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界:神界居于九重天外,永生不老,世间万物只有经过千万年的修行才能达到神的境界。真正的无情无欲,一切都以秩序和苛刻的等级制度来维持。
魔界:和神界完全对立,同在九重天外的另一时空,有“神魔之井”和神界相通。据说,最初的魔是神之堕者,身为远古四上神之一的重楼背叛了神界,独自创造了魔界,从此就有了一些同样不驯的追随者。
仙界:仅次于神魔二界,苦苦追寻着神界的脚步,可是从仙修成神是多么漫长的岁月,何况还有那么多世间情爱的诱惑。
妖界:有了堕神的魔界,自然就有了藐视仙班的妖界。卑微的生灵开始修行,往往因为非人的身份被仙界排挤,同样的努力却得不到认可,不如做个任性妄为的妖精。
人界:人类是神的宠儿,带有女娲的灵气,更有女娲后人的庇护。无论修仙还是成神都比其他生灵来得容易,也因此,成为其他各界欺凌的对象。人界的蜀山连接着人、妖、仙、神四界,可以说是各界互往的要道。
鬼界:生生死死,缘起缘灭,天地众生最终的归宿还是鬼界。踏过忘川,一切都会在轮回中重新来过,即便是神魔也不例外。
第一章
透明的水在荡漾,他在水波之下沉睡着,从水底看上去,水面的一切都晕成一团七彩的颜色。
偶尔他睁开眼睛,会看到荡漾的水面会忽然静止下来,然后水面上会贴着一张脸。那是一个十五、六岁少女的模样,她的眼睛如琉璃一般绽放着光彩,花瓣一般的唇中会飘出淡淡的叹息。
“重楼,为什么你还不肯醒来?”
为什么不肯醒来?水波下的男人闭上了眼睛。为什么不肯醒来,为什么?
身边回荡着水流的声音,水温忽然变得沸腾起来,周围似乎出现了火焰,殷红的火包围着他,可是他依然不想醒来。
重楼,你该醒了。
叹息一遍遍地在耳边回荡着。终于,他再次睁开了眼睛。这次,他的眼睛是红色的,像火焰。
就像少女的眼睛。
☆☆☆☆☆☆☆☆☆
绯红的妖月在墨色云层间忽隐忽现,月下黑色的山群中,弥漫着浓重的雾气。
忽然群山中喷发出耀眼的红光,这光几乎映红了整个天空,也照亮了漆黑的魔域,依稀可见一个个疲倦的身影正站在散落的祭坛上。
此刻,他们都抬起了头望向红光出现的方向,每张脸上都带着淡淡的欣慰。
“他终于醒来了啊……”
黑炎山的魔窟中,灼热的地狱岩浆舞动着妖娆的赤红,魔窟上方直通天空,红月和岩浆相呼应着,仿佛在等待着什么。魔域各大长老围住一块正迸发着红光的黑色岩石静静等待着,疲倦的脸上却带着欣喜。
或许他们太专注于那刺眼的红光,而没注意石窟角落的碎石缝中,一把爬满青苔的剑柄正带着微弱的白光,光芒中仿佛有一双期待的眼睛看着红光外泄之处。
岩石在一点一点的破碎,从每个隙缝里都射出强烈的红光,渐渐地,射出的红光越来越多,在一声巨大的轰鸣中,整个魔窟的地面几乎全部破碎,露出了下面的地狱岩浆。
所有的长老眼中立即出现了惊喜,在一片碎石纷飞和耀眼的红光中,一个倨傲的身影浮现在岩浆的上空。饶是地狱岩浆也比不上的殷红长发随着气流飘动,玄色战甲上是艳红的披风,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缠绕着颀长的身体,他背对着众人,望着天空,好像在想着什么。
“魔尊大人……”
一个白衣长老颤巍巍地跪倒,紧接着,整个魔窟的所有长老也一起跟从。
“魔尊大人请带领我们反攻神界!”
“魔尊大人请救救魔界。”
此起彼落的恳求声在魔窟里回荡,就在这全场跪倒的时刻,角落里的剑柄慢慢逸出一个白色的身影。身影渐渐清晰,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女孩,晶莹剔透的小脸上是一双如墨色琉璃般的眼睛,素白的衣裙下是白皙得几乎透明的肌肤。
她呆呆望着浮在空中的昂然身影,许久才忽然反应过来的小小叹息了一声,然后立刻又掩住口四处张望。还好还好,这些长老都没注意到。
痴迷的眼眸再次追随着已经看了千年的身影,每天都在祈祷着他可以醒来,可是真正看到他醒来的时候,却又觉得不敢相信。
重楼静静地看着天空,沉睡了千年,再次醒来,他在魔界设下的结界变得动荡不安,冲击着结界的力量带着熟悉的压迫感,这难道是……
尽管知道重楼才刚刚醒来,但是白衣长老还是迫不及待地上前报告魔界这千年的变化。
“魔尊大人,请为魔界解除天帝的封印。”
他的话音刚落,墨色的天空之上忽然出现了一抹月牙白的光晕,它的光辉让那轮红月开始暗淡,压抑的气息也越来越靠近。
“魔尊大人,自从千年之前您受伤沉睡后,这个封印之光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它吞噬着魔界的力量,就算集合魔域众魔之力也难以抵抗它,再这样下去,整个魔域会被神界彻底毁灭在六界之外。”
重楼望着那抹看起来柔和的白色光晕,讥讽地笑了一下。“那是天帝的封印之光。”天帝身为神界最强的神,又岂是寻常的魔可以抗衡的。
“所以才希望魔尊您来解除封印。”
或许天帝在神界是无敌的,可是六界之中不只有神界,还有一个可以和神界并驾齐驱的魔界,由魔尊重楼领导的魔界和天帝领导的神界,向来是六界最强大的。千万年以来,神魔之战一直没有停歇过,同样是不生不死的永恒生命,所以即使对抗了千万年,结局都是以和局收尾,也因此整个六界才得以维持平衡。
可是千年前,神魔二界再次开战,而那决战争中,魔界破天荒的大败,重楼也因为伤重沉睡了千年。所以天帝才趁机对魔界施加了封印之光,想一点一点的消磨掉魔界的魔力,等到魔界实力虚弱之际,再一举毁灭。而魔界原本就因为落败致使元气大伤,加上根本无力解除天帝亲自设下的封印,在无计可施之下,只有想尽办法唤醒重楼来破解。
如今他总算是醒了,千年的苦难终于到了尽头。
“如果是天帝的封印,那么唯一可以解除的人只有魔尊大人了。”
的确,天帝的封印对别人来说可能是无解,但对他来说却是轻而易举的事。重楼望着那抹渐渐吞噬绯月的白光,嘴角有丝冷笑。天帝什么时候开始玩这样无聊的把戏了,这样的封印之光想证明什么?
眼看白光越来越强烈,长老们终于忍不住,上前再次请求。“如果魔尊可以的话,请……”
“够了。”重楼终于慢慢把脸转了过来,在他回头面对众魔的一刹那,白衣长老微微倒吸了一口冷气。即使曾服侍在魔尊身边几万年,可是毕竟有千年不见,再次见到他仍然会为这样的一张面孔所震慑住。
那是一张如冰雪般苍白的脸,可是在这张冰冷绝美的脸上,眉心却带着火一样艳红的印记,而那双魔族特有的红色眼眸,每当他有情绪波动时,会瞬间幻化为无穷的火焰。这张脸是完美的,完美到无法用任何形容词去描述,可是他却是六界闻之色变的魔尊。
他淡淡地扫了一眼用期盼目光看着他的魔众,也没有错过角落里那个眼中写满欣喜的小小身影,绯瞳闪烁了一下就漠然地忽略过去。
那是一个微弱的灵,连低等的鬼都不如,难怪这些魔界长老会察觉不出她的存在,她的确不值得凌驾六界的魔族去理会。
火红的眼眸继续看向天空欺压下来的白光,倨傲的身体忽然如一道红色流星直冲出魔窟。整个魔域的魔众都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在黑炎山和天空越来越近的白光之间飘浮着,如同一团火焰。
望着那层圣洁的白光,那张冰雪般的俊美面孔嘲弄地笑了,一团红色光球在他的手上聚结,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红,他托起光球双手猛然推向天空。
只见那红光球瞬间从他手心爆炸开来,整个天空几乎都被这夺目的红光笼罩着,连封印之光似乎也被染红了。
魔众们看着这惊心动魄的一幕,直到那红光终于逼退了白光,天空再次变成记忆中的深,月也艳红如洗地出现了。
瞬间的安静后,魔域顿时响起了一片欢呼声。在众魔狂欢的时刻,角落里的小小身影也欣喜地看着重楼,唇边是止不住的微笑。
千年了啊,在他醒来的这一刻果然是这样的让人心动,好想好想到他的身边和他一起分享成功的快乐。
可是她这么低微的灵力只能随风飘移,连飞翔的能力都没有。充满渴望的眼眸闪过一丝黯然。她实在太渺小了,渺小得只能这样看着他的背影。
看到重楼逼退了封印之光,笑逐颜开的长老们飞至他身边。
“魔尊大人,您辛苦了,您……”他们愕然地止住了话。
重楼嘴角挂着一丝黑色的血,那张原本就如冰雪般的脸显得更加苍白。
“魔尊您怎么了?以您的魔力对抗天帝的法术应该是没问题的,怎么会……”
艳红的披风微微抖动着,他望着掌心的眼中一片肃杀,冷哼了声,“我的元灵还没有恢复,魔力只有一半不到。”
“怎……怎么可能?!”
长老们大惊失色。魔尊沉睡了千年难道是因为元灵缺失?这样的话,一旦天帝的下一波进攻来临,魔界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魔尊,请问您的元灵真有伤到如此的地步?”
不该啊!身为唯一可以和天帝抗衡的魔尊,怎么可能伤得这么重!
“千年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场旷世的神魔大战,没有人知道起因,魔众们也只知道,千年之前曾有一个神女通过连接神魔两界的神魔之井来到了魔界,还带了一把来自神界的剑。
但是这个神女有一天和神剑同时消失了,狂怒的重楼独自冲破神魔之井的守卫强行进入神界,魔众们得知后也跟随着他。那一战是神魔之间最大的一次战役,也是魔界第一次沉痛的惨败。
结果盘楼被魔众救回之后,沉睡了千年,魔界也沉沦了千年。
千年之后的今天,他再次醒来,长老们很想知道他当年为什么会愤怒地独自冲入神界。
千年之前发生了什么?重楼握紧了拳头。他也想知道!千年对于魔来说不过是瞬间而已,可是现在醒来的他却像是失去了什么,记忆里都是模糊的碎片,连他自己都记不起当初和神界开战的理由,他只记得那阵沉入黑暗前的痛楚。自从诞生以来,他第一次感觉那样的痛楚,宛如从心口流出热辣液体。
“魔尊,您……”
“闭嘴!”重楼看着天空的眼中燃烧着红色的怒焰。无论他忘记过什么,他也不会忘记这次沉睡千年的耻辱是神界赐给他的。天帝,他永远的敌人!
“不需要问我理由,你们只要记住,魔界一定要毁灭神!”
听到他的话,长老们面面相觑。魔尊对神界的痛恨已经不是什么新鲜的话题,可是缺了元灵的他还要如此执着的话,恐怕就有麻烦了。现在的魔界连抵抗天帝的进攻都很困难了,何况是毁灭神界呢?!
“魔尊……”
垂下眼睑,收回那段让他自尊受伤的回忆,重楼不耐烦地挥开披风,飞到更高处眺望整个六界。可是寻找许久居然都找不到元灵的下落,他不禁更加厌恶地皱起眉头。
难道他会忘记千年之前的事情,也是因为元灵的缺失?
“看来被留在神界了……”只有那里是他无法探及之地。想想也是,天帝怎么可能放过这个太好机会,只不过为什么天帝没有趁此进攻魔界,在他沉睡的时刻不是最好的时机吗?明知道这样的封印一旦在他醒来后就会轻易的被解除,还是说天帝设下这个封印就只是想知道他什么时候醒来?
众长老焦急地看着沉思的重楼,不知道他又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身为六界最恣意妄为的魔尊,他行事从来不曾合乎常理,只是他才醒来就要胡来,会不会太忙了点?
“魔尊,要不要我们帮您寻找元灵?”
重楼冷哼一声。这些麻烦的老头在想什么,他早就看明白了!什么帮忙他寻找元灵,不过是想把他留在魔界罢了。
“我的元灵在神界,凭你们,谁去都是死路一条。”
他自己种下的因,会独自承担所有的果,何须外人多事。
长老们自然知道他的脾气,即便他的魔力只剩一半,他的存在与否仍然事关整个魔界的安危,现在不是由他任性的时刻。
“魔尊,您单身去寻找的话,只怕被天帝发现会凶多吉少。”
重楼扬起赤红的剑眉看着发话的长老。“那以你们现在的能力遇到天帝,就能全身而退?”
“这……”
再次望着天空,他的眼中已经有了打算。“如果我的元灵真的在神界,那么会会天帝又何妨。”反正他现在正要找他。
“可是……”
他眼中的火焰已经燃起,长老们知道大事已定,也不敢再反驳,否则一旦惹怒了魔尊,他什么事情都可能做得出来。
一片沉默后,白衣长老擦擦冷汗恭敬地进言,“回魔尊,现在神魔之井已经被神界完全封死。除了神,已经没有人可以进入神界了。”
“那我就从神树进入神界!”
重楼冷冷地扫向这些瑟缩的长老一眼。恐怕神魔之井不是神界封死的,而是这些怕他再次独闯神界的老家伙们封住的。不过即便神魔之井被封,还是有另外一条进入神界的通道,那就是贯通人、仙、神三界的神树。天帝制定了法则,下界的生灵可以修行,直到成为仙,仙再修行可以成为神,所以就有了一条连接人、仙、神三界的通道,那就是蜀山的神树。
“可……可是人间弥漫着神界的耳目,魔尊一旦进入神界,日神就会发觉您的存在,那时候魔尊就会被神界围攻,加上您现在又受伤……”
“别说了!”他嫌恶地皱眉。“我会尽量隐藏自己的魔气。”可恶,他居然要做如此低等不入流的事情!重楼心中冷哼一声。天帝,等到恢复全部魔力之日,这笔帐他会好好算的。
“好了!你们在此守候,我会很快回来。”
长老们再次向白衣长老投去求救的目光。这个任性的魔尊还是要去,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什么事情都要他想办法!白衣长老心中暗骂这些笨蛋之后,却还是认命的再次进言,“既然无论如何都要去,魔尊还是带上龙剑一起前往吧!”
“龙剑?”
“不错,就是当年神女带来的那把龙剑。魔尊您不是一向很喜欢那把剑吗?”
其他长老也频频点头。“那剑既然是从神界带回的,可见威力一定很强大,魔尊带着它也好助您一臂之力。”虽然自从魔尊沉睡之后,就无人理会过那把剑。
白衣长老连忙飞至魔窟,去寻找那把估计已经差不多发霉的龙剑。
他喜欢的龙剑?重楼的视线随之垂下,不期然看到先前的那抹白色身影,一直热切看着他的双瞳就这样对上了他的视线。那一瞬间,少女羞红了白皙的小脸,低头仓皇之间,身影变得清淡,最终躲进了埋在岩石里的剑身中。
重楼的眉头皱了起来。怎么,难道这个灵是剑灵?
与此同时,那个长老也找到了自己的目标。“原来被插在这里。”
他伸手想将那把剑从岩石中抽出,可是比他更快的,重楼伸出了手,红色的光从他的手心射下,笼罩在剑柄上。岩石顿时开始松动,剑缓缓而出,然后顺着红光飞向空中。
“这是龙剑?”重楼望着眼前剑身上的龙,陷入一片深思。
这剑的气息很奇特,熟悉中却又带着陌生。他见过这把剑吗?刚才在剑中的那个灵又是怎么回事?伸手握起剑柄,除去剑上的尘埃,暗淡的剑身刹那间像被注入了魔力一般,变得璀璨照人,柔和的白光和他身上的红光交辉相应着,剑仿佛活了起来。
这……众魔都惊喜地看着重楼。他愿意带着剑吗?魔尊从来没有听从过他们的建议,难道他睡了千年,终于变得好相处了一点儿?
重楼的俊脸上却一片冷然,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剑身,然后又松开了手。
“这剑……我拿来无用。”虽然有着神力,但是这把剑的威力太微弱了,别说帮他,搞不好还会拖累他。随意将剑丢给白衣长老,转身看着在遥远的天外威胁着还想卷上重来的封印之光,他冷笑一声,“这个魔界就交给你们,我走了。”
“魔尊大人,万万不可,为了魔界的安危,您还是带着这剑……”
半空中,他傲慢地回身。“你们别搞错了,无论魔界还是神界,对我来说都不够重要,我只是希望打败天帝而已。”
“魔尊……”
“所以,”重楼看向天空,“如果我失败了,你们就自求多福吧!”
不等他们回答,他已挥开披风,化作红色的光影冲向那绯月,瞬间那红光仿佛溶入了月一样,消失不见。
众魔只好叹息地看着他的背影。
无思无想无欲求,无生无死无秩序,任性而为,向来是魔界和严格守纪的神界最大的区别。而魔尊更是魔界任性妄为的代表,他此去寻找元灵,不知能否圆满归来?
众魔正在焦虑之中,忽见长老手中的剑居然自己浮起,剑身发出更加强烈的白光,光中隐约可以看到一个少女有些惊慌地望着重楼消失的方向。
来不及把握,白光忽然耀眼起来,然后像流星一样随着重楼也冲向了绯月。
“这……这是什么?”众魔大惊失色。从未见过活着的法器,而且那剑中的少女是如何在魔界千年却末被发觉?
但是他们也只能看着白光的背影,直到它冲出了魔界。
“希望天佑我主,保住魔界众生。”
第二章
茫茫云海,重楼浮在人界的上空,垂眼看着六界中最平庸低下的人类忙忙碌碌地穿梭着。人的生命是脆弱的,只能服从神的法则生老病死,即使努力修成散仙,可是距离真正的仙还为之尚远,何况是修成神。可是他现在居然要混在这样卑微的人群中,真是侮辱。
他抬头看看太阳。日神已经快注意到他了吧!冷哼一声,倨傲的身体忽然直冲了下来,在接触到地面的一刹那。他火红的长发瞬间变成了黑色,连眉心的印记也消失了。
与此同时,太阳瞬间强烈了数倍。日神巡祝着人界,但是在发觉那陡然的魔气是个错觉后,阳光又恢复了原状。
重楼冷笑一声正要离开,忽然听到空中依稀传来破风之声,眯着眼睛看着天空那点刺眼的光芒。
那是……
光芒急速冲向他,终于轰的一声落在他的面前。
是那把龙剑!白色的剑身依旧光彩照人,可是巨大的剑上却挂着一个狼狈的少女,一身素衣被吹得凌乱不堪,白皙的小脸上也带着疲倦的红晕。
她看到他,似乎如释重负,轻轻松了一口气。“你……你怎么这么快啊?”几乎耗尽了她在魔界千年来积攒的所有灵力,也不过是勉强跟上他,而这样的重楼还是刻意掩饰了自己的魔气……他果然是超乎她想像的强大。
他眯起了眼,打量着这个不该出现于此的少女。魔界的结界是他一手设下的,她是怎么穿越魔界来到人间的?
等不到他的回答,少女自动地从剑上滑了下来,但是一接触到地面,她立刻很没形象地趴在地上。
“啊啊啊——好痛啊!”
忘记自己只是个微弱的灵,根本承受不住这么强行穿越结界的巨大压力,此时她浑身一点儿力气也没了。
重楼冷眼看着在地上痛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少女。什么时候连这样纤弱的灵也敢出现在他的面前,还是千年的时光已经让人记不得他魔尊的残暴?
少女的脸上有着疼痛难忍的表情,一双灿亮星眸却又欢喜地看着他。“重楼,我……”
“滚。”平静无波的吐出这个字眼,他转身就向蜀山山脚下走去。她弱小得让他连下手屠杀的欲望都没有。
“嗄?!”少女瞪大了一双圆圆的眼眸,忘记了身上疼痛,呆呆地看着他从身边走过,半晌之后,才终于反应了过来。
“等等我啊,重楼!等等我啊!”
背对她的重楼却像是没听到一样的继续往前走,眼看伟岸的背影越来越远,少女急切地想挣扎站起来,却无力地撑起身体又再次摔得难看,她的身体里没有一丝力气,虚弱得站不起来。魔界四处漂流着强大的魔力,可以让她得到足够的力量,但刚才为了跟上重楼的速度,耗费了她不少灵力。
“重楼……”不甘心的继续努力想站起来,却依然徒劳无功,再看向重楼离开的方向,已经不见伟岸的背影,精致可爱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重楼为什么不理我?是不是因为我太没用了?”
一定是的。
可惜即便连周围的草木都知道的答案,却没有人可以回答她,四下只有一片寂静,泄气的小脑袋垂下良久,然后叹了长长的一口气。
“什么时候他才会注意到我呢……”
不过没关系,为了重楼她已经等了千年,这点小小的挫折她不会在意的。
日光下,倒在地上的身影越来越黯淡,终于化作一抹微弱的白光飘入了剑内。同时剑身忽然晃了晃,接着像是有了意识一般地慢慢浮了起来,随着重楼的方向追了过去。
☆☆☆☆☆☆☆☆☆
蜀山山脚下的桃花小镇,是通往蜀山这座传说中的仙山最后会经过的人烟,不少求仙之人都在此聚集,而且蜀山弟子的日用采办也多是来此。所以,即使它偏远,却依然繁华。
但是在重楼的眼中,这片繁华除了嘈杂得让他想发火之外,再也没别的意义。因为他出色的外表早就引来众人的侧目,毕竟他再怎么掩饰,也隐藏不住属于魔尊的那种尊贵气息,因此所到之处招来无数爱慕的目光,惹得他越来越火大。但是想要不被神界发觉的进入蜀山,伪装成凡人从正门而入是最省力快捷的方法,所以即使厌恶凡人,他还是压下脾气,寻找蜀山的正门。
可是寻找了许久,这个小镇居然没有一条上山的路。就在他找路找得快要发火时,几个路人的交谈声传来。
“蜀山的入口吗?那必须得到晴道长的允许才可以。”
“为什么?”
“因为一般人根本看不到上山的路,只有得到晴道长允许的人才可以看到。”
“哇,那这个晴道长一定很厉害吧?”
“那当然,他可是蜀山的掌门呢。”
重楼皱起眉头。看来这个叫晴道长的人,一定在蜀山布下了结界。
眯起眼睛,看向远处的群山。在阳光下、云层间,蜀山之外有一抹凡人看不到的紫气,那是结界?想不到除了天帝,还有其他人的结界可以对他产生作用。
不过这样的结界比起天帝,还是差远了,只要找到结界的薄弱点,想无声无息地突破并不难。
重楼犹在沉思时,忽然感觉到背后传来破风之声,他皱着眉微微侧身,一道凄惨却娇柔的嗓音呼啸而过。
“啊啊啊——救命啊!”
迅猛的银光从他身边飞逝了过去,只听到砰的一声,点心铺子的屋顶被这天外飞来的银光轰出了一个大洞。仿佛捅了个马蜂窝一样,铺子里的伙计和客人都争先恐后地跑了出来。
“天上掉石头了!天上掉石头了!”
毕竟是蜀山山脚下的小镇,平日里见多了稀奇古怪的事情,除了铺子里的伙计和客人,其他人并没有骚动,反而都很习以为常地笑着说:“是不是蜀山的几个笨弟子又在学御剑术了。”
蜀山弟子入门之后就要苦练御剑术,练成就可以踏剑飞行,可惜这些弟子往往学艺不精,时常飞着飞着就从天上掉下来,砸到他们的房前屋舍之间。
几个跑出来的伙计苦着脸回答,“不是啊,这个重多了,砸了好大的一个坑!”
“不是吧?难道蜀山的那几个笨弟子现在不学御剑术,改学飞石术了?”看来他们的房子一定要换成石屋了。
熙熙攘攘中,重楼皱起眉头,颀长的身形准备绕过众人离去,不料才一转身,就听到一声含糊的大叫从身后传来,同时伴随着一阵碰撞声。
“重楼!”
他像是没有听到一样地继续走。他的时间很紧迫,不该浪费在这些低微的生灵身上。
“重楼!”
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依旧不曾有些许停歇。
终于在一声最大的声响后,杂音停住了,周围的众人傻眼地看着点心铺子,等待里面的人现身。
那是一个美丽的少女,模样只有十五、六岁,身上的服饰与时下不符,却显得飘逸空灵,她坐在一把浮在空中的巨大白剑上,两只手抱着好多点心,小嘴里鼓鼓的,像是塞满了食物。
看到重楼没有回头,少女不甘心被忽视,来不及咽下食物就再次急切地含糊大叫,“重楼,等等我啊!”巨大的剑慢慢飞出点心铺子,完全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中。乍然看到如此多的眼神看着她,少女愣了一下,白皙的脸上浮出了红晕,同时身下的巨剑敏捷地穿过人群,追向重楼的背影。
这下点心铺子的伙计反应了过来,大叫,“蜀山之下,居然还有贼敢到我们店里偷点心,快赔钱!”
其他几个人也帮腔,“小姑娘,你既然会御剑术,想必是蜀山入门弟子,居然还做这样的事情,难道不怕晴道长责备吗?”
“御剑术?”那是什么东西?少女小心地跟在重楼身后,边努力吃点心边回头张望,一双大眼中满是问号。
看到小贼嚣张地边吃着赃物边逃跑,镇民们被激怒了,纷纷把少女和巨剑围了起来。“砸坏了铺子,还吃了这么多点心,快赔钱!”
少女立刻傻眼,但是求生的本能让她很快回神,坐着的巨剑像是有生命一般,载着她敏捷地腾空躲开人群,然后冲向重楼。可惜在她快靠近的时候,他以更快的速度轻轻闪开,漠然地继续向前走去。
现场一片沉默,第一次遇到这么不谦逊的“蜀山弟子”,镇民们更加不满。
“有没有搞错,我们桃花镇什么时候被这么欺负过了?”
第一次看到这么多人,加上他们不满的神情,吓得少女连忙丢下手中没有吃完的点心。
“你们要这些的话我还给你们就是,不要生气了。”
点心天女散花一般地抛了过来,不但砸到了伙计,而且也散落得满地都是,把伙计气得七窍生烟。“你……你……”
又生气了啊,快跑!少女来回张望了几下,发现重楼走得更远了,连忙驱使坐着的巨剑快速跟上。
望着“畏罪潜逃”的两名要犯,更多的镇民被激怒了。自古以来,蜀山弟子都是谦卑平和,什么时候冒出这两个家伙来?
“给我站住!”
“快去追啊!”
只见一片叫嚷声中,镇民们拿着棍子、扫把追了上去,少女原本是亦步亦趋地跟着重楼,听到喧哗声回头一看,顿时被一张张满是愤怒的脸给吓到了。
“重……重楼……”
仓皇间,不自觉地就想拉住重楼的衣角,可是小手却抓了个空,她不明白地抬头,得到的却是他警告的冰冷视线。
少女顿时愣住了。重楼在看她啊,即使是那种奇怪的目光,但这是他第一次和她的双眼对视。奇怪的感觉充斥着胸口,她的睑不知不觉地红了起来。
重楼看她了,他第一次看她!异样的欣喜让她忽略了重楼已经再次头也不回地向前走,更没有注意到身后镇民开始丢出手里的武器。
直到她本能地回头,一个黑影迎面飞来,吓得她花容失色之余,立刻化成了一道银白色的光球躲入剑中,没有阻碍的石子继续飞着,眼看就要击中重楼。
“重楼小心!”
少女又从剑中钻了出来,想要扑过去帮他挡住石块,可惜立刻被后面飞来的萝卜砸倒在地。
“痛……”
与此同时,飞向重楼的石子忽然硬生生地在空中静止住了,所有的人都止住了脚步,飞在空中的石子、蔬菜像定格一样地定在半空中,背对他们的男子缓缓地回身,绝世的容颜眼中却是一片不容忽视的嗜血,像是在思考要怎么处置这些冒犯他的蝼蚁一样。
被这样可怕的眼神瞪视着,镇民们发觉身体居然不听使唤地僵直不动,冷汗一颗颗滚落,一个个惊恐地看着重楼。他是谁,为什么会有这么压迫的恐惧感?
不过最终这些石子还是轻轻地坠落了,重楼收住杀意后继续向前走着,虽然一肚子火气,但是他不想徒惹是非。
街上一片死寂,只有他轻微的脚步声响起,可是对这些镇民来说,那脚步声却像一声声的索命铃回荡在耳边,似远又近。
摔得难看的少女撑起了身体,被砸得晕头晕脑的视线看着地上的萝卜。
“这是什么?”好像是食物的样子,难道人间的食物都可以做武器的吗?
愉快地抱起萝卜,少女的身体泛着白光,然后像一朵云彩一样轻轻飘到了巨剑之上。她看到已然平静的众人,轻轻松了一口气,那把剑立刻托着她跟着重楼的背影快速飞去。
随着他们的远离,镇民们这才反应过来。“有、有妖怪啊!快通知晴道长。”
又是晴道长,他也很想会会这个蜀山的晴道长。
心中刚刚浮起这样的念头,一种奇异的气息就自远方靠近。
重楼停下脚步看向天边,只见从远处蜀山的茫茫云海间飞来一片青云,这片云越来越近,样子也越来越清晰,最终轻轻地飘在他前方。原来这云竟然是一群踏剑飞行的青衣人,领头者是一个相貌斯文的白衣男子。
看着重楼,白衣人微微一笑,率先跳下宝剑,紧接着他身后的几十名弟子也都如出一辙,而飞行的宝剑瞬间一个个准确地插入他们背后的剑鞘。这样的场面桃花小镇的镇民不知道看过多少遍,但是仍然为之赞叹欢呼。
“晴道长带着弟子来除妖了!”
他就是蜀山派的掌门晴明?重楼静静地打量着。相貌清朗,带笑的眉眼,一身白色的道袍不掩其儒雅之气,若不是有人说明,谁都无法相信这样一个儒生模样的人会是个道士,而且还是蜀山的掌门。可是,他身上为什么会有一丝熟悉的气息?
就在他打量晴明的时候,晴明也在暗自打量他。好一个倨傲俊美的男子,虽然不知他修行何道,可是这样强悍迫人的气势绝非凡人,再看坐在巨剑上的少女,气息通透清澈,这样出尘的两个人为何会来到蜀山?
此刻,镇民们连忙围上来告状。
“晴道长,那个女妖砸了我的铺子还偷吃点心。”
“她是个妖物,会走到剑里面。”
晴明微笑地安抚着百姓,然后对着重楼和少女抱拳施礼,眉眼间尽是和煦的微笑。“贫道蜀山晴明,两位是远方来的客人吗?”
相传蜀山的掌门是神将转世,可是看眼前这个男人的实力,交付他如此重要的三界入口,天帝是不是太高估他了?重楼静静地看着他,并没有回答。
倒是少女第一次得到他人的温和相待,腼腆一笑,然后大着胆子回道:“是啊,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我们穿过了……”话没说完,路边摊子上的包子忽然自己飞起,直接塞进她的嘴巴里,剩下的话就变成了一片“唔唔嗯嗯”。不过惊讶之后,贪吃的小舌尝到了另外一种食物的甘美,忍不住狠狠地咬了一大口包子。
被少女这么一搅和,气氛似乎一下子轻松了下来,晴明含笑看向重楼。“这位姑娘真是天真可人,还不知两位如何称呼?”
重楼扫了一眼啃包子啃得津津有味的少女,冷笑一声并不理会面前的男子。凭他,还不够资格知道他的名字。
倒是少女忙中抬头,指着自己的鼻子笑着回答,“我是龙黛,他是重楼。”说完继续埋头吃着,完全没有注意到重楼冷得刺骨的视线。
一丝淡淡的诧异后,晴明的眼光也柔和了起来。“真是好名字,两位是来蜀山修仙的吗?”
“什么是修仙?”又是龙黛从包子的诱惑中抬头,捧场地回答。
晴明也好脾气地解释,“就是修得仙班,可以长生不老。”
“可是我本来就不会老啊!”一千年来,她一直是这个模样。
“可是姑娘却仙班无名,若是仙班无名,永远不能得到正果。”他继续耐心地解释。
身后的弟子和百姓也恭敬地听着。晴道长已经许久不曾出门讲道了,想不到这个女妖居然这么幸运地得到他的指点。
可惜龙黛看起来并不知道自己的好运气,还迳自追问着,“什么是正果?”
“……”晴明微微睁大子眼睛,然后眼底出现了笑意。
她分明像一只刚刚出壳的雏鸟,对每一种事物都感到好奇,雏鸟通常会把第一眼看到的人当作整个世界,只是不知道她身边的这个“重楼”,是不是一只很好的“母鸟”。
此刻重楼的耐心已经到达极限,在晴明和龙黛交谈之时,那股熟悉的气息让他一度怀疑这个晴明和天帝有关系。不过失望的是,即使晴明的力量比这些凡人修为高上很多,但对他来说,也只不过是一只稍微大点儿的蝼蚁,这样的对手根本不堪一击。
失去了兴趣,看了一眼背后密密麻麻的镇民,面前又被蜀山弟子挡住了去路,他不耐烦地盯着晴明。“让开。”
“贫道……”
话音未落,重楼已经扬起右手,一股强大的气流以他为中心四散冲出,包围他的人群顿时歪歪斜斜。危急时刻,晴明双手结出手印,一轮八卦隐约在他胸前呈现,重楼唤出的气流立刻被压了下去。
镇民稳住脚步之后,不禁欢声雷动,“晴道长好厉害,一口气打败妖怪吧!”
“雕虫小技!”重楼沉下来脸来。若不是他必须压抑魔气,岂容得这只蝼蚁放肆!当下,气流之势变得更加迅猛。
晴明依然是从容应对,但眉心却微微皱了起来。
龙黛啃完了包子,终于分出注意力看了一下正在对峙的两人,还好她是站在重楼身边,在他的气息包围之下没有承受到气浪。吮了下指上的包子残渣,她好奇地问重楼,“你们在做什么?”为什么周围的人都一脸凝重?尤其那个和善的白衣人此刻气息微喘,反倒是重楼,他唇边的微笑带着一种残忍的愉快。
千年未战,即使现在的对手是个小蝼蚁,却也让他好战的血液稍稍沸腾了起来。
眼看晴明脸上开始冒出汗珠,蜀山弟子按捺不住了,不约而同地唤出背后的长剑,顿时数十把剑向重楼呼啸刺来。
“危险!”龙黛忍不住叫了起来,然后快速化作白光隐入剑中。
早料到这些人会围攻,重楼冷笑一声,分出一只手卷起气流就要迎向当面刺来的剑雨。可就在这一刻,龙黛的那把巨剑忽然横插了进来,顿时击飞了不少长剑,但是击飞的长剑立即又飞了回来,一时间只见小镇的上方剑如群蛇狂舞,龙剑渐渐招架不住,甚至狼狈的火星四射。
重楼望着这场大战,手上的气慢慢松了下来。那把剑在做什么?她不会以为这样对他献媚,他就会给她什么好处吧?
晴明也注意到弟子和龙剑的缠斗,但是他脸上闪过的却是一抹不赞同。
看到他越来越疲惫的脸色,蜀山弟子更加急切,长剑在空中飞舞至一处之后,摆起万剑阵再次冲了上去,龙剑终于在一声声刺耳的碰击声中,寡不敌众地摔落在重楼的脚边,狼狈的少女也顺势从剑中滚落出来,身上的纱裙更是凌乱不堪。
看到重楼,她的眼眶红了起来。“对不起,我好像没办法保护你。”
重楼愕然地看着她。她说什么?保护他?
低沉的笑声缓缓扬起,转眼间变成了大笑,随着他的笑声,强大的气流猛然涌起,刹那间飞砂走石,所有的人都如同秋叶一般在风中摇摆,可是他还在狂笑。
这个世上居然会有人想保护他?而且还是这么一只卑微的灵体?重楼啊重楼,千年的沉睡真的让你的锋芒黯淡了。
眼看狂风越来越猛烈,在场的所有人不是慌忙四散就是立刻趴下,想要躲避风刀刺骨的疼痛。
不,还有两个人不是。
晴明惊讶地看着凭藉龙剑勉强站立的龙黛,她弱小的身体在风中摇摆着,可是一只手还是艰难地伸向重楼。
“重……楼小心啊!”在她单纯的心中,只觉得这风会伤到他的。
重楼的狂笑停了下来,冷眼看着面前那只白皙得几乎透明的小手,记忆中好似有什么一闪而过,来不及捕捉就又再次消失。
他讨厌这种感觉,像是提醒千年前的那场惨败一样,于是心情蓦地恶劣起来,风也就更加狂烈。龙黛的身体晃了一下,终于连剑一起被卷起。
“啊——”惊恐的小脸不禁呆呆地看着他,伸向他的那只小手仍不肯收回。“重楼……”
为什么重楼在笑?而且笑得那么冰冷?
“姑娘小心。”
晴明连忙抓住被卷起的龙黛,手指快速在身前点画出一轮八卦为盾。可是即便如此,这狂风实在太强烈了,“八卦真气盾”并没有减轻他的压力多少,两人的身影依旧摇摇晃晃。
视线模糊的狂风中,传来重楼清晰的嘲弄冷笑,“不是说保护我吗?这样就是保护我?”
“不是的,我……”她急切地想要解释。
风更急了,在风中重楼的声音带着残酷的冰冷,“别拿卑微的感情在我面前卖弄,凭你们还不够资格。”
话音落下,风也戛然而止,再定睛一看,除了一片狼藉之外,高大俊美的男子已经消失不见。
龙黛怅然地坐倒在地。“重楼……”她实在太笨了,根本帮不上他的忙,所以不够资格跟着他,他是这个意思吧?
晴明收剑望着空无一物的天空。刚才在狂风之中,他依稀看到曾有红光飞向空中……此时,他束发的丝带忽然断裂,长发倾泻而下。
望着地上金色发带的碎片,晴明有些愕然。这发带是他成为蜀山掌门时,师父送给他的,据说上面附着强大的神力,可是居然会被如此轻易地破坏。那个叫重楼的男人到底什么来头?
众人感觉到风势已停,纷纷抬起了头,可是瞬间又都为眼前的一切吓呆了,大街的地面裂开了一条巨大的缝隙,两旁的房屋和大树都拧成了麻花状。这到底是什么妖怪啊?
一个蜀山弟子气喘吁吁地靠近他,惊慌地问:“掌门,他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什么他们的法力在那场狂风中,微弱得连小草都不如?自从入蜀山派以来,还不曾遇到过这么强大的对手。
良久,晴明从发带上收回视线,居然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还笑咪咪地回答弟子,“我也不知,但他若有恶意,只怕蜀山就不保了。”
“那……”那你为什么还笑得这么愉快?不过掌门的想法一向不是他们这些俗人可以想像的。弟子只能僵笑着转身,看向还坐倒在地的龙黛。“那么掌门,这个女妖如何处置?”
其他几个弟子早就拿剑架在她的脖子上,可是她好像忘记了挣扎,只是呆呆地看着天空。
“她啊……”晴明微笑地回首,“她身上好像有一丝微弱的清明之气,应该和神界有关吧,不要为难她。”
弟子们点头收起长剑,就在那一瞬间,她忽然化作白光飘至一边的龙剑中,然后在众人都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冲向天边。
“大胆女妖!”
蜀山弟子立刻就要追上去,却被晴明阻止了。
“别去了,你们的掌门受伤了!”
弟子们回身,看到他唇边的血丝。
“掌门!”
晴明伸指轻轻拭掉血迹,含笑回答,“叫什么?还不快去帮镇民清理现场,蜀山弟子是这样不负责任的吗?”
“那……那么要不要先回蜀山禀明神灵?”
一丝暖风吹过晴明的乱发,阳光在他的脸上留下浅浅的阴影,他的声音也如春风般柔软。
“这样的小事需要麻烦神灵吗?还不快扶我回山上疗养。”
蜀山弟子无奈地看着他。好不容易遇到了这么大的妖怪,为什么掌门不能稍微紧张一点儿呢?
抬头看向茫茫的蜀山,晴明眼底闪出一丝期待。“这真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蜀山很少这么热闹了,真是让人兴奋啊!
第三章
蜀山脚下的一处瀑布边,俊美非凡的男子望着瀑布下的潭水,脸上一片漠然。这是蜀山最薄弱的一点,只要他撕开这里,就能无声无息地潜入蜀山,可是他何时要做这样不入流的事情了?重楼眼底被压下的绯红若隐若现,他的胸口燃烧着极度的不爽。
“天帝,这次耻辱我会一并奉还的。”
似乎从千年之前,他就开始一路狼狈了起来。想到那个妄想保护他的灵,他眼中的冰冷更加森寒。他是最强大的魔尊,就算天帝也不是他的对手,可是他现在却落魄到需要被保护的地步,千年之前到底该死的发生了什么事?!
心浮气躁了片刻之后,脑海中还是一片空白,他索性放弃回忆,开始冲击蜀山的结界。他伸出手,银白的瀑布随着他手心的红光慢慢出现了一个黑色漩涡。
就在结界马上要开启的一刻,忽然天外有一道银光冲来,伴随着娇娇软软的声音。
“啊啊啊啊啊——救命!”龙黛抱着巨剑,闭上眼睛大叫着。急速的身影转眼就到了重楼面前,巨剑倒是迅速收住了速度,可惜剑上的小美女却因为劲未止而飞了出去,扑通一声落入潭中,顿时惊起周围无数飞鸟,潭水也啪啦啪啦地热闹起来。
“咕噜噜……救命啊!咕噜噜……”呜呜呜,人间的食物好吃,水不好喝啦!
任凭旁边的潭水翻腾,重楼不为所动地继续用魔力冲击着蜀山的结界,只是青筋隐约地在他的额头出现。这个找死的灵!
龙黛还在水中痛苦地挣扎,大量的水不住地往她口里灌去。眼看她就要成为第一个因为大口喝水而撑死的灵……对哦,她是一个剑灵啊!实体只是一把剑,干么这么老实地喝水。
暗骂自己愚蠢之余,她连忙化作一道幽光飘出水面,一到岸上她的身形就立刻显露,且开始干呕连连,直到已经吐不出水后,湿淋淋的身体才虚软无力地倒在地上,许久才好受了一点。
恢复力气之后,龙黛看向重楼。他的侧面是专注的肃杀,掌心的红光和瀑布流下的白光抗衡着,仿佛身边的她根本不存在一样。
这是清醒的重楼,强大倨傲的重楼,没有沉睡中的寂寞和脆弱,即便只是静静地看他,心里仍会膨胀着一种奇异的暖流,好像某处正被润泽着一样。她像被迷惑一般,忍不住站了起来,然后悄悄地伸手想抓住他的衣角。就在她快要碰触到他的时候,猛然暴涨的气流把她弹飞了出去。
被气流冲击出去的龙黛睁大了双眼,惊恐地看着回首瞧望她的冰冷俊颜,他的眼中没有一丝波动,仿佛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尘埃。
可惜就算是尘埃,他也拒绝被靠近。
腾空的身体在空中浮游着,她心口莫名的膨胀感慢慢地凉了下来,直到身子终于重重地摔在地上,她还是不确定地问着,“重楼?你……”
俊美无比的男子再次嫌恶地看着她。“滚!”
“是我啊!我是龙黛。”她努力地想再靠近他,“你忘记了吗?我是你……”
一团红光在重楼的手心聚集,他的脸上是冰冷的残忍。“我不管你是什么,在我杀了你之前离我远远的。”不杀她已经是他的极限,换作平时,他早就毫不留情的下手了。
或许是因为第一次睡得这么久,懒得再去杀人,加上她刚才的拚死保护,即便对他而言是侮辱,却也莫名取悦了他,但是仅此而已,并不代表她有资格触摸他。
茫然的表情定在纤弱的小脸上,龙黛的眼中满是错愕。为什么重楼会这么讨厌她?为什么醒来的重楼会是这样?重楼……不该是这样的吧?她咬了下唇,继续不甘心地解释,“我们在一起那么久,你都忘记了?”
望着那张企盼的小脸,重楼别过脸冷笑了起来,“我和你在一起?我会和你这样的废物在一起?你说这些谎话到底是妄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好处?”
“我们真的在一起啊!”她急切地大喊,“在你沉睡的时候,我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你都忘记了吗?”
“你说什么?!”背对她的重楼这次快速地转身,眼中满是愤怒的火焰,“谁允许你接近我的?”想起这个灵居然在他无知无觉的时候,陪在他身边千年,他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狂怒,伸手卷起瀑布的水流,整个瀑布顿时宛如被牵引地猛烈冲向龙黛。
她惊恐地睁大眼睛,连忙招呼龙剑挡在身前。水流被龙剑分开了,可是剑身的光芒也瞬间虚弱了很多。
“你到底是谁,是如何潜伏在魔界千年的?趁我现在懒得杀你,快说!”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魔界的那些长老并不知道这个剑灵的存在。
水流再次聚集,重楼的表情更加冷酷。那把剑身的气息是神的气息,她果然是神界的奸细。
龙黛蜷着身体倒在地上,全身痛得像是要把身体撕裂一样,但是心口的抽疼却更令她难受。他刚才是真的要杀她啊!他真的这么讨厌她的存在吗?眼中有些透明的液体慢慢滑过白皙的脸颊,热热地滴了下来,她茫然地抚拭。
“这是……”微温的感觉刚到指尖,立刻顺着指缝滑落下来。这……“这是什么?”
重楼冷笑了一声,“连眼泪都不知道的蠢笨灵体,你想告诉我什么?你为了我流眼泪吗?”
传说,眼泪是世界万物的情缘,当一个人为他人流下眼泪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一段情缘的诞生。龙黛怔怔望着滑落指尖的眼泪,忽然充满希望地问:“这就是我为重楼流的眼泪吗?”如果真如传说中所说的那样,那是不是代表从此他们的命运就注定了一段交集?
没有温度地看着她,重楼冷笑一声。“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卑微灵体,也配唤我的名字。”
“你……”又是一道压迫的狂风袭来,龙黛连忙伏下身子,忍受着风刀带来的可怕刺痛。
没关系的,重楼现在讨厌她,可是总有一天会改变的,为重楼流的眼泪会像是一个细小的线,即使微弱但仍可以把他们联系在一起,所以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她不可以轻易地死去。
又一个妄想把他带入可笑法则中的蠢货,当年天帝都不曾做到,这么一个低微的灵竟想挑战他,看来沉睡千年真的是太久了,久到他们都忘记他的身份是魔尊。
“蠢笨的灵,你以为你能改变什么?”如此楚楚可怜的样子,却带着他最厌恶的气息。想起方才她说要保护他,他的杀气霎时高涨。他居然真的相信了她,没想到自己会被这么低微的灵给愚弄。他抬起手臂,红光瞬间又在手心凝聚。
“原本还想饶恕你,现在就让天帝看看他将来的下场。”他会在毁掉龙剑之后,把碎片送给天帝。
不可以死,死了就再也看不到重楼了!龙黛闭上眼睛将龙剑挡在身前,剑身光芒大放,她撑起全身的力量等待那致命的一击。
就在这一刹那,重楼的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
粉碎的龙剑,魔界的绯月,还有一张流泪的脸。
抬起的手不能放下,望着眼前闭上双眼等死的小脸,那张和记忆深处一模一样的脸,他立即握紧了拳头。
“你到底是谁?千年之前到底发生过什么?”
许久没等到那致命的一击,龙黛睁开眼睛惊喜地回答,“我是龙黛,千年之前是你创造了我。”
莫名其妙的答案!他眼神幽黯地闪烁了下,再次平静无波地看着她。“我创造了你?为什么我不记得,我为什么要创造你?”
“唔——”她偏着脑袋想了良久,然后不好意思地红着俏脸嗫嚅道:“我……我不知道。”但是她很快又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重楼,“可是我记得我看到重楼的那一天。”
这句话引起了他的好奇。
“那是在一个很冷很黑的地方,我被一些东西缠绕着,四周一片黑暗,可是我听到旁边有吵闹的打斗声。然后,忽然我的眼前一片明亮,我看到你和一个白衣男人站在我面前,你们好像在说着什么,可是我听不到。”
听了她的话,重楼眼露精光。白衣男子?那应该是天帝,她说的应该是神魔大战的时候,难道神魔大战时,龙剑也在场?
龙黛还在继续回忆着,她的脸上也露出了梦幻般的笑容。“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忽然离你很近,那些缠着我的东西一下子全消失了。接着你抱着我倒了下去,然后魔界的长老就把你和我一起带到了魔界。”
“你叫龙黛?”
“是啊,你抱住我的时候,那个白衣的男子对着我大叫‘龙黛’。”她歪着头笑咪咪地回答,“我也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啊!”
重楼冷下面孔。“龙”是带着诅咒和杀气,“黛”指暗色,“龙黛”就是诛邪的意思,这个女人知道自己名字的来历吗?
“后来,你一直都睡在魔窟巨石围绕的水湖中,我每天都会去看你,和你说话……”
这么说来,他沉睡的时候的确曾经感受过杂音,可是这又能证明什么?从她天真的叙述中已经不难得到一个信息,在神魔大战时,有人用龙剑伤了他,可能是他的血太过强大,所以让这个剑灵有了人形。
只是以一把神剑的剑灵来说,她的气息还不是一般的微弱。
不过这不重要,即便只是个工具,伤了他就要付出代价。狂乱的怒火燃烧着,霎时他有一股冲动想将她粉身碎骨,可是理智却告诉他,如此微弱的龙剑是不可能独自伤到他的,使用龙剑的人才是真正的凶手。而且他和天帝一样都是与六界同生不死的,除了他们彼此,六界中根本不存在能够伤到他们的东西,既然这把龙剑可以伤到他,那就代表他也可以用龙剑伤到天帝。
刹那间,重楼唇角微微笑了,这一笑让龙黛看呆了。
“你……也会笑啊?”她从来没奢望过自己可以得到他的微笑。
重楼的好心情没有被她没头没脑的话打扰,迳自伸手用法力撕开了蜀山的最后一层结界。
“既然如此,你就跟着我吧。”
想像着天帝受伤的模样,他的表情一定会很奇怪。眼眸中再次隐藏住属于魔的红色,重楼冰冷的笑意更加深了。
“跟着我去神界,看看你曾经到过的地方,那样的感觉一定会很好……”
龙黛欣喜地站了起来。“好!重楼去哪,我就去哪儿。”只要能够继续看着她的重楼,去哪里都无所谓。坐在巨剑上,她兴奋地飘入那道被撕开的空间漩涡内。
两道身影穿过了漩涡时,蜀山派的大殿中,八卦镜里微微波动了一下,又恢复了正常。
没有人注意到,一片腥风血雨即将到来。
☆☆☆☆☆☆☆☆☆
蜀山的群山其实分作三层,一般人只能靠近蜀山外围,因为三层结界一层比一层来得稳固,可是对于重楼来说,无论破坏任何一层结界都是易如反掌。
走了三天,他们穿过了三层结界,终于进入了蜀山的内山。此处四季如春,到处都是山花烂漫。
龙黛待得最久的地方是魔界。魔界其实可以说是一个流放之地,凡是在神界不能容身的高等修行者都可以到晓界,每一个魔都有着自己的过去,然后在不死的生命中一点点地淡化过去,直到连自己是否存在都遗忘,所以那里始终都是带着压抑的阴霾,那是被抛弃的记忆。所以当她看到这与众不同的美丽景色,几乎看呆了。
“这就是人间吗?好美啊!”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长老们会时常说起人间了。
重楼嗤笑了一声,“你不过是在神界不曾走动,神界比这里要美上千万倍。”
龙黛拉回被蝴蝶吸引的视线,笑眯咪地问:“重楼怎么知道神界的?”
因为他本来也是一个神,若不是天帝的严苛律法让不驯的他无法忍受,他可能现在还在九重天外做一个神。
重楼的视线望着天空,眼中有着些许失落。他从来没有后悔过背叛神,后悔离开那个冰冷森寒的神界,毕竟他终于得到了自由。而他最大的目标就是打倒天帝,那个唯一和他相抗衡的万物之神。
虽然急切地想毁灭神界,可是面对这满天飞舞的桃花瓣,他的心中仍然有些怔忡。此刻天界的花园是不是还是一片姹紫嫣红?
关于重楼的过去,龙黛丝毫不知晓,也因此没有注意到他的沉默,她只是兴奋地在花瓣中飞舞旋转,然后回首笑着,“重楼,还有地方比这里美上千万倍的吗?我们到了神界多留几天好不好?”
他看着远处紫气白云笼罩的峰顶没有回答,似乎还未从回忆中走出。
龙黛静静地看着他,一点也不介意重楼不理会她。从她认识重楼的那天起,他就是沉睡着的。
风带着花瓣飞舞,可是片片花瓣却无法接近重楼,像是有一团离奇的气息笼罩着他。在花雨中,他脸上有一种让她心疼的表情。心中像是有什么在汇聚一般,带着淡淡的润泽。“重楼……”
他微微回首,看见她轻轻靠在剑旁,素色纱裙下的皮肤像是透明一般,花瓣盘旋在她身边,漆黑的眼眸中又是氤氲的水气,这一幕熟悉得让他的心口抽疼,但记忆却破碎得模糊不堪,什么都想不起来。
花雨静静地飘落着,龙黛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只觉得自己似乎又变成千年之前那个只能从剑中听着外面声息的模糊意识,她无法介入重楼的世界,只能成为一个旁观者。
终于,他移开了眼睛,望着天空的眼神带着冷酷。从前的朋友,现在的敌人,他曾是神的秘密,除了天帝外,应该已经无人记起了吧,毕竟那是太遥远的过去,现在天帝、魔尊水火不容已经是六界皆知的事情。
看着他的侧面,龙黛咬唇片刻,轻轻地开口,“重楼,你在想什么?”
他没有回应,还是继续望着天空。
龙黛以为他没有听到,她放大音量地说:“你是在寂寞吗?”
这下重楼回头了,对她冒失的询问不怒反笑。“你怎知我寂寞?”
她有些傻眼。“我……我以为那样的表情就是寂寞……”
“一个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灵,居然也会知道什么叫寂寞?”
龙黛的表情有些瑟缩,重楼眼中的讥讽刺伤了她。“因为……我好像看过那样的表情,他说那叫寂寞。”
“他又是谁?”
他眼中的讥讽更深了。既然她除了神界和魔界以外,其他地方都不曾去过,那么又在何处看到寂寞呢?
她张了张口又止住了。是啊,她在何处看过呢?可是脑海中为什么会一闪而过一个画面,画面里的白衣男子正一脸寂寞地看着她。心虚地别过脸,她嗫嚅着,“那……那是在离开神界的时候吧,那个白衣男子看着我说,他会寂寞的。”第一次撒谎,手心满是汗水。
天帝会寂寞?重楼怔愕了下,就再也忍不住喉头奔涌而出的嘲讽笑意。“神会寂寞?哈哈哈哈哈,这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神会寂寞?原来我们终究还是一样的。”无论神魔,最终还是得寂寞千万年,而且必须一直寂寞下去。可是天帝不是坚持神该没有感情的吗?他居然知道自己在寂寞了。
重楼的张狂笑声在飞舞的花瓣中蔓延着,连同他的长发飘飘,猎猎风势更加急了起来。
可是在这片炫目的美景中,龙黛那种心疼的感觉却更加重了,心中那原本只是微微倾慕的感觉如今更是泛滥开来。
“重楼?别这样,我会陪着你啊!”
风太大,她的话被风吹散。听不见她的声音,重楼只能看见风中她的小嘴在开开阖阖,还有看到了她的眼泪。
眼泪真的是情缘吗?难道寂寞了千万年就是因为神魔没有眼泪?可是为什么连一个剑灵都有眼泪,他却没有。
不,神既然不需要感情,那么魔也不需要什么眼泪。在被情缘绑住之前,他一定会杀了她。平稳住心绪,风倏地止住了。
可是龙黛没察觉到风势的骤弱,还在努力地放大音量大喊,“我会陪着重楼!永远永远!”
没有了风的干扰,这一声用尽力气的呼喊显得异常响亮。
“永远,永远……”
回声在山中回荡,惊起飞鸟无数,连带山间的云烟似乎都淡了。
龙黛有点被自己吓住。面色通红,尴尬的看着重楼,这风怎么停得这么不是时候啊,害她不小心叫得这么大声。
“我……”
这样的誓言、这样的注视,为什么如此的熟悉?重楼垂下视线。在他千年的沉睡中,似乎曾看到一个少女出现在他的梦中……那个少女会是龙黛吗?难道她真的一直陪在他身边?
风似乎又流动了起来,但这次却是带着些许暖意。
最后他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吧。”
永远永远吗?永远可以多远……
第四章
蜀山的内山出奇的大,重楼和龙黛在里面转了很久,明明已经看到蜀山最高峰处的道观,可是无论如何也靠近不了。
“该死,这个晴明到底是什么来头?”
不会错,这样熟悉的味道是属于神的……不,不只是神,而且还是天帝亲自所设下的结界,可是天帝现在怎么可能在人间,他不是不可以离开神界的吗?
桃花一片片地飞舞着,他握紧了拳。
当然,这样的结界他可以轻易冲破,可是那样会释放出魔气,一旦在此被神界发现的话,那么他可能会失去所有的筹码。
察觉到身后的少女又落后很远,他有些迁怒地回头催促,“你在做什么!”
龙黛惊慌地抬头,用力地挤出微笑。“没有啊,我只是有点累了。”
重楼冷眼看着她没有说话。刚才她微笑的那一瞬间,她的身体模糊得几乎看不见。几天来,她一直跟在他身后,落后的距离也越来越远。
剑本身是不会移动的,凭靠着消耗灵力移动,以她微弱的灵力要驱动沉重的剑身,所以也就消耗得特别快。这样一个渺小的剑灵为什么会在神界,天帝又为什么要把她封住?
她虚弱地伏在龙剑上,龙剑的浮动很缓慢,毕竟三天来他们根本没有休息过。察觉到注视自己的视线,她抬头对着重楼努力地灿烂一笑。“你在等我吗?”
他拉回视线,继续看着这个讨厌的结界。这么多的桃花,想必结界是用桃花来不断加固吧,所以不管他如何撕裂都会自动修补,只有找到结界的支点才能找到解除的办法,而带着这个灵,他的速度受到了很大限制。
继续向前走着,冰冷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累了就回到剑里等着!”等到他解除了结界,再来找她就是了。
背后许久没有声息,忽然一丝叹息般的声音低低地传来,“舍不得啊……”舍不得浪费一点点机会,好想好想他能够认真地看看她,可是背对她的高大身影始终在前方,她努力追赶始终追不到,感觉身体越来越沉重的负担,龙剑的力量几乎已经托不动她了,但是她不敢停下来,如果停下来就只能永远倒在原处。
重楼不是她,当她沉睡的时候,重楼不会等她,那样她就会永远看不到重楼了。
“重……”
话没出口,一阵撕裂的疼痛从肩膀蔓延开,紧接着一声怒喝从头顶传来。
“哪里来的闯入者?好大的胆子!”
好痛!她的意识一下子就模糊了起来。
重楼回头看去,桃花飞舞的天空中飞翔着一只火红的凤凰,那些桃花瓣聚集着托住了它,在它的下方,龙黛一动也不动地伏在地上,龙剑黯淡无光地在她旁边倒着。
一种怪异的愤怒淡淡浮起,他把握不住这是为了什么,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他忽然有了厮杀的欲望,除了面对天帝外,这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看守结界的凤凰发觉到他的沉默,再次喝斥道:“妖孽,擅自闯入蜀山,还不速速离开!”说完便俯冲而下,凌厉的爪子瞄准的是重楼那双燃烧着怒气的眼睛,可是当它冲近时才发觉,面前的男人忽然诡异地消失了,头顶反而传来嗜血的声音。
“我的东西居然也有人敢伤。”
凤凰还没反应过来,一股强大的压迫感猛然袭来,猛一抬头,龙剑已经呼啸而来。
“大胆,我乃蜀山神兽!”
桃花顿时化成了一把把利刀,齐齐地刺向重楼,可是龙剑所过之处,像是有无形的火焰一般,碰触到的桃花全都化成了灰烬。
凤凰来不及闪躲,龙剑已经刺入了它的胸口。
“你……你居然敢杀我?”
“一个妖兽也敢在我面前嚣张!”他冷冷地拔去凤凰身上的剑,“伤了她,就必须付出代价。”即使只是他身边的蝼蚁,除非得到他的允许,否则没有人可以擅自妄动。敢动龙黛,那么就用血祭龙剑。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连身为千年妖兽的我都……”凤凰的身体慢慢地消失,但是它的眼睛犹带着惊恐看向他。“难道你是晴明说的是那个……”
最后的不甘心随着龙剑带来的伤口一点一点地化成粉尘,然后随着桃花一起飞舞在空中。重楼眯眼看着,伸手用气流拦下了那缕微弱的烟尘,在烟尘中他依稀看到了一双眼睛。
晴明,那个在山下遇到的男人。
蜀山果然不如他想像的那么简单,在通往神界的人界入口之处居然会出现了妖兽,在他沉睡的千年,六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低头看着依然毫无动静的龙黛,她的身体越来越透明,呼应着她的是握在他手上的龙剑,同样都带着微弱的气息。
他皱着眉头看着她,然后伸出了手。她果真只是一个微弱的剑灵,如果继续在神界,或许那样安然纯净的环境可以让她修成仙佛。只可惜,偏偏堕落到了魔界,又被带到这个人界。
身体好痛,好像要裂开了一样。龙黛缓慢地睁开眼睛。刚才她晕了吗?视线很模糊,但是看到眼前不会错认的身影,她还是勉强自己爬起来。“重楼?”
重楼俯视着她。这样脆弱的生命之光为什么还要坚持燃烧着?她安静地待在剑里下是可以活得更久一点吗?这样在人界虚耗灵力有什么意义?
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又没力气撑起身体。龙黛倒回地上低低喘了几下,“没关系的,我只要休息一下就好了。”所以他不可以丢下她先走,让她暂时睡一下下啦。
她没发觉吗?微弱的灵体由于受到刚才那个妖兽的攻击已经快要消失了,龙剑的光芒也在渐渐地减弱。哼,还说什么陪他到永远,结果才几天的时间就要死了。像她这样渺小的弱者,本就注定要消失的吧!
手里的龙剑已经开始泛黑,重楼抬头看向天空,花瓣一片片地飞舞着,缕缕暗香仿佛是从神界传来。
这样置之不理的话,这个叫龙黛的少女就会永远地消失,然后龙剑也会成为一把平凡的死剑,但是没关系,反正无论什么武器都杀不死天帝,他要的不过是让天帝感受一下背叛的滋味,所以她的存不存在是无所谓的。
地上的少女一动也不动地趴在那里,墨色的散发被风轻轻拨开,洁白的额头上带着红晕,她的眼眸紧紧闭着,像是安然沉睡了一般,但是很快的,她的身体开始变得模糊,忽然闪了一下,接着再次闪了一下,每闪一下就更加透明。
重楼闭上眼睛,记忆的齿轮开始运转。
那一天,他和白泽开始了他们最后一次的争吵。
“重楼,不执行神的职责是必须接受惩罚的。”
“我为什么要去维护那个无用的轮回,为了下界那些卑微的生灵吗?不如让我把整个下界全部毁掉算了,反正只有神才配活着。”
就在他愤怒地要去毁灭人界的时候,白泽出手了。和他同时诞生的白泽,同为神界最强大的两个神。
那一天,是他和白泽最后一次争吵,却为第一次的战争拉开了序幕。
那一天,他成为了魔,白泽成为了凌驾六界的天帝。
他一直以为只有强者才有存在的必要,所以他一直想打败白泽,不只是因为白泽背叛了他,也是因为白泽够强大。但是此刻,他却不希望龙黛消失,不只是因为想看到白泽痛苦的表情,还因为别的……
他睁开眼睛,手下送出一片红光笼罩着龙黛。在红光中,她的身体轻轻浮起并在空中翻转过来。阳光下,她仿佛透明了一般,纤柔的身体像一片羽毛般地在风中摇摆着,宛如一缕淡淡的烟,伸出手就可以把她挥散。
千年之前是你创造了我……
其实无论身为神还是魔的时候,他都是在毁灭,从来不曾创造过什么。
几片花瓣穿过了她的身体,在她消失的那一刻,他伸出了手放在她的头顶,一股红光渐渐蔓延到她的身体。红光中,她轻轻睁开了眼睛,看到他俊美的脸,她显然愣了一下,眨了下双眼后,怯怯地伸出手。
“重楼?”那样不再冰冷的视线,真的是他吗?
他却忽然闭上限,一脸嫌恶地退开。“醒来就不要装死,别耽误我的大事。”
失望写在她的眼底,可是苍白的脸上仍然勉强打起了精神。“对不起,我……我又拖累你了。”
知道自己是累赘就好!重楼不耐烦地拿起龙剑。
“你这样的灵如何得到力量?”就算他为她背着真身,在天帝的结界里,灵力消耗依旧很大,他不能一直渡给她灵力。
龙黛为他的举动呆了一下。她的真身被他背在身后,银白色的剑身和他身上玄色衣裳呼应着,一种温暖从剑身传递到她身上,那是重楼的温度。
俏脸不知不觉红了起来。
“你靠什么维生?”他的声音不耐烦了起来,别过头去,却看到她正捂住脸浮在空中,那身素白的裙子居然变成了粉红色。
看来他的魔气已经渡到她的身上,这样的感觉很陌生很奇怪,尤其是那张小脸红通通地看着他的时候,奇怪的感觉更加明显了。
他转过头更加不耐烦地问:“快说,你需要什么维持灵力?”
龙黛红着脸小心地飘到他身后,嗫嚅着回答,“好……像是人间的食物吧!”
在山下的时候,她就是因为食物恢复了不少灵力,可是三天来她一直跟着重楼穿行在蜀山上,没有再进食过,她知道如果告诉重楼自己需要食物,他一定会觉得她很麻烦,她舍不得在背后静静看着他的机会,因此宁肯动用元灵支撑。
重楼鄙夷地冷哼了一声,“需要食物就去吃,你以为你的元灵能在蜀山支持多久?别给我找麻烦!”果然是个低级的灵,还需要原始的方式获得体力,不像神魔只需要吸食天地之气就可以了。
龙黛急切地回答,“那么重楼会等我吗?”
为什么他听不懂这个灵的话?勉强压下杀气,他漫不经心地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重楼不会丢下我吧?我好怕重楼会嫌我烦……”她的眼睛写着恐惧,好似一旦他丢下她,会比死了还要难过。
他沉默了一下,不耐烦地就地坐下。“要去快去,在你还有用之前,我会留着你。”
龙黛的小脸热切地仰了起来。“那你要等我喔,我很快就可以找到食物,很快……”她跌跌撞撞地向桃花林走去,不时回头确定他是否还在原地。
“笨蛋!”脱离了真身,她连飘浮的力量都很勉强,他为什么还要留这个无用的家伙在身边?他拿下龙剑,眼中有些迷惑。
忽然一股奇怪的波动传来,他看向龙黛消失的方向,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个笨蛋,又惹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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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黛小心地寻找着,触目所及都是桃花。这是一片粉红色的世界,很美却没有一丝生气,而身边飞舞的花瓣似乎有越来越密集的趋势。
她伸手拦下一片花瓣,娇嫩的花瓣在手心凉凉的,她轻轻把它放在口中,琉璃般的眼睛猛然大睁,然后迅速趴在地上拚命地咳嗽着,想吐出口中的味道。
“咳咳,好难吃!”这么美丽的花瓣,味道却是那么的腥臭。就在她专心咳嗽的时候,飞舞盘旋的花瓣渐渐在她身后聚集成了一个人形,出现了一个男子。
“姑娘。”
她猛然回头。那人不正是在山下看过的道士。依然是白衣胜雪和一脸微笑,可是他的感觉却不再是那种正气,与其说什么正邪,不如说他身上带着一种超脱,那种感觉已经无所谓正邪了。
这个男人曾和重楼大战过,重楼的敌人就是她的敌人。龙黛忽然意识到危机,她倒退了一步警戒地看着他。
“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句话是该我问你的吧!”晴明浅浅地微笑着。
白色的长袍在空中和花瓣嬉戏着,他仿佛和这片天地融为一体,这时的他不是那个蜀山的掌门,更像是一个准备撕裂猎物的魔鬼,或者说这才是蜀山晴明的真正面目。
“这是我的世界,我是这里的主人和保护者,每个来到这里的人都必须死。”
如同呢喃的语音刚落,就见纷飞的花瓣宛如一张大纲忽地向龙黛扑来。
她倒退着想躲过去,可惜还没跑几步,就被网了个结实。
“不要啊,重楼!重楼!”恐惧弥漫了她的心,唯一的念头是呼唤重楼的名字,但是很快的,苦涩的花瓣充斥了她的口鼻,连同视线也被遮盖住了。
晴明怜悯地看着被花瓣包成球的少女。多么虚弱的灵体啊!为什么她会和那么强大的男人在一起,甚至出手就杀了他派来镇守蜀山的千年妖兽?
他的眼睛看着渐渐走近的男子。还是山下看到的那种冷漠倨傲,可是他的脸上却不再是完全的无动于哀。
“放开她!”
龙黛的真身,那把银白色的巨剑在他手心稳稳地握着,仿佛一开始就该在他的手心一般,握得那么的理所当然。
晴明的眼中有了丝丝疑惑,但是很快便释然一笑。“你来晚了。”无论重楼再怎么强大,蜀山可是他的地盘,在这里他是唯一的主宰。
重楼抿紧了唇,挥剑扫出一片红光,在红光中,飞舞的花瓣宛如枯萎一般化成了粉末。
“再说一遍,放开她!”
晴明静静笑着。“你还在控制着自己的气息,想隐藏身份吗?可惜在我的结界里,不尽力的话你是不可能战胜我的。”
花瓣的粉末刹那化成了更多的花瓣,挑衅般地再次飞舞在重楼的身边。
他眯起了眼睛。这个晴明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带着白泽的气息,可是却又是妖界的庇护神?
“别猜测了,在说出你的身份之前,你永远不可能知道我是谁。”晴明微笑着扬起了袖子,“想救她的话,来地下吧!”
在他扬起袖子的同时,风急速地打了个旋儿,卷起无数片花瓣后却又忽然静止了。转瞬间,晴明和龙黛已经消失,只留下握着剑的男人静静站在原地,他墨色的眼底慢慢浮上了殷红,握着剑的手也越来越紧。
好大的胆子,居然在他的眼皮底下抓人。说不清心中的感觉,这样的感觉比刚才龙黛被伤更让他愤怒。
此刻他的心中只有一个认知——他的东西被别人抢了!这样的结果让他无法接受,更加无法忍受被抢走的是她,那个他以为只是无足轻重的剑灵,而且现在,他不能忍受她只留下一把剑就离开。
“晴明……”
重楼的周围忽然暴涨出红色的火焰,于此同时,他头上原本墨色的长发也仿佛被火焰染成了艳红色。
“该死!”
暴喝声中,手中的剑已经挥出,炽热的红光宛如天地之间的红色伤口,撕开了花办覆盖的地面,连同空中也被撕开了一个伤口。
紧接着红发赤眼的重楼再次横斩一剑,“伤口”成了十字形,轰的一声巨响,蜀山满山的花瓣全被吸入了这个巨大的“伤口”中,粉红色快速地退去,露出了青石绿树。
他冷嗤一声,“哼,所谓的结界也不过如此。”什么桃花无数,四季如春,不过是掩饰妖气的障眼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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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山大殿之上的晴明猛然睁开了眼睛。他的结界被人粉碎了!
“这个叫重楼的男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从来不曾有人可以不经他的允许走入他的结界,可是这个重楼不但走入了,还轻易地粉碎它。
他打开房门,门外已经恢复了蜀山从前的青山绿水,桃花弥漫的景色不复再见,蜀山弟子们都睁大眼睛看着这片剧变。
“掌门!神赐的桃花源不见了。”当蜀山第一次开满桃花的时候,掌门说那是神赐的净地,可是怎么突然消失了?
晴明走出山门,绵延的石阶像是天梯一样隐在云海中。即便重楼粉碎了他的结界,一时半刻还是靠近不了蜀山大殿的吧!
“掌门,你看!”身后的弟子忽然指着天边,在夕阳的尽头是一片红色的晚霞,可是其中最美的一片云彩却快速地向他们靠近。
“那是什么?”
晴明心中越来越肯定了。他早该想到的,能够凌驾于他的力量,除了神也只有魔了,而整个蜀山的力量加起来,也无法和一个强大的魔抗衡。想到这里,他猛然转身问身后的弟子。
“我刚才带回的女妖呢?”
蜀山弟子慌乱地回答,“关在锁妖塔里了。”
晴明闭上眼睛,脑子快速地运转着。最终他睁开眼睛。“把她带到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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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黛从昏迷中清醒过来。
还是一片美丽的桃花林,粉红色的花瓣静静地纷飞着。
很快地爬起来,她摸了摸肚子。
重楼还在等她回去吗?她的肚子好像更饿了,要赶快吃饱去找重楼,他一定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她不可以成为他的负担。
漫无目的地走了几圈后,龙黛叹了口气。这里根本没有食物,只有味道苦涩的桃花瓣。
等等,她怎么知道花瓣是苦的?她猛地抱住头,想起了昏迷前的一切。
“那个晴明说要带走我,就是带到这里吗?”
可是为什么带她来这里?她呆呆地咬着指头。重楼是不是等得很着急了?
啊!脑子猛然涌出会被他丢下的认知。
“怎么办!怎么办!重楼不要丢下我啊!”
娇小身影开始在桃花林跌跌撞撞地奔跑着,忽然脚下被什么给绊倒,她摔倒在厚厚的花瓣之上。
等她努力地爬起,再次抬起头的时候,一棵巨大的桃花树出现在她面前。
她从来没看过这么大的桃树,或者该说这棵桃树和旁边的桃树相较之下大太多了,几十丈高的树干,足足有十个她这么粗,树冠开满了桃花像一片粉红色的天空,飘下的片片花瓣也是纷纷如雨。
而且……她睁圆了眼睛。这棵树不但长得巨大,更为奇特的是,树梢上居然长着一颗颗粉红色的果实,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为什么周围的树上都没有,只有这棵树上有呢?
呆呆看了良久,饥饿让她放弃了一切疑惑。她努力集聚力量飞到枝头摘下了一个果子,迟疑着要不要吃下去。
即便她不够聪明,却也知晓晴明绑架她过来,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地给她食物呢?而且在人界,不是所有东西都可以成为食物的,这个东西真的可以吃吗?
正在专注思索时,忽然她头顶传来了不耐烦的女音,“我说你要不要吃啊?”
嗄?龙黛抬头看去,只见枝干上坐着一个身着粉红色衣裙的女子,圆圆的眼睛,粉嫩的脸蛋,很像……很像她曾在山下吃过的包子。
“你现在是不是在想我很像包子?”包子少女气呼呼擦腰瞪着龙黛,“要吃快吃,不吃就走开!”
她微微瑟缩了一下,小声地回答,“我没那么想啦,而且吃什么啊?”
“吃你手里的桃子啊,这是我最新研究出来的烤鸭口味哦!”包子少女很自豪地仰起鼻子,“晴明吃了也觉得味道不错哦。”
晴明?龙黛微微一愣。这个名字好像很不友善耶。
“吃啊,吃啊,尝尝味道。”包子少女轻轻飘浮到她的面前,热心地握着她手中的桃子就往她口中送。
她一不小心就被迫啃了一口桃子,香醇的味道立刻盈满口中。
“怎么样,像不像烤鸭?”凑近脸,包子少女眼睛亮晶晶地询问。那个死道士虽然承认这次的新产品很好吃,就是不肯承认味道像烤鸭。
美味的食物诱惑着,龙黛开始大口大口地啃桃子,顺便忙中偷闲地回应,“什么是烤鸭?”
“你连烤鸭是什么都不晓得?!难道你是晴明说的,不知道是什么身份的那玩意儿?”包子少女大叫了起来,然后快速跳入桃树内。
龙黛眨了下眼睛,手中的桃子已经啃得只剩下褐色果核,硬硬的咬不动,努力了几下,还是咬不动。
桃树中探出了包子少女的小脸。“喂!你有那么可怜吗?桃核儿你也吃?”
“嗄?”龙黛继续眨了几下眼睛,然后指着手边枝条上的另外一颗桃子。“可以吃吗?”
包子少女睁大眼睛。这么捧场!当下她大着胆子钻出树干,很阿莎力地甩手一挥,几个桃子自己蹦跳着就钻到了龙黛的怀里。
“好啦好啦,你随便吃吧,我什么不多就桃子多。”反正是自产自销。
忽然背后传来一声熟悉的轻笑,“我当是哪只小山妖抢包子妹妹给我的爱心桃子,原来是你啊!”
是那个男人!龙黛惊慌回头看去,手里却还死命地抓着桃子。
“龙姑娘,又见面了。”
来者果然是晴明,他还是一身白色的道袍,长发随意地在背后束起,一副随性飘逸的样子,可是她不会忘记是他把自己抓来的。
晴明却仿佛不知道她的恐惧一般,又向前踏近了一步。
“龙姑娘,在下的款待如何呢?”不等她回答,一手状若思索地摸着下巴,“至少比那个重楼好吧,你和他在一起几天就憔悴成这般摸样。”
“不要说重楼的坏话!”
“找死!”
几乎同时发出的斥喝,伴随着一颗啃了一半的桃子和一道凌厉的红光。
来得好快!晴明身手敏捷地躲过了重楼手中的红光,可惜很不幸地,来不及躲开桃子的攻击,酥软多汁的桃子正中俊脸。
“哈哈哈哈!”包子少女在桃树枝叶问来回打滚,“报应啊,报应啊!”她砸晴明那么多次都没砸到他,今天这叫龙黛的女孩终于帮她出了口恶气。“我决定了,龙妹妹你可以随便吃桃子,吃什么口味的都可以!”
龙黛呆呆看着自己丢出去的“凶器”,也看到重楼满脸怒气的出现。
“重楼!”眼睛好像湿湿的,他没有丢下她,重楼是来找她的吧!龙黛不顾一切地立刻跳下枝哑,扑向了他。
这一次重楼居然没有让开,只是把她顺手拨到身后,然后冷冷看着晴明。“你把我引来这里到底想做什么?”
晴明微笑着站了起来,然后忽然纵身跃到了巨大的桃枝上,悠闲地摘了一颗桃子往嘴中送。
“别这样,我只是一只掌握在你手心的蝼蚁,希望阁下可以饶恕我而已。”
以这样轻佻的态度,而且还是在之前那样的挑衅后?
重楼冷笑一声,“你知道我是谁?”
“当然知道,看到龙剑以后就明白了你是谁。”晴明看着天空微笑着,“天地间唯一可以抗衡白泽的魔尊重楼,我居然会忘记这个名字。”他自嘲地笑着。之前听到重楼这个名字就觉得有丝熟悉,可是他没想到会是魔尊亲临,或者说他不认为蜀山可以引起魔尊的注意。
因为龙剑而明白他的身份,这话是什么意思?重楼冰冷的视线划过瑟缩的少女,但是很快又回到了树上微笑的男子身上。“你到底想说什么?龙剑有什么秘密?”
晴明笑得更奇怪了。“你不知道吗?也对,现在六界知道龙剑存在的人恐怕没几个,而知道龙剑秘密的更是少,可我奇怪的是,为什么你还和她在一起?如果我是你,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就会亲手杀了她。”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龙黛,眼底闪烁的光芒看不出真正的情绪,可是脸上的微笑却是那么的冰冷。
还好刚才没有被他杀死。龙黛低低喘了一下,白皙小手不禁轻轻抓紧了重楼的披风。她不怕死,却怕刚才是她最后一次看到重楼。
重楼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晴明果然和神界有关系,可以他记忆中没有这么一个神也没这么一个魔,那么身为凡人的他是如何知道神魔的秘密?
“你到底是谁?”
晴明看向桃树上正津津有味在看戏的包子少女,眼神忽然变得很柔和。
“我只是很卑微的人类,待在这蜀山三十年了,可是我感觉真正活着的,只有十年——”
重楼不耐烦地打断他,“说重点!”他对这些卑贱生灵的事情不感兴趣。
“重点?”晴明含笑重复着他的话,却看着一脸茫然的龙黛,“你们到底为什么来到蜀山,来到人间的你们想要什么?”
重楼忽然很厌恶他看龙黛的眼神,索性扬起披风遮住她。“少说这些废话,你只要告诉我这把剑为什么会在神界,天帝想拿来做什么?”
轻轻笑了几声,晴明透过纷飞的花瓣雨看着天空,清朗的声音不疾不徐地说:“你还不懂吗?为了解决和魔界僵持的局面,天帝重塑了盘古留下的法器,锻造出一把可以杀死魔尊的神剑……”
“你说什么?!”重楼震惊地低头看着龙黛。龙剑是为了杀他而生的神剑?
她闻言,急切地摇手。“不是啊!重楼你听我说……”
晴明笑出了声,“别着急啊,原本它是会成为神剑的,可是在快完成的时候,它被人强行解除了封印,然后注入了另外一股力量在它体内。”
他盯着重楼,唇角已经失去了笑意。“那就是唯一可以和天帝气息对抗的,六界最强的魔气。还没有锻造成功的神剑,或者说天帝还没有足够的决心去完成它,有人却先强行解除了龙剑的封印,而后它沾染了魔尊之血,所以成了一把可以灭神的魔剑,而灭神还是屠魔,单看你要怎么使用它了。”
“龙剑?”手中银白色的剑散发着白光,重楼终于可以肯定那白光的确是白泽的气息。晴明没有说谎,龙剑的确是白泽锻造的,一把为了杀他而存在的剑。
桃花还是静静飞舞着,可是风却越来越急了。重楼盯着惊慌的龙黛,周遭卷起的旋风几乎把附近的桃树连根拔起。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流了下来。“我……我不会杀重楼的,我只想看着你啊!”
又是眼泪,有用吗?眼泪是下一世的情缘,在风中随着花瓣一起飞舞着,很美,就像她说过的誓言——我要陪着重楼,永远永远。从六界开创就存在的他,不是早该知道美丽的东西总是消失得特别快吗?
龙黛无法承受面对这样的重楼。就算是带着杀气的他也好,她不喜欢这样失望地看着她的重楼,这比杀了她更难过。
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她一开始的愿望不是要重楼看着自己就好吗?现在他看着她了,可是为什么她会这么难过?
“对不起!可是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泪眼婆娑地哭倒在地,“我记不得那个白衣男子说什么,我只知道我是因为重楼才可以从剑中走出来的,我……”
她忽然捂住了唇。那日龙剑染上重楼的血的时候,那个白衣男子脱口而出的不是“龙黛”,他唤的名字是“龙珊”!
“龙黛”是龙剑还在被封印的时候,白衣男子唤她的名字。
这是怎么回事?龙珊是谁?她颓然坐倒,惊慌地看着晴明,却看到他只是微笑望着重楼,仿佛没看到她的慌乱。
重楼伸出了手,红光在手心凝结。只要杀了她就不会给天帝杀他的机会了。
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龙黛,即使眼底燃烧着红色的怒焰,可是只有不断加强的旋风,那致命的一击却没有出手。
在重楼的怒气把周围的一切都摧毁之前,晴明轻轻咳嗽了一声。“压抑住你的魔气,你不希望被神界察觉到你在蜀山吧?”
呼啸的旋风止住了,重楼回首冷冷看着他。“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一切?这些是天帝才能知道的秘密,你是谁?”
他悠闲地啃了一口桃子,含笑回答,“你看我的第一眼,不就该知道吗?”
不错,看到他的时候就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可是……
“你不是白泽,为什么会有白泽的气息?”
晴明用手遮住了眼睛。“我是代替他轮回的影子。”
六界一直被一个法则束缚着,那就是轮回,即便是神魔也不能例外。天劫会定期拜访,每次天劫来访就必须进入凡尘,然后从人再次修行,不过因为本身灵力强大的因素,修行会事半功倍。而天帝由于身份特殊,所以在天劫之时,可以找一个替身代为承受劫难,但代价就是灵力也会因此被分出一半。想不到晴明居然是天帝的替身。
“这就是天帝创造龙剑的理由,因为他的天劫来临了。”
“什么?!你这个笨蛋是天帝转世?!”一阵沉默后,包子少女首先跳了起来,“开什么玩笑啊,你怎么可能是?”
晴明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小包子,你以为身为一个妖,为什么能这么安然地处在蜀山,而不被人除掉?”
少女跳得更高。“我不是包子!不是!我叫小色!”
没空听他和一个桃妖打情骂俏,重楼深思地看着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想背叛天帝?”
晴明穿过飞舞的桃花瓣看着晴朗的天空,微笑却认真地回答,“因为我想做晴明,而不是天帝的一部份。”
当他觉醒的那一刻,天帝封印在他体内的神力会把他带到神界,那时候他会和天帝合并,这样天帝就算真正地完成轮回结束天劫,但是那一刻,属于晴明的意识会完全消失,他会忘记凡间发生的一切。
“每一个人都会有不想忘记的东西,”他的眼神望着背对他生闷气的小桃妖,笑出一脸的温柔,“我也有永远不想忘记的回忆。”所以他必须去背叛。
纷飞的花瓣忽然止住了,空气中涌动的暗香也沉寂了下来,更多的阳光照射在他们身上。
许久,重楼别过脸冷哼一声,“这么说,这把龙剑也能成为灭神的魔剑吗?”
“是的,只是现在的它无疑仍是一把神剑。”晴明指着龙黛,“如果是魔剑,那么当你用龙剑杀死我的妖兽时,龙剑会因为妖的黑暗之血而觉醒,可是她现在还是这么虚弱,所以她现在是神剑。”
重楼看着龙黛,心中的感觉越来越复杂。他一直带着一把可以杀了自己的神剑在身边吗?为什么他没有察觉,所有武器造成的伤口都会自动愈合,可是唯有千年之前的那个伤口不但让他沉睡了千年,而且还让他的元灵损失了一半。
“当龙剑觉醒以后,它的力量会大增,那时候不论是除魔还是灭神,都会变得轻而易举。”所以现在的龙剑是还没觉醒的状态,因此龙黛的能力才会这么弱。
重楼看着一脸害怕的她,不知为何心中松了一口气。还好自己很弱,还没有力量威胁他的生命。
“那么在去神界之前,找到把龙剑变成魔剑的方法好了。”说完,他冷冷地看着晴明,“你知道的事情真的不少。”
晴明笑了起来,“我可是巴不得白泽死了好摆脱成为替身的命运,所以当然一切事情都会打听清楚喽!”
“那么张起你的结界,我不想被神界发现我的行踪。”重楼握住龙剑,拉起了坐在地上的龙黛,冷冷地看着他。想利用他杀了白泽吗?他会让他知道,利用他的人都会付出代价的。
晴明笑着伸出手,桃花林忽然出现了一条路,路的尽头就是蜀山大殿的山门。
“在去神界之前,请在蜀山派好好休息吧!”
第五章
世人皆以为神树是一棵树,攀爬着就可以到达神界,其实人界看到的神树是自神界垂下的一根树藤,它会在固定的时间垂下,恰好垂在蜀山的神坛之上,只有最新列入仙班的人才能凭依它到达仙界,而仙界中可以登上神榜的,也可以凭依它到达神界。
即使神树通往神界,可是神界的大门不是每天都开放着,就像鬼界的大门开启是在月圆之夜一样,神界的大门开启必须在月圆之夜那天的中午午时。
重楼很想强行攻破,但是强行进入神界以后又能如何,即便白泽也只有一半的神力,可是以他一半的魔力面对神界的围攻,只有完全溃败的份,而他也不想借助其他魔众的力量,这次他想和白泽一对一地解决。
也因此,蜀山的客房里多了两个客人,虽然身为掌门的晴明说他们是来蜀山修仙的道友,但是每个蜀山弟子都很怀疑。
因为重楼太过强悍而冷酷。
因为龙黛太过柔弱而多情。
同时由于他们的到来,蜀山的天空不再只是出现紫色的雾气,偶尔会有七彩的霞光在天空出现,而且蜀山的桃花开得更加旺盛了,那些花瓣像是迫不及待地飞舞一般,都急切盛开着。
就像此刻,属于重楼的气流在桃花林翻涌,红白两种光芒在晴明设下的结界中肆虐着,穿过漫天飞舞的桃花弥漫在整个天地间,那是重楼又在使着龙剑尝试变成魔剑的办法。
“没用的,重楼永远都不会明白。”
晴明坐在他习惯坐的枝哑上,用他习惯的姿势靠着树干,他的手上拿着一颗饱满的桃子,偶尔漫不经心地咬一口,眼睛却紧紧盯着重楼的方向。
“重楼不明白什么?”小色坐在桃花上托腮嘟喽着,许久得不到回答,她好没气地冲着他大喊,“你不要再装死了,难道你真的希望重楼杀了天帝吗?你是天帝的替身,杀了天帝,替身还可以存在吗?”
他扬眉看了她一眼。“你不是整天说我死了最好吗?”
“……晴明是个笨蛋!”她的脸有点红,索性别过脸不去看他。
晴明再次咬了一口桃子,闭上眼睛轻轻笑了出来。“怎么不说话了,过几天我们可能就见不到面了哦。”
小色猛地抬头。“你说什么?为什么见不到?”
“因为……”他的手指着蔚蓝天空,“我和重楼要去找白泽玩一场赌博……”无论成功或失败,有些人是注定要死去的,这就是天地间最可怕的法则——轮回。生生死死不息,所有违背轮回的都会受到惩罚。
九重天外,是不是有人也有了这样的顿悟?蜀山的桃花开了整整三十年,三十年来从未凋零过,因为蜀山有晴明。同理来说,也因为天外有重楼,所以这个世界才有了对抗轮回的希望,如果重楼死了,六界会变成什么样?
“晴明,你不可以死!”小色坐在他的身上努力摇着他,“你……你还欠我很多东西。”
他笑着用手遮住她圆圆的眼睛。“别哭啊,你不是想永远地在蜀山开花吗?我也很喜欢蜀山被桃花包围的感觉,所以你要很努力地开花,然后结出更多口味的桃子给我吃。”
即使眼睛被遮住,眼泪还是不停地涌出。小色哭得哽咽,“可是你还会回来吃吗?”
“……这是唯一的机会,只能活在阴暗地下的妖族,只有在重楼存在的六界才能走到阳光之下。”而他一直在为此努力着,努力让他的小桃妖在阳光下开花。
“可是比起开花,我更希望晴明陪着我。”小色红着脸地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怀里。“别离开蜀山,永远别离开我。”
看着她头顶可爱的发旋,他笑得一脸悲哀。
“算了,不说这个了。”晴明揉了揉她的头发,“我答应你会努力回来吃你的桃于。”说完,他侧脸看着天边一望无际的晚霞。
那绚烂的晚霞把他的脸映得如梦似幻,小色忍不住握住了他的手,狠狠地压制住心中的那丝恐慌。
没关系,是晴明的话,没有事可以难得倒他的。
☆☆☆☆☆☆☆☆☆
蜀山的内山是无垠的一片桃花海,这些花的中心围绕着那棵巨大的桃花树,不,应该说是一株长得像包子的千年花妖。
此刻,龙黛和千年花妖小色在大树上说着属于她们的秘密。
“晴明说我好像喜欢上重楼了,可是我一直都是很喜欢重楼的啊,为什么要说好像?”龙黛苦恼地皱着眉头。
小色得意扬扬地坐起来。“笨蛋啦,晴明说的喜欢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喜欢,他说的喜欢在人界被称作爱,也是神、仙两界都禁止的东西。”
“吓!那是很不好的东西吗?”龙黛惊惶失措,“那会不会对重楼很不好?”
“这个……”小色在贫瘠的脑袋里搜刮了一些词汇,终于勉强地回答,“应该不是很不好的东西吧,毕竟很多神和仙都为了这个东西甘心留在人界。”
是这样吗?龙黛摸着心口。现在她会受到重楼的情绪变化影响,这就是小色和晴明说的那种“喜欢”吗?手轻轻地放在胸口,她试探地轻轻说:“我喜欢重楼。”
一种如微风盘旋的感觉从胸口涌起,仿佛是当日在花雨中看着重楼的感觉,热热的润泽感觉笼罩着那颗初识感情的心。
“我喜欢重楼。”
喜欢他什么?是喜欢他沉睡的脆弱,还是喜欢他强大的能力,或者只是单纯的喜欢,在他的血温暖了她的那一刻,她就无可救药的必须去喜欢他?
“我真的是喜欢重楼的啊!”这感觉很甜,比小色的桃子还要甜。龙黛轻轻笑了,阳光从桃树的枝干缝隙筛下无数光斑,这些光斑把她笼罩了起来。
小色呆呆地看着。这一刻的龙黛美得不像活着似的,仿佛随时会融化在阳光中一样,这种纯净的气息……不属于妖,不属于魔,更不属于人。
“这是神的气息吗?”晴明身上偶尔也会带着这样的气息。
嗄?龙黛眨眨眼睛。她在说什么?正要开口询问却听到树下一声冷哼。
“你在这里干么?”
树上的两个女孩儿一惊,慌忙看下去,却看到了一脸不耐烦的重楼。
“我要你想可以成为魔剑的方法,你居然在这里跟女妖浪费时间。”
小色跳脚。“住口,我不是女妖!”
冷酷的杀意凝结在眼底,红光在他的手心聚集。“那么让我把这棵大树毁掉如何?”
喂喂,脾气太坏了吧!小色满头冷汗地把自己隐入树中,嘴巴里嘟囔着,“惹不起,躲总可以吧!”
蠢笨的小妖,躲在树上他也可以连桃花树一起毁掉,不过看在晴明的面子上暂且饶了她。看着还在呆呆看他的龙黛,重楼不耐烦地催促,“还不下来?”
龙黛慌忙飘下树干,身体刚一落地就强烈感受到重楼高大的身材。她呆呆地仰望着他。似乎看到他时,自己都是一副笨笨傻傻的模样,其实那是因为每当这时刻,她舍不得想别的东西。
有一股强烈的直觉告诉自己,和他在一起的日子已经所剩无几了。
重楼冷冷地看着她。“最近好像不常看到你的真身?”
她低下头局促地解释,“以前离开真身太远就会觉得喘不过气,现在晴明教我封印术,所以平时我都是把龙剑封起来……”
话没说完,只觉眼前一花,她就被抓到朝思暮想的俊脸前。
“为什么你身上没有魔气?”
“嗄?”她第一次这么靠近重楼的眼睛,他的眼睛深处是炽热的红色,像涌动的岩浆。
“你不是因我的血而生的吗?可是你身上为什么没有一丁点儿魔气?”
不但没有魔气,当日渡给她的魔力曾经将她染成了淡淡的粉红色,可是她很快却又恢复了白色的光泽,若不是刚才那个女妖提醒,他还没发现这一点。即便很微弱,但是龙黛身上的气息和龙剑的气息一样,都是属于神的,而且是属于白泽的灵气。
“千年之前,你是因我而生的吗?”他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龙剑带着白泽的气息可以理解,但为什么因他的血诞生的剑灵也带着白泽的灵气?
龙黛睁大眼睛,急切地回答,“我是啊,我可以变成这个样子,就是从你的血溅到龙剑上那天开始的,那时候……”
她忽然止住了话,一双眼睛睁得更大。
不对,她的记忆似乎更早,在神魔大战之前她似乎就已经存在了。她还记得白泽的叹息,那个白衣胜雪的男子,长长的银发随风飞舞,同样是银色的眼睛常常静静地看着她,就像此刻看着她的重楼。
他的眼里出现了狂怒。“说!你想起了什么?!”
龙黛从回忆中醒来,忽然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让她伸手推开了他。“我没记错!我是因你的血而生的,至于什么神剑还是魔剑我不知道,我不记得有人说过。”
坐倒在地上的她紧紧抓住胸口,把脸藏在花影中,可是这依然阻断不了脑海中盘旋的记忆。白泽每天都在看着她,无时无刻,他用自己的神力锻造着龙剑,目的只有一个:杀了震荡六界的不安定因素——重楼。
看着这样明显在撒谎的她,重楼再一次发现自己没有发怒,只是刚才扶着她脸颊的手有些热热的,他看着自己的手,上面残留的滑腻感让他诧异。
除了唯一的敌人白泽,他没有和任何生灵靠近过,更不曾接近过异性。白泽说过,神是没有感情的,那么由神堕落而成的魔也该是无情的,所以他从不曾在意过什么感情。反正他是无情的,注定留不住任何东西。可是现在他对龙黛的感觉是什么?
龙黛勉强地站了起来,回首看去。重楼的眼睛带着迷惘地看着她,现在的他看着她的时刻越来越多,可是为什么她却越来越不希望他看着自己?那样的眼神仿佛可以看穿她似的,好像她想要隐藏的秘密都会无处躲藏。
“重楼,我从来不奢望可以活下来,我只是想知道在我死后,你还会不会想起一个叫龙黛的女孩?”不求永远在他身边,也不求能活得长久,她只希望能够占据他记忆里的一个角落,一个小小的角落。
重楼没有回答。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下手?千万年来他一直追求的,就是不受任何束缚威胁的自由,怎么能让一把可以杀死他的龙剑存在这个世上。
“我是一个魔。”魔是没有感情的,身为一个魔,怎么可以如此优柔寡断?
龙黛黯然了下眼神。果然是这样,她早该明白的,所以想留下一个很美好的回忆给重楼,让他不得不去想起自己。可是对于一个不死的魔来说,天地间还有什么能够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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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去逛庙会?”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背后的晴明,笑咪咪地一手揪住她的领子,另外一手用灵力扯过在树上探头探脑的小色。“明天是神树垂下的日子,所以今晚山下有庙会,陪我去玩吧!”
这下连小色都有些口吃了,“白……痴晴明,你到底想干什么?”现在这个气氛是玩的时候吗?再说,和他认识这么久,他从来不曾带她下山过。
“想留下一个美好的回忆啊!”晴明不容拒绝地抛出一个笛子,笛子瞬间变得像小船一般大小。“欢迎光临我的马车。”说完,他便将龙黛和小色丢了上去,她们才一登上,笛子就腾空而起。
“好了,目标是山下的桃花镇,冲吧!”
“等等!”龙黛挣扎地想跳下来,“重楼不去我也不去。”
晴明却一手拉住她,依旧微笑的眼中泛着残忍,“他若去了,还是魔尊重楼吗?”
“……”她颓然松了手。为什么要提醒她这么残忍的事情?
他的眼中带着诡异的光芒。“他已经无情无欲了千万年,现在你想奢求什么?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就注定要面对失败,还不如干脆放弃,对两个人都好。”没有时间了,她必须成为魔剑!就算是用逼的也好,她必须成为魔剑。
龙黛黯然地低下头。“我知道了。”
晴明说得对,她会下意识地抗拒回忆过去,也是因为她不希望离开重楼,只要她放弃对重楼的感情,那么才能真正帮助重楼得到魔剑。
“去山下的凡间,或许可以让你想起一些什么,为了重楼,你必须放弃。”她的感情是他计划中的一个阻碍。
蜀山的天空晴朗得像是洗过一般,小色跨坐在最前面,其次是侧坐的龙黛,最后则是立在笛子之上的晴明。他们像是天空中的一片细长柳叶,翩然地飘向凡间。风中带着阳光和泥上的味道,还有从遥远的天际传达而来的细小喧嚣。
“那就是凡间,充满了各种欲望丑恶,却也充满着美满幸福的地方。”晴明环胸看着前方,微笑又回到了他的唇边。“千万年来无数的悲欢离合,但是还是有无数神魔仙妖拚死向往……”
“那么你向往吗?”龙黛抬头问他。风中的他出尘脱俗,像是一朵悠闲的游云,但是他真的是无心的游云吗?守护蜀山的他是否向往人间?他和小色到底又是什么关系?
晴明笑了笑没有回答。这样的问题他问过自己千万遍,可是却一直没有找到答案。
龙黛垂下头,看着下面不断飞过的青山绿水,忽然很想看到重楼。可是他不想看到自己吧,对他而言,她只是一把会伤害他的剑,而且还笨得根本帮不上他的忙。
“你在想什么?”
她从思绪中回神过来,发现他们已经到达了桃花镇的上空。
“已经到了啊……”可是她却丝毫高兴不起来!在去神界这最后的晚上,她竟看不到重楼。
晴明降低笛子,还没等他下来,兴奋的小色已经迫下及待地跳了下来,第一次靠近人烟,她简直乐坏了。
“抓住我的手。”晴明跳下后伸手想要扶龙黛下来,却为她身后的一抹身影愕然了一下。
那树下环胸而立的男子,想必等了很久了。
龙黛并没有注意到晴明的停顿,素白的纱衣如同浮萍在风中摇曳了一下,双足已经悄然落地。回首看着天空,日已经开始西斜。
“天要黑了,庙会是不是快结束了?”如果是的话,那个一落地急匆匆奔向小镇的小色,是不是马上就会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可是许久晴明都没有回答,眼看小色已经不见,她疑惑地侧头一望,却看到晴明定定地看着自己身后,他的脸上还有着莫名难懂的深沉。
难道……她蓦然回首。果然,树下如火的长发缠绕在风中,如同天边的晚霞来到人间。
“重楼!”她欣喜地叫了出来,连忙撩起衣裙向他跑去。
“他还是来了。”看着她扑向重楼,晴明叹息一般地轻轻摇了摇头,“不懂情不懂爱,只是莫名的一丝感触就想抓住,这样的结果好吗?”
龙黛眼中的快乐是那么的显而易见,这样的神情没来由的让重楼等待多时的郁闷一扫而散,可是随着而来的是一种被抓住的狼狈,他的眼不自然地别开。“好大的胆子,居然想逃离蜀山!”
嗄?她茫然地抓住重楼的衣衫。他在生气吗?“我没有啊,是晴明带我下山看庙会的花灯。”
“眼看明日就是神界大门开启的日子,你想起成为魔剑的办法了吗?”
“……”她垂头不语。还是这个问题,她忽然很嫉妒白泽,即便是仇恨,可是他每一刻心中都是白泽,而她不但刻不到他的心中,连映在眼中也显得艰难。
他并不想说这些话的,可是看到龙黛却总是第一时间地想到白泽那张可恶的脸。龙剑是白泽创造出来杀他的武器,这个事实总是让他失控。
重楼心浮气躁地越过她看向晴明,他已经跟着小色走向小镇,远处的欢歌笑语隐约传来,随着天色渐渐沉下,灯光一点一点地升起。
龙黛像做错事的孩子静静地垂头站在他的面前,想必脸上又是泪水一片。
“你很向往那样的地方?”
她差点以为他不打算开口,准备站到天亮,突然听到他的声音,茫然的大眼带着泪水看着他。
月下,他凝望远方的脸上像是有一层淡淡的寒光,即使近在咫尺却仿佛远在天涯。
“我向往,我一直都向往……”希望他能够看着她,回应她。
听到她的话,重楼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然后大步走向小镇。
“那么走吧,我允许你去看庙会,但是天亮之前,你要成为魔剑,否则我就杀了你。”
龙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的背影。他要和她一起看庙会吗?因为太多的惊喜涌上心头,她反而只能呆呆地看着他,一步也走下动。
重楼走了几步感觉到背后的沉默,他不耐烦地回头催促,“快走,还是你想现在回蜀山?”
当然不可以!她终于把快乐笑了出来,快步追上重楼,和他并肩走向小镇,贪心的小手鼓起了许久的勇气,终于悄悄伸出拉住他的衣角。
轻轻的,唯恐破坏难得的美梦。
第六章
神界大门开启的日子对于人间来说也是一个重大的节日,人们相信当神界大门开启的刹那,神的祝福也随之来到人间,所以会点燃无数的花灯许愿。
“可笑!”听完晴明的解说,重楼冷哼了一声。“白泽那个人根本就不懂得什么是慈悲,他在意的只有轮回是否会崩溃。”更别提理会这些凡人的心愿。
晴明笑了笑,转头问和小色一起大吃点心的龙黛,“你怎么想呢?”
她抬起沾满饼屑的小脸,先怯怯地看了一下重楼,然后小声地回答,“白……白泽看起来不是坏人。”她记得那俊美非凡的男人,他的眼神并不冷酷,也没有重楼身上散发的戾气,在她的认知中,这样的人比魔界那些凶猛的长老更像好人。
听到她夸奖白泽,重楼忽然感觉一股气闷,索性背对他们望着河水中漂着的盏盏花灯。
晴明失笑。重楼因为地位太过崇高,从来不懂得什么叫妥协!在人间,他其实只能算一个不懂人情世故的任性孩子。
龙黛茫然地看看沉默的重楼,再看看晴明笑得诡异的表情。“我说错什么了吗?”
晴明笑得更加诡异,他伸手刮掉她脸上的碎屑。“没有,你说得很中肯,白泽的确不是坏人,至少不像某人一样好战。”话甫说完,果然得到“某人”的冰冷视线。
吞下口中的豌豆黄,小色打断他们。“好无聊哦,只看花灯有意思吗?我要再去买桃酥、栗子糕,还有这个……那个我都要。”
“你想变成一个大包子被人吃下去吗?“这么胖了还要吃!
小色眼睛一横。“我得知道味道才能给你吃这些口味的桃子啊!”之前那些烤鸭什么的,还是山下的人进贡神明的时候被晴明污来给她的,说起来他一直都是在白吃桃子。
晴明摸摸下巴。是啊,他也很想吃臭豆腐口味的桃子。“那好吧,我带你去。”说完,他笑咪咪地挥手。“龙姑娘,你和重楼在这里等我们,或者四处看看也好,我们可能要很久。”小色的胃口一向惊人。
那她不就要和重楼单独看花灯了吗?龙黛脸红红地点头,口中的豌豆黄也好像更加甘甜了起来。
重楼冷冷地看着晴明的背影。他也知道惹恼了他要逃跑?一直没有杀他不是因为他不想杀,不过是看在他的结界能够帮自己隐瞒踪迹,等到明天,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血洗蜀山,让白泽看看凡是触犯他的人都会得到什么样的下场。
龙黛不知所措地看着重楼。他的脸上一片杀意,即便知道他不会真的动手,但是仍然会为他这样的表情感到恐惧。
“那个……重楼,你要吃吗?”肚子饿了一般会脾气不好,也许吃饱了会好很多吧。
一块枣泥糕递到了他的面前,重楼有些不可思议地抬头看看她。这个笨蛋是要他吃这些人间的食物吗?他是魔,怎么会吃这些低级的东西。
她咬着下唇,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羞涩。
“我知道重楼不像我一样,需要吃这些东西才能补充体力,可是吃东西不一定是为了得到力量啊,它的味道其实很好吃的。”
他微微皱起眉头。味道对他来说又有什么用,即使再美好,当食物吃完的一瞬间,还不是陷入失落。
即使明白这些,可是他却宛如被催眠一样,居然真的拿起了枣泥糕放入口中。
龙黛惊喜地看着这一幕。他吃了,他真的吃了!今晚的惊喜实在太多了,她简直怀疑面前的这个男人真的是重楼吗?
他沉默地丢下了手中的糕点。他真的越来越不像自己了。枣泥糕甜甜的,回味却带着微苦,无论是甜还是苦,对于他来说都是陌生的。他从来不曾吃过食物,因为神魔只需要吸食天地精华就可以了,再进食其他也是无用的。无用的事情他不该去做的,就像现在此刻心中微甜却又微苦的感觉。
他早该知道神魔无情,为什么还要默许龙黛那双凝视他的泪眼?更如这些凡人,明知道神明不会回应他们,为什么还要欢天喜地的放花灯?
“为什么?”
首次感觉到茫然,他一直以为凡人都该是痛苦的,短暂的生命和薄弱的力量,让他们成为其他五界发泄的对象,可是他们为什么还能如此的高兴?
她看着此刻的重楼,第一次发现他身上的戾气完全消失,取代的是一丝脆弱的空茫。
“重楼?你在想什么?”
“为什么你要存在?”他望着龙黛,“白泽创造了龙剑,为什么龙剑中还多了一个你?”如果她不存在,那么他现在也就不会如此地不知方向,可以干脆地毁掉龙剑,让一切像从前一样。
她瑟缩了一下,现在的她已经无法说出自己是因重楼而生这样的话,即使没有完全回想出曾经发生的一切,可是她知道自己的存在绝对不是那么单纯。
“为什么有了一个白泽还要出现重楼,为什么有了神还要有魔?”他望着遥远的夜空,眼中闪动的是狂乱。“千万年来我都在做些什么?”从诞生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和白泽为万物忙碌着,直到和神界决裂。随后的岁月,他一直在和白泽抗衡着,对他来说,与其说是他背叛了神界,不如说是神界背叛了他。可是到现在他才发现,一切都毫无意义。他和白泽并肩作战的岁月,一同为创造天地万物辛苦忙碌的日子,都下能改变白泽希望他消失的决心。
“我会杀了他,然后毁掉神界和轮回,让天地回到混沌的时代!”
龙黛只觉得浑身冰冷,这样的重楼即使带着杀气,却依然掩饰不住身上弥漫的绝望。突如其来的勇气让她上前抱住了他。“别这样,世上不只有白泽啊,我是真的很喜欢你,难道你不可以忘记那些事情吗?”
重楼毫不仁慈地推开她。“滚开!神魔是没有感情的。”
“撒谎!你有!你现在不就在难过吗?难过也是感情,说什么神魔无情,你真的去尝试过吗?”
没有,他从来不曾尝试过。
时间仿佛静止了下来,身边的喧哗依旧,漂满花灯的河水像是一条通往天空的银河,重楼望着河水和天空交接的方向,他忽然开始羡慕凡人,因为卑微,所以只要把握自己身边的一切就可以了,不需要考虑太多,更不用承受自己做错决定的后果,毕竟他们的生命太短暂了,很多时候来不及体会那些痛苦就再次进入了轮回。
龙黛看着沉思中的他,无力的挫败感充满着她。她真的很累了,这样的喜欢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到尽头?晴明说的感情就是如此的痛苦吗?那么为什么她不但要因自己痛苦,连同他的痛苦也要一并承担下来?
来往的人群穿梭着,只有他们静静地站在河边,像是世间不尽的轮回,神魔只能静静看着凡人的悲欢离合,永远没办法融入。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在幽光闪烁的河畔和满天繁星之下,他们两个像是两盏最美的花灯,吸引着世人艳羡的眼光。很快他们的身后传来了一个市侩的声音。
“公子、小姐要卜卦吗?可以问姻缘、功名、寿辰……”
通常情人都很喜欢求签问卦,这样相配的一对当然躲不过行走多年的眼睛。
可是当重楼和龙黛一回首,拿着签简的术士立即倒吸了一口气,不说重楼浑身散发的神秘气息,单凭他们两人的容颜就绝对不可能是凡人,这样的容颜不是仙就是妖。当下他连忙转身准备离开。
“站住!”重楼冷冷地叫住他,“什么是姻缘?”
“这个……”术士为之语塞,“要不两位免费抽一签吧,小的不收钱。”尽快打发他们了事。
小小的签筒放着十几根竹签,龙黛诧异地看着重楼。他脸上已经没有了迷茫,取代的是完全的冷酷。
“我说过如果明晨之前龙剑无法成为魔剑的话,我会杀了你,所以你不想知道你的身后之事吗?”
如果他们还有缘份,那么就还有机会见面,如果没有……那么这是他们最后的一面,毕竟在这么短的时间,她能成为魔剑的机会太渺茫了。
龙黛望着签筒,颤抖的手首先抽出了一根,她看看重楼,却见他居然也随手抽出了一根。两支竹签一起交给了术士。
“快说上面写着什么?”
术士拿过来一看,心中暗暗叫苦。行走江湖数十年,他的这几支签都快用烂了,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的签上居然是一片空白。翻来覆去地找了许久,这么陈旧的两支签上居然找不到一个字。
“这个……”这两位到底是何方神圣?上次给一个千年蛇妖卜卦的时候还能看到字,怎么这次好好的签上会没有字呢?难道他们两个是逆天而生的魔?
“那个……”照实话说会不会被杀?可是对方不是人,不说实话的话,以后生生世世搞不好都被孽缘缠上。
龙黛充满希望地追问:“到底上面写的是什么?”
重楼冷哼了一声盯着术上满头冷汗的脸,心中已经明白了。轮回是神创造的,他和龙黛都不该出现在轮回中,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姻缘寿辰。当她死去之后,龙剑被毁之时,她根本不可能进入轮回。他和龙黛的缘份果然只有这么浅。即使早巳经明白,可是一种奇怪的烦躁不受控制地汹涌而来。
术士看到他隐约可见的杀气,误以为这样的杀气是针对自己而来的,当下吓得开始语无伦次起来。“这个……其实,凡事都有因果,有果必有因,但是有因未必有果……”
龙黛越听越迷糊。这些话怎么这么难懂!
“总之……总之两位要明白,感情这种事情未必一定要求一个美满,很多时候有个过程已经足够了。”
她怔忡地垂首。“这样啊……”果然是她太笨了!原来感情根本不该勉强求一个结果,不该诞生的灵果然蠢笨得不知世情。
重楼望着她。她果然又要哭了,他从来不曾看过这么一个喜欢哭的泪娃娃,但是不明白的是,那样无用的液体却越来越让他感觉自己的心中,沸腾着一种陌生的情绪。他第一次感觉到,即使是如此微小的生命,依然是那么的重要。
“我……我……”术士暗喑吞下口水,倒退几步之后,忽然狂奔而去。
重楼没有理会他,只是转头看向遥远的夜空。“有时间哭,不如尽快想办法救你自己,难道你真的想死?”
“我……我想不出来,我的记忆好像被什么压住了一样,我想不起来!”龙黛抱住自己的头。“龙珊”这个名字在她的脑海中回荡,好像有很重要的事情被封在她的记忆深处,她想靠近,却无力靠近。
被封印的记忆?就像他脑海中那些闪动的碎片吗?那些被粉碎得彻底的记忆碎片,像是被人刻意毁掉的过去……可是天下间还有谁能毁掉他的记忆?
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天帝白泽。
重楼伸出手放在她的头上,她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的画面,但是最深刻的画面是白泽那双寂寞的眼睛。白泽在看着龙黛,或者是在看着龙剑,那样的眼神就像是她看着自己的眼神一样。
他感到一阵惊讶,“难道白泽……”难道白泽喜欢龙黛?不可能!白泽一直告诉他,神没有感情,身为天帝的他怎么可能会犯这样的错误。
龙黛抬头看着震惊的重楼。“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可是我好像很久之前就见过白泽……啊!”
话没说完,她眼前一花,就被拉到他的面前。
重楼握住她的脸,仔细地看着面前的这个女子。白泽居然会爱着这样的女人。心中快要爆发的感觉就是常人说的嫉妒吗?可是他在嫉妒谁,是嫉妒着白泽还是嫉妒着龙黛?
“你们在做什么?”晴明的声音忽然远远地传来。
他猛地放开龙黛,充斥着怒气的双眸看着远处的白衣男子。“明天我不会杀了龙黛。”
“哦?”晴明惊讶地看看他们两个,然后笑了,“发生了什么事?”
龙黛也惊喜地看着重楼。“真的,你不杀我了?”
“是啊是啊,你终于变成好人了吗?”小色也笑咪咪地跳了过来。“龙黛,恭喜你啊!”
重楼冷眼看着快乐的三个人,然后徐徐开口,“我会在白泽面前毁了龙剑。”既然龙剑没办法成为魔剑,那么在白泽面前杀了龙黛也是不错的报复方式。假如白泽是真的对龙剑有感情的话。
“你……”晴明三人脸色大变。他们对重楼还是太乐观了!
他冷漠地转身。“我回去了,你们两个准备一下,明天神树垂下,我们一起去神界。”
说完,他化作一道红光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沉默弥漫在留下的三个人之间。
“这个混蛋!”小色先跳了起来。
晴明苦笑,“想不到最后居然是这样的结果。”在他算好的种种结果中,没有预算过这样的下场。白泽和重楼谁也杀不了谁,牺牲的只有龙剑。
他们两人看向垂头无语的龙黛。
“好了,我们回去吧!”
“不要!”龙黛抬起了头,脸上居然是微笑。
“我不要回去,今天我还没玩够呢!”她要尽情地玩,这样的夜晚是最后一个晚上了。“我还有很多好吃的没吃过,还有很有好玩的没玩过……”
这么美丽的夜晚,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龙黛……”小色难过地抱住她。“重楼是个大混蛋!你别理他了,逃走吧。”然后看着晴明,“你会帮她的对不对?”
晴明叹了一口气,“逃走有用吗?”
龙黛微笑地推开小色。“没关系的,能帮到重楼,我已经很满足了。”
小色大喊,“那你为什么还要哭?”
她转身看着河中的点点花灯。“好了,我们去放花灯吧!”
“你……”小色还要说话,却被晴明拉住了。
“你又能改变什么呢?”
小色无语地垂下头。
是啊,她能改变什么呢?对于龙黛来说,她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重楼,离开了重楼,即便是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晴明,你去买花灯给我们好不好?我们要放好多的花灯。”
即使神听不到凡人的祈求,但是只要人们自己知道就足够了。
☆☆☆☆☆☆☆☆☆
“即使去送死,也要美美的死,你说对不对?”小色坐在枝头,晃着双足,桃树上挂满了花灯。
龙黛楚楚可怜地咬住下唇。小色的话听起来虽然很有道理,但是她总觉得怪怪的。
“再说,你要带着希望啊!好比晴明也说可能回不来了,可是我相信晴明一定可以回来,因为他是晴明啊,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到。”
小色想起前几日晴明说过的话,忽然有一些悲伤,可是她拚命地安慰自己。“晴明很厉害,以前有很多妖族死在这里,可是晴明却救了我,所以如果是他的话,一定可以带着你回来的。”小色很阿莎力地拍拍她的肩膀。“所以你别担心,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去迷死重楼。”由她小色亲自打扮的人,一定不会差到哪里去的。
当龙黛望着镜子里的女人,忍不住倒退了一步。“这是我吗?”
“既然那个重楼是魔,当然要用魔族的衣服去迷惑他了。怎么,不好看吗?”小色托着下巴看着她。
她一身露腰的红包紧身衣裙,长发披散了下来,红色的发带在额上系了一个复杂的结,浑身游走着一种妖艳的气息。
可,这不是她啊!龙黛呆呆地坐在地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这不是她的打扮,可是为什么有一丝熟悉感,似乎在哪里看过一个这样的自己。
良久,她伸手把红色的发带扯了下来。“不是我吗?”她的声音低低的,宛如叹息。刚才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个同样穿着魔族衣服的少女,那是龙珊吗?因重楼而生的是龙珊吗?那么龙珊在哪?看着手心莹白色的光,龙剑在那里封印着。龙剑怎么也接受不了重楼的魔力,现在她忽然有些懂了。
可是为什么要懂呢?她宁愿什么都不知道。
手心的白光忽然变幻着,随着记忆不断地浮现,龙黛的气息也开始不稳。
千年之前,冰研将龙剑带给了重楼,他拿到的第一时间就粉碎了白泽的封印,魔域中从此也有了一个追随着重楼的小小身影。
“我可以飞吗?”
“我可以吃东西吗?”
“为什么别人看不到我?”
“为什么重楼不喜欢笑?”
数不清的问题缠绕着重楼,如果不是在研究龙剑的用处,他可能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她。
“重楼,你要我做什么?”
在无数次的冷漠后,龙黛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她的疑惑。他从来不曾像白泽一样用法力把她锁在剑中,更不曾向她颁布那数不清的法则。
对白泽来说,她只是他赖以维持心理平衡的道具,让他宣泄心头寂寞,她所要做的就是乖乖地在剑中听着他的低声呢喃,那是她唯一的用处,除此之外,什么思想都不该拥有。所以离开了白泽之后,她还有什么用处?
“随便你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冷漠的重楼丢下了毫无感情的一句话,却从此给了她真正的自由。
她想做的事……她最想做的事就是让那个在沉默望月的红发男子快乐一点。可是,这样的心愿最后给重楼带来的,竟然是无尽的麻烦……
“为什么我亲手创造的剑灵会爱上重楼?”冷静高贵的白泽第一次出现了愤怒,他亲手粉碎了她。“重塑你,如果要爱的话就选择我吧!”
不,不止如此,重塑的龙剑染上了神的愤怒。她在塑成的那一刻,被推入了重楼的身体。他的血,是对她最大的惩罚。
可是即使在那一刻,她不曾奢望过重楼来到天界会是因为自己,他明明说过他是无心的,即使她被白泽杀了也不会去救她,但重楼还是去找她了。
“够了,已经足够了。”龙黛闭上眼睛。无论任何理由都已经足够了。
“你怎么了?”小色连忙靠近她,正要伸出手,却听到了一声冰冷的声音。
“你们在做什么?”重楼在旁边看了很久。
天就要亮了,可是龙黛却消失在蜀山大院中,他根本不需要猜就知道她又到了桃妖那里。
她回神看向重楼,他的表情很冷漠,可是和他对视的一刹那,他的表情开始变得不耐烦。
“你怎么又流那些没用的眼泪。”每流一次,他的心情就会变得非常烦躁。
“对不起,对不起……”她低下了头用手捂住眼睛。她不会哭了,对于他们之间来说,眼泪的确是无用的东西,他们根本不可能有来世。
晴明叹了一口气,拉住呆在一边的小色消失在他们面前,把这片空间留给龙黛和她无望的守候。
龙黛和她的眼泪一起轻轻从枝头飘了下来,喃喃的口中满是一声又一声的对不起。
又是那种透明的液体,那些所谓的情缘,可是现在看到蜿蜒在她脸上的泪水,却感觉宛如婉蜒在心里一般。
重楼皱眉想挥去这奇怪的感觉,但是他发现这样的感觉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疼痛。
“够了!这是龙剑的把戏吗?”只用一个灵的眼泪就让他如此不舒服。
她抬起头,视线朦胧地看着他。他如同一阵风,总是无端地吹起漫天的花雨,但他可知道那花雨都是花的眼泪。
“重楼,我终于知道了龙剑成为魔剑的方法了……”如果她的喜欢只会给重楼带来毁灭的话,不如就放弃吧!
“你说什么?!”重楼震惊地看着她。
她的眼泪像是流不干似地流淌着。“我想起来了,千年之前的一切我都想起来了。可是我知道没有用了,我现在能帮你的只有成为魔剑。”
因为他已经忘记了,在她刺入重楼的刹那,她知道自己刺伤了他的元灵,同时剥离了他的记忆。所以重楼不会记得她了,凶手则是她自己。
“我终于明白了要怎么去爱一个人,爱他就是希望他可以幸福,无论对错,重楼你一定要幸福!”即使再也不能看着他也没有关系,因为过去她看着重楼的睡脸千年,可是那是沉浸在痛苦中的重楼,那不是幸福。让喜欢的人不幸,不是真正的喜欢。
她双手合十,泪眼模糊地看着他。“重楼,我希望你可以快乐一点。”不该存在的她就先消失了吧。
这一幕为什么如此的熟悉?
重楼,我希望你可以快乐一点。
重楼睁大眼睛看着龙黛。他一定见过她,在千年之前,在神魔大战之前,他就见过她了。可是为什么想不起来,熟悉的画面,却找不到任何记忆的支撑。
“所以,永别了……”
风中,龙黛的红裙如同火焰一样飞舞着,火焰中,她渐渐化成一朵莹白色的光球,然后又慢慢变成了一朵红光,再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已经是一个身着红裙的红发少女。
重楼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红发的少女有着和龙黛一模一样的长相,琉璃般的眼睛,面无表情的脸,只是她的眼睛是红色的,和他在沉睡中看到的女子一模一样。
在沉睡中唤醒他的,果然不是龙黛。原来,一开始就是错的。
“我……”红发少女冰冷地看着他,缓缓举起了手,红色的龙剑在她的手心出现。“是龙珊。”
风骤然急了起来,花瓣像是天空的泪水在空中漫天飞舞着,重楼接过红色的龙剑,脸上却没有任何欣喜。“为什么?”为什么一把剑会有两个剑灵?
龙珊望着红光璀璨的龙剑,忽然别过脸去看小色的桃花树,她的声音在风中清晰地传来。
“其实很简单,龙黛是神龙剑的剑灵,我是魔龙剑的剑灵。”但是一把剑只能有一个剑灵,所以现身的那一个决定了龙剑的属性。
“龙黛对你的感情太强烈了,我一直没办法现身,现在她终于回想起那些被她刻意忘记的一切,而且她甘愿……”
“够了。”重楼紧紧握住龙剑,忽然低低地问:“她在哪里?”
“她永远地沉睡了。”因为她一旦醒来,龙剑就会成为神剑,为了保护心爱的男子,所以她必须永久地沉睡下去。这就是龙黛的选择。
重楼默默无语地握住龙剑,许久放松了力道。
“这样最好。”
省得他亲手杀了她。
“这样最好。”
他可以用魔剑杀了白泽。
转身大步离开,可是心中却隐隐抽疼。这样的感觉是什么?那个爱哭鬼终于消失了,她再也不会跟在他身后制造麻烦了,不是吗?
龙珊淡淡叹了一口气,化成一朵红光追上他,隐在他手里的剑中。
当倨傲却有些沉重的背影远去,桃树的巨大枝干上出现了两个身影。
“为什么会这个样子?!你一直都知道的吗?所以你不怕重楼会杀了天帝,因为只要龙黛在,那把剑就杀不了天帝。”
“不错,可是我错算了龙黛的感情。”原来即便是一个灵,为了心爱的人还是会舍弃自己的一切。
小色抓起晴明的衣服不停地擦着眼泪。“可是龙黛太可怜了,难道她只能永远在剑中沉睡吗?”
晴明爱怜地看着怀里的女子。“龙珊现身的话,那把剑可是真的会让白泽魂飞魄散的,你不担心我吗?”
“可是,我没办法怪龙黛。”小色哭得更大声了,“我舍不得你,可是我也舍不得去责怪为了重楼而永远沉睡的她。”
晴明摇摇头。“不是永远,龙黛是依附白泽的气而生的剑灵,白泽死的时候,她也会消失。”
“嗄?!”小色睁大眼睛,“怎么会这样?”
“所以她和重楼是注定没有结果的。”他笑着捏了捏她粉嫩的小脸,“所以即便知道自己可能会死,但是看到他们,我就很庆幸自己没那么倒楣。”至少,白泽和重楼之间的战斗还是未知的,但是龙黛和重楼之间却是没有任何可能。
只要龙黛现身,她就是一把让白泽杀死重楼的凶器;反之龙珊现身,死去的白泽也会带着她一起消失。
这个道理,重楼也应该明白。
晴明看着天空,忽然很同情那个傲慢的魔,这样脱离轨道的事情白泽都不曾料想过,何况是比白泽更寡情的重楼。
感情,原本就不是神魔也可以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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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山的夜空是深色的,就像是魔界的大陆一样。
重楼环胸站在神坛的一根立柱上,向下看去就是万丈深渊,但是他的眼睛看着的是无限的天空。
他在等待黎明。
红色的魔龙剑在他怀里,他没有低头看,可是一种存在感却强烈地告诉他,剑中有个喜欢哭的女人,她叫龙黛。现在她在沉睡,直到完全消失。
本该不在意的,她死了最好,这样就可以减少一件威胁他的东西,只要龙剑永远是魔龙剑,那么世上就不会有人能伤害得了他。
可是为什么想到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叫龙黛的女人后,心口会有一点闷闷的感觉。
“唤醒我的是你还是龙黛?”
龙剑沉默着,然后龙珊飘了出来。她的眼睛平静无波地看着重楼。“是我。”
早猜到了答案,但是亲耳听到还是会有浓浓的失望。
千年之前因他的血而创造的女人也不是龙黛,她说的一切都是不真实的,所以不需要为那么一个满口谎话的女人的生死在意。他是重楼,是唯一可以和天帝对抗的魔尊,神界开创之时最初的两个神之一,像那么渺小的灵不是他该费心思考的。
他忽然把龙剑丢了下去,龙剑坠落了片刻后稳稳地浮起,龙珊坐在剑上静静地看着他。
一模一样,龙黛也是这么坐在剑上,一样的五宫,只是不同的发色和眼睛。重楼烦躁地跳下石柱。
“马上就是决战的日子,如果有什么事尽快去解决。”他暂时不想看到龙剑。
龙珊沉默地垂下眼睛,龙剑载着她在空中飘浮着,红色的气息寂寞地在她周围笼罩着。远去的男子并不知道,她从被创造的那一刻起就在沉睡,所以她最忠实地感应着重楼的气息。
此刻他的心情很不好,因为在他面前的不是龙黛。
不知不觉地,她来到了觉醒的地方。
小色满肚子火地看着面前的红发少女。“你来做什么?反正你是留下来的,来向我炫耀吗?”
龙珊坐在枝头上看着夜空中的桃花林,天空中有很多星星,桃花林中也有很多莹莹光点,这些光点和花瓣一起在风中飞舞摇曳着,她从来不曾看过这么美丽的景色。
“喂,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她转头静静地看着小色,依旧是无波的声音,“你想见她?”
“废话,明天重楼要去杀白泽了,龙黛也会消失,我会不想见她吗?!”
龙珊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托起了魔龙剑。
小色在树上跳了几下,喘着气大声问:“这样算什么啊!为什么龙黛要死?重楼根本不该去杀白泽,他应该带着龙黛到天涯海角幸福地生活去!”
她平静地回答,“他是重楼。”
“那又怎么样!重楼就不可以喜欢人吗?那为什么晴明就可以天天来我这里偷懒?”晴明不也是白泽的影子。
龙珊没有再说话,反而一直看着遥远的地方。
小色再次跳脚。“求求你,让龙黛回来好不好?这样白泽就不会死,晴明和龙黛也都不会死。你只要继续沉睡就可以了。”或许很自私,可是这样的结果是最好的不是吗?
“什么是爱情?”她忽然转头盯着小色的眼睛,“什么是爱?你知道吗?”
小色张大嘴巴,然后结结巴巴地回答,“这个……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有关系吗?难道你也喜欢上了谁?”
她摇摇头。“没有,但是我知道龙黛不会醒来的。”
“为什么?你叫她出来亲口告诉我,就这样自己随便做决定,我不甘心!”
“随便,和我无关。”龙珊站了起来。“这是我第一次化作人形,我很想多看一点东西。”
小色闭上了嘴巴。她的请求的确很自私,一直无法现身的龙珊才是最可怜的吧。
“你喜欢重楼吗?”小色跟在她的背后。“你是不是和龙黛一样喜欢上了重楼?”
她静静地看着小色。“你说的这些我不懂,我只是一个剑灵。”她不是龙黛,她没有任何东西。没有感情,没有朋友。“我只想出来走走,而不是永远的睡着。”说完,她摘下了一颗桃子,挑眉问小色,“可以吃吗?”
小色咬着下唇,赌气地回身。“随便你!”不管了,她要去找晴明哭诉。
桃树上终于只剩下了龙珊一个人,桃花雨纷纷地飞扬着。
龙珊忽然轻轻叹息。“这就是她的世界?”
即便沉睡着,依旧可以感受到龙黛的每一个情绪波动。她不懂感情,但是龙黛的感情她全部都明白。喜欢重楼,所以自己的一切都可以舍弃,只要他开心。
“即便他得到了一切,但是你却永远看不到他了。”交换的那一刹那她曾质问过龙黛,值得吗?
龙黛的回答却是,她不知道,只是想这么做。
她们两个都只是剑灵,根本不懂什么是值得,只是凭着自己的意识去选择。
小色问她,有没有爱上重楼?她爱,可是她爱的是龙黛眼中的重楼,像是一把剑的两面,她和龙黛永远不能共生,可是她们可以感受到彼此的感觉。即使龙黛不在了,她也会做出和龙黛一样的事情。
龙珊伸手摸了摸脸,她眼中流出的眼泪是属于她的还是龙黛的?没有人知道,连她自己都不明白。
第七章
午时已到。
晴明走向神坛,重楼早已等在神坛之上,看着一身乾坤道袍的晴明,他淡淡地开口。“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之前,龙剑是神剑,即便他到了神界,依旧杀不死白泽。可现在龙剑是魔剑,一旦白泽死了,晴明也会死,没想到他还是愿意帮他打开神界的大门。
晴明笑了笑。“即便没有我,你还是可以轻易地打开大门,再说,这原本就是我的计划。”
一开始,他就是希望重楼可以杀了白泽。
“为什么?”如果是从前,重楼不相信任何理由,他只在乎结果,可是现在他却忽然很希望了解身边的一切。或许就像山下那个卜卦的术士说的,很多事情,只要有过程就够了,结果根本不重要,可是他从来没想过在得到结果之前的事情,或许他真的错过了很多。
神坛是蜀山的最高点,晴明在栏杆边指着蜀山的云海。
“这是六界的交界之处,不只是仙神二界,其实这里也通往鬼妖两界,将来连魔界也会在这里交融。可是只要白泽活着,他会毁掉蜀山,对他来说,妖界和魔界都是不该存在的,可是偏巧,我却不希望妖界消失。”
因为妖界有他很重要的人。想起小色,晴明微笑地继续说了下去。“现在是白泽最弱的时刻,就算是要六界失衡,白泽可以死,可是重楼必须活着。”
重楼冷冷看着晴明。他一向讨厌叛徒,即便晴明背叛的是白泽,可是看着这个男人,他依旧不快。“我活着对你有什么好处?”
晴明笑意更深远了。“你还不明白吗?你的存在对于六界轮回来说是个变数,或着说应该称之为奇迹,只有你才可以改变天帝的轮回,只有你的存在,绝望之中才可能出现希望。”
“我不会去做这些无聊的事情。”重楼冷笑了一声,“你想利用我做这些吗?死心吧,我不会帮助你们这些弱小的生灵。”
“无妨,就当我在放花灯好了。”
晴明笑着转身抽出七星剑,开始祈祷神之大门开启。
他身后的重楼却为了那句“放花灯”沉默着。放花灯的人都明白神不可能回应,可即便是无用的希望,对于祈求的人来说,能够送出,就已经足够了。
“……遵循吾道,神门开启!”随着晴明的祈祷,一束白光照耀在神坛之上。白光中仙乐飘飘,更有飞花无数。
“可怜的仙界还在搞这样的噱头。”他笑咪咪地看着重楼,“你不进去吗?”
旁边几个求道的修行者已经快步地走入白光中,他们沐浴在白光下成为散仙,如果能力足够,还可以顺着白光飞升到仙界。
重楼走了过去,白光甫一照耀在他身上,立刻散了开来。
“这是什么?”四周人一片惊慌,却见重楼的身上红光四射,周围忽然起了强大的旋风。风中,神坛上的八卦渐渐出现了裂缝。
“他……他是什么妖怪!”
人们全都逃开了,只有晴明和重楼还站在原处。
“准备好了?”
他身上的红光慢慢侵蚀着白光,直到整东白光都被染成了红色。
“晴明!”小色的声音忽然从远处传来。
晴明看了过去,像包子一般甜甜软软的少女流着眼泪飞快奔了过去。
始终放不下的只有她,可是如果不离开的话,怎么保护她呢?
在晴明的微笑中,红光一闪,重楼和他一起消失在神坛之上。
小色坐倒在地,旋风已经止住,四下恢复一片寂静。晴空万里的碧空仿佛伸手就可以触摸到,可是她却只能仰望。
“死晴明!你一定要和龙黛一起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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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界没有日月,也没有四季。
晴明向下眺望着蜀山,忽然回首问:“方才,小色的话你听到了吗?”
重楼冷冷地别过脸,他正在用魔眼寻觅着他元灵所在的方位。
“小色很可爱吧?要我带着龙黛一起回去。”晴明还是在微笑着,只是有了一些寂寞。“她并不知道没有人可以回去的吧,我、你还有龙黛,甚至龙珊都不会再回蜀山了。”
听到龙黛的名字,重楼忍不住开口,“你可以不必跟来!”原本就没想过晴明要跟来,可是他说什么也要帮忙。
“我的气息和白泽的一样,在我的结界里,你的魔气就不会扩散,还是你希望独自面对神界的围攻?”晴明笑咪咪地看着一脸怒火的重楼。“所以无论如何,你还是忍耐好了。”
重楼隐忍地收住手。
“在白泽的大殿之上,走吧。”握紧手中的龙剑,他大步穿过熟悉的景色。
晴明张开结界地跟着他,所过之处所有的大门全都放行,毕竟他的气息是白泽的。
“你猜神都去了哪里?”
神界没有变化,对于白泽来说,一点点的变化都是错误的。可是太静了,神界里的神不多,却也不该这么安静的。
重楼站住脚步。是啊,神界为什么这么安静,这里的神都去了哪里?难道……
他大步走出晴明的结界。
“你疯了啊!”晴明连忙跟上去,将结界展开,再次把他笼罩住。
没有动静,即便他刚才离开了晴明的结界,可是神界依旧没有动静。按理说,那一瞬间他们应该察觉到他的存在了。
他推开晴明。“不用了,他们都不在神界。”
“神都不在神界?怎么可能,白泽怎么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晴明四处打量,果然听不到一点儿声音。
重楼冷笑了一声。“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他们都在魔界。”
“魔界?”
“是的,正在魔界屠杀。”
虽然是魔,但是除了重楼,魔界其他人的力量比起神还要差上一截。天帝的算盘就是这样的吗?趁他不在,命令神去毁灭魔界。
一个声音忽然从他们的前方传来。
“不愧是重楼,我的心思总是瞒不过你。”
白色的光芒柔和地在他们面前展开,虽然柔和,但是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就如同白光中出现的银发男子,绝美的温柔,却带着让人肃穆的威严。
看着他,白泽淡淡地笑着。“千年未见,一向可好?”
“托你的福,好到不能再好了。”
他冷眼看着白泽,红色的火焰迅猛地在他的周围燃烧,原本身在神界花园,可是时空一闪,他们已经来到了天帝专属的大殿之上。
大殿中间还保留着剑炉,现在剑炉之上的却是一团红色的光球。
“那就是我的元灵?”重楼讥讽地笑着,“我以为你会干脆地毁掉它。”
白泽轻轻地扬起袖子,温柔的声音弥漫在整个大殿之上。“你眼中的我就是这样的?”
从天地开启的那一天,白泽和重楼就一起了,他们一起看着万物的诞生,一起清除危害世界的污秽,保护着六界的子民。
“我只是认为你已经变了。”
重楼周身的红光更加凌厉起来,整个大殿被两种不同色彩的光芒分割成了两个部份。
“我眼中的白泽已经完全地改变了,我认识的白泽不会去创造龙剑,更不会去做偷袭的丑事。”
他眼中的悲哀,和白泽眼中的悲哀交会着。
白泽温柔如水地笑了。“原来是这样,你在痛苦吗?”
伸出的手心绽放着白色的光泽,这白光忽然笼罩在晴明的身上。
“所以你来决战?还带着我的替身?”
晴明也笑了。“你错了,是我自己要来的,但你若想收回你的灵力,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的话音未落,身影已经越过了白泽的光芒,急速地飞向了剑炉。
“重楼,接着!”如果换作其他人,是不可能接触白泽的封印,可是他是白泽的影子。
重楼接住了自己的元灵,霎时那红色的光球溶入了他的身体,可是随之而来的却是遗失的记忆。
“这是……”一幕幕画面飞速地运转着,千年之前和元灵一起失去的记忆,现在完全回到了他的脑海中,他睁大眼睛抱住自己的头。
那些回忆是真的吗?他和龙黛之前的事情真的发生过?
白泽还是笑得温柔。“原来是这样,我的影子背叛了我吗?”
晴明站定身体,看向白泽,他的微笑和他一样的温柔。“你错了,是你背叛了自己,我是你的影子,我会做的,你也会做。”
他原本就是白泽创造出的另外一个自己,即便白泽没有创造影子,而是自己亲自去轮回,他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所以,你不敢去轮回,是因为你知道一旦真的进入轮回,就再也不会回神界了。”
“是吗?”白泽有些茫然地看着大殿的上空,那上面有着各种色彩的光点,它们很有规律地转动着。“这就是轮回。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生灵,它们的生死都随着轮回法则运转,我每天都在看着它们,每当看着的时候就会感觉到寂寞。
“轮回中的生灵并不知道我只要伸出手就可以改变他们的命运,可是不知道也是一种幸福,久了,我觉得自己太清醒反而是痛苦。”
“为什么?!”重楼终于停止了回忆。他愤怒地望着白泽。“为什么要杀了她!”
龙剑并不如晴明说的那样,是一把天帝创造出来专门屠魔的剑。她明明只是一把又笨又没用的……
冷漠地看着冰研偷走龙剑,他以为自己不在意的,不过是一把没用的剑而已,可是他为什么会为了这样的一个剑灵独闯天界,连他都搞不清楚。或许只有失去才会懂得自己生命中的缺失,随着魔界不复龙黛的身影,他第一次感觉到失落。
靠着双手合十的少女在月下祈祷,最终他来到了神界。可是那时候的龙剑已经被白泽重新锻造,剑还是那把剑,却已经成了一把专门除魔的神剑,愤怒的他解除了龙剑的封印后,却只能独自面对神界的围攻。
“那时是谁偷袭了我?!”就在他和白泽对战的时候,有人居然用龙剑刺入了他的胸口。
他的血使得龙剑拥有了第二个剑灵——龙珊。
白泽望着重楼背着的龙剑,手中的白光忽然耀眼了起来。“是谁并不重要,魔界现在已经差不多被毁灭了,现在就剩下你我的决战,你以为凭藉一把龙剑可以改变什么?”
白光四射开来,忽然紧密地包围住了晴明。
“我的身体!”晴明抱住自己,可是他的身体正一点一点地粉碎,在更加耀眼的白光中,他消失了。
玉笛落下,清脆的声音像是一滴水在撞击一池碧潭。
但是玉笛很快又再次浮起,这次来到白泽的手中,他的眼中有些淡淡的怜悯。“明知道是这样的结局,为什么还要来到神界?”他难道不知道自己会这样消失吗?
“因为逃避无用。”
是的,逃避无用。晴明果然是自己的影子,换了他,他的确也会做同样的事,又或者晴明已经知道了他想做什么。
白泽看着重楼,寂寞微笑后,抬起了手,白光璀璨。
他面前的重楼握起魔剑,剑身的光芒像是红色的岩浆,炽热夺目。
神魔再一次的对决终于要开始了。
“除了我们的第一次,我们很少这样一对一面对着。”也很少用什么真正致命的手段对付对方。
白色的光芒刺向了重楼,白泽脸上依旧是危险的,只是那样的微笑带着淡淡的悲哀。
“我很羡慕你,六界是我们的责任,你可以轻易地放下,可是我却永远做不到像你那样说走就走。”
重楼挥剑扫出一道红刀。“那是你自己太笨!”
白色的身影悄然地飘开,红刀切开了剑炉,炉中的铁砂散了一地。
白泽扬手卷起铁砂,身体忽然飘出无数白色的光斑连同铁砂一起飞向他。
重楼再次择起龙剑,红色的光波有如汹涌的大海将白泽埋没,瞬间铁砂点点地碎裂在地面,连同铁砂一起坠落的还有丝丝银发。
白泽倒了下去。
这个六界最强的天帝终于失去尊贵地倒了下去,他一直以来的愿望实现了。
他以为打倒白泽的那一刹那他会很满足。可是看着白泽倒下去,他却丝毫不觉得欣喜,深刻的空虚充斥在他的心中,唯一浮现的,居然是龙黛那张泪流满面的脸。
我希望重楼能够快乐……
即使她牺牲了自己,他依旧没有快乐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杀我不可?”重楼如同受伤的野兽嘶吼着,“我们不是说好了,是一辈子的兄弟吗?”只要和从前一样决斗就好,为什么要创造毁灭的龙剑?
白泽轻轻擦去唇边的血渍,他的样子虚弱无力,可是眼中的柔和却忽然变得冷了起来。“兄弟?在你抛弃我离开神界的时候,你就已经不再是天神重楼了,你是我的敌人。”
“是你逼我走的!”
沉默之后,白泽忽然笑了出来,银色的长发飞扬,他的笑声凄凉而寂寞。“是我的错,盘古交给我们的使命那么沉重,我总是希望能够完美地完成,所以我希望你能和我一样,为天地万物献出自己的一切。
“可是没想到你居然彻底地放弃,是的,在你离开的那天起,我成了天帝,却再也不能离开神界。”他的眼中出现了憎恨。“我被这个身份永远地囚禁在这个大殿之上,永远永远只能看着别人的悲欢离合。”
重楼震惊地看着他。“你说过神是无情的。”
白泽笑得更加凄凉。“你居然相信?那不过是骗人的。神不是无情,而是必须无情,因为每一寸微小的感情都会被放大成千万倍的痛苦。”漫长的岁月,不死的生命,每一分感情都会反覆地回味和琢磨,痛苦连同生命一起不死,在无边的岁月中累积下去。
“我创造了龙剑,只不过想创造一个完全属于我的东西,无事的时候陪陪我,听我说话。”白泽寂寞地垂下眼睛。
那个剑中的少女,单纯得如同她的眼睛一般,琉璃般的透明可人。
“她陪了我三千年,可是和你在一起的短短几十年就爱上了你。”
想起龙黛流着眼泪恳求自己放她去魔界时,他的光芒再次刺向了重楼。
“我重塑了龙剑,而龙黛会因此忘记关于你的一切,永远陪在我的身边!”
可是重楼却来到了神界,在龙剑完成之前解开了封印。
“别说了!”一个女音忽然从大殿之外传来。“都怪我,都是我的错!”
华美的长裙,绝艳的面孔,重楼一眼便认出了她,就是当初带着龙剑来到魔界的神女。
“你是……”
“我是冰研。”她上前跪坐于白泽面前,无法相信自己仰慕的天帝会变成这样狼狈。
白泽淡淡地推开她。“叛徒不要碰我。”他直到现在还不能原谅她偷走龙剑的行为。
冰研掩面痛哭。“我只是因为嫉妒啊!”
从见到白泽的那一天起,她就爱上了他,千万年来从未改变过,这样的感情没有边际,即使得不到回报,但是却永远不会断却希望——直到龙剑诞生。
她嫉妒龙黛。因为龙黛的渺小,因为龙黛的卑微,所以她才可以倾听白泽的心事,才会被白泽信任,但对于她,白泽永远只是天帝。
所以她把龙剑带给重楼,那是一种不甘的报复,没有想到,白泽很快发现了她的行为,为了赎罪,她又再次带回了龙剑,却再也得不到他的谅解。
“偷袭我的是你?”在背后用龙剑刺入他的胸膛是她?
冰研点点头。“是的,我不会眼看着你伤害白泽,而且只要你死了,龙黛就只能去爱他了。”
“那么,我只好让你们一起消失!”
重楼举起了魔剑,但是手却颤抖着无法挥下。
“别杀他!”她哀求地望着重楼。“魔界没有被毁,我们没有毁灭魔界,因为魔界里有太多神的朋友,我们没办法下手。”神与魔之间,本来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谁也不能放下。
白泽挣扎着站了起来。
“叛徒,你们都背叛了我。”他紧紧地盯住重楼,“一切都是因为你,是你创造了第一次的背叛。”
重楼狂怒地大吼道:“现在你还不清醒!第一次背叛的人是你,是你背叛了自己!”
白泽怔愣地站定。他背叛了自己?
“无论神也好,魔也好,六界中任何一个生灵都有感情。是你,强迫他们去放弃,当你放弃自己感情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你的消失!无情无欲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红色的火焰燃烧着大殿,连同大殿之上的轮回也开始受到强烈的震荡。
“你说得没错,每一分感情都会被岁月无穷地放大成痛苦,可是,即使痛苦也好,什么也不曾拥有的空虚,比那种痛苦还要难过千万倍!”
重楼望着手心的龙剑,眼睛有些湿润。
“我一直追随着你,即使是被赶出了神界,在我心中,你依旧是那个无敌的白泽,可是我没想到你会自己毁了自己。”
“我没有!”白泽勉强地挥出白光,整个大殿的震动停止了下来,轮回也恢复平静。
“你有,伤了你的就是你创造的魔剑。”重楼举起魔剑。“白泽是苛刻严明的,可是他不会伤人,你的嫉妒使得龙剑成为了一把毁灭之剑,无论是毁灭魔还是毁灭神,你的杀意已经传递在龙剑里面。”
所以伤害他们的不是龙剑,而是白泽的心。根本就不存在什么神剑还是魔剑,只要握剑的人有了杀意,那把剑就可以伤害任何人。反之,只要握剑的人根本无意伤人,那么剑就无法伤人。
无辜的只是那个剑中的少女,她的自责毁掉了自己。
白泽望着重楼。他很久没有这样看着他了!忽然他的笑再次温柔地展开。“你变了,是龙黛改变了你吗?”
还记得第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地一片寂静,唯一和他站在一起的,就是重楼,他一直以为自己比重楼更聪明,更懂得盘古的苦心,曾几何时,他一直以为是叛徒的重楼已经走到了他的前面。从这一点来说,神魔之间终于分出了高下,神界输了,输给了自己。
再次听到那个纤细的名字,重楼的眼中闪过一丝狼狈。“和龙黛无关,我只是希望你别再放弃了。”他不相信白泽会死在自己创造的剑上,就算刚才劈出那致命的一剑时也没有相信过。白泽应该是和天地共生,永远不死的。
“我们果然是对手,偏偏选中同一个女人。”即便不是爱情。重楼、他还有龙黛之间,始终若有若无地存在着什么。
他垂头继续寂寞地笑着。“很抱歉,我明白我不该死去,可是这个伤口好像没办法愈合了。我死的时候她也会跟着消失,真的很抱歉,我好像再次伤害了你。”
一开始,他就不该把重楼当作敌人,他们的命运是联系在一起的,盘古死去的元神汇聚成了他和重楼,如果按照人间的说法,他们是兄弟。
可是从他第一次攻击重楼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在伤害他。
“很抱歉,必须带走你所有的一切。”当他死去的时候,重楼的朋友,重楼的爱情,重楼的兄弟会一同消失。
重楼举起了龙剑。“没有关系,我也厌恶了永远一个人,既然我们是同一天诞生的,那么就让我们一起回归。”
冰研惊恐地望着他高举的龙剑。他想用龙剑自杀吗?“你在做什么?如果你们两个同时消失,六界谁来保护!”
他朝白泽伸出了手。“神魔对于六界来说本来就是多余的,我们根本留不住任何东西,只会制造灾难。如果连你都不在了,我一个人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消失的好。”
“住手!”冰研的呼唤没能阻止他挥下的剑,可是在龙剑挥下的时刻,一声清晰的断裂声从剑中传来。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龙剑。
龙剑自己断了!在龙剑的上方,飘浮着满身伤痕的龙珊,她面无表情的脸上满是泪水。
“这不是我的眼泪,是龙黛的。”
红色的眼中流着透明的泪水,那眼泪在她的脸上点点滑落。
“你们之间好像好像没有我的空间,可是毕竟我才是现在龙剑的剑灵。”
被排斥在外的感觉很寂寞,虽然她无力改变什么,可是在最后,她却想努力一次。
“我不懂你们,但是我懂得龙黛,她不希望你们任何一个消失,为了小色和晴明,为了她一直渴望的男人,她要我守护你们。”
龙剑的裂痕更加扩大了。
龙珊的影像也更加模糊,眼泪却流出得更多了。
“很抱歉,龙黛,我唯一能为你做的,就是不要用龙剑来终结重楼。”
闭着双眼的红发少女终于淡淡地在空气中散了开来,就在她散开的一瞬间,龙剑在重楼的手中化成了粉碎,碎片散了一地发出清脆声响,宛如剑中两个少女粉碎的心。
“龙黛……”重楼捧着龙剑的碎片,一丝尖锐的刺痛从胸口传来。
直到刚才之前,他都觉得龙黛只不过是沉睡了而已,即便是她会随着白泽一起消失,可是同时他也会消失,这样子他们还是在一起。
然而眼前真实的一幕告诉他,龙黛彻底的不在了,无论他做任何事情都于事无补,在他结束自己的生命之前,龙黛已经先他一步离开。
“白泽,快把龙剑重塑起来!”
只要龙剑重塑,龙黛还会重生吧!
白泽虚弱地喘了一口气,他身上的伤口也在扩大。
“这就是我的杀意吗?原来我的杀意是这么的强烈。”或者说,他真正想杀的就是自己,所以被龙剑伤到后,灵力才流失得比当年的重楼还要严重。
银色的眼睛带着寂寞的微笑。
“就像我的影子说的,即便明知道会死,还是要来送死。”在面对握着龙剑的重楼时,他似乎就在等这一刻了。
冰研拚命地用神力去修补白泽的伤口。“你不会死的,我不会允许你死的。”
没有白泽的世界太可怕了。对重楼来说,在现在的世界已经寂寞得可怕,因为他似乎已经失去了太多重要的东西。
眼中似乎有什么流了出来,重楼愕然地擦了擦脸,那是一滴眼泪,为龙黛而流的眼泪。
眼泪是下一世的情缘,可是他和龙黛之间已经没有机会去进行下一世了。
旋风再次扬起,红色的火焰在风中肆虐,就像他此刻被焚烧的心。
可是就在风中,忽然也随之扬起了笛声。
“晴明的笛声?”重楼看向地上的玉笛。是他的旋风无意中吹响了笛子?
不对,这是晴明。晴明怎么可能还存在?他和龙黛一样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旋风中,笛声和重楼的红发一起盘旋着。
白泽静静地听着笛声,忽然有些释然地笑了。
“是啊,我怎么忘记了我还有轮回。”
吹奏笛子的是晴明残留的意识,留下晴明的则是小色的思念。即使一切可以凭依的条件都失去了,但是人的思念却可以强行留住魂魄。在蜀山的晴空之下,桃花树上坐着的少女在思念着晴明。
“没有人希望消失,因为消失本身就是对活着的人的伤害。”
白泽望着怔愣的重楼,柔软地笑着。“我好像又明白了一些什么,那么现在,就让我们说再见吧!”
重楼伸出手。“等等,你想做什么?”
他伸出手卷起了龙剑的碎片。“只要你的思念足够,龙黛就会重生,只是你对她的感情足够留住她的魂魄吗?”
带着最后的微笑,白泽缓缓升起,终于隐入了大殿之上的轮回。
“在轮回中,回归平凡。原来真正不死的是轮回中的生灵,生生世世,虽然只是在重复却永远不灭。神魔都太可怜了。”
随着他的话语,玉笛也一起消失了。大殿之上只留下了呆愣的冰研,还有茫然的重楼。
这就是结局?白泽跳入了自己亲手打造的轮回中?
☆☆☆☆☆☆☆☆☆
潮水般的声音从远处涌来,天神们都回来了,风中送来了血腥的味道,却没有死亡。
“报天帝,请宽恕我们,我们没有毁掉魔界。”
天神们齐齐地跪倒,许久得不到回应,在抬头的时候才发觉站在他们面前的是重楼。
“是魔尊重楼?!天帝大人呢?”
带着警戒,天神们都摆好了战斗姿势,可是重楼却依旧在旋风中静立。
所有人离开了,龙黛、龙珊、晴明、白泽全部都离开了,留下来的,只有他。
冰研从痛哭中站了起来。“你们不可以杀他,白泽已经不在了,为了六界,重楼必须活着。”在能够支撑轮回的只有他了,他们这些平凡的神,始终不能和能力强大的重楼抗衡。
“重楼不可以死,他必须代替白泽守住轮回。”冰研看着他的眼中有着怨怼,却也有着祈求。“白泽在轮回中,所以你必须保护好轮回!”
大殿终于破碎了,白泽支撑的神界到处出现了裂纹,没有了白泽,神界的结界再也不能支撑了,天神连忙用神力托出地面。
“快,我们支持不住了。”冰研扑到还在发愣的重楼脚下。“快一点儿,快张开你的结界,神界快要碎了。”九重天外的秽气很快就会从结界的缝隙中渗入,那时候神界就彻底完了。
重楼还在抬头看着上方的轮回。
轮回像是夜空中的星河,无数微小的光点缠绕着,它们带着各种的色彩,但是却有着固定的轨道。在这片光点中,有着白泽。
他被抛弃了,被独自抛弃在轮回之外。
闭上眼睛,崩塌和碎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还有天神们和秽气战斗的声音。
冰研挣扎地大喊,“重楼,你答应过龙黛什么!”
他睁开了眼睛。
无论对错,重楼你一定要幸福。
那是龙黛流泪的脸。
只要你的思念足够,龙黛就会重生,只是你对她的感情足够留住她的魂魄吗?
这是白泽带血的微笑。
只要他存在,或许龙黛他们还可以活在他的心中。
仿佛有一丝暖流包围着他,重楼缓缓伸出了手,红色的结界从他的手心不断地扩大,终于将整个神界笼罩在这红光中。更遥远的,是整个六界的裂缝都被这红光填满了。白泽的时代消失,重楼的时代正式来临。
第八章
“你知道吗?我在鬼界晃了两百年了。”
“那又如何,我在妖界晃了五百年,又在鬼界晃了五百年。”
“……你厉害,那么你见过鬼界有桃花的吗?”
“没有,鬼界不见天日,这桃花开得真没道理。”
一阵悠扬的笛声响起,两个长相狰狞的小鬼望着远处的桃花摇了摇头。“这个世界没道理的事越来越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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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的水没有任何的涟漪,即便是把脸贴在河面上,依然看不到自己的倒影。
龙黛努力把脸靠近忘川,河水平缓黏稠,但是会偶尔闪着彩色的花纹。
“小心掉了下去。”笛声停了下来,一个爱笑的声音从她背后很近的地方突地响起。
“呀!”被吓了一大跳,身体一歪差点真的掉下去,还好被人拉住了。她回头望去,拉住自己的人有张熟悉的笑脸。
“晴明,你还没走吗?”她的笑容甜甜软软的,琉璃般的眼睛却不再光彩,反而带着一丝模糊。
晴明垂下眼睛望着手中的玉笛。
他又何尝不想离开阴森的鬼界,可是他不想去转世,即便凭藉着小色的思念,他可以有了生存的机会,可是在三生石上没有他和小色的名字,一旦投胎,他会忘记前世的记忆,那时候他们将会在时光的轮回中一次次地错过。
龙黛也是如此,只是五百年过去了,随着重楼记忆的流失,她的影像也越来越模糊。也许在五百年前,她还能微笑而坚定地说:“除非重楼来接我,否则我绝不放弃关于他的记忆,因为一旦放手,或许就再也没有机会相遇了。”只是五百年后,她已经模糊到几乎快要消失的地步,她的记忆已经几乎完全地退化,只记得她在等一个人。
“你还记得你在做什么吗?”晴明再次耐心地问她。在鬼界的这五百年,他几乎每天都在问她这个问题,只是她回答的速度越来越慢了。
果然,龙黛垂头想了很久,然后迟疑地看着他。“我在等重楼,是不是?”
“重楼是谁?”
这下她再也回答不出来了,想了很久,干脆跪坐在桃花树下,一遍遍地用食指在泥上上抄写着重楼的名字。
“没关系,我只要知道重楼这个名字就够了。”
每当她的记忆开始混乱的时候,晴明就教她在树下抄写他们的名字。
“我叫……”手熟练地在地上划着,“……我叫龙黛。”
然后继续写着。
“龙黛在等重楼。”
可是为什么她记不清重楼的模样?龙黛停顿下手势,望着鬼界漆黑的天空。好像有很多重要的东西都记不得了,连同她为什么会等待重楼都忘记了。
悠扬的笛声再次停顿了下来。“龙黛,和我一起离开吧,我答应过小色要带你一起回去。”
小色思念依旧,可是他也必须离开了,无论他和小色有没有将来,他们越来越微弱的意识已经不允许他继续等下去了。
龙黛呆呆地回头望着他。清朗的面孔,雪白的长袖,这个男人为了什么会在她身边,她也记不得了。
“我不可以离开,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不可以离开这里,离开了这里就见不到重楼了。”什么都忘记了,只有这个执着却永远不能忘记。
晴明浅浅地笑了起来。“真不知道你是怯弱还是勇敢。”怯弱得不敢去赌没有希望的轮回,却勇敢得把同样没有希望的等待继续下去。
“重楼现在独自支撑着整个六界,他不会来了,即便是他想来,他也找不到你的。”
六界茫茫,何况已经过去了五百年,叫重楼怎么去找一个什么记载都留不下的少女,甚至生死簿上都找不到她的名字。
“我不知道,可是我如果离开的话,重楼会找不到我的。”
龙黛搔搔头发,然后继续垂头练习着重楼的名字。
“就在这里等吧,如果重楼想找我一定可以找得到。”
沉默再次弥漫在他们之间,晴明望着他用幻术变出的桃花树,看着这样的树他会觉得舒服一些,像是又回到了蜀山。
“对不起,我好像不能再陪你等下去了。”
这样下去只是坐以待毙,小色不是重楼,她永远不可能来到鬼界,她一定会在蜀山等得眼泪汪汪,搞不好还会有别的妖怪欺负她。
即便小色没有危险,可是那个傻呼呼的丫头一定会怨他不守信,他说好了要去吃桃子的。晴明怜惜地笑着。好想吃桃子啊!
“我要去转世了,即便没有希望,但是我想去赌一次,很抱歉要丢下你一个人了……”
他的声音渐渐消失在空气中,白色的身影飘向了远处。在那里,等待投胎的鬼魂们排着长长的队伍步上奈何桥。
龙黛抬头张望,桃花树和晴明一起消失了。
“晴明?”阴暗的空气中回荡着她的声音,连同她写在地上的字都被忽而回旋的阴风吹得模糊。“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她站了起来,身边偶尔有匆匆的亡灵小鬼经过,他们快速地奔向远处的队伍。
生命就是这样的匆匆,只有她还在等待。
“重楼……”他什么时候会来接她?
忘川的水没有涟漪,鬼界的天空一片漆黑,只有亡灵身上的微弱光芒穿梭着。
龙黛再次坐了下来。
“没关系,我可以等。”只要等就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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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楼总是看着轮回。
每当轮回中有人错位的时候,他就会伸出手将脱离的轨道拨正,这样的工作他不知道做了多久。
他厌倦了,可是还是必须这样地厌倦下去。
“在你成为魔离开后,白泽就是一直这么过下去的。”
冰研的话带着恭敬,但是却掩饰不住报复成功的愉悦。重楼终于延续了白泽的痛苦!
他不耐烦地冷哼,“原来这才是白泽的目的,难怪晴明会说,他做的就是白泽想做的。”
白泽和晴明一样都利用了他,无论生死,白泽终于逃开了天帝的责任,而最后倒楣地必须承担一切的只有他,重楼。
“越想越觉得毁掉轮回是正确的!”
再次把一个企图逃跑的光芒推正,他忽然有种想把所有人命运都搅乱的欲望。
“你想做什么?!”冰研眼睁睁地看着他将手探入轮回的核心。“你……”
重楼抽出手转身在大殿上坐下。
“你放心,我不会毁了白泽的心血。”如果要毁,早在五百年前就毁了。“只是我很佩服白泽,居然能够坚持这么久。”
难怪白泽会无聊到去创造龙剑。搞不好当初和他杠上的时候,白泽其实很乐在其中的,后来实在是怕他趁他天劫会毁掉轮回,才不得不想杀了他……
不,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是因为龙黛。
重楼靠在天帝的宝座上,侧脸看着殿外的花园。想起了龙黛,心中就有一丝抽疼,这个已经五百年不曾唤起的名字,已经和龙剑一起粉碎了。
不明白为什么每次想到这个女人,心里就会隐隐作疼?
他认为他根本不爱龙黛。可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是他生命中的一个意外,一个为他流尽眼泪和生命的女人。
“你在哭吗?”冰研的声音传来。
重楼怔怔地看着手心,在他的手心有一颗眼泪。
别过脸,他站了起来。
“没事的话帮我看一会儿轮回,我想出去走走。”
“你不可以离开神界!”
重楼站住脚步,皱着眉头冷冷地看着冰研。“你是狗吗?还是想命令我?”
她倒退了一步,即使面对他五百年了,依旧没有习惯他的戾气。她完全不用怀疑,重楼会在任何时候杀了她。
胆小的女人,真想不出当年她怎么有勇气把龙剑偷出神界,还是嫉妒会带给人勇气?他带着恶意的冷笑转过了头。“不能离开神界的你一定很想知道白泽的命运吧,不想趁机看一下吗?”
“你……”她看了看上方的轮回,即使不想承认,但是这个讨厌的重楼还是说中了她的心事,偏偏她又说不出不想看之类的话。
“你该感谢我给你机会,快去看吧,没用的女人。”
看着重楼的背影,她握紧了拳头。“那么你呢,你找到龙黛了吗?你每天都在轮回中寻找什么?”
重楼的脚步站住了。
“五百年还是没有看到龙黛的转世吧,小色的思念留住了晴明,可是无情无欲的你根本不可能留得住龙黛,所以你不敢去找她,因为你害怕面对她已经消失的事实。”
轰的一声,冰研身边的柱子碎裂开来,她惊恐地坐倒在地上。眼前的重楼浑身燃烧的炽热火焰,几乎要将她瞬间吞噬。
“自以为是的女人,一时的口舌之快能给你带来什么?”
他举起了手,手心的红光照亮了神界的天空。
“我会留下来,不过是因为要代替白泽看守轮回,我可从来没答应过会留下神界,必要的时候,我会把所有的神都杀了!”
红发随着气焰飘浮着,可是即便如此,那双疯狂的绯瞳中却带着受伤的痛楚。
冰研的确说中了他一直不愿面对的事实。
他不敢去找龙黛,在轮回中他寻找了五百年始终找不到龙黛转世的气息,或许她早在龙剑粉碎的那一刹那就已经消失了,毕竟他不是小色,他比天地间任何一个人都来得无情。所以他留不住龙黛,龙黛早就不在了。
带着汹涌的复杂情绪,他用力将手心击入地面。瞬间,神界的大地裂了一条长长的缝隙。
“你……”冰研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了,可是她空白的心中却泛着一丝苦涩。
还是龙黛,她陪着白泽这么多年从来不曾得到他的注意,可是龙黛一出现,不只是白泽,连重楼都为她痴迷。
“为什么?我哪里比不上一个剑灵?”冰研咬唇低泣。无论美貌、能力、身份,她都是最接近白泽和重楼的,身为天帝的护卫,她每天都倾慕地看着白泽的背影。可是白泽根本不理会她,甚至在她背叛他偷走龙剑的时候,白泽也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要她再把剑偷回来。之后的处罚都是由其他天神执行,他则专心地重塑龙剑。白泽并不知道,什么样的处罚都没有他的冷漠更让她痛苦。
重楼带着杀气的一击停了下来,他在这个倒地哭泣的神女身上,看到龙黛的影子。
同样是默默注视的漫长岁月,同样是渴求却得不到的感情。
“你为什么不敢告诉白泽?敢犯下滔天大罪的你,始终不曾亲口告诉他你的感情,可是龙黛她敢。”
她敢无数次地在他耳边呐喊——
“我会陪着你,永远永远。”
“我喜欢你啊,重楼。”
冰研悔恨地咬住自己的手背。是的,她没有勇气告诉白泽,因为她心中的白泽是那么的高高在上。即使她在成为神进入神界时就爱上了他,可是她没有勇气说出来,那是亵渎,她始终认为自己的感情会亵渎了白泽。
“没用了,我被丢弃了。”她和重楼都被遗弃在冰冷的神界,这个骄傲的神女终于压抑不住自己的悔恨和痛苦,伏在地上尽情地流着泪水。
重楼抬头看着神界的天空。
那是浅红色的,自从他的结界在神界张开以后,神界的天空就由苍白变成了浅红,那样的浅红很像是蜀山的桃花雨。
在晴明为小色做出的结界里,曾有一个少女几乎是放肆地爱着他。
他闭上眼睛。该是时候去确认了,无论龙黛生死如何,他都必须得到结果。
此时,天神们因为方才重楼制造出的骚乱聚集了过来,看到地面的巨大裂缝和狼狈的冰研,他们面面相观,没人有胆子去质问他。
重楼头也不回地向外走着,在经过天神们的时候,像是谈论天气一般淡淡地命令,“还不把这里收拾一下。”
天神们顿时忙碌了起来,谁都没有注意到他正在走向神界的大门。
“站住,你不是说只是在花园里走走吗?”还好有一个人注意着重楼。
冰研大步地追在他的身后。“你不可以离开神界,轮回……”
重楼已经打开了神界的大门,回头讥讽地一笑。“有力气阻拦我,不如和其他的废物们一起看着轮回,你的白泽凭什么要我去守护。”
她连忙挥出白光想关上大门,但是重楼的红光却将她的力量猛烈地反弹开来,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
“该死!”冰研想要追下去,但是牵挂着白泽的她不得不止住了脚步。
重楼说得没错,她永远不可能打败他,与其浪费力气去找回他,还不如尽力守护住轮回,如果真的有大的异变,再通知他也不迟。反正,她不相信他真的会弃白泽不管。
望着阖上的神界大门,她原本痛苦的脸上忽然带着怨恨。
“没有用的,你不可能找得到龙黛,没有人可以幸福的。”
她的幸福已经被粉碎了,夺去她幸福的龙黛又怎么可以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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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龙黛还存在着,那么她第一次到达的地方就是鬼界。
重楼坐在鬼界的大殿上,连同鬼王在内,鬼界所有的鬼怪都瑟缩地跪在他的面前,可是他脸上却表现着极度的不满。
“没有见过那样的女人?”
“是的,魔尊……不不……天帝大人,您说的那个剑灵从来没来过鬼界。”
他有些疲惫地靠在椅子上。早该知道的,五百年来他虽然不曾离开过神界,可是他一直都有派人在六界中寻找,至今仍一点消息都不曾传来。
前些日子他找到了转世的白泽,转世的他性情大变,根本找不到前世的影子。可是他知道,这样的白泽是很快乐的,但是也代表,在白泽的身上他找不到龙黛的消息。
“她会不会已经转世了?”重楼皱着眉头继续追问鬼王。他实在不甘心就这么放弃,他甚至为了那个该死的剑灵丢下轮回不管,亲自来找她,她怎么可以就这么消失。
鬼王迟疑了一下,然后再次瑟缩地回答,“回天帝大人,如果有人转世,生死簿上会记载她的名字。”
“所以她根本不曾转世。”他紧握住拳头,猛地站了起来。“随便她了,既然就这样消失了,也不需要我浪费力气。”
这个蠢笨的女人,这个最大的骗子,她说过要陪他永远的!做不到的事情,为什么要随便许下诺言?现在死了也好,他不要这样的骗子陪伴他。
只是为什么每一步踏出的脚步,都是那么沉重?
直至看到重楼消失在鬼界的天空中,鬼王身边的小鬼上前怯怯地问道:“这样瞒着天帝大人,我们会不会被杀?”
鬼王叹了一口气。“我们不瞒着他,还不是一样要死在神女的手里。得罪哪个都是死,不如干脆谁都不得罪。”
“可……可是,那个剑灵快挂了啊……”
“笨蛋,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当然就不知道那个剑灵有没有挂,以后谁问都说不知道!”
众鬼点头。“没错,不知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第九章
忘川的河水沉默地流淌着,龙黛的眼睛好奇地望着天空。刚才好像有一道红光闪过,照亮了河水,好美哦!
她低下头继续在泥土上写着。
“龙黛等重楼,龙黛等重楼……”
她的力气越来越小,泥上上的字也越来越浅。执着的心永远不知道,六界中他们已经无缘无份,等待只是一种变相的折磨。
“重楼……”
手还是忙碌地写着。
“重楼……”
身边匆匆经过的亡灵好奇地看了看她,又再次匆匆而过。
没有缘份的感情一开始就注定是悲剧的结果。
“呀!”一声惊呼忽然从她的背后传来。“你……你……”
龙黛好奇地回头。
背后站着一个模糊的鬼影,那个鬼似乎很震惊地退后了两步,然后指着她。
“不会吧,你还在这里啊?”
她茫然地看着那个模糊的鬼影。“你是谁?”
鬼影想了想,跟着坐了下来。“你还记得当年你在我这里抽的那一卦吗?我就是那个术士。”
龙黛茫然地摇头。
鬼影无奈地摸摸下巴。“唉!我家祖传十几辈的卜卦问命,唯一一次没有卦象的签就是你们俩,所以无论我转世了几次都记得你。对了,当时你身边的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他后来为了雪耻,曾帮无数的鬼神算命,但是所有的签都有卦象,只有那个深不可测的男人,他和她的签是空白的。
她更加茫然地低下头,继续写着“龙黛等重楼”的字样。
术士看了看龙黛写的字,好奇地问:“他叫重楼?你们俩走散了啊?”看到她还是无动于哀的样子,他豪气地拍了拍胸口。“放心,为了知道这个重楼的身份,我破例帮你找人。”
说完,他站在忘川河边骄傲地擦着腰。
“这鬼界,可是真正的神魔无用,小鬼难缠,在这里什么神仙、妖魔都不如我们这些小鬼来得灵光。”何况他可是算命算了几十辈的江湖术士啊!“等我转世了,一定把重楼带到你面前……”
不对啊,一转世什么记忆都被孟婆汤给灌完了,他怎么找?之前不也是因为这样,虽然想着要找到重楼,但是一转世什么都忘记了。
沉思片刻,他掏出了腰间的葫芦,刚一拔开塞子,醉人的酒香就飘了出来,很快就听到忘川河中传来声响。
龙黛好奇地看着,只见一条破得不能再破的小船靠近,船上站着一个面目狰狞的小鬼,看看河边的鬼影远远的就喊,“我说酒鬼张,你又叫我帮忙找什么人?”
所谓算命糊口,但在鬼界没有门道,怎么可能混饭吃。
酒鬼张陪笑回答,“这次不叫您老人家帮我找什么冤魂,只要您给我的后辈们带个话而已。”
摆渡小鬼犹豫地看着酒香飘溢的葫芦。
“这……最近鬼王大人可是要我们口风把紧,说什么都不能泄漏出去。”只是不能泄漏什么,他也不知道。
酒鬼张惊讶地张大嘴巴。“鬼王也搞廉洁那一套?开什么玩笑,一定又是应付神界的考察!这样吧,这次我把酒全给您,下次我再给您带两壶。”
摆渡小鬼咽了咽口水。“好……好吧,那可说好了,只是一句话而已。”
他嘿嘿地笑了。“放心,就是一句话。”反正那个叫重楼的肯定来头不小,他帮这个龙黛找到了重楼,肯定好处多多,搞不好他们家族以后就不用世世代代跑江湖了。
龙黛看着他们在一起嘀嘀咕咕许久,便没有兴趣地低头继续写着。
他们都没发觉,酒鬼张的酒引来了另外一只小鬼,他咽着口水看着那个摆渡小鬼喝完了酒醉醺醺地离开。眼光流转,看到了跪在地上写写唸唸的龙黛。
“哎呀,这不是神女要找的女鬼吗?”他立刻兴奋地转身跑走。“哈哈哈,我有喝不完的酒了。”
☆☆☆☆☆☆☆☆☆
“忘川河边?”冰研皱眉打发了面前的小鬼。原来龙黛还在鬼界,那个鬼王居然敢骗她!
忘川河边,龙黛还是垂头写字,酒鬼张焦急地在河边来回走着。
“这群没用的兔崽子,那么多算命的术士,居然找不到一个重楼。”
他丝毫没有想过,重楼根本就不在人间。
即使身边的鬼很吵,龙黛也只是好脾气地笑笑,继续写着重楼的名字,面前写满了,就换个地方继续写。
忽然,她的面前出现了一条雪白的裙摆。
她抬头看去,面前的女人很美,绝色面孔带着神的高贵。
“你果然还在……”冰研举起了手,精致的脸开始出现仇恨的扭曲。“不该存在的东西,必须消失!”龙黛,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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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要在人界徘徊?冰研已经派神将请了他数次了,可是他不想回去。
重楼第一次发觉自己的无力。就算他是魔尊,他是天帝,他可以再次创造无数的剑灵,可是造出的永远不是他要的那一个。
又快到神界大门开启的日子,人间的庙会再次喧哗着,河水中漂流着各色的花灯。
还记得和龙黛在庙会的那一夜,她跪在河边虔诚地放了一盏又一盏的花灯,可是她放的花灯一到河中,就立刻沉了下去。
轮回之外的灵,又怎么有资格祈求神的庇护。
但是她没有放弃,只是一盏又一盏地放着,他隐身在夜空中看着她,最后终于忍不住用法力帮她托起了最后一盏。小小的花灯在河水中晕出一小片朦胧的水光,渐渐地漂向远处。
那股让他忍不住的情绪,就是所谓的感情吧。可是让他产生那样情绪的女人已经不在了。
重楼在河边看了片刻,便转身走开。罢了,回神界吧,与其这样漫无目的地寻找,还不如守着轮回,或者像白泽一样,自己创造一个陪伴自己的东西。
刚迈出一步,一个不长眼的江湖术士踉跄了一步,险些撞了上来。
“哎呀,公子,对不起。”看看重楼,即使他用斗篷遮面,光看气势就像是了不起的人物,年轻的术士掉头就准备开溜。
“站住!”重楼冷冷地叫住了他。
“怎……怎么?”坏了,难不成是哪个难惹的大人物?!天啊,他只是可怜跑江湖混饭吃的,赔不起啊!精明闪烁的眼暗自打量着重楼。见鬼了,越看越不像人,要命!
他盯着挂在术士腰间的签筒,想起他和龙黛抽的那一支空白的签,忽然讥讽地笑了。他忽然想知道现在的他,在轮回中是不是还是空白的。
“我要抽签。”
声音不大,但是术士却听出了这声音中蕴涵的威胁。他立刻解下签筒,虔诚地捧着。“抽吧。”只要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妖怪别杀他,把浑身家当送给他都好。
一支签,空白。
两支签,空白。
每一支签都是空白的,术士的嘴巴越张越大。不会吧,真给他遇上了?
重楼愤怒地把所有的签都抽了出来,每一支都是空白。
“果然!”果然是白费力气,龙黛根本就已经死了,还是尽快回神界算了。
挥开披风正要飞向天空,那个始终痴呆的术士忽然大叫了起来。“你就是重楼?!”术士还在激动地大喊,“五百年前,祖师爷遇到了一对抽了空白签的情侣,天啊,真给我遇到了,我真是好狗运!啊……人呢?”
四下张望,重楼已经消失在他的面前。
“不会吧,前几天祖师爷还托梦给我们说,要给重楼带话的。”
这下完蛋了,好不容易中了奖又作废,那么祖师爷许下的万贯财气,不也就泡汤了。
“看来那个叫龙黛的果然很惨……啊!啊!啊——”
眼前一花,年轻的术士发觉自己居然已经到了半空中。夜色下,地面的点点灯光让他感觉自己就像灵魂出窍。
“救命啊,救命啊!”
“闭嘴!”重楼抓住术士的领子,绋瞳中带着强烈的渴望。“你刚才说什么?龙黛还活着?!”
小术士痴呆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像火焰一样飞舞的红发,冰雪一般俊美的脸上是赤眉绯瞳。
“你……是魔……”妈呀,这个男人居然是魔!
重楼伸手送出一朵红光托住他。
“我是神也是魔,快点告诉我龙黛的位置,否则我就摔死你!”而且摔死他,没人敢申诉!
术士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祖……祖师爷托……梦告诉我,龙黛在……”
“在哪儿?!”
“在……”术士忽然头一歪,“我……我有恐高症……”
晕了。
☆☆☆☆☆☆☆☆☆
龙黛闭上眼睛等死。
她不知道面前的女人是谁,可是她已经躲不开了,其实她之所以一直坐在地上写字,只是因为她连站立的力气也没了。
可是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后,她却被人推开了。
冰研咬牙暍道:“你让开!”
拦在她面前的,正是去而复返的晴明。看着手中断裂的玉笛,他淡淡地笑了。
“五百年前,白泽带着我和龙黛来到了鬼界,他给了我一些法力,条件是保护龙黛一次,可惜只有一次,白泽果然还是不能原谅龙黛爱上重楼。”
白泽转世后,他守了龙黛五百年,现在终于完成了这个承诺。
冰研恨恨地看着晴明身后的龙黛。
“又是你!被你如此背叛后,他还是要保住你!”为什么那个人不是她?!“保护她一次吗?我倒想看看接下来你怎么阻止我!”
晴明笑笑。“一次就足够了,只要用白泽的法力保护龙黛一次,对白泽气息最敏感的重楼……”他的话没说完,整个鬼界的天空忽然变成了红色,连忘川都变得像是地狱的岩浆一样开始咆哮。
糟糕,重楼来了。冰研挥掌推开晴明,另外一只手抓住了龙黛的脖子。“永远消失吧!”
一声痛苦的哀鸣响起。
龙黛还是呆呆地坐在原地,她的面前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背影,熟悉而又觉得陌生,可是光只是看着就觉得浑身每一处都在沸腾。
事实上,重楼的怒气的确快把整个鬼界沸腾了。他只手抓住冰研的头,把她提了起来。狂风在他们的周围咆哮,几乎要粉碎一切,除了龙黛的周围。她的身边是一片柔柔的微风,晴明微笑地站在她的身后。果然,当重楼出现的时候,龙黛身边是最安全的。
“我是神……”冰研虚弱地挣扎着,重楼几乎要捏碎了她的头。
“不!从今天开始,你不是神!”他猛地把她丢了出去,明明是爆焰一般的怒火,却偏偏出说了冰冷的话语。“你会被永远地刻在轮回上,成为轮回的一只看门狗。”而他也可以从神界的束缚中脱离。
冰研恐惧地转身想逃开,但红光更快地把她吞噬了进去。
重楼望着手心的红光,冷笑一声。等回到了神界,再来收拾她。
这时,他的身后传来了小声的对话。
“晴明,他是谁?”
“他是重楼,你等的重楼。”
“重楼是这样的?”
“你以为会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我没想过。”
“是啊,你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龙黛了。”
重楼猛地转身,盯住坐在地上的小小女子。记忆中那双紧紧追随自己的眼睛,如今茫然空洞,五百年的等待让她变得狼狈不堪!在他好不容易找到了她之后,她……忘记了他?
手伸了出来,试探般地伸向她的脸。
可是龙黛却垂下了头,又开始慢慢地在地上写着字。
数不清的名字遍布着她的脚下,每当风起,她写的字就会模糊一分,可是不重要,她的感情就是靠着这样来维持的。
重楼看着她,伸出的手还静止在空中。
这就是遗忘吗?遗忘到即使曾经那样爱着他的女人都已经不认识他了。
“起来!你给我起来!”他抓起了还在写字的龙黛,强迫那双仓皇的眼睛看着他。“我是重楼啊,你为什么会忘记?我是你的重楼!”那个你发誓要永远陪在身边的重楼。
龙黛呆呆望着他,“你,是重楼?”可是他眼中那种狂热却显得陌生。“不,你不是重楼。”虽然忘记了,可是重楼不会这样看着她的,因为他总是冷冷的,像什么呢?她歪头淡淡地笑了。“重楼像这里的风,很冷很冷。”鬼界的阴风总是吹着,虽然冰冷,却让她忘不了重楼带给她的感觉。
重楼抓住她的手开始颤抖,怒气在他的眼中迸发。
“你居然忘记了!”这就是惩罚吗?当他终于肯承认自己爱上了一个卑微的灵体的时候,她却忘记了他。“你凭什么忘记!”
他愤怒地挥手,红光从他的手心弥漫开来,瞬间把整个鬼界给笼罩。
“这是当初你向我许诺时的花。”
话音刚落,潮湿腐臭的土地开始骚动,听从他的召唤,无数棵桃花迅速地生长了出来,它们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成长着,发芽、开花……很快的,所有的地面都看不到了,桃花瓣遮盖住了一切,空中的花瓣宛如眼泪一般飞舞着,大小鬼怪们惊呆了,却不敢阻拦他疯狂的举动。
龙黛呆呆地看着。好美的花海!可是她的表情还是没有一丝回忆的模样。
不行吗?重楼愤怒地再次挥出红光。“这是你放花灯时许下的愿望!”
浑浊的忘川像愤怒的大海般咆哮着,可是当河水归于平静的时候却变得清澈。
清澈透底的忘川中,漂着一盏盏美丽的花灯。
龙黛看着,眼中却依旧茫然。
这样还是不行吗?他闭上眼睛,再次张开的时候,抓住了她的肩膀。
“看着我,你还要我如何证明?我是重楼,六界中唯一的重楼,除了我,你不可能再等其他人了。”
鬼界的天空忽然变成了一片蓝天,眼看日光就要升起,鬼界的生灵们惊惶地四处逃窜。
晴明抢先阻拦住已经失去理智的重楼。“够了重楼,你想毁掉鬼界吗?再怎么乱来,一个人的记忆是无法恢复的!”
是啊,记忆不是力量可以左右的,就连他不也曾经忘记和龙黛相处的时光。
他松开了手,第一次感觉到挫败。他是魔尊,也是天帝,可是却没办法让心爱的女人恢复记忆。那个流着眼泪向他承诺永远的龙黛已经消失了。
“好美啊!”清脆的笑声响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快乐的龙黛,她在笑,可是她不知道她笑的样子比这花海美丽上十倍。
龙黛的视线终于落在身后静静看着她的男人身上。她歪着头,带着一丝好奇。“你……也叫重楼?”
重楼沉默无语地看着她。
她却转过身对天空张开了双臂。“真巧啊,我也记得一个叫重楼的人,他给我的感觉很冷很冷,但是我却怎么也忘记不了。我记得有人对我说,这就是喜欢,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是永远不会忘记的。”
可是说出喜欢的那个人却忘记了自己!他的眼中又要燃起愤怒的火焰了。
她再次回头对他笑着。“我等了五百年,却始终没有等到,或许我等的重楼早已经忘记我了……”
“不!他没有!”忘记的是你!
“不重要,”龙黛垂下头,眼泪一颗颗流淌着,“至少我等来了一个带着花香的重楼。”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重复着,“我已经等到了啊……”
心愿了了,魂魄最后的牵挂不存在了,所以,她也可以消失了。
透明的身体像是融解一样,渐渐地和整个桃花雨模糊在一起。这样也好,和这么美丽的花在一起,她就不会寂寞了。
即将阖上的眼睛忽然对上了一双红色的眼睛,模糊的记忆颤抖了一下。
“我不是吗?”重楼望着被他的力量强行留住的魂魄。“对你冷冷的重楼本来就不该存在,这个重楼不好吗?你看着我,看着我!”
他疯狂地摇着这个让他不知道如何是好的女人。“你已经等到了,为什么得到了反而要放弃!”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难道他错了,魔拥有感情本来就是个笑话吗?
龙黛用最后的一丝力气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沉重的眼睛,炽热却带着受伤,看着那双眼睛,仿佛穿过了无数个千年。
“你是另外的重楼?”
他握住了那只试探着想抚摸他的脸的小手。“是的,我是另外一个不再冷冷对你的重楼,是属于你的。”
“属于我的重楼,是吧?”低声怯怯地重复着,却闪动着执着。“完全属于我的,是我的重楼?”
压抑了五百年的期待,仿佛一下子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紧紧地抱住了重楼。依旧还是记不得他的模样,可是没有关系,那是重楼的眼睛,只要是重楼就够了,无论他是什么模样!她等了太久太久,已经不相信自己可以等到结果了。
“带着花来的重楼……”不一样的他,却一定是她等的那个。“我一定会喜欢的,这个重楼我一定会喜欢的。”那双她曾经期盼了一千五百年的双臂终于拥住了她,即使她已经忘记了自己的期盼。
晴明含笑地望着远处相拥的两个人。“不管怎么样,有重楼在,没有什么可以伤害到你了,所以我可以放心地离开了。”
“等等!”重楼咆哮,“她还是没有恢复记忆!”
他有些车灾乐祸地微微一笑。“漫长的等待消磨掉了她的记忆,或许她永远想不起来曾经的一切,或许明天她就会想起,不过没关系,她在你身后等待了一千五百年,现在该是你追着她跑的时候了。”
这就是轮回,人人平等,报应不爽。
从一开始就伏在地上的酒鬼张,这时举手要奖品。“还有我,是我帮龙黛仙女带话的。”可怜的他还是不知道重楼和龙黛的身份。
重楼冷冷地看着他们两个,忽然弯腰抱起了龙黛。
“不管怎么样,谢谢了。”
晴明笑了。这是重楼第一次感激别人,无论神魔都在慢慢学习感情。这样很好,白泽,这样真的很好了。
第十章
龙黛小心地拉开房门,门外飞花飞雪,天地一片茫茫。
她阖上门问身后的男子,“这是哪儿?”
茶壶里的水咕噜咕噜地响着,重楼伸手倒了一杯茶。
“仙界。”
她歪头想了一下。“仙界会下雪吗?”
“不会。”
“那为什么现在外面在下雪?”
“因为仙界没下过。”
“……”
这就是重楼,新任的任性天帝。
龙黛坐了下来,茶暖暖的,喝下去浑身都变得柔软起来。她小口地喝着茶,然后放下来吸了一口气问重楼,“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真糟糕,她可是很喜欢他啊!可是几百年来他几乎像是盯着青蛙的蛇一样盯着她。她去问晴明,晴明愉快地回答说是因为重楼讨厌她,害得她心情难过了很久却不敢问,今天实在忍不住了。
他的脸顿时黑下一大半。“没有!我怎么会讨厌你!”
“那你为什么总盯着我看?”
闭上了嘴巴,他闷闷地喝了一口茶。
“你是天帝啊,还是魔尊,带着我巡视各界一定很麻烦吧?”她也闷闷地喝了一口茶,这是她很在意的事情。
“谁对你说的?”
她的魂原本都快散了,是他好不容易一点点地给她汇集起来,几百年过去了,她还是没回忆起过去的事情,脑子也有点不太灵光,怎么可能会分析出这么“高难度”的答案。结论是有人在她的耳边散布谣言。
“是晴明……”
他就知道!这下重楼的额角青筋暴跳。“那个混蛋!我会盯着你看还不是因为……”
因为晴明那个混蛋一本正经地对他说,龙黛的记忆失去了,想要让她重新爱上他,就必须像龙黛之前看着他一样,看着她一千五百年。
可是望着她期待答案的闪亮眼睛,他说不出自己居然会这么愚蠢地中了晴明的圈套。他止住话尾,然后气闷地站了起来。
“我出去一下。”去叫雪神在蜀山下三年冰雹。
龙黛慌忙站了起来。“我也去!”还是不记得她和重楼的过去,可是现在的她仍然和以前一样黏他黏得紧,片刻都不想离开他的身边。
重楼皱着眉头看着她跌撞地扑过来。“为什么你的灵力这么差?”不论他怎么渡给她灵力都不管用,后来干脆看着她修行,可是修了一百年还是差到不能见人。
她红着脸抓住他的衣角。“我……我不知道。”其实清修的时候,她都没办法沉下心境,常常偷看着他好看的侧面。最近她像是被感染了一样,当他的视线移开时,就会不自觉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如果……我很差的话,重楼会丢下我吗?”她有些紧张地抬头看着他。“会吗?”
他不自然地别开脸。即便是过了几百年,他还是不习惯面对她的眼睛。
“不会。”
“哦。”
沉默地用披风裹住龙黛,重楼忽然抱着她猛然冲下了仙界。
在风中,龙黛的耳边隐约地飘来了一句话。“有个家伙说过,要陪我到永远永远的。”
嗄?
她张大嘴巴,却因为重楼忽然加速的飞行吃进了满嘴的风。
“啊!啊!啊——”
急速飞逝的云朵告诉她,他们快要到达蜀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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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告诉你要陪你的?”到达了他们在蜀山的小屋,龙黛固执地拉住重楼的披风。“快说啊。“
“等你记忆恢复的时候就知道了。”那个人就是她自己。
“不要,你现在就告诉我!”她小跑步跟在他的身后,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
重楼蓦地站住脚步,面前已经是一片花海。“你在这里等我吧,我要去神界了。”
她难过地低下头。“你又要走了。”龙黛咬着下唇。由于身份的关系,重楼经常会去神界,这个时候她只能待在蜀山。蜀山有重楼的结界,可以说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不可以去神界吗?”她有些不甘心地望着他。
“不可以。”
果然……
看到龙黛小脸上的失望,重楼本欲离去的脚步顿住了,一双小小的手臂从背后抱住了他。
“不要走!”伏在他背后的小脸传来闷闷的声音。“我想和重楼在一起!永远也不分开。”
重楼的手有些迟疑地握住了她的。“你想起来什么了吗?”
“需要想什么?”她不解地问着。
她不知道每次这样问的时候,他的心就会有丝抽痛。即使现在的龙黛似乎越来越黏他了,可是从前的感情和记忆,她依旧不曾记起。没有了记忆,就好像过去的一切都被否定了一般,龙黛不再是从前的龙黛。
他从腰间解开她的双手。“算了。我很快回来,你安心修行吧!”
她紧张地看着他的背影。“那么是什么时候回来呢?”声音带着渴望,有如几百年前的龙黛再现。
重楼站住,回头看去的时候有些愣住了。
那是记忆中属于她的眼神,带着期望又是迎接绝望的准备。如果不是知道她的记忆还没恢复,他真的会以为她已经想起了一切。
其实,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地希望她恢复记忆。
或许是因为他不信任轮回。无论前世如何,在转世的刹那便一切从零开始,前世的爱恨情仇都淡如烟云。没有人知道自己转世以后会遇到什么。没有记忆的龙黛就像是已经轮回的灵魂,他没有自信面对那样的龙黛,姻缘线上他们根本就没有任何记载,她是否还会再次爱上他。
“很快,当你记起我的那时候,我们就永远不会分开。”
说完,他卷起了披风,在她的视线中消失在蜀山的天空。
神界还是死寂的,整个神界的天空已经和轮回同化,冰研在轮回下的石柱上看着轮回中的白泽。
察觉到重楼的到来,她惨然地一笑。“他已经有了很好的人生。”而她则被锁在了石柱上,代替重楼看守着轮回,一步也不能离开神界。“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现在我明白了。”最大的痛苦,是眼看着别人幸福,而自己却陷入永远的寂寞中,所以重楼不杀她,只是要她永远地看着在轮回中幸福的白泽。
重楼为轮回再次注入维持运转的法力,然后冷冷地看着她。“自以为是的女人,我不杀你,只不过是因为你太可怜了。”或者说是因为她太像过去的龙黛了,只是龙黛没有她恶毒,所以他才把她锁在石柱上。
“你不杀我,难道不怕我再去杀了龙黛?”冰研不甘心地挣扎着。他的怜悯让她此死了还要难过!
“白泽已经有了他的人生,连同晴明也开始寻找小色的旅程,舍弃了身份的他们都有了自己的轮回。”
重楼看着天空的轮回,忽然有种想微笑的冲动。
她低声地喃喃自语,“可是他们的轮回中,没有冰研。”
他有些讥诮地看了她一眼。“如果可能的话,你愿意放弃神女的身份去轮回吗?”
冰研顿住了,许久,她摇头。“不要,我不要去轮回,转世后的我或许永远不会遇到白泽,连同对白泽的感情或许也永远记不起来,我不要!我不要和白泽再无关系。”她宁愿成为一个只能爱着白泽的女人,也不要是一个和他一点瓜葛都没有的路人。
重楼握紧了拳头。
真是火大!他也在为龙黛失去的记忆烦心,冰研的话简直是火上浇油。
“随便你,继续看管轮回吧,我以后再来。”
他转身就要离开,毕竟神界还有很多事务要他处理。
冰研的嘲笑却早一步来到了。“你和龙黛不顺利吗?也是啊,没有记忆的龙黛就像是个陌生人,或许她根本不是过去的那个龙黛,她再也不会爱上你了……”
砰的一声,锁着她的石柱被毁了一半。重楼眼中的怒焰燃烧起来。“你真的很想死的话,我可以成全。”
“恼羞成怒的天帝?”她冷笑了一声,然后迷濛地看着轮回。“在我的心中,只有白泽才配是天帝。”
他的手停了下来。“这个位子我原本就不想坐。”比起天帝,他更愿意做他的魔尊,所以即使面对她的冒犯,他还是没办法下手杀死爱着白泽的她。因为在他心中,也和她一样的认为,只有白泽才配做真正的天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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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黛坐在木屋前呆呆地数着花朵。清修?对她来说,重楼不在的时候,清修除了睡觉外,再也没有其他含意了。
忽然花海中有了钻动,她紧张地看着,终于一个清秀的男子出现在她面前。
看到龙黛,男子有些微微的惊讶。
“姑娘在这里做什么?”
清冷的声音宛如深潭碧水,在这阳光灿烂的花海中,意外地让人觉得心悸。
她眨了下眼睛。“你是蜀山弟子吗?我是龙黛。”
男子的脸上恢复了平静无波。
“原来你就是龙黛。”
“你……”
男子淡淡地施礼。“我是晴凌。晴明是在下的师父。”
龙黛睁大眼睛。
晴明?她记得那个白衣如云的男子,似乎在很久以前他曾经保护过自己。
“晴明在蜀山吗?”
如果在,那么她真的需要去见见他了,这几百年来,她好像除了重楼外,再也不曾见过什么重要的人。
“师父很久以前就离开蜀山了,现在所有的事务皆由我来代管。”晴凌冷漠地解释着,清秀的脸上丝毫看不出任何情绪。
忽然,龙黛察觉到了异样。这个男子的发色居然微微透着墨绿,柔软的长发在耳边柬着,在风中飘逸地飞舞,而透过他的发丝间望去,他的眼睛居然是琥珀一股的颜色。
“你……”她不禁伸出了手。
他是真人吗?为什么她总感觉面前的这个晴凌不像是人类,倒像是一个完美的瓷偶。
但是她的手还没触摸到他时,一股强大的气流将她卷了起来。这样熟悉的感觉……
“重楼住手!”龙黛死命地抱住紧紧拥着她的胸怀,即便没有看到面孔,她也知道是重楼来了,而且他在生气,很强烈的怒气。气愤的重楼一定会杀了晴凌的。
“他没对我做什么,只是不小心走了进来!”
重楼收住手心的红光,但是他的眼睛依然狠狠地盯着晴凌。“你怎么会走进我的结界?!”
晴凌在疾风中退后了一步,脸上依旧是平静无波。“只是听说后山的禁地有人出没,所以我来看看。”
龙黛也拚命地点头。“他只是和我说了几句话,不要杀他。”
重楼冷冷地看着晴凌,然后抱起她转身走向木屋。
“滚吧,既然你是晴明的弟子,就该知道我是谁!”
晴凌静静地转身离去,身后的木屋里却是一片不平静。
“我不是说过要你清修的吗?!”一进木屋,重楼把龙黛放下。“为什么你总是这么喜欢惹麻烦!”
龙黛咬住了下唇。“对不起……”她不该惹重楼不高兴,可是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生气?“晴凌不是坏人。”
重楼震惊地望着龙黛,过去她也说过类似的话,“白泽不是坏人”。可是看着她的眼睛就知道,她的记忆还是没有恢复。
够了,总是这样,好像是过去的龙黛,却又不是,几百年来总是让他这样的放不下。
“那个晴凌是不是让你心动了?所以你不愿意醒来?”他难得狂乱地抓住她的肩膀。“是不是?从前的你见过的人只有我,现在不同了,失去了记忆再加上你见到的人越来越多,所以你不再想陪我永远,所以才会拒绝记忆!”
“不是的!”龙黛抱住狂怒的男子,第一次看到他这般脆弱。她不知道几百年来,他的心中一直是如此的挣扎。“我不知道过去的我是什么样子的,虽然想不起来,但是我还是龙黛啊!”
他闭上眼睛想推开她,可是她不肯放手。
“为什么你不肯相信我?就算我没有了记忆,可是只要是真心喜欢的话,和记忆是没有关系的吧!”
“够了,别说了。”
重楼推开她想出去静一静,她却急切地抱住他不放。
“我是记不起过去的一切,可是我知道我一定很喜欢重楼,无论我曾经忘记过什么,真心喜欢的感觉是不会忘记的,即便有短暂的遗忘,但是在相遇的瞬间,一定还是会再次喜欢上的。”
他顿了一下,甩开她。“我不是凡人,寿命是无穷的,你能保证在这无穷的生命中一直愿意陪我吗?”
龙黛愣住了。所以他不喜欢任何人接近她吗?因为如此漫长的生命,他忍受不了她有一天会离开的恐惧。她第一次看到如此脆弱的重楼,还是说几百年来,他一直在这样的恐惧中挣扎。
“我喜欢你啊,重楼。”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该怎么做才能让他相信她的感情?于是,她只能一遍遍地重复着自己的爱恋。“我喜欢你,一直只喜欢你,看见你的那一刻就已经喜欢上了你。”委屈的声音从他背后不断地传来,“我是真的很喜欢重楼……”
从带着浓浓鼻音的哽咽得知,背后的小人儿哭了。
重楼望着死命揪住自己披风的白皙小手,终于自嘲地笑了笑。“我似乎一直在惹你哭,从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开始,你就一直在流泪。”
龙黛拚命地摇头。“我不在意,不知道从前的我怎么想,可是现在的我觉得能为你哭,我很高兴。”
“你知道什么是眼泪吗?”
“知道,眼泪是一辈子的情缘,我为重楼流的每一滴眼泪都是我们在一起的证明,也会成为我们的将来。”她闭着眼睛靠着他的背。“无论将来有多久,我都只想和重楼在一起,所以你不要不安了好吗?我希望你快乐一点。”
他顿住了。一模一样的话,三世了,三世的她说着同样的话。
“重楼,我希望你快乐一点。”
还有什么需要怀疑的,他忍不住嘲笑起自己的多心。没有了记忆,可是她还是会一次次地爱上他。为什么他看不透,始终不够了解情爱,白白地让自己和她受这般的折磨?
“这就是轮回吗?”
曾经一直怀疑轮回中的人为什么甘愿一次次地喝下孟婆汤,是不是他们也希望用孟婆汤去检验心中的最爱?或许只有喝下孟婆汤却依旧忘记不了的,才是真正的感情。就像离开了记忆,却依旧可以把握的爱恋。
这样的宣誓,这样的感情,依旧是那个龙黛,他居然还会怀疑失去记忆之后的她会改变!
想到自己刚才的失态,他忽然发觉自己蠢得要死。转身看着她,很想吻她,很想抱住她,很想为这份感情傻笑,可许久之后,他还是脸色有些僵硬地侧向一边。
“好好修行。”说完大步向外走去,伯龙黛看到他愚蠢的失态。
嗄?就这样?
龙黛止住哭泣张大嘴巴看着他。在她刚刚做了那么深情的表白,掏心撕肺的痛哭,他居然给她这样的答案。
“重楼!”没关系,他不说,她来问!快步扑过去大声追问:“你喜欢我吗?”
这下重楼连身体都僵住了。“喜欢”这样的字眼他实在说不出口,沉默了许久,最后脱口而出的,还是那句,“好好修行。”
她咬唇看着他。“你……你是不是该说点别的?”
重楼狼狈地转过脸,有些粗声粗气地低吼,“闭嘴!好好修行,你……你是要陪我到永远的。”在他永久的生命中,她必须是不灭的风景,所以她一定要修行好。
说完,他大步踏出了小屋。
龙黛愕然想了许久,最后忍不住笑了出来。他是已经打算和她永远在一起了。欢快的身体如同翮然飞舞的花瓣一般飞出了屋子,在重楼微皱眉头的回首间,撞进了他的怀里。
“小、心……”话没说完,他被唇上柔软的冲撞给呆在了原地,甚至在偷袭成功的小女人已经俏皮地溜开之后,还没有反应过来。
花海中,她灿烂地笑着。
“重楼,我会陪着你到永远!”
再一次,他们之间有了同样的誓言。
重楼终于从僵硬中恢复过来,浅浅地笑了。
他要学习的东西还很多,可是没关系,他们有永远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