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12-05

清水慢文: 爱莫能弃 番外 21 - 完

[21]  茶馆闲谈 2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片刻,接着许多人同时开口:
  “谢大人乃天下第一不幸之人……”
  “谢夫人与谢大人伉俪情深,世间少有……”
  “那谢夫人是原来董太傅的女儿董玉洁,残暴下作,谢大人当初因父亲得罪了皇上,沦为下奴之时,落在了她的手中……”
  “的确是,那真是受尽了毒打折磨……”
  “对呀!当初太后想招谢大人为驸马,谢大人自认残伤至体呀……就是,成了太监了!”
  “不会吧?多少姑娘赌咒发誓说和谢大人有过一夜之欢,说谢大人因她们重振了雄风,让她们欲仙欲死哪……”
  “是呀!后来还有好几个女子带着孩子找上门去,说是谢大人的孩子,要滴血认亲呢……”
  “这都是谢大人随军进城后才说的吧?势利眼!早怎么不说?”
  “就是!想当初,大街小巷的,谁不津津乐道董家小姐怎么下的手,那谢公子怎么给去了势……”
  “可谢大人从来不认是董家小姐干的事,后来判的是那个逃奴干的。”
  “我那时在公堂,亲耳听见那董家小姐是怎么用的刑,她自己都承认了!”
  “谁不知道谢大人亲上公堂说是自愿的……”
  “你疯了吧?怎么可能是自愿的?!”
  “谁疯了?!我见过谢大人和谢夫人!谢夫人对谢大人说话都轻声轻语的,根本不会对他上刑!你们说的都是陈年烂谷子的事儿了……”
  “我那位亲戚也说,谢夫人待人和善,对谢大人百依百顺,从不用丫鬟,自己亲自贴身服侍谢大人……”
  “那是她要赎罪!你们知道什么?!我以前听原来贾府的一个仆人说,那个董家小姐竟然让人……
  “贾府?不就是那个刺伤了谢大人的贾什么的家吗?”
  “是呀……”
  “那他们的话怎么能听?!肯定是恶意中伤谢大人。现在贾府早没影儿了,你还提那些人嚼的舌头干什么?能有真话吗?!”
  “但我那史官叔叔说,谢大人的确是刑伤痕迹遍体满身,御医都说已经……毁了……”
  “可怜谢大人如此清华高贵的人物,被董家迫害成了……”
  “你们怎么不动动脑子?!谢大人是傻子吗?!谁敢说,谢大人是傻子?”
  “谢大人当然不是傻子!”
  “既然他不是傻子,怎么会娶了害自己的人?!”
  “据说那时谢大人被抓进董府,重刑将死,没说一句话,可后来怎么会娶了董家小姐呢?!”
  “不是说迫于那时太傅的权位……”
  “那后来太傅退了,谢大人在朝中的位置不比太傅高上多少,干吗不停妻再娶?”
  “是不是,谢大人身有残疾,再也找不到别人了?”
  “你以为谢大人是你呀?!谢大人用找人吗?多少人要找谢大人!”
  老店家叹道:“这位小哥说的也对。当初谢大人与郭监军回城,次日媒婆在谢府门外就排了长队。都是争着要给谢大人当妾室的女子的家里派去的!那些想给谢大人当丫鬟佣人的女子,就更甭说了!有两百多人,在府外哭天抢地,都说家里遭难,如果不进府,当场就得饿死!谢大人那天出府时,众多女子尖叫着拼抢前拥,就是为了要碰一下谢大人的衣边!那些仆人和林赵两家的人都不敢用手阻拦,怕有失礼数……”
  “对呀!那时简直成了京城一景,多少人赶来,趁机看看那些女子的容貌……”
  “没见过那么多女的吧?”
  “就是,平常哪儿有这样的眼福?我爹说他在那里看了一个晌午,觉得每个人都比我娘强……”
  “你娘怎么说的?”
  洛修文道:“你可随他回家一问!我在此要听谢大人的反应!”
  “我知道!我那亲戚说,谢大人见此情景,转身回府,一连三日,托病不出。严令府中人士,不能放入任何一个媒婆或者女子,连通报都不行。只命所有的府中仆人在外好言劝退众人,还提供饮食及回程银两。可那些女子日夜不离,哀求声不断。有个女子哭得昏倒在地,只求见谢大人一面。一个仆人心软,进去告诉了谢大人,谢大人当场就把传话的仆人给辞了!给了些银子,立即请出府外!那个仆人在府门前跪着哭,被正来探访的董郎中看见了,进去向谢大人求情,谢大人才让人把他叫了进去。可董郎中都没敢提外面那些围着的女子的事儿!就好像外面什么人都没有!”
  “仔细想想,他是不能知道。一知道了,就得有行动,那不正和了那些女子的心意了?”
  “就是,那不鼓励大家折腾嘛!”
  “后来,有个女子绝食了,称死了也要让谢大人看一眼,说不定能得谢大人一滴泪。可这回,愣没人敢传话了!只在那里死命劝,说别死,反正谢大人也不会知道。最后有人怕出事儿,就告诉了钱大人。钱大人非但没有告诉谢大人,反而让人把那个女子抬到了城中一个郎中那里,不是董郎中,说给董郎中省些麻烦。钱大人的仆人说钱大人嘱咐了,给她治治脑子,别让她想太多了,如果治不好,就是郎中的事儿了,与谢大人无关。三天后,皇上得了消息,派人来驱散了人群。来人说如果再有围堵谢大人的,无论男女,都以扰民阻官的罪名送交衙门,这才断了那些女子的念头。”
  “谢大人是这么绝情的人哪!”
  “就是,从那以后,大家都说谢大人是铁石心肠呀。”
  “那些去认亲的女子,也是这待遇,连通报都不准呀!”
  “是呀,讲明了根本不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儿,是不顾人的死活啊!好硬的心呀。”
  “可他要是不这么决断,那还不得娶上几十个?”
  “就是,不娶人家,听人家哭诉干什么?谢大人是个明白人!”
  “万一见了面儿,那些女子再出来,说谢大人说了什么什么话,许了这样那样的好处,那谢大人哪儿辩解得清?”
  “对呀!别说听人哭诉,见一面就有违名节呀!招这事儿干吗?”
  “谢大人原来初得第一才子之誉时,也是有许多人去求亲……”
  “何止那时,他后来刚被皇上选拔,再后来得了官位,什么时候少了要嫁给他的人?更别说后来连太后都要招他驸马……”
  “谢大人拒亲是不是都拒烦了?所以才那么狠硬?”
  “据说当初就是因为谢大人严辞拒婚,才惹怒了董家的小姐,后来借机报复……”
  “你说这也奇了,按说董家小姐是最活该被拒的,但怎么后来她倒成了谢夫人了呢?!”
  “就是,古语云‘娶妻娶德,娶妾娶色’,可德才淑慧,她哪样儿沾上了?谢大人那么高的才学本事,那个相貌,怎么能就让她独占了呢?就是不得已,让她成了夫人,也该娶好几个美女佳人当妾才是。”
  “听人说,董家小姐极妒,是不是因为她,谢大人才不敢娶妾的?”
  “对呀,她连丫鬟都不让谢大人用,是不是谢大人被看得太紧,没法动弹了?”
  “谢大人休了她都是一抬手的事儿,还用怕她?”
  “你还别说,谈起董家小姐极妒,那可不是空穴来风啊!”
  洛修文睁了圆大的铃目,“哦?有什么事例可讲一讲?”
  “公子!你吓了我一跳!没什么,就是我大伯早先的时候,是谢大人的一个诗友……”
  “你家是卖菜的,怎么你大伯还和谢大人攀上了?”
  “看不起人?!我也是有家世的人!只是原来我大伯本该做官,可他酗酒成性,后来还赌博,输了所有的家产,朝廷也变了选官的方法,我爹和他分了家……”
  洛修文有些急躁,“请您讲讲你大伯所说……”
  “噢!对对,我大伯说,那时谢大人的父亲复了官,谢大人脱了奴籍,闭门锁居,与世隔绝呀。他们那些原来认识他的人聚在一起,都觉得对不起他,因为他遭了难的时候,没人想着,也没人敢,出头帮帮他。他们几个就说给他摆个宴,祝祝寿,有个往来,毕竟他是那时京城的第一才子,京城文坛上不能少了他,不然显得没有份量。你想,如果有人问起,那第一才子的诗作……”
  “能不能讲得快点儿?我可得回家了,我娘说房顶漏水,我得去……”
  “谁想听你们家房顶漏水呀?……”
  洛修文放下笔,“他们给谢大人祝寿又怎么了?不过是一帮人说说好话吃吃酒,和董家小姐善妒有关系吗?”
  “有哇!你等我慢慢讲啊!我大伯说,他们以为谢大人不会理他们,原先谢大人没深交过什么人,也不买人情……”
  “那他出事儿了还能有人救他?”
  “别打岔呀你!快点讲啊!”
  “这不是在说着呢吗?!他们去拜访了谢大人,说了摆宴祝寿的事儿,谢大人竟然同意了。他们就出银子包了那个临湖餐馆的二层。那时,我们家还有好多银子,听我大伯说的,他们那一席,我卖一年菜都挣不出来,他们上来就点了十六个冷盘,后来又是十六个热菜……”
  “你这人怎么就说不清楚话呢?你是不是还要告诉我们你一年四季卖的什么菜?”
  “我春天卖莴笋……”
  洛修文抄起茶杯,一饮而尽,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
  “洛公子等着听呢!你倒是快讲呀!”
  “哦,讲哪儿了?他们包了席,请了春香馆里的姑娘们……”
  “春香馆那时就开了?她们最贵了!这么多年,不知道赚了多少银子……”
  “你怎么又打岔?不想听就那边儿凉快去!你也是!怎么这么啰里啰嗦的……”
  洛修文出声大叹,拿起了一块饼,一口就吃了进去。
  “我大伯说,那天谢大人到了席上,就跟个死人似的,干瘦无神,以往的灵气根本没有了,木呆呆地坐着,只点头,话都不会说了。他那时就觉得谢大人当官奴的时候肯定吃了大亏。他们示意那些姑娘们给谢大人劝酒,那些姑娘虽不是国色天香,也算是千娇百媚了,可谢大人连看她们都不看,我大伯以为谢大人有点儿傻了。你想想,一个大男人,怎么能不看女的?……”
  “自然因为他不是个大男人了呗!”
  “嘿!你还真说错了!后来有两个姑娘到了谢大人身边,说一定要让谢大人喝一杯。那些姑娘正跟谢大人撒娇,我大伯听楼梯响,他抬头时,你们猜怎么着?看见楼梯处,走上来了一位美少年!我得喝口茶……”
  “来来,这杯子没人用过……”
  “有没有口吃的?”
  洛修文满嘴的饼,行笔如飞之间,一推碟子,此人喝了茶,长嘘了口气,拿了块饼在手里,继续说道:“我大伯说,那个少年,一身紫衣,头戴金冠,面如桃花,白里透粉。眼睛里,柔光荡漾,含情欲语,看人一眼,就勾魂夺魄呀!”
  洛修文重拿了笔,“你大伯说的?还有别的吗?”
  “有!这些话我大伯念叨了几百遍了!他说那个美少年看了他一眼,他的心就酥了,一碰就要碎呀。还说,那少年红唇欲滴,带着浅浅的笑,他当时就口干舌燥,脑袋里一嗡。再看那个少年,身段儿窈窕妩媚,气韵如弱柳扶风……”
  “这是男的吗?!还是你大伯有断袖之癖?!”
  “当然不是了!那就是董家小姐,后来的谢夫人!”
  “啊?!你大伯没喝醉吧?!”
  “你现在没喝醉吧?!没给你酒呀?……”
  洛修文说道:“接着说!我想听!”大家都安静了。
  “我大伯说,大家都被那个少年的美色所惊,一时出不来声儿。他们领头的终于回过了味儿,邀请那位少年入座,我大伯就说让那个少年坐自己身边。他后来唠叨了许多次,如果他当时声儿再大点儿,更热情些,或者起来去拉那个少年一把,也许就能……”
  “别说你大伯!说董家小姐!”
  “我大伯说,那个美少年原来还微笑着,可一见谢大人身边有两个姑娘,哎呀!当场眼里秋水成冰,笑意虽在,可刹那寒如利剑!几句推辞,转身就下了楼。我大伯这才明白那是个女子呀!声音和美圆润,就是在生气,那语气也像是丝缎轻扬,撩得人胸口难受。”
  “看来你大伯倒真的是个诗人呢。”
  “那当然!我大伯当初写的诗中最有名的一句是……”
  “快接着讲!”
  “我大伯说谢大人猛然起身,像活过来了,就往楼梯处冲过去。他身边那两个女子去拉他衣服,还有别的几个人都出手拽他,问他怎么了,谢大人只是一味地拼命挣脱,脸白如鬼,可眼睛亮得吓人哪!与那个少年同来的一个人把拦着谢大人的人都挡开了,说谢大人要去与故人谈话,请大家原谅,可谢大人自己一个字儿也没说就下了楼。……”
  “你还说谢大人对女的没兴趣,看看!这兴致大了!”
  洛修文道:“后来如何?”
  “后来,我大伯他们等与那个少年同来的人们走了,谈论说那肯定是与谢大人原来相好过的一个女子,见着谢大人有姑娘在旁,动了怒,谢大人就追出去了。可他们又说不可能,谢大人以前根本没结交过什么女子,而且,他那个傲劲儿,哪会去追什么人?怎么都想不出所以。他们吃完了酒,天全黑了,我大伯醉了酒,走到湖边,借着月色吟诗唱曲,见谢大人一个人站在湖边,我大伯向他打听那个美少年的来历,谢大人转身走开,装没听见,从此再也没有和我大伯交往……”
  “这是谁善妒?”
  “后来,我大伯到公堂上,要听董家怎么辩解对谢大人的残害,竟然看到了那个美少年,原来,就是董家小姐!这次,她是女装,可把我大伯害惨了!”
  “怎么,她也打了你大伯?!”
  “不是!我大伯说,她蓝衣如水,行止风流。说出话来,敏慧过人,是个读书识理的女子啊。我大伯说他根本不信她干了那些让人发指的事儿。有次他酒醉了,竟然说,就是她对他那么干了,他也认了,只要她能正眼看他……”
  “你大伯犯贱呀?!”
  “那你说,谢大人被她打成那样,干吗还偏要娶她?最后是在董府被刺的,不也是被她带累的?”
  ”你敢说谢大人犯贱?找打呀你?谁不知道谢大人的傲骨铮铮,国舅爷那么大是气势都没吓住他。“
  “那你说,谢大人是不是贪图了那董家小姐的美色?”
  “我大伯说,那个小姐美则美矣,但还没有到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地步,可就是那股劲儿,特诱人……”
  “你大伯肯定喝多了!我原来见过董家小姐,那是什么劲儿?母夜叉钟馗妻,多好看也不敢要!”
  “我大伯可不是那意思!他说那股子劲儿就像是杯小酒儿,一口到嘴里,又软又香,咽下去,暖一路,让你舒坦得想笑……”
  “你大伯没花眼吧?怎么听着不像是一个人……”
  “你听听他大伯这话,就是个酒鬼说的!”
  “谢大人会不会也是迷瞪了,快被她打死了,还是想要她?”
  “谢大人不是那种人!你大伯肯定找不着媳妇,才想得发疯了。”
  “怎么找不到媳妇?我大伯年轻时,也人模狗样的!写诗作画,也不是没有名气,早就定下了亲事!那时董家小姐成了人们谈论家长里短时必骂的人,我大伯想反正董家小姐也没人敢要了,他这时求亲,娶她当妾,也不是没有可能。他就向我爷爷开了口,我爷爷听了怒不可遏,要把我大伯赶出家门,我大伯才死了心。”
  “咱们这儿说董家小姐好妒,怎变成了你大伯对董家小姐未遂的情事了?”
  “就是,那董家小姐一见谢大人身旁有人,就大怒而去,也是够醋的!”
  “这就是‘七出’之一呀,她要是这么善妒,谢大人就能休了她!”
  “可你说那时谢大人就追出去了,是不是真的怕她?”
  “哪儿怕?!你知道当初谢大人眠花问柳,睡过了多少人!不到两个月,至少半百!如果这叫‘怕’,那‘不怕’还不自己开妓院了……”
  “不是说谢大人成了……太监吗?怎么还能……”
  “那他们怎么还有孩子?”
  “抱养的呗!谢夫人开了孤儿院,里面捡几个顺眼的,认成儿女就是了。”
  “谁不知道谢大人那么折腾就是为了退陈家的亲事……”
  “看看!谢大人是想和董家小姐在一起!”
  “我倒觉得谢夫人慈悲心肠,这些年,收了那么多孤儿,有百十来个吧,不会是个恶毒心肠的女子……”
  “我可是亲眼,亲眼!看见她未出阁时,在街上骑着马,有人挡了她的道儿,她一鞭子把那个人打了个跟头,血流满脸呀。那个人刚要骂,有人按住他说那时太傅的女儿,骂了她,是找死啊!”
  “我爹说,那时,全城谁不知道她!太傅的权势如日中天,她打了多少人,没一个敢出声儿的。”
  “我亲戚说谢夫人从不打骂下人,谢大人对谢夫人也一向和颜悦色……”
  “你亲戚是谢府的仆人,说不定是谢夫人付了她银子,让她这么到处说的!这种手段,谁不知道!我就是相信她虐待了谢大人!那些事儿,真是没有人性!”
  “那为何……”
  洛修文大咳了一声,“诸位,这才是这个故事的精华之处啊!也是我为何感兴趣的原因。”
  “公子为什么这么说?”
  洛修文放下笔,“请问,谁见过董家小姐以前温顺的样子?就是谢大人脱了奴身之前?我是说亲眼见的?”
  大家互相看了看,“没有,我见过她凶的样子……”
  “洛公子没问凶样儿,问的是温顺的样子!”半天没人说话。
  洛修文得意地一笑,“没有吧?那么,谁有见过那董家小姐在谢大人脱了奴身之后暴烈的样子?”
  大家又皱眉,有人迟疑地说:“不仅是没见过,真的是听都没听过。”
  洛修文拍了一下桌子,“着哇!这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我就要解开这个迷!”
  大家一片赞叹声:“洛公子真是明眼人哪!就是,为这事儿,多少人都吵了多少架了,谁也说不服谁!”
  “敢情他们吵岔了道儿!洛公子一语道破了关键之处啊!我相信你就是洛公子了!”
  洛修文上唇压住下唇,点了头,鼻子出了下气,接着说道:“大家可有什么见解或猜想?”
  一个人左右看看,探了脖子说道:“我就知道是为什么!”
  “噢?!快来讲讲!”
  那个人清了下喉咙,舔嘴唇,洛修文翻了下眼睛,说道:“再来壶好茶,多加些茶碗!”
  “多谢洛公子!其实这事儿,就是在谢大人成了……太监……这个关节处!”
  洛修文提笔,“请细讲讲!”
  “洛公子,谁不知道当初那董家小姐蛮狠无理,又好男色……”
  “哪里说了?”
  “说的对!不好男色,一个大姑娘家去买人家谢大人干吗?!”
  “也是,闺中女子,买个单身男子,还长得那么好看,说是为奴,嘿嘿嘿……”
  “就是!她好美色。话说谢家遭难之前,有一日,董家小姐在街上行走,看到了谢大人,那时的谢公子!只见那谢公子,风雅俊秀,神采飘逸。董家小姐春心萌动,当场就把谢公子掠去到了偏僻之地,行了苟且之事……”
  “的确,谢大人是不会干这种事的!”
  “那谢公子受辱,但顾及颜面,没有声张。可董家小姐回了府,三月后发现自己珠胎暗结,就让人去谢家求亲……”
  “可被谢公子严拒了!”
  “对呀,那时谢公子就说董家小姐闺德有差!”
  “他当然能这么说,他被董家小姐……”
  “董家小姐气愤难当,但又不能声张,忍气吞声,于乡间农舍,生下了一子。为了表记他的生父,就在那孩子的名字中,用了个‘言’字!”
  一处单间里一声巨响,大家都往那个方向张望,有个伙计跑到单间的门帘处问道:“客官都好?”里面哼了一声说:“都好,不必打搅。”
  这边大家都回了头,继续看着讲话的人,那人眨动眼睛,说道:“在谢家遭难之时,董家小姐得了机会,去买了官奴谢公子,恨他不允婚,让自己没了名分,又生了孩子,日后嫁不了人了,就对他下手残忍,把他弄成了太监……”
  “能怎么把人弄成太监的呢?谁能仔细讲讲?……”
  “你有病吧?喜欢听这种事儿?!你接着快讲呀。”
  “谢家复官后,长子不在了,谢公子自己也不能人事了,谢家的香火只在那个董家小姐生的孩子身上!所以,董家以势利逼迫,再许诺朝中的支持,谢家以血脉承继为念,谢公子就同意和董家小姐成亲。董家小姐遂了心愿,想到日后也没别人了,自然就安生了,老老实实地和谢大人过日子,不像以前那么骄横,但也不会容下女子。谢大人心灰意懒,懒得和她计较,就随遇而安至今……”
  “倒也有道理……”
  “就是年岁不对。”
  “怎么说?”
  “他们的长子的确是叫常言,但今年有十九二十岁了,在京城就像以前谢大人一样,以诗才闻名,容貌也是异常英俊……”
  “这不就对了嘛!”
  “可谢大人今年不过三十五六,谢夫人据说比他小一两年,这么满打满算的话,谢大人十五岁,谢夫人十四岁就有了这个孩子,怀孕十个月,那董家小姐十三岁就得和那时十四岁的谢公子……”
  “那也成呀!多少夫妻不都是十三四就圆了房!”
  “也是,可让个十三岁的女孩子去强抢一个男子,有点儿太……”
  “谁‘让’了?!她自己想那么干!董家小姐从小就恶誉满城,十来岁时据说就把一个小丫鬟打得半死,她要的东西一定得拿到手。那谢大人自幼就仪容秀美才华出众,如果让那董家小姐看上了,那还能跑得了?”
  “我不是跟你说我亲戚是看着谢大人长起来的?我亲戚说听谢府的仆人讲,谢大人从小就脾气倔强,他父亲常常对他打骂罚跪,还借故不给他饭吃,可他饿晕了也不认错。他那个性子,董家小姐不见得能强得了……”
  “怎么没强?!孩子都有了!”
  “就是真的为了那个孩子,也不见得就要娶董家小姐,谁不知道谢大人的父亲是个老不修的家伙……”
  “他爹?过去的谢御史?怎么了?”
  “你不知道?谢大人府上的管家姓张,是个被休了的女子,以前还坐过牢!她想在跑马大道旁卖吃的,可谢府不允府中人士从商。她就辞了工,出来做事,抛头露面的!没有检点!谢御史竟然去求娶她!那女子的生意做得越来越大,赚够了银子!那个谢御史和她成婚后,一直住在了她家!”
  “这不是入赘了嘛?!”
  “真是无耻啊!张姓女子比谢御史年轻二十多岁!谢御史是贪色又贪财!两个人生了个儿子,给谢大人添了个比他小二十多岁的弟弟……”
  “啊?他这么做,是不是为了续谢家的香火?“
  “那个儿子从母姓,姓张!”
  “也是,谢家世代官位,怎么能染了铜臭气!”
  “所以就只能靠着谢大人和董家小姐的那个儿子来……”
  老店家咳了一声道:“你们想岔了!那孩子根本不是谢大人夫妇亲生的!”
  一片喧哗:“不可能!”
  “谁不知道,那常言十岁时,谢大人就携他参加皇上祭天大典,那孩子说了什么,皇上哈哈大笑,拍了下那孩子的头,说让他年年都来。常言十四岁开始参加诗会,虽然谢大人再也不写诗,可每次都到场给那孩子助阵……”
  “你说谢大人为何不再写诗?”
  “这才是真的清高呢!谢大人掌管商部,如果写了诗,那些想巴结他的人还不使劲说好话,谢大人不想邀人恭维呀!”
  “反正谢大人对常言的喜爱众所周知……”
  “可他的名字怎么不叫谢常言呢?”
  “不跟你说了吗?董家小姐背着人生了他,怎能冠以谢姓?”
  “那后来成婚了,还不用谢姓?”
  “习惯了呗!或者,谢夫人以此要挟,如果谢大人娶了妾,就不让儿子用谢家的姓!”
  “那些别的孩子,可用了谢姓!一共,一、二、三个!谢之平,谢之安,谢之语,两儿一女,和那些孤儿院的孩子,用的‘常’姓不同……”
  “不同也不是亲生的!你想想,当初谢大人不想当驸马,御医都说他不行了,哪儿生得出孩子?!”
  “这倒好,谢大人抱养的孩子们都姓了‘谢’,谢家亲生的后代,姓了张!可够乱的。”
  “就是,谢大人如果能有孩子,至少是个驸马!还用和那董家小姐在一起?”
  那个单间里有一声大响,大家这回只看了一眼,有人说:“怎么那么大响动?”
  “喝醉了呗!”
  老店家终于抢了个开口的时机:“我跟你们说,那常言不是他们的儿子!”
  “您老怎么就这么不开窍儿呢?!……”
  洛修文抬头说:“我想听听老店家为何如此肯定常言不是他们的儿子。”
  老店家在椅子上坐得舒服了些,慢悠悠地说:“想当初,十五年前,是个夏天,天儿热,我那天没几个客人,就一个天天在我这儿坐着掐手指的算命先生……”
  “老店家,您不会讲到猴年马月去吧?如果下雨的话,我们家的被褥……”
  “你回家去!老店家,是不是要讲怎么遇上的谢大人?”
  洛修文有了些精神,“老店家请详谈。”他刚要喝茶,又加了一句:“关于谢大人的事情。”
  “当然是有关谢大人的事了。话说,我正在发愁家中米缸快见了底儿,一连几天……”
  “您怎么看见谢大人的?”
  “我那时还不知道那就是谢大人,只远远地,看着两辆马车在那空宅子前停了,下来了几个人。我就留了心,因为那宅子空了几年了,荒得……”
  “那几个人是什么样?怎么过来的?”
  “是两对年轻的夫妻和一个四五岁的孩子。他们在那儿站了会儿,就冲我的茶棚走过来了,我心里高兴呀,这不是银子吗?看他们的衣着也不是穷人,尤其是其中一位女子,穿着淡黄色的绫罗衣服,看着就是个贵家的夫人。那个小孩一手拉着她,另一只手拉着一位行动缓慢的青年男子……”
  “那就是谢大人吧?”
  “是呀,那时谢大人重伤才愈,瘦消不堪,可神色冷静,毫无软弱之态。他们来我这坐下,那小孩子钻到了桌子下面,那夫人摸样的女子坐在谢大人身边,对他再三观看,谢大人闭着眼睛不说话……”
  “那是看不起他的夫人呀!”
  “对,见着她就厌烦!自然不看她!”
  “这就叫‘懒得理你’!”
  “那位夫人就与旁边的一位男子谈话……”
  “这么不规矩?!那是个什么人?”
  “就是!当着自己夫君的面,就和别人说三道四!那个董家小姐果然不是东西!”
  “那个人就是钱大人……”
  “哦!钱大人家有贤妻,自然不会上当。”
  “钱大人是谢大人的好朋友,当然要给谢夫人的面子,她开了口,就得和她说两句儿……”
  “谢大人不见得高兴吧?”
  “他不该怪钱大人,董家小姐先去和钱大人搭讪的……”
  “那谢大人和钱大人是铁打的兄弟,董家小姐自然离间不了……”
  老店家自顾自地接着说:“那钱大人说要打通两个宅院,我就给他们讲了这两所宅院的故事……”
  大家皱着眉听完了,不约而同地说:
  “难道谢大人的长子言言竟然是林赵两家的孩子?!”
  “怎么能这么巧?!”
  “不会吧?如果是林赵两家的孩子,他们还不早带回去了?”
  “你以为谢大人是谁?皇上面前的人!林赵两家势利再大,也大不过谢大人。”
  老店家微捻胡须,似乎不在意大家的评论,说着他因重复多次而说得十分流畅的独白:“谢大人为人刚直无畏,钱大人圆滑灵巧,那谢夫人温婉体贴……”
  “老店家!”洛修文实在忍不住,打断了老店家,“可否说一说您为何如此肯定那常言不是谢大人的孩子?”
  老店家一愣,“我要先讲后面的?”
  大家一致道:“对对,先讲后面的!”
  老店家伸出了食指,“这其一,那个我刚才说过的,天天在我这儿待着的算命先生和原来林家在此看守宅院的老仆人后来都成了那个常言的贴身随从。”
  “哦?林家老仆人成了随从?那么那个算命先生就是赵家的人了……”
  “平白无故地,林赵两家的人怎么跟上常言了?”
  “这其二,谢大人方才定了安居此处,那林赵两家就在这宅子左右买房建舍……”
  “照您刚才那么说,那个孩子是林家的唯一孙辈,可赵家还有别的孩子,怎么也这么看重他?”
  “这位小哥儿你就不知道了,赵家也奇了,到了第三辈儿上,就是一色儿的女儿!总共有十五个!人称赵家十五朵金花!个个是武艺超人,容貌出众,可毕竟不是男子,早晚要嫁给别人的,没一个人能把赵氏香火……”
  “十五个哪?!”
  “就是,赵老爷最恨那些来求娶他孙女儿的人了,无论什么样的家世背景,总对人百般刁难,结果赵家好几个孙女儿都与人私奔了……”
  “这不是报应吗?当初赵家怎么拐了人家的女儿……”
  “那孩子如果是林赵两家的孩子,赵家是不能放了这一线单传,老店家,接着讲啊!”
  “其三,就如我讲过的,谢府有敌,那林赵两家的人就联手进府,根本不等求救之讯。那次之后,皇上掌了兵权,国舅爷的余党总说给国舅爷报仇。动不了皇上,就来找谢大人的事儿,以为谢大人原来就被重伤过,该是容易得手。可是那阵子,林赵两家把谢府护得水桶似的,来的什么人都得与林赵两家的高手较量,只要是往谢府里闯的,统统铩羽而归。这不就是为了保护他们的孩子嘛。”
  “那是不是他们受了谢大人的好处,得保护谢大人?”
  “就是,谢大人把京城道路的特权给了林家,赵家也因此受惠,自然要保护谢大人。”
  “这些年,林赵两家早就赚够了钱了,根本不再指望谢大人的官位有什么帮助。可两家就像以前似,有江湖上的人来找事,如果只是犯了林家或赵家,另一家是绝对袖手旁观,可是如果来的人去了谢府,那林赵两家必然同时出手,百试不爽啊……”
  “是不是报答谢大人的恩德?”
  “不是说了吗?当初是皇上点的林家。谢大人规定商部的官员不能从商!连直系的亲属都不行。年年还抽查个人账目哪!”
  “可不是,如果那些官员或自己的家人从商,那还不赚老了!”
  “谢大人自己除了薪俸,平素不取一文额外的闲钱。”
  “就是,听说,有人出上百两黄金,要谢大人给提个字儿,谢大人没答应。”
  “还有人出几百两银子让谢大人剪个彩带儿什么,也根本没门儿啊。”
  “钱大人也被弄得不敢干什么,动不动就说谢大人不让干……”
  “谢大人给那个什么商学院讲课可从不要钱的。”
  “好在皇上对谢大人恩宠,给谢大人的薪俸高着呢,要不谢府哪里养的起那么多的孩子……”
  洛修文一放笔,长叹了一声。
  “洛公子不高兴了。”
  “对呀,咱们刚才说哪儿了?”
  “说常言是不是谢大人的儿子……”
  “哦,对!照您这么说,那常言更像林赵两家的孩子了。”
  老店家一哼,“是肯定是!其四就是那孩子的年龄与林赵两家的孩子年龄相仿呀!”
  “听着比董家小姐十三岁就去抢谢大人合情合理得多了。”
  “就是!我亲戚说,那谢大人小的时候平素不爱出门儿,哪儿那么容易就让人强了去。”
  “那你们说谢大人为何娶了害他的董家小姐?!”
  大家沉默了好久。
  突然一个人大叹道:“看来只有一个原因了!”
  “从来没有只有一个原因的事儿,你别把话说满了……”
  “什么原因?”
  那个人压低声音道:“谢大人……有断袖之癖……”
  单间那边一声响动,但人们已经不注意了,都对着这个人呐喊:
  “你别胡说八道!”
  “找抽呢吧?!”
  “你自己才是断袖呢!不然怎么想得起这事儿?!”……
  “别急别急,听我说呀!你们想想,当初谢大人诗坛夺冠,得京城第一才子之称。多少人求婚谢家,谢大人就没一个看得上的!那时的谢大人方才十八岁,正是青春年少,怎么能不想娶个媳妇?愣选不出一个可眼的人!结果,凭空生变,被卖成奴,被那董家小姐,折腾得……后来谢家复了官,谢大人睡遍了京城的妓馆娼院,不行!再后来,当了官,半年之内,就平步青云呀!你想想,皇上是不是……”
  “你再多说两句,脑袋大概就保不住了!”
  “我说什么了?!我说什么了?!我什么也没说!我只是说,谢大人不喜欢女的!”
  “不喜欢女的干吗还娶董家小姐?!”
  “就是为了遮丑啊!你想想,一方得了如意郎君,虽然……但总比没有好,还是自己害的,就认了。另一方,借着这亲事掩盖了……你知道……”
  “我不知道!你说说!”
  “啧!你怎么这么不动脑子呢?”
  “那你说,谢大人到底喜欢谁?!”
  “当然是钱大人了!”单间里大响,但谁都没听见。
  “就是!他们两个人十五年的搭档,互相支撑,形如一人呀!”
  “你要是说别人,我也许就不能说什么,但这钱大人,那是绝对不可能是断袖!谁不知道钱大人就想要个女儿,夫人一怀孕,他就把名字起好了,叫‘钱如花’!说后面最好再有个妹妹,叫‘钱如玉’。问他怎么不起男孩子的名字,他说如果是个男孩子,就叫‘钱一’,懒得给他起名字!好嘛,现在‘钱五’都有了,可他那如花似玉的女儿还没见着!”
  “你说钱大人怎么那么想要女儿呢?”
  “钱大人说了,他一定要让这个世上有个对他满怀崇敬,爱慕深刻,觉得他英俊高大,十全十美的女子!”
  “倒也是,只有女儿对父亲才会这么想,哪个女子能这么看待夫君?”
  “他快想成魔障了,据说连嫁妆都置办了,要让夫人一直生,直到有了女儿才算!”
  “这要是让赵家听了,还不气死?”
  “这么喜欢女孩儿的人,大概不会是……”
  “当然不会!你还别跟我说钱大人自己当女子,我打死你xx的!”
  “钱大人也不娶妾?”
  “钱大人说了,家里有只母狮子,不敢娶。”
  “钱夫人是原来董家小姐的丫鬟……”
  “那还得了?强将手下无弱兵啊!”
  “钱大人曾说钱夫人常把他打得抱头鼠窜哪!”
  “钱大人没想休了她?我有个妻妹,虽然小点儿,但肯定能生女儿。”
  “你怎么知道?”
  “我老婆一直生女儿,我岳母娘生的也都是女儿……”
  “有这么着的嘛!”
  “当然,都是女子的事儿呀!”
  “不会吧,有人说是男子的事儿……”
  “不可能!孩子是女子肚子里长的……”
  “可男子……”
  洛修文皱眉,“这和谢大人有关系吗?”
  “如果不是钱大人,那就是郭将军!”
  “你是活得不耐烦了,我先替郭将军宰了你吧!”
  “别别,你想想,这十几年,有谁见过谢大人接近过什么女子?”
  “没听说,好像谢大人连有姑娘的酒宴都不去。”
  “对呀,大家都知道!这么多年,谢大人没有沾任何花花草草。你想想,谢大人长得如此俊美,这么高的官位,没有妾室丫鬟,平常在外面也没有风流韵事,这不对呀!”
  “谢大人没养几个男宠?”
  “我不说了吗?我亲戚讲,谢大人平常连仆人都不用,谢夫人亲身照料,不让别人沾手呀。”
  “我还是觉得郭将军是个人选。谁不知道,郭将军依仗着谢大人提供的充足军备,几次远征西北,扫荡了流寇顽敌。每次郭将军回朝,先朝圣谢恩,再拜见谢大人。而且,郭将军至今尚未娶妻呀!”
  “那也许还真……”
  “你别听他胡嘞,没有的事情!谢大人平时衣装朴素,不事奢华,为人淡漠,从来没见着他对别人伸个手勾肩搭背什么的。跟郭将军一年也见不到一面。谢大人虽然从来没缺过礼数,表面上温雅谦和,恭敬有度,但他那个孤傲冷僻的性子是出了名的!根本没人能近得了他!”
  “可人说每次谢大人与谢夫人出行,一定是拉着谢夫人的手,让谢夫人紧靠在身边。京城衣料的首家,瑞福居,的大老板对我说,这么多年来,每到年关,谢大人和钱大人一定带着夫人前来,给夫人们选择衣料和成衣。谢大人选的都是做工样式最上等的货色,来年总能卖得大好。谢夫人要给谢大人挑选,谢大人从不应允。钱大人捡出来的……在乡下就能卖出去。店里给两位大人各开单间,店里的伙计都知道谢大人和谢夫人的单间不能唐突,送布奉茶之前,都要大声咳嗽。因为两个人在单间里低声嬉笑,耳鬓厮磨,恩爱非常,比那平民的夫妻都要亲昵多少倍。十几年,没人见过谢大人脸上对谢夫人有过一丝冷淡。”
  “这么说,谢大人可真不像断袖呀,看来真的是喜欢谢夫人。”
  洛修文摇头,“说了半天,还是没说出来他为何会娶将自己害得残疾了人。”
  “也许是董家小姐对谢大人苦苦哀求,得到了原谅。我亲戚说谢夫人对谢大人,那真是一百一的好!平时安排所有谢大人的饭菜茶点,要有汤有饭,口味颜色,都得顾上,天天不能重样儿啊!一个餐盘里,怎么摆得好看都想到了,那可不是一般的仔细。平常谢大人的衣装鞋袜,都是谢夫人亲手穿戴……”
  “鞋袜也是?”
  “是呀!我亲戚说谢夫人比丫鬟仆人都勤快!一见着谢大人,手就不离谢大人的身上,解带脱衣……”
  “这是福分了,多少女的想这么干都没门儿。”
  “你可不知道,谢大人在家可享福了!我亲戚说,那简直比个孩子都受照应!那董郎中三天两头儿来给他号脉,药厂里的稀罕药材,可劲儿地给谢大人上。谢大人平时的茶水,喝了都能长命百岁。谢大人在家轻声儿说一句话,了不得了,就得照办!幸好谢大人不怎么爱指使别人,要不还不把人折腾死?”
  “据说谢大人近年常常身体不适,上朝都少。”
  “是呀,三天两头说病了,一年中最冷和最热的时候都得在家养着。”
  “你们不知道?五六年前谢大人曾经以身体不支请辞过一次,但皇上未准。说谢大人可以少做公务,但不能离职。”
  “谢大人其实是聪明的,只管振兴商业,给皇上挣足了钱,根本不管政事。不像以前的太傅,整个把着朝廷上的局面。”
  “就是,那能不惹皇上气吗?”
  “可太傅也十分小心哪,从没敛过钱财,夫人过世后,十几年未娶,连妾都没有,后来续了个民间女子,长得也不是个美人儿样……”
  “你不懂,这才让人怀疑呀!你知道,后来,他还为他的政敌求情,让皇上复了那时谢御史的职。这不是要联合对手嘛!他要是贪点儿财,好点儿色,大概还让人放心。这么跟圣人似的,还掌了那么大的权,就有沽名钓誉之嫌哪!”
  “董太傅退下来就好多了,给皇上建立了科举的程序,带了能当他女儿的老婆辞官巡游去了,近几年才悄么声儿回来,住在董郎中那里……”
  “你不说我还给忘了!那董太傅是董郎中的父亲呢!”
  “就是!现在天下无人不知董郎中,谁还记得董太傅呀!”
  “董郎中的名气大了去了!他的药据说都销到边荒蛮夷之处了。”
  “董郎中可是大好人!每月的初一十五,大开府门,免费让百姓来看病。”
  “对呀,他的徒弟们都要为人诊治,有时连董夫人都会出来帮着呢!”
  “如果有急症,多深的夜,多坏的天气,他都去呀!”
  “有董郎中这么看着,谢大人的病能不好?”
  “当初谢大人挨的可是透胸一剑哪,不是董郎中,根本活不过来。”
  “诶,你们说,是不是因为董郎中,谢大人才娶了董家小姐……”
  “你又想什么呢?!你要是敢编排董郎中,我就亲手收拾了你!”
  “不是不是,我是说,谢大人因为董郎中能治他的病,就……”
  “什么就?御医都说毁了,谢大人因此都不能当驸马了。御医能错吗?欺君之罪是怎么回事儿你明白吗?谢大人如果想着董郎中能治他就因此娶了董家小姐,可真是得不偿失!”
  “我说了这么多你们怎么就没听明白?我知道的谢大人和谢夫人,那种恩爱,情深似海,绝对不是什么因为谁能给他治病就娶了那个人的妹妹能有的!”
  “更何况那个妹妹还曾毒刑了谢大人……”
  “我相信谢大人襟怀坦荡,也许真的能原谅把自己害成了太监的女子。可说他对那个女子如此喜爱,我可不信!没人能喜欢那样的恶毒!”
  洛修文几乎是无望地掷笔在桌子上:“为何?能不能有人告诉我,为何是这样?!”
 

[22] 茶馆闲谈 3

    大家都不约长叹,有个人说道:“洛公子,看来没人知道到底是为什么了。”
  “是呀,洛公子,就看您妙笔生花了。”
  洛修文往后一仰头,“编也得编得合理可信才行,我远远地见过谢大人一面,根本没看清楚。他是什么人,怎么干事儿,更不知道了。我从来没见过谢夫人,想都想不出来那是个怎么样的人。”
  “是呀,谢夫人可不怎么出府,出来也是和谢大人同行,低着头,一般看不清楚……”
  “你说怪不怪呀,以前的董家小姐,可是三天两头出府,趾高气扬,一身劲装,骑在大马上,威风着呢。怎么成了谢夫人后,就缩头缩脑的了?”
  “欸,有没有可能,现在的谢夫人,不是当初的董家小姐?”
  “怎么可能?董家小姐被人杀了?是个替身?”
  “周围的人早认出来了!再说,董家小姐会武,谁敢惹她?”
  “或者,当初董家是个双胞胎!姐妹性情完全不一样!姐姐暴烈,妹妹温柔。那谢大人喜欢了妹妹,姐姐因此嫉恨难忍,有了机会,对谢公子下了手。可妹妹发现了,告诉了爹,救了谢公子,谢公子于是娶了妹妹,两个人恩爱……”
  “这么说,还真有道理!那现在姐姐在哪里?”
  “大概在董府的地窖里关着呢。”
  “你别吓唬人!”
  “洛公子,你就这么写!没错儿!”
  “可说真的,这是不可能的事儿。董府上下,多少仆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夫人生了双胞胎?”
  “也许是夫人与其他人生的,流落在民间……”
  “或者是太傅和别的女子生的……”
  “你又错了!董太傅与夫人十分恩爱哪,夫人过世,那时董太傅还没那么大的官位,据说差点儿自己饿死自己。后来因为要为国效力,才没干傻事儿。如果有别的女子,还用等十几年才又娶……”
  “也许是孩子的母亲死了,临终告诉了那孩子‘乃父是谁谁谁’!那女子自幼生在穷苦人家,知冷知热,比董家小姐好多了。奉了母命,进京寻父。到了董府,阴错阳差地就被当成了小姐,真的小姐暴病身亡,所以……”
  “你别卖菜了,你去写文吧!说不定能和洛公子一样出名。”
  “哦?洛公子,如果你用了我的猜测,你一定把我的名字写上,我叫……”
  “洛公子,你可千万别这么写!有几百个故事都是这样写的……”
  “不管那些,洛公子,只要你写的好,老套的故事也有人看。我叫……”
  “可说真的,这也是不可能的事儿。太傅当年对夫人那个心,还看得上别的女子?”
  “也许是夫人和太傅生的,先藏在哪儿,后来才接入府中……”
  “疯了吧你?自己的孩子藏什么?”
  “故事嘛!不然就没故事了!”
  “那也不能瞎编哪!”
  “怎么不是都编吗?编就容易了呀!还不是洛公子笔头一转,活的给编死了,死的给编活了?”
  “洛公子要是这么编排法儿,早没人看他的文了。”
  “洛公子,你说说,你是怎么编的?”
  洛修文无奈地说:“我也不知道怎么编的!时候也不早了……”
  “呦!真是的,两个时辰了!我得回家补房顶……”
  “我也得走了,洛公子,日后等着看你的新作啦!”
  说话间,大家纷纷起身,一会儿就剩了洛修文和老店家。洛修文把一叠厚厚的纸收入匣中,书童去洗笔砚。老店家微笑着说:“洛公子,是哪里人氏?定是书香门第出身吧?”
  洛修文袖手身前,叹了一声道:“老店家,我的家在乡间僻壤,本是个庄户人。”
  老店家心里想,我看人看了一辈子,怎么会把个庄稼汉看成了个强盗了呢?这个洛公子上下左右,都是个淳朴憨厚的摸样,可他进来时,我怎么还会怕他?人老了就容易糊涂。
  也许是洛修文写了这么半天,累个半死,也许是他没得着机会说什么,他竟然借着老店家的话头说下去了:“小的时候,识过几个字,倒没觉得难……”
  老店家笑了,“洛公子必是天才呀。”看来大文人也能出于草莽。
  洛修文摇头道:“您老过奖,什么天才……”
  对不熟悉他的人,洛修文是一脸末世桀雄的狠毒表情,可在老店家眼里,竟是有些惆怅的意思,老店家又暗叹,这个人的确有多愁善感的文人气儿,怎么能和庄稼汉联系上?一连串儿地看错眼,实在是枉与茶客们交往了几十年。他知道怎么为人解些愁怀,就笑着问:“天也不早了,洛公子不在这里用点晚饭?”
  洛修文点头,老店家忙转头喊,“伙计,给洛公子上两个小菜……”
  洛修文接口:“一壶酒。”酒菜上来,洛公子对着在桌边的老店家说:“来,老店家,干一杯!”
  老店家嘿嘿笑道,“洛公子,我可是天天守着酒水,不能喝了,陪你喝口茶吧。”
  洛修文点头,一口喝了酒,大叹道:“第一口总是最好喝的!”
  老店家饮了茶,随便找个话儿问道:“洛公子家中有什么亲人?”听他的口音,不像是本地的人。离家在外的人最喜欢谈这些。
  洛修文又干了杯酒,摇头道:“没人了。”蓬飞的眉毛好像根根都倒了下来,厚嘴唇半张着。
  老店家尽量温和地问:“洛公子的文得众多女子喜爱,洛公子怎么不成家娶妻?”
  洛修文又一口喝光了酒,叹道:“喜欢我的文的女子,都不喜欢我。愿意嫁给我的女子,又不知我在写什么。”
  老店家笑起来,“洛公子,娶妻不是为了让她喜欢你的文,是两个人搭个伴儿过日子。回家有口热饭,晚上有个人在身边。”
  洛修文喝了口酒,终于吃了筷子菜,说道:“那多没有意思。”
  老店家摇头,“洛公子,这两个人在一起,哪怕打个架绊个嘴儿,也比一个人要有意思,热闹点儿,才有个家的滋味儿。”
  洛修文也摇头,“如果不是我真心想在一起的,出个声儿我都嫌吵。还不如就一个人待着,清静,舒服。”
  老店家止不住笑出来,“洛公子还是个挑眼儿的人哪。”
  洛修文又喝了口酒,早已回到了他身边的书童说道:“公子,多吃些菜再喝酒。”
  洛修文道:“听听,再多一个人唠叨,我就别想喝酒了。”
  老店家脸上的笑淡了,觉得这位洛公子也许是个不知福的人,但为了挽救他,还是说了句,“有些女子唠叨,那是关心你。”
  洛修文摇头,“我听着烦。”
  老店家微叹了一下,转了话题,“洛公子,怎么就来了京城了呢?”
  洛修文醉意略显,说道:“老店家,每个离家远走的人,都有个故事。以后,我就在您这酒馆里,谁给我讲个故事,我就请他和我喝杯酒,肯定能让我篡出个故事册子。我现在就给个名字,叫‘酒中集’。有点儿像钱大人给未来的女儿起名字吧?”
  老店家又笑了,“会是个好集子呢。洛公子就用自己的故事开篇吧,讲来听听。”
  洛修文接着饮了酒,叹出口长气,“那年我才十二岁吧,什么事儿都半懂不懂的。我们村儿和邻村世代的血仇,每年都要纠葛一番。那一年,格外厉害,越打越狠,最后全村的男丁都出了村,要与那边拼死一战。我父亲早就死于争斗,我母亲死得也早。我和两个哥哥守着几亩田地,也过得去。那天,我也跟着哥哥们去了,一村子的人大喊大叫的,我满心思就是要杀人,或者是被杀了。可现在,说实话,我都有点想不起来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火儿成了那样。”
  洛修文喝酒,老店家叹息,“打起架来,都想不了太多。”
  洛修文点头,“我们村儿的人和那个村儿的撞上了,就要动手,可又停了,听前面的人说,来了劝架的人。我使劲往前挤,到了前面,见几个人,穿着不像是乡下人。其中,有一个人突然行动,像鬼一样在我们中间走来走去。我看得眼睛都直了,最后看他停在了一个女子的身边。那个女子穿着男子的衣服,可那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女子……”喋喋不休起来。
  老店家不以为然,想到洛修文生长在乡下,才见过几个女子?还正赶上他十二三岁的年纪,大概第一次见着个面相齐整的,就疑为天人了。
  洛修文继续:“他们接着就离开了,我远远地小跑着跟着他们,插近路追了他们好几里,又看了他们几眼。后来,他们的马匹没影儿了,我还坐在路边好久,回忆那个女子的摸样。想着如果再见着他们,我就求那个行动如风的人教我武功,我也能多看看那个女子……”
  老店家问道:“那位女子多大年纪?”
  洛修文微摇头,“只觉得她好看,我那时小,看不出年纪……”
  老店家微笑,“可怎么也得十六七岁了吧?”
  洛修文点头,老店家笑道:“洛公子,你今年快三十了吧?”洛修文点头,老店家道:“那女子现在可不得三十三四了?肯定是个儿女成群的婆娘了,你见着了,也认不出来了。”
  洛修文摇头,“还是会认出来的。”
  老店家暗自同意了大家说的:能写那些情啊爱啊的故事的人,都多少有些脑子里的病。胡思乱想这个词儿,就是说这帮人的。
  老店家道:“洛公子,看来你当时算是情窦初开了。”
  洛修文缓慢地点头,叹道:“那日,我因想多看看那个女子的样子,离开了械斗,等我看天黑了回去时,只听满野的哀号痛哭之声。那场械斗死伤众多,我的两个哥哥都丢了性命。后来,官府还派了人来,把没死的人以聚众闹事之罪名抓进了官衙……村子里有人喊着要报仇,可更多的人说,那天来劝架的人,是上天派来阻止械斗的人,大家没听话,结果两个村没剩下几个男丁。再打下去,也许连活人都没了。我也散了心思,问了许多人关于那些劝架人的事儿。他们说没人知道那些是什么人。那个女子讲了好多话,什么大家打来打去就是在打自己,其他的,也听不懂。我后面的一年,天天都在那条路上等着,想着万一他们再原路回来……”他干了杯里的酒。
  老店家仔细看洛修文,难怪这个人写出那些文,还真是个情种呢!不禁说道:“洛公子,一面之缘,十分浅薄。要找个伴儿的话,可不能就凭个长相。你没照着那个女子的样子找媳妇儿吧?”
  洛修文长叹,“老店家,你也说我只惦记了那女子的容貌。那天,如果不是她来劝架,如果我没有追着他们远去,我也许就死在了那场械斗里。至少我该对她说句谢谢。自从见了她,我就觉得我们的村子太小。她去的地方,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老店家皱眉,看着长相粗横的洛修文,努力想象那个初坠情网的少年。洛修文又干了酒,说道:“那时起,我就觉得那些诗啊词啊的,写得真好。我读一遍,就都记住了。又过了一年,我们村儿的教书先生要去京城自荐,我就向保长请了路引,跟着他,上了京。到了京城,他没被选上,就又回了乡。我不想回去,留在了京城。先是打杂工,后来,我写的词曲在勾栏里唱得好,有人出钱买我的新词……一来二去的,过了这些年……”
  老店家问道:“洛公子就没有别的看上眼的女子了?“
  洛公子眯着眼睛说:“有,可不知道怎么,过了段时间,就没了心思。怎么也找不到那时我天天在路边等着那些人回来的心劲儿。只有在写文时,能重温那样的想念。”
  老店家摇头道:“洛公子,文中的事儿和身边的可不一样。那个女子说多少话也比不上日后枕边人一句唠叨。我年轻的时候,也没觉得自己老婆怎么好,记得我好像还喜欢过对门儿包子店老板的小丫头。应了俗话说的:孩子是自己的好,老婆是别人的好。可年纪大了,就要入土了,看着儿孙满地,多少得谢谢那跟了我一辈子的老婆子。洛公子,你看着人好的,娶一个,心里可以照样念着你那个女子。可到老了,你就知道谁真的到了你的心坎上了。”
  洛修文又叹息了下,继续喝酒,老店家看他不说话,就笑着告辞,让他好好用饭,自己起身去了后面。老店家的儿子在后门处截住了老店家,问道:“爹,那真是洛公子吗?”
  老店家点头,“看着是。”
  老店家的儿子好奇,“那他会怎么写谢大人的事儿?”
  老店家摇头,“我觉得他不见得能写出来。”
  老店家的儿子问道:“爹为什么这么说?”
  老店家说:“那位公子于情事上,没有真的动过心。”
  他的儿子笑了,“爹,他写了那么多的情爱文章,怎么能没动过心?况且,他写谢大人,跟他自己有什么关系?”
  老店家拈须道:“当然有。谢大人和夫人,你也见过。那两个人的情分不一般。”
  他儿子忙说:“对呀,爹,谢夫人对谢大人好得不得了啊。那次他们在咱们酒楼开张时,应邀来捧场摆宴。我从帘缝里看,谢夫人给谢大人亲手上菜端茶。我过去添水,看谢大人吃得缓慢,谢夫人的神情,恨不能要喂谢大人……”
  老店家打断,“你怎么也跟那些人似的,就光看谢夫人对谢大人的照料。我跟你说过,那天我初见了他们,后来那个算命先生和我聊,说那位公子,就是谢大人,面相虽是俊美无俦,但命犯孤寡,属幼年丧母,青年失偶,老年无子,一生孤苦伶仃之人。除非他历经大难,摈除傲气,舍生忘死,倾心一人,许能破了这命。可他性子又是那么冷峻,闭着眼睛不看人,看来他是没救了。那位夫人满面福相,是旺夫益子之人,但脾性柔弱少断,若无夫君爱怜,就有短命之虞。那个算命先生在我这里有一两年,他说的话,从来准。可你看看,谢大人和夫人这么多年,恩爱非常,儿女绕膝。你仔细想想算命先生的话,谢大人明显破了他的命。谢夫人也依然活着,必是谢大人深爱谢夫人,已至忘我的境地。和那些人说的什么董家小姐强悍暴力,他受迫娶妻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的儿子叹道:“爹,您跟我说我信,但您跟别人说,可就没人信了!”
  老店家也叹:“我也知道大家不信,所以也不愿讲。我不信他们以前的事,只看他们后来,就知这两人是相亲相爱的夫妻。那洛公子没有经历过什么正经的情爱,大概,跳不出大家的传言和猜测,写不清他们之间的事。不管他了,该吃晚饭了,我回去看看你娘,她又要唠叨我在外面对人唠叨了。”
  老店家说完笑着离开了,他的儿子应了声别人的呼唤,接着奔忙于厨房与餐厅之间。没注意那个单间里的一帮少年人什么时候离开的酒楼。
  洛修文喝了许多酒,醉醺醺地回了家,倒头睡了一晚,次日起来,看自己的笔记,只觉得没头没脑,理不出来。又喝了一天,晕乎乎地睡了,梦里都在问为何谢大人娶了害了自己的人。再醒来,头昏脑胀中,提笔,写下了:
  京城谢生,贵胄门庭,少聪慧,容貌秀美绝伦,早得诗名,年十八取京城诗坛之冠,博得第一才子之称谓,一时名噪皇都,富贵之家争以女妻之。谢生为人狷介孤傲,不喜者,辄以冷言回绝。翻覆遴选,百无一当。太傅之女董氏,明眸秀齿,居然姣好,然强悍不驯,熟习武艺。见谢生而情动,央媒求婚。谢生早知其性烈善怒,直告媒伐,谓之妇德有缺,拒而不睬。董氏闻言大恨,思必报复。无几,谢门获罪,谢生沦为官奴,被贩于市场。董氏亲往购之,羞辱再三,解于府中,鞭挞铁烙,诟骂甚毒,以泄忿怨。谢生性殊固执,皮肉尽脱,辱至残身,近垂死而无一言。
  洛修文写到此,放下笔,皱眉长叹,自语道:“到底是为了什么呢?”起身翻了翻书,见架上佛经,无意开启,看着“众生无我,宿因所构”之句,自语道:“一定是有因果。”想了一会儿,重拿了笔,写道:
  一日,谢生已入弥留,尚不曾示弱分毫。董氏握发裂眦,鞭之不止。时闻院外佛号,洞射心扉。弃鞭出门,见一老僧,旧衣褴褛,鹤骨仙风。僧与董氏敷衍毕,索清水一盂,持向女而宣言曰:“莫要嗔,莫要嗔!前世也非假,今世也非真。咄!鼠子缩头去,勿扰猫儿寻。”宣已,吸水噀射女面,粉黛淫淫,下沾衿袖。众大骇,意女暴怒,女不语,拭面自归。僧亦遂去。女入室痴坐,嗒然若丧,终日不食,扫榻遽寝。入夜梦己为江城原静业和尚所养长生鼠,谢生前生为猫,捉而戏毙之。今作恶报,为前世之果也。女醒,急招生,谢生颓然不能起,仆人架拖而入,董氏慨然曰:“使君如此,何以为人!”乃以手抚扪生体,每至刀鞭痕,嘤嘤啜泣,辄以爪甲自掐,恨不即死。生见其状,意良不忍,所以慰藉之良厚。女曰:“妾思和尚必是菩萨化身。清水一洒,若更腑肺。今回忆曩昔所为,都如隔世。”女自是承颜顺志,对生极尽委婉。谢生见女甚悔,况貌美温存,始通言笑。董氏性改,闭门自省,足不出户。见人,则觍如新妇;或戏述往事,则红涨于颊。谢生怜之,爱异常情……
  洛修文又停笔,突然觉得索然无趣,虽然词句热烈,可已没了心绪。踌躇再三,还是硬着头皮写了谢生家中复官,谢生身残不能被招驸马,直到谢生娶董氏,合家完美。
  写罢,洛修文心中不快,但却不能排解。像有什么东西,自己听见了,看见了,可把握不到,就像那天眼看着那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远方。
  天傍晚了,他又叫书童上了酒,看着渐渐黑下来的窗子,慢慢地喝着酒,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也许,该听老店家的,娶个女子在房,也能照顾下自己。可又觉得,如果那么干了,只会让自己更心烦……就这么想着,喝到了烂醉,被书童副到床上睡了,次日起来,把写的文校了下错别字,就和其他的文放在了一起。
  几个月后,洛修文的《情事录》刻印出版,其中因有影射谢大人的故事而格外走俏。大家都对洛修文将谢大人与夫人的纠葛归为前世猫鼠之恨的解释拍案叫绝,说洛修文的确是参透了情爱,此文有提醒世人的功用,因此风行一时,于是谢大人和夫人的故事也就传遍了大江南北,有人说,也许还会因这《情事录》而让后代知晓呢。
  洛修文却再也不愿提这个故事。他有时回想,好笑那些人热热闹闹地说了谢大人那么多事儿,写出来,其实也如所有情爱一样,不过是个冤家聚头。在酒醉朦胧时,他总感叹情爱的浅薄。自己写下了多少爱意缠绵,其实心里明白,花无白日红,所有的情爱不都有寡而无味的一天?写诗作文时,只细写那初盟爱意的时刻,如鲜花才绽,后面的发展,不过是必然的凋萎,实在没有可写的地方。自己已经是奔三十岁的人了,还不娶妻,快说不过去了。可想起以前自己中意的几个貌美温存的女子,后来再见到她们,都是庸俗的妇人样子,举止中根本没有了少女时那种娇美羞涩的神韵。娶了谁,自己都会后悔的。再想起那几个喜欢自己的女子,到后来,都嫁给了别人,也过得挺好,当然样子上就更不堪,自己实在没有什么遗憾。
  偶尔,想起十七八年前,初见那个女子,心里早已经没有了任何波动。只是,时光流逝,她的样子,竟没有模糊,还越来越美了。在洛修文的脑海里,他为那个女子配上了白色的薄纱长裙,精美的发式。她离去的背景,变成了杨柳依依烟雨濛濛的清晨。在心底的最深处,他只有一个愿望:此生再也不要遇见这个女子。不要让自己看到她容颜老去邋遢臃肿的妇人样子。就让她永如那日一般,仪容娴静,柔情绰约,留存在自己的记忆里。


[23] 关于孩子们的番外

  一日,《情事录》所涉及的谢大人,府上的书斋中,有个少女大声读了这个故事,当场把书拍在案上,因为用了内力,书碎在了桌子上。这一下,引来了一个人的话:“欢姐,你不喜欢这书,也不用就这么毁了它。让我爹看见,就会骂你是个败家子儿了。这书,至少有半两银子吧?你可以把刚才那篇你不喜欢的故事撕下来,其他还留着……”说话的少年,十四五岁,八字儿短眉,小杏眼睛,满脸伶俐。
  “钱一,你这个小钱串子!就知道银子!我说咱们去找那个洛修文,把他臭揍一顿!”那个拍书的少女说道。她看着是十七八岁,身材十分茁壮,还穿了一身火红的衣服,站在屋里能把大家都照亮了。
  “欢姐,你就想打架,上次在餐馆听他们胡说你就一个劲儿打桌子摔凳子,忘了大姨说的话了?暴力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说话的是个稍年轻的女孩,有些黑瘦。
  “况且,打了他,也没法让他开窍啊。”一个笑眯眯的女孩儿,十五六岁,细眉细眼,额头留着黑黑的刘海。
  “语妹,明谊妹妹,那你们说该怎么办?就听凭着他把大姨和姨夫写成了老鼠和猫?!”红衣少女问。
  一个在窗前长身玉立的青年男子扑哧笑了,转了身。他剑眉入鬓,眼蓄神光,直鼻方脸,样子英俊帅气,他开口道:“欢妹,你为何这么生气?”
  红衣少女,常欢,气道:“大哥,你怎么不生气?!大姨和姨夫被写成了这种样子,你就不想替他们不平?”
  那个被叫大哥的青年,常言,看向在书案旁端坐着看书的一个少年人,说道:“欢妹,你看之平生气了么?”
  常欢哼了一声道:“他什么时候生过气?!”
  那个叫之平的少年放下手中的书卷,平静地问道:“有什么要生气的?”他身材还是未成年人的瘦削,两道漆黑的眉毛,像他父亲一样修美,但那双眼睛,却有些狭长,眼光温和,虽是俊秀文雅如乃父,但气质里有种十分随和的亲切感,和他父亲带着疏远的礼仪风度完全不同。
  常欢答道:“你听听,那是你的爹娘呀!”
  之平似乎笑了一下,笑容并没有绽显出在脸上,可是那笑意却明白得不容质疑,他轻声问:“是吗?”
  常欢大睁了眼睛,“当然啦!说的就是董家小姐对姨夫干的坏事,姨夫后来做官,大姨和姨夫的婚事,这些事情,件件对得上,除了那个猫和老鼠!”
  之平缓慢地说:“事情,事情,事对上了,情没有对上,也不见得就是他们。”
  常欢皱了眉,“怎么不是他们?”
  钱一拍手笑了,“当然不是他们了!他们不是猫和老鼠啊!”
  常欢说:“所以要去打洛修文!干吗把猫和老鼠安在他们头上?!”
  钱一道:“欢姐,你还没听懂。之平说,洛修文根本没写出来他们。就是事对了,人也没写对呀。”
  明谊微笑着说:“钱一说的很对。”继承了她父亲好话连篇的性情。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被称为语妹的常语笑道:“大姨和姨夫那样的恩爱怎么可以与猫和老鼠的怨报挂上勾?洛修文没看清楚他们,自然写的是他听了那些传言后自己想的人物,就不是大姨他们了。”
  常欢还是紧皱着眉,“可看的人都会说这就是大姨和大姨夫,他们的名声就这么毁了。”
  钱一笑了,“欢姐,他们的名声,什么时候没毁过?你觉得他们会在意吗?”
  常言轻叹了一声,转身又对着窗外。常欢也叹了口气,坐下,说道:“我就是气不过,大姨那么好的人,总是背个骂名。大姨夫那么清贵骄傲的人,让别人这么乱说胡点。弄不好,这篇故事真的流传下去,后世就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了,还以为他们生生死死的深情,就是个因果报应。”
  明谊点头道:“欢姐,对啊,照洛修文那么说,世上根本就没有真的情爱了呀!”
  钱一也说:“可不是!那人与人之间就剩了还债欠债了,没意思。”
  常欢咬牙道:“活该那个洛修文娶不上老婆!白写出那些风花雪月的文,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恩爱!”
  钱一笑道:“你就知道了?”
  常欢一仰头,“当然,就像大姨和大姨夫那样的!他写了他们的事儿,还没写对,就该打!”
  大家不约而同都笑了,除了之平,只微翘了下嘴角。等大家笑过去了,之平说道:“人间情爱,最难点评。写的人,写的是自己的理解。看的人,看出的是自己心。欢姐,洛修文写的和那些人看出来的,与我的爹娘本没有相关之处。”
  常欢泄气道:“你如果这么说,就算是大姨夫借了经历给他们当故事吧。之平,钱一,你们真的月内就要动身了?”
  钱一点头,“之平十五岁生辰一过,我们就启程。一开始,还可以与明谊同路。”
  常欢又一声哀叹,“我们几个一起长起来的,怎么就这么要分开了呢?明谊说和董郎中伯伯学够了,要去张神医那儿,我们至少还知道底细。以后,逢年过节,张神医和李爷爷肯定带着明谊回来。可你们去西蜀隐士那儿了,山高水远的,哪里见得到?”
  常语关切地问:“之平,你一定要去学那个什么易经什么河洛图书吗?”
  之平又是带着那种没露出笑容的笑意,说道:“语姐,河图洛书。”
  常语问常言:“大哥,那是什么呀?你给讲讲,之平讲话,我们常听不懂。”
  常言笑着回答说:“相传,上古伏羲氏时,黄河中浮出龙马,背负‘河图’,献给伏羲。伏羲依此而演成八卦,后为《周易》的来源。又相传,大禹时,洛中浮出神龟,背驮‘洛书’,献给大禹。大禹依此治水成功,遂划天下为九州。又依此定九章大法,治理社会,流传下来收入《尚书》中,名《洪范》。《易&8226;系辞上》说:‘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就是指这两件事。”
  常语又问:“那河图洛书是什么样子的?”
  常言看着之平说:“这可真得之平讲了。”
  之平说道:“河图用十个黑白园点表示阴阳、五行、四象,其图为四方形。其中,单数为白点为阳,双数为黑点为阴。四象之中,每象各统领七个星宿,共二十八宿。洛书上有图象,结构是载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以五居中,五方白圈皆阳数,四隅黑点为阴数……”
  大家都叫了起来:“别说了,别说了……”
  常欢挥手,“我们不懂你的那些鬼画符的东西!你从小就心可通灵,大姨夫给你找了那么多师傅,宫里的天象师,太学院的易学大师,你就没有一个能学上一两年的?一定要去那见那个隐士怪人?大姨和大姨夫会多担心呀。”
  钱一笑,“不用担心,我和他去,他学那些玄虚的鬼画符,我也去听听。我爷爷说了,习武和玄学是通着的。说我如果参透点儿,对我已入臻境的武功会有帮助。”
  常欢瞪眼,“你当着武艺那么好的大哥这么翘尾巴?大哥,一会儿好好打他!”
  常言笑着一叹,回身看着钱一,说道:“你在外面可不能总这么自吹自擂,得学些钱伯伯的真人不露相。”
  钱一不服气,“我当然知道,你把我当傻子吗?出去我还能自吹自擂?我爷爷让我扮成乞丐,说我们这代没讨饭,他心里虚得很。我爹倒是不乐意,说万一让谁认出我来,该说他不是东西了。但他说我得扮成仆人。”
  之平说道:“那我就扮成书童吧。”
  常语笑了,“谁是主人呢?”
  常言说:“我是。我送他们去。”
  钱一眼睛努力睁大,“大哥也去?!那太好了!多热闹!”
  之平微侧了头问道:“你跟爹娘说了吗?我可不记得他们提过。”
  常言一笑,“你生辰之后,要走时,我再说。”
  明谊微笑,“你是怕大姨和大姨夫不让你去是不是?别说他们了,西蜀之地呀,遥远偏僻,你想去?那林赵两家能由得你?”
  常言一挑眉,“我的事,我做主。”
  钱一笑着问:“那你准备何时去继承林赵两家的事业?”
  常言正色道:“这种事还是少说为好。”
  常欢说:“那天我们在酒楼听着,大家都这么谈论了,你还瞒着干吗?”
  常言闭眼一叹,“你们什么时候能长大?如果我的身世公开了,你们难道不明白会给爹惹多大的麻烦?”
  钱一微皱了眉,“你是说大家会说你爹养了你,是为了得林家和赵家的好处?”
  明谊缓缓地说:“或者,说当初林家得了那道路的特许,不是因为林家当初开的条件最优厚,而是你爹因为你给了林家方便,也为自己留了后路?”
  钱一接口道:“就是他们知道真情,也会说林家开那么优厚的条件,就是因为得了你爹的点拨……”
  常言叹气,“能说的多了,但我肯定,没有多少是好话。”
  之平道:“大哥,你也知道爹,从来不会在意别人说什么,你不用这么忧虑。林赵两家已经多次催促你了……”
  常言笑笑,“我昨天与林姥爷和赵爷爷谈了,我想他们不会催了。”
  钱一有兴趣地问:“你说了什么?”
  常言庄重地说:“我跟你们说了,你们不许向别人去传……”
  “你要是不告诉我,我就和所有的人去说!”随着话语,一个十六七的少年人跑了进来。他身上的衣服有些零乱,衣摆处沾着些泥点儿。他不等人回答,找了张椅子,大刺刺地坐下,叹道:“跟那帮小孩子家打架真累呀!你们怎么还没叫我这个长辈?没有礼数!”
  所有人的眼睛都往屋顶翻看过去,那个少年使劲把嘴角扯下来,周围看看,先向常言下手,“言言!叫舅舅!”大家哄堂大笑。
  常言苦笑着,“澄儿,你就知道闹!”
  玉澄努嘴,“怎么这么对长辈说话?从你们十来岁起,就没有人叫我舅舅叔叔了,还是那些小不点儿好,尊重我。”
  钱一笑着说:“那你就去和他们玩呀。”
  玉澄看着钱一说:“钱一,你小的时候,我给了你我吃过的半块糕,你吃得可高兴了,跟着他们叫了我声舅舅,现在没糕就这么没礼貌了?”大家又笑。
  钱一脸上一抹诡笑,“从现在起,你吃东西喝水就得注意点儿了。我从明谊姐那儿弄点泻药……”
  玉澄马上热情地说:“钱一!我们和好吧!一会儿咱们去比武,我教你一招儿。”
  钱一呲牙了,“谁教谁……”
  玉澄转了头,“常言,刚才你要说什么来着?”大家的注意力转移了,都看着常言。
  常言叹道:“你们一个个,也都不小了,还就知道嬉闹。我对你们说了,你们知道了深浅,日后在人前,要尽力掩盖真相,能为爹省点麻烦就省点。”
  大家不笑了,都严肃点头。
  常言看着大家说,“我对两位老人说了,如果让我继承了家业,我就将一成收益用于奉养两家老人,九成收益投入娘建的孤儿院中,这样,爹就是现在不上朝了,也不必为银子担心。”
  之平坚定地说道:“爹是不会同意你把林赵两家的钱财放在孤儿院的……”
  方才嘻皮笑脸的玉澄,很肃穆地说:“对,你这样,你爹还是省不了麻烦。”
  钱一说道:“是呀,你这么做了,你的身份自然就明了:是林赵两家的单传。人家会说爹利用了你,你娘办的孤儿院就会被说成摇钱树了。”
  常欢一拍桌子,“人怎么就知道想那些坏事呢?!”
  常言皱眉说:“那我等爹退了呢?”
  玉澄说道:“就是你爹退了,你那么做,还是会让人说闲话。你娘怎么可能离开孤儿院呢?”
  钱一说:“对,人们会说你爹表面不让府中人士从商,可养子亲人的背景那么雄厚,自己一退,就安享富贵了。”
  之平叹道:“你们想岔了,爹不会是为了怕别人说什么才不让大哥这么做,而是因为当初那孤儿院是娘要干的事,爹就用自己的俸禄支持娘。过去大舅舅和钱伯伯,还有张管家他们,谁不曾要出银两资助孤儿院,但爹什么时候同意过?他自然也不会容你……”
  常言撅嘴,“爹就是这么……对我都见外!”大家笑了。
  明谊问道:“大哥,林赵两家的老人怎么说?”
  常言叹了口气,“他们说可以从长计议。更在意我何时该名,可我根本不想改了……”
  大家都惊讶地瞪眼,纷纷道:“怎么可能?”“林赵两家的人不会同意的……”
  常言打断大家的议论,说道:“我不改姓名,大家不能肯定我是林赵家的后代,就没有人说林赵两家的富足是借了爹的官运,能为爹省些口舌……”
  之平又叹气,“大哥,你怎么和爹想的相反?你二十岁将近了,要行成人冠礼,得嘉宾命字,我想那时,爹会建议你改名认祖……”
  常言皱了眉,“不!爹从小说让我自己拿主意,我不改名。若是为了林赵家的香烟,日后我的孩子,一个姓林,一个姓赵就是了。”
  玉澄坏笑道:“你早就这么想了吧?就是为了这个你才迟迟不定亲事吗?担心生了孩子就要用林赵的姓,会落了口实?”
  常欢说道:“难怪你左挑右捡的,人家还说你跟爹年轻时候似的,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敢情你根本就不想定亲。”
  常言轻叹,“也的确是没有觉得合适的。”
  明谊微笑着问:“大哥是京城里最英俊有文采的公子,说说要找个什么样的,我们给你放放风儿,肯定能有合适的人上门提亲。”
  常言一笑,“这么明白的事,当然是要像娘那样善良温柔,贤惠聪敏的女子……”
  之平突然轻咳了一下,大家都看之平,他忙看手中的书。常言微蹙了眉说:“之平,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之平看着书,随意地说:“大哥,人的姻缘,不见得是按照自己事先列下的条例成就的。到时候,人千万不要用成见衡量对方,只需听从自己的心。”
  常言点头说:“娘也总这么说。可我长这么大,还没动过心,所以我的姻缘肯定没到。”他又叹口气道:“我现在倒不想动什么心,就是担忧爹。他每次一病,我的心里就……之平,你不担心吗?”
  大家都仔细看着之平,之平微低了眼睛,“爹虽然身体容易疲乏,但并无大碍。”
  常言微笑了,“真的?”
  明谊也笑着说:“大哥,我爹也说了,姑父表面体弱,但真气绵长,加上平素讲究滋补养生,被姑母照顾得那么好,不会有事的。“
  常言大舒了口气,之平道:“其实,爹的身子弱,何尝不是福分。”
  钱一点头,“我爹也说,如果你爹不是总这么病歪歪的,官位上,大概也不会这么安定。”大家默默点头。
  常言苦笑,“就是劳累了娘。”
  明谊说道:“按之平的话,对他们两个人,那也福分呀。”
  常欢笑着,“是呀!只要大姨夫在,大姨干什么都高兴。”
  她话一出口,触动了什么,大家又都盯着之平,之平又拿起书看,不加理会。可这些人不放过他,没有一个人出声,只是提着气等着。好久,之平终于慢慢地说:“他们都会长寿,而且,爹是不会把娘一个人留在后面的。”大家都松了气,但还是半天没说话。最后是常言开口转了话题,“之平,你这次去,会在外面待多久?”
  之平不抬眼帘轻声说:“当有十年之数。”大家都皱了眉,常欢说道:“大姨和姨夫真的放得开手。”
  常言点头说:“我肯定会送你们去那里了,也好看看那西蜀隐士的样子和你们住的地方,回来告诉爹娘,让他们放心。”
  常欢道:“那我也去!”
  几个人同时道:“别!”
  常欢瞪了眼睛,“什么‘别’?!我也要做主!”
  常言看着常欢又叹气,“我一走,家里还剩了几个大点儿的人?谁能帮着娘和莲蕊姨料理那上百个孩子?”
  玉澄把双手抱在脑后,叹息道:“我终于可以当头儿了!我这么大的辈分儿,可从小就被常言压着。现在看我的了!但一个好汉三个帮,常欢,常语,你们可得助我一臂之力。”
  常欢瞪着眼睛,“干吗帮你?我还想出去玩呢!”
  玉澄仰下巴,“日后我成了治国之臣时,就提拔你们当官儿,开女子从政的先例。”
  大家惊呼,“你还想当官?!”
  常言看着玉澄,低声说:“我天天盼着爹退下来,你又要凑什么热闹?”
  玉澄一抬眉毛,“官总要有人当的。我从小就听多了我爹和你爹聊的那些政事。你爹何尝想当官,但身在其位,就为民为国建下了这一片基业。这才是君子有所为。我爹总念叨你爹怎么无惧祸患,怎么敏锐明达,把他捧到天上去了,就恨他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弄得我都不敢叫他声‘姐夫’,只好天天和你们这帮小辈儿混在一起,称他为‘你爹’……”
  常言瞪着玉澄道:“你跟我们在一起是因为你是个小孩子家,没法与姥爷和爹并肩。你该不是因为嫉妒我爹,要在姥爷面前争脸,才想当官的吧?”
  玉澄做深思状,沉重地说:“你别说,我还真有那些意思……”
  常言厉声道:“你不知道这其中的险恶!仕途之上,一人遭祸,殃及全家。当初爹受了那么大的罪,娘被打死再生,不都是因为官场上的事端。你不能以自己的意气,轻入朝廷,如果……”
  玉澄坐直了身子,严正地说:“就是有那些危险,我也还要当官!我听了那么多治国的要领,我爹和你爹两代从政之人的体会和经验,如果我不去亲自干一场,我怎能甘心?哪里没有危险?你亲生的爹娘罹难江湖,钱家老伯安于求乞,必也是历过险恶之境。我哥行医,天天与病人接触,那些能传人的疾病不也是时刻能要他的生命?他见过多少死亡,可几时畏病不诊过?明谊自幼就随我哥行医,什么时候怕过病人?你如果说我才能有限,我可能还嘴软些,但如果说仕途危险,我就不该尝试,那你就该先去说服你爹!”
  大家都安静地看着玉澄,片刻后,他一笑,松了肩,半倚在椅子背上,说道:“怎么样?我的口才如何?”
  常言微皱着两条浓眉看着玉澄,似乎拿不定主意,最后之平说道:“小舅舅日后自有风云际遇,大哥不必过虑。”
  玉澄看着之平笑了,“还是之平好,叫了我声舅舅。你说话这个口气,不像十五岁的,倒像是五十岁的,看来跑不了当个易学宗师之类的人物了。我以后壮志得逞,肯定要时常请教你。”
  常言眯着眼睛,“我现在才发现,你实际是个很狡猾的人。”
  玉澄笑着“常言,我就当你在说我好话吧。我如果狡猾,就不会给家里惹祸的。你可是个文武全才的人,有什么宏图大志?”
  常言缓缓地摇了下头,说道:“我没有什么大志,只希望能保护好爹娘,让他们平平安安恩恩爱爱地过一辈子,帮着娘把那上百个弟妹们都拉扯大,看他们干自己想干的事。”
  之平看着常言,郑重地说道:“大哥,你从小就担了太多责任,少年老成,应答灵敏,这么多年,掌管着谢府的经营。近年来,爹总说你才能出众,该去外面干自己想干的事,这几个月爹已经好几次与娘和钱伯伯商议另选管家,钱伯伯推荐了钱二,说谢府把你锻炼成了个精英,也该让钱二有机会。爹同意了。”
  常言皱了眉说,“钱二才十四岁!还是个小孩子……”
  大家笑,“你当初才几岁?还不是十二三岁就掌了家?”
  常言回答:“情况不同。你们也许不记得了,张管家离开后,娘亲自掌家。可那年冬天,伤寒大盛,娘染上了,很快就高烧昏迷。爹弃官不顾,以虚弱之身,不理大家让他远离娘的劝阻,日夜抱着娘,亲伺粥药,对娘低语,怕娘离去。弟妹们都小,钱伯伯上朝之余,为我府理家,有时要彻夜打点。我是谢府里最大的孩子,理应支撑这个家。我向钱伯伯要求掌家,他同意了。我从他手中接过府中的账本和钥匙时,曾激动得发抖。那两个月,京城里死了多少人。娘好了以后,收了四十多个孩子,都是父母在瘟疫中死去的孤儿。我那时就怕爹也得病,可爹那么与娘亲近,竟然没病,只是后来累得卧床半个月,娘再回头照顾爹,根本无暇管理家务。你们想想,如果不是那样的情形,我怎能当上管家?”
  明谊点头说:“我隐约记得,因为那时我的师爷和张神医李爷爷,带着他们的徒弟,千里奔来京城,救助病人。爹的药厂免费施舍汤药。我们府上日夜敞着门,收纳病人。我和两个弟弟被关在花园边的小屋中,不让出来乱跑,怕被传染。”
  常欢说道:“林家也让承载医者和药品的马车无偿使用跑马快道。大家后来都说,如果不是国家富裕,有充足的银子赈灾救难,那场瘟疫会死更多的人。”
  常言叹息,“所以我说我是个例外,危急之时,滥竽充数。我那时手忙脚乱,错误百出,浪费了爹多少银子!几十个,后来是上百个孩子,不能片刻缺衣少食。延请的各种老师和教导手艺的工匠,要报酬合理及时。每日娘指定的为爹准备的新鲜食品,爹喜欢为娘买的上好衣衫……林林总总,挂一漏万。皇上为了挽留爹,给爹高薪厚禄之外,还有众多赏赐。但那几年,咱府要典卖皇家的恩赐,才能勉强持平。经我手卖出的珍稀宝贝有多少,现在府里根本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过了这些年,靠着钱伯伯和王伯伯的指点,我终于明白了该怎么周转运作,维持家业,驾轻就熟了,府中有了些积蓄,现在怎么能放心让别人接手?”
  钱一感慨道:“我爹说你为谢府出的心血让你多长十岁。”
  常言答道:“但你们没法体会这其中的得意和满足!我不觉得这是爹娘的家,这是我的家,我现在知道,我能护着爹娘了。之平是第一个离家的孩子,后面的之安,天天在那里画画,说什么要绘遍万里江山,听着就是个不安于室的家伙。之语,女孩子家,肯定要嫁人的。我是要留在爹娘身边的人。”
  之平又摇头,“大哥,你的未来不在谢府。爹希望你最迟在满二十岁时,认祖归宗,离开谢府。你到外面了,就能海阔天空,施展才华。要么开始你早就有计划的报馆,当娘说的传媒大亨。要么干你所擅长的银钱管理,创立全国连锁的银庄。反正你做什么,都能成。
  钱一说:“我爹也讲过这样的话,他说你比他厉害,不仅聪明敏锐,还有大家风范,再加上有文采,如果到世面上去,会是一代杰出的儒商。”
  常言一笑,“你帮我谢谢钱伯伯的夸奖,他是我的师傅。可我现在还只想当谢府的管家。我不想出去,像我们前面说的,我那样做,人们就知道我是林赵的后代,会给爹惹出多少闲言。等爹退了官位,我再出去开我的报馆银庄,也迟不到哪里去。但我就是去干那些事,也是为了谢府,也会守在爹娘身边。”
  常欢不快地说:“大哥,你把我们都看成什么了?一群忘恩负义的家伙?孤儿院的孩子们,谁日后不会护着谢府?大姨和大姨父,二姨夫妇,还有这么多的老师和仆人,都是我们的亲人。大姨总让我们发掘自己的优点,现在弄得每个孩子都是个能人。常语种的奇花异草,宫里都有人要。那些弟妹里,从工匠到读书郎,哪个日后会没有生计?肯定都会供养……”
  常言还是笑着,“娘说了,孤儿院里出去的孩子,不能给谢府一分钱,不然有辱爹的清高。”
  常欢和常语同时道:“那你怎么能为谢府……”
  常言打断她们,“我是谢府的管家,自然另当别论。你们如果谁能当了管家,爹娘也会被迫听话。所以我要当下去……”
  常欢和常语又气道:“不公平!……”
  之平叹息着说:“你们别争,大哥,爹主意已定了,不会让你留在这里,更不会让你为谢府去挣钱……”
  常言不容争辩地说:“那就由不得爹了!”
  之平盯着常言说道:“大哥,你知道,不能和爹争,爹身体不好,精力有限。这件事,爹和娘还有钱伯伯都仔细谈论过了,爹如果说出口,你一定要听从。”
  常言凝视着之平说道:“之平,你既然知道这些,他们说时,你肯定在场。你明白我对爹娘的心,难道就没有为我说几句话?”
  之平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回答说:“大哥,人生会有变化,爹娘总说我们要发现并实现自己的潜能和特质。爹让你离开谢府,是因为那样你才能大有作为,未来十年内,大哥必成国中商界的鼎足人物……”
  常言断然道:“我不离开!我不想作为。我就要留在这里。”他抬手止住之平,“我不会去和爹争论,但爹一提这事,我就走开。”大家笑起来,可常言并没有笑,又说道:“我不能不管他们,我,不放心……”大家都不说话了,看着之平。
  之平想了一会儿,说道:“大哥,别担忧。我说过,爹娘福泽深厚,乃是这世间罕见的幸运之人。他们因情历劫,却也因情出劫,已入两心相照,生死不离之境。娘五年前就不再收孤儿,五年之后,爹会辞官隐退。那时,孤儿院的大半的孩子已长大成人,余下的,会随爹娘隐居李爷爷家的乡间。而他们最终也会一个个离开,爹娘不会留任何人在身边。爹将谢绝世事,淡漠平怀,著书立说。娘照看着爹,他们在田园相依相伴,会生活得十分惬意。”
  常言说道:“那我就再等五年……”
  之平答道:“爹不会让你等了。”
  常言皱眉,“我们刚才说了,我如果现在出去了,明了身份,会让大家说爹的闲话,不利爹在朝中的声誉。”
  之平微叹,“大哥,爹何时在意过人言?何况,只要大哥和林赵两家不与谢府有任何金钱往来,你是否接林赵家的产业,是否改名,都不会有伤爹为官的信誉。娘说那时张管家就是这么行事的。”
  钱一笑着插嘴:“说白了,就是谢府没有得一分好处,自然就不怕人说。”
  之平点头道:“的确如此。大哥,你知道爹的傲气,日后,爹不仅不会让你把林赵家的任何银两给谢府,就是你自己挣的,爹也不会要。”
  常言低声说:“那我更不要离开了。”
  之平真诚地说,“大哥,爹娘说过多少次,离开并不是分开。人与人之间的缘分,讲的不仅是相聚,也是心中的惦记。不然,我怎么能舍得离开爹娘十年?”
  玉澄拍手打圆场,“才不过十年呗!常言,既然之平能算出十年之数,那么他说你将成为商界鼎足,也必是你的命!十年后,之平回来,定是位玄学领袖,钱一当是个武功超凡的人了。明谊将成世上良医,常欢,你肯定实现了你要走遍江湖的愿望了。常语,你该是个园艺大师。常言,你就是之平说的大商人了。我,自然是朝上引人注目的后起之秀。那时对比起今天,我们该多自豪自己的成就啊。”
  常言摇头说:“就是真的如你所说,那时,我会想念今天,我是谢府的管家,和爹娘在一起。”
  之平说:“大哥,动静有常,人心之所向,是命数的根基。你忘了娘对我们要求的是什么了?”常言拉了脸,不回答。
  之平看向常欢和常语,常欢踊跃地说:“大姨从小就反复教导我们要去追求自己的理想和幸福。”
  常语说道:“是,总是说如果我们能生活得十分快乐满足,就是对她最好的报答。”
  常言还是沉着脸不说话,明谊笑着说:“大哥,别生气。之平说了,人心所向,才是命。他既然说你进了商界,还做那么好,肯定是因为你心里有那样的向往,你如果那样做了,会十分快意,姑父和姑母也会为你高兴,比这样让姑父心里担心耽误了你要好。”常言似在沉思,脸色缓和下来。
  钱一笑起来,“明谊姐真是个能解人心结的人哪!跟之平一样,是不是有异感呀?”
  明谊还是笑着,“我爹常说,医者要先知人心所想,许多病,实际是心病呀。”
  玉澄连连击掌,“我知道了!我不该说我们日后都成了什么样的人,我该说,十年后,看看我们是不是依从了我们心中的喜爱,干了我们想干的事情!”
  之平看向玉澄,眼里焕发出柔和的神光,点头说:“这就是先知后行,必能修炼自己的才智和坚持。但若能知行共进,知之笃实必成之处,既是行,行之明察秋毫之所,既是知……”
  几个人同时大叫,“之平,不要这么说话呀!”之平似乎笑着闭了嘴。
  常言喟叹,“难怪爹让你走,你四岁就问‘天地何所之’。在这里,是不是觉得孤独?”
  之平道:“不,爹是能与我深谈的人,从小就是我的朋友。我如果给娘解释了我的话,娘也明白。大哥,我如此幸运,生长在这家里。但爹知道,如果我去了西蜀,会更快乐。”他含着深意地看着常言,常言转移了目光。
  钱一笑了起来,“我爹也这么说,可见他们两个是好朋友。”
  常欢说:“之平,你从小就先知先觉,能不能告诉我们那是种什么感觉?”
  之平回答道:“有时是画面,有时是话语,还有时,觉得世间万物都与我们息息相通,俯仰皆是对我述说的无尽信息。”
  明谊想往地说:“我要是能那样该多好啊,一看见病人,就知道是什么病。”
  玉澄道:“如果人人都有异觉,那生活是不是就容易了?大家都知道后果,行事就会负责?”
  之平摇头说道:“异觉不是人生必须的素质。人生真正的感悟,是去明白自己的心灵,知道我们对人与事的态度,无不是反映着我们的心。像娘常说的,我们喜爱的,是我们对自己品格的喜爱。我们厌恶的,也许就是我们最不愿看到自己的一个方面。所以,对事物的接受和对人的谅解,转化为行事的积极和良善,才是我们将穷尽一生也许几生的修行所在。”
  常欢说:“难怪你不生气……”
  玉澄感慨道:“我真的明白了!之平,我该说,十年后,你回来,看看我们是不是每个人都找到了修炼自我、为善人间的途径,那才是真正的成就,是不是?”
  之平点头道:“是,其实,那也我们自己找到福缘的途径。”
  常言点头道:“娘总是说,人所做的,最后都会回到自己的身上。这世上,如果你要得到什么东西,那就要付出相同的东西……”
  明谊笑着接着说:“所以,既然付出了好心,就会有好报。此处不报,他处也会。大哥,你真的别担心你的爹娘了。他们养育了这么多孩子,日后,只有福报。”
  常欢嬉笑着说:“大哥为这个家操了这么多年心,将来肯定也会有个好女子来与大哥恩爱的!”
  之平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福报,只要好好珍惜,自会绵长永续。”
  钱一跳起来说:“之平,那我可等着了!咱们在一起,你给我提个醒之类的。我该去家里帮我娘教训我那些弟弟们,他们总想把我们家给翻个儿。”
  常言看看天色,说道:“爹也午休该起了,我去看看晚餐怎么样了。玉澄,还有常欢常语,你们跟着我,我送他们走后,你们可得接过手才行。”
  常欢一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玉澄皱眉,“目无尊长!我是你们的舅舅,我是头儿……”
  常语轻笑,“你还没我大呢……”
  常言出声叹息,钱一兴奋地问:“那让钱二来吧?那小子是个真正的钱串子……”
  常言立刻说:“不!我还没同意呢!”但他一停,突然大声说:“我去送之平,钱二一定会趁机来篡权当管家!”大家大笑起来,可常言看着之平说:“之平,看来机缘就是这么形成的。我一说要去送你,你是不是就知道了?所以才这么反复解释给我听?怕爹在我临行前开口,不能说服我?”
  之平眨了下眼,“你是一定会听爹的话的,我只是怕你心里不舒服。其实爹这样,是为了你好。”
  常言叹息,“我当然明白!爹几曾干过对我不好的事?我只是舍不得。让我离开谢府,难免伤心……”
  之平说道:“你此行,将开启你人生一段新的旅程,何需伤心?”大家一片嘘声,常言哼声道:“你们都想什么呢?”
  钱一笑,“想着看你新的人生啊。”
  明谊笑着站起来说:“我爹快来给姑父把脉了,我去迎他。”
  之平说:“你们都去吧,我还要看一会儿书。”
  常言叮嘱道:“别看得入神误了晚餐,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之平点头说:“谢谢大哥。”
  大家说笑着走了,书房里安静下来。之平看向窗外,秋日的天空,亮透高远。好久,他才移目手中的书卷,脸色平静如水。

(全书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