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的林路边坐落着新建的客栈,客栈里没有一个客人。
给工人结算完最后的工钱,老板娘微笑着慢慢的转过身来。店里有一个少年在吃茶叶蛋,她煮的茶叶蛋。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吃茶叶蛋本来就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她微笑着,看着他很快吃完了三个。
她实际年龄是三十岁,长的却像四十,可是这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是她的丈夫。
「一定要这样吗?」她倒了一杯茶给丈夫,脸却黯淡了下来。
少年的嘴里慢慢吐出了血,但是两人都彷佛没有看到一样,他甚至还接过了茶喝了下去。
喝完,他低低的回答:「不是说好了吗,怎么又想不开了。」嘴里的血又流出了一些。
「为什么会这样?」女人的眼泪一颗一颗的滴下来,她肥硕的脸庞哭起来实在不好,可是在少年的眼里却很美。「阿米,我想和你一起走。」
少年的身体晃了一下,他勉强稳住:「我已经……很麻烦妳了,妳不能再……让我愧疚。他……拜托了……」身体软软的倒了下来。
「相公──」女人终于放声大哭了起来。
吴翠花是一个很不详的人,知道她的人都是这么说。三十岁的她已经克死了四个丈夫,街坊邻居们都已经记不得她现在该叫什么夫人,也记不得她生了多少个孩子。每死一个丈夫,婆家有些会把拖油瓶带走,有些则根本不敢要这么不详的女人生的孩子。幸好,吴翠花有一个开镖局的父亲,所以她还没饿死,所以还能死了丈夫以后继续的嫁出去,直到这第四个丈夫又被克死。
她的第四个丈夫名叫江米,只有十六岁,骇世惊俗的成亲不到半年就死了,更离奇的是他是被茶叶蛋噎死的。听说这件事的人都震惊于吴翠花的命更狠够硬,但是这么特别的女人再也不会创造传说了,因为她死了。
帮丈夫安排好后事,又请父亲照顾她不知道从哪任丈夫那拖过来的两个拖油瓶,她在丈夫死前建好的客栈里吊死了,吊断了两根房梁,看过的人都说,那样子很可怕,可怕的让人以后都不敢再去那家客栈。可是街坊里的三姑六婆却说:吴翠花在害死了四条人命后终于唤醒了身为女人的一点本分,为丈夫殉节陪葬。
但是事实证明,即使她死了,她的影响还没有消失,她的父亲在一个月后也离奇的死在床上。偌大的镖局顿时支离破碎,整个江吴两家只剩下两个孩子。
一个是十岁的男孩,本名丘湖后来随继父姓所以叫江湖。一个是十四岁的女孩本名叫丘诗,随继父姓后改叫江诗。
那家客栈就是后来的天下第一客栈──江湖客栈。
第一章
清晨的薄雾中,江诗跪在坟前默默的烧着纸钱,火光在她的脸上跳跃着橘黄的光泽,本应该给她带来些须温暖,但是她看起来很冷,单薄的衣裳上挂着细白的雾水,她在这里已经烧了很久了。每当她觉得生活艰难的快撑不下去的时候她就来烧一些纸钱,即使知道这不能改变什么。她也不是在这里寻求什么动力。她只是在宣泄,把艰难、痛苦、辛酸都通通的烧给在地下好眠的两个人。这时候,她才会像一个普通的十八岁少女一样悄悄的流下一两滴眼泪。
「姐姐──」不远处的客栈里传来睡意朦胧的呼唤。慢慢的一个清瘦的少年在雾里越走越近。
「姐姐,你又在找爹娘说话了。」少年揉揉眼睛,打了呵欠。
江诗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起身拍拍了自己身上沾到的纸灰,沉音应了一声。「嗯。」
眉清目秀的少年笑嘻嘻的上前跪在姐姐方才跪着的地上朝墓碑磕了个头。
「给爹娘请安,保佑姐姐找到个好归宿,保佑客栈生意好起来,保佑江湖攒的钱越来越多。」说完贼贼的瞄了下面无表情的江诗,继续又道:「爹娘不晓得吧,昨夜,有个很好看的公子来客栈,姐姐看了人家好久……」
话未说完,就被一迭纸钱打中了头。少年唉呦了一声,顺势躺在了草丛里。
江诗淡笑着扫了装死的弟弟一眼,走向雾中隐约可见的客栈,去准备一天的工作。
看着身穿湖绿粗衣的身影娉婷的消失在雾里。许久,少年用满是补丁的袖子盖住自己的眼,喃喃自语。「你二人倒睡的轻巧,把我丢给姐姐一个,是存心要我活着愧疚到死吧。」
「昨夜姐姐盯了那公子一个晚上,可是那公子问她姓名的时候,她也理都没理。今天她跟你们说什么了,有没埋怨你们丢下我这个麻烦就跑了,带着这么一个弟弟很辛苦吧。」
「真想挖你们出来鞭尸……」
阳光慢慢的刺破白雾,金色的光芒闪烁在每一片叶稍的露珠上,少年忽然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大喊:「老家伙们,我开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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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睡着,睡的很不安稳,记忆随着慢慢清醒的神智渐渐重演在脑海里。
昨晚她很饿,就溜进了一户人家里。当她正在房梁上偷吃几个月来唯一的一顿正常的食物。也许就是吃的太好了,她才忽略了直觉的预警,居然睡着了──她已经有更久的时间没在干爽的地方睡觉了。
所以当下面开始出现惨叫的时候,她想走已经有些来不及了。
那个男人封死了这个院子各个方位,天空开始出现黎明的曙光,而她只擅长在黑夜里作战。灵机一动的她趁下面的人没注意和一个小女孩的尸体换了衣服然后躺在死人堆里,即使这样,在天完全亮的时候,每个尸体还是被补了两刀。刀切开身体的感觉很不舒服,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她不喜欢有东西穿过自己的感觉。
然后她感觉那个男人来了,身体立刻熟练的进入假死状态。
依稀自己被粗鲁的扔进车上,身上压着很多尸体,但是对习惯这种压力的她来说并不算什么,她现在在意的是天什么时候开始黑,她需要黑夜。
在尸体下,她沉沉的睡着了。
直到天开始黑,她的意识才会自动慢慢的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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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客栈很破。江诗叹了口气。刚才又有几个人在这里打架,而她根本不敢和他们要赔偿,否则损失的可能就不只是几个板凳和桌子。她知道十六岁的自己在这荒凉的地方还是很诱人的,即使她背后代表的是不详的女人。每个人都在猜测她将来会克死几个丈夫,这个谣言虽然很伤人,但也是这几年来,她还没失去清白的原因。一对十几岁的姐弟若想在乱世中平安的活着光靠别人的怜悯是不够的。
「江湖,你去砍些木条来,这几个板凳要修了。」江诗扶起乱七八糟的桌凳,有几个板凳彻底的断成两半,饶是冷漠如她,眼中也开始冒火。这本来是他们客栈里唯一的完好的板凳了。
江湖把最后几个客人送进了房间,擦了擦脸上的汗,应声道:「妳去睡吧,我关了门就去,顺便练会儿功。」
江诗皱了下眉,转身看向弟弟:「这么晚了还去练功,娘不是叫你不要混什么江湖吗?」
江湖笑了:「我就是江湖啊,练武功不是为了混江湖,只是为了保护自己而已。」
江诗无语,弟弟说的没错,假如他们够强,就不会被这些人欺负了。客栈也不会总是勉强维持收支平衡,事实上要不是收税的衙役是死去的外公以前的弟子,他们光沉重的赋税都付不出来。即使这样,她和江湖两人为了打点整家客栈,已经每天累的都快支离破碎,这样的日子何时是尽头。
茫然的视线游移到了窗外。在即将降临的夜色里,一辆盖着黑布的拉货马车缓缓经过,几个人在后面慢吞吞的跟着。她知道又有人来埋死人了,在这乱世中,每天都有许多人饿死病死,更多的是被杀死。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有人传说,这家客栈所在的这个密林就是古书说的鬼林,四面八方都有正气镇压,林子反而成为极阴之地,死人埋在这里不但不会投胎,魂魄也永远不能离开。所以经常有满载着死人的大车经过,那些凶手们就把这些冤魂永远的埋在密林深处的泥土之下,好掩盖他们的兽行。
江湖顺着姐姐的视线跟着看了过去,他连忙走上前关了门窗,然后笑着推姐姐回房:「别看了,看多了小心鬼来找你。」
江诗顺从的被弟弟推进房中,嘴角倒是因为弟弟的体贴微微扬了起来:「我怕什么,我可是会克死人的僵尸啊。」
说完,房门轻轻的合上了。
江湖在门前楞了很久,这就是姐姐那天不肯告诉那个公子名字的原因?他的视线悲哀的垂了下来。
夜雾弥漫着整个树林,连远处客栈旗杆上的灯笼也被遮住了光芒。江湖砍好了明天需要的木柴送回了客栈,但是用来修理板凳的木条还没弄好。这里的树林气候潮湿,木质大多较软,虽然树木茂盛但适合做家具的树种并不多。因为这几年经常整修客栈,附近的适用的木材被他砍的差不多了,只能去更远的地方寻找。看来以后可以考虑刻意种植一些,以前他年纪小力气也不大,现在他已经比姐姐更能照顾这个客栈了,考虑事情也要更周全些。
江湖拿着灯笼小心的朝林子的深处走去。虽然自小在这里长大已经有些免疫力,但在这样起雾的夜里,尤其在看到黄昏那辆满载尸体的大车以后,阴森的密林还是让十六岁少年的心中有些毛骨悚然。
一只猫头鹰突然叫了几声扑棱棱掠过地上,然后是老鼠的哀鸣声。要不是怕明天没板凳给人坐会影响生意,他死也不来。江湖脸色有点青,找到了自己需要的树以后就胡乱砍了两段木桩背起来就拼命往回跑,年少的心中充满了恐惧,也不管这两段木头够不够应付那么多碎裂的桌凳。
猫头鹰的叫声好像在追着他。灯笼的里微弱的光线在雾气里更加渺茫,他跑的更快了。忽然脚下踩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身子一歪脸朝下就狠狠摔了下去。灯笼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灯熄了。
他的脸贴在了泥土里,土里满是血腥和新鲜泥土的味道。他慢慢抬头爬起来,身体微微的抖着。这是新土,那些尸体就埋在这附近。
他抓起灯笼,连滚带爬的向前跑去,想尽快远离这里。很快他又跌倒了。这次他没能立刻爬起来,他缓缓回头,漂亮的瞳孔惊恐的放大着。他的脚……被一只手抓住了。
雾开始散了,就着淡淡的月光,他看到旁边的泥土在动,一只苍白的手就是从那里伸出来抓住他的脚。那只手还在用力拉他,他恐惧的拼命往回拉自己的脚,但是却徒劳无功,眼看着自己一点点的被拉了过去。泥土的翻起更大了,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爬出来。
他恐惧的几乎要昏过去。姐姐还在等着他,要是他被这里的什么东西吃掉了,姐姐一个人怎么办。他抽起斧头正要对着那只手砍过去,却愕然的发现,那只手很白皙很小,像个小孩子的手。斧头就这么不忍了一下,那东西完全爬了出来。瞬间一股强大的力量把他连斧头一起甩了出去。他昏头昏脑的忍痛爬起来,看见在月色下,一个看起来像小女孩的东西站在翻起的泥土上,土里还有一只尸体的手被她爬出的力量带了出来,软软的搭在外面。
真的有鬼!江湖恐惧往后面退了几步。那女孩的眼睛很亮,她背着月光冷冷的看着他,过大的衣裙上污浊不堪,还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她受伤了,或者说她在被埋在这里之前受伤了。
女孩看了他一会儿,抬脚把死人的手踢进她爬出来的坑里,然后把泥土埋好踩实。
这么理性的动作是不是代表她至少不是僵尸。江湖心里的害怕稍微减了一些,事实上他现在仔细看过去,那女孩子的个子看起来很小,想象不出来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从地下爬出来的。雾气又散了一点,月光亮亮的照了过来,他看清了那女孩的脸,然后轻轻的吸了一口气。那是一张倾国的脸,即使她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但是那张散发着妖魅的美丽小脸足以引发一场战争。
女孩的身上有两处刀口还在微微渗着血,但是她彷佛不在乎的专心掩埋着自己爬出来的证据。然后回过身来蹒跚着走向江湖。
「你还要看多久。」女孩哑哑的声音不是问句,而是陈述句。
「妳……」江湖站了起来,小心的问:「妳是人?」
女孩没有回答。十六的江湖发育很好,她的个子其实只比江湖的腰高上一点。女孩静静的看着他,忽然扑上来一只手把他推倒,紧跟着另外一只手迅速掐住了他的脖子。
江湖只觉得她的力气大的奇怪,惊讶的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推倒,在那只手掐过来的同时,他惊慌的问:「妳做什么,妳的伤需要包……啊……」收缩的力道几乎掐断他的脖子。她闪着杀意的眼睛和他的眼睛很近的对望着。江湖顿时喘不过气来,意识飘忽的时候突然他很想笑,他居然死在一个十岁大小不知道是人是鬼的女孩手里,亏刚才他还因为那只白皙的手没真的砍下去,现在正是那只手要把他掐死了。只是可惜了姐姐那么努力的把他养到现在,可惜了他背后背的那么多的债,可惜了这么美丽的月亮。江湖慢慢的闭上眼,忽然脖子上的那只手松开了,新鲜空气马上涌到咽喉,他剧烈咳了起来。
「别闭着。」
江湖坐在地上咳够了以后,慢慢抬头看着站在眼前的女孩子。刚才她好像说了什么。
「别闭着你的眼睛。」女孩有些稚气的声音哑哑的重复。
「妳不杀我了?」江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这家伙因为不想他闭着眼睛就放过他了?
女孩捧起他的脸,美丽妖艳的眼睛对着他:「月亮在你的眼睛里。」
江湖屏住呼吸,眼前这张脸完美的好像一个梦,一个稍微重一点的呼吸就能吹散的梦。他沉溺在这梦里根本无法说不出话来,尤其这女孩开始淡淡的笑了起来。
「我不杀你,但是我怕你会出卖我,所以我要跟着你,要是你胆敢背叛我……」
江湖连忙摇头:「我不会的,我还有个姐姐要相依为命,我也很怕死,仙子千万别杀我。」
女孩一楞:「你叫我仙子?」
江湖看到她脸上迷茫的神情,小心翼翼的问:「难道是仙姑?」
从未和同龄男孩接近过的女孩这下真的笑了起来,露出这个年纪应有的稚气,即使很淡。
「我是人,我叫女鬼。」
江湖听后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一个叫女鬼的人?
「怎么叫这么个名字?」
「不好吗?」女孩有点好奇,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奶妈没叫过她的名字,只是追杀她的人都这么叫她的。
江湖惊愕的看着她一脸的好奇;「当然不好,这个名字一听就不正常,换个吧。」
「那你给我起。」
啊?江湖备感受宠若惊。这位刚才要掐死他的小祖宗现在要他帮忙起名字?不是吧,可是真要他开口拒绝这个女鬼他也没那个胆子,就怕被她那身恐怖的力气撕碎。
「那就叫……」他四下打量着,女孩的眼睛也跟着他乱转。终于他看见了天上的月亮,「那就叫月色吧。妳跟我的姓,叫江月色。」
女孩本来跟着他的眼睛看向了月亮,听完他的话,惊异的又看向他:「你让我跟你的姓?」
「是呀,我觉得江是天下最好的姓。」江湖自豪的回答,末了又小心的问:「妳不喜欢吗?」
女孩惊异的神色慢慢收了起来,一朵淡淡的红晕浮上来,瞬间看呆了江湖。她走到依旧坐在地上的江湖背后,搂住他的脖子。这个动作吓的江湖一哆嗦,以为她又凶性大发的要杀他。不想,她只是把头轻靠在他肩上,用类似撒娇的口吻说:「背我回去。」
江湖哪敢不从,手托起她的腿,然后背着木头和要命的姑奶奶一起回客栈。还好雾散了,他就着从树叶缝隙漏下的月光勉强的认着归路,倒是背后的女孩准确的指出了正确的方向,问她怎么知道,她给了个毛骨悚然的答案:她闻到了活人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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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辛万苦到了客栈,江诗已经疲乏的睡下了。在这个恐怖的林中,很少有人在夜幕来临的时候还不乖乖睡觉的。整个客栈只有他们两个醒着。
江湖把女孩放下,点亮了油灯,就进去烧水,顺便拿了一套自己小时的衣服给她。他们的日子很苦,旧衣服一般都拆了用来打补丁,这衣服还是因为补丁太多不能再利用才留下来的。江湖烧了点热水,拿毛巾轻轻的把女孩身上擦干净。女孩看起来很小,他也没什么男女有别的意识,只知道女孩身上的伤口好像很深。但是她自己好像不在乎一样,一双眼睛呆呆的看江湖为了她的伤,眉头都快皱成团了。
最后江湖帮她把头发也洗了洗,浓郁的尸味和血腥都被洗的干干净净。他却对流血的伤口不知道怎么办,正想叫起姐姐帮她包扎。女孩却要求江湖给她针线,然后自己把伤口缝了起来。针线血淋淋的穿过皮肉,看的江湖都快吐了,可她认真的样子彷佛只是在绣花。
「妳……」江湖颤抖的问还在缝腿上伤口的她:「妳不疼吗?」
「当然疼。」女孩白了他一眼,好像他在说废话一样,然后又继续缝着:「本来不缝也会好,但是我看你快吓死了,才受这痛缝起来的。」
江湖听到后只感觉全身无力。姑奶奶,妳现在比刚才还恐怖好不好。
女孩子很仔细的缝好伤口,她缝的针脚很整齐,看起来女红不错。然后女孩子就坐在板凳上看着江湖帮她倒掉脏水,开始修板凳。
身上的衣服很粗糙,但是干爽而温暖。头发还是湿湿的,她拿着江湖给他的毛巾慢慢的擦着头发,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江湖费力的就着微弱的油灯劈着木头,再把木条用木钉钉起来。看了下江湖已经汗湿的脸,她轻轻的下地,走到江湖面前蹲下来。江湖这才发现她白皙的脚上什么也没有,正想怎么帮她弄双鞋子。她却弯下身来,用柴刀在木头上划了几个痕迹,然后两手一掰,像掰西瓜一样把木头整齐的掰成和他刚才劈的大小差不多的几块,接着拿锥子轻轻戳了几下,彷佛戳豆腐一样就把钉口弄了出来,她钉木钉是直接拿手拍的,居然钉的比江湖钉的还好。
江湖被她打击的快昏过去了,只听一阵劈劈啪啪的声音,她很快钉好大半破损的桌凳。眼看最后一条断裂的板凳也要被她修好,而她的手也没一点流血的意思,江湖这才不敢置信抓过她的手翻看。
她的手很白皙,但是摸起来很粗糙,表面像是有很厚的茧子,隐约的还有伤痕。十指尖尖,指甲又硬又长,要不是看起来很白很美,这简直就是标准的鬼爪。
她到底是什么人?江湖看着她抽回手又开始修理起来。然后最后一声啪声响起,她把最后一个木钉钉好了。小小的身体站了起来,淡淡又理所当然的说:「我饿了。」
江湖还在震惊她老人家的神力和神爪,没应声也没动。
「我饿了,我一天没吃东西了,今天的尸体我没吃,本来想吃你的。」女孩又提醒了一次,她本来真的想杀了他吃他的肉,死去一天的尸体很难吃,她宁愿吃新鲜的。
这下江湖回过神来了,他张大嘴巴看着她一脸要他感恩的表情。头痛,头痛,真的好痛,江湖一边叹息着去厨房给食人小女魔头找点正常的事物,心中却诡异的浮起一个念头:她真的和他一样是人吗?
厨房的食物很简陋,这样的世道能吃饱就已经是难得。江湖找了点粗面下了碗面条,还加了些野菜,因为自己也有些饿就多下了点。等做好了他先端了一碗给她,然后回头去端自己的。结果出来一看,她已经把那碗吃的干干净净,连汤都没剩下。江湖再次被惊吓住,呆呆看着她很理所当然的把自己手里的这碗接过去继续吃了起来。
或者他在一边看的原因,她这次吃的较慢,小嘴秀气的喝汤。很少人吃面条不是呼噜呼噜的,但是她吃的很文雅,让人联想起她吃人肉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文雅。可是再怎么文雅,她也吃了比她的头还要大上一倍的两碗面条。
许久,他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什么吃人?」
又喝了一口暖暖的汤,女孩淡淡的解释:「和死人埋在一起,外面有那么多人搜查又出不去,只能躲在坟墓里吃死人,死人烂完了就吃虫子和老鼠。」
江湖看着她继续优雅的吃着面条,丝毫不因为刚才的话破坏胃口。倒也是,她连那些东西都吃了,哪还有胃口不好的道理。
终于吃完面,女孩放下碗:「我已经有快一年的时间没吃过热的东西了。这面很好吃,还有吗?」她一直靠在夜里找些人都不敢吃的东西生存。炎巫追杀的太紧,她只要靠近活人就会被找到。一年前还是偷偷去一家农户吃了一个热馒头,结果差点被炎巫的手下把头砍了。
「没了。」看着她的眼睛,江湖发现面对这个吃了他那份饭的大胃王居然有点愧疚,但是更多的是心疼。
「哦。」女孩无所谓的站起来,她从来不求能吃饱,只要能维持到下次进食就可以了。事实上这次是她吃的最多的一次。现在的问题是……
「我睡哪?」
面对那双妖冶的眼睛,他说不出让她睡冰冷的客房的话。脑子不听指挥的脱口而出。「睡我房间吧。」
女孩点了点头,拉着他的袖子走向散发着他气味的房间。然后拉他倒在床上,小小的身体偎依着他。
「妳……」江湖又一次有点傻了。还没等他开口,女孩长长的舒了口气。
「有几年没睡床了,好暖。」
好卑鄙,江湖悲哀的发现他的抗议再次被心中淹死人的同情压下了。他避开伤口,轻轻把她小小的身体抱在怀里。看她舒服的叹息后,静静微闭着眼睛,妖魅的脸上满是满足。她的身体很凉,连气息都很轻微,即使江湖天生耳力过人也听不出她的呼吸。要不是他能看到她的胸口有微微的起伏,他真的以为怀里的是具小小的尸体。忍不住拉起被子,想把她暖的热热的像个正常的孩子。结果就在冷与热的交织中,江湖慢慢的睡着了。
等江湖熟睡,女孩忽然张开了妖冶的眼睛。她晚上是不睡的,只是感觉到江湖很疲倦才故意说要睡的。看他那么小心的抱着她想温暖她,她嘴角浮出很像是幸福的笑容。用眼神看着眼前清秀的少年,她轻轻的用气声低唤:「江湖,江月色,江湖,江月色……」彷佛这样就能把两人永远的连在一起。
曾经和她相依为命的奶妈说过:外面的女人嫁给了男人后就会跟着丈夫的姓,他叫她跟着他姓江就是想娶的意思吧。从来没人对她这么好过,就连奶妈也是拼命的督促她学习身为妖巫巫女的各种必备能力,惟恐她来不及学习一样,事实证明在她学完所有本领的半年后,奶妈被炎巫巫女砍下了头,好在那巫女也被奶妈杀了。从那天起她要对付的就是炎巫族的最后一个传人,一个男巫。那时她才八岁。可恨的是那男人还有个尊贵的身份,即使就如她不敢在白天出现一样他也不敢出现在夜里,可他就是有很多人没日没夜里帮他卖命。
躲了这么多年,好累啊。好在她熬过来了,吃尸体也好,什么也没的吃也好,被砍上几刀也好,被埋在几米深的泥土也好,甚至是丢进臭水塘,她还是活到了今天。靠着不想死的意志和巫女的天性她活到了今天,奶妈说当她遇到生命中那个男人的时候,所有的苦难就会到了尽头。现在她已经找到了她的男人了吧。
「江湖……」她小声念着,在黑夜里渡过此生为止最幸福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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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的亮了,江湖从睡梦中醒来。刚习惯性的打了个呵欠,忽然想起昨夜的那个小女孩。猛然起身一看,她不在身边。难道只是一个梦?江湖楞楞的看着双手,不会的,那不是梦,他提起裤管,腿上一圈清晰的指印证明那不是梦。那么睡在他怀里的小人哪去了?他下床正要去寻找,床下一只白皙的小手抓住了他另外一只没有淤青的脚,当下一痛,这只脚也留下了纪念。吓的差点魂飞魄散的江湖定了半天神才蹲下来看着床下那张妖魅的小脸。
「妳在床下做什么?」
「睡觉。」女孩睡意朦胧的回答,然后抬眼看着他的眼睛:「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在这里。记住,是任何人。」
「睡觉为什么不去床上?」江湖不明白有人宁愿睡地上的。
「我怕被人杀了,」女孩打了个呵欠:「我不敢,也许一会儿就会被人把头砍下来的。」
江湖怜惜的看着她困的难得褪去少年老成的小脸,还是把她从床下抱出来放到了床上。
「妳放心在这里睡,我不会叫人找到妳的,但是妳不吃早饭就睡,可以吗?」
「我不吃早饭,你把晚饭多做些就好,我睡的时候你莫吵我,等天黑我自己会起来。走的时候帮我拉好帘子,我不喜欢白天。」女孩也不坚持睡床下,倒在床上汲取着他睡过的味道,任江湖帮她小心盖好被子就沉睡过去。
江湖看着她的睡脸一会,帮她拉起用麻布做的帷帘,让她沉浸在黑暗里,然后走出房门开始工作。
第二章
江诗老早就起床快把稀饭熬好了,看见弟弟比平时要晚些的走进厨房,也不苛责,只淡淡的问:「昨天睡晚了吗,我看你把凳子钉的很好。」
江湖含糊的应了一声,拿起碗筷要就出去摆好整备客人吃早饭。没看到江诗若有所思看着他的背影。刚摆好一桌就听到有人打门,他连忙开门迎接今天的第一笔生意。
进来的是一个很斯文的男人,江湖认出是前几天那位被姐姐看了很久的书生,心中不免有些惊喜,他马上笑眯眯的迎上去:「公子是打尖还是用饭?」
书生温文的施了一礼:「小生是来打听一个人的。」
莫非是打听姐姐?江湖脸上的笑容更热情了,连忙请他入坐并张罗着帮他倒茶。也借机跑到厨房告诉姐姐那男人又回来了,可等他拿着茶杯和茶壶又走出来时,却气闷的发现一个不知道打哪冒出来的女人和那书生坐在了一起。虽然心里老不痛快,但是开店做生意,他还是上前倒了两杯茶给他们。
那女人其实只是个十五六的少女,穿着一身奇怪的衣服,看起来古灵精怪的。她喝了一口茶皱皱眉头:「好难喝啊,惜华你怎么喝的下去的。跑这种地方来受罪。」她嫌恶的扫了周围一眼,也没放过布衣荆钗的江诗。
莫惜华并不理会那少女,可当看到江诗走出来,他的眼神马上一亮连忙起身又施了一礼。
「江姑娘早,几日未见一大早来打扰其实是想打听一个人。」他温文尔雅的声音听起来很舒心,但是一双眼睛也很含蓄的泄露出他对江诗的欣赏。
江湖放心的偷笑,看来那个脾气不好的女人根本不如姐姐招人喜欢。
江诗还了一礼,慢声回道:「不知公子打听何人?小女子若知,必言无不尽。」他二人一来一回的把少女气的牙痒。尤其是二人都酸酸的扯着文,更让没多少墨水的她觉得刺耳。
莫惜华微笑道:「是小生的妹妹,年约十岁,看起来很可人。她被恶人拐走前些日子刚被小生的朋友救回,可惜又被恶人劫走。小生一家都万分想念妹妹,希望江姑娘若是看到,一定要告知在下。」
江湖僵了一下,这分明说的是他救的小妖女,要不要把她交出去?他犹豫了一下决定帮助弱小。
只见江诗颦眉思量了一下,微带歉意道:「对不起公子,小女子不曾见过令妹,不过,从今起小女子必当留意此事。」
莫惜华连忙笑道;「姑娘言重了,要姑娘百忙中还要为小生的家事烦心,这是小生的不是……」
话未说完一旁脸快发紫的少女上前站在二人之间蛮横的打断他的话:「你喜欢她是不是,还在这里文绉绉的拽文!」说完恨声看着江诗:「妳这狐狸精不要痴心妄想,他岂是你这等贱民可以高攀的。」
莫惜华连忙厉声喝道:「应姑娘请自重。妳跟来时,令尊一再保证不会打扰小生行事,今日妳逾越了。」
「你凶我?」少女气的脸色发白,冷不妨上前抱住他就是一个亲吻。她速度很快,做的又是这种任何人想不到的动作,莫惜华就这么一时发愣被她亲了个正着。紧接着不等他反应,那少女又自动退了开来,一脸蛮横的跺脚道;「你,你给我出来。」说完转身跑了出去。只见莫惜华捂住心口喘了几下,再站好身子居然真的跟着少女出了门。走至门外,少女抱住他的脖子说了几句什么就娇笑着拉着他要他跟着她走。而莫惜华也没有拒绝她行如情侣的动作,二人翩然而去。
江湖虽然诧异,但是看到姐姐的脸色心中不禁有了悔意,早知如此还不如把那俩冤家挡在门外,也不叫姐姐现在如此的失落了。只是那女子做了什么竟然叫莫惜华前后差异那么大。江湖收好那二人的茶杯,不敢打扰还在目送窗外亲密身影的姐姐,摸摸鼻子闪到厨房去挽救快糊掉的早饭。
许久,江诗凄然一笑,收回了视线。本在云泥之间,何苦前来吹皱一池春水。这整日的惆怅便不消讲。
由于姐姐的恍然,江湖一天的工作量又加了不少。尤其今天黄昏时又来了一队赶路的客人,个个衣着华丽,看起来非富即贵。要不是现在天下大乱,这鬼林又十方圆三十里荒林唯一的客栈,想必他们断不会来这么简陋的地方投宿,事实上那队里的一对娇气的姐妹花一直嚷着不愿意住这么脏的地方,宁愿再赶三十里路去风州城。但是领头的一个中年人却沉声呵斥了她们,十几个都乖乖的住下不再言语,江湖心里倒是有些不安,倒不是因为这些人不小心露出每个人都带了武器,而是那气度不凡的中年人看着他的眼光有些异样。
无论如何,江湖安顿好了客人已经是深夜。他这才想起来房里还有个小姑奶奶要伺候。等他撒腿跑进房里,床上哪还有人影。看着空空的床,江湖庆幸之余也有点恍然若失:她走了吧。
他呆站良久方才下楼准备收拾客人留下的碗碟,却发现东西都不在大堂中。客栈里来了偷碗大盗?他跑至厨房,发现碗筷都已经收拾干净。以往这是姐姐的工作,但是今天她心情不好,所以江湖早就让她歇息去了,难道她不放心又起来刷的碗?
江湖站在姐姐门外正寻思要不要进去,忽然听到房里有人对话,他一惊连忙进去一看,坐在板凳上和姐姐正说话的不正是房里不见的姑奶奶吗?
看他进来,江诗脸色很难看;「我什么时候教你做这苟且之事?方才我去收拾厨房,看见这女孩子在喝粥,细问下去她说是你娘子,还已经同床了。」
江湖顿时觉得眼前一黑,连带觉得月色绝美的微笑都变成恶意的嘲弄,他大嚷:「姐姐妳被她吓昏了?她才多大?我再怎么不是人,也不会对一个十岁的小女孩下手吧。」再说还是个这么恐怖的小姑奶奶,这句话他没敢说,怕脖子被鬼爪掐成面条。
江诗头大的揉揉眉:「她说她十三了,你要是没对她做什么,那为什么她的裤子上有落红。」她就是看这女孩子裤子上有血才问她怎么回事,本来以为是新到的客人,谁知道这美丽的不像人的女孩竟然说和江湖睡了一夜就这样了,气的她今天闷在胸口的那口气差点没变成血给吐出来。
不是吧,这么小的女孩子十三了?江湖连忙上前拉起她看她的裤子:「是不是伤口出血了?」不对,血迹确实很像落红,而且还在扩大中。他有些颤抖的哀号:「姐姐,这好像是妳们女人的葵水吧。」冤枉他就太过分了。
「妳十三了还不知道什么是葵水?」江诗吃惊的问:「没人教妳吗?」月色摇摇头,没人来得及教她。
江诗叹气:「不管怎么,你既然和她同床了,她就是你妻子,以后就在客栈里帮忙,你负责照顾她。」她实在没力气再多照顾一个人,而且江湖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只是他从哪找来这么漂亮的一个小女孩。
「白天别叫她出来,她的脸会惹麻烦的,平时就在后面帮忙好了。」说完她闷闷的躺下,今天的她实在是累了。
江湖看姐姐疲惫的样子,有点愧疚自己还给姐姐找麻烦。就见月色看了他的愁眉苦脸一会儿,忽然转身对江诗说:「他被下了蛊。」她只是想叫江湖高兴点。
江诗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只听她又说:「那苗女给男巫下了情蛊,他是被控制了才走的。」
江湖拉过她问;「妳怎么知道?妳看到了怎么不阻止?」
月色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那个男巫是来杀我的,苗女给他下了蛊,他以后很长时间就没空来找我麻烦,为什么要阻止?」
江诗沈默许久问;「他会没事吧。」
月色不耐烦的说;「他是这个国家的三皇子,别说那苗女只是想和他交配根本不想杀他,楼上那伙人也是来找他的,他死不了的。」不过有机会她会杀了他的,找个晚上去偷袭他。
「他居然是皇子……」江诗脸色却更加神伤,也罢,死心了吧。
江湖倒是楞了许久。直到看着姐姐忧伤的躺下,他才若有所思的拉着月色出了姐姐的房间。
江湖看着这个小女魔头莫名其妙成了自己的老婆,心里那个不乐意就别提了。他把月色拉了出来,认命的给她张罗洗澡换衣服,真不知道自己欠她什么了。
倒好热水本来想帮这个小不点洗澡,又想到自己的好心惹来个大麻烦,不禁悻悻然道:「自己洗吧,妳都十三了,我要避嫌。」想到她的栽赃,心里还是怪怪的。江湖转身想去给她整理个房间,既然她以后要长住,起码要有个睡的地方,总不能天天跟他睡。真没想到她都十三了外表还像个十岁的小娃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期吃尸体什么的营养不良。
月色顺从的自己洗完了以后换好衣服,然后两手轻松的抱着澡桶倒掉水。她懂得生存之道,知道现在是靠别人吃饭,所以什么也不计较,也尽量用劳力换取留下来的权利。只是她一个小小的人抱着个大澡桶出门倒水,远看就像澡桶自己跑出来的一样,把楼上睡不着从窗缝往外打量的姐妹俩吓的小声叫了一声就倒在床上昏了。
可是江湖很快知道他忙了半天是白忙了,月色拒绝和他分开睡,他到哪个房间她跟哪,甚至睡两张床都不干。眼看天快亮了,他终于妥协的瞪着月色从头到尾都不急不躁的小脸,真想活活掐死她。
「先说好,跟我睡可以,但是妳要知道我可没对妳半点儿不规矩,别对姐姐乱说话。以后妳嫁人的时候也不许对妳的丈夫说起……」
话还没说完,他就泄气的看着月色已经闭上眼睛开始进入黎明来临时的昏睡状态,可怜一夜没合眼的他只好帮她摆了个舒服的姿势,然后认命的下楼去工作。
莫非老天看姐姐从小跟奶妈一样把他照顾大,所以现在叫他也跟奶妈一样照顾这个从地下爬出来的小魔头?真是报应啊。
下楼收拾好开了店门,只见昨晚的那些客人都陆续下了楼在大堂等着早饭。那个领头的中年人沉思的坐在一张桌子边,旁边几个恭敬的手下低声询问:「侯爷,我们真的就这么走吗?」
中年人喝了口茶,皱了下眉道:「三皇子虽然叫我们来这里,但是他没做下一步指示的就走了,我觉得一定出了什么事。和三皇子的安危比起来,一个不知名的女鬼算的了什么?她再怎么厉害也不过是个小丫头。」
「可是……听说那丫头能知道死人的秘密。」手下迟疑的回答。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秘密不能公开,留着那个小丫头无疑是个大祸害。
冷笑一声,中年人放下手中杀人般难喝的树叶茶水:「就算她知道了秘密,她有机会说吗?只要我们帮三皇子登上皇位。秘密又怎么样?只要皇上不承认,谁敢相信!」
「属下明白了。」
一时无人再言语,都静静吃着早饭。忽然楼上两个姐妹花慌慌张张的跑下楼来。
「爹爹,这个客栈里有鬼!」任性姐姐跑到父亲面前颤抖着控告,旁边的妹妹脸色苍白的点头附和,昨晚浅眠的她被姐姐的叫声吵醒,也看到了那个自己走出门的装满水的大桶。
中年人威严的扫了两个不成材的女儿一眼。「够了,大家都吃完了早饭妳们两个才起来。像什么话!去收拾东西我们马上回京!」
「可是……」被父亲的冷眼吓回了后面的话,两姐妹委屈的乖乖上楼拿行李去了。
不一会,所有人都准备好了,各自牵好马在门口等着独自坐在大堂里的中年人喝完水。中年人走出客栈的时候忽然顿住了,转身盯着江湖一字一句的说:「你可知道老夫是当年天下第一刀客风独行唯一的弟子。立场不同,很多帮他的事我做不到,但是至少害他的事我可以选择不做。无论你是谁的骨肉,你都是我师傅的至爱女子的孩子,就为了这个我也不会杀你,只希望你真的能放弃自己的过去,不要妄想皇位。」
江湖愕然的看着他,原来他早认出了自己的身份。不过也是,现在风光的吴侯爷当年也是大内带刀侍卫之一,见过他也没什么希奇的。最后他敛眉低首自嘲道:「现在小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小伙计,能吃饱已经是万幸,又岂敢再做他想。」
吴侯爷淡淡一笑,走出门跨上马领着众人离去。
江湖神色恍然的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脑海中又记起尘封多年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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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缘于一个丑闻。
当年,微服出游的皇上疯狂的爱上了一名民间女子并强行封做柳妃。但纵使皇上百般宠爱,柳妃依然对他冷淡如路人。后来她陪皇上去行宫的路上被行刺的人流冲散,大内第一带刀护卫风独行一个人保护了她三天。就是那三天成为整个皇宫的耻辱。
因为他们相爱了。风独行为了她从此不再和任何女人同房,包括他的发妻。
本身就冷漠刚烈的柳妃回宫发觉自己怀孕后竟然大胆的拒绝再侍寝,并在八个月后产下一个可爱的男孩。皇上宠她,虽一时气恼也不忍伤害她。直到后来他听说大家都怀疑这个孩子是不是他的,虽然这个孩子从时间上看来是他的骨肉,但是八个月就产下的孩子也不是没有。皇上在隐忍了十年后终于受不住煎熬找了名目杀了风独行,代价是柳妃当天自刎在皇上的寝宫门前。
皇上在极度的伤心后,下一个目标就是下令杀了那个孩子。他认为就是因为那个孩子才让他失去了自己的爱妃。然而无论这个孩子是谁的,都有许多人要他生也要他死。所以这个曾经备受宠爱的小男孩就开始了漫长的逃亡,每天都有人为他死,很多次离开战场的只有他一个十岁的孩子。
他就是莫玄征,天曦王朝的第五皇子。
当年江米所在的镖局押的那场镖,镖车里的就是莫玄征。在那场战斗中活下来的只有江米,他带着莫玄征逃到了风州城,然后为了掩饰身份娶了克死三个丈夫的吴翠花,并把莫玄征作为继子的身份抚养,改名叫江湖。
而出于一个江湖也不知道的原因,凡是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都一一自杀了,先是江米然后是吴翠花,接着是吴翠花的父亲。牺牲的还有一个人,就是真正的江湖。那个和他年纪一样的有些痴傻的孩子被杀了,然后让他顶替了这个身份,从此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就只有他一个。连江诗都不知道其实他不是她的亲弟弟。
江湖慢慢的蹲下来,用手捂住自己的脸。
江诗收好楼上客房的床单看到的就是弟弟这个样子,她轻轻走过去担心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不是累了?照顾那女孩子还要招呼客人是辛苦了些,你去休息一下吧。」
江湖许久回头一笑:「姐姐莫担心,只是衣服又破了一个洞,心里有些可惜罢了。」他举起袖子,上面果然有一个被挂破的洞。他身上的这件衣服已经满是补丁,这个洞却又破在了补丁上,看来要补的话要费些力气。
「那你脱下来我给你补,」江诗怜惜的看着懂事的弟弟,自小他不曾抱怨过生活的困苦,很多时候要不是他,她几乎都撑不下去了。当年母亲和江米继父刚成亲不久,江米听说她这个弟弟因为有些痴傻就被自己的奶奶丢给乞丐抚养。年仅十六岁的继父居然执意要把这个孩子带回来养,并且要她和弟弟都从他的姓。江湖来的那天,她就很喜欢这个漂亮的小男孩,他脆生生的叫着姐姐,欢喜的跟着她玩耍,好像他从来没有玩耍过一样。
「不了,」江湖笑着说:「我已经长大的可以照顾自己了。姐姐不要再为我操心,我会补衣服,别忘了妳的弟弟是很能干的。」说完又想起昨天那个小时候只见过几眼的三哥莫惜华。「姐姐又年轻又漂亮,以后一定会有个很好的姐夫疼妳的。只要是真心对待姐姐的,姐姐只管去找,我一个人照顾这个店也是可以的,现在还有了月色就更没问题了。」
江诗的眼睛黯淡了下来。「别瞎说了,姐姐这辈子是不会嫁人了。」说完淡淡的转身离开去清洗床单。
江湖握紧拳头,看着姐姐寂寞的背影不忍的闭上眼睛。
阴暗的房门内,一双眼睛从门缝看着这一切。美丽的小脸带着几乎是贪婪的表情看着江湖。她不是江诗,她要的东西绝对不会放弃,只会加倍努力的去要去抢。为了江湖给她的温暖,她冒着被猎杀的危险留在这里,甚至和昨晚那些追杀了她几年的人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是她知道值得,因为江湖就是她的丈夫,她深信这一点。为了能留在他身边,她可以做任何事情。把身子隐入黑暗深处,妖艳的眼睛里泛着杀意。
累了一天的江湖回到房里,心里还被白天离去的客人影响着。世界居然这么巧,莫惜华是来杀月色的,而白天的那些人居然是莫惜华的手下。如果他聪明一点的话就应该赶走月色。留她下来实在不是什么太好的事情,不但随时承受莫惜华回头找上门的危险,连整个客栈都可能被官府注意上。
他苦恼的想着怎么劝月色离开,而且也在考虑怎么跟姐姐交代。姐姐还不知道月色就是莫惜华要找的人吧。
「这是什么?」他正在默默的脱着外衣,忽然听见房中传来低哑的声音。回过头就看见月色手里拿着一只金镯子不高兴的翻看着。他先是有点吃惊,这个是刚走客人中那对姐妹花赏他的,他明明把它和其他赏钱藏的很隐秘,怎么会被她找到的。
「这个是钱。」他含糊的解释着,上前就想拿回来。
月色任他把镯子拿了回去,看到他小心的收好镯子,脸色有点低沉。
「这个是姑娘给你的吧,是早上离开的丑八怪?」她看到了,也嗅到了镯子上的味道,本来以为只是那人不小心留下的,但是看来不是这么回事,江湖是知道这个镯子的。
江湖看了眼前小小的女孩,不知道是把她当十岁的小孩哄呢,还是当十三岁的姑娘认真解释。最后他决定给坦白却模糊的答案:「是她们看我工作努力赏我的。」其实是他趁那些人等中年人的空挡,甜言蜜语逗的姐妹花心花怒放才给他的。
月色脸色一变,伸手抢过了镯子,等江湖一惊反应过来的时候,那镯子已经被捏的变形而她正要从窗子丢下楼去。
「妳在做什么!」江湖连忙扑过去想抢回来。
但是他一扑扑空,月色的身形如鬼魅一样闪了开来,美丽妖魅的小脸是冷冷的怒气。
「你是我丈夫,怎么可以拿别的女人的定情物。」这是背叛!背叛她的人都该被惩罚,她的手握了起来。
江湖听了直翻白眼。「什么定情物?那么泼辣刁蛮的女人谁会喜欢,再说多妳一个莫名其妙的老婆就很倒楣了,我哪有钱养第二个。这个镯子是我存的救命钱!」
月色沈默的看了他良久,才乖乖的把镯子还给江湖。看他和其他散碎的银子铜钱什么的混在一起用小布包再次收好。也的确没有因为镯子上面的痕迹而懊恼,看来他没说谎,对他来说这个镯子真的只是「钱」。
「你觉得我很麻烦?」月色虽然为江湖没有为别的女人动心松了口气,但是也为他对自己的评价而心理不舒服。
江湖小心的再次藏好银两,他没防着月色,既然他藏到被蛀空的房梁里都会被她给发现,那么还有什么地方是她找不到的。看了月色阴沈的脸,江湖叹口气坐下来劝她:「月色,我这一生欠人太多。实在不可能再去爱别人了。一对没有感情的夫妻是痛苦,何苦互相折磨。」一如他的父母,勉强的在一起,不过造成了一连串的悲剧而已。而身肩这些悲剧的他又有什么资格再去把这些痛苦延续到另外一个女人的身上。他的一生只是希望姐姐能够幸福,这样他的愧疚会少一点。
月色站起小小的身子,倔强的站到他面前。不太习惯表达感情的脸上全是阴狠:「你给我记着,你是我丈夫,这不是你可以决定接受不接受的,如果你敢不娶我,我一定会在你面前杀了你姐姐。」
江湖一身冷汗的看着她的「鬼爪」威胁的放在他的咽喉上,他怎么忘记了这个女孩是个不折不扣的煞星呢。现在他好后悔那天去砍什么柴啊,白天再去砍不一样吗?
江诗拿着一件女人家穿的小衣走到弟弟的门前,结果从门缝里就看到了这么恐怖的一幕,也听到了那最后的一句话。她呆了一下,看见听力很好的江湖惶恐的看了过来,月色也转过了头。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进来。
「这件小衣是给你替换用的,女孩子大了要注意一些。」假装什么也没看到听到,江诗依旧淡然的把手里的衣服放在江湖的床上。
月色上前把衣服挥到了地上,冷冷的脸上是阴森的笑容:「妳不用假好心,现在妳知道我是谁了吗?我就是妳的心上人要找的那个猎物,早上走的那十几个人就是来杀我的。只要妳不担心妳弟弟的小命,妳随时可以去告密。」
用两人的命再互相牵制两人,她的确很狠。江诗沈默了一下,回头平静的看着看起来小小可人的月色:「和我无关的事情我都没兴趣,而且在我眼里妳不过和我一样都是个等待别人来爱的女人而已。」
看着她消失在房外漆黑中的背影,月色迷茫的放下了脸上的虚张声势。
等待别人来爱?她回头看着江湖,他还在揉着她刚才掐出来的青紫。这个男人是她的丈夫,他刚才也说过什么爱的,爱是很重要的事情吗?
「爱是什么?」她不解的靠近他。
江湖为了她的动作后退了一大步,她还敢来问!在她威胁恐吓过收留她的好心人后,还有脸来问他问题。但是瞄了瞄她的「爪子」,江湖决定识相的回答比较好。「我也不太晓得爱是什么,不过爱一个人应该很想和那个人在一起,在一起的时候也会感觉很幸福。」反正不是他和她在一起的感觉。
原来是这样的啊,月色很妩媚的笑了,十岁大小的脸上居然能有这么妩媚的笑容,一时间江湖又迷失了。
「那我一定是爱上你了,因为和你在一起我很幸福。」许久,月色笑开了阴沈的小脸缓缓走近江湖,然后埋进有些颤抖的江湖的怀里。「我爱上了你,你一定会爱上我的。我比天下好多丑八怪都好看,比你姐姐也好看。」
江湖即使被吓的要死,还是忍不住翻个白眼。「长的好看就能叫人家爱上妳吗?妳以为那么简单啊。个性差,身材不好,甚至……」想了一下,十六岁的少年也说不太清楚女人该有什么美德,但是为了赶走这个祸害,还是硬掰下去。「甚至不会干活啊,阴森啊都是不会被人喜欢的。」
月色并不明白江湖的意思,但是她还是专注的抬头看着江湖,看着在他好看的眼睛中映着的月亮和她的影子。嘴角幸福的扬起:「你会爱上我的,不爱我我就杀了你们两个。」她吃吃的笑了起来,像是只狡猾狠毒的小花豹,一只美丽的小花豹。
江湖无语。什么叫有理说不清,今天他可算真正的用自己生命安全明白了。
月色探手抓起了江湖放在一边的外衣,上面挂出的破洞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拿起衣服,像个小小的妻子一样,妩媚的歪头看着江湖:「我会让你明白我很会干活,你就等着爱上我吧。」
「不要啊!」江湖上前就想抢过来,那是他唯一的一件外衣啊。
月色灵巧的闪开,闪出了门外。用一种阴森中难得带点调皮的口气声明着:「你的衣服只能我来补,你的一切都要通过我,你也只能爱上我,连你姐姐都不许接近你!」
没抢到衣服的江湖狼狈的扑倒在地上,瞪着门外快乐的去找针补衣服的小小背影,他哭丧着脸半天没爬起来。
为什么他这么倒楣啊,摊上那么一对父母,拥有那么一个过去,还要被这么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女孩荼毒未来的人生。
************
那件衣服月色补的很好,针脚很密实只是补的补丁布料奇怪了点,等一个女客人离开的时候江湖发现这个客人身后的群摆上有个小小的缺口,巧的他身上的补丁和这个客人的衣服的料子好像是一样的。
渐渐的,江家姊弟都发现,只要是江湖的事情,月色都会当仁不让的一手揽下,勤快的像一个贤慧的妻子。她很聪明也很努力,很快就学会了很多事情,但是她依旧改不了阴森冷漠的气质,只有和江湖独处的时候才能看到她不一样的妖媚风情。
就这样,江家姐弟前面照看客栈,月色就在后面按自己高兴的做事情。当初姐弟俩真的只是叫她自己高兴做什么做什么。结果月色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厨房仓库的窗户全封住,从此就霸占了这两地方。她讨厌白天,但是江湖只有白天清醒,所以她只有勉强改变自己的习惯,尽量晚上睡觉。事实上她每天还是睡到中午,然后顺着她在江湖房里地板上掏的洞跳到厨房。最后除了客房,其他房间白天的窗户都打不开了,虽说不太方便,但至少代表月色的活动范围慢慢在扩大,姐弟俩就默许那个天天偷偷钉死窗户的恶霸。
每日月色在忙碌了一天后,和江湖躺在床上的时候,都会妩媚的问着:「今天我干活努力不努力?」
「很努力。」江湖每次都会敷衍的回答,同时努力想从月色八爪样的拥抱中挣扎。
「那你爱上我了没有?」月色继续挂在他身上,舒服的感觉有个人依靠的温暖,脸上期待的问他。
江湖听到这里都会不忍心的颤抖一下,即使她再怎么能干,看到小小的女孩子去干那些粗重的活,他都会忍不住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是的,现在水和木柴都是月色在打理,江湖本来不愿意让她做,但是看到月色直接拿着客栈的水缸去河边打水以后,到了嘴边的「女孩子怎么可干这种粗活」的话就硬硬的咽下,自愧不如的让贤。月色劈柴,简直像小孩子掰油条一样简单。可是即使这样,他仍然觉得自己在欺骗月色,所以每次他都沈默的不回答月色的问题。彷佛不开口就不会伤到这个看起来受尽人世沧桑,如今还被他伤害的小女孩。
所以他只能用别的方式尽量去补偿她。拿着自己的攒下的客人打赏的赏钱,江湖偷时间去城里买了些虽然粗糙但是很耐用的布,央求姐姐给她和月色一人做一套新衣服。他想起吴侯爷的那两个女儿才想起,姐姐小时也是有过舒服日子的,当初也穿过好料子的衣服吧,现在就没见过她穿过没补丁的衣服,结果江诗只做了一件,月色就学会了怎么裁衣,下面那件她就自己给自己做,居然做的比江诗的还好。
「好看吗?」给自己做好了衣服,月色在江诗面前还是冷冷的不说什么,但是一和江湖独处,马上像一只小小的粉蝶一样穿着素色的新衣在他面前转着圈圈。这是她第一件新衣服啊。只能剥着死人带着腐烂味的破衣的她从来没想过能真正的拥有一件衣服。江湖以前给她的衣服已经让她感觉很惊讶了,现在她居然拥有了一件真正的新衣服。
江湖也被月色脸上毫无防备的快乐笑容迷惑了,相处的这一段日子,月色越来越来像个真正的小女孩了。对她的憎恶和恐惧也慢慢的消失了。
转完圈圈,月色懂事的看着江湖身上破旧的衣服,有些心疼的靠上来,咬唇抚着补丁低低的开口。「那些布料太少了……我没办法给你做……」她真是个不合格的妻子,为什么没注意到江湖最需要一件衣服。
回过神的江湖把她举起来看着她难过的小脸。真是越来越没办法讨厌她了。「男人不需要新衣服的,补丁可以更显出男子气概。」微笑着说着谎言,江湖看着月色有些恍然大悟的表情。
「难怪你身上的衣服总是那么多坑坑洞洞。」原来是故意的啊。
哈哈哈,好可爱的小人。江湖大笑着把月色小小冰凉的身体揉到怀里,许久他看着一脸幸福的月色:「月色,做我的妹妹吧,我实在没办法把妳看做我的妻子,但是我很喜欢有这么一个妹妹。」
月色收起了笑容,方才因为他主动拥抱自己的喜悦冷了下来,她沉下脸硬声问:「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能把我看成妻子。」
没发觉的江湖依然笑意不减的拍拍她的头:「妳看妳这么矮,这么小,我怎么把妳当成女人来喜欢来娶?好了,乖宝宝和哥哥一起睡吧,吃好穿好快快长大,哥哥给妳准备嫁妆好嫁人。」说着就去铺棉被了。
月色静静的站在他背后,美丽的小脸若有所思的看着他,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第三章
岁月如梭,日子在两人日渐相处下消逝,江湖发现月色什么都好,可她就是不知道喊痛。即使再大的伤她也不喊,问她也不说。虽然她的伤愈合的简直奇迹般的快,可是江湖看着会痛。有一次,江湖发现她的脚在外面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划破了脚,她却跟脚不是自己的一样继续工作,等江湖发现地上的血脚印的时候,她的脸已经失血过多发白。
江湖的心深深的被刺痛了,他现在已经把月色当成妹妹来疼爱了,月色若是在他的照顾下有什么意外,他不会原谅自己的。当下再不顾什么男女有别,白天她在黑暗中看不清楚,就不定时摸摸她身上有什么异状,晚上则叫她脱下衣服查看她身上有什么伤痕或被虫子咬的肿块。结果真的发现了不少次她被什么东西咬伤却不吱声。
就这样,月色很习惯江湖的毛手毛脚,睡觉前也一定要他看过了才肯睡觉。而就在江湖忙着赚钱养活自己和他羽翼下的两个女人的时候,那个身体如同十岁孩子的女孩子在三年内迅速的发育成长,正常的寝食使得她在前十三年几乎停止的发育一下子苏醒过来。她的个子长高了不少,以前只到江湖的腰,现在已经到达他的下巴,要知道江湖的个子可已经是少见的高大了。或许习惯了月色有如个十岁孩子的身材,时间久了江湖并没有什么感觉,等到江湖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看到的所有女人的身材都不如他的「小月色」诱人的时候,他开始头大怎么和月色解释,他不能再帮她看伤口了。
这晚,月色张开双手站在他面前要他查看自己,江湖抱着头叹息:「自作孽!自作孽!江湖啊江湖,现在看你怎么办。」
她又靠近了一步,他转过头哀鸣。昨晚他装醉躲了过去,前天下午他偷偷进城躲了过去。今天月色一天都死死盯着他,在他有想躲过晚上的检查工作的意向时,阴狠的用手抓着木板,然后在木板被她抓成筷子的时候冷笑一声,告诉他:姑奶奶她心情很不爽。
月色更加不满的沉下脸开始自动脱起了衣服,江湖依旧看天看地不看她。她冷笑着把他的手强硬的放在她裸露的腰上。手心感应到那冰凉身体上异样的肿胀……江湖蓦然调回视线看着她挑衅的脸,咬牙道;「该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连忙就着油灯看过去,果然她的腰上有两个牙印,背后大半的肌肤都开始发黑。
她居然为了惩罚他不给她看伤,故意被毒蛇咬!尸蛇是这里的一种特有的的毒蛇,因为靠吃腐尸为生,所以带有尸毒,但是这种蛇很温顺,除非故意去招惹它们,它们根本不会对活物攻击。
他气的恨不能把她吊起来打,这么大片的乌黑,她中毒至少有一天了。连忙从药箱里拿出自己怕客人不小心中毒调配的药膏,给她擦上了以后还不放心,运功帮他把毒逼回到伤口附近,然后一口一口的帮她吸出来,接着又再次帮她擦上药膏。
月色冷冷的看着他为了自己手忙脚乱,没有告诉他,其实那条倒楣的尸蛇咬了她以后反而被毒死了。自小在死人里长大的她比尸蛇要毒多了,会有黑青,是她故意让毒液扩散的,其实再等两天,这黑青就被她的身体吸收掉,所以她才坚持要他今天看,明天的效果就不是很好了。
终于看到她要的结果,几天来的不满才有了舒缓。两年多来被安逸的生活一点点宠出来了任性,脸上虽然还是以前冷冷的面具,但是心却渐渐的柔软了起来,甚至面对他时会发一些少女的小脾气。有一次看到他和几个女客人调笑,越来越清秀俊逸的江湖经常被走江湖的一些好色之人吃豆腐,这些人有男有女,最让人厌恶的就是几个经常来的老女人,每次来都要让江湖的衣服多几个扯出来的洞,江湖几乎都是僵硬着笑脸强行逃跑的,可恨她白天不能暴露在阳光下,只能看着江湖如此狼狈。结果是,她半夜终于忍不住偷偷把那几个女客人从楼上的窗户丢了出去,那但是这种事情能做的出来只有她,江家姐弟毫不迟疑的判定凶手是她,江湖狠狠生了一次气。
她虽然脸上不在乎心里倒也委屈个半死,明明是他对她不忠实,让那几个丑八怪碰他的,为什么还要骂他。
不过那几个女客人被吓的不敢了,后来逢人就说鬼林的江湖客栈里有个美的一看就知道不是人的女鬼。居然抓破地板爬进房间,还轻易折断了她们的鞭子,把几个功夫不弱的人像丢垃圾一样随手丢出了窗子。最诡异的是当时她们正在聊天,几个武功高手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后来除了地板上的一个洞居然怎么也找不到那个女鬼,还是客栈里帅帅的小二哥告诉她们,有几个鬼林怨死的女鬼经常来串门。
事情这么结束了,生意也差了。江湖告诉自己月色才十五岁,是个小孩子,什么也不懂的,不要和她一般见识。
等到有个泼皮在客栈里发疯赖帐还想打江湖,月色一条麻绳把那泼皮卷进了厨房,等江湖大惊失色的冲进来,看到的就是月色把那倒楣鬼胸口抓了五个血淋淋的洞,要不是江湖出手快,那家伙早死了。为了掩护她,江湖不得不再次说这里还有几个食人鬼喜欢来厨房找吃的。那个泼皮后来就疯了,他胸口那几个清晰的伤口就成了江湖客栈有鬼的最好证明。
结果客栈生意那个差啊。
这两件事把江湖气个半死,又骂了她一顿,她本来气的几乎跟他翻脸,但是还是勉强忍住。等听了他的话,再多的委屈都变的甜甜的。
当时他被气的大吼:「我不知道妳是什么人,以前有什么恩怨。但是我知道外面有很多人想杀妳,难道妳就不能安分点别老惹事。妳惹的事我可以帮妳担着,但是要是我担不下了怎么办,难道看妳去死吗,妳就不怕我伤心。」
江湖把她看成家人一样的保护他,即使他还没爱上她。至少在他心里,她是一个他的责任。
想到这里,她翻身把还在给她吸毒的江湖压在身下,妖魅的脸贴住他的:「什么时候成亲。」
江湖本来还想象以前一样说我不娶妳。但是想到他不知不觉看了她这么多年的身子。再没心肝都说不出不娶她。大手把她的脸推开些,他无奈的叹息:「过些日子吧,家里现在还不宽裕,等再赚些钱,我能让妳和姐姐轻松舒服的过日子,然后我们再成亲。」好哀怨啊,莫名其妙的多个小祖宗养,然后还要娶她,醋劲大不说惹事的本事更大。这辈子他算栽在她手里了。
月色得到他的承诺也就不急了,把头靠在他的胸口,听他有力的心跳。难得不再冷然的撒娇道:「那你不许躲我,也不许和那些丑八怪笑。」她总觉得自己长的算一般,比她难看的就是丑八怪,却不知道天下别说比她美的连和她差不多的都几乎找不出几个来。
江湖翻了翻白眼。为了少出点赔偿金,他哪敢和别的女人再笑,上次又被她丢出来的几个女客人不但摔个半死,而且人家都还穿着小衣被丢出来,几个脸皮薄的差点羞愤欲死。结果他存的安家费为了赔偿人家被剥削掉好大一半。有这个教训,他自动离所有女人远些了。
「我答应你,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不再伤人和杀人。」
她没回答,她可以答应不杀别人,却一定要杀一个男人,她的仇人──炎巫族的男巫。只要让她在晚上找到他……
「月色?」得不到她的保证,江湖抬起她的脸,月色却起身下了床,站在窗外看着浓重的夜。
「妳……」江湖走过去正想说什么,忽然看到窗外有一辆尸车跟着几个黑衣人慢慢的路过,和当年的那种车一样。他不喜欢看到这种情况,那代表又有一些人被冤死。正想关上窗门,月沙拉住他的手低低的说:「车上有人还没死。」
江湖楞住了。
「那个人和你有关系,要救他吗?」月色收回视线问。
「妳怎么知道的?」只看了一眼就知道?
月色笑了:「我说过我是妖巫族的巫女,也是族里能力最强的巫女。那些人想杀我的原因就是我们妖巫族能和尸体沟通,而死人往往知道太多不该让人知道的秘密。」就是那些尸体在请求有人能否救救那个还没死的少年。
江湖看着她:「为什么现在告诉我了?」
「因为你答应做我的丈夫了。」月色理所当然的说。「巫女只能有一个丈夫来延续妖巫的血脉。」她很期待和江湖生的孩子。
江湖头有点头大,原来她真的不是普通人,他本来以为她说的巫女是一般跳大绳什么的,原来她真的……
月色好奇的看和车快走远了,她只杀过人还没救过人。但是江湖和她是不一样的,为了他救一个人也是可以的。
「要救吗?」
「当然,被当做死人活埋的感觉肯定不舒服,无论那人是谁我都不能见死不救。现在我们去救人,搞不好救个富家公子还有赏钱。」重要的是现在的他不能忍受有人在他面前死去。而且他也很好奇那个和他有关系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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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和当年一样的夜晚,趁着夜雾,他们两人偷偷跟在尸车后面。看着身边的月色,江湖忽然想起当年他被月色吓的几乎快死掉的样子。真不知道这次这个人会不会也在被埋了以后爬出来。
车子很熟练的拉到了一个地方停下,从车下来的是一个又聋又哑的老头,他的工作就是带人到没有埋过人的地方,然后再架车离去。否则挖了半天发现是个大坟坑,岂不是气死这些夜间工作者。
等老头离去了,留下来的四个人开始挖坑,七八具已经有些酸臭的尸体就堆在一边,也看不出是哪个没死的。
看着他们很快快挖好坑了,江湖苦想怎么救人。看那几个人挥动锄头和铲子的力道,就知道他们武功很高,搞不好随便一个就够杀了他们两个。要怎么才能救人后全身而退,而且不牵连客栈和姐姐。即便是月色也不能有半点损伤,他既然是她的保护者,那么无论她是不是他的妻子都有义务确保她的安全。
正在想着,大坑挖好了,尸体一个个的被扔了下去。马上快扔完的时候,其中一个最魁梧的人朗声笑道;「暗处的朋友,还不现身?」
其他人停下动作,一个矮瘦的汉子皱眉道:「大哥怎么变得性急了,为何不等我们把尸体扔完再找暗处的那个兔崽子出来。」
有点胖胖的汉子也介面:「就是,等丢完了,把躲着的那个也杀了,然后一起丢下去好填坑。」
魁梧汉子翻手抽出大刀:「这鬼地方也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早点解决省得被暗算。」
江湖和月色对视,这几个看起来武功很好的人好像没发现偷听的是两人。忽然江湖意识到了,月色无论从行为到气息都无声无息的死尸一样,这些人肯定没发觉她,心中不禁有些羡慕。他使个眼色给月色,然后自己走了出来。这样还有一线生机,两人都出来的话就是找死。月色比他更明白怎么求生,也就一动不动的等着最佳时机。
等江湖走了出来,月光下浑身杀意的四个人盯着这个浑身补丁的少年,忽然那四人一阵惊呼:「五皇子?」
江湖也认出了眼前的四个是负责后宫东南西北四宫的大内高手,曾经他们还是他的师傅,可是当年奉命追杀他的也是他们。
五个人都被眼前不该出现的人震呆了一下,尤其是那四个人看着早该死去多年的江湖出现在这鬼林中,更是寒意倍生。
江湖倒是没惊奇多久,这四个人一向处理着皇宫所有见不得人的事务,想必这次又是在帮主子们处理什么丑事。只是心下不禁后悔自己做什么跑来看热闹还想救人,好奇心杀死猫果然是真的。只恨自己武功太菜,好歹轻功好点也能跑掉。
江湖正在暗自叫苦。那四个人也在猜测他是人还是鬼。忽然一声惨叫,四人中的那个大哥居然窝里反的一刀砍死了自己的一个同伴。剩下的两人正在惊愕,他已经开始砍向另外一个同伴,当下三人战成一团。
江湖怔怔看着他当年的大师傅大刀王忠和自己同僚拼死搏斗。想到他当年最疼他,也屡次偷偷放他生路。忍不住冲上去牵制住其中一个人为他分担压力。但是很快他又叫苦不迭,他那三角猫的功夫面对大内高手真是名副其实的献丑,尤其又没有武器,眼看就被一剑砍断右手。
一只白皙的手从那人的胸口血淋淋伸出来抓住了那只拿剑的手腕,只听几声毛骨悚然的响声后,西宫大内高手惊恐的倒下。是月色无声无息的用她的「鬼爪」救了江湖。
那边王忠也解决了自己的对手,他们虽是同僚,但各为其主并没什么真情,连杀两个同僚,刚硬的脸却没什么波澜,只见得一把大刀上满是鲜血。月色警觉的挡在江湖的面前。眼前这人的功夫是四人中最好的,要是他起了杀心,也有命够硬的月色能挨的住了。
王忠静看他们两人片刻却手托大刀跪下:「王忠叩见五皇子。」
江湖还没从落魄的店小二转到自己从前的身份,只呆呆傻问:「大师傅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王忠叹气道:「还是当年的旧事。」他从没扔进去的尸体里抱出一个昏迷的少年。「这就是风护卫的遗腹子,风三。」
江湖一楞,苦笑道;「连他也逃不过。」
风独行死后,柳妃又自刎。皇上心中一片凄然,也就放过了已经是孤儿风三。只把他流放边疆。想不到最后还是逃不过追杀。
江湖回忆往事,也记得那为他而死的那些人的血。他抬头看向王忠。「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救了我的人都要自杀?难道命不要钱吗?」
王忠愤怒的抬头:「因为炎妃。」
「那女人没死?」月色喃喃,只是两人都没注意到。
「炎妃是炎巫族的巫女,她和她的儿子三皇子都能靠巫术窥视人的内心,为了不泄露秘密所以弟兄们只能自尽。」他也是尽力避免见到这个女人,即使不得不见面也都小心的躲在角落。
原来是这样,江湖难过的想起江诗一家的惨死,禁不住又是神伤。
望着怀里满是伤痕呼吸微弱的风三,王忠又悲声道:「风独行当年是闻名天下的第一刀客,也是老奴的结拜兄弟。当年他一心为国尽忠,报效天下百姓,想不到死在莫须有的谣言中。更想不到五年后,皇上还要杀风家唯一的血脉。」
「五皇子,当年是风独行要江湖兄弟们保你性命,江湖人重的是义气,为了您不知道多少兄弟惨死。现在请看在为你而死的那些兄弟的面上救救风三。」说完不容江湖开口拒绝的横刀自刎。江湖大惊的上前却已经晚了。大刀王忠出刀从未落空,又岂是他所能拦下的。
月色看着满地尸体,又踢踢地上昏迷的少年,提醒神色恍惚的江湖:「若再不带他回去就可以直接扔进坑里了。」说完熟练的把其他尸体踢进坑里,怕脏了江湖给她买的粉蓝裙子还优雅的提着裙边,如同一朵月光下的百合,尸体上开放的百合。
江湖回过神来帮月色一起把尸体埋了,然后带着风三回客栈。
经过一番清洗包扎后,看着床上昏迷的风三,江湖不禁想起当年在御花园的木马前,那名身穿丧衣的少年飘然一剑削去他头顶的柳枝悲愤道:「三天,只是三天就毁了风家所有的幸福,我不再是风君恩,我是风三,我永远会记住的那三天的!」
那天,风独行的妻子以死来抗议丈夫八年的冷淡,而被两人冷落了八年的风君恩也对亲情彻底绝望。
想不到他们居然走了一样的道路,搞不好真的是兄弟也难说,江湖摇摇头又笑了一下,是谁的孩子已经不重要了,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叫江湖的平凡人。江湖暗叹人世难料,却又想到这个客栈多了一人吃饭,这银子又要省着花了,不禁神色有点凄然,钱是他的小命,可是每当他小有积蓄就会瞬间被花光光。看天色已亮,一夜未眠的他又要开始一天的忙碌了。
「大爷,您是打尖还是用饭?」
「大爷,您的马小的会帮您伺候的好好,您就放心吧。」
「姑娘,您慢请,路途遥远不如进来歇息一番。」
……
终于醒过来的风三虚弱的靠在门上从门缝看向外面,曾经天下宠爱为一身的五皇子,如今只是个卑微的店小二,为了几文臭钱给人低头哈腰,这莫非就是报应。他恶意的笑开了嘴,忽然身上却感到一阵寒意。回过头来,房间里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女人,无声无息的隐藏在黑暗中。
这是一个美丽的不像人的少女,十五六岁的年纪,还不是风情尽展的时候,但是已经比风三看过的任何女人都让人沉醉。但是她是一个危险的女人,她身上阴冷的气息比她的美丽更让风三肃穆。
两人对视良久。
「你要是想伤他,我会让你连尸体都没有。」月色那张妖魅不像人类的脸上带着杀意,凡是会伤害江湖的人她不会放过的。江湖讨厌别人死去,可是她不一样,除了江湖和她的命,其他人都是蝼蚁。
风三小生怕怕的嬉笑看着她:「好漂亮的姑娘啊,想不到这地方居然还有这等绝色。」
「炎妃还活着?」不理他的话,月色问着自己想知道的问题。
「活着,很忙碌的活着。太子跑了,整个朝廷为了太子的位置乱糟糟的。她一边被皇后压的无可奈何,一边到处说她看到灭国星在闪烁,而那颗倒楣的星星就是我。」风三嘲弄的回答。现在寄人篱下,他不会玩什么骨气,尤其这女人看起来不怎么像人。
难怪那女人没派人找过来杀她,原来不是不想来而是没空来。但月色还是放不下心来,她知道当炎妃忙完了以后一定会找上门,心中不禁黯然在这客栈的安稳日子不多了。
门外的江湖还在为四个人的饭碗忙碌,本来只要顾两个人的嘴巴就可,后来多了一个月色,现在又多了一个风三。「不会再来人了吧。」江湖喃喃,这样下去他什么时候攒够姐姐和月色的嫁妆。虽然不想娶月色,但是她的嫁妆是一定要准备的。
等到夜幕降临,他开始收拾大堂时,一个男人匆忙跑了进来,浓眉大眼的一张娃娃脸,身上穿着标准的伙计打扮,进门就大叫;「你们这里少不少人手啊?」
不少,人还很多。江湖好没气的转过身一看,只觉得眼熟的很。还没反应过来。就只听风三在屋子里倒吸了口气。
「太子殿下。」
江湖的下巴差点没掉下来,他和乌鸦哪辈子有什么血缘关系吗?
第四章
是夜,一堆人坐在一起。
这位浓眉大眼的娃娃脸男人,就是赫赫有名的天曦王朝前太子,二皇子莫诸日。他的抱负是当一名伟大的店小二,连名字都被他强行改成殿小二,而也就是因为他胸无大志,才被同样没什么志向的皇帝老子看中当了太子。当朝中混乱,忠良死的死、走的走,这位太子马上快活得趁机溜走,使朝廷的局面更加混乱。
「黄将军和顾侍郎都为了我被贬,我想我没什么用却还要拖累别人,不如趁早溜走,去完成自己的理想。走的时候吴侯爷偷偷告诉我,我有个兄弟在这里,反正京城离这里才两百多里,我就沿途学习做店小二,一路过来找你了。以后你们叫我店小二,忘记我以前的身份吧。」前任太子一脸热切的解释自己出走的经过。
真不知道母仪天下的皇后怎么会生出这个宝贝儿子?
风三和江湖对看了一眼,然后一起瞪向来人,好想揍这个身在福中却乱作怪的笨太子,可是三个人最后居然开始大笑起来。
江湖甚至笑倒在地上,「我的天啊……我在这客栈几年了,真没想到这客栈居然会有这么多……大人物的一天。一个五皇子,一个前任太子,一个将来的皇帝,一个巫女。」
笑着笑着,他突然流了一滴眼泪。
「同是天涯逃亡人……」
「相逢一笑泯恩仇。」风三释怀道:「反正莫玄征已经死了,你就老实做你的江湖,这里有个现成的店小二给你使唤,还不开心吗?当年咱们见了他还要磕头,以后有什么粗重累人的活就一律给他,就当他代替他老子让我们出气。」
店小二瞪他,「难道我老子不是老五的老子啊,说到磕头,你这个灭国星还是将来的皇帝呢,先说好,以后见了你我们可是不跪的。」
风三冷笑,「什么将来的皇帝,还很难说呢,炎妃那女人可是不折不扣的妖女,既然会算天命,搞不好还会改天命,否则你老爹做什么娶个那么恶毒的女人。」他又笑道:「但是呢,我这个人偏偏就喜欢找碴,他要是让我去灭国,我还不乐意;他不要我灭,我就非要搞他个天翻地覆。」然后得意地说:「你们可知道他们为什么急着杀我?因为我暗中连合一些江湖人聚集了不少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百姓准备造反……」
江湖不感兴趣的打断他,「我对什么老子的没兴趣,倒是你们俩别想好吃好睡,都要给我干活。」
久未重逢的几人正在笑闹,江诗上前送来茶水,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是她绝对不会对和自己无关的事好奇。
风三看她的背影问道;「你这个店里怎么净是些奇人,她是谁?」
江湖笑嘻嘻的说:「她是我姊姊,你要不要做我姊夫,客栈当嫁妆。」
「那又未尝不可,谁都比那个女鬼强。」心有余悸的想起下午那女人当他的面在墙上像捅窗纸一样捅了个大洞。
话音未落,风三就感觉一只冰冷的手把他像提小鸡一样丢到了桌子底下,惊心未定,只见其他人居然还拍手叫好,苦笑一声,他叹道:「男人啊……」都是见色忘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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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多了这两对宝,江湖客栈顿时热闹不少,平日的工作也清闲了起来。他们三人甚至无聊到去结拜,江湖自封店老大,加上名副其实的店小二,风三就自称店小三了。其实他们是在乱拜,因为明明江湖年纪最小,店小二年纪最大,可是对这些无聊的男人来说,这根本不是问题。
三个结拜兄弟齐心合力的整顿客栈,两个月来生意却差到不行。这天,等了一上午没生意,几位兄弟就懒懒的躺在门口,一字排开的晒太阳。风三眼尖的看到江湖的外衣没了,不禁笑道;「你那件花得不能再花的补丁外衣呢?它到底为什么那么花?」
江湖无奈道;「还不是月色,每次我的衣服破了,她找不到布就去偷剪客人的衣服。男人的衣服布料剪多了太显眼,她就剪女人的裙襬,结果我的衣服颜色也就越来越奇怪,希望她这次剪的是男人的衣服。」
风三笑道:「这女人倒有趣,这么个宝贝要是被炎妃母子杀了,岂不是暴殄天物。」
店小二打了个呵欠坐起来,「他们正忙着在想怎么当太子呢。」
江湖愁眉苦脸的看着无人的林道,「他当傻子都不关我的事,我发愁的是,这么好的客栈,这么好的伙计,却没客人怎么办?」本来收入就不好的客栈,被月色一搅和,生意更是一路长跌下去,真是要他们活活饿死啊。
风三懒洋洋的打量着客栈,搓着下巴道:「等着吧,等我做了皇帝,封你这破客栈当天下第一客栈,再把各地情报点总部设在你这里。」
店小二也兴奋道:「我做店小二都做不满两个月,等我游历了天下名店,帮你打出知名度,让天下文人墨客都来你这里。」
江湖没好气的翻个身,直接把屁股对着他们,「那我现在就先等着吧。」
风三感兴趣的问:「你怎么做不满两个月就走。」
店小二痛苦的感叹道:「不是我不想啊,而是不到两个月,那些店就都倒闭了。」
江湖听了只差没跳起来。难怪客人这么少,原来是多了个晦气的乌鸦啊!他立刻瞪向店小二,「明天你就给我走。」
正当这几人在斗嘴时,远远的路上来了一辆货车,车上是一具棺材,赶车的赫然就是那个又聋又哑,专门给人带路埋尸体的老头子。只见他把车赶到客栈门口,俐落地拖下棺材,然后一溜烟的驾车跑了。三人目瞪口呆的看着漆黑的棺材,心中不禁佩服,一个快进棺材的老头居然能跑得那么快。
风三转头好奇的问着江湖,「你跟人结仇了?怎么有人送棺材。」
店小二兴致勃勃的击掌,「这我知道,棺材棺材,升官发财。」
江湖喃喃道:「恐怕我没什么仇家也没什么朋友会祝贺我升官发财。」他又嘲笑着看向风三,「你不记得了,那老头就是送你过来的人。」
三人霎时面面相觑。
「所以棺材里是死人了?」风三推敲着,「或许是一箱银子什么的。」
江湖斜睨着风三,他以为这样说就能让他傻乎乎的跑过去打开那不知道装了什么玩意的棺材?真是天真!
两人的样子急死了店小二,他索性跳起来,上前边打开棺材边唠叨道:「明知道我性子急……哎呀──」他话没说完就惊叫了一声。
莫非里面真有尸体?江湖跟着跳了过去,风三则慢吞吞的跟进,他虽然好奇,但绝对不会当第一个去开棺材的人。
直到看见江湖的脸也变了,他才加快速度走到棺材前一看,只见棺材里躺着的居然是三皇子莫惜华!他脸色苍白,一身白衣的躺在棺材里,像个僵尸一样。
以为来了客人的江诗也看到门前的棺材,江湖没来得及拦她,她已经看到了那张记忆中的脸。瞬间她的脸色比棺材里的人还白。她怔怔的上前更加靠近他冰冷的脸,想知道他是不是真死了。
看到她的样子,风三瞪了江湖一眼,「难怪要我娶你姊姊,你盼着我跟他打起来是吧。」
江湖耸肩,「姊姊等了他三年,一共也不过三面之缘。」
风三嫌恶道:「别跟我提什么等不等,也别提什么三的,我会想打你。」
他两人斗得快活,还是店小二热心的把棺材推进屋子。
看着江诗惨淡的神色,江湖终究不忍,「姊姊,他要是真死了,也不会送来我们这里,想必是没死透,才要我们小庙供大佛。」心里又在计算着,这下又多了一张嘴吃饭,要命的是还要给他抓药。想到这里,他瞪向店小二问:「你什么时候滚啊?你来的这些天,生意差不说,连死人都上门了。」
江诗不管他们,静静的看着棺材里的人,忍不住伸手去探他的呼吸,果然如弟弟所说的尚有一息。正放下心来,突地,一条麻绳卷起棺材就要拉进厨房,大伙这才想起,月色正等着杀棺材里的人呢。他们自知力气比不过她,只好不约而同的飞身压住棺材,结果却还是被拖了进去。
见到多出了几个碍事家伙,月色手一抬,曲着手指就要向来人抓去,却在看到江湖的脸时,鬼爪立刻停在半空中,终究没舍得下手。
急忙用江湖挡住自己的风三却一身冷汗,要不是有江湖,估计月色很可能要把他和店小二还有莫惜华串成糖葫芦了。
「月色,妳答应过我什么?」也是一身冷汗的江湖,抓住月色的「鬼爪」苦笑问道。
月色恨恨的看了看棺材里的人,知道有江诗在,江湖不会让她下手的。她哼声收手道:「反正活不了多久了。」就让他自己死了倒也干净。
江诗把莫惜华移到自己的床上,看着他发呆,几个男人就在门口张望,猜他是中毒还是生病。
最后风三笑道:「我们在这里猜他怎么了也没用,要我说,知道他怎么了、该怎么救他的只有三个人。」
享受着众人希冀的目光,他露出如狐狸般的笑容,「第一个是害他变成这样的人,我们不知道所以剔除;第二个是他自己,但是他没醒过来,所以也剔除,」说到这里,众人皆以你很无聊的眼光鄙视他,但见他又缓缓道:「至于这第三人嘛,就是江湖兄……」他看见江湖睁大眼睛。「的妻子,月色姑娘。」最了解自己的往往是自己的敌人,身为天敌的两个对头往往比对手自己还了解对手。
月色毫不否认她知道怎么救他,但她就是不说,饶是江湖陪了不少好话,她不说就是不说。
「炎巫族灭了我们妖巫一族,害得我逃亡了这么多年,受了无数的苦,我为什么要帮他?」
店小二忍不住插嘴道:「他们不也只剩下两个人了,而且皇上很讨厌他们。」
「住嘴!」月色瞪了不识相的人一眼,「我们两族注定是天敌,我可以答应你不杀他,但我为什么要救他?他醒过来会杀了我的。」
江湖知道她以前受了很多委屈,心中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但是一想到姊姊悲伤的样子,他还是耐心地继续劝道:「且不说他是我兄弟,为了姊姊我也要帮他,我保证他醒过来不会杀妳,若是不然,我和妳一起杀了他。」
江诗神色凄然的看着她,她虽然开不了口哀求,但是脸上表情已经表达出,若是能救莫惜华一命,就是要她死都可以。
想起江诗说过的「我们都是等别人来爱的女人」,月色的神情缓和了些,却还是有点不耐的问着江湖,「即使救他会害了你姊姊?」
众人一楞,这话怎么讲?
「他中的是苗疆的僵尸蛊,又名昙花。中蛊的人白日里如死人般昏睡,夜里才能苏醒。本来应该是这样,但是他先前又中了情蛊,两种蛊交错在一起,就让他成了活死人,总有一天会活活饿死。」
「那救他啊!」江诗终于忍不住开口哀求。
「蛊虽说是巫术的一种,但和我们妖巫族却不是同宗。我只知道用药让他体内的蛊全部活跃起来,然后让另一个人和他各窍相对,可以把蛊引出去,但是会变成那个人中蛊。不过这种方法只能解昙花蛊却解不了情蛊,情蛊是用命下蛊的,除非下蛊的人死了,才会解开。」
「那为什么说是会害了姊姊?」江湖不明白这之间有什么关系。
「我说的药就是春药,他是男人救他的一定是女人,这里只有两个女人,不是她难道是我?」月色冷笑,要是她救,她会直接救他脱离受苦受难的红尘。
原来牺牲掉的是清白,江湖等人看着江诗。说实话,江湖不想让姊姊救人,莫惜华如果真的像月色说的一样是个男巫的话,那么当年接近江诗根本就不是什么动心,而是为了追杀月色作的戏而已。
明知这一点,江诗还是咬唇道:「我救。」
「他是炎巫,平日只在白天出门,妳要是中了蛊就只能在夜里清醒,从此两人再不能交集,妳觉得值得吗?」月色恨不得她说不救,「妳可知,给他下蛊的人很可能就是当年那个苗女,她把他丢过来,也许就是要妳牺牲救他。」
「我还是要救!」
店小二忍不住在一旁插嘴,「你说的苗女,不会是去年进宫的应贵人吧?」
然后他被风三一脚踹开。「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是夜,当江诗面色苍白的走出房间,其他人一下全涌进房里,竟发现莫惜华已经不在了。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望着江诗的神情却没人敢开口询问,只能满怀疑问的各自散去。只有江湖跟着她恍惚的身影。
许久,她才开口道:「其实,我和他见过不止三面,我们还在清晨的林中见过两次。」
江湖无语。
「他说就算是被下蛊也好,他还是爱她。」
江诗凄楚的望月感慨,「本来就不曾奢望过,却还是忍不住伤心。」话毕,她居然莞尔一笑道:「你一直希望我快乐,我都知道,但是不要再这样下去了,月色是个很好的女孩子,不要因为我而困住了自己。」
江湖正要说什么,她又道:「我想静静。」然后就一个人走出了客栈,当她这个江诗成为了真正的僵尸后,外面还有什么牛鬼蛇神值得害怕,更何况她知道,以后她拥有的只能是夜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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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透过窗子看着楼下的江诗,看见江湖进来,走过去轻轻依偎在他怀里。「你还怪我日里想杀他吗?」
他现在倒宁愿她把莫惜华杀了,也好过姊姊这么凄惨。
见他不答她又问:「等过些日子,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江湖不想她再提起这件事了,在看了姊姊的样子后,他几乎已经放弃了和月色成亲的想法,必要的时候他甚至愿意娶姊姊,照顾她一辈子。本来就是因为他,姊姊的际遇才会如此不幸,现在又因为月色,害的姊姊会错意为莫惜华动了心进而失了身。而带月色回来的则是他,说来说去,真正的罪魁祸首是他。
「月色,妳还是想杀莫惜华吧。」
她猛地推开他,「为什么你总不许我杀他?」
「我不希望妳的手上沾着血,也不希望姊姊伤心。」更想找个理由拒绝妳。江湖没有说出最后那个最重要的理由。
「又是为了你姊姊!不就是她全家为了你死了,」月色甩开他的手,「死去的人就是一堆腐肉,为什么要因为一堆腐肉让自己活得不自在。」
「月色,人命在妳眼里这么轻贱吗?」他有时真不明白她在想什么,他讨厌有人死去,但她却是那种只要自己和自己所重视的人活着,其他人怎么死的都和她无关,必要的时候她甚至愿意去杀人。
「没错!」在月光中,她妖魅的立着,「我是从我娘的尸体里爬出来的,所有的人都叫我女鬼。我五岁的时候,昏庸的皇帝就命令大批人马连同炎族一起围剿我们。三百口人只剩下我、长老和奶娘三个人,长老玉石俱焚的用瘟疫毁灭了所有人,只有我和奶娘在圣坛里躲过一劫。
「我和奶娘逃亡了三年,每到一处,都遇到灭绝的杀戮,他们宁可错杀也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最后奶娘和我连同无数的尸体被活埋,奶娘死了,她的尸体僵硬的抱住了我,我只能用力挣断她的双臂,为了活下去,努力的从漆黑的泥里往上爬。我什么都吃,连最恶心的东西都能吃下去,我也可以被砍十几刀连眉头都不眨,你不是好奇我的力气吗?这是一次又一次被掩埋后从地下往上爬练出来的。
「无论是我娘还是奶娘,死了就是死了,在我快饿死、累死的时候,她们不会来救我,我只能靠自己。我鄙视那些死去的人,是他们自己不努力活着才死的,只要一个人不想死,他总有办法活着!你为什么要被这样懦弱的死人困住?」
「月色……」江湖轻轻对眼前已经在回忆中变身成恶鬼的女子淡然一笑,「一个人要是想活着的确可以活下去,但是很多人都是为了让别人活着自愿死的。」
「既然每个人都能自己想办法活下去,为什么还需要不相干的人多事来做什么牺牲。」月色冷冷的问。「那些去死的人都是愚蠢的。」
风三带笑的声音从窗下传来,「江湖,你这个老婆我越来越欣赏了,不如送给我吧。」
江湖坐在凳子上,心中暗叹着,要是能,我巴不得送你啊!
月色不理窗下的无聊人士,上前捧住他的脸,「杀掉每个阻碍你好好活着的人有什么错?我不杀他,他总有一天会和那女人一起来杀我的。江湖,杀了他们以后,咱们就可以和姊姊永远在一起,不用怕别人会伤害我们。」
他拉下她的手,「不杀他们,我们就不能在一起吗?」最好是不能,这样他就可以顺理成章的逼走月色。
「我们两族的人互相有感应,只要他们不死,我再被埋一万次他们都能找到我。现在我还活着,是因为炎妃没来,要是他们两个联手,我根本活不了。」
「月色,妳总是杀来杀去的,难道妳就不怕妳反而被杀?」他叹气问着。
她抱住他轻轻咬着他的耳朵,「告诉你一个秘密,只要不是砍下我的头或是炎巫亲手刺入我的心脏,我总有办法活下去。我可是从尸体里出生的最强巫女啊,我会在他们砍下我的头前挖出他们的心脏。」
望着这样的月色,江湖只觉得冷。没想到,这些年来的相处并没有改变她分毫,她还是当初那个从坟里爬出的妖鬼,要是有一天他背叛了她,是不是也会被她毫不留情的杀掉。
毫不知他此刻心思的月色,却埋在他的膝上甜蜜的说:「我的家族就剩下我一个人了,从小我没见过父母,等我们成了亲我就给你生个漂漂亮亮的儿子,再生个漂漂亮亮的女儿。」怔忡了下,她又忽道:「我像角落里的潮虫,不能见光,见多了就会死,只能一直活在黑暗里。等他们死了我就可以试着在白天陪你晒太阳,你说好不好?」
只怕他们没有这样的机会了。江湖黯然的看着她的青丝。他、月色和姊姊注定都是不能生活在阳光下的潮虫啊。
风三在下面笑道:「怎么听不见说话声了?月色,我们是同类人,妳为了活下去什么人都杀,我却是什么人都能利用。妳真的不考虑嫁给我?我比那个天真的傻瓜强多了。」
回答他的是月色丢出的茶壶,然后是风三的哀嚎。
江湖忍不住叹息,「那个要十文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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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正在沉睡的月色忽然从床上爬起,若有所思地望着蒙蒙亮的天空。江湖被她惊醒,看着她不安的神情,打了个呵欠问道:「怎么了?」正常这时她会在睡觉。
许久后,她才回道:「她来了。」她口中的她,就是炎妃。
月色要杀她,江湖不许,要他们和她一起走,江诗却摇头不肯离开,然后就直直的在黎明的光辉中睡去。
风三和店小二听说后马上就跑掉了,他们之中任何一个都见不得炎妃。
江湖默默的陪着姊姊等死,他看着一旁不安的她微笑道:「妳走吧,月色。这家客栈是我和姊姊的心血,我们是绝不会离开的。」
月色急得不得了,白天的她根本不是炎妃的对手。她没好气的回答道:「什么心血,你们在意的是这个客栈下面的死人吧。」
他震惊的抬头看她,再想到她的奇特能力也就不奇怪了。
「妳一定听到他们的哀嚎了,四十八条人命瞬间从人间消失,而原因却只是我的一时任性。」
当年他被逃亡生涯折磨得只想求死,走到这鬼林时,他在镖箱里哭闹着要出来自尽,却引来了经过的追兵。当时血流成河,十六岁还只是个孩子的江米被自己的师父打晕藏在车下,侥幸的捡了条命,醒来后还不忘带他逃跑。可他还是执迷不悟想死,江米才想了个主意娶吴翠花来帮他换身份,并盖了这间客栈压在那四十八具尸体上来掩藏他们的踪迹,但最后他还是为了守住秘密自尽身亡。
从那之后,他就很讨厌有人死在自己面前,更不要说是为自己死了,所以他和月色总是因为这个问题争吵,对于一切只能靠自己的月色来说,任何人的生命都是不重要的。
「既然妳知道了,就该明白我不能离开的理由。」江湖叹了口气,知道了所有事情的月色,一旦被炎妃抓住,会不会就被那恶毒女人知晓一切,那样的话,当初帮他逃走的很多朝中大臣都危在旦夕了。想到这里,他不禁担忧的看着她,「妳快走吧,妳知道的事情会让很多人都活不了的。」
月色冷脸反问:「那么你呢,你的事情你知道得最多吧。」
他淡淡回答道:「我不会给她机会的。」他会在她读取他内心之前自尽,这条命多活了七年已经够了。
月色知道他的意思,知道他们两个都在等死。她恨恨的握住拳头,冷不防上前就是一记手刀,等陷入沉思的江湖察觉有异时已经晚了,后颈一痛他就昏了过去。
第五章
再次醒来,江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黑暗潮湿的洞里,月色在黑暗中显得益发明亮的眼睛静静看着他。他起来痛苦的摸着脖子,她一定不知道她的力气对普通人来说有多大,这一记手刀差点砍断他的脖子。神情一凛,忽然想到姊姊,他连忙坐起来问道:「姊姊……」
虽然不满他满心只有江诗,但她还是拉过他的手放在一旁江诗的袖子上,早知道他不可能放着他姊姊不管,所以她就一手一个都带了过来。
触摸到江诗僵硬冰冷的手,他这才安心下来。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开始打量四周,从远远角落上方透出的微弱光线看来,他们是在地底下的某处。
「这个地方妳什么时候挖的?」江湖惊奇的问月色。这么大的洞,她什么时候一声不响挖出来的?
她还在赌气,但是沉默了片刻,还是不情愿的回答道:「我来客栈的那年挖的,原本是准备用来躲那个男巫的。」当时莫惜华虽然被情蛊干扰了神智,但是他随时都会清醒过来,谁知道那家伙居然是个情痴,明知道身中情蛊却不愿意杀了那个苗女,这个栖身之所也就闲置到了现在。
江湖也想起了姊姊和莫惜华的事情,禁不住叹息了几声。死心眼的姊姊恐怕再不会爱上别人了吧!忽然又想起客栈,他忍不住走向那线光亮。
「你想做什么?」顾不上和他生气,月色慌忙问他。现在炎妃在外面找他们,一点点气息都可能让他们被发现,若是只有她一个人,她一定会把这个地洞封得死死的,不让一点点气息外露,可是江湖和江诗他们俩需要呼吸,所以她才勉强开了一个小缝,而且还只敢开在最远的角落。
他站住了。
「我只是想远远的看看客栈有事没有,那是我们赖以为生的家。」
「你疯了?」月色把他拉回来,「就算你不怕死,我和江诗呢?就算你不在乎我,也要怜惜一下你姊姊吧。你真的要她死?还是你打算让她这个样子独活下去?你要是死了,我不会照顾她的。」
江湖沉默不语,他想的的确太简单了,他真的可以让已经被他连累得家破人亡、一无所有的江诗死去,或者孤独的活着吗?想到这里他低头叹了口气。罢了,客栈没了还可以再建,大不了自己先去做苦力就是了。
月色看他许久不说话,再多的气都散了。她坐下来靠着他的肩膀。「你别担心,只要我们俩能在一起,什么困难都会过去的。奶娘说过,当我找到了你以后,所有的苦难就都没了。」
他闭上眼睛苦笑,「月色,我一直很想问妳,妳怎么知道我就是妳要找的那个人呢?也许只是因为我是第一个接近妳的男人,或许在某个地方还有个男人……」
未等他说完,她马上捂住他的嘴,有些任性的低叫,「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知道!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你该是我的丈夫。遇到你的这几年来,是我最幸福的一段时光,奶娘说得一点都没错。」
「那只是凑巧……」
「才不是!」她恼怒地打断他,他为什么还要拒绝她,「我们妖巫族的人根本不相信什么凑巧,我们无时无刻都在努力,即便是你们所说的凑巧,也是我们历经千万次失败后的一个必然结果,我遇到你绝不是凑巧……」她甜蜜的笑着用手划着他的眉眼,不受黑暗影响的视力,清楚看到他皱眉的样子。「我遇到你是我努力活了下来,上天给我的赏赐。或许我应该在更早的时候遇到你,但是上天惩罚我,叫我延迟了几年。但是不管怎么样,我们注定是要相遇的。」
江湖任她在自己的脸上作怪,但是眉头皱得更紧了。「可我觉得我们不适合,我……」我不爱妳,我只把妳当成妹妹。可是这话不知怎地,面对她那双眼睛就说不出来了。
月色依偎在他肩上,一脸梦幻的喃喃道:「没关系啊,我们还有好长的时间,你可以慢慢爱上我。我会很听你的话,我也很能干,等到我们有了孩子、有了孙子,都很老的时候,要是你还没爱上我,我就和你一起死,然后下辈子你再学着爱我。」
江湖蓦然睁大眼睛瞪着她的方向,没搞错吧,这么恐怖!没爱上就杀了他一起去死?!他抹了把脸,认命的回答,「算了,我还是娶妳吧!」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而且看来他也逃不开地狱的折磨了。这小妮子真不是一般的恐怖。
她欣喜的看着他,「你终于想通了。等这些事过去我们就成亲,然后我们就可以等着孩子出生。你不要我杀炎巫也没关系,我们先努力攒钱,然后买艘船到海上漂泊,这样就算他们知道我们在哪,也没办法来抓我们了。」
江湖忍不住在心里哀嚎,还买船呢,不饿死孩子就不错了,这样的饥荒乱世,苦命的小老百姓哪敢有那些奢望。但是想到他和月色的孩子,他还是微笑了,要是能看到天真纯洁的孩子,他也真的别无所求了,也许那个时候他真的会慢慢爱上这个魔女吧。
两人不再言语,这个洞虽然够大,但是时间久了空气还是稀薄了起来,他们需要放松来减少呼吸所需要的氧气,而饥饿也悄悄来临了。月色本来抓了几只虫子想问他吃不吃,后来想想又放走了虫子。她要和江湖一样做个正常人,做他正常的妻子,绝对不可以丢他的脸。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两个没有睡,也不敢睡。耳力都好过正常人的他们,听到外面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来回的走动,不知道是客人还是敌人,断断续续、忽隐忽现的,有几次甚至朝他们的方向过来,好在半路又折了回去。等到缝隙的光线完全消失,江诗也慢慢坐起来的时候,他们知道夜晚来临了。但是为什么外面的人还不走?难道炎妃不在乎晚上对她不利?
「妳不是说炎妃不在晚上出现的吗?」江湖忍不住低低的问。
她皱起了眉头,「那就是最糟糕的情况,莫惜华和她一起来了,早知道就先杀了他。」要是他们一起来的话,就算躲起来也没用,她是无所谓,在这个洞里活上几个月都可以,但是江湖和江诗怎么办?他们既不吃虫子也不会吮吸泥土里的水气,肯定不出三天就死于饥渴了。
坐起来的江诗半天没说话,但是听到莫惜华的名字身子还是震了一下。她想见他,但是她也知道若是她暴露了自己,月色也许就会有危险。
这样一直延续到了深夜,他们三个人一动也不动的听着外面的声音,江诗虽然听不到,但还是静静的等待着,她不想连累他们。
直到外面的声响完全消失,担心姊姊饥饿的江湖连忙问月色,「现在可以出去了吗?我们一天没吃没喝了,姊姊的身体恐怕会受不了。」
月色迟疑着,她倒是宁愿多等上个一天再出去,可是叫他们两天不吃不喝恐怕是不太可能,而与其再等几个时辰天亮了再出去,还不如现在出去。
「那……我先出去,等安全了你们再出来。」至少在晚上没有人是她的对手。
他想了一下,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就点头同意了。
她轻巧的拔开洞口的大石,谨慎的爬了出来。外面一片寂静,漆黑的林子只有老鼠出来觅食的声音,四处没一丝火光,只有几点青色的鬼火或近或远的飘飞着,连客栈都笼罩在漆黑之中,彷佛人去楼空的样子。但是她的直觉告诉她,恐怕情况没那么乐观,她又爬回洞里。
江湖上前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月色摇头,「没有,外面什么也没有,正因为什么也没有所以才不对劲。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这么好的机会,他们不可能就这么走远的。」
他沉默,然后又抬头说道:「可是一天不吃饭还好,姊姊一天不喝水怎么行?」江诗的体内还有蛊虫在作怪,若不补充水份,恐怕蛊虫会喝干她的血。
她有些生气的瞪着他,开口闭口都是江诗,他的眼里只有她。若不是江诗,他们早就可以远走高飞了。
忽然外面传来一个轻柔的女声,「是啊,中了蛊的人怎么能不喝水呢。」那声音赫然是在他们旁边,他们就站在狭小的洞口下方,两人僵硬的向外看去,只见四周瞬间灯火辉煌,如同白昼。
月色咬牙爬了上去,无数的皇宫侍卫包围住他们,每个人都面无表情的拿着灯笼及火把。中间几个宫女围绕着一顶红色软轿,艳红的薄纱飞舞,那女声正是从中传来的。
集聚的灯光把四周每一片叶子都照得清清楚楚,月色看到在她周围的草丛里,居然有一只白色的小动物在窜动,那只动物也感受到她的存在似的,慌忙的跳向红色软轿。片刻后,轿子周围的薄纱被撩开,一个女人坐在其中,她手上抱着一只像小猫一样的白色宠物。
月色惊讶的看着那女人,没想到几年不见,她的变化居然这么大,当年的她虽然在她眼里算不上漂亮,但是也比一般人顺眼多了,不过现在一身火红宫装的她,看起来却十分苍老,说她是莫惜华的奶奶也不会有人怀疑,究竟是什么让她几年内老成这样。
炎妃感觉到她的目光,讽刺的一笑道:「奇怪吗?没什么好奇怪的,从妳那个奶娘手里捡回一命总是要付些代价,我瞬间老了三十年。不过我还是赢了,奶娘死了吧,妳们妖巫族除了妳再没有别的人了。」
月色冷笑着还击道,「像妳这样的丑八怪,活着不比死了更痛苦。」
炎妃微笑着不答,但是手却掐住了怀里宠物的脖子。那动物哀鸣着乞求女主人饶命。她扫了美得惊心动魄的月色一眼,松开了手中的力道。
「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杀妳吗?妳实在太美了,比妳娘妳爹都美,像妳这样的妖鬼,任何女人都不会容许妳活着,更何况妳还是妖巫族的人。」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忽地慈祥一笑,「但妳是五皇子的妻子,妳的父亲也算是我的表哥,说起来我既是妳的姨娘又是妳的表姑妈,不管怎样我都下不了手,不如我们来个交易吧……」
月色不耐烦的打断她,「少说这么多废话,妳到底想做什么?」若是只有她一个人,她一定能跑得掉,可是现在多了江湖和江诗,她根本不敢冒险。
炎妃接过侍女递上的参茶,浅浅抿了一口,润了下嗓子优雅的笑道:「急什么?当年我捡回一条命失去了三十年的青春,现在我饶妳一命自然就是想得到一些补偿。我听说妳们妖巫的祭坛里有着很奇特的秘密,我想要妳把祭坛的钥匙给我。」
月色冷冷看着她,右手暗自使力打算随时挟持这个女人。
「若是我不答应呢?现在妳真的有本事杀我吗?我以为妳那个儿子和妳一起来妳才这么大胆,没想到只是带了些废人就这般张狂。」
炎妃嚣张的大笑起来。这个小丫头毕竟稚嫩了些,若是从前,她也许不敢来,但是现在就很难说了。
月色趁她大笑时,忽然快速向她右手挥刺,只见侍卫中飞起一人一剑挡下,手与剑相碰后竟然发出清脆的撞击声,而月色的手连皮都没破,那侍卫正惊奇,月色已经一手握住他的剑,另外一手则轻易的刺穿了他的胸膛。倒下去的侍卫临死前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女人绝对不是人。
瞬间无数的侍卫冲了过来,但是她如鬼魅般的身影让他们没占到什么便宜,反而被她不要命且没什么章法的「爪功」乱了阵脚。而且看到她容貌的人,都没有勇气去伤害这上天赐给人间的美丽女子。
江湖终于也忍不住跳出洞来帮助月色,他随手捡起地上的剑背对月色为她分担。虽然他的武功也不是很好,但至少她身上伤口的数量不再增加了,两人浴血奋战了许久,终于围上来的十来个侍卫全都已倒在地上。浑身是血的月色从尸体上抽出自己的手就要继续扑向炎妃。不料那女人居然只是怕闻到血腥的用锦帕捂住了自己的鼻子,然后不急不缓的开口。「在妳来杀我之前,为什么不看看后面。」
月色僵住,她回头看过去,只见江诗被无数把剑架住了。
炎妃命人放下薄纱,在里面笑道:「妳现在知道我为什么敢来了吧!以前的妳我也许会怕上几分,但现在的妳不过是一个动了心的傻女人,女人一旦动了心就有了永远甩不掉的弱点。更可悲的是,还要加上妳爱的人的弱点。」就像她一样,爱上了男人就成了一辈子的弱点。
「我不杀你们,死去的这些贱命就有劳你们了,收拾好东西,十天内妳和妳的小情人一起到妖巫祭坛等我。离开这么多年,妳还记得回家的路吧。」炎妃拍了一下手,侍卫们带着江诗连同轿子一起离去,转眼间就只剩下江湖和月色两人。
江湖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双手,他不但保护不了姊姊,还要月色来保护他,他为什么这么没用!
月色担心的看着他,慢慢走近,并咬着自己的下唇低语道:「江湖,我们离开好不好,不要去祭坛……」
「妳说什么?!」他正在气头上,听到她的话更加愤怒的暴喝道:「因为我们,姊被人抓走,妳现在还想丢下她不管?!」
月色偏过头,她知道他不会同意的,但她还是想劝劝他,「江湖,你醒醒,也许江诗根本不需要我们救她,反正她已经不算个正常的活人了,又注定要孤老一生,死了也许是解脱。」
「妳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他更加气愤了,为什么她的心总是这么狠。
「你以为我想吗?」月色也开始大喊,「你知道两个人能有个长相厮守的机会有多难?且不说你姊姊,也不说你娘亲,就说这地上的死人有许多都还有他们的亲人、情人在盼着他们回去,可是他们只能选择杀人或者被杀。江湖,现在有这么一个机会在我们面前,为什么还要跑去送死?」
江湖冷冷的看着她,「别忘了他们很多都是妳杀的,也别忘了姊姊是因为谁才被抓的。」他知道这么说很卑鄙,但是愤怒到极点的他,已经顾不得会不会伤害到她了。
月色踉跄了一下,她低头慢慢的沉声宣誓,「你以为这样可以逼走我吗?我不会离开你的,就算杀了我,我还是会跟着你,你要是想去救她我就跟你去。」她抬起异常璀璨的眼睛盯着他,「我认定了你,你就别想甩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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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他们白天休息,夜间赶路,沿途处处可见流民饥饿的倒在路旁,甚至很多地方连树皮都被啃光了。月色看到这些只感到漠然,她受过的苦要比这些多了不知道多少倍,她知道要是不想死,即使是吃人也可以活下去的。可是这个世界的人,总是被一堆莫名其妙的理由困住自己,所以死了也只能算他们活该。而江湖再怎么怜惜同情他们,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就这样,两人各怀着心事,几天后来到了灵巫山脚下。
准备上山的当晚,月色终于忍不住找他说话,眼看就是生死之战,单方付出感情的她总是妥协的那个。
她问:我和你姊姊要是都快死了你先救谁?
她问:要是我死了你会不会难过得也想死?
她问:你有没有爱过我?
江湖一个也没回答,因为他知道他的答案会让她痛苦。他的人生一直都是和姊姊相伴的,直到她强行的介入,强行的依赖他,强行的要嫁他。他从没有主动过,他只是在接受,所以他不爱像妖鬼一样的月色,也许她死了他会难过吧,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一定会去救姊姊。
早已习惯得不到的月色,只是贪婪的看着他的侧面,她只能看着,一如这些年来她所能做的。
他们在天黑的时候爬上满是悬崖峭壁的灵巫山,这座山像是死了一样,居然完全听不到虫鸣鸟叫,山上都是石头,很少有土壤,更别说什么草丛树木了。月色一直告诫他不要接近两边的石头,除此之外两人不曾交谈。
快到达圣坛的时候,她又忍不住的靠近他,低低的问道:「你在生我的气吗?」
看着她在黑暗中更显妖魅的侧脸,他忽然不明白自己当年为什么会把她带回去?因为她很美,还是因为她很可怜?难道除了单纯的害怕她,没别的原因了吗?这些年来他从没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只是把她当作自己的责任。
「月色……」他忽然很想分开彼此一段时间,他们在一间屋子里生活,在一间客栈里工作,甚至在一张床上入眠。她的衣食住行都是他在张罗,甚至他从没对同一张床上的她产生过冲动,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
但就是因为这不知道是什么的什么,他们一起来这里等死,是该怪她连累了他,还是该怪自己连累了她。
很多话在心头绕了下又咽了下去。
当到达祭坛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们站在巨大山洞里的祭坛边,山洞外是毫无遮掩的阳光。洞内几乎全是石头,苔藓稀稀落落的在岩缝里生存着,很像拚命活下去的月色。
马上就是黎明了,他们坐在巨大的山洞里,面对祭坛沉默的等待着。片刻后,一直看着江湖的月色说了一句含糊的「去去就来」,就消失在黑暗中很长一段时间。江湖一个人枯坐着,又再度发现,每次都是她主动接近他,主动留下来陪他,他却总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所以即使这时他不希望她离开,也没资格叫住她。
一个时辰后,他还在那黑暗洞里等她回来。
直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甚至一天过去了,她仍是没有回来,江湖不敢相信她居然什么也没说的就这么走了。
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风三轻轻的开口,「走吧,她不会来了。」
江湖一动也不动的坐在那里,不想承认她就这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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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月色刚离开的那个时辰里,等待着的江湖听到洞外有人说话的声音就走了出去。只见远处炎妃挟持着江诗,要月色交出祭坛里的诅咒水晶,在月色交上了水晶后,她却忽然放开手里的江诗一刀砍向月色。或许炎妃从来就没放弃过杀月色,就像月色从来也没放弃过杀炎妃一样。两个女人都是为了自己心爱的男人。一个为了自己的儿子,一个为了自己的爱人。
江湖感到浑身冰凉的奋力冲过去想救她,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残酷的一幕,月色躲开刀掏出了炎妃的心脏,但却被她随后的一掌击飞了出去,和昏迷中的江诗同时跌下山崖。
两人同时在掉落,那一刻江湖冲上前,他只有一个机会选择救一个女人。
他看着月色,拉住的却是江诗的手。
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他很想去爱月色,但是因为不能原谅自己的罪孽,所以他不允许自己有被爱和爱人的资格。他保护江诗是因为他愧疚的良知,不救月色是因为那胆怯的心。
他在悬崖边站了许久,下面很深,什么也看不清楚,转身望向背后山洞的时候,四周一片寂静的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样。失神的他抱着江诗回到了洞里,然后就坐在山洞里刚才坐着的位置,静静等着,想象没有发生那些事情,然后再来一次,在月色和江诗之间再来一次选择。他……还是会选择江诗吧!可是这次他要告诉她:我爱上妳了。
天黑了很久。月色不喜欢白天,唯一看到她在白天出现就是这一次,她睁着那双美丽的眼睛漂浮在空中,然后绝望的坠落。那时候的她很像仙女而不是妖鬼,他一直看错了,她其实是个仙子,而不是鬼,那么单纯的想活下去,想去爱人和被爱的美丽女子怎么可能是鬼。
只要天是黑的,月色就会来找他吧,他继续等待着。终于,在黎明到来的时候绝望的哭泣。
月色问:我和你姊姊要是都快死了你先救谁?
他会说:对不起,我选择了姊姊。
月色问:要是我死了你会不会难过得也想死?
他会说:是的,我恨不得跟妳跳下去。
月色问:你有没有爱过我?
他会说:没有,但是现在我可以开始学习。
************
那一天,江湖被风三打昏带回了客栈,醒来后他像往常一样开店做生意,依然见钱眼开,依然油嘴滑舌骗着赏钱,然后在月亮很亮的晚上喝着以前从不碰的酒,而且只用月光下酒。
「别喝了。」江诗伸手握住他手里的酒瓶子。他以前从来不喝酒的,但是现在却时常在夜里喝个没完,虽然他从来不喝醉,但是任何人看到他喝酒的样子都会觉得辛酸。他每喝一口酒时,就楞楞的看着明月,然后闭上眼睛咽下,许久后才又睁开,彷佛害怕那酒从眼睛里流出一样。
江湖任凭她拿去自己的酒瓶子,呆呆的看着月亮。他和月色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说过月亮在他的眼睛里。月色,现在我的眼睛里不仅有月亮还有别的东西,为什么妳不来看了?
「月色死了吗?」江诗醒来时就在一辆马车里,送她回客栈的人居然是莫惜华,她的心中满是欢喜,没想过弟弟和月色的安危。现在看到江湖的样子,她羞愧得想死。「是为了救我吗?」炎妃把她抓走不就是想威胁月色。
「姊姊不要乱想,是我没用才害得月色失踪了。」他轻松地笑了笑,「月色没死,她曾经告诉我她死不了的。」那天月色咬着他的耳朵告诉他的。
「月色没骗过我。她一定躲在哪里准备吓我一跳。」像以前一样,从地下、从死亡里爬出来,只是她会恨他不救她吧,没关系,来杀他也好,这辈子能再见一次就可以了,然后只要他不死,他也可以像她一样守着她等她重新爱上自己。
江诗垂下眼睑,「你还对我愧疚吗?」
江湖慢慢回头盯着她,她知道了什么?
「虽然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是我知道你不是我的亲弟弟。你太聪明了,我的弟弟却应该是个傻子。你这些年一直对我很愧疚,是因为我死去的家人吗?我娘说过江米继父是为了一个承诺死的,我的母亲也是为了守住那个承诺自杀的。那个承诺是不是你?」她只是不喜欢问,但是她会看、会想。
「是!妳的全家都是为我而死的。」他坦然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审判。他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了。
她叹气,「背负着这些面对我很累吧!江湖,其实我一直把你看成我的亲弟弟。放下吧,你欠死人的等到了地府见面时再还,你欠我的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不在意,你现在欠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月色。」
他低下了头,「是啊……我欠她的。」欠人不可怕,可怕的是用欠死人的债来折磨活人。
「有机会就出去看看吧,我和月色都出不去了,去看山、看水,看看客栈以外的天下是什么样子,就算是替我们三个人一起看。」江诗落寞地转身走回客栈,她的嗓音飘忽而来,「我们每个人的命都太贵了,千万别浪费掉……」
江湖听到后面惨然一笑,拿起酒瓶子凑到唇边却又放下,然后颓然的朝地上成「大」字型躺下,眼睛直直的看着天空。象征团圆的满月冷漠的在墨蓝的天空和他对望着,黯淡的星子微弱的闪烁在乌云和枝桠之间。夜虫像是苦无知音的琴手,寂寞的反复弹唱:弦断有谁听,弦断有谁听……
他记得那个高山流水的故事,也记得月色固执的告诉他: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你该是我的丈夫。
姊姊的好意他明白,可是连她自己都做不到解脱,又怎么可能找到第二个月色,他们这些人都是一生只爱一个的那种人吧。
找个机会他会出去的,因为他要去找月色,只要有一点点希望他都不放弃,月色那么听他的话,她怎么会忍心骗他呢?她咬着他的耳朵保证过她不会死的,她在山洞里说过去去就来的。
但是出走的机会并不容易找,他放不下江诗。客栈里只有两个人了,店小二偶尔会来帮忙,但是做不了几天就被江湖赶走,因为他实在是很晦气的一个人。白天的客栈只有他一个人撑着,虽然江诗晚上会尽量帮他把一些事情提前准备好,但是后来他还是几乎撑不下去,索性取消了中饭和晚饭的供应。日子终于勉强过了下去,时间悄悄的愈合着伤口,或者是悄悄的扩散着。
终于在两年后的一天,一个叫东伯男的男人带着一个少女来到客栈,说是风三介绍来的。那个叫林清音的少女有着和月色相近的气息,她到了这里甚至宁可签卖身契也要留下。江湖原本不明白,但是看到她不经意流露出的眼神,他明白了这世上还有很多人也有着一些不为人知的过去,也会吸引一些有着相同气息的人,比如随着林清音而来的东伯男,所以他很安心的把姊姊托付给他们。
安顿好一切后,江湖悄悄的离开了。江诗没有感到惊讶,她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对于客栈多出来的两个人,她也淡淡的接受了,这对她来说并没什么影响,因为她几乎和他们没什么交集,如同日夜交替般错开。
第六章
江湖身无分文的向灵巫山走去,走在路上的时候他也很惊讶自己竟然真的离开了江湖客栈,背后那些亡灵没有留住他,那些愧疚也没留住他,他甚至留下了江诗一个人,若是月色知道应该开心了吧!
他沿着当年和月色走过的荒野小道,在他们曾经停留过的每一棵树下,每一条河边,寻找所有有过回忆的地方。可是当初他们是夜里赶路白日睡觉的,他甚至没心思和她交谈更别说注意周围的环境了。他只能依稀凭印象知道自己曾来过,可是根本记不住什么,连月色曾坐在哪颗石头上都记不得。一如他在客栈里寻找属于月色的回忆时,只找到自己一件满是补丁的衣服,记载着她曾出现过。
为什么当初可以如此忽略一个人,真的是因为离得太近了吗?还是因为自己的伤口痛,所以不自觉的就去制造着别人的伤口。
江湖埋进自己的双臂,疲倦的等待自己恢复勇气去寻找月色。假如在灵巫山还是没有一点她的痕迹怎么办,他绝望地呢喃着,「月色不要死,不要死,妳若死了我怎么原谅自己?」远处苍茫的灵巫山陪着他一起穿过黑夜,等待黎明的救赎。
灵巫山的村落已经没有多少人烟了,壮年的人都被拉去服兵役,剩下的人饿死的饿死,逃荒的逃荒,仅存的老人和幼儿们就在门前等死。江湖在靠近这村子附近几里内,就发现这里的土地严重砂化、寸草不生,这儿的人不知道靠什么维生。等走进村子的时候,他才发现这里几乎已经荒废了,走了很久才看到瘫倒在废墟中的一个老人,他连忙上前看了一下,已经没救了。
这就是人间地狱吧!比当年他和月色一起来的时候还要凄惨。他继续向前走着,只见一个抱着死婴骸骨的年轻女人,衣不敝体的在地上爬着,于是他把自己做的野菜饭团递给她,她却茫然的摇了摇头,继续爬向村子的枯井。江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一脸幸福的摔了进去,他走过去向下看,下面还有一个男人的尸体。他忽然想起了月色的话:你知道两个人能有一个长相厮守的机会有多难?
他怜悯的看着枯井里幸福在一起的一家人,思索了下,找来一个石盘把井封住。就让他们不被打扰的厮守在一起吧!
穿过村子走向记忆中的灵巫山,江湖觉得自己已经没什么可以害怕的了。若是月色死了,他就陪她去,然后和她一起在一个和平的年代出生在平凡人家。
山还是记忆中的荒凉,依然满是怪石林立,和上次不同的是,他这次是在白日里来的。走在崎岖险恶的山路上,他发现路边的石缝里,偶尔有几只青色的蝎子爬过。上次月色不让他靠近这些石头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他小心的绕过这些毒物,路上也不时地出现几具尸骨,想必是山下的人受不了饥饿进山来,却死于这些毒物。
再往上走,他感觉自己有些累了,于是拿出水袋喝了几口水。山上的日头越来越毒,可是触目可见别说水了,连点活物都难找,蝎子们也受不了日光躲了起来,更糟糕的是路好像没了。
江湖看着眼前断了的路发呆,他明明记得是这么走的。那天虽然是晚上,可是他一直担心出不了山,因此一路上都记得很清楚,这里又没树木什么的,两旁的石头也不会自己长脚,一旦记住了路就不会走错迷路的,但眼前他走的路的确埋在了乱石之下。
他小心观察着这些乱石,发现这些石头很新,石缝里没蝎子也没苔藓干死的痕迹,看来堆砌的时间应该不久,可是谁会堆这么一堆石头在这里?忽然他眼睛一亮,这么大的力气……莫非是月色?!
他欣喜的绕过石堆寻找旧路的痕迹,终于在太阳快日落的时候,找到了妖巫的祭坛。
将近两年没来,祭坛所在的洞穴塌了大半,他踏进漆黑的山洞,山洞的尽头就是妖巫的村落。他迟疑了一下,没有进去,走出洞外站在月色当年摔下去的悬崖往下看。
悬崖还是深得看不见底,在夕阳的余辉中,巨大的山影更是阻碍他的视线,只能看见悬崖的石壁有无数个如剑般的突出石块,大概因为长年的日晒雨淋,在夕阳中居然还反射着光芒。
若是有人掉下去,不用等到崖底就会被割成碎片了,心中月色还活着的想法忽然凉了大半,他楞楞的坐了下来,脚就悬在半空中。要不要跳下去?可是月色也许……也许还活着。他犹豫着发呆。
江湖闭上了眼睛,嘴边含笑。他答应过不自杀,但是这样死在这里不算自杀吧。月色,山谷很冷吧,我来了……
忽然他听到了背后有奇怪的声响,转头一看,从山洞在月下的巨大阴影里传来细碎且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未几,彷佛一朵黑色的硕大花朵,从阴影里蔓延出一片如潮水般的东西,就着月光看去,居然是密密麻麻的黑色蝎子,个个张牙舞爪的想攻击他,却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瑟缩着不敢上前,把他包在黑色的圈内。
江湖被这奇怪的一幕景象惊住了。
「你身上有我们妖巫的味道。」一个苍老的声音隐约传来。
这里有人?!江湖惊得转头一看,是从巨大山洞在月光中如怪兽般的投影里传来的。但是随后什么声音又都没有了。他的耳力已经比普通人好上许多,连一些武林高手也不一定比得上,可是如同他听不到月色的声息一样,除了背后的蝎子,他听不到任何声音。
「你曾和我们的同族人生活很久吗?」黑暗中的人突地又问。「但是妖巫族不是只剩下我一个了吗?」
江湖沉默的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许久后才开口。「我认识你们族的一个女子,我叫她月色。」
苍老的声音还是不急不缓,「我不认识什么月色,自从十二年前那场战斗后,我就一个人在这里了。倒是这里经常有很多人来祭坛找东西,我每次都会躲起来。即使我不能延续妖巫族的历史多久,但至少我活着就代表这个族不灭。」
山影中终于走出了一个奇瘦的老人,他身上的皮肤像是风干在骨骼上一样。但是那种熟悉的阴森告诉江湖,他的确是月色的族人,月色说过所有族人都死在十二年前,但是这个人却活了下来,那么是否代表月色也可能会逃过一劫。
「我不知道你们叫她什么,但是别人都叫她女鬼。她……她是我娘子。」江湖转过头看向悬崖的方向。
老人开始怪笑,笑够了,他上前靠近江湖仔细的打量,「我知道她,她在我们族里的确叫女鬼。」
「这个名字不好,所以我帮她改了名字。」江湖想起那天的月亮和月亮下的女孩,禁不住微微一笑。
许久后,老人用一种奇怪的声音喃喃道:「她还是走了与她娘相同的路,选择了一个外族人……命啊!」说完神色一变,「你可知道我是谁?」
江湖摇头,「她说族人都死在十二年前他们长老发起的瘟疫中了。」
「哈哈哈,你果然是那丫头的人。可是她说错了,当年不是所有人都死了,这山里本来还有几个苟延残喘的妖巫族老家伙,但是现在恐怕只剩我了吧。」老人似乎陷入了回忆中,「那天好多尸体,我找了半天找不到一个活着的族人,这时山下的那个皇帝又派了人来,我只能看着所有人的尸体被混在一起烧掉。十二年了,我总想要是真有人活下来,会回自己的家看看吧。可是……没有一个人,只有蝎子陪我。」
「你没看到月色吗?」江湖的心揪紧的问。
老人摇头,「她不是月色,她是女鬼。若不是因为她的父母,两族人不会落得同归于尽,都是她的母亲,谁不爱偏偏爱上炎巫的族长。那个男人为了她连命都丢了,她只好怀着七个月的女鬼回到族里,但是当天她就因为接受族里的惩罚死在祭坛上。女鬼出生的时候,她母亲已经死了一天了,我看到她的肚子在动,剖开她的肚子才看见那可怕的孩子在看我。她是女鬼,是从地狱里爬出来复仇的女鬼。」
「不!她不是女鬼!她是我的娘子月色,两年前她因为我被打落了这个悬崖,你见过她吗?你们妖巫族不是很难死掉的吗?她不会这样死的,对不对?」江湖哀求着看着老人,希望他告诉他月色没死。
老人震惊地看着悬崖,良久后他开始狂笑,「她掉下了这里!她掉下了这里!哈哈,本来还以为能靠她延续妖巫族的血脉,这下不用期待了。」
「什么意思?」他惊恐的问。
「你知道为什么我们两族要住在这座灵巫山吗?」老人悠悠的述说着。「因为只有在这里,我们才能像你们常人一样,会痛、会因为受伤而死,而不是那种不砍下头就死不了的怪物。这个悬崖是我们妖巫执行死刑的地方,这里不但是这群山中最深的悬崖,而且下面还有无数的石剑,即使不被石剑刺死,也会掉进石剑缝隙里的地下暗河,你可知道那河是热的,可以瞬间烫熟一切活物,更何况它深不见底,也不知道流向何处。」
「所以……」江湖颓然的跪下。
「她死定了。」
江湖不禁默默的哭泣,撑了这么久的希冀,真的一点余地也不给的就这么破灭了吗?想起客栈里绝望等待的姊姊,想到枯井里幸福死去的一家人,他没有勇气面对自己残缺的心几十年,甚至等不及别人来结束他的生命了。用手背慢慢遮住不停流泪的眼睛,但是眼泪还是带着冷冷的月光溢了出来落入口中,他就着这泪水品尝自己的心酸。
月色不是女鬼,他才是不祥的鬼,从出生后就一直不断害人死去,该死的是他不是月色。
他站起来走到悬崖边。墨蓝的天空,残月冷漠的透过云层望着他,乌黑的群山怜悯的围住这片寂静,一只不知名的鸟怪叫着在山顶盘旋。他就这么站在悬崖边张开双臂,夜风从他身上每个空隙侵入,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胀,整个人彷佛就像一只在夜里歌舞的鸟儿。他渴望这种自由、渴望这种解脱,若是见到月色,在投胎成人前,他一定带她先去做一对比翼鸟。
「你就这么死了?」老人讥讽的道。「我们两族躲进这山里就是希望过着平凡的日子,可是你们这些人害怕我们的能力又嫉妒着我们,宁愿把毫无威胁的我们赶尽杀绝。我们那么努力的活着都没机会生存,你们总是这么轻贱自己的生命。」
江湖不理他,一只脚就要跨出去。
「你可知道祭坛里的是什么,那是我们族里为了保护孩子做的防护洞,就是怕一旦有了灾难会波及他们。女鬼当年侥幸靠那个活了下来,十年后却还是死去,可是用她的命换来的你,却如此辜负她的牺牲。」
江湖的脚定住了。
「一条人命的诞生可以很轻易也可以经历无数困苦,你也是个背负不少过去的人吧,你真要浪费自己的命吗?想想为你死的人,想想为你死的女鬼和为了女鬼死去的人。你以为你在地府见到了她,你就能心安?」
江湖闻言,全身僵硬得无法动弹,山下的凄凉景象浮现在眼前。天下还有很多比他更悲惨的人在痛苦挣扎着,他就这么毫无价值的死去吗?
老人靠近了他两步,「还有女鬼的命运,她可是两族人的希望,上次炎族那两个人来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炎姬死了,她的儿子被苗人的蛊压住了能力变成了普通人。现在能代表两族的只有女鬼,可是她死了,身为她的丈夫,你身上有她的气息,你必须代替她延续我们两族的血脉。」
江湖转身看着他摇头,「我也只是个普通人,而且我和月色并没有成亲。」
「是吗?那为什么我驱使的蝎子不敢靠近你?她给你喝过她的血吧,她早就承认你是他的丈夫了。」老人指着那些黑压压在远处观望的蝎子问他。
江湖茫然了,他不记得自己喝过月色的血,但是他什么时候注意过月色在做什么?只怕她给他吃了她的肉他也不会晓得。
「你不能死,你要代替我们在外面好好的活着,完成我们的梦想,延续我们生存的渴望。」老人伸手划破自己的指尖,一把捏过江湖的脸,强行把血滴入他的口中。
「现在我以长老之命接受你加入妖巫族,从此你就是妖巫族第二十一代族长。」
江湖没有反抗的任腥臭的血弥漫在口中,并且逐渐顺着咽喉下滑。这是他能为月色做的最后也是唯一的事了。
老人松开他,退后了几步,奇瘦的身体彷佛因为这几滴血踉跄了一下。他抓起地上一只蝎子吃了起来,然后转身走回山洞,蝎子群也如潮水般跟着他涌动着。
「你下山吧,去做我们做不到的事情。」
江湖呆站良久,直到周围恢复寂静。现在他的耳力清晰得能听到周围每一处声音,但他还是听不到老人的脚步声,就像他靠得再近也听不到月色的呼吸一样。
妖巫族的人,真的是人类吗?他打量四周,这样的环境他们居然生存了二十代,都是吃这些蝎子为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都有自己转变成恶鬼的理由,那么自己现在背负的命运,究竟算是沉沦还是超脱呢?
他摸索着顺着原路下山,现在他明白了那乱石是地牛翻身的杰作,这般景象就如同是朝廷之于山下黎民一般,给这山上艰难活着的生命雪上加霜。意外的,那些饥饿的蝎子在夜里也不敢攻击他,长老的那滴血也不知道是什么效果。
在山上待了一天一夜,当他再穿过村庄的时候,村子已经没有一点声息了。他点了把火,火葬了这些将遭受日晒雨淋的尸体。在蒙蒙的烟中,受苦的灵魂终于可以自由的飞去自己想去的地方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走出村子很远后,村子里橘红的火光还在跳动着,像是灵巫山下开放的一朵鲜花。他如同那花中飘出的暗香般,悠然地去寻找自己的命运。
*********
他在作梦,他知道自己在作梦。梦中的月色冷冷的在月光里看着他。然后就像许多次在梦里一样,伸出手放在他的喉结上,锋利的指尖几欲夺去他的命。可是江湖不想醒来,他痴痴的看着梦里的月色,害怕醒来就看不到她了。自从离开灵巫山后,他就一直作着关于她的梦,无论是在客栈还是在荒野。每次在梦里,她都犹豫着要不要杀他,但是他却很开心。他终于梦到月色了,在江湖客栈的那些日子,一次都没梦到过她,彷佛她从此离开他的生命一样,现在能梦到她就是好事。
只是每日醒来却像又经历了一次生离死别,他都会痛苦许久得清醒不过来。过去三年的感情,在梦里被月色的影像翻搅得心潮起伏。为什么他总是要欠着别人?要在错过后才领悟?一如愧对保护他的那些江湖义士,一如愧对江米和江诗一家,现在的他,只能再次沉溺在对月色更深的愧疚中。
去了好几个香火胜地卜卦,可笑他也开始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事情,只是每次都没有求到任何结果,他只能当作是月色死得有怨气,死得不快乐。所以他努力做着善事,希望能为她积德,让她在地下安稳些。
他去了很多地方,想象月色和江诗看了这些景色会有多么惊奇。他也帮很多穷苦的人和官府周旋,毕竟他是个很精明的商人,可是这些都不能让他好过些,他依旧还是从灵巫山飘下的幽灵,找不到自己活下去的方向,也没有回客栈的勇气。因为那里代表着他几乎错得一塌糊涂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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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富贵酒楼外。
「小哥,麻烦你把马牵过来。」一个灰色长衫的客人,招呼满身补丁的小二。
「好的,客官您稍等。」
勤快的伙计跑向后院准备去牵马,却又忽然站定了,回头看过来,那微笑的年轻男子不正是风三?自从当年风三把他从灵巫山送回客栈,他们有快三年没见了吧!
风三抖了抖袖子,笑着问:「小哥,我来这里想找人借些银两养家,不知小哥能否帮助人生路疏的我。」
原来那小二竟是江湖,他也带笑回道:「原来小三也变成穷人了,但不知道你要借多少,也许我可以给你周转些。」
愕然一阵后,风三爽朗的大笑出来,「我要借五十万两,只怕你这个标准的穷酸连五两都没得借我。」
「那倒是,」江湖点头,「要是我身上有五个大钱,我也不会落得像那个白痴一样四处给人家当店小二了。」
风三敛起笑认真的问道:「走出客栈过得好吗?」
江湖淡淡的回答,「没什么好不好的,还活着不是吗?」
「三年没见,你就这么一句还活着?」
「什么三年没见,那两年你天天派人到客栈骚扰我,是怕我自杀吗……」
一边随意的聊着,两人渐渐走远。
三年不见的故人,总该找个地方好好叙叙旧,所以风三带着江湖来到他落脚的小园,住所不但看起来很雅致,而且占地不小。
「我以为反叛军很穷的。」江湖坐在花园中的凉亭里,看着灿烂开放的鲜花悠然地喝着好茶。「这样的好茶我好些年没喝了。」风三带领着以武林人士和穷苦百姓组成的反叛军,正声势浩大的向腐败的朝廷宣战,怪的是他怎么会有雅致来这个地方住这么个园子?
风三靠着栏杆坐下,斜眼瞪他,「少讽刺我,我是来借钱买军粮的,要是穿你这样的衣服住个茅草屋子找人借一百万两银子,人家不立刻把我当疯子丢出去才怪。」
「那你借到了吗?」刚才好像有人还喊着什么五十万两来着。
风三叹气,「你就是这点不可爱,为什么你总是喜欢对我装傻?」明明知道还问。
江湖笑了笑,要说装傻谁能比得过风三呢?
「你别跟我说当年你跑到灵巫山是去看热闹的。」明明已经跑掉的人,怎么会出现在山上,还给了他一记手刀,一路把他像猪公一样绑着,用马车拖回客栈。
风三沉默不语,他挥挥袖子赶走几只找死的蜜蜂,忽然对一朵牡丹专注了起来。江湖也不追问,他闷头喝着一两一壶的茶,然后突然飞身出去,再坐回来的时候,那朵牡丹已经在他的手里,一片因攀折力道纷飞而起的花瓣悠悠地打着旋儿飘向风三的肩头。
风三看着那空了的枝头,慢慢伸出手,捉住了想停靠在他肩膀的花瓣。摊开手心,那花瓣如同一滴粉红色的眼泪,脆弱的在手心颤动,终于在下一阵风吹来时,随风舞去。
江湖看着手中的残花,寂寞地低语着,「你可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我花了两年想忘记,却发现那样只是让我更无法忘掉。去了灵巫山回来后我就常常睡不安稳,总觉得月色在梦里看着我。我总是产生幻觉,觉得月色的鬼魂和我一起下了山,我就带着这鬼魂想叫她看看外面的世界,看到的却都是人间地狱……」
风三叹了口气,「如同这花一样,我不是有意害它凋落的,我只是看看而已,熟料你会摘下它。若想抓住这个天下,当年的我还不足以和朝廷对抗,所以预言到这一点的炎妃是我最大的障碍,于是我派了很多人去暗杀她。那个女人的确是妖怪,光她能看透人心这个本事就让我牺牲了很多手下,后来我意外得知一个消息,原来世界上还有一个和她相克的妖怪就在你身边,所以我就想利用月色来杀她。」
「你被拉到鬼林也是预谋?你就不怕真的被活埋?」江湖握紧拳头,甚至还牺牲了王忠。
「若是你知道为了杀那个女人我们死了多少人,你就会明白即使我死了也是值得的。何况即使我死了,王忠也会要你帮我报仇,只要你肯,月色一定会出手相助。」
江湖捏碎了手中的花,「为什么你会知道月色的事情?」
风三苦涩地笑了起来,「因为风独行当年也参加了对妖巫族的屠杀,而且是唯一回来的人,也就是因为这样,他才被赐了死罪。」
江湖混乱的看着亭子外阳光灿烂却寒冷无比的花园。
「也许你不知道,你的一切其实一直都在我的掌握中,没有打扰你,是因为我把你当作我的弟弟,我的家是因为你碎的,你有义务充当我的家人。但是我没想到月色会掉下去,我以为她最多只是受伤,或者你会救她……」
「少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江湖冲上去狠狠给他一拳,「你一定想到过会有这种结果,但你还是选择冒险,因为死的人不会是你。你这个混蛋!」
风三狼狈地从栏杆旁被打飞,倒在了花丛中,他不挣扎的承受江湖接下来的拳头。
「这一拳是为了我和月色救你的恩。」
「这一拳是为了为你而死的王忠师父。」
「这一拳是为了我可怜的姊姊。」
「这一拳是为了一心帮你的店小二……」
打累了的江湖倒在花丛中喘气,看着阳光无声地刺痛自己的眼睛。他闭上眼,许久后感觉到肿胀的手背被一种温润的感觉轻柔的吻着。偏头看过去,他看到那感觉来自于一朵轻触着手背的落花,怔怔的拾起那被无心打落的花朵。无心?是的,一切原来只是一个意外。
他突然跳起来又狠狠给了好不容易爬起来的风三一拳。
风三再次仰天倒下,满脸红肿的他吃力地撑起自己,抹掉嘴角的血丝,火大的开口,「刚才那些我都承认所以没还手,但这一下又是为了什么?说不出理由就算是我亲弟弟我也照样打!」
「为了我的衣服。」江湖冷冷的回答。
「你那件破衣服怎么了?」
「这是月色为我补过丁的衣服,被你的鼻血溅到了。」
风三恨恨地看着他那件补丁衣服上一滴微不可见的血滴,他爬起来还了江湖一拳。
「刚才你打错了一拳,你姊姊的事情我根本不知道!」然后他又打了自己一巴掌。「但是我承认我有机会救她,却故意要月色和你去灵巫山,害得她们几乎全部摔下悬崖。」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被打倒在地的江湖颓然大笑。他爬起来就往外走,风三也不拦他,他的样子实在不适合见人了。拭着脸上的疼痛,龇牙咧嘴间听到江湖幽幽地问道:「为什么现在要告诉我?」
风三嘲弄的笑了,「因为寂寞,越接近成功的人越容易寂寞,我不想将来除了权利什么也没有。我想完结对你的亏欠,可是我也要告诉你,也许我是个混蛋,但是对于月色来说,你也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她能逃开你是她的幸运!」说完,他恶意的看着江湖一脸挫败,「别对我说你没想到月色去灵巫山会送命,可你还不是要她和你一起去?」
江湖踉跄了一下,然后慢慢的离开了。
风三看着他失神的背影,不自觉的苦笑了一下,「为什么受伤的人总喜欢伤害别人来转移疼痛。」但是事后那种更深的痛苦混着愧疚,比受过的所有伤害加在一起,都要来得让人不能忍受。
第七章
江湖踉踉跄跄地走向城外,天空开始飘起了伤感的小雨,伴着雨而来的夜幕趁机掠取了白日的光芒。
他脱下外衣小心的藏在怀里,那是月色唯一给他留下的纪念了。他宝贝地摩擦着怀里的衣料,想起月色第一次帮他补衣服时,那张看起来只有十岁大小的脸上是多么的欣喜。他想夺过来自己补却被她一把推倒在地,然后一瞪眼蛮横的说道:「给你补衣服的只能是我。」
他苦苦地笑着,甜蜜而心酸的回忆着继续前行。最后终于正视他一直在回避的问题:他明知道月色去灵巫山一定会送命,却为着他的私心,为着他的愧疚而逼她不得不去。这就是他无法解脱、无法遗忘,怎么弥补都失败的原因吗?就算他做再多的善事都无法改变他这个卑鄙的过去。
江湖缓缓闭上眼睛,想着这世上丑陋的人们,他们以各种理由伤害别人,却自以为自己有多么的了不起,甚至指责月色是魔鬼,而这些人当中最混蛋的就是他,他又有什么资格嫌弃月色。
不知走了多久,彷佛听到远处有嘈杂声,失魂落魄的他全然不顾的走上前去,只见两个地痞流氓正要非礼一个神智不清的少女。
「住手!你们这些蠢货为什么不肯好好的活着!」有些人那么想活下去,想平凡幸福的活下去都难如愿,可总有那么多人不珍惜自己的人生,老天真是不公平!江湖气愤的冲了上去……
*********
为什么他总是这么凄惨?江湖如断线的风筝般跌落水里。这下他的肋骨应该断了好几根了吧!他吐出以为不小心灌进嘴里的泥水,才发现原来是血。
方才他去救那少女,想不到两个流氓武功不弱,竟把他打个半死,还好那女子的丈夫,一个叫燕归来的男人及时赶到,以稀有不凡的剑法救了他们,然而告别了他们夫妇后,他却倒楣的又遇到折回来的流氓,这下没死的那半条命也快挂了。
一个流氓踩着他的头发狠道:「哼,想不到我会回来吧!虽然我打不过那个怪物,但会打不过你这个废物吗?」
另外一个流氓也补了他一脚,「跟他啰唆什么,杀了他咱们快走,省得那个姓燕的怪物也折回来。」
江湖苦笑,他每次当英雄最后总变成狗熊,这次又是哪个真正的英雄来救落难的他!可惜他看不到了吧,黑暗终于战胜了虚弱的意识。
在迷迷糊糊中,他彷佛听到有人惊叫了两声,「有鬼啊!有鬼……」然后是重物摔落泥水中的声音。
许久后,一种细细锋利的东西缓缓划过他的脸和咽喉,但是终究只是温柔的划过,接着一股熟悉的冰冷接触到虚弱的身体,像是有一双手小心地在帮他查看伤口。
这种熟悉的感觉难道是……上天真的在惩罚他后愿意给他希望了?!他惊喜的坐起来大喊道:「月色!」
他发现自己在一个温暖又讲究的房间里,身上已经被清洗干净也包扎好了。他楞楞的不明白自己在哪,瞬间又失落的意识到,那短暂的希望可能又是美梦一场。
「果然是那只燕子的朋友,口口声声都是女人,又是一个发情中的傻子。」一个温润的男音从窗户边传来。
他连忙转过身看去,结果转得太快,胸上的伤口撕裂得身体几乎要散去。他吸口气忍住,然后转移注意力看向窗旁的男子。
身为五皇子,从小也看过不少王公贵族,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个人比眼前的男人更像贵公子。他的风华不是来自他一身雪白的锦缎,也不是他用来束发,镶玄玉的朱色宝冠,更无关他俊美到用粉雕玉琢形容都显得侮辱的容貌,颀长的身形只是更替他增加了魅力,他的气势已经决定了一切,他只是很漫不经心的侧躺在靠窗的凉榻里,但是所有人看到他大概都会觉得该对他膜拜高喊万岁。
「移开你的狗眼,我不想吐!」贵公子面无表情的回视着江湖,但从他好看唇中吐出来的话,却刻薄到让人吐血。
江湖从善如流的转身继续躺着,嘴里忍不住问:「是阁下救我的吗?」
「要不是那燕子非要这样才肯和我比轻功,你以为我会救你这种没用的人?」出口的话,依然刺耳的让人想扁他。
江湖装作没听到,他当这么多年客栈伙计不是白做的。「请问有无看到一个很美、很冷的姑娘……」
「少思春了,发烧了一天烧成种猪了?我看到你的时候,别说是女人,连条像人的狗都没看到,只看见地上一大摊血,也不知道是不是你流的。」贵公子用手撑住额头无聊的看向窗外。燕归来拜托他救这个命快挂掉一半的男人,他其实是很心不甘情不愿的,倒宁可去看自家的钱庄帐本。
江湖心思一动,当时他没听到任何人的气息,但要是如这个男人说的,也的确有人及时救了他。而连他一年来刻意训练的耳力都察觉不到的人,除了妖巫族,天下再没有别人了。月色是不是没死?他可以这么想吧?
江湖没有去见燕归来,对他来说,现在最不想见到的就是那对夫妻。他留了一封书信给他,然后邀请他们以后没事可以到江湖客栈坐坐,并含糊的介绍了客栈的位置,没敢具体介绍,反正都是客套的场面话,他们真来的话,最多只住一夜便会跑了吧!
然而,最让人想不到的是,那贵公子竟是武林第一富豪千水楼楼主叶云寒,他用燕归来的恩情找他借了五十万两银子,没想到毒舌的叶云寒本来不想借,但是一听说江湖是打算帮自己皇帝老子的对头筹钱反叛,居然一口答应,还允诺三天内就把银子送来。
三天后江湖带着五十万两来到风三的住所。一脸淤青、浑身发紫的风三看到和他一样凄惨的江湖,居然穿着一身补丁衣服带了几大箱银子跑过来,心中迟疑了一下,第一个问题就是……
「有挨打就能赚到钱的地方吗?」有的话他叫手下都去。
江湖瞪着他,他知道自己的模样很狼狈,但是他有必要痛打落水狗吗?但是想到,他的确是为了燕归来的老婆管柔柔挨了两顿打,才认识叶云寒借到钱的,所以严格说来,他的确是靠挨打赚钱没错。
「你怎么也像被人打了一顿似的?」除了自己还有其他人敢打他?
风三一言难尽地转身,带他又来到当日的亭子里。「要不是你一身是伤,我几乎怀疑是你在害我了。」
他奇怪的问:「怎么了?」
「有人半夜在我床上放了两只奇怪的黑蝎子,虽然我及时发觉,但还是被螫了一下。不过别担心,冬瓜教过我解蝎毒的办法,不过那只蝎子吃起来真不是一般的恶心。」冬瓜就是那个不良神医东伯男。
江湖怔怔地发呆,黑色的蝎子?是长老帮他报仇?难道一直跟着他的是长老?不,也许是月色,月色应该也能控制那些黑蝎子,而且她一直不许别人欺负自己,很像是她的作风。这下可以肯定月色还活着,而且还一直跟着他,想到这,他再也忍不住的笑了起来。他开心地拿起茶水牛饮,知道月色还活着让他心情很好,不料茶壶却被风三一把抢过。
「你当这个不要钱吗?喝这些就不觉得肉疼!我自己还不怎么好意思喝呢。」风三白了他一眼。
江湖又一把抢回来,「我帮你借到了五十万两,你连一壶茶都舍不得?」
风三任他抢走,然后看着银子默默不语。江湖灌完半壶茶水看他难得严肃的脸,叹了口气把茶壶递过去,「别心疼了,还你就是。」
风三摇头,「你喝吧,以后几年很难和你一起喝茶了。」
江湖楞住,拿回茶壶喝了两口茶水才小心问道:「你不是想拿着钱跑了吧,这钱可是千水楼楼主叶云寒的,你不还的话我会被砍成肉泥的。」
风三翻了翻白眼,还真是亲兄弟明算帐啊!
「不是──一百万凑齐后我会去找南方的大宣国买粮草,把江南最后两个州攻下,然后就要去京城,用非武力的方式颠覆朝廷。」
「你进京不是很危险?」江湖没心思喝茶了。朝廷的人都认识他不说,一旦被发现就是死路一条。
「稍微换个容貌应该不成问题。再说这仗已经打不起了,现在是夏天,整个江南被瘟疫和苛税折磨得连田里都没有半棵青苗,再这样下去,到了冬天,估计每个人都要饿死。我的想法是先打下江南,依靠阮江和朝廷隔江对峙,然后开始整顿江南,想办法顾住人民的肚皮再说。只要皇上继续病着,朝廷的重心就是太子之位,不会有人有多少心思管我们反叛军的事情。」
「你有信心牵制住朝廷,直到你们整顿好江南吗?」不管怎么样都是危险的事情。
风三自信的笑了,「我不但有自信牵制住他们,还有信心操纵他们。只是能不能全身而退我就不能肯定了。」毕竟是深入虎穴呀。
江湖沉默片刻苦笑道:「你连这种时候都还要利用我?想趁机要我原谅你?然后呢?你又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风三狡猾的笑了,「我只是说出实话,是你要上当的,你可以像以前一样装傻啊。」
「我才不要装傻,现在的我比任何时候都还清醒,因为月色没死。」他幸福的笑着,他相信救他的就是月色。
风三看他的傻样只当他疯了。「是啊,她没死,死的是我。」
「真的,我相信她没死。」江湖依旧带着梦幻般的傻笑。
翻了个白眼,风三拿起桌上的花生米射向他满满是伤的手臂,满意的看他抖了下面皮清醒过来。「你给我听着,我去京城以后,你帮我照看一下江湖中那些闲人,军队一半驻守一半去生产,那些静不下来的人一定会惹是生非。」他的军队有一半是喜欢惹事的江湖人。
江湖忍不住怪叫,「你叫我管,我有几条命管?」他武功很烂的。
风三冷冷地看他,「那是你的事,谁让我除了你和那个冬瓜,再没什么人可以信赖了。」他垂下视线看着茶壶,「若是我死了,不管你有没有兴趣,都要帮我把事情做下去,至少要把它托付给值得信赖的人,否则我就算做了鬼也会天天去客栈找你!」
江湖恶狠狠地道:「若你死了,我一定先去鞭尸,你以为五十万两很好还的吗?」
风三没好气的看着他,「你这小子现在就不能说点儿好听话吗?!」
两个男人隔着桌子瞪着对方,只怕心里纵有千言万语,却也无法与他人说。
*********
江湖是坐着马车回到客栈的,当时东伯男正在客栈里一张精美的竹榻上睡午觉,听到马车的声音勉强睁开眼睛一看,不禁吃惊的看着江湖从豪华的马车上下来,顿时睡意全消。还以为他像戏文里唱的那样,在外面闯荡一年多,终于衣锦回乡,不料仔细一看,穿的还是那件万年绚烂的补丁衫不说,那马车等他一落地就飞快带着尘烟呼啸而去。等听到江湖说他这些日子在外别的没混到,倒是欠了五十万两银子,他就真的想把他当作午觉中的一场恶梦了。
当晚,江诗看到弟弟回来,还是一如他离开时的平静。她看得出来他找到了人生目标,有了活下去的勇气和信心,甚至带着从未有过的自信和希望,原本她是替他感到欣喜的,但是他的话却让她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
江湖依旧如当年一样,满怀希望地说道:「月色没死。」
若是她没死,为什么快四年了却从来不曾回来过?
他甚至带着满足的甜蜜笑道:「很有可能是她救了我,月色一定不怪我了,她现在可能有别的事情耽误些时候,但是她一定会来找我的。」
希望越大绝望就越大,江诗忧心的闭上眼睛,为什么他们姊弟注定都要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江湖还在兴奋的述说他的计画,「明日我就把客栈开张,然后赚大钱,让妳和月色过上好日子。姊姊记得风三吗?我答应他帮他看着江湖上的纷争,所以我可能要踏足江湖,不然不是辜负了我的名字吗?」
江诗笑了,「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他们两人除了尽量让自己开心起来以外,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至少现在江湖高兴就可以了。她看向窗外,为什么自己对莫惜华从来没有过这么乐观的想法?忽然眼前好像掉下什么,她一惊,抬头看了看,屋顶漆黑的什么也看不到,只见面前的桌子上落了一层很淡的灰尘。
夏天到了,老鼠也开始躁热了吗?她笑自己,已经是僵尸了还有什么可怕的,还有什么好遗憾的……
第二天,江湖打扫了客栈重新开始营业,三年后的江湖已经不是那个拚命压抑自己的呆小子了。他一改以前的作风,叫东伯男乱写了一本《江湖排行录》,把排行榜指定的决斗地点设在客栈,果然成功招来大批无聊的江湖人士决斗,他还实行比武收费制度,任何人只要在鬼林打架,双方都要交钱,并把燕归来夫妻拉来当打手,总算没辜负风三的嘱托,武林中的打斗纠纷少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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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慢慢把客栈推向了正轨,但是他却一天比一天不快乐。虽然几乎天天梦到月色,但是醒来依旧是美梦一场。这天他闷闷不乐的坐在门口,看着春雨淅淅沥沥的下着,刚苏醒的江诗静静地走了过来。她早知道弟弟会有灰心的一天。
「你还在等月色吗?」快一年了,再多的热情都该冷却了。
「妳还不是一样在等莫惜华。」他烦躁极了,不明白月色既然愿意救他,为什么不肯来找他。
江诗沉默了。是啊,她有什么资格劝江湖,她还不是一样看不开。
「姊姊,妳说月色会不会因为客栈来了些她不认识的人,所以不敢来?」
没等江诗回答,他又突发奇想地问道:「又或者她知道我欠了很多债,怕跟我一起吃苦?」
她看着苦恼的弟弟,只得安慰说:「可能是月色怕见生人吧。」事实上,应该是人人都怕她才对。
江湖苦恼地抓抓头。那怎么办?忽然他想起风三告诉他的事情。
「姊姊,风三说他现在在京城需要一个可靠的女人到皇宫里帮他,问妳想不想去。」这家伙还真的跑到京里闹了个天翻地覆,但是他却没做皇帝,反而把别人推上了皇位。
去了就能见到莫惜华了吧!江诗怔怔地想着,却又担心真的和他见了面又该怎么办。他和她除了一夜露水鸳鸯以外,还有其他的吗?
「姊姊,当初我因为太拘泥于过去才失去月色,现在后悔得连死都没办法。所以我希望妳去跟他说清楚,然后我就可以陪妳去苗家寨想办法解蛊,这样我也好安心等月色。」她一直不肯去的原因,是怕断了和莫惜华唯一的联系吧!
江诗不禁苦笑。她的心思那么容易被看穿吗?想到她这样终究会拖累弟弟,于是点了点头,进门坐在柜枱后面看着油灯发呆。
他伸手接着雨水,忽然察觉到什么似的,起身看向客栈大堂上空错综阴暗的房梁。然后又坐了下来,暗笑自己想月色快想疯了,这些日子不作梦时也总感觉月色在看着他。
想了一夜,第二天江湖宣布了在江湖客栈除了不提供午饭和晚饭的决定,住宿超过三天的连早饭都不供应了。自从客栈推出了决斗套餐后,很多没什么本事又喜欢看热闹的家伙,便一个个死赖着不走的留下来看高手们决斗。
「你要饿死他们啊?再说他们给钱了啊!」每次来帮忙两个月就又被江湖赶走的店小二,第一个吃惊地叫道。太狠了吧,有这么开店赚钱的吗?「把饭钱加到住宿费里不就得了吗?反正这里的客房老是满的。你没发现自从我们规定这附近打架要交钱以后,人就开始奇怪的多了起来吗?」
因为他规定不交钱的话不给打架,结果只要有一方不愿意交钱,燕归来就会阻止双方动手。之后很多被追杀的人便藉此跑来客栈躲祸,宁可打地铺也不走,甚至有些就睡在外面。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月色才不敢来的。想到这里他恨恨的又说:「我就不相信饿不走他们!」
好毒的奸商!店小二看着他狰狞的表情,却什么也不敢说,因为又快到两个月的时间了,自己又要被赶走了。看到江湖背着一堆铲子、锄头什么的准备出门去,他连忙拍马屁地问道:「你要做什么?我可以帮你。」
江湖摇头拒绝,他给妻子盖房子要他来帮什么?
没错,他要把他和月色躲过的那个洞改造成一个家,然后就在那等她。这样她就不用看到那么多陌生人了。
*********
他拨开枯萎的藤蔓发呆。这个在密林中的洞经过这么多年,不是应该因为雨水和落入的积草而散发腐败的味道吗?当初月色刚走的时候,他曾经在这个洞里躺过几个晚上。那时候里面就已经很潮湿了,可是现在这个洞居然没有一点异味,就连那个小小的洞口都没有杂草,彷佛有人经常出入一样。他推开那洞口的木桩,这是当年他为了方便自己进出,把挡住的石头换下的木桩。
望着眼前的漆黑,江湖发觉自己居然在颤抖。会不会是月色在里面?月色会不会在里面等他?他真混蛋,回到客栈后居然没想到来这里看看,这里离客栈很远,又这么隐蔽,也许月色真的在里面住了快一年而他不知道。
激动的钻进洞里,只见一处被铺了一层干燥的细沙,角落有一些碗罐什么的,可是却没人,他的心慢慢冷却下来。难道不是月色?他坐在洞里像赌气一样决定等住在里面的人回来。日影慢慢西斜,他沉默的等着,五年都等过来了,多等这些时候算什么?
终于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他皱眉,月色的脚步向来比风还轻,这个人不是月色。终于那个人到了洞口,看到木桩被人推开,连忙进来查看,一见到江湖似乎被吓了一跳,倒退了几步转身就想跑。江湖连忙追上抓住他,这才发现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少年。
「放开我!放开我!小心婆婆杀了你。」
少年拚命的挣扎,样子很是狼狈,应该是来躲避仇杀的。江湖很失望,又气这少年让他的希望落空,于是毫不客气的把他按在树上问话,「这里谁让你来住的?」
「你是谁?管这么多干什么?」少年发觉他好像不是追杀他的那些人,于是放松下来。
「我是这里客栈的掌柜,在我的地盘想白住啊?」他松开小鬼,给他一记爆栗。
少年揉揉头,没好气的回答,「还不是你的店又破又贵,我没钱只好住在这里了。」
江湖打量着他,确定没在客栈里见过他。这里附近都是老鼠、毒虫和不能食用的野草,难道这小子自创了独特的生存方式,要是被其他人也有样学样,他的客栈还有生意吗?
「你平时吃什么?」
「吃野菜啊!」少年白他一眼,都是他把饭钱定得那么高,自己根本吃不起。
江湖抓过他的衣襟,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感觉有点熟悉,但他只是怔了一下,接着又冷笑道:「你骗谁?这里的东西全都有尸毒。」只有一个地方没有毒,但是一般人不会知道那地方的。
「谁说的,沿路边两步之内的都没毒!」少年被他抓离了地面,挣扎着想下来。
闻言,江湖楞住了,这个秘密除了客栈里的人,没别的人知道,而他可以肯定他们不会莫名其妙告诉一个陌生人。「是谁说的?」
「是婆婆。」
又是婆婆?这个婆婆真厉害啊!不但抢了他和月色的地方,还知道怎么在鬼林生存。忽然他又抓起少年,激动的问:「那个婆婆长什么样?是不是很漂亮?」
少年奇怪的看着他,「她是个婆婆,样子有点可怕,实在说不上好看。而且我并不经常看到她。」当初他在夜里因为没处去,而绝望的在林中哭了起来,那个婆婆像个恶鬼一样出现在他面前把他吓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在这个洞里了。后来他饿得差点去吃毒蘑菇,那个婆婆猛地又出现的打落蘑菇,并告诉他哪里的野菜和蘑菇能吃。
「她……年纪很大了吗?」江湖失魂落魄的问着。又错了吗?
「是啊,我觉得她看起来很老了,浑身都是皱纹。」
江湖仍是不死心的又问:「你知道怎么见她吗?」
少年忽然大叫,「婆婆!」然后冲向江湖身后。
江湖转过身来。那是一个矮小的老太婆,身体佝偻成一团,露出的皮肤可怕得交织着皱纹和伤痕,浑身没有半处像月色。他的心情彷佛也跟着天色暗下来了。
老太婆打量了半天没有开口,只是从凌乱的发后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他,他失望的问道:「妳就是他的婆婆?」
老太婆没有回答,但是眼神奇异的光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种莫名的愤怒。那少年趁机躲到她背后。
「请问妳在这洞里,有没看过一个很漂亮的姑娘?」他不死心的问着。
那老太婆还是没回答,只见她忽然像是苍老了许多般,开始沉入悲凉中。
江湖无奈叹了口气,心想她或许是个哑巴,于是对他们说明,「婆婆,你们住在这里是不行的,有什么事情我可以帮你们解决,不需要躲在这里。」
老太婆悲哀地盯着他很久,然后一言不发的把身后的少年丢了出来,之后便转身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婆婆!」少年想追上去,却发现已经看不到那瘦小的身影了。
江湖抓起少年,像拎小鸡一样把他带回了客栈,然后交给店小二。要是盘问下去,八成又是灭门报仇之类的事,他打算明天东伯男回来的时候把这小子丢给他处理。
但,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躺在床上的江湖烦躁的翻身。
他其实并不介意这些人在鬼林露宿,毕竟他们都坚持不了三天,这两个人可能是唯二的意外,可是为什么总感觉好像有什么被忽略了呢?忽然他坐起来思索着,他能听到任何人的气息,但是唯独听不到妖巫族人的。而今天晚上那老太婆出现的时候,他几乎一点也没觉察到。
想到这里,他翻身下床去店小二房里揪出那小子,在窗口就着月光逼问他,「你婆婆平常就是那个样子吗?平时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少年打着呵欠回答,「我说了我也很少见到她,但每次她都是那个样子。要说奇怪,那就是她喜欢盯着我的眼睛。」
江湖颤抖着捧起他的脸,少年抬眼,窗外的月亮映在他的眼睛里,那双眼睛很熟悉,因为他曾在水中、镜子里看过千万次。这少年的眼睛几乎和他一模一样。
江湖想起他和月色第一次见面时,她捧着他的脸说:「月亮在你的眼睛里。」
他松开手捂住自己的脸。为什么没发现?为什么没发现?他跳出窗外拚命的跑向那个洞。在漆黑的洞里什么也看不到,他于是细细的把洞里摸了好多遍,一直到天亮,他疲倦地倒在沙子上。摸到角落的罐子,迟疑了一下,他拿起来摇了摇,发现里面有东西,走出洞倒出来,却只掉落一些垃圾。他一一翻看着,有几片炭条,还有几张迭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方块,摊开来是几张沾了墨污掉,写满字的草纸。那是当初他胡乱编排名录时抄给东伯男的大纲,因为沾了墨就丢弃了;还有个布条,是有天下雨他绑裤脚时觉得太长割下的;最后一样东西细细的像是头发。他就着晨阳看过去,那是十几根头发编成的小辫子,头发有长有短,发色也是两种交错在一起。
他流着泪看着它。这就是结发吧!
站在原地一天,心里空得什么都没有。
江湖拿着罐子走回客栈,再没有更深沉的绝望可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了。在他没有察觉的时候,他再一次抛弃了月色。她不会原谅他了,因为连他自己都不原谅自己。
所有的不合理终于有了解释,也许月色一直在他身边,两年多前,他从灵巫山下来的时候,月色很可能就跟着他了,所以后来的无数夜里才会梦到月色看着他,因为那是真的,月色真的在看他,甚至在客栈里无数次被注视的感觉也不是幻想,只是……为什么领悟总要在失去之后。
第八章
江湖又开始喝酒了,喝一种掺了很多水的菊花酒。
在那次错过月色以后,他再感觉不到被注视的目光了。他甚至也没脸再对人说起月色的一切,唯一能做的,就是没日没夜的在鬼林里寻找,幻想月色会回来看看。
时隔半年,天下已经太平了,风三辅佐着新帝,将整个皇朝慢慢推向正轨。虽然还是天曦皇朝,皇帝还是姓莫,但整个朝廷几乎全换了新血。风三还了叶云寒的五十万两银子又加了五十万两利息,他也实现了对江湖的承诺,天下第一客栈的官方匾额正在客栈的仓库里喂老鼠。现在的江湖客栈已经不需要任何招牌点缀,光是它的名字就足够震撼天下了。
江湖微笑着在柜枱里一边喝着很淡的水酒,一边拨着算盘。很破的江湖客栈大堂里坐着他的朋友们。
既是不良神医又兼八卦神手,还自称忧郁的百恨公子东伯男,又开始他架着招摇马车四处乱晃的旅程。
当初曾被江湖救过的痴傻少女管柔柔已经恢复了神智,让人吓掉下巴的是,她和东伯男那个痞子居然是兄妹。不过现在她已经大着肚子和燕归来在江湖客栈正式永久定居,而东伯男偶尔会回来检查小侄子的成长情况。
那个老找燕归来比轻功的叶云寒经常在风州城和江湖客栈之间来回跑,身为贵公子的他,能在这么破的地方坐下来已经是非常勉强,更别说要纡尊降贵的住下了。反正他的轻功号称天下第一,只要他高兴别人是无所谓的,只是他那张毒嘴,总是江湖客栈越来越多补丁的罪魁祸首。因为不少不知道他身份的客人都会忍不住想打他,可惜叶云寒的人头价格被他自己定成了三千万两银子,要不然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找燕归来买他的人头。
至于为什么找燕归来呢?这是因为这个怪异的家伙指定杀他的杀手只能是燕归来,别人敢动他的话,就别怪千水楼倾巢出动血洗江湖。当然每次听到这里江湖就会大叫道:「为什么又是要用血洗我?!」取这个名字真是有点麻烦。
现在的江湖客栈几乎包办了官方和民间各种办事处,整个客栈做的只是到处收钱而已,所以店小二无聊到不用等两个月就会自动跑到别的地方去祸害商家。
江诗终于解开了僵尸蛊,不过她已经习惯了白天睡觉晚上出来,偶尔白天出来,还会不适应呢。
所有事情都已经圆满,就像今夜中秋的满月。可是那个如月光的人又在哪?那个曾经想和他一起圆满的女子又在何处?
在这个团圆的日子,江湖不等天黑就开始拚命喝酒。这样的日子他很怕,很怕见到亮得不能再亮的月亮。因为在某个月光怡人的夜晚,月色埋在他的膝上甜蜜的说:「我的家族就剩下我一个人了,从小我没见过父母,等我们成了亲我就给你生个漂漂亮亮的儿子,再生个漂漂亮亮的女儿。」
他喝着酒傻笑说:「好。」
她埋在他膝上怔怔道:「我像角落里的潮虫,不能见光,见多了就会死,只能一直活在黑暗里。等他们死了我就可以试着在白日陪你晒太阳,你说好不好?」
他喝着更多的酒傻笑道:「好,妳要是不喜欢太阳,我就陪妳晒月亮。」
只是他已经没有勇气去要求月色嫁给他了。
东伯男从风州城最好的馆子里买回整整一马车的好酒好菜款待整个客栈,当然,付帐的是江湖。可是这么好的月亮,江湖吃不下任何东西,只好躺在客栈的屋顶上晒月亮。
深夜,所有人都酒足饭饱去歇息了,他还在呆呆的躺着,像是在等什么人来一样,直到一丝细微的声音传来。
「这么好的夜晚不陪老婆抓老鼠,难道要找我在月下述衷情?」纵使燕归来的轻功再好,能逃过江湖耳朵的只有灵巫山的那些怪物们。
燕归来丢下两坛酒,和他一样躺在屋顶上。「我是因为有个可怜的家伙在哭,吵得睡不着才出来溜达的。」
「谁在哭,你吗?」江湖抓过酒喝了一口。「你还记得我的口味。」
「记得,你总要掺那么多的水,倒不如直接喝水算了。」燕归来喝了几口酒道:「你是第一个不问我守着柔柔值不值得的人。」
两年前,他带着他的妻子来到江湖客栈,令人惊奇的是,他的妻子是个智力只有几岁孩童的痴儿,但是燕归来对妻子的呵护是常人所无法想象的。所以大伙都觉得他很傻,更觉得不值得。然而,管柔柔不止是个痴儿,每到雨夜她甚至会变成一个妖媚的荡妇。他一直极力隐瞒这点,这也是他会选择江湖客栈的原因,可惜他瞒得了所有人,却瞒不过两个人,一个是只在夜间出现的江诗,一个就是耳力惊人的江湖。江诗因为作息的原因不可能说什么,可是江湖却从来没有追问过原因。
江湖看着月亮淡淡地笑了,「其实我很羡慕你,羡慕你有个女人可以守。」接着他像是忽然感慨地叹道:「掺水的酒凉凉的,带着很淡的甜,很淡的惆怅……」
「像一个叫月色的女人。」燕归来插话道。「或者说很像那个给你补了那么多补丁的女人。」
呵呵,燕归来是个很细心的人。「你听冬瓜那个大嘴巴讲的吧,他一定是听小三说的。」
「为什么叫他小三,他好像年纪比你大吧。」燕归来随意的扯着闲话。
「哈哈,因为……我们结拜的时候他自愿做店小三。」江湖觉得自己快被这薄酒和月光泡醉了。燕归来实在是一个很体贴人的男人。「我知道你怕我伤心所以都不提,其实也没什么。她是个很好的女人,只是……我没有珍惜。当她爱着我的时候,我不知道我爱她,当我知道我爱她的时候,却不敢奢望她还爱我。本来上天给过我一次机会,可是我又笨笨的错过了,现在我只求她恨我,能来杀我就更好了……」
「你攒钱是为了等死买棺材?」那一定是豪华到不能想象的棺材。
「我攒钱是为了养老婆、孩子,她说了要给我生个漂漂亮亮的儿子……再生个漂漂亮亮的女儿……再生个漂漂亮亮的儿子……再生个漂漂亮亮的女儿……」
燕归来看着这个被几口稀得不能再稀的酒灌醉的奸商,或许不是所有的伤心人都需要人陪。于是他喝尽手里的酒就翻身下去陪老婆了。
江湖对着明月喝着酒开始唱歌。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他一遍遍的唱着最后一句,「只是当时已惘然……只是当时已惘然……」
他憨憨笑着,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向下走,脚下的客房里传来咒骂声,「哪来这么肥的老鼠,动静这么大。」
他笑嘻嘻地继续走自己的,走到屋檐时身子却直直的倒下去。轰一声脸朝下摔到了地上,趴了半天他爬起来又继续快乐的唱着歌,东倒西歪地走回自己的房间。窗口大开着,房门也开着,他倒在床上叫了声「月色」就睡着了。
睡梦中,月色走进他的房间,像以前的梦一样在他耳边用气声重复着:江湖,江月色、江湖,江月色……彷佛这样两人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一样……
他猛地坐起身,然而月光如水,却不见伊人。
躺回床上,他回味着梦里的月色,重复着在脑海中描绘她身体的轮廓。傻傻的看着上方,从房门看出去,漆黑的门外和门内的月光像是两个不同的世界。他茫然的视线游移着不肯再入睡,即使梦到又怎么样,醒来还不是要再经历一次分离,五年来他厌倦透了分离。
忽然看见月光照到的地板上有一点深色的东西,他下床,轻轻地捏起,那是一团新鲜的泥土。他呆呆坐在地上捏着泥土嗅着,能闻到鬼林的味道,然后狠狠拧了自己一把。好疼,可是他傻傻地笑了。
月色来看他了,上天还在怜悯他吗?是啊,他的过去那么惨,月色的过去那么惨,上天怎么忍心让两个这么凄惨的灵魂继续凄惨一生,笑得脸都酸了,他才无措地看着周围。
「月色?妳在吗?」
寂静中,连夜虫都不敢开口。月光怜悯地照着他的小心翼翼。
「月色,妳出来好不好?捉迷藏我永远玩不过妳的。」
江湖失望的看着周遭的寂静,为什么月色不肯出现?他颓然地低头考虑着她不愿见他的可能性。可是为什么呢?他好怕这次再错过了她。
「月色,我只想见妳一面也不可以吗?只要一面,即使妳杀我、打我,我都无所谓的。」
「月色,妳还恨我吗?恨我恨到连一面也不肯让我瞧瞧?月色妳出来啊……」
他跪在地上,望着月亮。
「月色我求妳了。」
良久后,夜虫开始了再次的弹奏。他忽然想到最后一次看见月色的样子,然后他猛地爬起来冲到林清音的门前,拚命敲门。
东伯男一身狼狈的打开门,一向整齐的头发异常凌乱,他在喘着,很明显江湖打断了什么好事。江湖也在喘着,他为了打断别人的好事也付出了努力。
两个男人对喘了半天,江湖终于开口,「冬瓜,要是一个本来好好的人,几年后变得佝偻,那是怎么回事?」
东伯男瞪着他,「你来找我就为了问这个?」他好不容易得到佳人默许,可以做他想了很久的事情,结果江湖就拿这么个蠢问题来骚扰他?不过,在江湖回以更凶狠的瞪视中,他还是老实本分的回答道:「原因很多,可能中毒,可能骨骼异变,最可能的是骨折之后没接好骨……」
「那你有无办法医治?」江湖直接打断他。
「你知道人骨变形后要治愈已经不容易了,要是全身都没接好的话,就会很麻烦……」
不等他拉拉杂杂的说完,江湖掏出银票一张,「废话少说,一两银票一张。」
「死心吧,没救了……」
翻过银票,江湖继续说道:「背后是林清音当年的卖身契。」林清音就是东伯男当初带来的少女,他当时陷害她签了一张卖身契给客栈,东伯男一直想拿回来。
「……没救了才怪,不就是断骨没接好嘛,小意思,就算拧成麻花我也能给你接好。」
「那好,你等我到时叫你。」把银票塞给他,顺便把人推进去同时关上门,然后回到自己房里。
面对空荡荡的屋子,站在银白的月光中,江湖等了许久,忽然问:「还有什么问题吗?妳说过吃尸体也好,吃虫子也好,吃再恶心的东西都可以,只要能活下去。我也是,无论妳变丑了也好,残废了也好,变成了鬼也没关系,只要妳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在乎。」
屋子里只有一片月光,连家具都只有一张桌子,而他对着窗口如此温柔的说着。
「我不敢奢望妳还爱我,但至少妳可以来恨我。最怕的是妳不爱也不恨我,那我该找什么理由见妳?我从来没对妳说过挽留的话,一直都是妳在主动。现在,妳好好听着吧!」
他整了整神色,「月色,回到我身边,就算来杀我一次也好。」
「我什么都放下了,没有愧疚。对妳也绝不是愧疚,只是很想抱着妳,背着妳。」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我放弃了妳两次,可是给我个机会,证明我不会再错第三次。」
阴影中传来一声压抑的啜泣声,然后是一双白皙却手指外翻的手伸了出来。
江湖小心的走过去,把那双手拉到自己的颈项上,然后轻轻抱起在阴影里颤抖的身躯。怀里的人拚命把脸埋进他的肩膀,不想让他看清楚她的容貌。
江湖转了个身,让怀里的她面对月光。
她身上的衣服很破烂,露出的肌肤伤痕交错,浑身的骨骼都变形扭曲着,背也佝偻着伸展不开。如果当年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她是一个很像鬼的小女孩,现在的她则是一个连人都不像的鬼。
他轻轻抬起她的脸,才看到枯槁且伤痕密布的面容,只是没来得及仔细看,就被她躲了开。
「别……看。」
怕她跑掉似的,他紧紧抱着她靠在床上,笑着说:「月色,妳真不解风情。我对妳说了那么多深情的话,妳给我的第一句话却是叫我别看?」
「很丑的,」月色低低的回答。「我摔下来就掉进石缝里的暗流,又被冲到了一个洞里,浑身的骨头都断了,还有老鼠来咬我,我只好拚命打滚,结果骨头都长歪了……后来……在洞里过了好久,我找不到路……只好开始往上挖,到处都是石头,我一直挖不出去……直到有一天,洞开始剧烈的摇晃,塌出了一个缝,我朝那个缝继续挖……结果手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一颗热热的水珠滴在月色的头顶,她抬起头,看见一张泪流满面的脸。她再也顾不得隐藏自己的脸,只能怔怔的看着他。「你哭了?」
带着月光下银色的泪痕,他笑着捧起她的脸,「谁说的,妳看错了。我很高兴老天爷发的那场地牛翻身,妳才能回到我身边。」他记得那次去灵巫山见到地牛翻身的样子,当时还差点跳下去陪她。可是他现在无比庆幸自己没跳下去。他没保护好的女人,老天用另外一种方式为他保护下来,即使换了个样子,他还是无比感谢上苍。
「我在洞里本来好恨你的,可是出来看到了自己的样子我就不敢恨了。我爬到山崖上本来想回族里看看,结果却看到你和长老在说话,我觉得既然没办法恨你、杀了你,而我又变成这个样子,还不如让你以为我死了算了。可是看你想跳下去,我真的好怕,还好长老把你劝了下来。长老让我跟着你,找机会杀了你,但我却下不了手。我想,只要能远远看着你也好。那个孩子的眼睛好像你,我本来想实在不行的话,就把那个孩子代替你永远留在我身边也好。」
江湖带着鼻音插嘴道:「妳偏心,为什么他可以我不可以?」
她咬住他的肩头,尝到血后才松口控诉,「你叫我婆婆!」
是啊,他该死!江湖幸福的感觉着她带给他的疼痛,有些无赖的说:「那妳以后都叫我公公好了,听说南方有种叫法叫老公,妳就这么叫我吧。」没告诉她的是,「老公」就是丈夫的意思。
「我不怪你,我现在的确是个老太婆。」她愧疚的看着自己一时气愤咬出的血口子。
「没关系啊,」他望着她柔声哄着。「现在我攒了很多钱,也认识很多江湖郎中,我会叫他们治好妳,然后妳就可以好好气我、恨我,等气消了、恨够了,我们就舒舒服服的晒月亮。」
「我……」她咬着干枯的唇,她真能治好吗?
「妳看妳,我不在妳身边妳都照顾不好自己。」江湖继续哄着她,「妳留在我身边,我可以天天给妳梳头、给妳洗澡、给妳做饭,还给妳买漂亮的衣服,」他吻开她咬着的唇,诱惑的舔着她,「我还可以让妳生好多漂漂亮亮的小娃儿,随便妳要儿子还是女儿……妳乖乖的陪着我好不好……」
月色眼泛泪光地喃喃道:「我总想,找到了你一切都会好的……但是看到你又不敢……后来我每天看你躺在屋顶上等我……却一直不敢找你……」
「哦?」他低低的笑着。「今天为什么敢来了?」
「我听见你在唱歌,很好听……」
「我再给妳唱一遍好不好?我每天都给妳唱好多歌,只要妳愿意听,我就为妳唱一辈子。」
「我能听一辈子吗?」如此丑陋的自己有资格吗?
「妳是我的妻子,妳不能还有谁能?」江湖帮怀里的她调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然后拉起被子小心盖住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宝贝,幸福地开始唱着轻柔的歌。
「一夜东风,枕边吹散愁多少。数声啼鸟,梦转纱窗晓。来是初春,去是春将老。长亭道,一般芳草,只有归时好……」
两人的低声絮语持续了一整夜。
门外,一群人感动得痛哭流涕。
店小二抓住东伯男的手,眼泪、鼻涕一把的说:「冬瓜,你要是治不好月色姑娘,我真的会把你熬汤的。」
「呜……,没想到奸商居然如此痴情,以后分帐我再让他一成就是了。」东伯男靠在刚拐到的老婆身上伤感的边流泪边说。
窗外,月色如水,水如天。
第九章
月色难堪地躺在床上,东伯男就着几盏油灯帮她诊断着。许久后,他皱着眉头不是很乐观的看着她。
她咬唇难过的闭上眼睛,伸手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
江湖上前想拉出她,却被她一把推倒在地上。他也不恼,只是柔声说:「月色,妳别急,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治就是了。」
然而,她还是不动的埋在被子里。
江湖看着一边的东伯男,然后把他拉了出去。「月色没办法治了吗?」
东伯男苦笑,「她的骨骼我可以帮她矫正好,但是你没跟我说她身上有那么重的烫伤和疤痕,而且她身上有很多积毒,我想用药都很难下手。」
江湖看着他,许久后开口道:「你尽量治,若是不行的话,就请帮我一个忙。」
东伯男感觉不妙的问:「什么忙?」
「把我弄成她那个样子。」
「你疯了?!」东伯男瞪着他。好好的人不做想变成那个鬼样子。
江湖冷冷地回答,「只要能留下月色,即使疯了又怎么样。」治不好月色,她一定会走。
东伯男看着他良久,苦笑的转头,「我没说治不好啊,你叫小三把苗族的用蛊高手调过来几个,我以前听说有种蛊术可以转移一个人身上的伤痕到另外一个人身上,但是你要用这么缺德的办法吗?」
江湖笑了,「害人虽然不好,但是该死的人也不少,我叫小三再送个死刑犯来不就得了。」为了月色,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善良到软弱的江湖了。
回到房中,只见月色静静地躺在床上,用被单把自己盖得密密实实。
江湖走进来坐在窗前,温和地说:「妳别着急,我一定会让他治好妳的。」
「如果治不好呢?」她忽然闷闷地开口。
他狡猾地贼笑,然后轻柔地说:「刚才妳不是都听到了吗?」或许他听不到月色的声息,但是他发现只要她靠近,他都会不由自主的心跳加快。
她有些难堪地动了下,但是很快地又幽幽扬声,「你不需要那么做的,我会这个样子是因为报应。那个女人杀了奶娘,所以失去了三十年的青春,而杀了她的我,理所当然必须承受这个结果……」
「不是的,」他抓住她的手,「是我连累妳的,」然后又忽地一笑,「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妳现在必须坚持下去,妳要明白,从现在起肩负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命运。」
月色看着他的眼睛,龟裂的唇动了几下,终于笑了开来。「好……」
治疗的日子很苦,但是没有将丑陋的身子暴露在心爱男子面前还要痛苦。为了正骨,她浑身的骨骼被燕归来用内力再次全部打断,她如同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一般生活不能自理,全是江湖细心的托着她为她上药擦身。身上因为各种毒包括后来药中的毒混在一起,散发着奇怪刺鼻的味道,更可怕的是,为了让身上已经僵化的皮肤再次复活,她的身子被敷了各种颜色的药泥,整个人可怕到连来诊断的东伯男脸色都发白。
但是江湖从来不曾变过脸,他总是一脸幸福的看着她,整日守着她。白日搂着她沉睡,彷佛丝毫不觉得现在的她有多可怕;夜里就着月光和她聊着那些年在外的见闻。他那时急切的想看遍天下,为了月色、为了江诗,但是直到今天他才有心情把那时的见闻拿出来细细品味,和心爱的女人一起分享,那些日子他们在一起,虽然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可是他们在一起。
只是月色记不得任何风景,她只记得江湖,因为她看到的只有他,一如现在只看得到她的江湖一样。
在江湖的眼睛里,映着月光和不再像月光的月色。每当这个时候她就开始发脾气,她恨自己这副模样,恨自己拖累了他。骄傲如她,懦弱的拖累自己心爱的男人比杀了她还让她痛苦。
她一发脾气就想用手自残,即使浑身骨骼全断,但她就是有办法动手指刺入自己的身体,发现一次后,江湖什么也没说,第二次,她就发现自己刺到的是他。但他却依旧笑着抬起血流如柱的手臂给她看他不小心被「钉子」刺出的伤口。
「月色,妳看我真笨,居然自己受伤了啊,是不是妳不舒服,老天就惩罚我没照顾好妳呢,那要是妳有了意外,老天大概会第一个收回我的命吧。」
这是威胁,月色知道,但她从此不再自残。
*********
守着月色两个月,她身上的骨骼终于全都回到了正位,接下来便是用蛊转移皮肤上的伤。风三不愧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送来了七个苗族最好的蛊师,和一队士兵押送的十几个死囚,而且还放话,无论是药或是人,他都可以无限提供到月色好了为止。
现在终于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他们了,江湖开始喜欢起每一个月夜。
鬼林里还是很多很多的客人,但是那些人再不会包藏着什么祸心,终于有一天,有人带来了一个消息。
三皇子莫惜华被封为秦王,并且成为皇上最宠爱的重臣。
「他可以算是如愿了吧,至少他能为自己属意的天下做些事情。」江湖一边帮月色敷药一边笑着对她说,新生的皮肤长得很慢,不过那是对他而言。事实上,东伯男说她的恢复速度是任何人都无法想象的,记得他还曾经一脸惊异地说:你确定妖巫族的人是人?他们除了外表像,血和内脏都和常人不一样,甚至还很有兴趣研究一下月色的身体构造,可惜面对江湖的拳头……他还是放弃了。
月色的脸被裹得只露出眼睛和嘴巴,她看着他为自己小心翼翼的换药,眼神里是一片似水般的柔情。
即使她的嗓子现在不能开口说话,但是她的眼神已经充分表达了自己的情感,江湖当然知道。他换好了她的一只手,开始换另一只手臂上的药,一边换药还一边笑着说:「妳想说他的事和妳无关吧!不过我觉得他不是坏人,如果他很坏,这个客栈早在很多年前就不在了。」
月色安静地看着他的眼睛,然后示意他靠近。江湖好奇地靠近她,看着她拉着自己的手在他手心写了一个「诗」字。
他笑了,「她很好,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无论怎样都是好的。」
「不过……」他又问她,「如果妳再见到他,还会想杀他吗?」他记得当年他们无数次为了这个问题吵翻过。
她松开他的手,一双眼睛带着愤怒,然后用力一推,他一个没支撑直接就往后摔在地上。他怎么可能抵得过月色大得出奇的力气。
此时,门恰好开了,东伯男端着药碗走进来,看见倒坐在地上的江湖,连忙兴奋地蹲下。「怎么了,你对她用强的?」所以才被打?「太禽兽了吧,她身体还没好啊!」
江湖慢慢爬起来,狈狠瞪他一眼,然后将他拎起想把他丢出去。
东伯男连忙大叫,「别别……我是送药的,月色喝了药嗓子才能好得快。」千钧一发之时,他连忙用药碗做挡箭牌。
江湖松开了手,默默站在一边看他调起药汁。
东伯男一边调药,一边偷看两人的神色,终于得出结论──小俩口吵架了,他连忙加快动作。
静默了一会儿,江湖终于有些忍不住的叹息一声。「我希望月色能够把爱我的心分给别人一点,就算是为了我。」
月色僵在那里不肯转身看他。
东伯男瞄瞄他们,于是轻咳一声,决定自荐做和事佬。「我说江湖,月色是女人,女人都爱发点小脾气,所以你要让着她……」一边说着话,手里的动作却一点也没耽搁,不过他的劝说只是自言自语,两人都没有理会他。
「所以喽,两人各退一步,退一步海阔天空……」东伯男还在滔滔不绝。
江湖的脸上已经开始出现了隐忍。
最后他终于忙完了,端着药得意地说:「完成了,快喝下,喝慢了就没效果了。啊……忘恩负义啊!」他手里的药瞬间被人夺下,然后整个人被丢出门外。
月色飞快的拿着药喝下,然后沙哑的说:「你总是担心你那个姊姊!」
江湖把门关上,转过身来,无奈的看着她。「我只是想和妳生个孩子。」
她楞住了,然后有些局促地道:「你不要转移话题,我们说的是莫惜华,他的母亲害得我们变成这个样子,怎么可以不报仇?」先前她没去理会是因为舍不得离开他,现在她有时间了。
「月色,」江湖在她床前坐下,把手轻轻放在她的肚子上,「等妳病好了,我们要成亲,然后我们会有一个孩子,他会在妳这里,一点一点地长大,然后叫妳妈妈。而若是杀了莫惜华,将来有一天,会有人因为这些旧事去为难我们的孩子。」
「孩子?」她楞楞地看着自己的肚子,「我会怀你的孩子?」
「是的,我已经攒了很多钱,随便妳生多少我都养得起了。」他温柔地抱住她,「所以我们要专心过我们的幸福日子,我再也不希望有任何一点点分离的可能存在我们之间。」
她的眼神黯淡下来,然后摸摸自己缠在身上的布条。「我这样都是因为报应?」
「月色,妳怎么又想到这里了?」
「不是的,我知道这是报应,所以我不能再害我们的孩子也得到报应,是不是?」
江湖叹息了下,几不可闻的应了一声。
月色低下头,许久后小声地说:「我想想,我再想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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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
月色静静的站在廊道上,脸上满是失落。
店小二起床如厕时差点被她吓得当场失禁。
「月色,妳在干么?」半夜不吭声的站在这,很吓人的妳知不知道,尤其装鬼的是她,效果更是好上几倍。
「他……他不肯抱我……」她伤心的低语。「他嫌弃我……」
店小二瞪凸了眼睛,月色如今已然恢复了美貌,甚至比当年更美、更妖魅,江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可恶,这个负心汉!」他当下气得跳脚,马上叫起众人,打算去找江湖理论。
来到江湖房里──
「为什么不要她?」一群人凶神恶煞的问着趴在床上装死的人。
江湖长叹一口气说道:「我没有不要她,只是要给我时间养伤吧!」
大家定睛一看,只见他背上一片血流不止的深深抓痕,简直可以用皮开肉绽来形容,随后控诉的眼睛齐齐看向一脸无辜的月色。
「不怪她。」江湖虚弱地说:「她没办法控制,是我的皮太嫩了。」
众人倒吸了口气,他们见识过月色手指的力道。那天风三带着外族人进贡的椰子给他们尝鲜,大家不知道怎么打开,只见她手指轻轻一插,就是五个圆圆的洞,她还微笑着说,比人的脑壳好插多了。结果四个椰子都送给了小俩口,大家全都没了胃口。基本上除了铁皮,对月色的手来说,什么都是豆腐。
第二天,一群闲人聚集在一起,谈论的主题是解决奸商的闺中难事。
店小二敲敲桌子,「总结一下,要想解决这个问题,就要改造月色的手或者给奸商穿铠甲行房……」
江湖凶狠的一瞪眼射向他。
店小二马上接着又说:「方案定为改善月色的手,冬瓜提供药方。」
「但现在的问题是,药引需要月色的眼泪,可她流不出泪来呀。」
燕归来好奇的问道:「她不怕痛?」
「她非但不怕,而且结果是我们很怕。」东伯男的脸上不但红肿,还有指甲的刮伤。他用针刺入月色身上最痛的穴位,结果是持续了半个时辰后,月色不耐烦的把他打飞黏在墙上。
管柔柔击掌道:「要我说,就是江湖装死,来场生离死别。」
江湖悠悠喝了口装在茶杯里的止痛药酒,白她一眼,「她只会把我的尸体连皮带肉全吃下去,好让我们两个永不分离。」都是馊主意。
「洋葱切好了。」月色站在阴暗的厨房门口,一手拿着一大筐切得很碎的洋葱,眼眶里没有一点水气,真让每次切到痛哭流涕的林清音嫉妒得要命。
这个计画也失败了,大伙叹息着。
此刻月色拿着洋葱靠近,扑面的刺激味道瞬间熏出大家的眼泪,众人立刻忙不迭的逃离。泪眼婆娑的纷纷撞墙,只听客栈的房梁吱吱呀呀响了几声,屋子竟开始剧烈地晃了起来。
大家面面相觑,惨叫一声,抓住自己的爱人就往外跑。
只见在众人的目光下,客栈在轻微的地牛翻身中左右晃了几下,居然挺住没有倒。
江湖舒了口气,从月色的怀里下来。方才地震时,是她打横把他抱出来的,害他心里有点小郁闷。
忽地,月色眼泪流了下来,他慌忙抱着她问:「怎么了?」
她眨了下眼睛,「站在阳光下,眼泪就自己掉下来了。」甚至有点止不住。
这么简单就解决了?大伙不禁心喜。
店小二拍手笑道:「快进去配药吧。」
众人不约而同坚决的摇摇头,心里都有个诡异的感觉,现在不进去比较好。
只有粗神经的店小二向客栈走了过去,刚到门前就看到林子里飞出了一只大乌鸦,怪叫着落在屋顶上,状似无聊的梳理几下羽毛,又翩然地展翅飞起,而就在牠展翅高飞的瞬间,客栈开始发出嘎嘎……吱吱……的怪声,接着轰隆一响倒塌在大家期许的视线里……
林清音悠然长叹一声,「真是快意,我等它塌等很久了。」
再看向其他人,竟也是同样的神情。
江湖却悲戚地喃喃道:「是我的错,这次居然让店小二在客栈里待了半年。」因为要帮月色找药材,他忙得没空理会他,而这个丧门星终于又煞倒了一家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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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几年没有来了,风三带着自己的小女人下了马车,他有些吃惊地看着眼前的江湖客栈,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了。不会啊,这么阴森的地方只有这里有人烟啊。
然而,却只见一间朴素,但看起来很新的客栈立在原来那间犹如鬼屋的地方。
他是听说客栈倒塌了的消息没错,但却不知客栈旁边多了一个很大的豪华庄园,而此刻,园里二楼凉亭上,抱着美人晒太阳睡午觉的蓝衣男子,不正是那个奸商?
「舍得丢掉补丁的衣服,舍得翻新客栈,还舍得盖这么个大宅院……」风三不敢置信的直接和爱人进到庄园找人。
大门开着,只见一个陌生男人和一个娇俏女人正在花园的草地上逗着一个张着「无齿大嘴」流口水的婴儿。
看到他们进来,男人微微一笑,风三则回笑答礼。
再顺着长廊尽头的楼梯上了二楼,沿着离栏一路来到凉亭,他微笑地坐在江湖的对面。
「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你以为我愿意啊!」江湖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睛。「他们几个说客栈破没关系,但是伙计住宿的地方不可以委屈他们的身份。」尤其是叶云寒,几乎是拿剑逼他盖间象样的房子招待他。
风三笑了,「我以为除了月色,再没人能逼你做什么事了。」他眼睛滑向正沉睡着的月色。她身上的戾气几乎看不到了,此刻散发出来的,是属于平凡女人的幸福光彩。「她放下了?」
江湖微笑地点点头,「连你都放下了,她为什么不能放下。」他的眼睛有些好奇地看着风三身边的少女,即使着一身男装,他依然一眼认出她是个女人。
风三笑着将女人搂入怀中,「来认识一下,这是我的弟弟,他叫江湖,也是妳的五哥。」
莫怀宇睁大眼睛看着江湖,「你就是那个据说被父皇处死很久的五哥?你还活着?!」
江湖黑了脸,「风三,你要害我没关系,怎么把魔手伸到了当今皇上。」现在朝野中,能叫他五哥的人只有当今皇上,想不到……
「你的胆子真大!」他不禁喃喃道。天底下也只有风三才敢拥立一个女扮男装的皇帝,而且还让她怀孕。看着莫怀宇微凸的小腹,那绝不会是什么酒囊肚子。
风三冷笑一声,「你连朝廷的圣旨都敢拿去擦桌子了,我有什么不敢!」追封他很多次,结果都被他拿去当抹布,要不是天下他说的算,十个江湖客栈也被夷平了。
「唉,我现在很后悔!」江湖长叹一声,「你赐的银子我不该不要的。」然后更哀伤地感慨道:「为了盖这宅子,我几年的老婆本都花完了。」本来打算让老婆多生几个儿子的。他想好了,一个代表妖巫族,一个代表炎巫族;一个代表江家,一个代表莫家,最后一个送给江诗玩。可惜月色看了管柔柔生孩子的样子后,坚决只生一个,而且不管生男生女,名字都叫江莫,差点没笑死他。他决定要是不小心拐到她多生几个的话,就起名叫江丝、江片、江块来搭配。
风三站起来环顾四周,脸色有些微地僵硬,「好小子,比我在皇宫还享受。」放眼望去看不到边际,这个院子到底有多大?不只占地的规模足以媲美皇宫,就算是皇宫,又哪有这么多树木蔽荫和凉风袭人。夏天的炎热到了这里,就像被阻挡住了一样变得凉爽宜人。
「你们这些人还真会享受!」他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一下,他拚死拚活为国事忙个半死的时候,他的这些兄弟!竟在这里快活。
他怀里的莫怀宇也好奇的打量了一下。「太傅,这里比避暑山庄还舒服啊!」
风三闻言,忽然眉开眼笑道:「那以后咱们避暑就来这里了。」说什么也不能让他们太舒服。
很快又要被瞌睡虫降服的江湖,勉强清醒过来回道:「你也来?这里的房间都被你们瓜分完了,我怎么做生意啊?要住可以,交钱。」
月色被他加大的音量吵得不安分地咕哝一声,翻身把手搭在他的胸口上又睡着了。青葱玉手如今已不再是鬼爪,现在细嫩极了。
江湖抓起她的手亲了一记,打了个呵欠闭上眼睛,「你们随意,我要陪娘子大人睡觉了。」
风三看着明媚风光微笑,忽然叹息了一声说道:「还好你们有个很好的结局……」让他可以有个幸福的弟弟,甚至还多了一个亲人。
回首阳光下的鬼林,想起当年三个结拜的少年,他猛地抱着莫怀宇跃下楼,兴匆匆的奔向客栈。
「走,跟我去找店小二玩。」
风徐徐吹送,阳光闪耀,隐约风中有人吟唱──
青丝断了
青春过了
但求情意未了
春花春好
秋花秋好
怀中此花尤好
江湖路远云遮月
携手恣歌到老……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