了。」娇滴滴的声音显得那么委屈,许是撞到了脑袋,面前的小孩可怜兮兮儿捂著脸,捧在手里的两个玻珠大的圆球也滚到了地面。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永年条件反射的道歉,也没去想这个时间怎么会有小孩在山里徘徊。他抱著敏儿,艰难地弯腰捡起地上的两个圆球,递给小孩。球放在手心的触感是那么的奇怪,以至于永年不禁多看了两眼。
孩子掉下的两只圆球软软的、滑滑的,带著点湿润。周围一圈全是白色,只有中间是黑褐色,闪烁着琉璃的光芒。
越看越像……
永年心里打了个突。
猛地,手心的圆球自己转了一圈,黑色的部分对准了永年。紧接着少年的手像两只铁钳夹住了永年伸过来的手掌。
「呵呵,大哥哥,我抓到你了……」
少年抬起头,阴森森地笑著,嘴角向两边拉伸到耳根,睁大的眼眶里没有眼珠。
恐惧在胸腔中爆炸,永年的瞳孔瞬间涣散,一口气喘不上来,只觉得身子一阵轻松,什么感觉也没有了,脑子仿佛被浆糊粘住而一片混沌,累得好想休息。
「你们这些鬼怪……放开……」
「狐狸……不能……全占……」
「你们想死……魂飞魄散……」
「死狐狸精……放开!」
耳边传来此起彼伏的喧哗,嗡嗡地在脑海吵吵嚷嚷,像隔了一层薄薄的纱,虚虚幻幻不真不切,叫人昏昏欲睡。身上传来一阵暖意,温暖得让人感动,永年安心地闭上眼睛。
可是,敏儿,敏儿怎么办,不能睡啊……
我的儿子命在旦夕啊……
第四章
待到永年再次清醒时,发现自己正呆呆地站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身上的伤奇迹般痊癒了,扭伤的脚踝也活动自如。他环顾四周,发现这里什么也没有,没有树、没有路、没有太岁、没有胡生、没有吓人的鬼怪。尝试著叫唤了几声也没有人回应。
这是什么地方?
敏儿呢?
永年低头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焦急顿时爬满了他的全身。他心急如焚地东张西望,最后凭直觉选定了一个方向,敏儿就在前面,他感应到敏儿发出来的强烈求救信号,用尽全力跑过去。
身上似乎撞倒了什么,像是门。但永年看不到,也管不了那么多。他向前急速奔跑,脸不红,气不喘,脚也不痛,身体不像往常一样发出抗议,反而轻松异常好像要飞起来似的。
永年隐隐察觉这不同寻常之处,他似乎遗忘了某种东西,相当重要的东西。
是什么?
他甩甩头,把它归结于敏儿不在身边的缘故。找到敏儿就好了,永年安慰自己浮躁的心。
继续往前再撞了一个疑是门的物体后,永年看见一个硕大的铁笼子,四周贴满著看不懂的符咒。自己的敏儿就安静地躺在笼子里头,化成了人类的模样,闭著眼睛脸色苍白。
永年的心提了起来。
「敏儿……」他颤颤地开了口,多害怕看见的是一个无反应的尸体。
「娘……」敏儿抖动著干裂的唇,眼睛勉强撑开一条缝。
松了一口气,永年哽咽著差点哭出来。
「好孩子,振作点,爹爹救你出来。」说完就去扯封印住笼子的符咒。不一会,那些奇里古怪的符咒在永年手上都变成了废纸。永年弯腰走进笼子,小心翼翼地把敏儿抱了出来。
回到娘亲的怀抱,感到无限安全,敏儿搂着永年的脖子撒娇般磨蹭了几下,永年摸了摸他的脸发现原先冰凉的体温正在逐渐回升,心里的大石放下了一半。
可能是太岁特殊的痊癒力,敏儿自小时候起,遇上什么病痛很快就能恢复。只是没想到像这种大量丧失鲜血的情况居然也可以通过这种自身的修复补充。不能不感谢太岁异常的身况体能。
永年紧紧地搂著敏儿好一会,直到内心稍微平静下来,才迈开脚步沿著来的方向离去。
只是这回要到哪里去呢?
敏儿回到自己身边,永年还是觉得自己少了点东西,有什么让自己给完全遗忘了,那是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另一头。
森冷的宫殿里,两个人正激烈的争论。
「族长,此事万万不可!要知道这小太岁可是众妖争夺之焦点,留多一日我族就多一分危险,怀璧之罪岂能等闲视之。」发话的是一名眉须皆白的老者,头上毛茸茸的竖耳和身后七条长长的狐尾说明了他的身份。
「我已练成等同于天仙的九尾妖孤,再加上我族所在的云渺谷相当隐蔽。连那丙戌太岁也不曾发现,何况那些群妖!」
「万一暴露怎么办?族长大可以像以前一样布下结界把他们藏在人类的村庄……」老者愁容满面地建议,留下太岁实在是过于危险的事情,万一因此导致群妖围攻,这后果甚至能导致全族灭绝。
「不行,同样的招数,别说丙戌太岁了,连普通的妖怪都不可能上当。」胡生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建议,群妖已经发现永年父子的存在,放他们出去恐怕连渣都不会剩。
那么,把他们送到太岁身边?
胡生心中一阵发苦,怨怼之情油然而生。
有了小太岁的血还怕法力不够,对付不了太岁么,我就不信永远都赢不了他。
重重地冷哼一声,一拍桌子,历声道:「不用再说了,太岁是难得的练功佳品,只要稍加节制不竭泽而渔,留下小太岁恢复的空间,我族便能永久立于不败之地!」
「可……那个人类怎么处理?」
「他对我有恩,我想他留在我身边。」胡生毫不掩盖自己的想法,眼内闪过一丝踌躇。村庄里快乐的日子是不可能回来了,事情既然到了这个地步,除了走下去,没有其他办法。
自己已经静静地忍耐了那么久,考验的时候终于到了……
「族长万万不可!他不过……」
胡生堵住老者接下来的话:「他吃了麒麟丹。再加上生下太岁的大功,还不足以站在我身边么?」
「可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胡生眼里的不耐越来越深,正在此时,一名侍卫狼狈地从外面跑进来。
「报!……逃跑了!他们逃跑了!」
永年抱著敏儿在黑暗中行走,却怎么也走不到尽头。敏儿开头还小声地和他说几句话,没多久就因为体虚劳累睡了过去。偌大的寂静空间,耳边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四周是摸不著边际的黑暗,手里是沉睡的敏儿,永年越发不安,心里浮躁已极,为什么走不出这片黑暗?尽头到底在那里?
脚步越走越快,期待著前面能见到一丝光亮。走啊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希望变成失望,失望化为愤怒,愤怒最后转为恐惧。
难道要一辈子被困在这里?
永年浑身都在打颤,难受地抱著黑暗中唯一的依靠。正当他快要绝望时,空气中隐隐约约地飘来刺鼻的芳香,像是有棵妖娆的花朵开在面前。永年精神一振,下意识地往花香飘来的方向走去。
终于可以看出黑暗外的东西了,永年满心欢喜,似乎觉得眼前已经出现最美丽的风景。一望无际的花海,各种花朵争奇斗艳,和风徐徐,明媚的太阳在头顶燦灿地微笑……
永年加快了脚步。
(不要……)
突兀的声音钻进了永年的脑子。
(不要……过去……)
声音断断续续说著,充满焦急不安。
(……危险……)
永年四处张望,结果什么也没看到,头顶淅沥沥地下起雨来,他用手一接却发现是满手的砂。
(不要……)
「那我该往哪走?!」永年历声质问,声音隐隐带著哭腔。
(往……)接下去的话,再也听不见了。
永年觉得自己好像被抛弃了,没有尽头的黑暗显得那么可怕。他再也忍受不住,拔起腿就往前冲。
(别……)声音气急败坏地阻止,永年像没听见般拼命往前冲,突然,脚下一空,黑暗中出现一个庞大的漩涡,要把所有东西都吸进去。
永年尖叫著,死命地挣扎,想逃离漩涡的范围,但却像蜘蛛网上的小昆虫,明知危险到来,却依然动弹不得,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对方吃了自己。
敏儿,爹爹对不起你!
永年抱紧敏儿,懊悔不堪。
沙沙沙……
空中再度落下砂雨,不一会一条白色的长鞭落了下来。永年见状不管三七二十一左手抱著敏儿,右手抓著鞭尾不放。
鞭子像有灵性般,紧紧地缠绕在永年的手上,带著他们父子脱离了那个大漩涡,徐徐往上升去。
一刹那,眼睛里射进了光,永年不适应地瞇了眼。耳边立刻传来愤怒的咆哮:「你是傻的吗?都叫你不要往那边走了,你还傻傻的去送死!」看到这张熟悉的脸同时,也迎来劈头盖脸的臭骂。
永年几乎以为自己处于梦幻之中,懵懵懂懂地开口:「太岁?」
项般抽搐嘴角,对这个称呼相当不满意。
「是项般!」
一双利眼放在永年怀里被保护得滴水不漏的敏儿身上,永年察觉到他的视线,精神瞬间绷紧,警戒地往后退了一步,摆出一副随时拼命的神情。
项般简直哭笑不得。
「永年,那是我儿子。」我不会害他啊。项般心里委屈,但体谅永年刚才经历了不少可怕的事情,草木皆兵是理所常然,想了一想也不再靠近他。[&E ?#j!^,C m+d
永年稍稍松动,但还是抱着敏儿不撒手。
「这个,敏儿受伤颇重,让我输些灵气给他……」项般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步,永年戒备地盯著他往后退了半步。
项般眉头打了个结,没敢往前再迈一步,只是手腕一转,捧出一团柔柔的白光。永年的表情又开始紧张。项般安抚地一笑,手轻轻地推出去,白光缓缓像一缕轻烟到敏儿脑门上方,逐渐没入,很快消失不见。
永年担心地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现体温好像回暖了一点,紧接著脸色也慢慢红润起来。
嗯……
敏儿懒懒地发出撒娇的鼻音,扭了扭身躯,在永年怀中换了一个位置继续睡。
虽然他没有张开眼睛,也足以让永年放下心中陈压一半的石头。他长长地松了口气,看著项般的眼神也没有那么敌视了。
「你累了,让我抱著好了。」项般连忙再接再厉打破永年的防壁。谁料又再次踩到永年的尾巴上,永年迅速紧紧地抱著敏儿,像老母鸡般护著自己的孩子,生怕让人突然飞过来将他抢走。
见状,项般苦笑,也没坚持:「你要抱就抱吧,看你这身狼狈,我们回家歇息吧。」
狼狈?永年不解,低头打量一番自己,衣衫整齐,干干净净,连一颗灰尘也没沾上啊。
「如果你继续这样下去是不行的,」项般收敛了笑容:「你必须想起来……」
「想起什么?」永年有点郁闷,实在不明白项般说的话。
项般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我是无所谓,但是丢了那么重要的东西对你而言相当不方便吧,快点想起来。这个,谁也无法帮你。」
永年脑子里一片混乱。项般轻轻地拥住了他。
「别急,我们回家慢慢想。你实在太累了……」
永年谨慎地打量项般一番,这个凶神应该是可以信任的吧,他忐忑不安地想著,犹豫半晌,终于决定把自己交托给那宽广的怀抱。
在暖暖的太阳照射下醒来,永年觉得恍如隔世,他神志未清,呆愣了很久时间才反应过来现在所处的地方不是原来的住所。他已经到来了凶神的住所,修道人趋之若骛的仙境。
散发著清雅气息的红木大床,床边是长长的黄色流苏,透明的翠绿纱帐随风微微飘逸,一切显得那么祥和。一转头便可以看见睡在床中间的敏儿,永年终于完完全全地放下心来。有了心思,他抬起头,第二次仔细观察睡在床外侧的男人——他儿子的父亲。
那长长的眼睫毛还是那么的性感,丰润的红唇仿佛要诱人犯罪。曲线优美的肌肉,勾勒出他的双臂是那么的有力,比起自己的赘肉看起来要有男子气概得多。
永年叹了口气。
「一大早叹什么气?」
「我、我、我……」偷窥被当声抓包,永年顿时感到困窘不堪,耳根子全红了。
人一旦感到安全,便恢复原来的样子。
「我我我你你你……」项般故意学著永年的结巴,把永年的脸憋得更红。
「我、我是想,要不要找人给敏儿看看,毕竟他受了伤。」永年好不容易找到一条冠冕堂皇的理由以摆脱这种尴尬的状况。
「噢。」项般爱怜地在敏儿脸上亲了亲,「用不著,太岁没有那么脆弱。」哼哼两声:「我小时候曾给群妖吃去半个身子不还是活过来了。」
吃掉半个身子!永年倒抽口冷气。
项般不以为意地笑笑。
「我小时候调皮的很,不爱听大人话,整天想著跑出去玩。这点敏儿像我。」项般哈哈大笑,接著说:「结果跑出去玩的时候给群妖围攻被吃了半个身子,呵呵你不知道那群妖怪有多好笑,边吃边进化,吃不到的就咬前面的屁股,哈哈!」
永年一点也不觉得好笑,脸蛋都吓白了,紧张地询问故事的后续发展。
「然后呢?」
「然后我趁他们窝里斗的时候逃了啊。脑袋里装草的妖怪怎比得上聪明伶俐的我。」
项般得意地摆出了不起的样子。
那你怎么被吃的啊?永年暗中腹诽。
「不过幸好一棵杏花精可怜我,让我躲在他脚下的树洞里,不然我也逃不开群妖的围捕。」想到这,项般坚毅的嘴角绽放出一抹温柔的笑,永年不由自主地受吸引,心脏咯嗒一跳。项般垂下眼凝视着永年,伸手拨开他脸上的碎发。
永年觉得所有的热气都往脸上袭去,特别是项般不小心碰触到的地方更是热得快要著火。
「那个杏花精后来怎么样了?」永年岔开话题,努力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企图缓和脸上的温度。
项般默默地盯著永年很久。
「他被天雷烧死了。」
「为什么?」
永年愕然,不是好心有好报吗?杏花精为什么会遭此厄运?
「这话说来长。」项般沉默了一会,抓紧了永年的手。永年任其抓著,不明的情愫在心中不断泛滥。
「那时我不是躲在树洞里吗?」
永年点点头。
「其实树洞里还有一个寄住者。杏花精好心收养的小狐狸。」项般咬著牙,愤愤不平,「那只狐狸因缘际会平白得了我的血,脱了兽胎成了妖。」愤怒的火焰在脸上熊熊燃烧,「如果他好好修炼必成正果,可惜走了歪道竟干些采精补阳的事情。很快招来天雷,可他却在五雷轰顶时躲在了杏花树下,导致雷神误劈了杏花精!!让杏花精替他挡劫!!此等忘恩负义的妖就算打下十八层地狱也不能解恨。」
「可是,许是杏花精自愿的……」永年喃喃著,看著怀中的敏儿:「小狐狸对杏花精而言就像自己的孩子般吧,子不教父之过,杏花精一定觉得是自己的错……」
「什么错不错的,都是那只可恶的狐狸精!」项般登时觉得火冒三丈,大声咆哮。
永年吓得缩了缩脖子,低下头小声的嘟囔:「你又没有生养过孩子怎么谅解父母的苦心……」
「你说什么!」项般的声音拔高了三度。
「没……」对方的气势逼人,永年这个人类只能低头诺诺。
项般从鼻腔中重重的发出一声冷哼。
「我告拆你,那只忘恩负义的狐狸,和算计你,咬了我们敏儿的,你的好兄弟,敏儿的好师傅是同一只!」
收到这意外的资讯,永年赫然瞪大眼睛。项般见状语气缓了缓。
「现在你知道这只狐狸的真面目了吧,以后见着他就通知我,然后有多远躲多远,我来收拾他,抽了他的筋,拔了他的皮……」
项般磨牙霍霍,仿佛胡生就在他眼前。永年沉默了,他多不愿意相信,过去闲暇时的把酒论今、危难时的两肋插刀、生产时的支援安慰,都是假的。
胡生……永年的情绪低到了谷底。
「不准想那只狐狸精!」
项般一下子放大的脸突然出现在面前吓了永年一大跳。
「你,你……」
「你上了我的床就是我的人,不准你再想其他的人或妖。反正你的脑子也不好使,只要想我就够了。」
项般健美的身躯压了上来,恶狠狠地说著,他把隔在他们中间,睡得人事不知的敏儿往床里侧搬,开始对永年动手动脚。
永年整个人都僵直了,他该不会是想……
「我是男的!」
永年红著脸义正词严地制止,同时手忙脚乱地保卫自己的衣服。
项般发出不屑的嘲笑。
「我又不是人何必理睬世俗的看法?」他埋头继续拉扯永年的衣服,发现对方防范得太厉害后转而求其次:「反正我们孩子都有了,就这么凑合著过吧。」
凑合……永年不知怎的心中一疼,脸色苍白起来。
「你想想看,经过这次事件,你不觉得敏儿需要一个强大足以保护他的父亲吗?」项般以为永年还在为成亲的事情烦恼,继续循循善诱。果不其然,提到敏儿,永年的注意力集中起来了,心中不明的骚动被理智按奈住,用心思考项般的话。
他知道项般的话不假,妖怪对太岁的趋之若骛,他算是见识过了。往后如果没有一个强有力的后盾,敏儿难免遭遇被分而食之的命运。
想到这,他浑身都冷下来了。
项般瞇了瞇眼,知道他已经认清了事实,开始迫不及待地脱亵衣,露出蜜色的胸膛。永年的脸上多了两块火烧云,他垂下眼不敢再看。
项般见状挑起一边眉继续脱。
「本来今天就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提前过了也好。」
「你说什么啊!」
「我上次不就叫你收拾干净等著我来迎娶吗?」提起这件事,项般脸一黑,满腔不满:「你竟然企图逃婚,好大的胆子!」
留下来等你那胆子才大呢。永年腹诽。
项般的衣服越脱越少,最后连裤子也脱了,骑在永年身上,修长的大腿暴露在空气中从两边夹紧了永年的腰,分外妖娆迷人。两腿间的东西毫不客气地搭在了永年的下身。
好大……永年咽了一口唾沫。
他清楚,既然以后要一起过日子,这种事情就免不了。但是自己是已过而立的男人,多多少少有点感到别扭,难道真的要为敏儿牺牲到这个地步吗?
永年矛盾地想,一抬头,却发现项般扑了上来,黑色的脑袋努力在颈间耕耘。
快感的电波迅速传至大脑,永年的五官似乎快要冒出烟来。
「你,你这样有伤风化!敏儿还在旁边呢!快穿上衣服!」永年受不了地手舞足蹈,哇哇大叫。
「呵呵,你知道为什么我们在旁边说了那么久的话都没吵醒敏儿吗?」项般嬉笑著在那张红得像苹果般的脸上咬了一口,「太岁受伤时会自发进入冬眠状态,对外界完全没有感应。不过,你如果叫得太大声他还是会听到的。」项般笑得像逼良为娼的采花大盗,毫不怜惜地撕开对方遮体的布。
自己是不是该喊强奸?永年胡思乱想著,身上最后一块布也落入魔掌,丢在床下。
两人赤裸相对,永年全身都不自在起来,明知道该拒绝,但是在对方强大气势的压迫下,身体像喝了酒似的,瘫软得如同烂泥。眼睛还控制不住地偷偷透过指缝欣赏著对方完美且充满力量的身体。
项般偷笑,低下头吻住那张口是心非的嘴,灵舌强硬地撬开打抖的贝齿长驱而入,一颗红色的药丸顺势滑入永年的肚子。
「你喂了我什么东西?」永年脑中警铃大作。
项般的唇离开永年,两人间拉出长长的银丝,项般犹嫌不够地咂咂嘴,色情地舔干净残留的银丝,看得永年又是一阵脸红心跳。
「呵呵,永年,我这是体谅你的身体可能会受不了我的勇猛,预先给你一颗凝神丹,等会不至于败了你的兴致。」
永年非常肯定这张本该正气凛然英气勃发的脸上露出的是再猥亵不过的淫笑。
是怕败了你的兴致吧!永年心中怒吼,但是在恶势力的操控下一句话不敢吭,只能任由对方的手来到胯下。
完蛋了,真的要……
命根子掌握在对方手中的同时,心里万念俱灰,瘫软了身体随意让对方摆布。永年红著脸看著项般在自己身下开拓,面前的轮廓令他再度想起那晚朦朦胧胧的心动。
为什么当初觉得这个凶神可怕呢?虽然现在也怕啦,但是更多的是心跳加速的感觉。
我们之间有了敏儿。他应该不会害我吧?应该不会把我和敏儿分开吧?永年天马行空地想著。
仿佛听到了他的疑问,项般抬起头,眼睛里柔情似水。
「再替我生个小太岁吧。你不是希望有很多的孩子吗?」
嘶哑的声音盅惑,永年心神一荡,后庭失守。
「啊……」永年娇喘一声,后庭反射性的咬住了项般探入的手指,不许他进入得更深。项般全身染上了情欲的绯红,眼睛温柔得可以滴出水,撩得人气血暴涨。首攻受挫的他没有焦躁地蛮干,为了后半生的性福著想,项般决定这回一定要给永年欲仙欲死的体验。
他埋下头,察觉下面粉红柱体的轻颤,邪邪一笑。灵巧的舌头转动着,调皮地在柱体顶端打著圈,项般象吃著什么美味的食物,舔得啧啧有声。永年被挑逗得浑身颤抖,拼命地压抑那决堤的欲望,眼前的淫秽景象,令他想看又不敢看。他捂住眼,掩住耳似乎这样就能忽略发生在身上令他脸红耳赤的事情。
项般好笑地看著永年的鸵鸟行径。拉开他的手,不意外地看到一张大红脸。
「喂,以前又不是没做过,害羞什么。」
以前和妻妾洞房时不过眼睛一闭,一插一动就完事了。哪象现在……居然……舔那里……再加上……居然有那么多的花样。
永年的脸烧成一片。可爱的样子让人忍不住一口吃了他。
「永年……」项般的声音带著性感的沙哑,他有点把持不住了。
深入体内的手指,碰到了某个地方。永年的身子猛然一抖,惊叫一声,分身吐出了白色的口涎。项般一挑眉,恍然大悟,原来是在这里啊,他点着头,饶有兴趣地看著面前这个流着口水的小家伙。
永年难堪地叫了声,立刻捂住下体,避免自己再度丢人现眼。
项般哈哈大笑,手指恶意地在敏感的内壁刮了一下。永年全身都抖了抖,面色含春,情欲从眼角焕发,颇是动人。
项般忍不住再度和他深深地唇舌交融,拼命夺取他的气息,暴风骤雨般刮过永年口腔里的每一个角落。永年被吻得天旋地转,胸腔里心脏激动得快要蹦跳出来。
意识迷乱中,迷迷糊糊地感到下体内肆虐的手指撤了出去,换上了一个粗大的热源,深深地将他穿透,充实的感受瞬间补牢了他灵魂缺失的那部分。永年满足地叹息,双腿不自觉地攀附在项般的腰上。接收到永年无声的邀请,项般也不客气,搂著对方的腰,九深一浅地抽插起来。
「嗯……你轻点……」
项般大力的顶剌叫永年有些吃不消,他柔柔的低吟,带著自己也没曾察觉的娇媚。
能让爱人发出这等销魂蚀骨的声音,项般身为男人的自豪感猛然膨眼,更加卖力地向前推进,开拓更加广阔的领土。
带著厚茧的手把玩著永年的下体,给予他一波波的刺激。嘴也不偷懒,如饥似渴地啃咬著送上前来的白嫩颈脖。胸前的一双樱桃在项般手嘴的两面夹攻下,变得更加挺立。
「不、不要……」快感不断地在全身冲撞,永年只能无助地攀在项般身上喘息。
「不要?」项般坏心眼的往前一顶,然后突然撤出了永年体内,好整以暇地说:「到底要还是不要?」
「要,要!」
永年的脑子早就成了一堆浆糊,身体完全依附了本能。内部的空虚百般煎熬,操纵著嘴说出清醒时根本不会说出来的话。
项般贼笑,满意地再度冲入永年火热的紧窒。
「对,就是那……大力点……」
第五章
「爹、娘,你们在做什么?」
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充满好奇。睡在里侧的敏儿不知什么时候从冬眠中苏醒。
永年猛然从快感的高峰直坠而下,意识刹那间回笼。
不是说受伤的太岁会自发进入冬眠期吗!怎么那么快就醒了!
他觉得自己被骗了,身体一僵,惨叫一声,捂著脸鸵鸟似的把头埋在被子中间,死也不愿意出来了。可怜项般前一秒还在甬道内尽情的驰聘,下一秒被猛地一夹,一下精关不守提前泄了出来。
他面色不豫地看著旁边的好奇宝宝。
「敏儿,你醒了?」
宝宝乖乖点头。
「可以起来么?」
点头。
「肚子饿么?」
点头。
「那就到外面,叫丫环帮你弄吃的。」
可惜敏儿不是好唬弄的主,爹娘刚才的行为已经牢牢地印在他脑袋里。
「爹娘你们刚才在做什么?」他锲而不舍地发问。
项般叹了口气,如果这是其他人的宝宝早就被他打得满地找牙,可是这是自己的孩儿,就算不爽也要耐下性子来好好教导。
「我们在制造弟弟,你想不想要弟弟?」
「想!」敏儿的双眼亮晶晶。
永年简直无地自容,巴不得地上有个洞好直接钻进去。
项般笑得有些色情。
「那敏儿乖乖的出去找东西吃,不要留在这。万一吓到弟弟,弟弟就不肯出来,到你娘的肚子里了。」
听了这话,敏儿哪里还坐得住,重重地点了点头,踮起脚尖悄悄地爬下床走出门去。
「你、你不要脸。」听见敏儿小小的脚步声消失后,永年憋红著脸指著项般颤抖著,半天才吐出这句话。
项般大笑,刮了刮永年的鼻尖,调侃道:「夫人害羞了?」硕大的分身从后穴退出带出一点白稠,体内一阵空虚袭来,永年的身体下意识地扭动起来。
「别动……」项般的声音嘶哑起来,眼睛内闪烁著永年熟悉的欲望:「再动我可就忍不住了。」
永年脸刷的一下红了个彻底。默默地接过项般递过来的衣服穿在身上。穿了半天他才发现不对劲,这衣服红得如焰火,曾经有过三房妻妾的永年不会对这件衣服陌生。
这是拜堂的喜服。
永年愣愣地看著项般,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穿上它,我们还要出去拜堂。时辰差不多了。」
项般的厚脸略有红晕,看起来竟相当可爱。永年的嘴角在他自己没有察觉的情况下自发向上翘著,笑得甜甜的。
「这个给你。」项般越发不好意思了,丢给永年一枚亮闪闪的东西。永年接过一看,才发现是一个漂亮的戒指。不知道使用什么材料做的,淡淡地散发著月光的银辉,中间镶嵌著雕刻成杏花模样的翡翠,周围刻著看不懂的符咒。
永年一看就觉得欢喜,握在手中摸著也没说话。项般倒是急了,一把抢过迳自套入永年的左手的中指。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准把它丢了。」项般唠唠叨叨地说著,戴上后他满意地从几个角度欣赏了一遍,然后一把抱起永年,不顾他的抗议,抬起脚就大步往外走去。
「好了,我们走吧,不要误了吉时!」
一到外面,永年便晕了头,一张红艳艳的嘴张的老大,惹得项般连偷了好几个吻。
永年从来没见过这般的奇幻景象。他们所在的宫殿四面轻烟娆绕,花团锦簇,前方的河流一转十八弯,缠缠绵绵。几十条红木金漆大船相继从神秘的河那端驶来,场面十分浩大。船一停下,舱门立即打开,一个个的神祈们简直是用飘的落到了宫殿的台階,他们个个英气勃发,眉目间隐隐有股威慑万物的煞气。
趁著永年好奇地东张西望的时候,一位皮肤黝黑,满脸胡须的男子脚不沾地地飘过来,把太岁拉到一边去,小声地在他耳边嘀咕:「有只狐妖要见你。」
「不见。」项般干脆俐落地拒绝,还附带一声冷哼:「告诉他今天是本神的好日子,没空理他。」
胡须男却没有那么潇洒,他忧心忡忡地看著项般。
「可他说,他手里有某人遗忘的东西。」
项般犹豫了一下,还是咬咬牙拒绝。
「哼,我没兴趣和狐狸精交易。」
见状胡须男也没说什么,正巧这时候永年往这边望了过来,项般给了胡须男一肘子,推著他走到永年身边。
「恭喜恭喜。」胡须男朝著永年作著揖,打量了永年一番,回过头高兴冲项般嚷:
「你小子也有今天,你们的儿子多大了?叫出来见见……」
永年烧红了脸,全身不自在,默默地玩弄喜服下摆。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对他笑得那么开心,明明是两个男人的婚礼,不觉得荒谬吗,还是神仙的思想与凡人不一般。
趁了一个缝隙,他犹犹豫豫地悄悄观察胡须男的脸色,发现对方依旧没有露出鄙夷的神色,才知道他们真的是不介意,心中慢慢地安定下来。
项般笑得得意,一把拉过永年的手。永年当然不依,尴尬地想不著痕迹地挣脱项般的铁掌,甩了几下都没能甩开,只能由他去了。
「永年,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的大哥地司太岁殷角,他可是我们六十个太岁的头头。」
永年红著脸点点头,说了几句久仰久仰之类的寒喧话,就慌里慌张地看向其他地方了。殷角也没有介意,哈哈地笑了几声,拍了拍项般的肩头,感慨地说:「好小子,终于给你等到这一天啦!」
项般点点头,凝视著永年发红的脸。轻柔地嗯了一声,把永年的手握得更紧了。永年偷眼看到项般的表情,红晕蔓延到脖子,越发慌乱起来。
「你……」捏痛我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被大海一般眸子凝视著谁还会说出这种煞风景话。
殷角看著他们的互动喜在心里,但他很快发现一件严重的问题,眉头立刻串了起来,嘴角抿得紧紧。
「小弟,你是怎么照顾人家的,怎么弄成这样?」
永年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项般气走神闲地回答:「我已经给他吃了凝神丹。」
「遗忘的东西就是这个?」殷角指著永年忧心忡忡地问,同时也松了口气。项般点了点头,殷角耸耸肩膀小声嘀咕:原来是这个,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害他白担心之类的话。弄得永年一头雾水。
殷角抬起头看了一眼他,若有所思。
「不过遗失的东西还是找回来比较好吧。」
「什么?」
永年越发不明白了,他到底不见了什么东西?为什么他们的话都那么奇怪呢?
「你该不会还没有发现吧,真是的,你还是老样子啊!」殷角啧啧地感叹。
「老样子?」永年如堕云里雾里,弄不清楚的事情好像那雪球般越滚越大。殷角没有回答他的话,转头啊的一声。
「我看到你们的儿子了,我去评估评估!」
丫环带著敏儿在大厅内亮相,引发了一阵骚动。殷角双眼一亮也跟著走了过去凑凑热闹,众太岁见到老大过来赶忙亮出一条道。敏儿在那么多同类的围观下,也没有害怕或拘谨。一双机灵的大眼滴溜滴溜地打转,嘴巴甜甜地应和着众太岁五花八门的问题,惹得众人激动连连,纷纷叫嚷著要去生一个和敏儿一样聪明伶俐的孩子回来。
「我们也过去吧。」
项般轻轻摇了摇永年的手,永年也担心遇到这种场面敏儿会难以招架,按下满心的疑问,点头随了项般而去。
众人见到敏儿的兴奋迟迟不平,这场婚宴也几乎成了敏儿一个人的宴席。项般老大不高兴,在拉长了几次脸咳嗽几声后,众太岁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身为主角的新郎新娘还没有拜堂,当即放下敏儿,嬉笑著回了各自的座位。殷角则理所当然的,坐在了高堂的位置主持整个婚礼。
司仪终于想起自己的职责,张开喉咙喊著:
「一拜天地!」
项般一拽,永年跟著稀里糊涂地往下拜。
「二拜高堂!」
殷角面带微笑地受了他俩一拜,永年猛然清醒过来,他、他、他正在和一个男人拜堂!!!身为男子的他竟然要嫁给同性为妻!这,真是荒天下之大谬!
胸腔间一股怒气突然往上冒,正欲拂袖而去,眼角却看到边上笑得幸福的敏儿,脑海中再次浮现今早项般说的话,永年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
抬头看著笑得温柔的项般,气势更是再减了几分。
算了,是我没用。不能靠自己的力量保护孩子。永年心中堵了一阵,想想只好释然。
司仪高昂的声音回荡:
「夫妻交拜!」
这样自己真的嫁给了一个男子。永年五味交杂地曲了曲腰完成了最后的礼节程式。
项般大笑着,猛然拦腰抱起永年,众人一阵兴奋的喧哗,调侃的话语此起彼落。
「礼成!」
尖锐的声音为这场婚礼画上完美的句号。永年窝在宽广的胸膛里,闭上了眼睛。以后自己的未来将会和这位凶神合在了一起。永远……
仪式结束后,宾主把酒言欢,一支支明亮的红烛也兴高采烈的跳跃不定。来敬酒、来嬉闹的,团团围住这对新婚夫妇,连敏儿那里也围满了须发皆白鹤发童颜的老太岁。
一时间厅内喧哗吵闹,像煮沸的水。厅内的丫环们劳累坏了,她们得不停地为这些贪杯好事的太岁满上空虚的酒杯,这是主人命令的,避免有清醒的人跑去闹洞房听壁角。还得急忙把那些喝得不知天南地北的醉汉抬出厅外,交给他们带来的下人。如此一来二去,就是哪吒的三头六臂也有忙不过来的时候。
一个外貌约摸十三四岁的少女揭帘走进厅内,她一身丫环打扮,相貌清秀,神色甚是恭谨。厅内领头的丫环正苦于分身乏术,招呼她来询问了几句,就把手里的酒壶递过去,交待一下任务,便转身帮助另一个丫环把喝醉的甲戌太岁扶出大厅。
少女想了想,掂量著壶中酒水几回,笑语盈盈,边替周围太岁斟酒边朝这对新人走去。
永年这,一杯一杯回著敬酒,弄得他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他的酒量不是不好,但喝酒主在品,像这般地牛饮他倒是第一次碰见,好在大部分的酒都落在太岁的肚子里,永年虽然感激,但也被他越来越火辣辣的眼神看得尴尬万分。喝了酒的太岁们嘴巴也不老实起来,冲著这对夫妇说些黄色笑话。永年的脸一红再红,再也经受不住众太岁的热情,钻了一个空子从人墙中走出。
「哈哈,你老婆跑了……」
「新娘害羞了……」
背后传来一阵阵的吹嘘声,吓得永年加快了几步,一转身撞在了一个斟酒的丫环身上。
啪!瓷器摔在地面的脆响很快被大厅的喧哗淹没。
「哎呀!」少女吃惊地一跳,很快水雾漫上了漂亮的眼眸。
「对不起。」永年像做错事的孩子,顿时感到羞愧,连忙弯腰开始收拾碎片。对方沉默了一会,也跟著蹲下来,摊开手绢将细碎的瓷片收集到里面。烛光的映照下,少女厚重的黑影投在手上,摇摇晃晃像是调皮的精灵。一瞬间,永年迷迷糊糊地想起了什么,但是还不大真切。他甩甩头,这种奇怪的感觉还是如影随形。
那女子笑了,接过永年手中的碎片。
「大人真是好心人,您是哪个神族的?这么纯真的气息我还是第一次见。」
「我是人类,不是什么神。」永年应答,对女子接下来的话突然有股莫名的预感。那是和他有关的,非常重要的……
对于永年的答案,少女表示吃惊,她抬起衣袖掩住了微笑的嘴。
「别开玩笑了夫人。」
「我没有开玩笑,我的确是人。」永年苦笑。
少女的衣袖后的嘴裂得更开了。
「但是,夫人,如果你是人类,你的影子呢?」
永年闻言浑身一震,急忙低头一看。
对方脚下一道窈窕的影子翩翩起舞,而自己……什么也没有。
他颤抖著,充满困惑地摸了摸冰凉的大理石地板。脑子里尽是嗡嗡的杂音,似波涛汹涌也似狂风呼号。
手,永年看见自己的手,淡黄的肤色逐渐褪去,变得透明。四周的景物开始扭曲变形,周围的喧哗刹那间变成了听不懂的尖声,他好像身处异世界。
耳边有一个魔女轻柔地对他说:「但凡人类都有影子……」
我死了?
「永年——!」
不知是谁的声音撕心裂肺。左手的中指烧灼般地疼痛。
婚宴大厅,已经不见永年的身影,原来的地方出现一个黑色的大洞,洞口吞没了永年后旋转着不断缩小。几道寒光闪过,项般已经和少女过了十招。
双方在黑洞前僵持,眼睛恶狠狠地瞪著对方,牙齿咬得咯咯响。
太岁俊俏的脸因愤怒而扭曲,手中的方天画戟兴奋地鸣叫,全身散发的杀气直叫人退避三舍,此时的他完全符合民间传说的凶神形象。
「丙戌太岁,没想到吧。」少女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男音。
「冥界的道路已开,你打算怎么样呢?」少女的五官像稀泥般逐渐揉散再度组合成胡生的容貌:「噢,我忘记了,你们这些大仙跨界要所谓的通行证啊。啧啧,等通行证批下来要多久呢?」
胡生的桃花眼邪气的向上翘,故意发出一声惊叹,嘴角的弧度显示他的好心情。
项般再也忍受不住,怒吼一声,方天画戟当胸直戳过去。胡生不避不闪,笑吟吟地受了这一剌。
「真是谢谢你啊,太岁。」胡生笑著,身体化为烟雾,一道绿光从烟雾中冲出,直飞入将要闭合的黑洞。
「我们争夺了那么久总算有个定案了,你输了,就死心吧!」
烟雾散去,白色的人形剪纸从空中缓缓飘落,仿佛在嘲笑在场的所有太岁们。
替身!
周围的太岁骚动着发现这惊人的事实,显然被激怒了。
小小的妖怪,太目中无人了。
「般,我们立刻去秉明天帝……」殷角拍了拍项般紧绷的肩头,眼内闪过一丝狠历。
已经很久没有妖怪挑战成年太岁的权威了。
「不。」项般一反常态,嘴角浮现一丝冷笑:「你以为我真的什么也没有准备吗?」
狐狸,鹿死谁手还未得知。
永年是我的!
身体不断地住下掉,远离了光明,远离了人群,无声无色漆黑的世界没有尽头,仿佛一个无底洞。耳边的寒风呼呼作响,衣服打在脸上啪嗒啪嗒地响,永年知道他还在不断地往下落,他捂住眼,掩住耳,蜷成一团,什么也不敢看,什么也不敢听。身体逐渐僵化麻木,他已经没有时间的概念,只知道自己还在不断地往下掉,不知道要落到哪里去。
「永年,永年!镇定下来!」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永年根本没心思分辨,他只知道自己还在不断往下掉,未来迎接自己的是什么,他根本不敢想。
「镇定,你要我怎么镇定啊……」风刮著脸生疼,他惊慌失措地摇著头狂喊,眼睛依旧不敢睁开。
「深呼吸,稳住,深呼吸!」声音也急了。
「我都死了哪来的呼吸!」
「x x的,你给我闭嘴!叫你镇定就镇定少在那罗哩八嗦的!」
永年的顽固终于惹恼了声音的主人,他大声怒吼:永年心下一震,一时间忘记了恐惧。奇迹般他不再往下掉,而是缓缓地飘落在一条羊肠小道。
「真是的,如果知道一吼那么有效的话,早晚嘛。」声音絮絮叨叨地埋怨。
脚踏到了实地,心跟著安定了许多。永年缓过神,这才发现一直在和他说话的声音来源于他手上这枚戒指。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准把它丢掉!
太岁的叮嘱再度在耳边重现。
永年下意识地摸了摸套在中指上的戒指,他终于想起这个声音是属于谁的了。
「太岁……?」对方重重哼了一声,吓得永年赶快改口:「是项般……」
「应该叫相公。」对方还是不满意,可怜永年被这两个字卡住了喉咙怎样也开不了口。
「算了。」项般倒是很快就放弃了,反正来日方长。
戒指上的翡翠绿光闪烁,耀花了永年的眼,光芒散去,一个五寸高的太岁缩小版出现在眼前。
小小的身子,小小的衣服,连那不可一世的方天画戟也变成绣花针的大小。
好可爱……
永年一个把持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项般的脸登时黑了一半。
「你以为我是为了哪个笨蛋才变成这个样子的。这是分身,分身!」
小太岁的身子虽小,嗓门却中气十足。一声怒吼将永年的耳朵震得嗡嗡作响。
「对……对不起……」永年相当没有诚意的道歉,嘴角依然抽搐著向上弯。习惯了飞扬跋扈的太岁,一下见到显得如此弱势可爱,只有五寸大小的太岁,实在是认真不起来。
小太岁瞪了他一眼,瘪著嘴一口气钻进永年的衣襟里。
「走吧,路上有我陪你。」他指著羊肠小道遥远的前方说道。
黑漆漆的小道尽头,隐隐有光。永年垫起脚,双手搭棚遥望了许久,依然什么也没看到。冷风扬起一簇乌丝,永年打了个冷战,对于前方的不明,忐忑不安起来。
「太……项般……」
他忍不住想问。
「嗯?」项般舒舒服服地睡在柔香软玉中,懒洋洋地应了声。
「我真的死了吗?」
「死?」项般眼睛一转,露出与敏儿如出一辙的诡笑。
「你,你做什么,快住手!啊……」
永年惊得快要跳了起来,衣襟里那个小太岁像只小老鼠似的不安分地到处窜动,手下也不客气,趁著机会,这里一掐那里一摸,大吃豆腐。
「如果你死了,这里、那里会有感觉吗?」项般钻进亵衣,坏心眼地看著上方殷红的小点。他又想起不久前的云雨,咽了口唾沫,张嘴把那诱人的樱桃吸了进去。
「你……」
乳头上传来异样的感觉,大脑瞬间释放了一股电流袭击了脊髓骨。永年的脸几乎要滴出血来,二话不说手忙脚乱的就把小项般抓了出来。
「喂,别像抓老鼠那样抓我!」项般倒是不满起来。
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永年脸上的红晕从耳根蔓延到脖子,两只手指提著项般的衣襟,颤颤地指著他,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
项般不满自己被提在半空中的滑稽形象,施了个法从永年两指间滑下,飞到永年的肩膀把玩起那一头光滑如锦的乌丝来。
「记得树林那晚吗?」
永年正想伸手把这只搞怪的东西拨下来,闻言诧异一愣,忘记了动作。那个噩梦的夜晚,那么多的妖魔鬼怪,到了最后他的记忆只剩下迷迷糊糊的一片。一股寒意从骨头中渗透出来,他的脸色变成铁青。
是的,从那时起他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那是……
项般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头以示抚慰。
「我赶到的时候你已经被吓得魂魄离体了。接下来的事,你应该知道了。」
「你是说,我丢掉的是身体?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永年心里头有些不舒服,原来他们一直说的就是这件事。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搞得神神秘秘莫名其妙。
「魂魄是非常脆弱的,如果我们直言以告。你恐怕会吓得魂飞魄散吧。」项般毫不在意地取笑永年,永年抽动一下嘴角,略有不甘,但心情好了许多。
「不过……」项般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一旦你发现了,就不能够再待在仙、人两界。地府的灵气会自动对你产生作用,将你吸引来此。」说到这,项般再次想起那只可恶的狐狸来,他居然用下流卑鄙无耻的手段令永年觉察,好人魂双收!
项般冷了脸,好在自己早作准备,留下媒介。不然真的会著了那狐狸的道。恐怕现在他正潜伏在冥府的某个角落等著永年过来吧……
微微地瞇了瞇眼,项般心里已有了计划。
「那位丫环是……」
永年还想问清楚,项般的脸已经黑了下来,怪腔怪调地堵住永年的话。
「怎么,对她恋恋不舍啊,看上她了啊!那只狐狸长得真是好看哪。」
万里飘醋香,永年就算再迟钝也闻到了。小心地瞟了肩头的小人一眼,张嘴本想解释。太岁哼的一声扭过头,永年只好闭上嘴巴,免得越描越黑。
真是奇怪,现在我用一个手指头就可以戳死他,为什么还那么怕他生气呢?永年满脑子都是问号。
「我用凝神丹加强了你的魂魄和身体的联系,所以现在魂魄的感应会直接传达到身体,也就是说现在你的魂魄等于身体。」
除此之外,凝神丹还有另外一个妙用。项般得逞地笑。
「那我的身体现在在哪呢?」
「在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项般很不甘心地哼了一声,咬牙切齿地嘀咕:「那只死狐狸藏了起来。」那天他赶到的时候,那只狐狸正好从鬼怪的手里抢过永年母子,一见他立刻跑了。项般神色复杂地凝视著永年,谁也想不到的是,这个平时懦懦弱弱的永年竟然可以为了孩子爆发那么大的力量。离体的魂魄凭借著本能寻找到孩子,从阴阳道逃了出来……
灵魂始终是不变的吗……
自己永运也比不上孩子?
「我就这样走,敏儿怎度办?吓坏了吧。」
一记重槌敲在项般心上,他剑眉倒竖,重重哼了一声。永年不知道又哪里得罪了他,正疑惑。
「那么多叔伯兄弟在,还能亏待了他不成。」项般的语气恶劣,用眼角瞪了永年一眼:「还是说,你非得把孩子绑在身边才有成就感?」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担心……」
「你还记得谁是你的丈夫吗!」项般终于受不了地咆哮。
永年心一紧,胸中的闷气越积越深,连同早先的一起爆发出来。
「你、你以为我愿意像女人一样嫁给一个男人吗,我……」话说到一半,理智让永年住了口。他不安地看著坐在肩头的太岁。
长长的头发遮住了项般的表情,但是胸膛剧烈的起伏泄漏了对方的心情。
永年的心情郁闷得无以复加,一股罪恶感油然而生。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项般冷笑,自永年的肩膀上跳了下来。
「项……」永年欲言又止,心里沉甸甸的。他觉得自己没错,但是涌上心头那罪恶的窒息感是什么?
「走吧。」项般头也不回地扬扬手:「地府中有一口还阳井,只要往里一照,便可以看到身体所处的位置。我和地府的官员很熟,所以不会有什么困难的。」
他不生气?
永年惶惶然地跟在小太岁身后走著,虽然对方的缩小版不过五寸,但是脚下可不客气。像装了风火轮,永年几乎要小跑才能勉强跟上。就算这样,双方的相隔距离也越来越大,永年几次欲开口唤他,都忍了下来。
又走了一会,永年一不留神,脚下拌了块石头。就那么一会工夫,抬头时便不见了太岁的踪影。永年愣在原地,看著没有尽头的茫茫前方,垮了肩膀。索性坐了下来,不再往前行。
原来他还是生气了……
有什么不能说吗?
现在这样做算什么……
委屈使他眼角酸涩,抹了把脸,生生把眼眶的泪水逼回去,永年直勾勾地看著前方。
我看你什么时候才能发现我不在后面!
他睹气地想。
黑暗中没有时间概念,屁股下传来丝丝寒气,冥界的道路婉转盘旋,在永年眼中摇摇晃晃变成了模模糊糊的带子。等著等著,永年便觉得像是过了一天那么长了,被抛弃的预感逐渐笼罩。
那么长的路,只有永年一个人坐在中央。像是腰带上的一个小墨点。
真的一个人了……
绝望的孤寂感化作眼泪冲上眼眶。
可恶……
永年开始不断地想……
对这门荒唐亲事不满的……也许不止自己……他也不满。如果不是有了孩子,高高在上的神,和面朝黄土的人本是毫无瓜葛。更何况是两个同性!!
然而这一切,始作俑者正是自己……
好后悔……
胸腔一股气堵在喉咙,强烈的自我厌恶逼得永年喘不过气,他抽噎了几声,最后还是忍不住掉了几滴泪。
放弃吧,放弃吧……
我还活著做什么?
反正敏儿也有人照顾了,也许自己不存在了会更好吧。
你不想理我,我还不想理你呢!那么高贵的神我攀不上,
想著想著,永年一咬牙爬起身,转身就往反方向走。刚跨一步,永年就心生下妙,原先白晃晃的道路瞬间消失无影,阴气突然扑面而来,刺骨的冰寒,就连发间都结了不少冰霜。
永年打了个冷颤。犹豫著不知道该不该迈出下一步,另一只脚可笑地僵在原地。胆战心惊了半晌,除了冷,除了没有路,一切没有变化。永年衡量了许久,眼睛盯著脚下,最终横下心,抬起另外一只脚小心冀翼地放下。
一瞬间,像崩塌的瓦砖,以永年为中心,一只只各式各样的脚穿著不同的鞋子,一个接著一个出现了。
无数的幽魂一个个出现在永年的周围,他们披散著头发,面无表情,身上带著血迹,指甲缝中尽是泥土,惨淡无光的眼睛动也不动地凝视著永年。
嘎……
幽魂们发出无声的呐喊,嘴巴拉扯著占据三分之二的脸,腐烂的器官从残破不全的食道汹涌而出。
「你、你们……有什么事情吗……」永年脸上的肌肉僵化掉了,下巴打著颤,全身如同那秋风中的落叶。
跳动的蛆从幽魂吐出的内脏里面蠕动著钻出,好几条掉到永年白色的鞋面,拉出褐色的汙迹。全身的鸡皮回应似的争先恐后的浮出肌肤。
救命啊,不要靠过来啊……
幽魂们根本没有听见永年心里的恳求,徐徐摇摆著身子,一步一步朝著永年逼近。永年只能惨叫著抱著头,蹲坐在地面缩成一团,仿佛这样就可以躲避幽魂的进攻。
突然,后方的幽魂一阵骚动,蚂蚁一般传递著某种资讯,紧接著他们缓慢地让出一条道来。
「喂!他可不是你们那边的,快让开!」
身高仅五寸的项般有恃无恐地沿途欺负排列着的幽魂,幽魂们害怕得纷纷退去,有些闪得慢的在他一击之下化成了灰。
再度听到这个嚣张的声音,永年直觉得恍如隔世。
「你去哪里了!」
面对质问,永年简直想掐死这个可恶的小人。
「哪有你那么傻的,冥路上是不可以回头的。」
项般气得脸都绿了,拉著永年的裤子,走出密集的幽魂群。脚下的道路瞬间明亮,笔直地朝著远方伸展。
「你从来没说过,我怎么知道!」
「那你就不会跟上来吗,耍什么脾气!」
「耍脾气的是你!谁丢下我不管的!」
吵著吵著永年眼内的水光再度闪动,一晃一晃的。项般通红的脖子慢慢褪了颜色。
永年越想越气,越气越委屈,冲动之下,猛地一拍,打开了项般的手。
「……和一个男人成亲很丢脸吧,如果不是敏儿,我们根本不会走在一起。」永年隐隐抽泣著,唇咬得泛白。也许是因为刚才受到惊吓,也许是因为心里的委屈积累得太多,他突然有种把一切都说开的冲动,不顾后果,不管结局,嘴巴自主地上下开合,倒豆子般一骨碌全都冲了出来。
「很委屈吧,莫名其妙就被我这个凡人绑住了……可是,可是我也不想啊……我承认是我的错……」
「你觉得敏儿是个错误?」项般的声音隐隐有了怒意。
「不!」永年惊叫,像是对方说了什么不可饶恕的话:「他是我的宝贝。……倒是你,你一直觉得敏儿很麻烦吧。」
受到永年的指责,项般一脸错愕,随即哭笑不得。
「你是从哪里得到这个结论的!」
「我一提到敏儿你就发脾气,难道不是吗……」永年觉得身体越来越疲累,心脏疼成了一团。他闭上眼努力将溢出的眼泪逼回眼眶。
「你白痴啊!」项般翻了个白眼,骂了一句,「我只是……只是……」他支吾了半天,最终才逼出一句:「觉得你不关心我……」声音细如蚊子。如果不是永年集中精神竖起耳朵,恐怕就要听漏了。
永年几乎以为自己幻听,瞪大了眼睛。对方的嘴唇挪动著,嘀嘀咕咕地传递另外一条令人震惊的信息。
「我……很早以前就……」
最后三个字含在嘴巴,在舌头上晃荡一圈就再也望不著。
「你……说什么……」
不知为什么,永年直觉想要问清楚那未出口的三个字,但是话刚说出他就后悔了,总觉得会打破什么般忐忑不安。脸上也起了尴尬的红晕。
好在对方也没有再说一遍的兴趣,项般噘著嘴巴扭过头,不再言语。
永年松了口气,同时也失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