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10-25

席月纱: 天赐良夫

楔子

“江湖客栈”并不是最好的客栈,但却是江湖上最有名的客栈。

但作为一个客栈,它哪里不好建,偏偏建在了最诡异的鬼林——传说中葬鬼的地方。据说埋在这里的死人将永远不能在轮回中转生,所以这里是处理尸体的最佳地点,整个林子除了乱坟和阴森的林木之外,最多的就是老鼠。而建在这阴森恐怖密林中的江湖客栈,若非正好处在连接江南江北的交通要道上,不然这样诡异的地方,能有多少人愿意来。

江湖客栈不仅是地理位置玄妙,连破都破得很性格,无论是碎裂的门窗还是断裂的两根房梁,都只是随意的稍微修理一下,连遮掩都不屑。由于经常有江湖人士来客栈“切磋”,所以这里的桌椅也很残破。

按理说,从里到外都破烂的江湖客栈是不可能名居天下第一客栈的。事实上,江湖客栈能得如此盛名其实只是因为一个人,一个女人。

江湖中,女人要想出名很容易也很难。一般以正派身份出名的方式有两种:第一种是武功高到令人发指的地步,而练到那种地步的女人估计也比猩猩好看不到哪去;第二种是漂亮到非人类的地步,最好再和天下第一公子或者天下第一美男什么的家伙来场缠绵纠葛,结果却很凄凉的恋爱。

邪恶一点的方法则是成为荡妇淫娃,和江湖排名前二十位高手都有一腿。然后在某个武林宗师挂掉后,拿出某年某月在他腿上拔下的腿毛,这个腿毛不但清凉解毒滋阴补阳解千毒治百病能起死回生外,不小心当豆芽炒了吃还能增加一甲子的功力,然后全江湖人都会像跟屁虫似的跟在你后面拿剑追杀,也就顺利成名了。

但江湖客栈的这个女人成名的方式和以上所说一点关系也没有。事实上没有人见过她出手,她的长相也只能说是美女而已;她不认识什么贵公子,更不是什么荡妇淫娃,当然也是因为没什么本钱去当。可是她却是江湖上排名第一的女魔头。

江湖排名第十七的无情双刀和第十的飞花书生,都被人发现死在一个细雨纷飞的早晨,而江湖中排名前五十位的高手在五年中如此死去的不下二十位。他们的死因没有一丁点的雷同之处,但是他们死前都见过一个女人,那个女人也都对他们说过相同的一句话,可是知道那句话的人现在没一个活着的。

而那个女人就是管柔柔。

后来以忧郁眼神闻名江湖的百恨公子东伯男在他撰写的《江湖艳词录》中声称,他找到了几个听到那句话还活着的人,但是他们都不敢说出真相。于是东伯男在他的《江湖暗器排行榜》上把“新娘子的话”列为天下第一暗器。

于是管柔柔的红色嫁衣就成了一道催命符,所有看到她的人都叫她新娘子。永远带着羞涩微笑的管柔柔,永远穿着嫁衣的管柔柔,仿佛随时准备出嫁。她的嫁衣时常在换,每到一个地方就换那个地方的嫁衣。有次她坐在京城最奢华的风华楼上喝酒,看见的人都说她穿的是皇后当年的那件嫁衣,除了凤冠无一不差。红到极点的霞帔上镶着七十二颗宝石和四十九颗珍珠,把整层楼的人眼睛都闪花了,但是没有人敢上前。每个人都知道她就是新娘子,也知道百恨公子说过,新娘子杀人不需要理由。

这样传奇的人在一年前来到江湖客栈以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百恨公子于是在《江湖艳词录》中宣称江湖客栈是新娘子的地盘,这也就是江湖客栈在瞬间跃居江湖第一客栈的第二大理由。

至于第一大理由是自从新娘子来到江湖客栈以后,便没有再杀过一个人。

所以世人对江湖客栈都充满着好奇与敬畏。


第一章

天色微亮,江湖客栈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个个都是红着眼眶打着呵欠,但是没有一个再回去睡回笼觉的。因为……这家客栈不仅仅从外观上看起来很烂很破,更烂更破的是它提供的只有早饭而巳,午饭和晚饭都要看掌柜的心情。但是更多的情况是这家客栈恶霸的不提供服务,给再多的钱都没有用,想吃饭的话只能自行解决,或者迈开尊腿去三十里外的风川城,所以可想而知,住客们不管多么嗜睡,早晨是一定要爬起来吃饭的。

客人陆续就座,稀饭、咸菜和馒头都已经准备好了,但是掌柜的和店小二都只是靠着柜台打呵欠,没有开饭的意思,而客人们也很习惯的没有抱怨只是打着呵欠闲扯。

“昨天老鼠又开始闹了。”

“不是什么新鲜事了,这家客栈的老鼠很有名的。”特别大只,闹起来也特别吵。

“这么穷的客栈为什么老鼠这么多?”连人都快饿死了,为什么老鼠饿不死。

“你懂什么,这家客栈什么不多就是老鼠多,知道老鼠都靠什么活的吗?”一个熟客用竹筷剔着牙缝教训新来的菜鸟。

“靠什么?”虚心请教,搞下好午饭就知道如何解决了。

“这家客栈方圆三十里之内,除了西边的风州城,其他地方都是乱葬岗,每寸地下都有死人,那些老鼠就是靠吃这些死人活的。”怕了吧!

“什……什么……”

“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掌柜的不抓老鼠来加菜,还任其在客栈里闲晃,搞不好哪个老鼠肚子里就有你的祖宗。”拜托也打听一下好不好,掌柜的可是远近驰名的奸商,连茶叶都拿树干枝叶来充数。

正在闲扯时,一抹红影慢慢的下楼来,施施然穿过破烂的桌椅,沿途客人们都恭敬的对闭着眼睛的她点头问候。

“管姑娘早啊。”

“管姑娘今天精神不错哦。”

管柔柔没有回应,倒不是她有多高傲清高,只是稍微了解的人都知道她之所以混了个江湖第一魔女的称号,最大的原因不过是她认识了个没事喜欢乱给人封号的家伙。

只见她目光呆滞,明显还呈半睡眠状态,不知道的人大概会认为这就是传说中魔女淡漠孤冷的风范,即使她真的是在打瞌睡,前进的步伐也丝毫没被破得坑坑洞洞的地板打断,准确地来到离门最远的角落,一到自己固定的坐位,原先飘然的身姿立刻毫无形象地瘫软在桌上。

“管姑娘来了,开饭了。”

浓眉大眼的店小二精神一振,很厉害的一口气端起六碗稀饭穿梭在大堂中,一身补丁的掌柜则笑咪咪的一边上菜一边收钱。

“一共二两银子,谢谢。”

“有没有搞错,就这么点东西要二两银子,二两银子够我们几个去城里最好的馆子吃上起码八道菜了好不好,而且我也没见过还没吃就付钱的。”第一次见到这么黑的店,菜鸟客人跳起来,连带打翻了自己面前的稀饭。

“咦……”掌柜同样一脸震惊的摆出一百零一式的金鸡独立跳了开来,同时闪开溅起的稀饭。“这位小客倌是第一次光临本店吗?”好久没看到这么有勇气的客人来踢馆了。

没给他发挥的余地,和菜鸟同桌一个像是头头的大汉连忙递过一锭银子,陪笑道:“小孩子第一次出门,掌柜的请别见怪,这是饭钱,多的就当赔礼了。”虽然心在滴血,但还是小命要紧。

有钱好说话,掌柜喜孜孜地收起银子,嘴里还卖着便宜。“洪镖头好爽快,我们江湖客栈是最物美价廉,童叟无欺的了。小兄弟不喜欢喝粥,我叫小二把桌子给你们擦一擦就是了。”说着就把打翻的碗拿走。

“可我还没暍……”一肚子的火气被老大瞪掉大半,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早饭已经完结。

小菜鸟失神地看着掌柜把碗里未洒的稀饭很顺手的倒回饭桶里,内心不禁哀嚎——我的饭啊,不是说一天只供应早饭的吗?

看出小菜鸟的不甘心,和他一起出门的师兄们决定开导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一根活像香肠的手指在菜鸟面前晃了晃。成功取得注意,引得菜鸟转过脸后,一脸严肃的师兄谆谆教诲着,“知道为什么很多人被坑了大笔银子还开开心心的一次又一次来这个客栈吗?”

“为什么?”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在江湖客栈方圆三十里内不许私斗,打架要给钱,而且双方都要给钱,明白这又代表什么吗?”

“代表什么?”打架还要给钱?绝世黑店啊!

“这代表,在这方圆三十里内你绝对不必担心会被偷袭或者暗杀,只要你不给钱,你就可以保留选择打架的权利,假如你被人追杀,那么恭喜你,在江湖客栈你可以对任何仇人很爽的说——滚!但前提是你还没饿死的话。”

“好性格的客栈。”

“举个例子,你知道东方不败第八代弟子和令狐冲曾曾曾孙子是怎么化千戈为玉帛的吗?”

“为了什么?”

“因为他们打了三年后发现再也付不出打架的费用了。”

“哦?!”菜鸟好震惊。“难道他们不会换个地方吗?”

“没用的,一旦被盯上是终身制的,而且自从五年前多了个喜欢挖人隐私的神医百恨公子以后,江湖人哪还有什么秘密可言,在被窝里放个屁都能帮你宣传到人尽皆知。但话又说回来,这里的确是决斗的最好场所,不怕被其他仇家打扰,服务也很优,用过的都说赞,可惜这里样样都好,就是收费贵得没天理。”

“那为什么大家都老老实实的交钱,难道就因为这里有个天下第一女魔头吗?”

“那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师兄一脸崇拜的说:“这里不仅是江湖第一客栈,而且还是江湖正派联合大会指定的会议之处,更是江湖反派每年的必到之地,也是朝廷重点情报办事处,听说天下才子佳人大会的江北指定接待点也设在这里。其他拉拉杂杂的名号数都数不完,当然最重要的是,这里是编写江湖名人录的百恨公子指定的公证决斗处。”

“这么赫赫有名的地方居然连午饭都准备不起?”拜托,这里这么破,而且一共才几问客房啊,居然有这么多名堂。

“据说是因为奸商掌柜和僵尸老板的爱好是养小鬼,而养小鬼是很花钱的。这同时也告诉我们晚上千万别出门,这里晚上的鬼比白天的人还多,吃死人肉长大的老鼠更是比人和鬼加起来还要再多两倍。”

“真恐怖……”菜鸟一睑上色的呆滞住。

“我还记得当初天下第一鞭和天下第一锤在这里决斗了二十天,但最后,两个人都只穿了一条裤子回去。所以即使这里黑得令人发指,但是一想到我面前的这碗稀饭很可能就是天下第二局手的裤子换来的米做的,我就觉得给再多的钱都值得。”不过这里的稀饭确实好喝到没天理,师兄一脸陶醉的捧着稀饭慢慢品味。

“这里打架的收费真的这么黑?”

香肠手往旁边一指,“自己看收费标准。”

小菜鸟转头看着墙上歪歪扭扭犹如毛毛虫一样的字迹——

纯打架,五两/每人/每日。十人以上八折,供早饭和住宿。

见血,十两/每人/每日。五人以上八折,超过十天赠送担架,提供伤药、早饭和住宿,附带大夫每日看诊一次。

见死方休,三十两/每人,胜利者加付五两。每日提供伤药、早饭和住宿,大夫全天候诊,另赠棺材入折优惠卷。

全天提供亡灵超渡服务,本店绝对让您死得其所(根据个人喜好,超渡费用面谈)。

买凶杀人请在夜间营业时段面谈。

小本生意,拒绝赊帐。

小菜鸟看完,摸摸鼻子不再出声。

大门外,阳光一如以往的洒在江湖客栈歪歪斜斜的木制破烂门联上——

上联:此处是黑店。

下联:不爽别进来。

横批:江湖规矩。

*********

管柔柔那双眯得看起来很高深莫测的眼睛,在大家早饭都吃得差不多的时候终于睁了开来,但即使是睁开了,眼睛里依然带着一丝蒙胧的迷离。

和别人不一样的是,她的面前多了一个荷包蛋,身为天下第一客栈的镇店之宝,肯定是要有一定特权的。管柔柔慢慢地吃着属于她的早饭,吃得很认真,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和她没关系,当然也就没有看到她的左手边有个年轻人也在吃著早饭。

“梅大小姐的桂圆粥?”她突然困惑地说道。她碗里的稀饭什么时候换成了桂圆粥?

说起梅大小姐,也算是天下间的奇女子了,她未婚生子不说,一手创下的梅子园以各种养膳粥品闻名天下。虽然梅子园分号遍布各地,但却不是每个人都能吃到,因为它每天只卖两个时辰,而在这两个时辰内,梅大小姐亲手熬的粥只有两碗,一碗她自己食用,一碗卖与有缘人。

年轻人在听见她的疑问时,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竟扬起一抹淡淡的微笑,“你吃得出来?”

这笑看傻了几个新来的客人。就在他们来客栈之前被人在鬼林追杀,是这个俊美男子用一把无刀剑轻易地击落数十个武林高手的武器,然后在他们付不出客栈掌柜狮子大开口的“打架费用”后,又是几招内,将这些愤怒的高手全部定在路边喂蚊子。

管柔柔甜甜一笑,又深深吸了口气,“阿来你说过的啊,梅大小姐每天一定要用木槐花泡的水清洗食材,而天下间有这种古木槐花的地方只有梅大小姐的后花园。”含了一口粥,她微闭著眼睛叹道:”真好吃。“

阿来?是的,年轻人叫燕归来。一个温柔平凡的男人,平凡到在武林任何一个排行榜上都找不到他的名字,但是到江湖客栈的任何一个亡命之徒,却从来不曾在他手下走过十招。

“除了木槐花还有什么?”燕归来把她面前的荷包蛋夹进自己的碗里,同时挥挥衣袖震飞几只下知死活的苍蝇。

她歪著头想了想,发觉自己回答不出来,所以就很自动地忽略这个问题。事实上,她的脑子也只能聪明到这个地步了,她是一个痴儿,一个可爱却幸福的痴儿,幸福的是因为她拥有燕归来。

落寞地垂下眼帘,男子无奈地狠狠咬了一口荷包蛋后接著问:“我不在的这些天有想我吗?”他离开客栈帮掌柜收帐整整走了两天,刚刚连夜赶回来,就是怕她最爱的桂圆粥不够鲜美。

管柔柔看不到他眼中的血丝,也看不到他的风尘仆仆。她慢吞吞地含下一口粥,依旧陶醉于口中香甜的味道。

“想你是什么感觉?”她回味完,困惑地瞄了一眼他的右手。

他的手很好看,骨架分明且修长,但是他仿佛是要提醒她似的,总把食指上一圈像是咬痕的旧伤痕对著她。她一向记不住人的长相,只有伤疤、有胡子,和什么都没有这三种评论。而什么特色都没有的人就只能靠衣服和味道了,但是衣服会换,体味也会变,所以她的朋友很少,原因之一是她记不住太多的人。

她最熟悉的人是燕归来。她记不得从前的一切,但是从她能记住人的时候她就知道燕归来了。据他说,三年前是他把她从一群地痞手里救出来的,可她的报答却是狠狠咬了他的食指,浓郁的血腥使得她难得灵光的脑子记住了这个男人,后来为了让她看清楚他手上的伤痕,他就只坐在她的左边。

燕归来听了她的问题似乎愣了一下,他看向她的眼神柔和中多了一点光彩,片刻后他才低头看著自己碗里的清粥微笑低喃,“有进步,以前你只会问为什么要想我?或许……我们真的可以成为普通的夫妻。”

管柔柔专心地吃著早点,她听不懂他的话,听下懂的她一概不关心。

但是他已经习惯,因此静静地看著埋头苦吃的小女人。对于一个全力保护著心爱女人的男人来说,能够这样乎和地看著爱人,和她一起幸福地吃著早饭,这已经是最大的安慰了。

在这样温馨的时刻,却有人很不识相的来凑热闹,笑咪咪的掌柜穿著他那一千零一件补丁衣服走了过来。这位江湖客栈闻名遐迩的掌柜就叫江湖。没错,他姓江名湖。以前经常有菜鸟来客栈悲愤地仰天长吼——江湖究竟是什么?但感慨还没吼完,就会被一个满身五颜六色补丁的人揪住领子问道:“找我做什么?”

任何人只要看过他的衣服便很难不去注意他,因为天下间再也找不到更花的补丁了,这么多年下来,客人们最疑惑的事情就是江大掌柜的衣服本来是什么颜色的?

江湖摸著手里心爱的算盘,愉快地“报答”自己最得力的员工,“好自恋的燕子,小柔柔好歹是江湖名人录上排名第一的女魔头。你呢,连前一百名都没影子,这样悬殊的身份怎么能配得上人家,你说对不对,小柔柔?”不忘找发呆的小美人声援。

果然迷茫的小脑袋附和地点了点头。

他笑得更灿烂了,“小柔柔也同意了呀,这可不是我……”

话没说完,一抹疾风掠过,江湖手里的算盘飞了出去,咚的一声就被一根筷子钉在柜台上。他立刻心疼地追了出去,无论是柜台还是算盘可都是他的命根啊。

燕归来放下手中仅剩的一根筷子,无视那狼狈的身影,定定地看了管柔柔片刻才起身离开。

狼狈且没面子的江湖终于拔出了定在千疮百孔柜台上的算盘,恼怒之余却也不敢去招惹那剑法不像人类的燕归来,只好暗恨地咬牙,看到他要上楼,连忙喊道:“昨天叶云寒又派人来了,看在我不时被你拿来出气的份上,该怎么做你自己知道吧!”

叶云寒算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人物,几年前遇到燕归来,顿时为他折服。说什么都要请他去他的千水楼落户,可惜他一向下喜欢欠人什么,而且为了让管柔柔生活得更自在些,他宁愿待在破落的江湖客栈,也不愿意去雪山上的千水楼。

燕归来定身形,然后冷哼了一声,“你难道没有赶他们走?”每次那些人一来,江湖都是用尽各种办法害他们见不到他,毕竟像他这么好用的廉价劳工,江湖哪有轻易送人的道理。

江湖尴尬地拨拉著算盘,不甘心地喃喃自语,“这小子越来越不可爱了。”要不是管柔柔很喜欢这里,搞不好燕归来早就被人挖走了。他回头看了眼吃完了粥,正咬著勺子发呆的管柔柔。

“小柔柔,乖,不要再啃木勺子,要是被人误会我虐待你我就完了。”他全靠这个小祖宗留住那只燕子啊,她真的是他的镇店之宝。

管柔柔抬头呆呆地笑了一下后,依旧继续努力啃著勺子。

江湖正要说什么,忽然脸色一敛,过人的耳力听出有人在十里之外打架。没搞错吧!在他的地头上打架还不交钱,还有没有王法啊?瞬间五颜六色的补丁一闪,人已经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只留下余音不绝的一句话。

“小二,你看家,我去找那些不上道的王八蛋收钱。”

店小二应声道:“掌柜的,你尽管去,我会看著客栈的。”

江湖客栈的一天又热闹的拉开了序幕

*********

阳光照射在鬼林唯一人气旺盛的建筑上,管柔柔就坐在客栈唯一还能打开的窗户边,呆呆地看著外面摇曳的树木,单纯可爱的脸上满是茫然。

突然她起身走出客栈,红色的嫁衣不时被路边的草木勾住,但是她却像没有知觉一样的茫然走著,看得跟在她背后的店小二心惊胆跳的,唯恐她有什么闪失,他就要提头去见燕归来了。

官道两边的树木枝叶阴森诡异,它们的合抱隔开了阳光,她却依然悠闲地走走停停,像是逛风景一样的在这很多武林高手都不敢单独前来的鬼林里散步,甚至慢慢脱离了官道向林中走去,店小二这时慌得满头冷污,想拔腿就逃却没勇气。

正当她走到一片阴暗树荫下时,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匆然从漆黑的树丛中冒了出来,店小二吓得腿一软差点没倒下去,但是一想到被某人用剑劈成几十节的感觉实在太可怕了,所以就算腿软他还是奋力地冲了上去。

“柔柔啊,别……别走了。”

管柔柔奇怪地看著倒在地上呻吟挣扎的人,而她居然蹲下来仔细地研究起来,呆滞的脸庞破天荒的出现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救我……救我……”浑身是血的人挣扎的想抓住什么,但手在碰触到她的脚之前,她就被店小二大著胆子拉开了。

可惜店小二忘记管柔柔众多毛病之一就是除了燕归来外谁都不能靠近她,因此英雄救美的下场是,小美人反而开始惶恐的尖叫了起来,顿时诡异的林子显得更加阴森。

“不要叫啊!”店小二苦著脸哀求。招来坏人的话,他的武功实在不足以保护她,而且这还不是最可怕的,要是招来了那把她当命根子的燕子,而那燕子再不小心误会他在欺负她的话,那他的下场就不是用可怕可以形容的了。

倒在地上的血人挣扎了半天,差点被两人的无视给气得吐出剩余下多的血。为什么这两个看起来善良可爱的人这么没爱心?没看到地上正倒著一个可怜人吗?

“姑娘,小哥,救命啊……”即使很想破口大骂,但他还是继续求助地伸出手来,然后……被人踩住了。

踩住手的是一个不知何时出现满脸狰狞的大汉,他方才听到这里有声音便走了过来,恰好看到一睑甜甜软软的管柔柔,还有个浓眉大眼的店小二,当然也没错过地上的血人。看到三个软柿子,他冷笑一声就提著大刀跃过来踩住自己追杀目标的手。

“你以为找个满身补丁的叫化子帮忙就能逃过去吗?”大汉张狂大笑,“天下间,老子想杀人还没人能说个不字。“

仰天得意的大笑忽然顿住,因为头顶树上正蹲著一个一脸不爽的男人。这不是刚才那个追著他要银子的叫化子吗?怎么他绕了半天还没甩掉他?

“兄台,我不计较你对我动手,也不计较你诽谤我是叫化子,但是你的大话实在叫人听得不舒服。”江湖弹弹自己的补丁长衫,抓著算盘摇头道:“天下间你杀不了的人很多,碰巧我也认识几个。”

大汉下耐地一刀劈去,江湖却轻巧地从树上跳到发呆的管柔柔身后。

“你不相信?这位姑娘你就杀不了,不相信的话可以试试。”

“老子管你!一起杀!”大汉早被江湖勾起一肚子火,当下大刀一挥就要劈向无辜呆站的管柔柔。

她茫然的站著,大大的眼睛看著迎面而来的大刀,根本不知道闪躲。店小二连喊都喊不出来,只知道张大嘴惊恐地看著。

那刀距离她的鼻问还有半寸之余的时候,竟然突地停住了。

一把无刀剑挡住了大汉重达数十斤的大刀。大汉看著忽然出现在他面前的俊美男子,而自己居然没有察觉这男子是什么时候近身的,他咽下口水正要发问,管柔柔却皱起了眉头。

“阿来,好痛。”她的鼻尖被刀风割破了皮,虽然没有流血却很疼。

啊,小美人受伤,有人要发飙了!江湖和店小二立刻跳得远远的以示清白,只有大汉张大嘴正要放狠话,却被燕归来忽然爆涨的杀气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单手拥住管柔柔,燕归来看了看她小巧的鼻尖,确定只是破皮,但即使是这样也是不可原谅的。

“你伤了她……”阴阴地吐出这几个字,他手里的剑陡然幻化出无数个剑花刺了过去。

大汉瞪凸了眼睛,看著手中的大刀一片片的从尖部碎了开来,一直碎到刀柄,他这才木然地松开手问道:“你是谁?”

回腕收剑,燕归来淡漠的吐出三个字,“燕归来。”

其实说不说都无所谓,因为这大汉不可能听说过这个名字,当然也永远不可能说出去了。

场面一下子静了下来,但极为讽刺的是,一只白色的蝴蝶忽然翩翩飞过,管柔柔的注意力立刻就被吸引过去。她好奇的跟著这只蝴蝶摇摇晃晃地离开,身后当然跟著永远沉默的影子——燕归来,不过在走之前,他仍没忘记给那两个抱在一起发抖的男人一记警告的目光。

江湖和店小二知道,他的意思是在责备他们护驾不周,两人顿时故作愧疚地低头反省,只希望死神快快离开。

直到树丛掩住了管柔柔和燕归来的身影,他们才舒展了一口气。江湖绕著还站著的大汉一圈,那大汉在吐出一口鲜血后晃了两下倒了下去,轰然倒地的巨大身子后面露出笑嘻嘻的江湖,他那根还停在半空中的手指证明是他把大汉给戳倒的,他实在看不惯人死了半天还不老实点趴著。

怜悯的看著脚下的尸体,江湖摇头叹道:“知道了吧,天下能杀得了那个小白痴的人实在找不出几个了,因为她的背后永远有一把可怕的剑。”所以即使管柔柔是一个一点攻击力都没有的痴儿,也没有人能否认她天下第一魔女的称号。

再回头看,发现店小二已经吓昏了。一脚踹去,“快起来把那个没死透的拖回去要帐!”打架费连同刚才帮他解决仇人的帐一起算。

*********

随著蝴蝶的飞舞,管柔柔来到了一个林间空地,茂密的树木在这里渐渐疏散了开来,低矮的野花和草丛铺满了整个空地。没有了树木的遮掩,阳光也开始肆无忌惮的照射下来,她就站在空地间看著那只白色的小蝴蝶,小脸在阳光下白皙如玉。

忽然她的表情变了一下,永远笼著迷茫的眼睛慢慢有了一抹清明。

“成亲……”

她微皱眉低喃,仿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发现了她的变化,燕归来欣喜地看著她,她要清醒了吗?他上前轻轻的把她拉向自己,审视著她的表情。

“柔柔,你记得我是谁吗?”

她看著他,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你是阿落吗?”

她为什么觉得眼前的阿落这么陌生,但是她又想不起阿落长什么样子。用力甩甩头,昙花一现的清明消失了,视线漫不经心的看著握著自己双臂的大手,手指上面有一圈咬痕。

“是阿来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根本记不住任何事。

阿落?阿落不就是她原本的爱人吗?燕归来的欣喜慢慢冷却下来,情绪生硬地从睑上抹去,他抓住她的手有些颤抖。难道她醒过来的代价是忘记他吗?那么他宁愿她永远是一个痴儿,永远属于他的痴儿。

用力抱紧她,不顾她的抗议挣扎,他在心中发誓,任何人都不能抢走他的宝贝。

*********

管柔柔依旧在窗户边发呆,她每天的工作就是吃饭和发呆。以前燕归来都会陪著她的,但是最近他却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不过这不重要,她发呆的时候根本不会注意到周围有什么。

“你和那只燕子怎么了,他怎么回来以后就阴阳怪气的?”店小二端著一筐大蒜好奇的问。

本来燕归来就够冷了,还好他面对管柔柔的时候会解冻,但是昨天抱著她回来以后,就一直神色肃杀到现在,甚至在面对她的时候也是。

她茫然地看著他,不明白他的话意。倒是远处不知在削著什么的燕归来射来两道警告的目光,店小二摸摸脑袋,感觉自己快被这目光戳出两个窟窿了。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迁怒?

“算了,就当我在自言自语。”店小二觉得自己很白痴,和这两人相处这么久,还对管柔柔脑子里那几根神经抱著希望。

管柔柔好奇地看著他,他背后的燕归来则是冷淡地看了两人一眼,然后又专心低头忙著手里的东西。

燕归来第一次用这么冷的目光看她,她向来装不下什么东西的心忽然感到一丝难过,嘴角慢慢垂了下来,瘪瘪地快要哭出来了。

这表情看得店小二目瞪口呆。

“小柔柔你现在是不是快恢复正常了?那天你和燕子出去到底做了什么好玩的事情?”感觉她向来呆滞的脸上表情多了不少,店小二嘿嘿淫笑,心想小夫妻肯定是出去过二人世界了。

多话的下场是一片木屑飞来黥在他的脸上,店小二回眼看苦那个阴沉可伯的男人,敢怒不敢言,几个客人则在后面窃窃私语。

“那个男人就是这间客栈真正的高手吧。”

“是啊,不过除了那个女人,任何人都别想叫他做事。”

这样的男人为什么会受制于一个痴傻的女人?众人纷纷摇头。

“管姑娘,开工了。”店小二怒视这几个八卦的客人,然后转移话题地恭请江湖第一女魔头剥大蒜。要是惹恼了燕归来,这间破店可禁不起几具飞尸的撞击。

“你是谁?”被大蒜熏回神的管柔柔礼貌地问。

“我是店小二,我姓宫殿的殿,名小二,嘿嘿,名副其实吧。”

过了一会儿,从神游中归来的人又歪著头问:“你是谁?”

“我是店小二啊,刚才告诉过你了。”

两人无言剥了一阵大蒜后,问题又再重复。

“你是谁?”

“救命啊,我是店小二。”自我介绍到无力,姑娘她还是记不住。呜呜呜……真的好想把她的脑袋打开,将答案塞进去,可是后面有只虎视眈眈的狼,他不敢,真的不敢。

“你是叫救命啊,还是叫店小二。”她依然疑惑。

店小二的脸瞬间变得狰狞,挽起袖子准备抓狂。但他突然瞄到燕归来走了过来,又马上低头盯著自己手臂上的汗毛研究起来。

“我出去一下,你看好她。”燕归来淡淡地看了他胆怯的动作一眼,拿著一支刚做好的木簪,轻轻地插在管柔柔的发上。

不料她却忽然抱住他的乎。“阿来,你又要出去吗?”

“嗯。”他看著她的表情又恢复成正常的柔和,他温柔的把她的手从自己的手臂上拉下来,“柔柔乖,这次回来我带你去别的地方玩。”再帮江湖做最后一件事就离开吧,已经在这里待了一年了,柔柔的记忆好像正在恢复中,这是一件好事也是一件坏事。

好事是他很快就能看到从前那个固执却如阳光般耀眼的女人,坏事是她也许会忘记自己,而他承受不了任何失去她的可能。如果是这样,那么他宁可带著她继续不断地更换落脚的地方,让她疲于应付陌生的环境而没有时间去清醒。

她微笑著点头,依恋的手慢慢的放了下来,看著他走出门纵身一跃,消失在阳光中。

店小二恐惧的看著管柔柔,不是吧,又要他照顾这个会把人搞疯的女人。

果然,还没等他感慨完,她又开口问:“你是谁?”

历史惨剧再度上演,江湖第一魔女的意思,其实就是指她是江湖客栈里最叫人抓狂的女人而已。

正在店小二被可怕的魔女折磨得痛不欲生时,客栈外灿烂的阳光仿佛匆然暗淡了下来,一个看来满是伤痛的男人走进客栈,轻风送来刺鼻的玫瑰花香。

凌乱而性格的长发,一身白色伤感的长衫,还有折扇上如泣如诉的书法,最后是那忧郁的眼神。来人是……

“冬瓜,快来帮忙剥蒜。”店小二操起一坨大蒜砸了过去。

冬瓜又叫东伯男,就是江湖客栈里那喜欢胡说八道乱写排名的家伙。

东伯男挥扇扫回大蒜,以最鄙视的眼神打量破到不行的客栈,心忖著他花了二十两订做的锦靴要不要给它踩进去。

“这个客栈还真是十年如一日的破啊。”

店小二翻了翻白眼,“我们又不卖狗屁膏药或淫书什么的,怎么可能会有钱。”

东伯男不但很八卦,而且还是一个大夫,而且很不巧的,天底下还没有比他更高明的大夫,所以他经常被一些达官贵人邀请去看诊,也因此他每次回来客栈都有种堕入地狱的感觉。

“嫉妒你也来写啊。”他写的《江湖艳词录》是记载江湖各大美女动向的一本书,无聊到某个美女打了个喷嚏都能调查得出来,所以卖钱的不是这本书,而是有了这本书就会有人慕名而来,砸下大钱,请他打听美女们何时思春、喜欢哪种类型公子,或是某美女的亵裤颜色等等。

“呿。”小美人正对著窗外发呆神游太虚,冬瓜更别指望会帮忙,只有苦命的他干活实在不甘心。不是他懒,而是不公平埃。

“最近有没有人来决斗提升江湖排名啊?”东伯男晃晃扇子,看看店里又多了哪些补丁。其实写《江湖排行录》的无聊人士就是他。

“没有,不过有人拿了两千两银子叫你帮他上升两个名次。老规矩,客栈和你六四分。”

眉开眼笑地收好银子,东伯男看到发呆中的管柔柔,连忙换上忧郁不失温柔的表情。“管妹妹,别来无恙啊。”

“你是谁?”茫然的小睑直视过去,看见一个鼻子两只眼,一张嘴巴没有歪,没疤没胡子的好平凡不认识。

“我是你的东哥哥啊。”嘴角抽搐,想他也算是少见的美男子,全天下只有这个女人不买他的帐,居然连记也记不住。

“东哥哥是谁?”

店小二无聊地插话,“是啊,冬瓜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四处认妹妹,只要是女人你都不放过。”上次听人说他跑到皇宫里去泡皇太后,也是叫皇太后妹妹。

东伯男白了他一眼。

“我是忧郁多情的东伯男哥哥啊,你忘记了吗?是我帮你封号为天下第一女魔头的啊。”千万要忍住,不能破坏忧郁的形象。

“我该记得吗?”她奇怪地问,为什么她一点印象都没有呢。

店小二闻言不禁在一边捧腹大笑。

“算了,我也没指望你记得我。”被气了这么多次居然还学不乖,东伯男索性放弃,反正这不是重点,“管妹妹想不想出去玩啊?”这才是重点。

“想去。”小美人老实的回答。春光明媚、春色满园,而且刚才依稀好像有人也要带自己出去,所以她真的很想出去玩。

呵呵,真好拐。东伯男深情款款地望著小美人,“东哥哥带你去看花游湖好不好?”说著一双狼爪准备去拉雪白的小手。

“接住。”凌空飞来的暗器打散了他美好的幻想,东伯男被迫松开了管柔柔的小手,反射性地听从命令,空出的右手同时以最完美的姿势抓住了暗器。

好帅,给自己鼓掌三声。咦?暗器怎么会动?伸手一看,他惊恐地开始学兔子乱跳。

“蟑螂啊,救命!”东伯男惨叫著在客栈里乱跳。

店小二摇摇头叹道:“白痴,吃了那只燕子不下二十次的亏,却老是不学乖。”

“燕归来!你的排名我一定会给你永远定在两百名以后的。”解决掉会飞的暗器以后,他一脸狰狞地盯著门外的黑衣男子。为什么无论多远,只要有人碰管柔柔一下,燕归来一定能及时赶到,这也未免太神机妙算了吧!

燕归来一脚踹开挡路的东伯男,迳自坐在不知又神游到何处的管柔柔左手边。

“记住这个味道,不要和他出去。”这个自恋狂认为玫瑰是爱情的代表,所以宁死也不肯换香囊。

管柔柔很乖地点头表示明白。玫瑰香料是极其珍贵的,只有从遥远西方回来的商船才能拥有,其价值北金子还昂贵。天下间没有几个用得起,所以玫瑰香料可以说是东伯男的招牌味道,燕归来这么交代,那么她从此就会把这个味道当做坏人的特征,也就是说东伯男从此被她贴上坏人的标签了。

东伯男气得拚命扬著手里的扇子,但也只能干瞪眼。

她傻傻地笑著,然后看著燕归来的手漫下经心地问:“阿来,我们什么时候走啊?”无意识的视线习惯性的又栘到了修长的手指上,上面的咬痕有点触目惊心。“痛吗?”不等他回答就又没头没脑地问。

“很痛,现在遗忘不掉。”毕竟和她相处有些年了,他早习惯她没有规则的思路,顺著她的视线看著手上的伤痕,眼神下禁一怔。

客栈里的三个男人都以少见的呆滞表情,看著管柔柔执起他的大手放至唇边,然后对准伤痕,含住。

“真的是我咬的哦。”小舌划过自己的贝齿,痴傻小美人确认无误,开心地对男人们笑了起来。

店小二托住自己的下巴,连连喘气。“好煽情,人家还是童子身耶,这不是故意刺激我吗?”不行了,去喝茶压火。

“管妹妹,”哀怨的东伯男此时是真的忧郁起来了。“你就算思春也要找你的东哥哥啊,做什么找这个四处发情的淫鸟。”他张开双臂又说道:“快来投入我温暖的胸膛,性感的东哥哥给你爱。”

燕归来眯起眼睛,但是知道用不著自己出手。

一个算盘迎面向东伯男打来,接著精打细算的说道:“小心吓坏我们的镇店之宝,我就要你女扮男装接客。”

来者就是那死要钱,而且还小气得要命的掌柜江湖。走到被算盘暗算的东伯男旁边,顺手从他睑上拔下自己心爱的宝贝,只见他的俊脸上出现了数个算盘珠子留下的红印,可怜一代忧郁美男形象就这么幻灭了。

东伯男瞬间僵硬成冰块,然后从丹田迅速涌出澎湃的怒火,他仰天长啸,“江、湖!我要杀了你。”然后一抖扇子,扇子居然瞬间成了一条铁鞭。顿时两个人开始追打起来。

无视客栈里吵得鸡飞狗跳的两个疯子,燕归来反手抓住管柔柔正要放开的小手,看著她的眼睛轻轻地说:“等我二天,三天后我来接你去江南。”

店小二来回看著这四个人,摇头道:“哎……好好的客栈里面,两个疯子一个傻子,还有一个是呆子。”


第二章

夜很深了,窗外的密林被风吹得如鬼呜咽,或者说根本就是鬼在这样的雨夜哭泣。客人都已安眠,没有人敢在江湖客栈的深夜里醒著,除了一个人——江湖客栈神秘的女老板。即使是江湖客栈的熟客都没有人见过她,只知道这家客栈有个挂名的女老板,她从来没有在白天出现过,只在夜里看店,每天当曙光来临的前一刻便会消失在茫茫的密林中,只有少数人知道她的名字。

她叫江诗。

江湖是这么介绍她的——

“我和姊姊不是同一个老爹生的,想也知道我这样的奇葩世上怎么会有第二朵呢。我娘在这世上造的最大的孽不是克死了四个男人,而是根本不该改嫁给姓江的。因为改姓后,我变成江湖,可笑就算了,歹命的是我姊姊,竟成了江诗,你想想,一个好好的女人叫僵尸,这说得过去吗?哦……你问我姊姊为什么白天不见人?你见过僵尸在白天跳的吗?”

雨无声地下著,摇曳的油灯在斑驳的墙上划著寂寞的投影。江诗脸色苍白的在柜台后默默地站著,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窗外。她在等一个人,一个男人,一个永远也不会属于自己的男人。

忽然二楼一间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整个客栈唯一那盏微薄的油灯轻轻跳动了一下,柜台之外,漆黑下见五指,换作常人,那一声吱呀诡异得足以把人吓掉半条命,但是柜台后的人好像很习惯似的完全没有受惊。

从开启的客房内无声地飘出了一道身影。

朝左边走二十步站住,然后向右转走四步是楼梯。第一阶安全,第二阶要走左边,右边有个大洞。第八阶是空的,要跳过走第九阶。然后是平台,平台中间的木板翘了三块,要抬高脚走六步,接下来又是楼梯。第一阶跳过……

白色的身影安全地飘下危机四伏的楼梯,像是走过了千万遍一般,连看也没看就闪过了处处“陷阱”,动作自然得犹如在春天美丽的河边散步。

白影踏人一楼的大堂后,开始沿著桌椅来回地绕圈,一遍一遍地绕著。微弱的油灯根本穿刺不了多少黑暗,大堂甚至比二楼还要漆黑,但是那白影就如幽灵般一圈一圈地绕著,居然没有任何绊脚之处。

终于白影转变了方向,飘向了托腮发呆的江诗。

管柔柔如往常般呆滞的眼神,和江诗隔著油灯对望良久,许久后仿佛累了似的,她居然可爱的朝左歪下了头,只著单薄衣衫的她,娇躯在雨夜的湿冷中微微瑟缩著。

江诗没有理她,她知道管柔柔现在比白日还不清醒。在这样的雨夜,清醒的人本来就是疯子,一如她,可怜的疯子能做的只是在黑夜里等待。悠然叹了口气,江诗慢慢开了口,“同样是等人,为什么我总是空等。”这话她当然不是对正在梦游中的管柔柔说。

客栈的门匆然被一阵风吹开,夹杂著潮湿气味的冷风趁隙钻了进来,然后门很快又被关上。单薄的油灯承受不起这点折磨,挣扎了一下就无声无息地灭了。

管柔柔冷得打了个哆嗦,随即就被一个温暖的身体抱住。

她温顺的依偎在温暖的胸膛里,许久后忽然柔媚一笑,双手搂住男人的颈项。“你娶我,好不好?”

“好。”简洁低沉的男音正是燕归来,他知道今天下雨后,连夜赶回来的。

当油灯再次亮起时,江诗又是一个人独自在托腮发呆。她悠悠地叹了口气,“管柔柔,你真是一个让人羡慕的女人。”

二楼的客房内,男人把怀里依然有些冰冷的娇躯抱至柔软的床上,然后想起身去关门,娇媚的女人却撒娇不肯松开搂住男人的双手,小脸如猫般在温暖的颈项磨蹭。

痴傻却可爱的管柔柔怎么会是这样子?

但是燕归来却像是很习惯似的单手把她揽入怀里,另一只手掌风一推,门无声无息地阖上,即使在漆黑的夜里他也绝不泄露半点春光。

才挥下帷帐,饥渴的红唇就覆了上来,柔媚的小手不满足唇舌的安慰,急切地拉扯著他的衣襟,探向结实的胸膛,水蛇般的双腿挑逗的磨蹭著。

黑暗中传来衣物褪下的摩擦声,当肌肤毫无间隙地相贴时,那一阵冰凉和温暖的冲击使得两人的喉间均逸出满足的叹息,满足之后又发出渴望更多的呻吟。

急切的轻吻从额头一路延续到浑圆,小心避免著留下痕迹,然后停住。敏感的花蕾备受宠爱地颤抖著,管柔柔难耐的把手插入在胸前忙碌的发间,挺起胸晡迎合男性的挑逗。

漆黑的帷帐中,燕归来的眼睛异常的明亮,他抬头盯住她。即使在如此情欲高涨的情况下,她的眼睛依然像陶瓷娃娃般,美丽却呆滞得不真实。

她还是在梦游中。燕归来眼里浮现了淡淡的悲哀,以前他也许会期望有一天能和清醒的她在一起,但是他现在却觉得能这样拥有她已经足够。

收紧力道,一个深深的挺入,就像一种宣誓。

“柔柔,我的妻子。”

破旧的床开始咯吱咯吱地叫了起来。起夜尿尿的菜鸟嘟囔著,“老鼠又闹起了。”

雨下了一夜,帷帐里的喘息也燃烧了一夜。直至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来临,燕归来翻身下床,片刻后端来一盆温水,温柔地替疲倦人睡的爱人擦拭汗湿的身体和欢爱的痕迹。然后小心地帮她穿好白色的中衣,再把她抱回自己的房内。

明晨的管柔柔又是一个天真可爱的乖娃娃。

当燕归来从窗外消失时,仿佛算好的一样,天开始灰蒙蒙的走向白日。雨还是没停,而总在等待的女人也和油灯一起消失在客栈外。

又是一个白昼来临。

*********

管柔柔小口小口地吃苦午饭,迷茫的大眼不时向门外张望。

“姑娘,你再看一万次,那只死鸟也不会飞回来的。他去那么远的地方收帐,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回来,你还是乖乖地再等两天吧。”店小二无奈的看著吃饭又把米粒吃到桌子上的小美人。

客栈供应过早饭后,客人们都会离开自行觅食直到黄昏才回来。镇店之宝柔柔小美人则乖乖地在她的固定位置上,吃著属于她的两菜一汤,分量很少,但是足够让她吃饱。虽说客栈不提供午饭和晚饭,但是怎么能够怠慢镇店之宝呢?何况委屈了小美人,有人可是会抓狂的。

想到江湖出门了,店里的管事好像就他一个,店小二扫视大堂,看见有个大汉龟缩在角落。想起他就是那天燕归来无意救下的通缉犯,凭著江湖客栈奇特的店规而保住一条小命,可现在连店门都下敢踏出一步,全靠每天早上那碗粥过日子。

“你过来。”店小二很大牌地招他过来,然后从燕归来专门给管柔柔放玩具的袋子中拿出一串用来当弹珠的珍珠,放在吃完饭又在发呆啃勺子的管柔柔面前让她玩。接著对他交代道:“知道燕归来吧?这个女人是燕归来的心肝,你看好她,我去收拾房间,千万别欺负她。”

大汉连连点头,垂涎地看著桌上的剩菜。

“剩菜你可以吃,但是千万别让她出事。”他交代好以后,满意地看著管柔柔拿著珠子趴在地上玩,然后才去收拾厨房。

大汉贪婪地吃著剩菜,管柔柔则趴在地上玩得浑然忘我。圆圆的弹珠滚呀滚的在年老残破的地板上弹跳,经常跳到洞里消失不见,顺著一颗顽皮的珠子轨迹,她跟著爬,然后咚的一声撞到一双长腿,顿时满头都是闪亮亮的小星星。等到小星星都消失不见,她委屈地抬头瞪了来人一眼,正要问他是谁时,只觉得颈后一痛,手里的珠子便哗啦啦地滚落在地上。

*********

“柔柔,快出来见你亲爱的东哥哥。”东伯男兴匆匆的冲进客栈。自从昨天燕归来拒绝他一同去江南的提意后,他便一直饮恨著想把可爱的小美人拐走。

“小柔柔,快来看漂亮的马车。”跑得太快,差点被躺在地上的“尸体”绊倒。定下神,他嫌恶地用扇子褐著被碰到的鞋子。

“奸商,你们店终于升级成真正的黑店了?”大白天的居然有尸体出现。

店小二满身灰尘的从厨房钻出来,“冬瓜,你在吵什么?”

“小柔柔呢?”东伯男踢踢地上昏迷的大汉。“别跟我说这是小柔柔变的。”

“她刚才还在啊。”店小二指著管柔柔方才玩要的地方,一颗珍珠还在那滚啊滚地没停止,可是小美人却不知哪去了。

他的脸顿时僵硬起来。环顾整间店,他如旋风一般挨著每个房间搜索,最后冷汗直流地倒地哀嚎,“有人带走了她,天啊,我把她弄丢了。”他只是进去打扫一下厨房,怎么可能有人这么快就把她带走。“你快四处帮我找一找,我先去通知掌柜的。”他完了!店小二冲出门去,寻找在坟场养小鬼的江湖。

“不是吧,人丢了?”东伯男不敢相信的惊呼,“本来我还想叫她看看我花了三千两帮她订做的马车呢!”这个客栈只有小柔柔会认同他高尚的品味,其他人鸟都不鸟他。不过他在店小二走远后却悠闲地坐在桌前,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口茶,然后又全数吐了出来。

真是足以媲美江湖十大毒药般难喝的茶!

燕归来回来时已经是一天后的事了,他决定这是最后一次为江湖工作,所以格外地卖力,但他没想到迎接他最后一次任务归来的,居然是两个僵笑连连的男人。

“你说什么?!”他冰冷的声音带著噬血的杀意。

咽了口口水,江湖鼓起勇气再重复一遍,“柔柔不见了。”他和店小二把整个店都找遍了,但就是找不到人,连江湖一向自认天下无双的耳力都听不出管柔柔到底去了哪里。

下一刻,燕归来以诡异的速度消失在他们面前。几乎同时,客栈里所有房间的门都被一阵风吹开,最后那阵风停在了大堂,很少人知道燕归来的轻功在江湖上绝对排得上前三位,更没有人知道他练轻功只是为了一个女人。

“我伯破坏现场,于是赶走了大堂里所有的客人,你现在看到的和两天前的情况一模一样。”江湖看著他在管柔柔专属的桌前蹲下来找线索。

“这是什么?”他发现一颗颗散落在地板坑洞的珍珠。

“当时她在玩珠子。”

转身走出客栈,燕归来蹲下来观察地上的脚印,好在这几天没下雨,江湖把周围保护得很好。

看了许久,燕归来才站起来。

“马车是谁的。”

“是东伯男的,当天他来找柔柔,后来帮忙找了会儿就驾著马车走了。”

“柔柔在车上。”连接马车和客栈之间的脚印深浅不一样,从客栈里走出的那排要深一些。

“我看过马车,没有发现可以藏人的地方。”江湖不相信东伯男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更不相信他能在自己的眼皮下把人带走。

“可能有夹层。”燕归来淡漠地回答,眼睛却带著狂怒。

“不是吧!”店小二叫了起来,“那他还好心帮我找人,难道是在装模作样?而且他绑架小柔柔做什么?”

燕归来淡淡一笑,“他是她的哥哥,也是一个恨著自己妹妹的哥哥。”

话音一落,其他两人的眼睛都瞪了出来。不是吧,那没个正经的冬瓜是那样的人吗?

迟疑了一下,江湖走过来,把手轻轻搭在燕归来的肩上。“当时我没有拦住马车的原因是……车上没有活人的呼吸。”

假如柔柔在车上的话……那么她很可能已经遭遇不测了,所以即使他怀疑过马车,可是他宁愿告诉燕归来柔柔不见了,也好过交给他一具尸体。

江湖感觉手下的肌肉瞬间僵硬起来,燕归来用很慢很慢的速度回过头来,盯著肩上的手,忽然一笑。“我很信任你。”

说完这句话,他已如飞燕一般跃了出去。

我很信任你,所以把她交给你,但是你却丢了她。背叛了信任是要付出代价的。

江湖垂下手,脸色不是很好。顺著他的手,血一滴一滴的淌了下来。

“掌柜,你流血了!”店小二连忙抓起他的手。

推开他,江湖在柜台下坐定。“我们最好祈祷那个小白痴命够硬,否则流血的就不只是我的手了,可惜了我这么大的家业。”他爱怜地环视著破得天下独一无二、四处透风的客栈。

话落,却听闻各个客房隐约传来重物滑倒的声音。


第三章

“见过这个人吗?”一张画像摊在客栈老板面前。

忙著算帐的眼睛拾也下抬地回答,“没有。”身为客栈老板,一天不知道要被多少江湖人问问题,长期训练下来的反应是一律回答没有。

“这个人你一定见过。”燕归来很有耐心的把画像推得更近一些。右手微微一动,瞬间,他面前的算盘已四分五裂。

老板立刻认真地盯著画像。

“这个男人两个时辰前来过,他风尘仆仆但出手阔绰,要了两间上房,带了一个穿杏黄色衣服的女人。走的时候和店里一个客人换了马车,那客人还没走,马车在后院。”不愧是经验丰富,情资汇报得非常详细。

收起画像,燕归来丢下一锭碎银。碎银还没落入老板手中,如燕般的身形已经掠至后院。

打量了并排的几辆马车,他凭著对东伯男的了解,迳自走向色彩最华丽夸张的那辆。

他走上马车,敲了地板几下,空空的声音证明果然有夹层。打开夹层,里面正好有足够一个人平躺进去的空间,一直屏住的呼吸开始有点不稳,他慢慢躺进夹层,闭上眼睛。片刻,他舒出一口长气,身影再次如燕子般跃起消失在夜色中。

没有血的味道,没有情欲的味道,只有属于她淡淡的体味,证明了她是安全的。

*********

江南的一处渡口,几条船停泊在埠头上。

回春城是飞粱七州的中心,由于它易守难攻的地理位置,这么多年来一直是云王府和各种行政机构的驻扎地。因为回春三面环山,所以进入回春城最快的方式就是坐船,而这个最大的埠头就是回春以及其他飞梁各州重要的交通要道,繁华得一点也不逊于城中集市,每天埠头上都排著大量等著上船的队伍,今天也不例外。

“我不喜欢这里。”杏黄色衣衫的女子拒绝继续前进。

“为什么?你不是想出来玩吗?”东伯男无奈地问。

“我不喜欢在这里玩。”她还是拒绝前进。

“你不喜欢这里,还那么快的往这里冲。”他实在不明白她在闹什么别扭,一路上好吃好睡好玩的伺候她,怎么突然就翻脸不认人了。

“我说你们俩,还上下上船啊。”船家下耐烦地问。“不上就别堵著路,我还要做生意呢。”

东伯男连忙赔笑睑,“我们马上好,请船家再等一下。”然后转首哀求道:“柔柔求你了,上船吧。”耐性都快被她磨光了,本来带她出来是想欺负她的,结果他忽略了女人最可怕的武器——一哭二闹三上吊。她连哭都没拿出来用,只要尖叫就收服了他。

“不要就是不要。”

“你……”火大的东伯男决定不跟她客气,准备用武力解决,结果手还没碰到她的衣服,就听见她足以震破耳膜的尖叫,一副被非礼的惊恐模样。

在众人谴责的目光下,他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她是我妹妹,”他著急地解释。

“我根本不认识他,他说要带我去玩,就把我骗到这个讨厌的地方,还乱脱人家的衣服。”管柔柔委屈的眼泪开始打转,最让她不开心的是他居然没收了她美丽的嫁衣,叫她穿这种难看的素色衣服。

众人顿时开始交头接耳,纷纷对听来色胆包天的东伯男给予白眼。

不是啊,冤枉啊!东伯男心中哀嚎不已。他只是为了躲避燕归来的追踪才不得不要她换下嫁衣的,再说他不也牺牲许多,同样换上朴素的衣服,说起来他们兄妹对色彩的品味差不多,都喜欢鲜艳。

而且那衣服也不是他脱的,是他委托路上一个衣饰老板娘脱的。一路上,她大小姐讨厌人家碰她,还没挨到衣角就像人家杀了她全家一样的尖叫,这么有个性的怪癖却还喜欢四处乱逛,四天来他简直是做牛做马地伺候她。

这时,一艘雅致的大船靠近埠头。

“管公子,”船头站著一个劲装女子,看见东伯男远远就唤道:“请大公子和少夫人上船。”女子长得虽然不算娇媚,但是中性俐落,容貌下俗,加上一身侍卫装扮,信手而立地站在船头,气度逼人。

东伯男回首一望,松口气笑道:“云公子还派了船来,真是有心,只是……”为难地看著一脸惊恐倒退的管柔柔。“柔柔她现在不想去,我想先带她回家看看,请代我向云公子解释。”

女子静静地盯著管柔柔颤抖的表情,许久无语。船舱里走出一个小丫头,附到她耳边低语了一阵。她表情一怔,随即冷笑道:“好吧,云王府随时恭候两位大驾光临。”

不料,管柔柔听到她的冷笑,居然吓得转身就跑。东伯男草草拱手一礼,连忙追了上去。

船头的女子望著他俩的背影喃喃自语,“她居然变成了一个傻子。”

身后船舱的门无声的开启,一个白衣男子走了出来,那张脸一出现,众人顿时倒吸一口气。方才的管柔柔和东伯男已经算是人间绝色,可都没这个男人来得让人惊艳,他的脸是神的杰作,天下间怎么会有这么俊美的男人,只可惜他脸色苍白且泛著病容。

船头女子没有回头,只要看到埠头上人群的眼光就知道他来了。

“她现在是一个傻子,你还要她?”女人轻蔑地转身看向目送管柔柔背影的男人。

回答她的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不许你侮辱她。”紧接著是一串急促的咳嗽,男人的嘴角因为动气和用力甩耳光而渗出了血丝。

女子挨了耳光也不生气,只是怜惜地看著他。“你若想打我,只要说一声,我可以自己来,做什么自己费力气,你不在意自己的身体,难道不怕撑不到和她见面的那一天?”

“不用你多事。”云雁落慢慢定回船舱,这里的风对他而言是大了些,他现在必须保重自己的身体。

等到雅致大船慢慢开远,埠头上的人们才回过神来。

“那个男人就是号称天下第一美男子的云雁落吧?真的好美。”一个男人情不自禁的低语。那种美丽无关性别,简直夺去所有人的目光。

“是啊,他是云王府的大公子,也是掌管飞梁七州的风云人物。但是最近传言他向朝廷告病卸任了,现在看来可能是真的,你看他病容满面,真是红颜薄命啊。”一个当地百姓介绍著,被美男子刺激得忘记红颜薄命这个词好像不适合男人用。

顺江而下的大船里也不平静,人们议论纷纷。

一个小贩搔头道:“我怎么瞧刚才那个调戏姑娘的公子很面熟,就连那个姑娘也不陌生。”

撑开了大船的船家把撑杆交给小徒弟们,边走入客舱边叹道:“你们当然不陌生,可记得为什么我们二十年前改叫回春城?”

人群中有人答道:“因为城外西南管家庄慈悲的管大神医。可是五年前不是一场大火把管家庄烧得一干二净吗?我还记得当时管神医又娶妾又嫁女儿,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可惜啊可惜,无一生还。”说完片刻又恍然大悟地说:“难道他们就是……”

“不错,他们就是管家庄的管大公子管伯男和二小姐管柔柔,”船家掏出一个烟袋吸了两口,继续说著,“其实当年发生大火的夜里,我见过二小姐。”

船舱里的人精神一振,静静地听著八卦。没人知道,岸边树林里一个黑衣男人在船家说到“管柔柔”三个字时,身形猛然一震。

“那天夜里下著小雨,二小姐穿著嫁衣要我送她去找她的未婚夫云大公子,天黑风大,我划到天亮才到,二小姐是冒著雨上岸的,我怕她出事一路跟著她,送她进了云王府才回到埠头上等著送她回去。黄昏的时候,二小姐和一个陌生男人上了我的船,他们过了江后我就再没见过二小姐了,云大公子也没娶她,但是我听说他后来娶了五个小妾。”

“那你刚才为什么装作不认识他们。”听故事的人有了疑惑。

“你没看出来吗?二小姐痴了……”船家住了话,吸了口烟。“当年的管神医和云大公子可是我们回春城的骄傲,一个是天下闻名的神医,一个是权倾江南的云王爷。他们两家联姻本是人人艳羡的,尤其当年的二小姐更是俏丽讨喜……”说著他忽然一怔,“死兔崽子们,怎么不继续撑船。”挑起门帘一看,船居然还是离岸没多远。

只见徒弟们都呆看一处,一个男人正如燕子点水般踏水上岸。

“那公子方才忽然从岸上踏水而来,听了一会儿留下这银子又走了,说是欠您的船钱。”小徒弟伯师傅责怪,连忙递上一锭元宝。他们这条船三天的收入还不到这元宝的一半呢。

看也没看银子一眼,船家望著男人消失的方向低语,“他还记得我。”

*********

“柔柔,你记得这个地方吗?”

东伯男不敢碰她,只好跟著她乱转,没想到居然转到了管家庄的废墟。大喜之余,他也跟在她后面,小心地观察著她的表情。

管柔柔漫下经心地在废墟里晃著,好像只是纯粹来散步。

他不死心的在背后提醒她。“当年我回来以后,发现管家上下四十七口人都死于大火,但奇怪的是他们死前都被下了我们管家独创的迷药——洄梦。”

洄梦既然是管家独创的迷药,就不是一般人可以拿到的,而活著的人只有一个管柔柔,所以东伯男会怀疑她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看她没有反应,他索性坐下来叨念自语。“我知道你眼里只有你娘和云雁落,你就算不帮其他人报仇,难道连你娘你都不管了吗?”

她还是没有回应,只是睑上出现了些许哀戚。

他挥扇叹道:“我到现在还记得带有洄梦尸体被烤出来的那种味道,香得很像我当天中午吃的酥皮鸭,我当时吐了很久,四十七具焦黑的尸体被云王府的人整齐排在那里,一个个面目全非。直到现在我还吃不下任何肉类,这些你怎么能忘记?身为那场惨剧唯一见证人的你怎么可以忘记?!”

看她依然毫无反应的呆站著,东伯男放弃引导她的回忆,迳自烦躁的扬著扇子。突然几滴水打在他的头上,他抬头怔怔的接住。“下雨了?”

“柔柔,我们去避雨吧。”他站起来走向她。

而她却呆呆地站在废墟前一动也不动。

“柔柔?”不对劲,东伯男拉过她,她第一次没有挣扎,呆滞的眼睛在雨中一眨也不眨。他心头涌过一阵不安,他知道她的神智一直是不清楚的,可是他没看过她在雨夜的模样。而这一路走来,这也是第一次遇到下雨的夜晚,所以他现在吃惊极了。

“柔柔?你醒醒。”他晃晃仿佛失去魂魄的可人儿,“天黑了,我们去客栈躲雨。”

天的确黑了,雨也越来越大。管柔柔忽然挣开他的手,开始绕著残破的废墟,一圈圈地绕,如雨中的鬼魅。

不久,她站定在东伯男面前,定定地看著他,忽然妖娆一笑,“你娶我,好不好?”

“柔柔……”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从来没见过这样柔柔,记忆中那个天真可爱的妹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指尖划过他的喉结,她轻轻地笑了。“我们成亲,马上洞房。”诱惑的慢慢拉开早已经湿透的衣服,露出兜衣,正打算继续脱下去,冷不防被东伯男一把推开。

“哎呀,好疼啊?”她倒在地上,妖媚地娇嗔。外衣已经完全褪下,兜衣的带子也被她有意的松开。

东伯男怔怔的看著她,想起小时候在江边戏水,顽皮可人的妹妹常被父亲说成是上天赐给管家的阳光。闭上双眼复又睁开,恢复冷静的他正想上前扶起她,却在接触到她的身体之前忽然被人当胸一掌击飞,他嘴里涌出一大口腥甜。

挣扎了半天撑起身体,东伯男看见一个熟悉的男人抱住了管柔柔,她的手已经勾住了男人的头,依旧妖娆的问著,“你娶我,好不好?”

原来这就是管柔柔传说中的那句话,他一直以为那是她为了激起燕归来的嫉妒而故意说的。不料其中还有这样不可告人的秘密。

燕归来冷冷地转头看著他然后又回头。当时他晚了一日回来,加上东伯男刻意地隐藏行踪,所以他花了三天才赶上他们。

管柔柔眼中没有焦距地媚笑著,像猫一样舔著燕归来。“你娶我好不好?”

“好。”掩不住疲倦的低哑嗓声五年来如一日的回答著同一个答案,但是五年来敢和他回答同样答案的男人都已经死了,即使没死,也都修身养性不敢再觊觎别人的妻子。

东伯男倒回地上,非礼勿视地闭上眼睛,听著雨水打在地上落叶的劈咱声。

“原来,这就是新娘子的秘密。”他释然地笑了,忽然觉得好受多了。所有人都死了,只有管柔柔活著,而且是逃避现实的幸福活著,所以不管是不是她下的毒手,他都恨。可是知道她也这样受著苦,压抑了五年的不满忽然得到救赎。

“我以为你只是懦弱的逃避,却不知你竟在用这种方法惩罚自己。”眼泪热热地流了出来,“看来现在最该死的人是我!五年前我救不了我想救的人,五年后我依然对我的亲人无能为力,我真是全天下最没用的男人。”

一切安静后,雨声显得格外寂寞,东伯男还是躺在地上。

“她一直是这样?”

燕归来开始为沉睡的管柔柔穿衣,并不回答他的话。

“谢谢你这么保护我妹妹,我决定把她嫁给你。”

东伯男霍然坐起,辛酸地大笑。

“她本来就是我的。”燕归来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抱起了管柔柔。

东伯男盯著他的脸色看了片刻,叹气道:“为了追上我们,你一直没有休息吧。你最好躺下来睡个三天三夜再喝点药,否则我妹妹很快就会变成寡妇了。”

他勉强站起来,跟著燕归来走出废墟,走没两步忍不住又吐出一口腥甜,他捂著胸口苦笑。“燕归来,你打人一点也不像燕子,倒像个锤子。”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新娘子杀人只用一句话了,其实杀人的不是那句话,而是一个男人被那句话引出的醋意。

许久,雨水把所有人的足迹都冲得干干净净。废墟旁边黑黝黝的林中,一道停了许久的轿子里传出幽幽的叹息。

轿外一个女音讥讽道:“看到了吧,她不是你纯洁的新娘了,她是可以和任何男人野合的婊子。”

轿中动听的嗓音没有被她激出半点火气。“你就待在这里掌十下自己的嘴。起轿吧!”

被留下的女人恨恨的望著废墟,拾手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他的要求她一向会全力完成。一下又一下的耳光里,女人咬牙恨道:“管柔柔,我李随君绝不会让你带走我的公子。”


第四章

找了间最近的客栈,把管柔柔的湿衣脱下,并用毛巾擦干她身上的雨水。燕归来凝视著她昏沉的小脸。

五年了,曾经的稚气全都在岁月的流逝中磨损殆尽,但是这五年来成长的只有他而已。她依旧是五年前那个十六岁的少女,自信而骄傲,可是他已经变了,曾经任性的富家少爷,现在已经完全变成了沉默寡言的冷酷杀手,和她的心上人云雁落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这样的自己能不能被她接受?

即使不想面对,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柔柔正在清醒。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只要她清醒,她将不再是燕归来的小妻子。他痛苦地握紧拳头,如果东伯男不是江湖的朋友,不是柔柔的亲哥哥,那么刚才他早就一剑杀了他。

任何人都不会明白管柔柔这个女子对燕归来的重要性,但是如果没有她,世界上早就没有一个叫燕归来的人了。

看了她良久,直到他再也撑不住地倒人温暖的床杨。唯恐赶不上下雨时她的发作,几天来他不眠不休的赶路,又在冷雨湿地上和她欢爱了一场,燕归来再健壮的身子也会变得虚弱。但即使是这样,他仍然每个时辰警觉的清醒一次,看看怀里的女人是否安在。

直到深夜的时候,东伯男在门外轻声道:“你守了她那么多年,这次换我来保护她吧!”他把人偷出客栈的行为也许卑鄙,但他毕竟还是柔柔唯一的亲人。

听了这句话,燕归来知道他绝对不会再伤害管柔柔了。仿佛一根弦忽然断了一样,五年来第一次,他放任自己沉沉地睡上一觉。

一觉醒来,居然已经过午。燕归来坐起,第一时间发觉怀里的女人不在房里。他一惊,立刻著衣下床,脚未沾地就感到了一阵晕眩。

恰巧东伯男端著药推门进来,看他撑住额头,知他定是头晕了。

“你发烧了,我煎好药,快把它喝下。柔柔在楼下河边玩,你别担心,我有请老板娘照顾她。”

燕归来看也不看他一眼,迳自站起从窗户确认管柔柔真的坐在河边玩耍,绷得快要断裂的心弦才稍稍得以放松。

回过头来正想下楼,看见瑞著碗的东伯男依旧站在门口直视著他。知道他是在用这种方法表达歉意,他沉默著,手中的剑微微的躁动,但最终还是慢慢地平复了下来。

东伯男不是单纯的大夫,燕归来又何尝是个单纯的杀手。

许久,药几乎要凉了的时候,燕归来才勉强开口,“我病好了就带她回江湖客栈。”同时把药喝下,表示了原谅。

“为什么不让她面对。”东伯男不死心地追问。“难道让她一辈子这样下去,现在你可以保护她,但是你能一辈子无时无刻的保护她吗?假如你像这样病了呢?”

“我可以。”燕归来步伐有些不稳的下楼。经历了过去五年的风风雨雨,除了自己,他已经不再相信任何人能保护好柔柔了。

他以为他是神啊!为他的固执叹了口气,东伯男放弃说服。反正燕归来的病还要几天时间才能康复,还有机会劝说。

谁知两人还未下楼就听到管柔柔的尖叫。他慌张地掠出门外,赫然发现燕归来早巳跟在慌不择路、跟舱而去的管柔柔身后了。

东伯男回头看著她刚才玩耍的地方,发现并没有什么异样,于是挑眉看向老板娘。

“我只是想帮她梳头。”老板娘拿著梳子无措又充满歉意的对他解释。

除了燕归来,管柔柔根本不会让人碰她,又怎么可能让陌生人帮她梳头呢,但是从前的她只会拚命大叫,像这样乱跑还是第一次,

眼看两人快看不见背影,东伯男连忙追了上去。

毫无武功的管柔柔跑得并不快,事实上她很快就停下了脚步,然后开始失魂落魄地走著。

燕归来试著想拉她回去,但是她却像不认识他一样的拚命挣扎,怕她会伤到自己,他怔怔地松手,直到东伯男跟了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沉默地跟在失去控制的管柔柔身后,慢慢等她恢后平静。

“发生了什么事?”燕归来口气很不好的问。他被她陌生的眼神搞得情绪很坏。

“那女人给她梳头。”

知道他不可能是问管柔柔,东伯男抽出腰里五彩缤纷的扇子回答。这样的情景和心情,实在需要一把热闹的扇子比较好。

只是梳头?又是五年前的过去在困扰著她,不知道她记忆中帮她梳头的是不是那个男人。燕归来阴沉著脸,控制不住的杀气弥漫著,他保护了五年的宝贝怎么可以让给别人。

“柔柔从不照镜子梳头。”他需要说些话来分散注意力,不然他会去杀了所有胆敢夺走她的人。

“无妨,反正我把她嫁给了你,你就算帮她洗个五十年澡我都没意见。”东伯男笑了笑,“只是,你的身体不休息撑得住吗?”

扯了下嘴角,燕归来摇摇头道:“这点病根本不算什么。”五年来多少风浪都熬过来了,只是发点烧真的连小意思都算下上。

失魂落魄的管柔柔穿过雨后的林子,不知不觉来到了繁华的埠头。站在路中央,人群熙熙攘攘从身旁来回穿梭,绵长的埠头边停靠著几十条船,撑杆在清澈的江水里写著涟漪,阳光透过江水反射在每个人脸上。她闭上眼,风里有湿润水气的味道,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她沉睡多年的心头浮出。

冷不防被人群推向一旁,她惊得连忙躲过,仓惶抬头看到被分开的路中,一个穿红衣的老汉牵著一头侧坐著新娘的驴子。新娘一身红色嫁衣,头上盖著红盖头,后面还跟著一头毛驴驮著她的嫁妆,人们为了让他们顺利通过而自动分开一条路。

“这是我们这里的风俗叫‘走嫁’,此地多山多水不好走,很多山里的新娘没办法坐轿子,于是让父亲牵著驴子送女儿出嫁,大家看到他们都会让路,挡人姻缘在我们这里是最天理不容的。”东伯男对燕归来解释著。

燕归来根本什么也没听见,他一瞬也不瞬地看著管柔柔的睑。她的样子好像有些不同了,脸上的表情渐渐由迷离变得清晰,仿佛沉睡的人在缓缓转醒。

她的视线跟著红衣新娘移动,看她在埠头下了驴子,并在父亲的搀扶下上了船。船上一个等候多时的老妇人接过她的嫁妆,父亲就牵著驴子在埠头上看著女儿离开。船开后新娘终于忍不住偷偷揭开一角盖头,留恋地看著在风中挥手的父亲。

一滴很久很久没能落下的眼泪悄悄滑落,在阳光下划下一道闪亮的泪痕。曾经她也有过那种幸福的感觉,在很久以前,她好像也是一个待嫁的新娘。管柔柔愣愣的接住睑上滑落的泪珠,如宝石般晶莹的眼泪在她的手心闪烁,恍惚中她听到一个温柔呼唤她的声音。

“柔柔,我的柔柔。”

轻抬起泪眼,她不再迷蒙的眼四处寻找那温柔的嗓音,为什么她会觉得那声音如此熟悉呢?

终于她转向了燕归来,眼里闪烁著阳光般的色彩。

燕归来脸上慢慢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柔柔现在的眼神清澈得一如天山上的雪水,她的微笑正在朝他柔柔地展开。他的柔柔终于醒了,而且在对他笑。

她伸出于向他走来,意识清醒地向他走来,不是平日的痴傻,不是雨夜的妖娆,那是最真实的管柔柔。

他情不自禁的伸出手,看著她翮然……穿过他走向身后一个俊美得不可思议的男人。顺著视线的牵引,两人的手十指交握,然后像久别重逢的恋人一般,完成了相隔五年的拥抱。

燕归来没有回头去看。那个曾经傻气地叫著他阿来的女子,无数次在他怀里娇喘的女子,在雨中生死相扶的女子,他用生命守护的女子,在他怀襄沉睡了五年后,微笑著迎向了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阳光下,两个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璧人相拥如画,夺取每个人的呼吸。

他这个凡夫俗子只能在一旁被嫉妒啃噬淹没。

*********

雪白的软轿里,管柔柔靠在云雁落的肩上满足的睡著了。嘴角含笑,她的梦停在五年前最甜蜜的时光。

五年前的阳光下,在回春城边最高的秀女峰上,十六岁的她一脸灿烂地对他笑道:“我是天下独一无二的管柔柔,我的丈夫是天下独一无二的云雁落,我们一起守护著这片天下独一无二的美景。”

那时侯,连一直带著淡淡忧郁的云雁落也笑如阳光……

他著迷地看著肩头管柔柔唇边甜蜜的笑容,不知道她梦到了什么让她如此开心,如果可能,他愿意为了这抹笑容,重复一万遍所有能让她幸福的事情。可是他的时间不多了,他边咳嗽,边掏出手帕接住口中不停外涌的鲜血,努力咽下腥甜。他还不想死,不想在幸福唾手可得的时候死去。

轿子外的李随君闻到了淡淡的血腥,连忙揭开轿帘一角递入一枚腥臭的药丸,云雁落接过后和著嘴里的血吞下,血方才止住。然后睁开眼贪婪地看著爱人甜美的睡容,却没看见李随君黯然地放下轿帘。

远远的,东伯男陪著一睑阴沉的燕归来跟在他们身后,而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意让他想拔腿逃跑。

他当然知道燕归来现在超级不爽,身为人家的哥哥,他认为自己有义务安慰他一下。

“你别这样,他们认识十年了,再说她刚醒来可能不记得这五年的事情。”

仿佛置若罔闻般,燕归来还是杀气十足。

“告诉你个好消息,云雁落再活也没几天了,你没看他吐血吐得血都快干了。”

“都快死了还不老实找个棺材躺著。”从牙缝里蹦出这几个字,燕归来恨恨地握紧拳头,然后挥剑扫向路边大片的绿荫。

东伯男看看那片惨景,咽咽口水继续陪著笑脸,“你就当可怜他临死前的心愿吧。”

听到这句话,燕归来更加阴沉地瞪著前面的白色软轿,希望他的心愿不要太过分,他既然可以为了柔柔成为这样的燕归来,那么他也可以为了柔柔成为一个嗜血的恶鬼。

一行人上了船,轿子就直接抬进了船舱。

在燕归来杀过去拆掉船舱之前,东伯男拉住了他。“你放心,他现在的情况就算有心也力不足。”

燕归来没有收回视线,那些根本不重要,没有一个丈夫可以容忍自己的妻子和别的男人共处一室。

“柔柔刚刚清醒,你不希望她再受刺激吧。”

他闻言怔住,然后隐忍地握紧剑,但仍站在船舱的窗外监视著里面的动静。

东伯男看得摇头叹气。这样的一个男人,居然可以为了他妹妹如此疯狂,不禁让他有点受宠若惊。

“你……”做为她的兄长,似乎要表态才对,“你放心,柔柔永远是你的妻子。”反正这个云雁落绝对活不了多久。

他没有回头,燕归来依旧静静地站著,忽然冷冷地问:“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带柔柔来见他?”

东伯男抽出扇子无力的扬了两下,苦笑道:“也许他的确是对不起柔柔,可是他也算是一个值得尊敬的男人。”

大凡出色的人都要承受比一般人更多的磨难。云雁落是一个绝世的美男子,但不幸的他也是云粱七州的守护者,很多事情并下是寻常人可以控制的。

*********

夜色中,船行驶了三个时辰后终于到了目的地。管柔柔还在甜美的梦乡,云雁落也疲倦地阖上眼睛,两个人靠在一起,月光下,无辜得像是两个孩子。轿子从船上一路抬到了红叶山庄,这个在夜色中的庄院,小巧而精致,却不像云王府般富丽堂皇。

东伯男奇怪地挑了下眉,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燕归来神色更难看了,他的身体也许已经到了极限,但他依然沉默地紧紧跟住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轿子终于到了厢房门口,云雁落醒来下了轿子,望著管柔柔的睡睑,他不忍心叫醒她,于是上前尝试著想将依然沉睡的她抱人房间,结果却令虚弱的身体呕出了血,他苍白的俊脸更加惨白,李随君想帮他却被他拒绝。一个男人连心爱的女人都抱不动,简直是莫大的耻辱。

冷硬地跟在后面的燕归来这才和缓了些许脸色。他忽然迅速上前抱起管柔柔,把她轻轻放到厢房的床上,然后飘回门外旁若无人的打坐休息,整个动作快得众人根本没来得及反应。

云雁落终于注意到这个沉默的男人,那天在管家废墟里的事令他疯狂嫉妒著他,但是现在看来他也在嫉妒著自己,出于对情敌的直觉,他仔细地打量著眼前看起来武功很高的男人。

一身黑衣,外表看起来冷酷无情,但是从他刚才抱柔柔的动作可以知道,至少对柔柔来说,他是一个温柔的好情人。五年了,当他终于有资格去爱自己所爱的时候,她是否还属于自己呢?

同样的疑问也在燕归来的胸中汹涌著,已经清醒过来的她,是否会承认他这个做了五年的丈夫?

云雁落又吃了两枚药丸才止住咳血,然后神色失落地跟舱离去,今夜又有谁能够好眠呢?

是夜,管柔柔躺在舒适的床上熟睡著,唇边的微笑却慢慢地消失,而当她的尖叫声在寂静黑夜中响起时,燕归来已瞬间来到她面前。

“你是谁?”她害怕地抱著棉被靠在床柱上,看著眼前陌生的男人。

他黯然地看著她,像往常一样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只是现在的管柔柔根本不会去注意他手上的伤痕,反而以为他想对她做什么而更加害怕的大叫起来。

燕归来僵硬地站在原地,她趁机下床冲出房门,神色慌乱地寻找云雁落。

“阿落、阿落!”她害怕得沿著长廊四处呼唤著她认为最安全的避风港,没看到燕归来握紧的双拳。

当云雁落跌跌撞撞的出现时,她委屈地扑到他怀里。

“阿落,为什么丢下我一个人,我们不是要成亲了吗?”她软软地埋怨著。“我要嫁给你啊,我只有你了,大家都死了,我只有你了。”她像抓住浮木般紧紧的抱住他,像是想嵌人他怀里般。

这样的夜晚能睡著的人本来就不多了,东伯男和李随君在长廊另一边远远的看著,看云雁落温柔的哄著怀里的人儿。

“好,我们成亲,我们立刻成亲。”他抱住她,宠爱地回应著。“我们的喜堂我一直保留著,我在山庄一直等著你。柔柔,我今生来世的妻。”偷偷地咽下一口血,他不能死,柔柔马上就要嫁给他了,他一定要坚持到最后。

“够了!”李随君终于忍不住街上前去拉开他们,“你看看他,为了你成了什么样子,他快死了,你知不知道,你还要他连夜和你成亲?”她抓住管柔柔的下巴强迫她看向云雁落。“看到了吗?看到他的样子了吗?”

被李随君的力道拉得晃了一下,云雁落支撑不住跪倒在地,口中鼻中甚至耳中都是血,即使这样他还是向管柔柔伸出手乞怜似的呼唤著,“柔柔,我们成亲,然后……再也不分开,柔柔。”他呼唤著茫然的爱人,不耐烦地躲开李随君递过来的药。“没用了、没用了……我不吃,我要和柔柔成亲。”

“你别傻了,她五年前离开你,你以为她在男人堆里滚了五年后,还会回到你身边吗?”李随君哭著大喊。

“掌……嘴,不许你……侮辱柔柔。”

云雁落连吐了两口血,连跪也跪不住了,但摇晃的身体没有倒在冰冷的地上,管柔柔在他倒下之前接住了他,她慌张地帮他擦著血,俊美的脸被血染得不但不可怕,竟然还美丽得有些邪魅。

她记得阿落曾说过,人在死前是最美的。

“阿落,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你别死啊,你死了我怎么办?为什么止不住……”她拿袖子努力擦著他不断涌出的血,她的衣服顷刻间也被染红了。

一直沉默的燕归来上前点了云雁落几个穴位,发觉依旧止不住血,便单手自头顶帮他灌人真气。片刻,血真的止了,但是燕归来的脸色却苍白到了极点。

管柔柔一直看著他的动作,发觉血已经止住后,感激的对一脸神色复杂的他谢道:“多谢大侠出手相救,柔柔替夫君谢过。”然后又继续帮已经半昏迷的云雁落擦拭脸上的血。

听见她的话,燕归来的表情像是被她捅了一刀,他慢慢地站起身盯著他们,然后以更慢的动作开始向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终于下定决心离开。

打完自己十个耳光的李随君忽然凄然大笑。“管柔柔啊管柔柔,你真是天下第一大祸害,你又成功折磨死一个男人了,恭喜你,哈哈哈……”她忽然眼睛一瞪怒道:“公子怕你想起五年前的事情,特意把你带来这里,可是你真的忘记云王府的事情了吗?你忘记你看到了什么吗?”她来到管柔柔面前,轻柔且恶意地提示著,“云王府的新房里,两个在床上打滚的人是谁?想起来了没?”

管柔柔惊恐地看著她憎恨得几乎扭曲的脸。云王府不就是阿落自小生长的地方吗?不!除了阿落的童年外还有什么发生在那里?她抱头抵抗著快在脑海中爆炸的画面,刻意忘记的回忆一幕又一幕地浮现出来。

最后她怔住了,随即更为恐惧的看著还在昏迷中的云雁落,然后连滚带爬地远离他,转身就要逃跑。

没等她跑开,一直渴望知道真相的东伯男就一把拦住了她,他冷静地看著她,“柔柔,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我有权知道管家到底得罪了谁,为什么会被灭门。”

管柔柔颤抖挣扎著,她不要记起来!不要记起那个丑陋的过去!

“柔柔,你必须记起来,因为那里面有你娘的回忆。”东伯男的嗓子带著掩饰不住的寒意,似乎那个爱笑爱闹的东伯男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

“你想知道?”挣扎不开的管柔柔忽然静下来,慢慢抬头盯著他坚决的表情,然后凄楚一笑,“好,我告诉你,那个灭了我们管家的人就是大娘,你的母亲。”

五年前的夜里,雨下得温柔梦幻,一如弥漫在整个庄园里的迷香洄梦。所有人都陷入幻觉中,清醒的只有几个主人。

管家大家长管回春总共娶了一妻四妾。每个妾室都为他生了一个孩子,管柔柔则是唯一的女孩。

那天,整个管家庄正在为第二天管回春纳第四个妾室的事忙到夜里,大娘为了慰劳大家,就每个妾室送了一碗梅园的桂圆粥。

就是那一碗桂圆粥,让管柔柔看到了人间地狱。

管家的正室周氏出身名门,擅长配制各种迷香。她利用迷香让所有下人都陷入麻痹之中,接著为了怕精通药理的管家人察觉,便利用几种迷香配上桂圆粥里的补药,做成了使人失去理智的剧烈春药,使得管家的几个小妾和管柔柔的两个哥哥在幻觉中乱伦直到死去。

“你说谎,我娘怎么可能这样,如果是真的,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东伯男平静地问,脸上一片冷漠,“还有爹呢,他为什么是被人刺死的。”

她凄然一笑,“当时我正在偷试嫁衣所以没来得及喝那桂圆粥,当大娘和她的手下带著神智不清的姨娘和哥哥们闯进娘的厢房时,我吓得躲进床下。随后我就发现自己慢慢的不能动了,只能眼睁睁的看著娘……”

当时床下暗暗的,正好把她完全的隐藏住,管柔柔穿著柔软的嫁衣躺在凉凉的地上,发现四肢不听使唤,晶亮的眼睛盯著外面,她看到爹被人架在椅子上,而她的亲人们正做著令人作呕的事情,当她娘被凌辱至死时,眼睛一直看著床下,彷佛还在求救。可是她连闭上眼睛都办不到,迷香麻痹了她的全身,忽然,大娘那张未老先衰的脸猛地出现在她面前。

“原来你在这里。”她笑得诡异,正要招手叫手下把她拖出来凌辱,但是她穿嫁衣的样子却让她愣了一下。

周氏把管柔柔拉出来让她服下了解药,然后用于描绘著她的五官,“一直没好好的看过你,没想到你穿嫁衣的样子这么像我。”她慈爱地帮她整理著嫁衣。“长得真好,要是我的孩子没流掉,也该是这般讨喜的样子吧!”

渐渐有知觉的管柔柔愤怒地瞪著她。

“呵呵,你生气了,好可爱。”手还是细细地描著她的眉眼。

突然感觉能动的管柔柔一把推开她。“你是个魔鬼,还我母亲的命来。”她拿起玉枕就砸向还在微笑的周氏。

周氏脸色一变,一把接住枕头,上前反手钳住了不会武功的她,逼著她看著地上赤裸死去的人。

“我是魔鬼?你刚才看到他们在做什么了吗?他们是不是畜生?只有畜生才这么不知廉耻。”周氏阴狠的在她耳边低语。“我就是要你们这些畜生露出原形。”

“三十五年前,我和你一样是个可爱的小姑娘时,就是遇到了这个臭男人!”她愤恨地瞪著椅子上的管回春。

旁边的手下会意的上前给了他一个耳光,周氏才满意的继续说下去。

“当年他跟著他的师傅来我家为我母亲治病。我们一见钟情,在他临走的前天夜里我把自己给了他,他也答应我会来提亲,可是我日盼夜盼了三个月都不见他的踪影,更要命的是我怀孕了。

“我当年和你一样只有十六岁,害怕极了的我只有逃出家去找他,可在路上我却被一伙强盗轮暴,我的孩子就这样没了。等我千辛万苦来到他家的时候,才发现他居然在离开我后娶了妻,根本就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流掉孩子以后我已经不能生育,也因为我未婚怀子又被轮暴,娘家从此与我断绝关系。虽然他最后还是娶我做正室,可是我什么都没有了,婚后两年,他连碰都没碰我一下,我知道他嫌我脏。没关系,我以为我可以将这件事情淡忘,但是我又等了三十二年,他从没来过我的房里,而在这三十二年里他又纳了四个小妾,生了四个孩子,现在竟然还要再纳妾!

“我累了,我不等了。为什么年轻的一次错误就毁了我一辈子。”她忽然把管柔柔转向管回春。“你告诉我,你爹是不是畜生。你可知道这间屋子本来是我住的,他却把它给了你娘;我收养的贴心孩子他却为了娶妾赶走他;我为他配药,帮他赚的银子他拿来当纳妾的聘礼……你告诉我谁才是魔鬼?

“我再告诉你个事实,你那温柔美丽的娘其实是个私娼,这样的女人你爹居然不嫌弃,他连这样的人都不嫌弃,为什么要嫌弃我!你告诉我啊。”控诉的声音最后居然变成了带著哭腔的哽咽。

管柔柔木然地听著,她看著父亲,他的眼里满是悲哀。

“管柔柔,你根本不是纯洁的阳光,外面的人都看错了你。你父亲是个好色的畜生,你母亲是个荡妇,你就是畜生和荡妇生出来的杂种。”

周氏拉她坐下,拆开她凌乱的发辫。

“你要嫁人了吧!人家说给新娘梳头的人会把自己的一生带给新娘,所以一定要找个一生幸福的老人来动手。”她拿起梳子,把镜子摆在管柔柔面前。“现在我给你梳头,把我的一生都梳给你。”握住如云的长发,她喃喃道:“一梳举案齐眉,二梳白头到老……”

她温柔的一下一下梳著,管柔柔则呆呆的坐著,她想不出自己为什么还活著。镜子里的女人好陌生、好丑陋,肮脏得像淤血里爬出来的蛆虫。

擦粉、画眉、点绛唇,一个完美的新娘很快出现在镜子里。打开镜匣里的首饰盒,周氏叹道:“真巧,我出嫁时戴的耳环也在这里,还有凤点头,他送得还真彻底。”接著动手将首饰帮她戴上。

“你要出嫁了,娘要交代你几句话。”她伏在管柔柔的肩头,一边帮她妆点一边对镜子里的她说著,“男人都会见异思迁,他们也都会说甜言蜜语,当年我刚去找他的时候,他是这么对我说的——我爱的只有你,有其他女人是不得已的。

“我虽然和她圆房,但是真正能让我快乐的只有你一个。你是我唯一想娶的人。”讥讽的笑了笑,周氏接著说:“不过他很快就娶了那么多女人,所以男人都是在骗人的。这时候该怎么办呢?来,我教你。”

周氏拿出匕首,抓住管柔柔的手一起握住,然后伸向旁边一动也不动的管回春。

“女人之所以这么命苦,都是因为有了男人,只要杀了他们,你就解脱了。”

管柔柔呆呆的任她握著自己的手,忽然感觉到手里一紧,然后一股温热的液体涌了出来。她睁大眼睛发现自己握著的匕首剌进了父亲的心口,管回春的血静静地流淌著,他的眼睛更是沉静地看著周氏,直到眼睛慢慢地闭上。

管柔柔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现在不但是个不救亲娘的畜生,还是个杀死自己父亲的禽兽。

“好了,出嫁的事情敦完了。”周氏一脸轻松的擦拭两人的手。“来,我带你出去,你去找你未来的丈夫,然后过著幸福快乐的生活,当然也包括了他的小妾们,哈哈哈……”

管柔柔任她拉著自己,也不想挣扎,或者说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存在著。

小雨始终梦幻的飘著,她出了庄门,回头看著整个庄内映著火光,其中还飘逸著美妙的香味。

周氏的声音隐约从门口传来,“快去吧,你会幸福美满的,呵呵……哈哈哈哈!你会幸福的。”

管柔柔呆呆地看了良久,忽然转身拚命地跑向埠头。她要去找自己的依靠——云雁落。

上船的时候,风很大,但是她不敢一个人坐在船舱内,只好坐在甲板上。看著远处管家庄的方向有一抹橘色的光芒,她明白那疯女人烧了山庄。

或许她自己也是疯的,忽然一个念头浮上——会不会这只是一场梦,她还是甜美可人的新娘子,她的家虽然让人讨厌但还是很和睦的存在著,她现在只是思念她的阿落所以去找他玩。怀著这个想法,她一到城里的码头,便拚命地跑向云王府。

“阿落、阿落。”她用力的拍著大门。

微亮的天色其实还很早,所有人都沉浸在梦中,拍门叫了很久,门终于开了。

“少夫人,您不是三天后才嫁过来吗?”见过她的卫兵惊讶地问道。

没有回答他,管柔柔推开门后,一路呼唤著云雁落的名字,直接跑向他的寝房。

“糟了,快拦下她。”赶到的李随君大喊。

但是她已经冲进了房门,门内狼狈的云雁落衣服只穿了一半,慌乱的系著晒带,中衣只能算是挂在身上,白皙的胸膛露在外面,美丽的睑上青红交错。

她扑上去把头埋在他的怀里。现在是管柔柔最惊慌的时候,她根本什么都没注意到。

“阿落,救救我,我作了一个好可伯的梦,你娶我,你现在就娶我好不好。”她扬起泪痕斑驳的小脸哀求的看著他。

他好看的唇却艰涩得说不出话来,“柔柔……”

一个佣懒的女音从云雁落背后的床上传来,“相公,这就是姊姊吧,来得早了点。”

管柔柔僵硬地将目光栘过去,一个娇媚的女人挑衅地坐在床上,从她露在被子外的美背和半边酥胸看来,被子下的她不著片缕,她旁边的床上甚至还有云雁落躺过的痕迹。

她松开抱著的云雁落开始慢慢后退。他的胸前残留著吻痕,为什么自己刚才没看到?她一步一步的退著,即使被桌子绊倒了也迅速爬起来继续退著。

“我一定还在作梦,这个梦太长了,我不喜欢……一点都不喜欢……”说著说著,她又被门槛绊倒在地。一身的嫁衣满是泥水和血,看起来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新娘。

要失去她了,要失去他的阳光了,云雁落收缩的心脏强烈的告诉他这个事实,他冲上前去抓住她失魂落魄的身子。“柔柔你看著我、看著我,听我说。”

听他说,说什么,周氏的话像鬼魅一般在她耳边响起。

男人都会见异思迁,他们也都会说甜言蜜语,当年我刚去找他的时候,他是这么对我说的……

此时云落雁深情地望著她说道:“柔柔我爱的只有你,这样只是不得已,我不想的。虽然我抱著她们的肉体,但是真正让我想抱的只有你一个。”

他温柔的嗓音神奇的印证周氏的话语。

“你是我唯一想娶的妻子,我唯一想拥有的人。”

管柔柔觉得滑稽的大笑起来,她是该赞叹周氏的神通广大,还是嘲笑男人们的毫无创意,或者说是周氏的诅咒来得太快太灵验,她还剩下什么?真的是一无所有了。

云雁落害怕地看著管柔柔冷漠的表情。“不该这样的,柔柔,我们马上就要成亲了,我是你的丈夫,你说要每天逗得我开开心心的,你忘记了吗?”

“不,忘记的不是我。”她推开他,被折磨得憔悴的脸露出虚弱的笑容,“我是天下独一无二的管柔柔,你却是跟别的男人一样肮脏的男人。做我的丈夫?”冷冷地笑了一下,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地大吼道:“你、不、配!”

他真的失去她了,云雁落恐惧的上前想抓住她,却被她防备的躲开。“柔柔,你现实一点,不要再天真了。我们都有太多的无奈,不是所有人都可以随心所欲的,你说得根本不可能实现!”

“我不管!我是天下独一无二的管柔柔,老天一定会赐给我天下独一无二的丈夫!”她宣誓似地大喊,她不信命运,不信诅咒,她一定要聿福,一定!

“不要走啊,柔柔!”云雁落拚命地想抓住即将走出大门的她,却被李随君拉住了。他衣衫不整,云王府的云大公子绝对不能失了体统。

踏出王府的管柔柔终于回头笑了一下,“阿落,我真的希望从此以后我们生不相逢,死不相识,这样大家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不理会云雁落几乎要崩溃的神情,她走出了云王府,茫然的她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家没有了,丈夫没有了。她什么都没有了,只留下一个污秽的自己。

这个世间每个人都是脏的吧!抬头看向东方被一夜的雨洗得晶莹灿烂的朝阳,她的记忆疲倦地沉睡了,此后活著的是痴傻的管柔柔。


第五章

红叶山庄的长廊上,管柔柔坐在地上靠著栏杆停下了回忆的嗓音。

一阵寂静后,早已醒来的云雁落忽然幽幽叹道:“假如当年我知道你身上发生的一切,我会立刻抛弃所有责任和你从此天涯海角。”

“你不会,”她同样幽幽地回答。“因为你是云雁落,飞梁七州的云大公子。”

悲哀地笑了一下,他嘴角又开始淌血,“柔柔,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他挣扎著撑起身体看向她,“请你收回那句话,下辈子做你的兄长也好,你的仆人也罢,我不要再和你错过。”

“你这又是何苦。”她凄楚地回视著几乎只剩下一口气的他,“我们都没有错,只是不适合,放过彼此不好吗?”

“你还是不肯原谅我,”云雁落黯然垂首。“也是,我这么肮脏。”

李随君忍下住大喊,“你有什么脏的,她还不是个一到雨夜就四处勾引男人的荡妇,不和男人交媾就到处打滚,她根本配不上你。”

管柔柔僵住,她看向东伯男问道:“她说的是真的吗?”之后在他脸上得到了答案,“我还是应了大娘的话,或许我真的是个畜生。”她惨然一笑。

“随君,”云雁落忽然唤著她。“你走吧,是我的错,明知你的心意却总装作不知道,你走吧。”

“你赶我走?为了她你赶我走?”李随君不敢置信地看著他,“为什么你为了她可以这样?我宁愿你是为了百姓不得不出卖肉体的云雁落。你的眼里只有她,那我呢?我陪了你二十七年,我知道你的妻只能是管柔柔,我不求做你的妻,我知道娶妾会让你多么痛苦,我不求做你的妾,我只求远远地看著你,好好地看你一辈子,但这点愿望都不满足我!

“你明明可以不死的,只要你答应阮红绢娶她,她就会给你解药,你就不会拖到现在无药可救。我不懂,你可以为了三十万两赈灾款陪那个六十七岁的李大人;你可以为了流虹城的瘟疫,娶丑陋如猪的药王大女儿;你可以为了赶走流寇,娶天下第一帮那比你老二十岁的寡妇帮主,甚至可以为了飞梁七州一年的赋税,让那个禽兽不如的大皇子把你当作玩物赏赐给他的手下,那你为什么不肯为了自己忍这么一次。”

“因为,”他笑了一下,温柔的看著管柔柔,“做那些事我还可以借口是为了百姓,但假如我为了自己出卖肉体,我怕生生世世都无颜再见柔柔。”

突然雨落了下来。

“下雨了,我要去洗澡。”管柔柔怔怔地看著飘落的雨慢慢走向大门,“这个世界太脏了,我要去洗澡,阿落你要不要一起来。”

云雁落无力地躺回地上,绝美的脸上带著一丝欣喜。“我要先睡了,你连我的份也一起洗吧!下辈子我不要这个皮相也不要这些责任,我要当一朵云,晴天时在天上看著你,下雨的时候偷偷亲你……”越说越小的声音终于淹没在渐渐变大的雨声中。

说出了他想要的承诺,他终于放心入睡了,等他醒来他就可以永远看著自己心爱的人——在晴天看她,在雨中偷亲她。

李随君绝望的倾身抱起云雁落的尸体。

“公子,你一生什么都没给过我,现在这个身体给我好不好?我永远是你的侍卫,将来你做云看她,我就做风陪你。”她摇摇晃晃慢慢的走出了大门,和管柔柔背道而行,消失在漆黑的夜里。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东伯男长叹一声。云雁落和管柔柔都是傻子,偏偏却有比他们还傻的痴子爱著他们。

==== ==== ==== ====

“柔柔,你要去哪?”雨夜的江边,东伯男跟著她走了很久,担心地看著她在雨中发抖的身体,除此之外他也担心著在暗处的那个人。

“我去哪?”她茫然地问自己,“我也不知道,我好像根本没地方去。”

“有,你当然有。至少有一个地方还有一个人在等你。”

“大哥,不,我没资格做你的妹妹,我从里到外都脏得可伯。”为什么这么冷,她好累啊,为什么她没地方可去。

“其实娘错了。”东伯男走到她面前,“爹没有背叛她。”

“当年爹向家人要求娶娘被拒绝,家里为了断他念头瞒著他帮他娶了亲。后来为了能接娘入门,爹才和二娘圆房,但他后来却没再碰过任何女人,他不碰娘不是因为嫌弃,只是怕揭起她痛苦的回忆。”

“可是我们……”她难以置信的看著东伯男认真的脸。

“我们都不是爹的孩子,其他姨娘过门的时候就已经怀孕了。爹娶她们只是怕娘的悲剧重演,他从没背叛娘,或许他在处理家事上有些不妥,但那也不过是对每个人都有愧疚想弥补而已。你没发觉他特别疼你吗?因为你很像当年的娘,但是你不是他的孩子,爹当年其实早知道娘要报复他,只是他没想到会赔上整个家。”

“既然这样他为什么不对大娘说。”她不相信的大喊。当年的一切难道只是因为一个误会?!太残忍了,她一点都不因为真相而高兴。

“因为他也因娘的痛苦而深深内疚著,始终没有勇气说出口。直到多年后,也觉得没有解释的必要,他以为娘宁愿选择遗忘。”

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管柔柔忍不住大笑。那场人间地狱的背后居然是这么美丽的故事,哈哈哈哈,那么在那场地狱里迷失的自己不是可悲得让人想狠狠笑上一场吗?

“当年你为什么离开,假如你在就可以阻止这一切发生。”当年东伯男在事情发生的前几天忽然被父亲赶走了。

“我离开也是因为一个错。”他怔怔地看著浙沥的雨,想起多年前,那个九岁孩子惊艳于在微雨中红盖下那个凄楚的女子,“我爱上了你娘。所以爹告诉我一切之后,要我离开家想清楚再回去,如果到时我还能坚持,他就答应让我去追求你娘。”可惜三天后他看到的是一具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不止你恨你自己救不了你娘,我也恨。”东伯男坦然地看著她,“我一直很想杀了你,如果不是有个人一直在保护你,我恐怕早就忍不住杀死你了。我恨为什么你活著,她却要那么悲惨的死去,但是我知道我不可以,不是因为你是我妹妹,而是因为你是她的女儿。她的命很苦,挣扎活著的原因就是为了你,她是为了你才没有自尽的。

“我看过她帮你绣嫁衣的样子,她说要把她一生没得到的幸福都绣上去,所以你要活著,要是你不好好地活著,我不会原谅你的。”

管柔柔震惊地望著他的睑,他究竟隐忍了多少伤痛?

“我不是管伯男,我是东伯男,五年前我就放弃了自己的姓氏,我想娶她,只是可惜……”

“娘!”她终于放声哭了出来,困在五年前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她真的可以原谅自己吗?为什么、为什么原谅自己的感觉此不原谅还痛。

“你以为你很痛,但你可知道还有个比你痛上十倍的人,只是他连大哭的权利都没有。”

东伯男怜悯地看著哭倒在地上的妹妹转身离去,他知道有人会陪她,而他就去酒中寻找那红盖下的微笑吧!从此,管家一切恩怨消失于尘世。

*********

醒来的时候,管柔柔在一个男人的怀里。她记得她好像哭累了晕倒在雨里,地上很冷,她却很喜欢那种像尸体一样的冰冷感,但是她怎么会在一个陌生男人的怀里呢?

她没有惊慌,或许是接连的事情已经让她觉得人生没什么可打击的了,她只是睁著眼睛打量著周围。天很暗,这里是一间普通的客房,应该是在回春城里的一家客栈吧。

而抱著她的男人和她就躺在唯一的床上,他赤裸著胸膛,而她则穿著干爽的兜衣,可以知道的是他肯定把自己看光了。明白这点后,她发现自己居然没有一丁点的羞涩,不过很快的,她嘲弄的苦笑,既然她和很多男人都有过肌肤之亲,那么还会有羞耻心的存在吗?更何况这个男人做的只是用自己的身体温暖了她而已。

就著窗外昏暗的晨光,她用眼神描绘著男人的脸。他很好看,不是云雁落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好看,是那种属于男人的清俊,事实上他比云雁落更吸引女人,云雁落太美了反而让人忘记他是个男人。

打量一番后,她忽然发现这个男人就是那晚帮云雁落灌入真气的男子。想到红叶山庄,想到云雁落,她又是一阵恍惚。

为什么现在对他的印象这么模糊,她的记忆停留在五年前,难道感情却是在这五年后吗?

没有预料到,男人会突然睁开眼睛。假如刚才管柔柔只是觉得他很好看,那么现在她只能说他是上天的另外一个杰作。人的五官可以组成很多种面貌,他的五官的确很俊,但是这一切在他睁开眼睛后都显得不重要了,看著他的眼睛,你会以为自己是天下唯一的女人,你会觉得被这样一个男人看著的自己是完美无缺的绝世佳人。

可惜她知道自己不是,她不过是一个荡妇。

“你是谁?你……认识我?”她迟疑地问。他抱著她的样子太过理所当然,仿佛她在他怀里躺过千万次。

“我是燕归来,你是我的妻子管柔柔。”他的回答也非常的理所当然。

即使她想过千万个答案,却没想过这个可能。她不记得见过这个男人,尤其是这么出色的一个男人。

“我没见过你吧?”迟疑的,她不确定地问。

“见过千万次,只是……”他的眼睛黯淡了一下。“你看不清楚我。”

突然有些恍然大悟,管柔柔看著他说:“你是我在这五年内认识的吗?我都忘记了。而且,我是个荡妇,一定是个很差劲的妻子,你还是忘记我好了。”她想要过新的生活,也许又自卑又沮丧,但她必须是幸福的管柔柔,如果五年前是为了自己,那么五年后她要代替管家所有死去的人幸福。为了寂寞孤苦一生的母亲,为了相爱却不得善终的父亲和大娘,以及无辜惨死的姨娘和哥哥们,更为了云雁落,她必须幸福。可是背负著过去的她永远不能跳出桎梏,所以她只能选择遗忘。

“不,除了我没有任何人碰过你。”他微笑著打消她的自卑,倾身抵著她的额头,“同样的,我也只有你一个女人,你是我的妻子,和我结发的妻子。”

管柔柔不安地躲开,坐了起来转过头,她现在实在不能适应这样的亲密,不禁慌乱地问:“我们没有孩子吗?”

“你身体不好,我让你吃了药,暂时不会受孕。现在你如果想要,我可以给你解药。”他也跟著坐了起来,习惯性地用被单把她裹好,温柔的眼里她是唯一。

她愣愣的看著他自然的动作,连忙推开他,“你在说笑吗?我一夜醒来,多了个和我成亲五年的丈夫,还要和我生孩子?!”即使是这样的管柔柔,她依然有自己的坚持,不是随便一个男人都可以成为她的丈夫的。

“不是一夜,是很多夜,我们有过很多个夜晚。”燕归来淡淡的笑了。

当年他和阳光般的她曾有过一面之缘,但真正让他动心的却不是那个时候,而是在她最绝望悲愤的时候。之后为了照顾她,他根本没时间去想两个人的感情问题,但是看到现在的她,他发现原来无论是五年前还是五年后,他的感情一直都是同样的痴迷。从后面轻轻拥住她,“柔柔,我们已经……”他停顿了一下,为说谎而微微羞赧。“我们已经彼此相爱五年了。”

管柔柔吃惊地看著他。难道那空白的五年,她都是和他在一起吗?

燕归来幽深的眼睛闪烁了一下,他也不希望用这种卑鄙的手段,但是若这样和她形同陌路,他真的不甘心。

“我们很相爱,也有一个家。”他继续慢慢地说著,“我们也有工作,你……你是客栈的帮厨,我是客栈的保镖。”如果说谎可以让她留在身边,那么他不介意说上一万个谎言。

管柔柔看著他的眼睛,那么冷硬的男子眼中却闪动著绝望和急切。她推不开他,或者她根本不想推开,当一个灵魂渺茫无依的时候,有个人告诉你要给你一个安稳幸福的家,这的确让人无力抗拒。

“我……”她停了一下,忽然又用力挣脱开来,“我不相信,经历了五年前的那件事后,我什么都不会相信了。”

她迅速地穿好衣服,可是湿了又干的长发却纠结在一起,她烦躁的拨弄了几下就想离开,但却被一只大手拉住,然后一双温柔的手慢慢的为她梳理著长发。

她猛地僵硬住。她还记得大娘是怎样为她梳头的,颤抖地回过头来,看到的却是他带著淡淡依恋神情,拿著一把紫木梳子轻轻为她梳头的样子。

她并不知道这五年来,她的衣食住行都是他一手包办的,尤其是她的长发。她平日很怕梳子,他都是趁她在睡梦中时为她梳理,即使出门时也会交代江诗夜里给她梳。

结发同心,燕归来梳好头后为她挽起秀发,让青丝慢慢的从指缝滑过。在他们最艰难的岁月里,他曾一次次将两人的头发绑在一起,以为这样就可以天长地久,却不料,清醒过来的管柔柔还是和他形同陌路。

管柔柔看著他,忽然觉得自己太过冷酷,她无措地拉回长发坐了下来。咬唇想了片刻,然后开口道:“或许……或许你把那五年的事情告诉我一些,我……我说不定会想起来。”

他抬眼看著她,一向平静无波的俊脸上带著明显的欣喜。

她局促的在桌前坐好,然后轻轻问著背后沉默的男人,“难道你不愿意说吗?”

“不,”燕归来很快地回答,然后慢慢地在她旁边坐下,开始讲起那风雨飘摇的五年。


第六章

五年前的燕归来是个武功菜鸟,一个长得很不错的菜鸟。

他的武功很烂,琴棋书画虽然小有成就,但还构不上顶尖的水平,唯一庆幸的是他的剑法还不错,甚至还会自己创出剑法。但是教他剑法的娘亲差点在他十八岁生日那天活活掐死他,因为那天他娘亲终于知道,他根本不是想学武功,他只是觉得舞剑很好看而已。

这样一个大男孩,加上家里有钱,简直就成了一个不知人间疾苦的绒裤子弟。所以十八岁一过,他那原本叱吒江湖,如今退隐归山的母亲,就一脚将他踢出家门,要他去找名闻天下的四大公子学习。

然后他第一个拜见的就是那传说中完美无缺的云雁落。

俊美无双、才华洋溢、品行高洁,还是一个爱民如子的好王爷。这样的男人老天爷也未免太眷顾了吧!燕归来根本就不相信世上会有人这么完美,所以一直跟著他想找出他的小辫子。

跟踪了两天后,他得到一个结论——云雁落是一个好人,还是一个烂好人。然后他也不可避免地见到了管柔柔,接著他又得出另一个结论——假如他俩成亲的话,那么云雁落绝对会被古灵精怪的管柔柔欺负得很惨。

而那时,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和管柔柔紧紧系在一起。

在研究著云雁落治理能力的时候,他无意中发现云雁落为了替百姓谋得一些福利而不得不做的牺牲,也看到了一身狼狈嫁衣的管柔柔,跌跌撞撞地冲进王府后一切令人同情的场面。然后他清楚地听到有个云王府的探子在向一个女侍卫报告,说管家庄已经被大火烧成废墟。

燕归来怜悯地看著管柔柔,他知道无论她如何不满,都必须接受这个现状了。一个小孤女是别无选择的,就像他的母亲一样,无论是怎样高傲的侠女,只不过因为没有背景是个孤儿,便不得不屈就当个小妾。虽然她最终还是不堪忍受地怀著他离家出走,并用十八年成就了一番事业,只是就像很多人说的,天下如梅园大小姐那样的女人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可是当他看完戏准备离开时,却听见了那个倔强的少女大声宣誓著,“我是天下独一无二的管柔柔,老天一定会赐给我天下独一无二的丈夫。”

他伸懒腰的动作顿时定住,朝阳红红地映了过来,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上写著叛逆和倔强。

记得母亲告诉自己身世时那黯然的神情,还说多情总被无情伤。

但此刻,他的心脏仿佛听到了一朵花开的声音,那声音说——就是她了。

燕归来怔怔地看著管柔柔绝望的转身。她宁可孤身落魄,也不放弃自己的坚持。

看见她跟舱地出了大门,他连忙从屋顶上跟过去。不料脚底一滑,轻功不佳的他竟惨烈地摔了下来。

好痛!他急忙撑起自己,脑子被摔得七荤八素的,甩开满头的小鸟,他试图寻找不知去向的伊人。虽然城中天色刚亮,街上人烟稀少,但是却已经看不到她了。他惋惜地怔仲片刻,无可奈何之余决定找个地方睡觉,一转身……穿著嫁衣的管柔柔眼神迷蒙地看著他。

“你娶我,好不好?”

他的嘴张了张,不敢相信老天对他这么眷顾,顿时惊喜得半天说下出话,随后又猛然回过神,怕她反悔似的拚命点头。

“好,当然好!什么时候成亲?”

怎知管柔柔却迳自低语,“你娶我好不好,我们马上洞房。”她好累、好想有个依靠。

“没……没问题。”天啊,他快乐昏了。抓住她的手急切地奔向还未开张的裁衣店,一锭元宝丢过去,“马上把你们店里的新郎衣服拿来一套。”然后感到背后一阵磨蹭。

她是在催促自己吗?燕归来心中一片欣喜,可是依然认为自己的婚礼一定要慎重。

穿好新郎的喜服,再抱起一身嫁衣的她,朝阳的绋红中,他一时不知道该去哪儿成亲。回家显然是来不及了,而且母亲已经内定了一个媳妇人选,她觉得那个女子和当年的她一样,而儿子长得就像那薄情的丈夫,她希望自己没得到的圆满能在孩子身上实现。可是她忘记了他的叛逆和倔强也是综合了两个人的,所以他早就算计好了,以后有了心上人一定要先斩后奏,以防爱人就算进得了门也会变成妾。

可是无论如何,成亲一定要严格按照步骤来,至少要找个可以拜堂的地方。想起这几天在回春城的江边看过一座荒庙,他抱起靠在他身上憨笑的人儿快步走去,丝毫没发现她的笑根本不是喜悦的笑。

荒庙虽破旧但还算整洁,供奉的神像也看不大清楚是什么但他却也不计较,和看起来昏沉沉的管柔柔一起跪下。

“一拜天地……”按住不安份的她一起拜下。

“再拜尊前神灵与高堂……”他默默地想著母亲,却不知道要不要想著父亲。

“夫妻交拜……”管柔柔突然开始干呕,可惜十八岁的少年没能发现。

自喊自拜,好不容易让不配合的她完成应有的仪式,她却开始急切地抓住他狂吻。被极大喜悦冲昏头的少年哪晓得她看起来不像正常人,见她难耐的乞求慰藉,只当她是欣喜著成亲想和他洞房。

就在他们拜天地的小庙中,把两人红色的喜服对接铺在地上,宛如一朵巨大盛开的玫瑰。少年把新婚妻子轻轻放在临时的喜床上,随著两人衣物的剥落,两个如天使般洁白的年轻躯体显露出来。

望著妻子完美白皙的身体,第一次看见女体的他忍不住羞涩起来,两人其实都是第一次和异性这么亲近,在单纯的双唇摩擦间隙里,少年记起了母亲的教诲。

“管姑娘……不!柔柔,你是我的妻子,我们以后要永远在一起,不离不弃。”

十八岁的燕归来发著一生的誓言,他并不知道遵守誓言有多难。

管柔柔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她的心思被过去的梦魇所侵扰,现在的她脑中只有那个疯狂女音在重复阻咒……一些画面滑过,污秽得让她想做些什么来忘记。

两个年轻急切的身体缠绕在一起,就像悄然纠结的命运。

许久,稚嫩的娇吟低喘终于平静下来,阳光悄悄地从窗缝和门洞钻进,少有人烟的庙里徘徊著鬼神的脚步。在这片安静的天地里,交颈相拥的小鸳鸯裹著红艳丝绢,映得两张小脸同样的白皙如玉,像两只正要破茧而出的蝴蝶欲振翅而飞。

*********

一个看起来很凶的大汉不爽的踢著燕归来。“臭小子,起来、起来。”

被踢醒的他反射性地想抱住坏里的佳人,怎知一搂成空,不禁大惊地问道:“我娘子呢?”

“你还说,”大汉凶狠地瞪大眼,“你没搞错地方吧,竟来这里成亲,还敢就地洞房!气死我了,太伤风败俗了吧,你们是正经的夫妻,但是你怎么能在这个庙里做这种事情?!”看得他眼红心痒的。

燕归来看著眼前一身怪异打扮的中年男子,用力的给他回瞪过去,“我们洞房关你什么事情,把我娘子还来。”北眼睛大啊,他不输人的。

“我没藏你娘子,你是强占人家小美人,现在人家清醒了害怕的跑到一边哭。”大汉车灾乐祸的笑,“你啊,会有报应的!她本来只是气急攻心,结果醒来被你占了身子,神智可就彻底不清楚了,造孽啊!”

他的脸一下子急红了,“你不要血口喷人,柔柔嫁给我是自愿的。”

“你当然会这么说,反正你是巴不得人家嫁你。”干了坏事居然还敢反驳!

看他这么肯定的样子,燕归来不由得思索起管柔柔当时的样子。没道理啊,她在云王府的时候明明很正常,可是仔细想想,她那迫不及待的样子,的确有些不寻常,毕竟以前她根本就没见过他,就算一见钟情,那样的举动也不是一个大家闺秀做得出来的。

“我……”他有点慌乱。“难道我真的是趁人之危欺负了她?”

害怕了吧,大汉冷笑看著刚才还嘴硬的少年如今羞愧得几乎想死的表情。“好了、好了,反正你们的确是一对。看你们在我地盘成亲的份上,我会罩著你们的,好好过日子,记住总有一天会苦尽甘来,要好好照顾人家姑娘。”说完又狠狠给他一脚,现在的小孩越来越不知道礼让老人家。

被狠踹的少年一下子清醒过来,他张开双眼,看到夕阳红红地掩映在窗外,刚才原来是梦,但是怀中的软玉温香确实不见了。他急切的站起来,年轻完美的身体在夕阳的光辉里像被添了一双翅膀,空气中隐约听到微弱的低泣声。

目光梭巡了一下,终于看到管柔柔在一旁抱著衣服委屈的抽泣。燕归来连忙上前,只见她瑟缩地躲开,泪眼控诉的看著他呜咽道:“痛,好痛。”

他收回手,梦中的记忆浮了上来,看著哭得像个孩子的她,他痛苦的闭上眼睛。原来是真的,她真的是不正常的,而害了她的罪魁祸首就是他。

“柔柔……”艰涩的想说些什么,但是怎么也说下出口,道歉吗?现在的柔柔只怕根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他最后仍困难的开口,“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

示好地伸出手来想拉起她,她却忽然尖叫著往后爬去,眼睛里的惶恐仿佛看到了可怕的怪兽。

“不要过来,畜生,你是畜生。”尖叫后,她凌乱的低喃著,没有焦距的眼睛呆滞的看著前方。

她这些话只是在重复脑海中的声音,但是燕归来却以为她是在说他,顿时心中的愧疚更加深了,他颤抖著收回手,穿好衣服默默的坐在一边等她平静下来。许久,她的表情终于舒缓,但天色却也暗了,只有些许夕阳的残光微弱的映著小半边天。

她慢慢的站了起来,摇晃地走出门去,奇怪的是昏暗没能阻碍她的脚步,她居然避开了所有的障碍,甚至准确地穿过漆黑的林间小路。他连忙跟在她后面,虽然满腔热情都被愧疚冲得一干二净,但是另外有一种奇怪的感情慢慢浮现在他心里。那感情带著爱恋,带著愧疚,带著责任,还带著保护欲,带著这些复杂的感情,他一直以一步之隔的距离跟著她。

渡头的船夫带著异样的眼神看著管柔柔,甚至连船钱都没开口要,像是和她关系很好的样子。

燕归来顿时心里很不是滋味。身为梅园的唯一继承者,虽然他不是特别的铺张,但只要是他的意思,手下没有一个人不是在第一时间帮他办理好的。这次他喜欢的女人对他并没有意思,反倒是这粗野的船夫和她似乎比自己还要亲密些,这让他心里不舒服极了。

隐忍地跟在她后面,想把她尽量拉离那个船夫远点,但是他沮丧的发现,只是小小的靠近,她就警戒地不断向后退,好像他想对她做什么伤天书理的事情似的。尴尬的环顾四周,他只有认命的保持距离,但是她的船钱却是一定要付的。

带著一些炫耀,他掏出一锭银子挑衅般递给船家。“她的船钱和我的一起付。”

船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后接过银子。“管小姐坐我的船从来不用给银子的。”然后为难地看著银子说:“公于的银子小的实在找不开,还是请公子坐其他船吧。”

“你……”燕归来大怒,在管柔柔那里遭受了挫折后,他又怎么能忍受这么一个平凡的莽夫给他钉子碰。他不禁气急败坏的说:“你这个匹夫,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船夫平静地回答,“我看人只知道三种,一种是客人,一种不是客人,另外一种是管小姐和她的朋友,而你就是那种不是客人的人。”

“我是她夫君!”他受不了的大吼起来。

果然整个船上的人都吃惊的看著他。

许久,船夫笑道:“小哥,你不要坏了女孩子的名声,管小姐最近……最近是遇到了一些难处,可是她再怎么落魄也绝对不会下嫁给小哥的。”

燕归来正在为自己的失态而羞赧,听到这话却很快的把那羞赧丢了开来。

“为什么她不会嫁给我,我有才有貌还有钱,凭什么她不会嫁我。”

船夫看著急躁的少年笑了,“整个回春城都知道管小姐喜欢的男人是云公子,他不但有貌也有人品,有才华更知性情,有钱却用之于民,而且一生只爱她一人。小哥做得到吗?”

燕归来为之语塞,他一直为梦里人指控他趁人之危而耿耿于怀。他觉得即便管柔柔是清醒的,也该要立刻爱上他,可是被这山野莽夫一数落后,他才发现原来自己真的不是一个女人可以依靠的男人。

看到他的失落,船夫忽然和善的把银子塞回他手里。其实他早知道他们的关系已经非同一般,因为两人一身显而易见的喜眼,燕归来又紧紧地跟著管柔柔,而管柔柔自早晨进城后又从云王府跑了出去,现在已经是夜晚,这么长的时间里,只怕他们即便没有夫妻之实,也该有了夫妻之名。

“我知道小哥是爱慕管小姐的,小的对小姐绝无非分之想,只是想告诉小哥,管小姐如今已经家破人亡,还望小哥能好生照料,刚才只是开个玩笑,管小姐的朋友,小的怎么会收钱。”

前后截然不同的态度让燕归来愣住,他沉默地上了船,清楚的在夕阳最后一抹余光中,看到了船夫在望著管柔柔时,那闪动的爱慕,随后是黯然的自卑。

忽然他对船夫开口,“你放心,我会把她照顾得很好的。”因为他是燕归来,天下独一无二的燕归来,遇到了天下独一无二的管柔柔后,他们一定会拥有天下独一无二的幸福。

管柔柔对著江水恍惚著,燕归来就坐在她旁边为她挡著寒冷的夜风,也看著她柔美的侧面。

船过水无痕,满天星斗下,一个少年因为感情而开始迅速的成熟,一个少女却因为感情而封闭了自己变得稚嫩。

那夜,快上岸的时候管柔柔已经困得睡著了,被睡虫磨去了判断力,因此被他抱在怀里的时候没有抗拒。原来她睡著的时候是可以接近的,他欣喜地抱著她,细心地向船夫借了条披风,把她裹好拥在怀里。望著她的睡睑,一种甜甜酸酸的感觉满胸流淌,甚至上岸后,好心的船夫留他们睡在自己的小屋里,他还是舍不得放下怀里的宝贝,和衣看著她直到天明。

天亮的时候,燕归来被船夫叫醒。原来管柔柔醒来看到自己身边有人,于是吓得跑了出去,船夫想拦住她却被她凄厉的大叫吓得不敢前近,只好急忙来叫醒他,要他快去跟著她。

分别的时候,船夫略带责备的对他说:“她现在这个样子,你怎么能大意的让她一个人跑出去呢,时时刻刻都要看好啊。”

燕归来羞愧地低下头,他和船夫都没想到,从此之后,他的生活方式完全被改变了。

追上管柔柔后,跟著她乱走了几天,他开始习惯可爱妻子的嗜好,她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漫不经心地四处乱走,走到死路后就歪头想了半天,然后不急不恼的原路返回,有时候就算是人家屋子斑驳的泥樯,她都能呆呆的看上半天。

就这样,燕归来的性子慢慢被磨得圆滑,耐心也加倍的成长著。

在埠头周边的小村落里漫无目的地定了十天后,他已经知道该如何应付她这个样子了。

她没有目标地闲晃,他就跟著闲晃,反正他们俩都很闲。要是有人欺负小妻子,他就上前救美,他的功夫虽然烂,但还是烂得很有格调很有架式,几天下来虽然略有小伤,但是连打带吓,总是有惊无险。

她虽然痴傻,却依然是从前爱玩爱笑的性子,一个小小的玩具就能逗得她开怀大笑,所以燕归来若想叫她去哪个地方,他就会像逗小孩子一样的拿玩具引她过去。好在她大多时候都很听话,叫她洗脸更衣吃饭什么的,她都会很乖的照办,只是叫人头大的是她始终不肯照镜子梳头。第一次燕归来拿镜子给她的下场,是她吓得哭闹了一个下午,所以从此以后他便趁她睡著的时候帮她把头梳好。

在他们度过的第一个雨夜,他发现了心性大变的妻子,好在当时只有他在她身边,她的柔媚、她的主动,便宜了血气方刚的小丈夫。

他一直带著愧疚不敢再刺激妻子,所以她的主动当然让他欣喜极了。直到第二次、第三次,他才发现管柔柔发作起来只要是男人都可以,而且在一定时间内若不能交欢,她就会开始抽筋,甚至伴随著呕吐。第一次发现她在别的男人身上媚惑时,他简直不能控制那种心痛,他不明白,在他为她做了这么多以后,她怎么可以背叛。他怒吼著,一掌打晕了那一身马骚味的车夫,结果又看到衣衫不整的妻子转而勾引其他人,狂怒的燕归来忍不住打昏了在场所有的男人,但是看著妻子开始对唯一站著的他诱惑时,那一掌惩罚无论如何也落不到她身上。

他抱著她痛苦地放声大哭,而她甚至不能理解这悲愤的拥抱而呜咽挣扎著。

十八岁的少年绝望地看著她,不知道自己还要不要坚持下去,毕竟没有人能忍受自己的妻子是一个荡妇,即使她是神智不清的。

可是片刻后看到她开始抽搐呕吐,他为自己的想法愧疚得想自杀。

她,是无辜的。而在那些伤害她的人中,他却也是其中一个。

想到这些,他能做的就是抱著失常的她在浴桶里一遍又一逼的欢爱,直到清晨到来,她又变回他单纯的妻子。

感情也许可以来得莫名其妙,在某个瞬间的对视,某个回首的嫣然一笑,但是当感情成了折磨,那么坚持下去,就成为了痛苦。

他不死心的找了大夫,大夫同情地说她得的是心病。一定是在某个雨夜发生了很可怕的事情,她迷失在那个夜里,所以才变成平日可怜的小白兔,雨夜的荡妇。

听到这些以后,他终于放下了心中的结,原来她只是生病了而已,而病是可以治好的。

但是大夫说她随时可能醒来,却也可能一辈子都是这样。听到大夫的话,燕归来有些绝望,他毕竟还是个大孩子,要这样照顾一个痴儿一生,光想就觉得很可怕。

可是一转身看到痴痴发呆的小妻子,他心里那种甜甜酸酸的感觉又冒了出来,不过这次是酸大于甜。就算一辈子这样吧,他心里想著。母亲曾说过,只要能光明正大的在一起,其实真的没有什么好在意的,而这一切的因是他种下的,那么果又岂能叫他人尝。

他以前从来没这么伺候过一个人,但是他做到了,有时候她会把他气得想发脾气,可是看她楚楚可怜的样子,再多的重话都会变成,“柔柔乖,不哭哦。”

而慢慢地他也发现,管柔柔之所以会发脾气,都是被记忆所折磨,因为痛苦而逃避。慢慢的她很少发脾气了,但是这代表她逃避得更深,清醒的机会也更渺茫了。

而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


第七章

他们后来离开了回春城附近,坐著马车来到了稍稍靠北的地方。

燕归来从梅园的分号提了不少银子,买了一辆非常宽敞的马车。管柔柔就在马车里开心的玩著玩具,他在一旁微笑地看著,总觉得此刻的她可爱得像个五岁大的孩子。

迷恋的热情也许会渐渐淡化,但是责任会更长久,而比责任还要长久的是亲情,在对她的照顾中,他感到有浓浓亲情的牵绊。

到达城镇的第一个晚上,他一路上日夜照料她的身体已经非常疲倦,所以到了客栈柔软的床榻上后,很快就睡得深沉。当夜里突然下起雨时,他并未发现身旁的人儿在床上不舒服地翻了一会儿,接著忽然坐起然后恍恍惚惚的出了门。等他被越来越大的雨声吵醒时,她已经出去很久了。

他脑子一片空白。下雨时的柔柔是什么样子、什么状态,她可能会遇到什么事情,他根本不敢去想,他冲出门疯狂的四处打听她的消息,终于问到有个很像女鬼的女人朝镇外飘了过去。他没命的在雨里跑著,远远的,终于看到她像女鬼一样飘忽的身影,欣喜的他正要上前把她带回去,却发现他们遇到了一群强盗。

那群强盗杀了人正在搬货,回头就看见一个女鬼飘过来,一开始都吓得半死,以为是死人索命,正在害怕的时候,那女鬼忽然变成荡妇开始勾引他们其中一个人,几个强盗顿时松了口气,报复性的一起围住她打算轮暴她。

燕归来疯狂地冲了上去,拚命地攻击那些强盗。他要保护自己的妻子,保护她的贞操和他为人夫的权利。

但他的武功真的很差,和这些强盗单挑也许不成问题,但如果是六个围攻的话,他就只有挨揍的份。而且被围住的他就不能去救柔柔,于是他只好用最野蛮的方法,用身体去撞开包围,一次又一次把想凌辱妻子的强盗撞到一边,可是柔柔却总是辜负他的好意,被撞开后又媚笑著爬向别的男人。

打在身上的拳头很痛,但是都比不上看到那些男人想撕开她的衣服时的心痛,他不要属于他的美丽被别人看到,所以最后他压在她身上让其他人打。他抱得很紧,任凭强盗们怎么拽也不放手,年轻瘦弱的身体承受雨点般的拳头和踢打,直到几乎没有了痛感。

最后看了半天,粗壮可怕的强盗头子摇著巨大的拳头问:“你怀里的女人是谁?”

“她是我妻子,你们可以对我做任何事情,但请别伤害她。”燕归来已经鼻青脸肿,却仍坚定地守护管柔柔。

强盗头子看著在他身下还不安份的管柔柔讥笑道:“你的老婆就是这么个骚货?还不如扔了再找一个。”

“请别侮辱她,她只是生病了。”他微弱地说。他的妻子永远是最好的,也是无法取代的。

强盗头子大笑道:“是花痴病吧!”顿时所有强盗也跟著哄笑起来。

冷不防地,强盗头子一拳打在他旁边的地上,砸出一个半尺深的坑。“你知道我这拳头若砸在你头上会怎么样吗?”

燕归来根本没看那坑,只是淡笑著闭上眼睛。“请打准一点,我要和她一起死。”说完,抵住怀里妻子的额头,等待最后的一击。

在喽罗们的欢呼声中,那一击呼啸而来……却砸到了地上。

“我王大海一生奸淫掳掠,无恶不作,过得是半世快活。但是我走的是江湖路,行的是江湖规炬,敬重的是江湖义气。老子杀了多少对夫妻,也奸了多少男人的小情人,不是没看过痴情的,但是到你这个地步的老子还是第一次见到。人都说痴情女子薄情汉,兄弟,你算是给咱们男人露脸了。”

强盗头子挥手示意众人离开。直到行至远处,还能听到他的话,“以后跟道上的兄弟打声招呼,谁动那对小鸳鸯就是跟老子过不去。好人?呸,老子这就去奸个黄花闺女给你们看看。”

雨还在下,燕归来知道已经没事了。他看著怀里的人儿,两个人都狼狈不堪。可是当危机解除后,那些刚才被他遗忘的疼痛才铺天盖地的涌了上来。但是他觉得很骄傲,因为他保护了自己的妻子。想起那日船夫的话,他觉得若是那船夫在场,他一定会自豪的告诉他——他,燕归来,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绝对配得上回春城的阳光,管柔柔。

回到客栈后,他开始发烧,反倒是管柔柔像个没事人一样,照常起来“散步”。他没有办法只有硬撑著下床跟著她,那个中滋味就不消讲了。

这次的结论是,燕归来知道自己没有生病的权利,而此后他除去了所有华而不实的安排,一切以简单实用为主。因为他整整病了多日后才体会到,华丽的外表容易招惹是非,而本来就武功勉强的他,在处理那些被财色冲昏头的地痞流氓时,便会无限后悔自己和管柔柔招摇的外表。

既然没有生病的本钱,也下能承受打架失败的后果,以后他要做的就是很老实的练武功。他不是什么天资异禀的武学奇才,也不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天公疼的“憨人”,更没有一个帮他打通任督二脉的老怪物帮忙,他只有一个比人家胜出的地方,就是——他不可以输。因为他的命还连系著另外一个人。这次他因为那个盗贼的一时怜悯逃过一劫,但靠著他人的怜悯,是永远不能成为强者的,若连自己的安危都顾不了,又怎么照顾别人?

在没有好好休息的情况下,燕归来的病拖了将近大半个月才好。中间病得很严重的几天,他甚至下不了床,只好托人买了无数的玩具,又哄又骗的把她留在房间里。幸运的是,这期间下的几场雨到了夜里就会停止,也许这真是苍天可怜他吧。

两人在小镇又停留了几天,就在他有意补偿的情况下,小美女痛快地逛了个够,甚至领著燕归来一路杀人了繁华的风州城。

风州是北方的一个大城。天曦皇朝的新帝刚刚登基,一上任就采取了许多果断的措施,如今天下正在饥荒和战争的双重打击下慢慢恢复,而风州城也热闹了起来。

他俩从南方一路而来,当然是远离繁华已久,因此刚进城就被迷花了眼睛。东张西望时,并不知道两人天使般的长相已引起许多人的觊觎,尤其是燕归来。对很多人来说,漂亮的少年甚至比少女更能引起他们的兽欲。所以没多久,燕归来便发现自己被一个长相斯文,三十上下的男人拦住。他不耐烦地想闪开,闪了几下却还是被他轻易的拦下,可见这个男人的武功很好,至少比他的好。

眼看柔柔就要走出他的视线,他禁不住恼怒地瞪著眼前这个非要请他喝酒的男人。“让开,我要去找我的妻子。”

“你娶妻了?!”男人惊讶的看著他。燕归来看起来纯净得像个孩子,根本不像已为人夫。

他这一愣,燕归来便闪了过去追上管柔柔。管柔柔拿了人家一个捏面人没给钱,老板追上去想抓住她,却反被她的尖叫惊得求饶不已。燕归来上前付了钱帮她解困。她这才停下尖叫,把玩著面人,睑上浮现天真至极的笑容。看著她的快乐,他禁不住也笑了起来,阳光下两张笑颜光彩夺目。

方才拦下燕归来的男子看著他们,眼中满是惊艳。天下美人何其多,但是纯净到晶莹透澈的人儿却没几个,想不到今天他居然一下子就遇到了一双。这么两颗绝世的珍宝让他有收藏的欲望。他几乎著迷地想立刻将他们俩纳入他的羽翼下。

可是管柔柔当他是路人甲,燕归来只认为他是疯子,尤其在他自称是什么才貌双全、武功盖世的飞花书生时,他只感觉到他的口水胡乱飞溅。

被纠缠了一上午,好脾气的管柔柔也开始受不了的撒腿就跑,她亲爱的丈夫自然是跟在后面。结果那男人被这样的逃跑架式震惊,轻功练得太好的人根本就不记得狂奔的感觉。一个怔忡,居然让人跑掉了。

跑了两条街,管柔柔终于停下来蹲在冰糖莲藕的摊子前不走了,大眼一眨也不眨的看著甜藕。随后跟来的燕归来会意的掏钱,一人买了一个坐在摊子边的石阶上开始啃。边吃,他边宠溺地看著她可爱的吃相。经过这些天,他发现她不是记不住人,只是记得很慢,而且每个雨夜后,她的记忆便会归零。所以离开多雨的江南后,她就不太提防他了,而平时的呆滞时间也越来越少,更多时候显露出的足属于幼童的天真。

接下来的几日,他们并没有再遇到那个叫飞花书生的疯子,每日两人一前一后地在街上闲晃。这日又在逛街,冷不防地,人群中寒光一闪,一把剑当胸向燕归来刺来。他大惊失色,连忙闪了开来,还好那剑只是险险擦过他的胸口便收住。顺剑看去,一个样貌淡雅的少女带著些许傲慢瞪著他。

厌恶的皱了下眉头,燕归来懒得理会似的盯著管柔柔的背影敷衍问道:“林清音,你怎么来了?”

林清音是他表姑妈的小舅子的三叔公的外甥女。她能长期在他的生命里出现,据说是因为他母亲很欣赏林清音,希望她能做她的媳妇。而事实上是因为林清音莫名的让母亲感觉到了年轻时的自己,而燕归来跟他无缘的爹又比较像。所以他母亲要在自己的儿子身上实现未圆的梦想。可是燕归来很讨厌林清音,他总认为这个女人是个假货,天天学他母亲装高雅。

“姑妈也来了,在店里等你。”林清音也厌恶地斜睨著他。她的剑法已经尽得燕归来母亲的真传,当然瞧不起胸无大志的燕归来。

燕归来一惊,母亲这么快就找到他了。虽然心里有点忐忑,但是现在又怎么走得开,只好无奈地苦笑道:“现在没空,晚上我去找她。”瞟到有人不怀好意的想住管柔柔身上撞去,他顿时丢下林清音,街上去把敢吃她豆腐的混混踢到墙上贴著。

林清音沉下脸色。虽然她和燕归来素来不合,可这样的忽视却也是第一次,而且一向对人不耐烦的他,怎么可能对女人这么温柔。不过看了会儿,也意外的发现那个阴阳怪气的败家子轻功居然长进了不少,令她忍不住跟了上去。

而燕归来早把林清音丢到脑后,解决完那些小混混后,继续跟在管柔柔身后,直到最后饶饿的她很自动的坐在一家客栈里。经验告诉管柔柔,很快就会有好吃的上桌来,事实证明不但有好吃的送上来,还有些没壳的虾没剌的鱼自己跳到碗里面。

“想不到他会这么体贴人?”林清音震惊地看著燕归来仔细帮一旁的女子张罗吃的,而那个因为她不小心打了个喷嚏就掀了一桌于菜的混蛋哪去了?

那女子吃完后迳自离开,从头到尾都没看他一眼。可他居然也不生气,结了帐就像侍卫一样跟著她,然后又继续在街上乱晃。直到夜幕降临,疲倦的女子打了个呵欠后,就被他用一串铃铛像钓鱼似的钓到了一家客栈。

跟著他们逛了半天的林清音目瞪口呆地看著,这就是他们的相处之道,燕归来居然还没发疯?

安置好管柔柔,燕归来在房间里点上迷香,然后锁好门准备去拜见母亲。不料一转身就愣住了,方才热闹的客栈如今冷清得一点声息也没有,他探头一望只见一个清雅冷漠,看不出年纪的女人在客栈的大堂角落端庄的坐著喝茶。

表情变了下,他慢慢走下楼去,温顺的坐好。

“那就是你的妻子?”那女人淡淡的问,她的手指修长却有力,拿著茶杯的姿势一看就知道是个用剑的好手。

“是!”燕归来想到管柔柔,不禁带著幸福的微笑。现在他不但习惯了这种奇怪的丈夫身份,也慢慢的体会到了幸福。

“她是个疯子。”女人面无表情地抬眼看著自己的儿子,眼中闪烁著失望。

燕归来身子一颤,他最恨别人说管柔柔的不是,尤其是说她是傻子、白痴什么的。当下,微笑收了起来,许久后吐出一口气道:“她是我的妻子,拜堂圆房我都做了。”

母亲曾经告诉过他,对妻子一定要从一而终,一定要全心爱护。如今,柔柔既然是他的妻子,那么他当然要好好的爱她。

女人冷笑了出来,清冷的嗓音和燕归来如出一辙,“她只是个疯子,还是个花痴,无论任何一点你休她都会被原谅。”

他握紧了拳头,“花痴“这个词一直是他最大的忌讳,如果她不是母亲,他早扑上去拚个你死我活了。他冷静下来,依旧清冷地回答,”可是我将永远不会原谅自己。母亲,您的教导孩儿都还记得,所以我的妻子只能是她,不会是那个虚伪的林清音。“

“即使我断绝母子关系?即使我停止给你钱?你靠什么养她?”女人挑眉道。十八岁的他能靠什么维生,更别说还要养如同废人的管柔柔,更何况她还需要人寸步不离的看住她。他自小就是衣食不缺的太少爷,一旦没有了经济来源,岂不是要活活饿死。

燕归来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他咬牙思量了一下,抬起头坚决地说:“随您!”说完起身上楼,然后又停下脚步回头讥讽一笑,“现在的您和当年的那个女人有什么区别?”当初母亲是被奶奶逼出门的,如今她却想逼他离开柔柔,是不是命运真的会轮转?

提起当年的旧事,女人指节泛白。“很好,我倒要看你能坚持多久。”

他洒脱地笑了。“欧阳落梅,我不再是您的儿子欧阳墨林,我尊敬您爱戴您,但是从此以后我是完全的燕归来了。”

燕归来这个名字本是他为了隐藏身份取的假名,没想到竟会成为他的新身份。

不再理会母亲,他迳自上楼踏入房内,看著带著天真笑意沉睡的女子,轻轻地印下一个吻。“可爱的柔柔,何时你才能从雨夜的恶梦里归来。”而他会等到她归来的那天。

*********

三天后下了场倾盆大雨,不过半年来燕归来已经对这样的情况处理得很得心应手了。晚饭后,他拿玩具把管柔柔留在房内,顺便交代小二准备好换洗的衣物,接著便看著窗外滂沱的雨等待黑夜的来临。

没过多久有人敲门,他想了一下,知道是他吩咐的干净衣服送了过来,微笑著看著管柔柔正陷入发病前的恍惚中,情付时间正好。

打开门,外面垂头站著一个人,燕归来接过柔软的衣物,忽然银光一闪,他警觉的后退一步闪过匕首。来的不是小二而是个陌生的男人,接连过招中,燕归来看出此人武功在他之上。怕会伤到管柔柔,他退至门外。

“朋友,在下不曾与阁下有过恩怨吧?”又险险地躲过几招,他尽量客气地问,只因他看出陌生人并不想杀他。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陌生人不和他多话,把他逼下楼后立即收手而去。

莫名其妙!燕归来搞不懂的正要上楼,却又匆然明白过来的迅速跑到房中……

管柔柔果然不见了。她不可能是自己跑出去的,因为唯一出去的路就是从楼梯下来。

他恐惧地冲进雨里。漆黑的夜色中,只听得见雨声,连一个人影也看不到。

燕归来茫然地站在雨里,冰冷的雨水浸透全身,但是没有他的心冷。

不可以,不可以放弃,柔柔在等他,这世上的人都会欺负柔柔,能救她的除了自己还有谁?

想到这里,他在大街上疯狂的跑著,在雨声中嘶吼,“柔柔你在哪?你回答我……”

不知道跑了多久,他知道时间每过去一段,柔柔就更危险一分。最后他绝望地跪在地上拚命用手捶著青石地。这么大的城,要去哪找,更何况柔柔还是那种状态。

“柔柔,你要是有什么意外,你等我,我陪你一起死。”他站起来摇摇晃晃的向前走,然后肝肠寸断地喊,“你等我,柔柔!”


第八章

华丽的客栈里,管柔柔被绑得像颗粽子。她睁著茫然的眼睛看著眼前的人,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带到这个地方。想叫,嘴巴被塞住了,想逃,却被捆得动弹不得,只好拚命的挣扎。

“姑妈,要怎么处置她?”林清音冷冷地看著被绑著却还不安份的管柔柔,不明白她是靠什么手段迷惑了燕归来。

欧阳落梅静静的打量著管柔柔没有开口。

林清音看到她睑上的平静,微微皱了下眉头,“不除掉她,表哥不会回心转意的。”

欧阳落梅没有回话。燕归来的话在她心里回荡著,如果真的这么做的话,会不会失去自己唯一的儿子。

片刻后,她才缓缓地说道:“她只是有病而已,没必要做得那么绝。”

林清音背对著她的脸上有一丝惶恐,她是被当作欧阳家的媳妇收养的,一旦燕归来娶了别人,而欧阳落梅也承认的话,那她该怎么办?要她回到过去的苦日子吗?贫穷困苦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那些三姑六婆的讥讽。

“有什么残忍的,她抢定您养了十八年的儿子就不残忍?”她忍下住怂恿著。她就算嫁不了,至少也要让燕归来娶不了,没有依靠的欧阳落梅就只能靠她了。

欧阳落梅沉默了下,然后说道:“别说了,把她随便丢出去吧!”

林清音恨恨地看了管柔柔一眼,随即招来两人把她抬定,然后又招了个人耳语几句,那人立刻恭敬的出去。

林清音冷笑了几声,精致的脸上闪过一丝阴毒地嘲弄,“我倒想看看,你还要不要她。”

雨还是无情的下著,被丢在小巷的管柔柔不舒服地呻吟,勉强爬了起来,摇摇晃晃的朝著前方漫无目的的走著。在潮湿的空气中,记忆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一个接著一个爆炸,她无力地晃著头,想逃避那不断冒出来的画面。这样的雨夜,路上没有一个行人,她顺著小巷走几步,发现是条死路,于是转身慢慢朝另外的方向继续走。飘匆地步出小巷,发现这死巷居然是在城内的湖边,她难耐地喘著,冰冷的雨浇熄不了内心的烦躁。

堕落吧!只要堕落就不会有那么奇怪的煎熬了。

她踉舱的继续走,走人湖边的竹林。

“有没有人娶我啊,好难过,我要洞房。”管柔柔痛苦的扶著竹子。忽然她看到前面有个白衣男子,连忙上前扑到他身上,急切地问:“娶我好不好?我要洞房。”说完就要吻上他,怎知却被一把推开。

“你当我马行飞什么货色都要吗?我只要极品的。”男人冷漠地抖了抖水,撑伞准备离去,却被地上的女人抱住腿,诱惑地磨蹭著。不耐烦的想一掌劈死这个花痴,他一低头,正好一记闪电照亮了女人的脸。即使在雨中,他也认出她是三天前那对漂亮的夫妻,这几天他找到了新的目标,一时没空去找他们,刚才有人给他送信叫他在这里等惊喜,不料这惊喜居然如此之大。

飞花书生马行飞捏起她的下巴,看到她迷离的眼神,轻佻地问:“被下了药?你那个形影不离的丈夫呢?要玩也可以,三个人一起吧!”

管柔柔根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知道这个男人可以给她堕落,她难耐地在他身上磨蹭著,却不知道该做什么。

任凭她缠上自己的身体,马行飞运功听到不远的街上有人奋力地奔跑,这样下雨的夜晚,有人这么跑就非常奇怪了。他微微一笑,也许真的可以同时得到两个极品呢!他抓起身上的人儿如闪电般穿过大雨,飘然落在燕归来面前。

燕归来几乎快崩溃了,忽然看到落在他面前的正是管柔柔,不禁睁大眼睛欣喜地冲上前,脸上流淌的分不清是雨水、冷汗,或者是泪水。

“柔柔,你没事吧?”他连忙把她拉过来,从头到脚的审视著。管柔柔被强行拉离后就转而依偎著他喘息。

她的身上没什么伤,衣服虽然湿透倒也整齐。还好她没事,燕归来觉得自己仿佛又活了过来,他打横抱起她就准备回去给她灭火。

“你就这么走了?”马行飞冷眼看了许久,见他要走连忙拦住他们,“那我好事不是白做了。”到嘴的肉哪有可能让它飞走。

“多谢你救了柔柔,不过我现在赶时间,明日再来答谢。”他实在没心情和他罗唆,他伯柔柔会开始痉挛和呕吐。

“想走?”马行飞淫笑道:“方才她勾引我我都忍住了,就是想要你心甘情愿的跟我玩,现在你们两个怎么能离开?乖乖跟我走,我们三个好好快活一次,我不介意你们两个一起来。”

燕归来这才看清这个男人,倒退几步,有点恐惧的看著他。论武功他不可能打败他的,更何况他现在还抱著个人。

他牙一咬冷不防地抱起妻子往反方向跑开,可是没跑几步就被马行飞拦下,他淫笑两声一手一个抓起两人,运起轻功飞向他在竹林中的别院。

眼看就快到了竹林中的宅子,燕归来挣脱下开他的钳制,他明白进入这个男人的地头就死定了,恐惧中碰到了怀里的匕首,他立刻掏出匕首出其不意的刺向他。

同时带著两个人在这么大的雨里施展轻功,马行飞一时不察被刺个正著,顿时气劲一散,三人一起掉入竹林。

被泥水染了一身狼狈,马行飞何时受过这等侮辱。“臭小子,没想到你还想反抗。”恼羞成怒的他拔掉匕首,虽然躲得及时,受伤并不严重,但是尊严却伤得不轻,愤怒让他抽出腰里的软剑。“不识抬举,本来想多玩你几天,现在我心情不好,干脆先把你弄得半死,再把她活活玩死。”看了一下管柔柔难受的扭曲著曲线毕露的身体,他又淫笑道:“我先玩你老婆叫你看看我的厉害。”

“不许碰柔柔!”燕归来举起拳头就冲了上去,但是他怎么打得过马行飞,因此一下就被他一掌打回,这一掌用了八成的力气,就是要他半死不活的。

马行飞冷笑著挥剑在他身上划了十几个血口子,然后又丢出一剑,把他整个人在肩膀处钉在地上。

“等我玩完你老婆,再玩你,到时你的血正好差不多流干。现在……”他把管柔柔揪起扔在燕归来的旁边,“看我怎么玩你老婆。”

这比让燕归来的血流干还叫他恐惧,尤其管柔柔还配合地攀上了马行飞的肩头。

“不要啊,柔柔你快跑。”他挣扎著想挡住她,无奈肩膀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柔柔,快跑啊!”

但她非但不跑,反而更妖媚的迎了上去。

“柔柔,不要啊!你不是个淫荡的女人,当你有一天醒来,你会受不了的。”他疯狂的喊著,肩头的伤越扯越大。

马行飞一把撕开她的衣服,美丽的身体在雨水中晶莹娇嫩,在幽暗夜色中更显得白皙。“好美的身体!”他兴奋地赞叹,“真是捡到宝了。”

“我求你,柔柔别这样。”燕归来满身是血绝望的哀求着,他看着她兴奋的抱住马行飞的头把胸迎了上去。

“柔柔,我爱你啊,你是我的妻子,不要这么伤害我,不要这么伤害自己,醒醒啊!”他痛哭出声。

管柔柔迷离的眼忽然闪了下,她愣愣地歪过头,看着他在血泪中挣扎。雨声很大,但他的声音竞像在脑海里回荡一样清楚,而且他眼里的绝望好熟悉。

马行飞却已经兴奋得按捺不住了。“臭小子,你武功那么差还想娶老婆,你看得住吗?看我怎么驯服你的女人。”他解开腰带,拉下自己的裤子。

“柔柔!”燕归来用尽全身力气的嘶吼,然后用手抓住剑刀硬生生地拔起,猛冲上去刺向马行飞,却被他随手一扬又打飞。无力地摔倒在地上,看着马行飞完全褪下裤子,他觉得自己的心已经碎了。都是他没用,居然保护不了柔柔。

一声撕心裂肺的泣血悲鸣响超,“柔柔!”这声呐喊撕破了夜空,连竹叶也彷佛被惊醒般狂乱地摇晃着。

管柔柔的双手不知何时抓住了燕归来的匕首,稳稳的刺人马行飞的心脏。

她的眼睛瞪大得离谱,脑海里回荡着周氏的声音。

当日那些禽兽就是这样凌辱母亲的,禽兽必须这样被杀死,大娘亲手教过她的。

马行飞惨叫着,他想一掌杀了管柔柔,力气却像被什么压住了一样,然后瞬间瘫软,倒在地上连连打滚,鲜血喷涌而出。

管柔柔满手是血的爬起来歪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跪坐在燕归来的面前轻轻推他,“娘,不要死啊,不要丢下柔柔。我好怕,娘,我已经杀了那些坏人,你不要再那样看着我了,我救了你啊。娘起来啊!快给我准备嫁衣,我要去当新娘子……”

从震撼中回神的燕归来虚弱地看著她。他快不行了,雨水打在伤口上,大量流失著血,中了两掌的内伤和身上深可见骨的各处伤口,都显示著他生存机会的渺茫。

“我……不行了,柔柔……你要自己……照顾自己了。”他不舍地看著她。

“不要,我要幸福。娘……我不要一个人,你说你会看著我幸福的。”管柔柔不肯听他说话,她还陷在自己的梦魇中。

看著她的样子,燕归来心疼极了,这样的她怎么一个人活著,他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死,他死了柔柔肯定也活不成。

“柔柔,扶……起我。我们……找大夫……”

勉强靠著她站直身子,走了几步,他满是鲜血的手缓缓伸了过去,拉好她的衣服,让衣服盖住属于他的娇躯。

临死前都对她占有欲十足!

*********

城中的一个小医馆响起急切的拍门声,吵醒了刚来半个月的学徒。浓眉大眼的小学徒小心地打开门,惊见雨中两个浑身是血的人,顿时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鬼啊!”

“救救我娘,求你了。”管柔柔软软地哀求,眼睛里依然没有焦距。

小学徒定睛一看,立刻同情心泛滥的把人带进屋内,先替燕归来换了衣物,也简单清理了下伤口,草草地止住了血。管柔柔也在他的交代下换好衣服,只有头发还是没有梳理。

“你们等等,我去后院请师傅。”他端著污水就出去了。

燕归来躺在床上感觉自己身上的伤口开始麻木发热,他知道泡了水的伤口已经开始发炎,估计最多只能再活两天。看著坐在旁边一动也不动,只是盯著他的管柔柔,不禁一阵鼻酸,他不想丢下她的。

呵欠连连的陈大夫咒骂连连道:“你傻子啊,大半夜的让他们进来,还满身是血,死在我们这里谁还敢来看病啊。”

走进客房正想赶定他们,看到管柔柔后,一双浓浊的老眼顿时发直。陈大夫立刻上前笑脸相迎,“这位姑娘要救自己的母亲吗?”低头一看却是个男人,一个快死的男人。

“救救我娘,求你了。”

愣了一下,陈大夫色迷迷地看著她点头,“好好,姑娘的要求我一定答应。”

等这个男人死了,美人就是他的了,色心大起的老色鬼背地里一肚子坏水。

本来燕归来很习惯每半个时辰醒来一次,这是以前伯柔柔乱跑养成的习惯,只是管柔柔趴睡在他旁边,可爱的睡脸纯洁如梦,每次清醒他都要看上许久,因为他知道自己很快就看不见了,生命正在慢慢的消逝中。

然后他醒来的时间间隔越来越长,最后他闻到了自己身上腥臭腐烂的味道,身体热得像是快要烧起来。他就要死了,想睁开眼却睁不开,意识慢慢的飘离。眼前的漆黑中忽然出现一点光,他向苦光走去,直到光几乎把他完全包住。

即将跨出最后一步时,他定住了,再走一步就解脱了吧!他却忽然想起他和柔柔第一次相遇的情景,还有那庙里的婚礼,他们一起拜天地,他发誓要保护她一辈子。现在离开的话,她不会记得他了吧!第一次见到他时,柔柔已经是神志不清了,以后她是不是会得到她要的幸福,是不是会有一个天下独一无二的丈夫好好爱她……

他心里明白不会的。但是他很累,现在的他已经没办法保护柔柔了,马行飞的事已经证明了这一点。灰心地,他准备踏出最后一步。

这时他听到了对话隐约传来——

“娘怎么了,救救她。”

“他死了,就算不死也活下了一时半刻了。”

“求你,一定要救我娘!”

“真的是个傻子,他是个男人你却叫他娘。不过小姑娘,你也快死了,有人要我杀你。但我是个怜香惜玉的人,死前就陪我快活快活吧!”

“你干什么,你要救我娘吗?”

“哈哈,是啊,你陪我开心,我就把你们一起救上西天。”

然后是衣服碎裂的声音,还有物品掉落的巨大声响。

混蛋!这样要他怎么安心走,他走了所有人都会欺负柔柔的,他怎么忍心?

陈大夫扑向管柔柔,被讨厌和人接触的她用力推开,他不死心地再扑。这时,床上应该早已死透的男人忽然暴跳起来,伸手捏碎了他的咽喉,然后又倒下。身上的脓包被压破,脓血流了一地。他就瘫在那儿,压在尸体上。管柔柔害怕地蹲在一边。

燕归来自己都很奇怪他怎么还能跳起来杀人。他不是第一次杀人,他杀的第一个人是一个在雨夜里想趁机欺负柔柔的男人。在被他打伤后,那男人撂下狠话,“我一定找我的师兄们来杀了你,玩死你老婆。”杀了他没关系,但是他不许他们欺负柔柔,所以他没给那人去报信的机会,一剑杀了他。杀人的感觉不是很好,但是为了柔柔,一切都值得。

许久,她慢慢地靠近,轻轻地叫著他,“娘,快起来,睡在地上会生病的。”

看著拚命想拖他起来的柔柔,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能创造这么多奇迹了。因为她,因为这个他放不下的人,假如柔柔是个正常的女孩子,他早不知道死多少次了,所以不是他保护柔柔,而是柔柔守护了他。可惜母亲并不明白这一点。

他要活下去,为了这个让他认定的女人活下去。

他指挥柔柔去烧水,然后拿毛巾帮他擦身,想在这个色鬼的尸体被发现之前尽快恢复体力。

昏沉沉地睡了,醒来的时候身上的臭味少了,但还是热。他好像很久没吃东西了,正想著,一道热热的东西流到他嘴边,可是又顺著脸颊滑下,有人拿毛巾擦了擦,接著一个香甜柔软的东西覆住了他,他忍不住吮吸起来,从那柔软流入他嘴里的是温热的粥。接著唇上的东西离开又覆上,如此进行了很久,他的喉咙其实已经肿胀到溃烂,每咽下一口就疼得像刀割,但是为了那美好的触感,他还是忍不住一口一口的咽下每一样东西。

感觉像只过了一会儿,但他睁开眼睛一天又快过去了。柔柔看起来有些憔悴,她还在按他说的擦拭他全身的脓血,然后倒掉脏水,再从木桶里打来新的热水继续做。他知道这个傻瓜一直没休息地想救他,就怕他丢下她死掉。

他的身上什么都没穿,原来像个胖胖脓包的身体,由于脓血被擦去,看起来正常多了。他想叫她停下来休息却说不出话,想问尸体怎么样了,却只能沉默的看著她微笑。

突然那个小学徒进来了,嗓门大大的。

“你醒了,别担心那老色鬼,我把他埋了。他不是什么好人,你放心,我和师兄都不会报官,我找人开了药,这姑娘会帮你熬好,还有些外洗的外敷的。呵呵,我教了她很久,本来她一直学不会,我说你可能会被她害死,结果她马上全记住了。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但是希望你们能好好相处下去。我们要走了,我跟别人说我们和师父去采药了,这几天不会有人来,但是你们最好尽快离开。”

小学徒看出他想说的话,连忙叫忙碌的女人躺下来睡一会儿,然后便笑嘻嘻地离开了。

再次陷入昏迷,有人用同样的方式喂他药和粥,身上的热少了很多,却飘著药味。他睁开眼的时候,看到柔柔的手被药水泡得蜡黄,看起来很累却依然不停的擦著他的伤口。

嗓子已经好多了,他沙哑地呼唤,“柔柔。”

她乖乖地过来。

“去盛饭。”

她很乖地端出一碗粥,等待下一个指令。

“把它吃了。”

又是好乖地吃著,然后忽然吻住他渡了一口粥给他,梦里香甜柔软的东西就是这个。

吃完粥,又用最后的力气命令她躺在他旁边睡下,两人一起沉入梦乡。

等他们熟睡,一个女人走进来收走了碗,管柔柔会照顾人,但是根本不会煮粥,这几天的饭都是她做的。

看著床上天使般的两个人,欧阳落梅叹了口气,想起前几天指使那个大夫杀人却没有回音,于是前来探访,结果却发现床上那个曾经俊秀的少年,现在却浑身脓臭气若游丝,简直不成人形,连她这个亲身母亲都不禁在第一时间却步。可是那个痴痴的傻子却一遍又一遍的给他净身,把他翻来翻去不停的擦。

难过和愧疚,让她帮忙烧了热水,并帮他们熬了适合病人的粥。

她一直在窗外偷偷的看,毕竟那是她唯一的儿子。

燕归来第一次醒过来的时候,明明性命还在一线之间说不出话,可两人就这么傻乎乎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笑。那时侯的他们分明是最难看的样子,却让人感动得移不开眼睛。罢了,放过他们吧!

“谢谢您,娘。但是,我不原谅您。”沉睡的人忽然开口,他能吃出来他吃了十八年的味道。感激她,但是他不能原谅她伤害了柔柔。

“别想要我承认你们,除非你靠自己的本事养家,像个真正的男人。”只有真正的男人才能保护自己的女人,当年的丈夫就是少了这点担当。

欧阳落梅走出屋子,清冷淡雅的脸上带著泪水。靠著墙她哭了一会儿,右手习惯地想握住手中的剑,一手抓空,才记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拿剑了。

她是嫉妒管柔柔的吧。当年的她没有遇到一个好男人,所以嫉妒别人的幸福,但是骄傲的她难道就没有错吗?

再多的感悟都已经晚了,她宁愿著苦义父留给她的粥品摊子孤独一生,不过当年的早点摊现在已经是闻名天下的粥坊了。她也不再是那个可怜的江湖女子欧阳落梅,她是梅大小姐。当年欧阳落梅因为一个男人伤心欲绝,现在的梅大小姐为什么还要制造出另外一个悲伤的女人。

忽然不恨了,感激他给了她一个儿子。只是惋惜,当年的他们若有儿子与管柔柔一半的勇敢和执著,也许就不会造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她哭完了慢慢的走远,没看到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屋檐上长叹了一口气。


第九章

燕归来的病好得很快,他知道自己没有太多的时间,所以必须尽快复元保护妻子。在他快好的一天晚上,天下雨了,像是庆祝他们又在一起般的享受了久违的鱼水之欢后,管柔柔的记忆再次归零,忘记了这些天发生的一切,也不再叫他娘。

但是最重要的不是这些,而是他们快饿死了!

他们没有钱,一场浩劫后什么都没有的他们只剩下彼此。连外衣都当掉了的燕归来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没办法去当苦力,因为管柔柔会乱跑,但他也不想去偷去抢用脏钱养自己的妻子。

她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她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她坐在任何一家客栈都不再有饭菜送上,连外面的包子摊都不再有东西递过来,只有一些陌生人很可怕地推开她,她被人赶来赶去赶了一天,饿得哭哭啼啼的。

可她不知道的是有个男人正痛苦地捶打著墙,恨自己没用,而这个男人面色蜡黄,已经三天没有进食。省下的钱虽然又多让妻子吃饱了两天,但山穷水尽的日子还是终究来临,他们这几天晚上都是在别人的屋檐下度过,但是管柔柔没有因此而冷过,因为男人会暖暖的抱著她。

可是饥饿却不能躲开,它实实在在的折磨著人。燕归来痛苦地发现自己离开了母亲后果然什么也不是,连妻子都不能予以温饱,难道真的要去偷去抢?他恨自己当年只会当个太少爷,整天喝酒蹉跎光阴,唯一的特长就是舞那没用的剑。

想到这里,他忽然眼睛一亮,从地上捡起泥巴做了几个泥丸,教管柔柔玩弹珠。爱玩的天性打败了饥饿,她快乐的玩著。

安抚了她后,燕归来站在她旁边,深吸口气。这是他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但是为了柔柔,他必须放下尊严和面子。

“各位……”才一开口便已脸红,他咬牙一口气喊道:“各位朋友,在下和妻子因为盘缠用尽,借宝地一用,请方便的给个钱场,不方便的给个人场。”

以前他也喜欢看人卖艺,然后丢下一锭元宝享受穷人感激的眼神。以前的他以为这是一种怜悯,但他现在知道那不过是交易,卖艺人其实是在用自尊换取温饱,只比乞丐高尚一点而已。

路上的行人一开始并没有理会他,即使是繁华的风州城,有闲钱看人卖艺的还是不多,更何况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

燕归来没有剑,他随手挑起地上半截的竹竿,舞著他年少时自创的剑法。说是剑法不如说是剑舞,纯粹就是好看根本没有实战意义,外行人看了也许觉得飘逸潇洒,内行人一看就知道他只是在比划。

但是看过他舞剑的人都会著迷,著迷那人剑合一的写意。会觉得那不是一个人在舞著剑,而是他和剑一起在对话、在嬉戏。也许俗人看不出来,可是他行若流水的身形,毕竟比那些一身蛮肉的江湖把子好看,尤其加上他俊秀的睑,人群慢慢的聚了起来,而且都以女子为多。

其实当年的他舞得更好,看过他舞剑的一个朋友说过,一身白衣在月下舞剑的他,彷佛随时会御剑而去。那时的他笑道:“我在凡尘如鱼得水,又何必思量神仙。”现在的他却身著布衣单衫,手中的剑也不过是一截烂竹竿,人生的际遇是多么的微妙。

他正在黯然,忽然场外有人抛来一剑,“我的剑借你。”

那是一把很轻巧的剑,他伸手接过长剑,彷佛一股气韵随著剑气而生,旁边的叫好声越来越多。一舞完毕,打赏的居然不在少数,大多人敬重地放到他手里,但有些嫉妒他的就丢到地上,他迟疑了下,还是捡了起来。一个银元宝伸到他面前,阻止他继续放弃尊严的捡地上的铜钱。

“你不觉得这样很下贱吗?”林清音已经离开了梅园,但即便是这样她也不能忍受燕归来变成这样。直到这时她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爱著他,原来当初的伤心不只是不愿意被耻笑,更多的是不愿失去他。

燕归来站起来,三天没吃饭的脸有著蜡黄和虚弱,但是经历过那场风雨的他看起来既沉稳又成熟。

他平静地开口,“我用自己的劳力养活自己和妻子,有什么下贱的?”起身越过她没有接受她的钱。她的钱他不要,尤其她还是伤害柔柔的人之一。林清音呆站著看他卑微地低下头专心捡钱,忽然觉得自己是如此的可鄙可怜,再也忍不住眼泪的跟舱而去。

捡了钱后,拒绝众人再舞一次的要求,他迳自买了一袋包子想赶快喂饱妻子。买完后却发现柔柔又不见了,这次他不再没头没脑的找。深吸口气,冷静下来,看了看她刚才玩要的地方,泥丸一个个散落,朝著一个方向。他顺著走过去,看见一群小孩子正拿著树枝把她围在中间欺负她。

他连忙上前赶走小孩子,那群小孩竟远远的唱——

“大傻子,小呆子,搓个泥球当丸子,吃下去,吐出来,原来是个屎蛋子。”

燕归来愤怒的一掌拍碎了地上的石砖。即使是小孩,他也不能忍受有人欺负柔柔,几个小孩顿时吓得哭著跑开了。

管柔柔害怕地蹲在墙边,嘴角有著泥巴的痕迹,头发被小孩子挑得乱七八糟,看起来可怜兮兮的。他怜惜的想擦去她嘴角的泥巴,却被她一口死死的咬住食指。

她咬得很用力,带著泪痕的眼盯著他,仿佛在测试他的忍耐程度。那眼神是他们第一次相遇时柔柔的眼神,哀痛、绝望但是不认输,即使是错的也要很努力的坚持下去。

那样的眼神,曾经也属于他吧。

母亲从小就教他剑法,但是他一直练不好,只知道拿剑舞著玩。八岁那年母亲终于放弃了,她封剑决心不再过问江湖,安心把梅园的粥发展到大江南北,她教不出天下第一的剑客,那她就让儿子成为第一富豪。

此后母亲从逼著他练剑到禁止他练,但是他不听,他喜欢剑,即使不为成名不为武功。母亲一气之下饿了他三天,在他饿得奄奄一息的时候问他屈不屈服,而他就是用这种眼神征服了母亲。

他一直奇怪为什么会对柔柔有那么强烈的感觉,原来他们是同一种人,想到这里他笑了。看著他的笑,管柔柔咬得更用力,牙齿陷进肉中,腥甜味越来越浓,她的眼神也越来越飘匆。

可他还是在笑。其实他很想哭,他没用到让柔柔饿得去吃泥巴。但是他不能哭,如果连他都哭了,谁来替柔柔擦眼泪。

血顺著她的嘴角流了出来,她几乎咬碎了他的骨头,但是他依旧微笑。空出的手从怀里拿出荷叶包放在膝盖上,然后递给她一个包子。

她看了看包子又看了看他,来回看了几遍,终于松开牙开始去啃包子。

看她吃得津津有味,燕归来心里的酸楚瞬间变成幸福。这是第一次他用自己赚的钱养活妻子。虽然知道她不会喜欢他碰她,但还是忍不住小心地用袖子擦拭她的嘴角,而她居然没反抗,只是停下吃包子的动作,看著血流不止的手指,神色茫然中带著愧疚。

惊喜她的接纳,他傻笑了半天才拿出个包子吃起来,饿了三天,第一次觉得粗糙的包子也很好吃。

“好吃、好吃。”她孩子气的吃得眉开眼笑,边吃边满足地感叹著。饥饿的确是最好的佐料。

燕归来笑了起来,仿佛当年被母亲夸奖一样,居然有说不出的自豪。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在墙角吃著包子。

背后传来一声清咳,燕归来警觉地回过头,一个气度不凡的中年人站在他背后,手上拿著一把剑。

凭著那剑,燕归来认出他就是那借剑之人,连忙施礼,“多谢阁下借剑之恩。”

中年人含笑地点了下头,看向埋头苦吃的管柔柔,“她是……”

“她是我的妻子。”

“很特别的妻子。”听不出是讽刺还是赞美。

但是燕归来就是感觉被冒犯了,他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她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好妻子。”

中年人愣了下,大笑起来,“看来没人能拆开你们。”说完递过剑,“喜欢吗?送给你。”

燕归来接过剑,拔出又阖上。

“画月,江湖十大名剑之一。相传是位工匠追求在水中划过月影却不碎月影的轻薄,耗尽毕生心血打造出的。可惜……”

“可惜什么?”中年人感兴趣的问。

“可惜,剑终究只是外物,再好的剑可伤人也可伤己,我已经有想保护的人了,既不想伤己更不想不小心伤到她,所以还是树枝比较适合我。”说完他歉然地笑著把剑递了回去,此刻的稳重和从前判若两人。

中年人无所谓地接过又问:“方才的剑法是你自创的?”

“只是舞来好玩而已。”燕归来淡淡地回道,咬了一口包子。

“抱著游玩之心便是以剑为舞,如果加上杀意就是天下难得的好剑法,很少有人能把剑舞得如此随心所欲,你应该是个天下第一的剑客。“

“我的武功很差。”

“以你的武功杀不了飞花书生,杀不了天玄门的大弟子,更不可能拍碎石砖,但是你都做到了。”

看了柔柔一眼,燕归来本想说马行飞是柔柔杀的。转念一想,怕人知道了找她寻仇,也就不解释了。“我只是想守护我的妻。”

“现在的你可以吗?靠卖艺?我跟了你一些日子,你的武功可以保护得了她吗?卖艺真的可以给她好的生活?”

听出了他的话意,燕归来轻轻地回答,“我不做不法之事。”

“我只是要你成为一个杀手,一个武功高强而又正直的杀手,这样就可以少一些像马行飞那样的人。”

马行飞是一个恶梦,一个让他都对雨夜开始产生恐惧的恶梦。身子一震,燕归来浑身冰凉的思索著,直到柔柔打了个饱嗝他才恍然惊醒。

“好,我们跟你走。”

*********

那个中年人要他们叫他贺先生,他带他们来到一个很安静的大宅内。每天燕归来就在院子里练他自己的剑法,管柔柔则在一边玩著贺先生给她找来的各种玩具。

虽然玩具很好,但她还是偶尔会看著蓝天发呆,想必她是渴望出去的吧!心疼她被关在这封闭的地方,燕归来练得更勤奋,他想早点练成让她自由。

有一天她看著他的伤疤问他是谁,他虽然知道她很快就会忘记,但还是认真的让她叫他阿来。不过当他练完了剑来陪她的时候,她居然拉著他的手叫他的名字。

在狂喜中,他想抱住她但是又怕吓到她,犹豫了很久才小心地轻轻把手放在她肩上,虽然有些抗拒但是她没有甩开,这比什么都刺激著他更努力的学成武功,他渴望和柔柔牵手走遍天下。

他们每天的生活很简单,他练剑她玩耍,他只要有空就陪她玩陪她说话,想让她多记得他一点。大宅子里有很多侍女都暗恋著燕归来,不约而同频繁地送茶和点心给他,后来他都很客气的请她们把东西直接摆在管柔柔面前,不用再经过他了。而之后东西就送得不是那么勤了。

偶尔会有人在院子的花墙外看他,有时候是贺先生,有时候是个年轻男子,有时候是个老妇人,甚至有时是一群年轻人。但是燕归来只当他们不存在,他心里清楚但是不愿意去寻找答案,对他来说那只是另外一个故事,与他无关,他的故事里只有柔柔。

为了迅速提升武功,他要求对练,因为对剑的了解他已经到了极致,现在缺少的是实战经验。一天下来,经常几个陪练的人都累瘫了,他还能继续跟管柔柔玩,体力好得惊人。

他们不知道,这体力是为了保护妻子,在一年内迅速练起来的。或许就像他说的,因为管柔柔,他虽然失去了很多,但是得到的也很多,现在的他能这么快就褪去青涩的年少轻狂,与柔柔带给他的经历绝对是息息相关的。

现在的燕归来,外表已经不是从前的俊秀少年了,他成熟了很多,个子也抽长了不少,娇小的柔柔只到达他的胸口。他还是很好看,而且更加耐看,身上也有了精瘦的肌肉,原先纯净中性的光芒慢慢消失,他变得内敛而深沉,像一把剑,一把不开刀的剑。

他的武功进步得很快,也源于他过去十八年来对剑的领悟,但更因为他比别人多了数倍的努力。因为自小基本功夫不是很好,内功稍微弱了点,但这些都被他完美无缺的剑式弥补了。贺先生曾想传他内功,却被他拒绝了,他说他不想欠别人,内功他会练好的,因为他有著必须练好的理由。

为了自己,为了妻子,为了他们将来的孩子。

十九岁的男人脸上是为人夫的骄傲,耀眼地刺痛了贺先生的眼睛。

半年后,燕归来向贺先生辞行时,他已经能胜任作一名杀手。

走的前一天晚上,柔柔睡了。他俩就在门外的地上喝酒。

喝得很少,聊得很多。

贺先生问他,“我认识一个人,是个少年天才,所有人都说他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但是他的剑不如你。”

“每个人都有长短处,何必在意。”

“可是为什么所有人的剑都不如你?”

沉默了一下,燕归来慢慢回答,“我有一个很专情的母亲,我很尊敬她,从小我就告诉自己,我要做个像母亲一样专情的人,所以我对待一件事或一个人的时候,总是不喜欢顾虑很多。

“剑和刀的区别就是刺和砍。若要刺得好,就得全力用于最小的一点,一如感情,太多的顾虑反而是羁绊,剑也不过就是专情而已。一个人需要面对的事情很多,像我这样死脑筋的人不见得是好事。”

贺先生不停地喝著酒,可是喝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他问:“你什么时候领悟的?”

“从我娘不再用剑的那天开始。”

又停顿了很久,贺先生慢慢地笑了。“你知道了。”

“因为从小别人都说我长得不像娘。”所以他长的像父亲。

“你恨吗?”

“该恨的是我娘,你该去问她。”

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燕归来进去陪他的妻子。别人的故事他没兴趣,即使故事的主角是他的父母。

“你的父亲一定会为你骄傲的。”贺先生在他进去后,神色失落地低语。

贺先生继续喝著酒,想著那个清雅的女子,想著他找到他的妻儿时,她流著泪说,既然这个孩子对他们剑宗世家来说,不过是多了个妾生子,那不如就还给他们母子一个清静吧。

二十年来都没有打扰他们,以为那是成全。现在他明白,原来那是懦弱。

专情啊,即使明白了,世上又有几个人能专情至此,即使知道了,他当初真的可以为了感情割舍一切吗?

他从来就不是天下第一剑,因为他不配握剑,燕归来的剑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

第二天,贺先生送了他一把剑。那是一把古朴的重剑,根本没开刀。

贺先生缓缓拿起它,“这就是和忘情一起纵横江湖的断肠。”

他拿起断肠暗自运气,剑身进裂开来,露出一把青色的古纹剑,同样没开刀。

“忘情已经被封,断肠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当年打造这把剑的人莫非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他怜惜地看著,彷佛在看年轻的岁月,一阵伤心和失落后,他拿起青色的剑递给燕归来。“你马上就是弱冠之年了,这把剑我命它为专情,作为礼物提前送给你,这把剑绝不会伤到你的妻子。”

眼神交会中,燕归来沉默地收下了。那天走的时候,送他的人很多,为了告别,很多人和他比试。有的剑不甘,有的剑愧疚,有的剑崇拜,有的剑哭泣……还有一把剑是别离。

也许真的因为武功高了,以后的三年他们没再遇到什么风浪。但是他知道有两个势力在守护著他们,一个是商业霸王梅园,一个是天下第一庄剑庄。

再后来他轻功居然意外的变得很好,其实那只是因为他每次去杀人都怕柔柔会出事,所以跑得特别快而已。

有了钱的他可以理直气壮的装扮妻子,他发现柔柔很喜欢嫁衣,所以每到一处他就会找人做当地最美的嫁衣。那套皇后的嫁衣,是他带著柔柔夜里去皇宫玩,遇到的一位中年美妇送给柔柔的。她说,嫁衣该是幸福的人穿的,可是穿它的人却大都伤心一世,这套为幸福而做的嫁衣在宫里只会糟蹋了。

他后来也多了很多朋友。有一次他在雨夜急著赶回去陪柔柔,结果刚抱住柔柔,一个白衣的俊美男子就跟著冲进来。他很生气地问燕归来的轻功好到这个地步是练了几年,他很老实的回答两年。而男人听闻后却快吐血的说他被狗连续追了十年,才练得天下第一轻功。结果他正在全力施展自己引以为傲的轻功时,竟被燕归来从后面追上还甩开了三步。更让人气愤的是,燕归来居然不是什么根骨奇佳的武学天才。

燕归来急著抱妻子入睡,于是不耐烦的反问:“你被狗追为什么要跑?”

男子答,“为了活命。”

他淡淡一笑说:“这就对了,我是为了比命更重要的东西。”

那男子回瞪了他很久,然后他就多了一个叫叶云寒的朋友。那个以喜怒无常和毒舌闻名天下的浮云公子。

很长的时间里,叶云寒天天跟在他们身后,制造机会和他比赛速度。

后来有一次在灯会上,有个男人惊奇的想抓住柔柔被他隔开,当男人知道她是他妻子,而且已经有些神智不清的时候,脸上的震惊简直无法形容。

而这个男人就是东伯男,他跟了他们一段时间,还在他写的排行榜里将柔柔胡乱吹捧了一番,直到有一天早上,他告诉他们有个很好的地方叫江湖客栈以后就走了。

后来燕归来才知道他是柔柔的哥哥。


第十章

三年内他杀了很多他觉得该杀的人。

直到有一天他接到一个任务,发现要杀的是当年的强盗头子王大海。

王大海的确是个十恶不赦的人,他出生很惨,活的也惨,所以就让别人比他更惨。他生平唯一做过的好事就是放过了他们夫妻,也因此他们才能幸福的活著。

杀他的那天,他带著管柔柔和王大海一起喝了一夜的酒。酒至酣畅时,他舞了一套剑法。

王大海笑道:“若死在这般精彩的剑下,几世皆无憾。”

天亮的时候,他用那把未曾开刀的“专情”刺入他的眉心,王大海死得毫无痛苦,甚王面带幸福的微笑。或许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故事,行事也有自己的理由,所以又有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呢!

杀完他,燕归来抱著沉睡的妻子来到江湖客栈,开始替奸商掌柜催帐。他放弃了作杀手,不是不能胜任,只是觉得这世上也许根本就没有该死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存在的意义。

当然如他这般的杀手想在壮年退隐江湖,那简直是不可能的。那一年无数的杀手和仇家像不要命似的蜂拥而来,他甚至不得不靠叶云寒帮他照顾柔柔。

不过一年后,所有的杀手都消失了,一半是他们都死在他的剑下,一半是因为贺先生送过来一封信,上面只有四个字:相忘江湖。

他从此没有再被过去打扰。他在江湖客栈认识了很多奇怪的人,但都介于陌生人和朋友之间,他无暇去经营这些友情,因为他有一个需要全心疼爱的妻子。

不曾再见过母亲欧阳落梅,但是每次他去梅庄帮柔柔买粥,都能买到一碗带著淡淡木槐花香的冰糖桂圆粥。

那五年有多少人改变了一生,可是道尽五年的辛酸只需要一天。随著他的叙述,管柔柔的记忆一点一点的回复,空缺的五年一一被填满。

最后,她一言不发。当一个男人这样爱著你的时候,你还能说什么呢?

沉默良久,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又何苦……”何苦爱著一个随时可能离开自己的妻子。

燕归来有些惨澹地一笑,“我也不知道,只是五年,就这么走过来了。”

管柔柔百感交集,最后下定决心般地开口,“你有什么愿望吗?最想要的,我可以补偿你。”她不敢看向他的眼睛,现在的她已经给不起任何人承诺了,如果有别的方式可以补偿他,那么她的心会好过很多。

燕归来看著她眼中的慌乱,告诉自己一定要给她时间,因此很隐忍地回答,“我是个很贪心的男人,我的愿望很多。

“第一,我希望你醒过来以后还是我的。第二,我希望那个人妖永远别来和我抢你。第三,我想和你白头到老。”

她掹地站起来,“别说了,你从来没想过别的吗?或许我根本就不值得你去爱,你爱的只是当年的那一个我,后来的五年我根本就不是真正的自己!你到底爱的是谁,你分得清楚吗?”

他看著她激动的表情,慢慢地说:“我只知道,我爱的是管柔柔。”然后像是开玩笑地问了一句,“你是管柔柔吗?”

她的表情变换了很多次,终于笑出了眼泪,“我是,我是管柔柔,但是我不知道我自己还是不是独一无二。”

“你是!”他肯定地回答,“你是燕归来的妻子,当然是独一无二的。”

她慢慢地靠近他,然后捧著他的脸,含泪问:“你不会后悔?”

他摇摇头,很固执地回答,“不会。”

管柔柔再也找不到别的理由不去爱这个男人,她笑著扑进他的怀里,然后磨蹭著他。

“现在你想后悔也很难了,只要你后悔我一定会杀了你。”

他欣慰地抱著她,“燕归来活著就是为了爱管柔柔,当他不爱管柔柔的那天,他一定已经死了。”

轻轻笑出声,管柔柔用他的衣襟擦去泪水,“你还有别的愿望吗?刚才的三个太简单了。”

他想了想,然后笑著说:“还算有一个愿望吧!我想和你回到之前成亲的那座庙。我总觉得自己很幸运,可能是那座庙的神在保佑我吧!”

管柔柔听著他的愿望更加鼻酸,当下抬头道:“隔期不如撞日,我们明天就去。”然后看见他一向冷酷的脸上露出欣喜,她心中酸酸闷闷的。

傻瓜,这样还觉得自己幸运。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长叹,燕归来警觉地抱著她,然后手放在剑上。

门开了,一个白衣翩翩的贵公子站在门外,他的眼睛看著燕归来。

他这才放松戒备,淡淡地问:“叶楼主你怎么来了?”

来的人正是千水楼楼主叶云寒。一个骄傲地认为天下只有一个燕归来才配做他朋友的男人。

叶云寒微微一笑道:“如果她不接受你,你会怎么做?”他一直在门外听著,虽然他的轻功和燕归来不相上下,但是他隐蔽行踪的本领却比他强上许多。

燕归来眼睛闪了一下,“我会一直跟著她,直到她嫁给别人。”

“一直很想请你去我的千水楼做客,现在看来是不太可能了。不过我很佩服你,也很欣赏你。”叶云寒淡淡地转了身。“管柔柔,你要善待这个男人,否则你一定会后悔的。”

管柔柔一直沉默不语,当他快要走远的时候,她忽然大喊,“当然!他的幸福只能由我来给!”

燕归来吃惊地看著她。

而她笑如春花,有些任性地说:“你是我的丈夫,谁也不能跟我抢你,不管是女人还是男人。”

他错愕了,禁下住低头开心的笑。

叶云寒阴著脸瞪过来,冷冷说道:“管好你的女人!”说完拂袖而去。

管柔柔吐吐舌头,然后抱住他的脖子,“他看起来很厉害。”

“嗯。”叶云寒在江湖上的地位恐怕是正常人想像不出来的。

“可是他很生气,却没有伤害我。”

燕归来笑得一脸宠溺,“因为你是我的妻子。”

她坐回他的怀里,开始吃吃地笑,“看来我给自己找了个很厉害的丈夫。”然后又妩媚的回头,咬著他的耳朵问:“我以前是怎么勾引你的?”依稀记得那些片断,却不代表她很熟悉,虽然她的身体告诉自己,这个男人的气息非常熟悉。

他轻轻抱起了她,把她放在床上,“你从来不需要勾引我。”

她笑了,然后一脸妖娆的笑道:“你娶我,好不好?”五年来他们几乎每次行房她都会这么说。

燕归来仍旧是干篇一律地回答,“好。”

*********

天微亮,一身红衣的两个男女来到了当年的庙前。看著庙口的题字不禁哑然失笑,那里居然是钟馗庙。

五年来这庙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两人相视一笑,如同当年一样拜了天地,然后解衣席地洞房。

五年后,柔柔的身体不再是少女的青涩,而有著女人的丰满和成熟。燕归来的身体虽然多了不少伤痕,却修长结实的如战神般阳刚。

五年来第一次在阳光下看著娇妻的身体,燕归来的急切不比当年少。依然是餍足地倒在妻子疲倦昏睡的身上,同样用身下的红衣简单卷盖住两人沉沉入睡。

“小子、小子,”又是那个大汉猛踢他。

这次醒来,他看到妻子还在怀里安眠,这是不是代表她真的属于他了?

“你小子踢馆踢上瘾了吧,你再没地方去,也不能把我这里当你家卧房啊。”在神面前做这些事情,不是叫神眼红吗?

“我只是用这种方式对你表示感谢。”

“谢我什么?”有用这种方法答谢的吗?说是复仇还比较像。

“谢你当时让我听到柔柔的危险,我才没真的死去。”当年他耳朵里面全是脓血,怎么可能听到那么清楚的声音。

“在法则之中,我只能那么帮你了。”大汉,也就是钟馗叹了一声。其实他帮他们的又何止这点,管柔柔本来命中就是云雁落的妻子,是要和他一起早死的,但是却被他改写了命运。

“这话不提,我且问你,你和她既没什么前世纠葛,你们也不是什么祥瑞下凡,为什么你对她这么痴情,只因为她是你老婆?”

为什么这么多人喜欢问这个问题,燕归来淡笑答道:“是的!”微微一顿后又道:“但不是任何人都可以成为我的妻子,能做我妻子的只有她。”

他没看到怀里的管柔柔甜甜地勾起了唇角,在她的梦里,燕归来也正说著同样的话。

阳光一如五年前,交颈相拥的鸳鸯依然在红色的茧中沉睡。忽然一阵风吹来,搭在身上的红绢喜服被吹开,然后轻薄的衣料慢慢滑落直到安静,两人赤裸交缠在红绢中,仿佛是两只有著巨大红色翅膀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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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客栈的上午依然是静悄悄的,客人吃过早饭后都走了。

掌柜江湖和店小二在发呆。

“不知道小柔柔怎么样了,好想那个小丫头喔。”江湖感叹,没了那只燕子和小白痴,连敲诈别人都敲诈得好寂寞。

“是啊,都没人帮我削萝卜剥大蒜了。”店小二更是伤感。

“也没人镇店了,我喜欢漂亮的女孩子来坐镇,一点也不喜欢阴阳怪气的男人。”江湖大掌柜感慨万千。

大堂里一个穿著白衣的俊美男子瞄了他一眼,嗤笑道:“我也不见得喜欢又破又丑的夜壶。”他长得很斯文、很清秀,浑身的贵气和这家客栈一点都不搭配。

江湖恨恨地看著他道:“烂菜叶儿,你不打架来我这里干什么?死燕子飞走了,你去找他啊。”

叶云寒用力扬著手中的扇子,冷冷看他一眼,“你当我不知道你对我手下做了什么?我这次不但要找燕归来,也要找你算帐。”说完忍不住又扬了扬,这里的霉味好重。

江湖傻笑两声,然后开始拚命地拨算盘,嘴里喃喃道:“这个燕归来怎么还不回来!”

“是啊,我也很久没听老鼠闹了,还有点想念呢!”店小二神往地说。以前的雨夜老鼠很兴奋哦,老是咯吱咯吱的,但自从他们走了以后就听不到了。

江湖抓狂地拚命敲他的头。“你想念什么啊,燕子走了,姊姊也走了。我天天对著你这张睑,还要熬夜看店,总有一天会英年早逝!”

叶云寒收起扇子奇怪地问:“僵尸可以到外面吓人吗?”

“自然有办法的,但她是我姊姊你关心什么?”

叶云寒冷笑地看著他:“很想知道你那个像僵尸的姊姊是怎么把你教成这样的。”

江湖一拍柜台,然后心疼地听见它吱呀惨叫一声,于是轻轻摸了摸它道:“想知道的话,拿银子来,我连贞操都能卖给你!”

真受不了这些乌烟瘴气的人。叶云寒冷冷地看著他,“身为夜壶的你有贞操可言吗?”

然后就是一阵乒乒乓乓的打斗声。

店小二摇摇头准备去打扫房间时,门外忽然走进来两个人,一个是看起来十二、三岁的小男孩,憨憨厚厚的。另外一个是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姿色平凡。两人一边进门一边兴奋的赞叹。

“这就是天下第一客栈啊,好特别喔!”

“是啊,师弟,看起来很古朴耶。”

听到两人的话,叶云寒被自个儿的口水呛了一下,江湖则感动地迎上前去。

“知音啊,两位来我家客栈消费,所有费用一律给九沂。”这么有眼光的人很少了。

那少女正震惊于他身上特别的“花衣服”,眼角瞥见叶云寒,突然尖叫著跳到他面前。

“天啊,是叶云寒,你是我的偶像耶。你比画像看起来更好看,可以给我签名吗?”

叶云寒冷冷看著她娇羞的睑沉稳的开口,“头发几天没洗了?臭死了,居然还扎了这么可笑的包子头,你怎么不顶个鸟窝在头上算了。”

少女瞬间被偶像的毒舌刺激得僵住了身子。

“皮肤太黑、眼睛不大、鼻子不挺,嘴巴肥厚得可以炒一盘红烧肉,我要长你这样,我就用夜壶店里那根房梁吊死算了。”

一旁的江湖跳脚气道:“烂菜叶儿你不许攻击我的宝贝客栈!”

店小二拚命拉住他,这个客栈已经破得禁不起高手过招了。

少女只觉一阵北风呼啸袭来,瞬间被冻成了人形冰雕,可那看起来完美得不像人类的男人还在继续……

“穿那什么衣服,破布可以这么裹著出门的吗?你确定你是女人,一点女人的特征都没有,难道你是喜欢穿女人衣服的男变态。”

又是一阵沉痛的打击,冰雕开始出现裂痕。

“你长成这样连我都替你不好意思,有点良知就老实待在家里别出门,要是你实在喜欢当鬼吓人请别出现在我面前,你付不起我的收惊费。”总结完毕,看起来斯文贵气的美男子放下茶水,优雅的出门看风景,拒绝接受视觉污染。

冰雕碎成一地冰块,那颗受伤的少女心啊……

江湖连忙浇上开水,把冰块重组成人。

“可爱的妹妹不要伤心,那菜叶儿的朋友想不开发情去了,他心情不好。而且他那张嘴一向毒得让人受不了,你不要理他,就当他放屁。”

一旁的师弟同情地看著少女苍白的脸。虽然师姊对那个公子有过多的美好幻想,但是……也碎得太彻底了吧。

少女失神的喃喃道:“我本来好喜欢他的,他看起来那么完美,像个好情人好丈夫。”

在外面晃了一圈没看到什么风景,无聊折回来的叶云寒正好听到这句话,凉凉的讥讽道:“丑女,丑陋已经是罪过了,何苦再犯花痴,小心老天爷看不过去,一道雷劈死你!”

粉碎的少女心终于再度碎成尘上,冷风一过吹得无影踪。她哇的一声哭出来,羞愤欲死的跑了出去。

师弟恨恨地看了叶云寒一眼,追出去大喊,“掌柜的说他提供买凶杀人服务,想杀叶云寒他给你打两折……”

江湖感叹道:“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买凶杀你了。”他也很想,可是《江湖人头录》上,东伯男给叶云寒的人头定的是三千万两银子,因为他背后的千水楼太变态太恐怖了。

千水楼里的人个个是俊男美女,而且不出门则已,一出门就绝对名震江湖,身为千水楼楼主的叶云寒不但轻功天下第一,风华和毒嘴更是天下一绝,至于武功也绝对在武林前十位。

江湖客栈能这么嚣张,不得不承认这个菜叶也是有功劳的。

不等叶云寒回答,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是该杀,这么毒的嘴会污染我的孩子,阿来,孩子出生前的这些日子你一定要封住他的嘴。”

一身红衣的娇俏佳人走进门来,脸上漾著为人妻的快乐。

随后进来的男子用淡淡清冷的嗓音道:“这片菜叶待下久的,若他不走,柔柔你就喂他一把迷香,再把他吊在门外给那位姑娘打就是了。”

进来的两人正好就是燕归来和管柔柔。

江湖大笑了起来,“大老远就听到你们来,现在才到,你这个燕子是不是胖得飞不动了。”

叶云寒挥扇冷哼道:“终于有个赏心悦目的人来了,我被这里的丑八怪搞得快吐了,你是不是真的要待在这个鬼地方,我的千水楼不差房间的。”他现在还不肯放弃和知己对饮雪山的愿望。

燕归来微笑地看著他,“多谢,但我还是怕在那么多优秀的人中,我未来的孩子会认不得父母。”曾去过千水楼,里面的人漂亮到让人眼花撩乱。

江湖惊叫,“柔柔肚子里有鸟蛋了?那你去哪做窝?”

管柔柔淘气地皱皱鼻子,“江湖你的嘴巴真坏,看来真的被哥哥教坏了。”

东伯男不知道跑哪去了,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自己已经恢复全部记忆了。

江湖呿了一声,“我还需要找那个冬瓜学吗?这里哪个人不是嘴巴坏得要死,唯二个嘴巴甜的已经被你抓去做丈夫了。”

管柔柔好奇地看著燕归来一脸淡笑,然后问江湖,“他很会说甜言蜜语吗?”

店小二插嘴,“甜不甜,你会不知道?不甜的话你为什么还要吃。”

管柔柔一听,立刻挥著拳头就要追打他。

他们那边闹著,这边三个人也在闲聊。

江湖正色问著燕归来,“东伯男的事我都知道了,你现在要去哪安身?梅园和剑庄好像都在找你。”

燕归来静默不语,剑庄不用说了,可是梅园……

叶云寒丢开难喝得要命的茶,嫌恶道:“去哪都好就是别在这里,简直是泥潭。”连茶水都是馊的。

燕归来看了看客栈,眼中带著一些怀念,“在柔柔临盆之前,我们可能必须在这里待著了,这次在江南,我暴露了身份,只怕又有很多麻烦。”

“你明知道你只要说一声,多的是人会帮你解决。”叶云寒不耐烦的插嘴。

管柔柔正好爱娇地扑过来,环住燕归来的颈项,好奇问道:“在说什么?”

江湖随口一应,“在说你们的窝!”

管柔柔和燕归来相视一笑,打趣地说:“这里就是我们的窝啊!离身江湖又不能完全相忘江湖,只好安身于江湖客栈,和一个叫江湖的人相看两厌。”

“如果加上你的婆婆呢?”店小二接上一句。

管柔柔一愣,疑惑地看向丈夫,“我还有婆婆?”

废话,燕归来又不是自己蹦出来的。几个男人白她一眼。

燕归来下定决心似地回答,“我自己去找她。”

“为什么?”她坐在他的腿上,不依地问:“我要跟你一起去。”

不用问,燕归来一定会妥协,他何曾拒绝过管柔柔。

江湖在心里小小地哀伤一下,然后站起来回到自己的柜台前算帐,不过动作不再如往常一样熟练,他的心中也有张永远不能忘记的脸。

果然,燕归来很快就答应了管柔柔,她正在高兴,忽然好奇的指著店小二的脸,惊奇地叫道:“你是不是就是那个药店的小学徒?”好像喔。

燕归来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这也是他甘心留在客栈的原因之一,他很感激这些帮过他们的人。

“现在才知道啊!我还记得你一直把那只鸟当你娘……”店小二嚣张地大笑,还没笑完就眼前一黑,就被某人的“娘”扔到门外去了。

倒在地上的店小二不急著爬起来,迳自满足的在地上听著客栈里的欢声笑语。

又听树林中隐约传来擤鼻涕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女声郑重地说:“师弟,刚才我被那个混蛋嘲笑的事情,你可千万别说出去。”

呵呵,活着真好,店小二把手枕在背后,傻傻的对著天空笑了起来。


尾声

一个月后

梅园的丫头们刚刚打开院门,就见一对璧人站在门口正要敲门。

“请问,两位……”忽然小丫头尖叫一声,转身一边跑一边叫。“小少爷回来了,小少爷回来了,快告诉大小姐!”

管柔柔好奇地探头看了看院内的精致美景,然后对燕归来笑道:“你家原来这么有钱啊!”

“不过是娘的辛苦钱而已。”

他扶著大肚子的她走进院内。

远远的几个人快步朝他们走近,领头的正是一脸激动的欧阳落梅。距离他们几步远的时候,她站定了,仔细地看了看管柔柔后,她露出放心的微笑。

“你们回来了!”这一句话包含了无数的意义。有对儿子回来的欣喜,也有对儿媳的承认,或者还有许多的感情。

管柔柔很甜很甜地回答,“娘,我们回来了。”

她再次拥有了一个母亲。

回首和燕归来相视一笑。

这样很好,结果很好,大家都很好。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