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10-25

晴空蓝兮: 良辰讵可待 31-完

31


  遭逢如此变故,早已无所谓什么新年不新年了,可是,凌亦风却决定留下来和苏家母女共渡除夕。良辰虽然稍感意外,可也没多说什么。

  陪伴,有时正是抚平伤口消除寂寥的灵药。这一点,她明白,而他亦是懂得的。

  也正是因为凌亦风的这个决定,导致苏母新年伊始便催促女儿尽快返回C城。

  良辰与凌家父母的关系如何,她并不知晓,只是出于礼节,单纯地认为良辰应该及时回去向两位老人拜个年。

  良辰却不肯,父亲过世没多久,这个时候怎能留下母亲孤零零地看别人家和乐融融热热闹闹地欢渡春节?

  连日下来,凌亦风倒是半点不耐烦都没有,甚至有点安之若素的意味。苏母却皱眉轻斥她:“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人家特意留下来待在我们家这么多天,还不全是为了陪你?现在不早些回去,到时他父母就该不高兴了。”

  良辰有点委屈,可有些事又不想明说,以免徒增母亲烦恼,于是闷闷地:“我让他先走。等初七,我再自己走。”

  “这怎么可能?”苏母将目光调向屋外阳台上正讲着电话的年轻的身影,笑了笑,“他对你上心得很,这个时候断然不会只凭你一句话就先行离开,”说着,拍良辰的手,表情平和安宁,“你爸这一走,不习惯是难免的,也绝对不会因为你多待上那么几天就有所改变。你回去,好好过日子,记住我那天和你说的话,这就足够了。你爸不在了,我们大家都学着去慢慢适应,只要今后你能幸福,我最大的心愿也就了了。……”

  良辰张口欲言,却被母亲的眼神堵回去。侧过头,远远看着凌亦风的侧影,隔着磨砂玻璃门,脸孔模糊不清,只看见冷冽的空气里衣袂轻轻翻飞。

  这几日,他们之间其实并无太多言语,可是精神上强有力的支撑却在他甫一来到的时刻,便立在了她的身后。

  或许,正是由于他也知道自己此刻的重要性,所以才会选择陪在她身边。

  在真正的爱情当中,给予对方的关心与支持,应该都是无私且对等的。虽说与凌家二老的关系冰冷而疏远,甚至自己根本不被他们接受,可是,她却无法自私地剥夺他们新年与唯一的儿子共同渡过的权利。更何况,凌亦风也未尝不希望与他们在一起吧。

  第二天的鞭炮声中,“……妈,您保重!”,良辰抱住母亲,紧了紧手臂,颇为不舍地坐入计程车内。

  大年初三,登上从上海回C城的飞机。

  庞大的机体向上爬升,超重得厉害,良辰紧紧靠向椅背闭上眼睛。

  脚下,那片渐离渐远的土地上,有她从小成长到大的真正的家。此后的每一天,太阳依旧朝升暮落,城市里的人们照样忙碌或休闲地过活,那些东西都不会改变。可是,有的人有的事,一旦离去,便永远不会再回来。

  飞机以800KM/H的速度朝着C城飞去,良辰一直不肯睁开眼,只觉得脑中晕沉沉的。可是,这份晕眩混乱再强烈也遮盖不了突如其来迅速涌上的悲伤,7000米的高度仿佛瞬间隔断了父亲遗留下来的最后一丝气息。

  机舱里空气流通,她却觉得快要不能呼吸,伸手调低了椅背,身旁却贴近熟悉的温度,下一刻,肩膀便被轻轻揽住。她顺从地靠过去,那一方胸膛,是那样的坚实而温暖,以沉默的姿态抚平她杂乱无章的思绪。

  她靠着他,连日来第一次,毫无顾忌地,任由怀念和伤痛将自己包围湮没。

  妆容精致得体的空姐经过,微微有些诧异,片刻后回来,递上一张洁白的纸巾。

  凌亦风抬头略笑了笑,用口形比了句“谢谢”,却轻轻摇头。垂下眸,眼中幽深的色彩愈发浓烈,掺进丝丝点点怜惜之意,凝神看着那双闭着的漂亮的眼睛,长而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沾染上眼角明显的湿意。

  飞机穿过厚厚的云层,时而有些震动,凌亦风收紧手臂,将怀中的人拥得更牢些,一向平静似水的神情中混杂着些微波澜。

  ====

  春节中的C城被笼罩在更深的寒意中。虽说全国都在禁鞭禁烟花,可是小区的空气里仍旧有明显的烟火气味,浓烈地宣告着喜庆的氛围。

  凌亦风将良辰送到楼下后,便乘车离开了。良辰回到家,只见满屋厚厚的烟灰,还有扑面而来的淡淡的呛人气味,明明走之前已经紧闭门窗,可此时看来,一番彻底的扫除还是免不了的。虽然如此,良辰却不想管它,更确切地说,是没有了力气。随便整了整,便倒在床上,心里空空的,脑子里还是混乱不堪,旧时回忆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浮出水面,当然,想得最多的,还是父亲的音容笑貌。

  可是,这样子恐怕不行啊。她晃了晃头,想到母亲的话,要学会适应,要幸福……

  倘若,能够和父亲见上最后一面,那么他临终前又会对她有怎样的期许呢?

  明明知晓,这样浓烈而又显而易见的悲伤的情绪不可能在往后的生命里一直跟随在自己身边,终有一天,会随着习惯慢慢减退,直至某天与人不经意提起时,心底也只是隐隐疼痛,表面上却已能若无其事。总有一天,会这样的,可是,此时此刻只要这么一想,便会觉得自己残忍无比,甚至已经开始感到对不起过去父亲对自己的一点一滴的好。

  这是一种奇异的、强烈的负罪感。

  这些情感和留恋,怎么能忘?怎么能轻言抛开?时间,当真是治愈任何伤口的良药么?

  过了很久,良辰摸出手机给母亲打电话,报了平安,又絮絮叨叨聊了一会儿,仿佛只是一夜间,本就亲厚的感情变得更加牢不可破。

  讲完电话,良辰躺在床上,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心不在焉地摆弄着手机,不一刻,铃声响起来。

  凌亦风在电话里说:“我在你家楼下。”

  他最近似乎总是在走这种突袭路线。良辰边听边跑到窗台上往下看,可惜太黑太暗又有雾气,从五楼望下去,只能见到隐约的人影。良辰这才想起他并不知道自己住几楼,于是报了楼层,开着门等他。

  不多时,凌亦风从电梯里出来,已换了身玄灰色的大衣,更衬得面孔清俊,目光灼灼。

  良辰扶着门框,突然讷讷地:“这么晚?”

  凌亦风看着她微红的眼眶,不答反问:“还没打算睡觉?”

  良辰略略垂眸,退后将他让进屋,返身去倒了杯温水,又走回来,语气缓而微沉,不大有精神的样子,“大概飞机上睡得多了,现在反而不困。”

  墙上挂钟的时针堪堪指过十一点。凌亦风静静地看她,突然就想起早前那两排微颤的眼睫,如同狂风中蝴蝶脆弱的翅膀。

  良辰将杯子往茶几上一放,“呆站着干什么?坐吧。”顺手一指,这才发现不妥。沙发上有她回家时从阳台上收下的衣服,还有她从行李袋中倾倒出来的物品,与三五个抱枕混在一起,凌乱不堪。

  她笑笑,俯身去收拾。可是刚刚弯下腰,便被人从后面抱住。

  微微一怔,她缓缓地直起身子。也就在这样短暂的过程里,却清晰地感觉到环在腰间的那双有力的手臂,松松紧紧,反复了好几次。

  她不明所以,心头却突突地跳,微低着声音问:“怎么了?”

  身后的人不说话,只有温暖的气息从颈端似有若无地拂过。

  此时,头底橘色的灯光忽闪了一下,突然灭了,四周围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当中。

  良辰一惊,转过身,终于与凌亦风面对面。他的手还放在她的腰后,她说:“……跳闸了。”

  凌亦风却恍若未闻,只轻轻叹了口气,眸光瞬间闪烁变幻万千,脸上挣扎的痕迹被这恰好到处的黑暗完全遮掩。

  在这漆黑的夜里,他抱着她,呼吸由轻浅渐至沉重,修长的手臂松开然后又慢慢收紧,纵然挣扎再三,也终究难抵深切的情不自禁。怀里的人近在眼前……比这些年里任何时候,似乎都要更加贴近。

  这是他最爱的人,也是唯一爱过的人,因此,即使前面是一条错的路,这一刻,他也想要和她一起走下去。

  前路的光明或黑暗,仿似早已不重要,爱怜也好,保护也罢,他心里清楚,全都不过是替他的自私找来的借口。

  他不过是,舍不得放手。

  只是携着手走,什么都不去顾虑,拥着这份温暖就好,即使,只是片刻。

  他们在黑暗中相拥,良久之后,凌亦风终于缓缓开口:“良辰,”仿佛之前的犹豫与挣扎全都不曾存在过,声音如此坚定沉稳,他说:“我们,在一起吧。重新在一起!”

  怀里的人似乎在他郑重其事的宣告中微微怔住,他垂下头,眼底柔情万千:“我爱你,一直都是。”
  
  
               

32




  凌晨时分,良辰醒过来,发现身侧空空如也,只留下微暖的余温。

  其实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她的睡眠质量就一直不是很好,到了最近更是每况愈下,常常三更半夜突然醒来,异常清醒,然后便久久无法再度入睡。

  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此时浴室里传来轻微动静,凌亦风已经穿戴整齐从里面走出来,见她醒了,温和地笑笑:“我上午还有事要办,你再多睡一会儿。”说着走过来,一个轻吻落在她的眉间。

  良辰抬眼看着神清气爽的他,突然有个疑惑升上心头,可是考虑了一下,还是顺从地点点头,只“嗯”了声,轻轻闭上眼睛。

  凌亦风走的时候动作极轻,关门几乎悄无声息。直到他彻底离开,良辰才拥着被子坐起来,伸出光裸的手臂去捞散落在地的衣物,然后迅速套上跑去阳台。天刚蒙蒙亮,晨雾颇重,可还是来得及看到那个颀长的玄灰色身影拦下计程车,消失在尾灯的光亮和浓白的雾气中。

  其实就在刚才,他吻她的那一刻,她突然有个问题想要问他。

  昨天晚上,更确切地说,或许是今天凌晨,当激情达到巅峰,他终于顺利进入她的瞬间,他趴在她的颈边,低低地说了声:“良辰,对不起……”声音模糊。

  当时的语气和音调,多半是处于半迷糊意识下的。那么,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他们刚刚彼此下了决心,刚刚决定重新走到一起,如此情况之下,她可以理所当然地接受他说任何一句话多过于这一句对不起。

  她想问他,为了什么而道歉。可是,终究还是忍下了。或许,连他自己都不记得曾说过那句话,又或许,他以为当时的她正处于激情和欲望之中,辗转迷乱,所以根本没听见他的话。

  露在外面的手指很快沾染上湿意浓重的冰冷,她将手握在一起,转身进屋,这时才突然想起,他最近似乎很少自己开车出门。

  ====

  接下来的几天,良辰已养成日日与母亲通话的习惯,确实是失去之后才愈发懂得珍惜。而凌亦风也时常往她这边跑,只要闲下来便会陪着她,偶尔晚上也会留宿,因此属于他的东西开始零零落落地出现在良辰家中的各个位置。

  多年的分离并无损于这对曾经的情侣之间的默契,相反,一旦重新在一起了,便显得异常的融洽,比之从前有过之而无不及。就像是想要弥补过去逝去的时光,有时候明明没什么事,两个人也只是静静地坐着,要么读书看报,要么开着电视却关闭声响,屏幕上如同播放哑剧,屏幕外的人坐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终于,在春假结束之前,良辰决定趁空闲去见凌亦风的父母。

  她在浴室里拿定主意,便穿好衣服走出来,手上还拿着干毛巾,边擦头发边问:“你觉得,我要不要去看看你爸妈?”

  凌亦风穿着睡衣半靠在床头,目光投向漆黑的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并没答她。

  良辰走过去,伸手往他眼前一晃,好笑道:“回魂啦。”其实心里又不免也有隐忧,因为最近偶尔也会见到他这样,似乎总有什么心事,瞒着她,不愿说。

  话音刚落,手腕便被凌亦风一把握住,黑如矅石的眼睛看着她,深得让人沉溺。他轻轻一带,将她拉到怀里,把玩了一会儿湿漉漉的发丝,又将脸凑到她的颈边,深深吸气,不大正经地道:“好香。”

  良辰微窘,拍开那只已经滑入衣摆下的手,轻斥:“说正经的!”

  “我很正经。”凌亦风翻了个身,轻而易举地将她压在身下,在漫不经心地语调中,手指早已灵巧地挑开了她的衣扣。

  他的手掌温热,触在她暴露在外微凉的皮肤上,引来身体不由自主的一阵颤栗。她微喘着躺在柔软的床上,看着那张清俊的脸上渐渐沾染上情欲的色彩,双手不禁攀住他的肩,指甲微微陷进去,在他的挑逗下,也慢慢失去思考的能力,可是全身的感官却仿佛被调动到最高点。

  那双一向平静的眼里,此刻却翻滚着狂热和激情,喘息也逐渐粗重起来。他看着她,双手几乎抚遍每一寸肌肤,前戏充足,温柔而极尽耐心,可是,他的力量,他的强势,还有滚烫的肌肤和与生俱来的征服欲,在冲进她体内的那一刻,迅速攀上最高峰。

  她咬着下唇,情不自禁地低低呻吟了一声,双手紧紧扣住他的背,恍惚听见他用极低的声音唤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

  高潮过后,她躺在他的身下,体力有些透支,微微皱着眉,两人的汗水混在一起,从额际缓缓滑落。凌亦风伏在她身上,吻了吻她,然后才退出来,翻身侧躺着,问:“怎么了?”

  她不知道自己将忧虑摆在了脸上,睁开眼睛,里面还有明显未退的情欲,她看他,却不说话,突然主动去吻他光滑的胸膛。

  “你不累?”凌亦风突然坏笑,紧紧揽住她的腰。

  她大窘,将脸埋下去,不说话。

  所幸他也只是说笑,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就这么抱着过了一会儿,才拍拍她,“再去洗个澡。”

  “你先。”她翻身,背对着他。

  凌亦风以为她累了,于是不再多说,起身下床。

  浴室的门轻轻关上,良辰单手抚上自己的肩头,那里,刚才被捏着隐隐生疼。

  这并不是这几天以来他们第一次做爱,但却是最激烈的一次。凌亦风抱着她的肩背冲刺的时候,力气大得惊人,仿佛生怕一松手,最为珍爱的东西,便会消失不见。却又像是,害怕有那么一天,他终将会失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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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睡觉前,凌亦风说:“去不去见他们,都随你。只是,我不想你受委屈。”

  良辰只顿了一下,便笑了:“那么请问,你会让我受委屈吗?”

  下一刻,温热的气息拂过耳际,手上被人重重一握,“不会。”

  当然不会,她怎么会不知道呢?满意地扩大微笑,闭上眼睛睡去的时候,她格外地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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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辰亲自挑选准备了一些礼物打算带去见老人,可是,最终还是未能成行。

  临出发前,她与凌亦风坐在餐厅里吃午饭,中途有电话打来,凌亦风接起之后,叫了声:“妈。”

  良辰迅速抬头,与他的视线对上。只听凌亦风简单说了两句,便对凌母道:“等等……”然后把手机递过来,点点头。

  良辰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要说不尴尬是不可能的,可是一想本来就是打算去拜访的,现在事先通个话,也未尝不好。

  于是,稳稳地接过手机,略微垂眸,轻声道:“伯母,新年好。我是苏良辰。”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根本没想到会是她。

  手机紧贴在耳边,里面传来长时间的静默让良辰不由得苦笑一下。换作以前,她可以不在乎,甚至可以完全无视某个人对自己的疏冷淡漠。即使是几年前,当自己还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时,面对凌母的咄咄逼人,她也能够不卑不亢地顶回去,只因为那时是真的年轻,并不知道往后的路将通向何方,也不清楚终将与自己携手走过后半生的那个人会是谁。那时的一切,都是未知数,充满了不确定和各种选择,所以,她满不在乎,甚至一觉睡到天明之后,长辈施予的压力早就被抛到九宵云外。在良辰看来,爱情只是两个人之间的事,他与她好,那便是真的好;倘若有一天真要分开,也绝对不应该是旁人插手干预的结果。

  现在,她也仍旧这么认为。可是,随着这些年的过去,年岁增长的同时思想也不免逐渐成熟,自己不可能再天真地以为男女主角可以完全排除任何第三人而将两人单独围在那座美好的感情花园里。这世间,没有不食烟火的神仙眷侣。想要将其他人际关系摈弃在爱情之外,永远是那么的不现实。

  如今,即使不为别人,单只为了凌亦风,有些时候她也不得不委曲求全。

  灯光打在深紫色的桌面上,光晕一圈一圈的,淡黄柔和的明亮,煞是好看。过了一会儿,才听凌母淡淡地说:“嗯,新年好。……你们,在一起?”

  有时,冷淡比怒气更能刺痛人心,良辰却不在乎地笑了笑:“是的。”后半句按下没说,或许她还没很好地学会如何放低姿态,所以,热脸贴冷屁股的事一时还是做不到。

  事实上,凌母也没给她机会,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便说:“让他听电话。”

  递回手机时,良辰看见凌亦风的神情,淡漠中带了一丝冷峻。她摇摇头,不免露出个无奈的笑容,凌亦风倾身握了握她置于桌上的手,拿着手机走出去。

  其后电话交谈的内容并不重要,良辰只需要看看他再回到位置时阴郁的脸色,便已经可以猜出八九分。

  她了然一笑:“是不是连下午的拜年都可以省了?”

  凌亦风不说话,望着窗外兀自沉默。

  这段时间,一直是他在用无比的耐心和温柔安慰支持她,如今角色倒转,良辰过去晃晃那只指节修长的手,“你的表情真可怕。”

  语调中带着些许娇柔,凌亦风终于转头看她,却是若有所思。

  良辰索性起身,挨在他旁边坐下,嘻嘻笑:“我都不在意了,你也不用太烦恼吧。船到桥头自然直,况且我的EQ不算太低,相信总有一天能处理好的。”她说得信心百倍,也只有心底知道其实是底气不足的,可是,心里更加清楚的是,凌亦风夹在中间,处境比她更艰难数倍。

  凌亦风何尝看不透她心中所想,脸色逐渐缓和,执起她的手,良久,语出突然:“……不该让你这样辛苦。”

  良辰不及细想便顺着心意说:“不会,我反而觉得快乐。”

  是真的快乐。

  携手走出餐厅的时候,良辰想,虽然时过境迁心智渐渐成熟甚至世故,也不再一如既往的无所顾忌并无所畏惧,可是,至少还有一点是没有变的。

  她,选择自己爱着的人。与这个人在一起,便可看轻了那些个千难万难,纵使披荆斩棘也不怕,只因为可以看见终点的美景。
  
  
               

33


  二零零七年的春节,就在这短暂而又漫长的矛盾状态中结束了。对于绝大多数的旁人来说,这十来天无疑是喜悦而热闹的,可是良辰这边,既有悲痛和失去,也有重得的幸福,生活在此时显出格外强烈的戏剧效果,只在短短几天间之内,悲欢离合尽数上演。

  上班之后,相对于同事的珠圆玉润红光满面,良辰着实清减了不少。有人好奇随口问起来,她也只是笑笑,并不多做解释,在这里,喜悦尚能分享,难过又有何必要诉说?

  大概是经过一段时间的充分调整,部门经理显得比去年更加干劲十足,连带要求手下员工个个向他看齐,于是,紧张而有节奏的工作不容一点缓冲便重新压上来,比之以前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引来唐蜜私底下无数次怨声载道。
  
  这几天,凌亦风的工作也渐渐忙起来,虽然仍旧和良辰日日保持联络,可见面的时间与休假时相比明显少了下去。知道他有正事要做,良辰平时无事也不去打扰他,有时他晚上不过来睡,他们便在睡前通电话,话题虽然琐碎,却一点也不会觉得无聊。良辰躺在床上,听筒里传来的说话声或者轻笑声,一切都仿佛昨日重现。曾几何时,她也像这样,躺在宿舍的单人木板床上,即使不说话,只听对方的呼吸,都满溢着甜蜜。

  现在的她,当然不再像少女时代,会为恋爱中的某些小细节轻易地感动或心跳,可是,听着那微微清冽的声音温和地道着晚安,一颗心便是真的安定下来。只知道,这样的日子很好,并且是真心希望能够一直这么维持下去。

  ====

  某日下了班,良辰逛超市时看见家居用品正在做促销,推着车子从旁边走过的她突然停下来,往回退了几步。货价上整齐排列着各个品牌的枕心,因为厂家让利,价格也因此比平时便宜了许多。

  良辰想起前几次凌亦风早晨起床时偶尔会抱怨枕头太低,睡久了脖子疼,可是抱怨归抱怨,此后的晚上仍旧继续在上面睡得好好的,于是两人即使逛街,也总是忘记去换个新枕头。

  导购小姐迎上来,笑容热情,不乏专业态度地为良辰做介绍。挑了个大致能符合要求高度的“范本”,良辰一边让服务员拿只新的真空压缩包装的来,一边翻出手机打电话。

  等了有一会儿,线路才接通,信号似乎不是很好,凌亦风的声音听起来沙沙的,他说:“……良辰,到家了吗?”

  “在帮你买东西呢。”良辰笑道,又问:“你在哪儿呢?要不要过来一起吃饭?”

  凌亦风想了想,才说:“买了什么?我有点事,忙完再给你电话。”

  “太累的话就不用跑来跑去了。”良辰推着小车边走边说:“给你买了个新枕头,省得说我天天虐待你。”

  那边一愣,然后轻笑起来,声音低低缓缓的,他说:“我虽然心里一直这么想,可嘴上从来没敢说。真不愧是蛔虫小姐!”

  良辰来超市主要就是采购晚上的食物,如今被他这么一说,饭还没吃已经不禁觉得有点恶心。咬咬牙嗔斥了几句,然后收了线,一转头,恰好瞧见玻璃幕墙中自己的倒影,那张脸上犹带着不自觉的笑容。

  在收银台付钱的时候,遇上了一位不算熟的熟人。

  当时良辰拎着东西要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咦?”,明明超市里人声嘈杂,她还是听见了,并且回过头。大概是刚才擦肩而过的某个人,初时良辰没在意,可是在看清他的脸之后,她立时记了起来。

  ====

  坐在超市附近的餐厅里,良辰看着眼前明显混有西方血统的脸,突然有点纳闷为何他要请自己吃晚饭。

  当时在超市里,当她认出对方是上次在凌家仅有一面之缘的混血男人时,这个似乎被凌亦风唤作James的人,在几句可有可无的寒暄过后,突兀地问:“你现在和Eric有约吗?”

  良辰反应了半天,才想起那是凌亦风的英文名,于是摇摇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下一刻,对方便摆出不容拒绝的笑容,绅士而殷勤地邀请:“那么,今晚我请苏小姐吃饭。方便吗?”完了又迅速补充:“我和Eric是死党!”认真而坚定的眼神,就怕良辰不相信。

  他能第一眼认出她,他知道她姓什么,也清楚她目前与凌亦风的关系,甚至他似乎只在乎有没有打扰到她和凌亦风的约会,至于其余的人和事,他一概不管——说他是凌亦风的死党,相信没人会怀疑。

  良辰想了想,不置可否地耸肩,“去哪吃?”

  于是,她被带来这里,看着James纯熟地点菜,连菜牌都用不上。

  “你是哪几国的混血?”良辰突然问。

  James想都不想就答,看来已经被很多人问过相同的问题:“美、英、中,还有葡萄牙。我像祖母多一点,她是中国美人。”

  良辰忍不住笑起来。他在自夸,却仿佛不自知,态度自然得可爱。

  James突然盯着她,微微眯起眼睛,状似研究。良辰不解,“干嘛?”

  “没事。”掩饰的痕迹十分明显,他收回目光,开始拿起桌上的纸巾仔细擦拭锃亮的银色刀叉。

  良辰早就注意到之前洗手时他也是这样,消毒得十分彻底,不禁又问:“你做什么职业?”

  James 停下来,比了个手势,答案早在良辰预料之中。

  她笑:“超市人那么多,你怎么一眼就认出我?我总以为在外科医生的眼里,外貌都是模糊的,只有人的身体值得关注。”

  James摸摸下巴,也笑道:“你是问题宝宝,和Eric之前跟我的描述一点也不一样?”

  良辰好奇:“他都说我什么?”

  这时候,服务生过来上菜。一道一道,虽比不上中国菜色香味俱全,但也烹饪得精致非常,尤其是随桌附赠的意大利面,酱料色泽浓郁香气喷鼻,比以往吃过任何一家都要好。而这个James,不知是习惯还是怎么的,一旦开始用餐,便不再说话,神情专心一致,除了偶尔还是会看良辰两眼之外,其余时间都在埋头苦干,令良辰不禁猜想,连吃饭都认真成这样了,那做手术时的他该是什么模样?

  饭毕,各自回家。临行前良辰说:“虽然不知道你在研究些什么,但还是要谢谢你请我吃这么好的东西。”

  James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有些复杂,似乎颇为尴尬,又似乎忿忿然,抓了抓卷曲的头发,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沉下脸来,不失严肃地说:“你回去问Eric吧。”说完,留下微微不解的良辰,独自离去。

  ====

  凌亦风很晚才过来,良辰开门的时候一脸惊诧:“这么迟?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已经睡了?”

  她俯身取拖鞋,“没有。”

  两人进了卧室,凌亦风脱下外套坐进沙发里,不自觉地伸手抵在额角,神情疲倦。

  “去喝酒了?”良辰凑上前闻了闻。可是,没有酒味,甚至气息清爽。

  凌亦风放下手,微微一笑:“很长时间没喝了。今天公事多,刚做完。”伸手拍拍她的腰,“你先睡,别管我,我得去冲个澡。”

  良辰却往他旁边一坐,说:“这么拼命!怎么不多找些人来帮忙?”

  凌亦风转头看她,半真半假地说:“我只想让你帮我,你肯吗?”

  “空降兵?”良辰挑眉,“我可当不来。”

  凌亦风站起身,说:“你们老板不是也要和我合作项目?到时候你可以多学一点。”

  良辰想了半天,在他拿了衣服走进浴室之前,才合掌笑道:“真神了。你怎么知道我也有份参与?”

  门被轻轻拉上,模糊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出:“就算你们老板没想到,我也是会提议的。”

  “……咦?为什么?”

  可惜,回答她的是哗哗的水声。

  ====

  良辰平时睡觉一向警醒,到了后半夜,隐约听见身旁有细微的动静,可是今天白天忙了一天再加上晚上出去采购,实在有些累,模糊的意识也无法去分辨那是什么声音,随后眼皮便又沉了下去。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始终有些下意识的不安稳,当她翻了个身却并没如往常般触到身旁的人时,这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窗帘有一丝没有阖拢,透进微白的月光,照在床铺和地板上,模糊而清冷。

  客厅里有轻微的响动,她下了床,打开虚掩的门,只见凌亦风正弯着腰背对着她。

  “你在做什么?”她掩住嘴巴打了个哈欠。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瘦削的身影在黑暗中微微一怔,过了一会儿直起身来,隐约可见手中还端着水杯。

  良辰随手捋了一把滑到脸边的发丝,走过去,问:“温的吗?正好我也渴了。”正伸手去接杯子,却无意中碰到凌亦风微凉的手指。

  “……你冷吗?”她狐疑地看他一眼,就着些微光亮,看不清他的表情。

  凌亦风身上倒确实只穿着单薄的睡衣,也不知在客厅里站了多久。

  他将还剩下半杯水的杯子递给她,轻描淡写地道:“明天把饮水机搬进卧室吧,或者,以后客厅的空调也不要关。”

  大半夜的,听他讨论这种问题,良辰算是彻底清醒过来。

  “有这么严重么?我怎么不觉得有多冷?”她喝着水,想,难道他竟比她还畏冷些?

  回去睡觉的时候,良辰无意中一瞥,发现凌亦风那件原本被脱在卧室里的外套,此时正随意地搭在客厅沙发的扶手上。

  刚才,他弯着腰,在里面找什么?
  
               

34


  江滨新楼盘年后全面启动,两家公司的合作也正式开始。

  人说隔行如隔山,此话当真不错。良辰大学里学的是传播,入社会后转做广告设计,之所以入门不算慢那全是自己兴趣使然,可是如今公司要转做传媒一块,她看着却觉得前路颇为艰难。

  LC总部的大楼,也是直到那日与副总一道,才是她首次踏足其中。此后各自进入角色,偶尔也碰头商讨,两家人聚在一起开会,凌亦风出席的时候,两人也保持一定距离,因此竟无一人察觉他们的关系。

  某日在公司加班,老总进来闲聊,似乎对她寄予厚望,只盼望经过此次合作,真能从中学到宝贵经验为日后发展打基础,并且笑眯眯地许诺:“良辰啊,今后新公司开起来,你就是元老级人物了……”后话隐去不说,明白人自然听得懂。

  良辰笑笑,将这张没影儿的空头支票收得好好的,其实,心底里对这些并不感冒。公司元老、高职位、高薪水,这些对她的诱惑可能远没有老总想像中的那样大。她只不过是一个胸无大志的女人,不希冀有多高的成就,或者在哪个领域巾帼力压群雄笑傲四方,钱,够用就好,生活,平淡一点也无妨。尤其是近一段日子,即使心中还有那些争强好胜的戾气,也统统被这份难得的温暖平静化得一干二净。

  天下太平是太宏大的愿望,如今她所在乎的,只是岁月是否真的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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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年学校里最飞扬洒脱的女生如今也要结婚了。

  虽然并没有刻意宣扬,但也不知是通过怎样的渠道传出来的,在朱宝琳的婚礼之前,很多人都得知了这个消息。

  下午茶的时候,良辰边喝咖啡边看节目,唐蜜挤过来,虽然与朱宝琳只有一面之缘,但仍旧不掩好奇与祝福。

  她问:“听说新郎倌是经济学博士?”

  良辰点了个头。就是上次朱宝琳特意带来让她审阅的男人,果然就是真命天子。

  恰好是周一,那个幸福的女人坐在椅子上,镜头前的她容光焕发,无名指上的光芒与灿烂的笑容相得益彰。

  这几日,良辰空下来便会陪她去选新婚物品,也陪着她试了婚纱。站在宽大的落地镜前,良辰总有阵阵恍惚,这样的场景太美好,就如同此刻的生活一般,竟让人生出不太真实的错觉。

  朱宝琳也问过:“连我都结了,那你呢?和凌亦风好不容易重新在一起,平时你们就没讨论过诸如此类的问题?”

  良辰诚实地摇头,还真的是没谈及过。

  朱宝琳又说:“这年一过,你也就算28了!男人这个时候正闪着黄金的光呢,女人可就不同了。当年不是号称要在25岁出嫁么,怎么现在条件全具备了,反而不着急了?”

  良辰不答。其实心里不是没有思索过,只不过她与凌亦风之间,还横亘着某些障碍,它们不能绕过,也不能轻易逾越。

  ====

  婚礼那天,天气晴好,早春的阳光已经来临。

  前一晚,良辰与朱宝琳聊了通宵,凌晨起床后一直帮忙打点事宜。她早就事先请了一天的假,于是在午宴开始之前,打车去了LC的办公大楼。

  这也是她第一次以私人的身份去找凌亦风,秘书早已接到前台的电话通知,在电梯口等她。就是上次送她去机场的那位年轻男士,见到她,露出干净温和的笑容:“苏小姐请在外面稍等,总裁正在会客。”

  良辰对他一直怀抱着感激之情,这次见了面,不免再次道谢。

  秘书先生仍旧谦恭有礼,倒了杯水给她,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工作。良辰百无聊赖,坐在沙发上翻了一会儿杂志,便听见前方传来动静。

  怪只怪凌亦风办公室的隔音效果做得太好,之前什么声音都听不到,此时见到开门冲出来的人,良辰一时毫无防备,不由得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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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色,似乎真是程今最喜欢的颜色。

  今次见到她,仍是红色系装扮,波西米亚风格的披肩围在肩头,长发高高束起,明媚干练。她见到良辰,也是一怔,双眼微红,隐约可见脸上的泪痕。可她也只是停了停,便迈开步子走上前,与良辰咫尺之遥。

  良辰早已站起身。面对这个女人,过去她尚可以淡漠处之,可如今,自从猜到当年事情的前因后果,便着实让人不愉快起来。

  皱了皱眉,良辰刚想绕过,却发现她正目光复杂地盯着自己,眼神间传递的情感却全然不若之前的嚣张、挑衅、抑或是厌恶。

  那种目光,无法读懂。

  可是,良辰也仅仅停了两秒,便回过头去,不再看她。惟愿,此后都能再无瓜葛。

  良辰来这里之前并没有通知凌亦风,此时见到被程今重重打开又狠狠关上后便再无一丝动静的门,猜想方才前台也必然只把她到来一事通报给了秘书,于是丢开杂志,朝门口方向走去。

  程今哭过,脸上还带着泪,妆也有些花,这些,她不是没看见。他们关在里面谈了些什么,她也好奇,可是,这些并不是今天的重点。

  两个无论年少或如今都同时爱着同一个男人的女人,擦肩交错而过,没有什么输赢,谁也不必摆什么姿态,良辰看到她,只觉得胸口冰凉。

  自己的生活,曾经因为这个人,有了一些逆转。虽然,现在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可是,心底仍旧不免戚戚——倘若,回不去了呢?运气和缘份,并非时时刻刻都在那里等待着。或许只差一毫厘,但是错过就是错过了。

  因此,她不能释怀。虽不至于恨,但也终究无法原谅这个女子。

  秘书懂得看脸色,拿起电话事先拨通了内线。

  然而,也正是那个良辰认为自己无法去原谅的人,在她的手指堪堪碰上门把之时,终于开口,声音凄惶:“……请你离开他吧。”

  良辰回头看她,那样的神情恐怕是第一次出现在那张一向写满顺遂得意的脸上,目光迷茫,甚至带着些许哀求。

  良辰以为自己看错了,不禁眨了眨眼睛。

  这时,手上握着的门把轻轻一动,门开了,凌亦风出现在众人眼前,却不看她,只是望向程今,警告意味明显。

  程今咬了咬唇,似乎想冷笑,却失败了,漂亮的脸孔有些扭曲,可是只片刻便恢复平静,她看了看凌亦风,复而将目光投向良辰,眼角有真实的泪意沁出来,她低低地说:“……你一定会后悔的,苏良辰。”

  这样连名带姓的叫法,也不是第一次了,可是这一回,却带着过于明显的恨意,几乎咬牙切齿。

  直到那抹亮红色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门内,良辰仍旧站在原地,一声不发,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眼底的情绪。也正是她的这副模样似乎让凌亦风有些不安,他抬头揉了揉她的发,道:“傻瓜,不要胡思乱想,什么事也没有。”

  良辰这才抬起头来看他,却是一脸平静,“我知道。”又低头看手表,催道:“事情忙完了吗?我是伴娘,婚礼上迟到了可不好。”

  指节修长的手从乌黑的头发上滑下,凌亦风将车钥匙丢给一旁的秘书,点了点头:“走吧。”

  ====

  还是那辆线条流畅的PORSCHE,良辰坐在后座,目光望向车窗外不断向后倒退的景物,突然出声:“最近怎么都不自己开车了?”

  之前虽然心中诧异,却也从没问过这个问题,如今陡然提起,即使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最不经意的一问,却也让身侧的人眸光微变。

  凌亦风略一沉吟,只见良辰转过脸来,灼灼的目光盯着他,像能看透埋藏最深的心事。

  “前阵子,车子送回原厂作养护,我没告诉你吗?”他笑,淡淡地说:“今天是我想偷懒,小李也要出去办事,正好顺路。”

  被点名的秘书把着方向盘从后视镜望过来,内敛地笑了笑,说:“苏小姐,请放心我的开车技术,一定准时安全送到。”

  他这样一说,良辰反倒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车开得这样稳,我当然不怀疑。”说罢,重新看向窗外,只留给凌亦风一个毫无表情的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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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礼并没有遵循传统的模式,没有订在酒店举行。

  朱宝琳选了C城风景最好的地点,北靠远山,面临江水,三月初的草地,在略微清冷的阳光下,已经泛起鲜嫩的绿意。

  婚庆公司派人打点好一切,纯白的长桌布配以粉紫裙脚,缤纷气球结成门廊,自助餐菜色鲜美,瓜果酒水一应俱全,玻璃的杯碗折射明亮的光。这是大学时代她们在寝室里反复讨论过无数遍的理想场景,次次不厌其烦地描述,终有一天,梦想中的一切化作现实。

  新郎是资深的投资分析师,大朱宝琳三岁,或许是受了早年在美国攻读硕博士学位时的环境影响,信了基督教,而一向毫无宗教信仰的朱宝琳,在这一方面真成了嫁鸡随鸡的典型,竟然也成了耶稣的信徒。

  虽然对于她的狂热和忠诚度始终持怀疑态度,然而此时此刻,当良辰看着一对新人携手立于人前,郑重地许下誓言时,也不免唏嘘。

  在多年以前,谁又能想到,那个几乎睨视一切的张扬的女生,会为了另一个男人而将自己的信仰都去改变?

  或许,这便也是强大的爱情力量中的一种。

  仪式隆重却不繁琐,抛花球的时候,朱宝琳偏心,漂亮的花团划过一道弧线落在良辰的脚边。

  在众女伴的欢呼声中,良辰下意识地转身搜寻,那道修长瘦削的身影就那么远远地立着,沐浴在午后淡金色的阳光中,英俊的侧面异常沉静,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方的热闹喧哗。

  良辰捧着花球走过去,挨在凌亦风的身旁,碰了碰他的胳膊,“看!”

  凌亦风低下头,却不去看那花球,只是久久地盯着那张仿佛也沾染上喜气的明媚脸庞,淡淡地一笑,抬起手颇为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做这种动作,亲昵异常。良辰心头一动,转过脸去,远处那对新婚夫妇正站在一人多高的数层蛋糕旁,与某位长辈聊天。

  她幽幽地念道:“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携老……”

  凌亦风抚在她肩头的手缓缓放下,她接着说:“这是诗经里我最喜欢的话,所以当初也建议宝琳将它们写在了结婚蛋糕上。”轻轻一笑,抬起头来,看了看那双清俊狭长的眉眼,她别开目光,望向远方连绵延伸仿佛直抵天边的青灰色的山,语音不轻不重,“可是说到底,我更加向往后两句。承诺生死相依,虽然很美丽,可是毕竟听来太耸动,也太过波澜曲折,而我,一向只想要平淡的生活,能和相爱着的人携手到老,就已经足够了。”

  凌亦风闭了闭眼,脸色微微刹白,眼底折射的光芒稍稍一黯。

  良辰终于再次看向他,表情十分单纯,却是郑而重之地问:“亦风,你会是那个人吗?”

  她面对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渐渐收拢,扣在掌心,等待他的保证。

  凌亦风,你会是给我平静生活一生不离不弃的那个人吗?

  这一刻,看着他,良辰不得不承认,今天程今的出现和多日来凌亦风若有若无的反常表现,已经容不得她再去回避某些猜想。

  或许,恐惧源于更早。只不过,幸福得来不易,再现实理智的人,也有放纵沉溺的时候。可是,此刻旁人真实的甜蜜和稳定如同巨大的拖力,终于将她从无意识逃避的阴影中拉回到充满光亮的现实世界。

  这一刻,她终于承认,自己还是会担忧。

  现世,并非一片静好。
  
  
               

35


  “亦风,你会是那个人吗?”

  纵使她再故作镇定,凌亦风也从尾调之中捕捉到了一线惶惑。修长的身躯一震,插在裤子口袋中的手慢慢攒紧,他看向阳光下的良辰——她在等待他的回答,向来淡然平定的脸此刻正微仰着,眼底清澈得能够倒映出他的身影。

  他看着她良久,薄薄的唇角终于微微一动,却是不答反问,清凉的声线带出一丝凝滞:“原来白头到老,才是你所追求的,是么?良辰?”

  他忘了。

  他竟然差点忘了良辰从来都是敏感的人,只要一旦从丧父的悲痛茫然之中走出来,便不可能妄图有任何一点不同寻常的蛛丝马迹能够瞒过她。

  同时,更加重要的是,这段时间以来,他竟忘记去问一问,究竟她想要的生活是怎样的!

  听他如此一问,良辰皱了皱眉,却还是轻轻一笑:“有什么不对吗?一个现实主义者当然需要一个最切实际的结局,难道过去我从没告诉过你这一点?”

  凌亦风沉默下来。

  或许她是真的曾经说过的。可是那个时候,人生的画卷才刚刚展开,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前途都是一片灿烂光明,因此只要坚定自己的信心,便不用去担心结局。青春年少意气风发的人,绝少会去怀疑所谓的天长地久海枯石烂。而当变故终于显山露水之时,一切都变得令人措手不及,之前的种种信念再强大,此时看来也早已成了空壳,只要残酷的现实伸出手指轻轻一碰,便有可能一切碎裂成破片。
  
  她要的是没有风波起伏的稳定……

  她要和爱人平安地携手到白头……

  她要的是相濡以沫相守到老……

  凌亦风清亮的眼神一点一点黯淡下去,纵使三月午后的阳光再暖,也仿佛再不能将其点亮。

  而此时他的沉默,落入良辰眼里,引得她心底一沉。

  “你还没回答我,”或许是因为潜意识的害怕,她突然前所未有的执着起来,揪住一个问题不放,“我们是可以这样一直走下去的,对吧?”

  站在明媚的阳光下,凌亦风的脸色微凝,皱了皱眉,乌黑的眼底倏然闪过一丝懊恼,却并不是因为她的紧逼。他镇定自若地慢慢转开了之前一直放在她身上的目光,淡淡地垂眸,仿似在看脚下的青草,语气同样平淡:“抱歉,未来的事,我不能现在就给你一个准确的答复。”顿了顿,声音恢复了些许暖意,又说:“你是伴娘,一直站在这里讨论这个问题不合时宜,恐怕现在宝琳正需要你。”

  良辰却愣住,犹如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彻骨的寒气缓缓涌上来。

  当初,那个在写字楼下将她硬拖入拐角,霸道地宣布她要和别的男人结婚简直是妄想的凌亦风,和现在这个站在眼前连眼神都不肯与她对视的他,简直是判若两人。

  他回避她。

  一向不要承诺的自己,当终于有一天想要拥有一个对于天下女人来说最普通不过的保证时,他竟然不肯给她。

  一定有哪里出了错。

  良辰的思绪有些混乱,可还是怔忡地问了句:“是因为你爸妈吗?”除此之外,他们之间,还能有什么障碍?

  凌亦风仍旧不看她,未及答话,只听旁边插入一道清朗的男声:“二位转过头来,照张相!”

  举着相机的是电视台的摄像记者,因为朱宝琳的关系,良辰与他也算是熟人。这次他来义务帮忙拍照,恰好转到正在低声对话的两人身后,于是无意中打破了略微尴尬的僵局。

  凌亦风和良辰,正各自沉浸在自己的心事当中,听见声音,俱是出自本能反应,回过身来。

  在他们还没搞清状况之前,只听“咔嚓”一声,远山碧水,一双搭配合谐的身影,便通通落入那只专业精密的黑色小匣子里。

  如此一来,谈话也自然暂时中断。

  良辰转头去找朱宝琳,一对新人皆是白色装扮,正举着水晶杯互敬,博士先生不知说了什么,美艳的新娘单手掩唇,笑容幸福得令周边优美的环境都黯然失色。

  良辰一撇唇角,似在嘲讽。凌亦风难道就没看见新郎新娘正旁若无人地聊得正起劲么?竟然还说什么“也许现在宝琳正需要你”,以此作为推搪的借口。

  胸口如同堵了块大石,上不得下不得,良辰心中郁郁,低下头去,手中犹自捧着以粉白两色玫瑰结成的花球,此时微微张开的花瓣像极了讥讽的笑容。

  不远处,春风得意的朱宝琳不经意间恰好瞥见至交好友的身影,于是一扬手,也不顾宾客众多,隔着同事和朋友,高声招呼:“良辰快过来,切蛋糕,照相!”

  良辰应声抬头,露出笑容。

  今天是朱宝琳的好日子,真要闹起不愉快那才真是不合时宜。因此,尽管心头仍有震惊、疑虑、甚至气恼,她还是沉着脸色上前一步,牵起凌亦风的手,淡淡地说:“走吧。”

  这是一个非常自然的动作,几乎出于本能。可也正是因为太习惯了,所以在被对方轻轻挣开时,良辰着实意外的愣住了。

  “你先去吧。”凌亦风淡淡地说。

  微风拂过,他的侧脸平静无痕,一如他漆黑如墨的眼底。

  最终,良辰一个人走向热闹与幸福的焦点。

  面对凌亦风突如其来的拒绝,她除了震动之外,更多的却是恐惧,尽管,她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可是,也不知怎么的,这一回她没有追问到底,或许是时间场合不对,又或许是性格使然。

  她寻求一个看似理所当然的承诺,他没给她,这已经足够令人意外;现在她牵他的手,却又被无声地推拒。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她突然有些懵了。

  她一步一步地走,踏在清新柔软的草地上。重归于好之后,这是头一次她觉得他正再度与自己远离。

  正被欢乐笑容包围着的朱宝琳不清楚情况,只是问:“咦,凌亦风怎么不过来?你们俩在那边窃窃私语那么久,都聊了什么?”一边说一边若有所指地看着良辰手中的捧花,笑得明艳娇媚。

  良辰随手将花搁在一旁,拿起托盘里结着丝带的刀,递过去,“快切吧。元祖蛋糕我的最爱,等很久了。”

  “馋鬼。”

  众人慢慢聚拢来,新郎新娘共同握住银刀笔直划下,雪白的奶油分成两路,同时被隔断的,还有表面那令人憧憬的爱情誓言。

  良辰站在一旁随意一瞥,越过几人的肩头便看见凌亦风走过来,拿着手机,一边讲着电话。

  她不说话,开始帮忙分蛋糕,凌亦风在她身侧站定,收了线,却对着朱宝琳说:“抱歉,我临时有点急事,要先离开。”而后与新郎倌握了握手,“新婚愉快!”

  朱宝琳抬了抬眉:“这么早就开溜啊!”说归说,还是怕耽误他的事,于是手肘顶了顶沉默的良辰:“你可不许走!要陪我哦。”

  良辰终于抬眼看了看凌亦风。

  两人的表情都平静自若,旁人全然不觉其中的微妙气氛。可是良辰清楚得很,她现在算是被他抛下了,事前没有一点征兆的,突然就说要离开,而且,似乎也根本没有让她一同走的意思。可是,尽管如此,她还是说:“我留下来,你忙你的去。”

  凌亦风的目光闪了闪,不是听不出其中细微的讽刺意味。他看着低眉敛目的她,说:“那你待会自己回家。”

  良辰漫不经心地“嗯”了声,转过头便去做别的事。

  没人看出不对劲,一切如常。良辰怀着心事,跟着一群人玩玩闹闹直到太阳落山,偶尔也会心不在焉,可是旁人都没有在意。

  只因为今日太喜庆,似乎根本不应该有烦恼。

  ====

  计程车稳稳停下,高大的男子一脚跨出来,发丝上闪耀着金褐色光泽,令阳光也为之失色。

  “你来这个地方干什么?”James环顾四周后,盯住斜倚在黑色车门边的凌亦风,有些气急败坏。

  后者却不理他,面容冷峻,转身坐进副驾座。

  James迅疾跟进来,拾起前一秒钟被丢弃在座位上的钥匙,边发动车子边说:“现在这种情况,你还敢开着车乱跑?”同时极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不要命了是不是?”

  凌亦风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手肘支在窗旁,明媚的光线下,脸色终于显出一丝苍白。

  “放心,我还没蠢到那个地步。”他说,声音微低,“否则,怎么会找你来当司机?”

  停车场离婚礼地点有一定距离,隔了好几个转弯,那边的欢声笑语统统早已听不见也看不见。在这里,不必担心良辰的反应,整个人终于能够松懈下来。

  车子启动得很稳,缓缓向前滑行。凌亦风微微皱着眉,找水,而后从上衣口袋中掏出药瓶,还没来得及旋开盖子,便被旁边的人一把抢了过去。

  James单手掌握方向盘,另一手拿着拇指高的白色小药瓶,晃了晃,稀少的几粒药片撞击瓶身,发出空荡荡的响声。

  他神色一懔,“这是两周前我开给你的药?”见凌亦风兀自闭上眼睛不说话,他不禁更加恼怒,“我早警告过你,这种止痛片还是少吃为好!你究竟还要耗掉多少时间?以后各种症状都会发作得更加频繁,并且也会越来越难控制!如果你还是一意孤行,吃完这些,别指望我会给你更多!”

  James向来好脾气,绅士般的优雅如影随形,可如今也忍不住在车内大发雷霆,只感觉身边这个男人已经不可救药!

  可是,纵然他的怒气已经滔天,冲出来之后却入同泥牛入海,半点回应都得不到。

  他咬牙切齿地转过头,药瓶还握在手中,凌亦风却伸手调低了椅背,修长的手指支在额际,眉目间有隐忍的痛楚,偏偏又不再伸手向他要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由于天气难得的晴好,车子驶过江畔,只见江水一片碧绿,泛着星点金光。

  任由身边的人气急败坏,凌亦风缓缓睁开眼睛,幽远的目光穿过明亮的车窗,静静沉思。

  James不解气,仍在骂:“……居然还敢说自己不蠢!为了一个苏良辰,恐怕你已经昏了头了。可是,上次见了一面还一起吃饭,我看她也不过如此……”

  凌亦风倏然回神,“你见过她?”墨黑的瞳孔陡然收缩,可是须臾后又恢复平静。隐约的头疼再度袭来,他的语调却淡淡的:“你什么都没和她说,对吧。”否则,也绝对不会是今天这副情形。

  “嗯。”James应着,却真有点后悔了,当初没背地里将刻意隐瞒的秘密抖出去,完全是出于他对好友的尊重,可是,如今的凌亦风,简直就是在饮鸩止渴。

  凌亦风略松了口气,重新靠回倾斜的椅背中。

  良辰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她向他要求一个天长地久。这是一个最普通的愿望,却也犹如当头棒喝,将他狠狠地敲醒。

  之前的那些日子,他究竟在做些什么?

  半个小时前,站在和风中,面对良辰似乎异常执着的眼神,他初次尝到了最无能为力的滋味。

  正如那时所言,前方是一条晦暗不明的路,眼前是他最爱的女人,他差一点就要拖着她,一道走下去,而忘记了去问,这究竟是不是她想要的。
  
  
               

36


  一伙年轻人凑在一起,洞房闹到很晚,良辰回到家时,已经筋疲力尽。

  凌亦风像是算准了一样,电话打来得正是时候,良辰靠在床头,听见他问:“到家了没有?”

  她淡淡地“嗯”了声,才说:“有点累。”

  下午发生的事使得今天晚上的两人压根没有什么话题可说,于是沉默片刻后各自挂了电话,在这一点上倒真的是默契十足。

  过去在学校里时他们不是没吵过架,或许是性格使然,无论是大的争执或是小的口角,最终一律都以冷战收场。而如今,隔了五六年,竟然一点进步都没有。依然是冷战。

  虽然,这一次并没有发展吵架那么严重,可事实就是,接下来的两天,凌亦风与良辰都没有再碰过面,甚至连电话都通得极少。

  这两日,良辰工作空下来或者回到家里,有时候也想主动给他电话,可手机举到耳边,却又找不出话题,只得作罢,颇有些悻悻然。睡觉的时候转过头,就瞥见那只特意为凌亦风买的新枕头,孤零零地躺在那里。这时,良辰不免想,到底他们为什么会这样?之前明明一切都是那么的好,仿佛只在一夕之间,又或许是在更短的时间里,美好的泡沫便猝不及防地破了,露出令人无奈又无力的现实面孔。

  究竟,是谁伸手戳破了那层美丽的外衣?

  她又突然有些后悔,也许,那天不该追问的。怪只怪,当天的朱宝琳太幸福,令一向都对婚姻和稳定并无太大急迫渴求的她,竟也开始向往地久天长的誓言。

  ====

  这种不尴不尬的局面,终于在第三天晚上结束了,结束它的人,是凌昱。

  接到凌昱电话的时候,良辰刚刚关上电脑打算睡觉,只听见他问:“良辰姐,你现在有没有空?”

  良辰想起上次也是深夜接到他电话,同样火急火燎,于是轻轻一笑:“难道钱没带够,又要我去帮忙买单?”

  那边嘿嘿的笑了:“今晚还真的喝了不少酒。钱是带足了,可是某人醉了,我搞不定。”

  没等良辰说话,凌昱接着道:“我堂哥住的地方,你认识的吧?行行好,过来帮帮我。”

  良辰微微一愣,在此之前根本不会想到喝醉酒的人就是凌亦风。

  酒桌上的他,她是亲眼见识过的,而且还不止一次。哪回不是谈笑风生泰然自若?曾经一度她甚至怀疑,那些酒对于他来说,与水没什么两样。

  可是,凌昱竟然说他喝醉了?!

  “嗯……”她沉吟了一下,有些迟疑,“你让他上床睡觉不就好了?我能帮什么忙?”

  凌昱是鬼机灵,虽然不确定他们目前的关系,但至少对于这二人的交往是乐见其成的,如今有了机会,哪肯放过她?因此语气严肃地说:“我真没办法!他醉得一塌糊涂,而且吐得厉害,可是我早就和人约好去看午夜场的电影。良辰姐你不知道,我现在交往的这个女朋友很凶悍的,前两次已经惹她生气了,如果今天再放她鸽子,我怕……”

  就这么喋喋不休地讲下去,良辰被他闹得有些头疼,翻了个白眼,“将来也是个妻管严。”

  “我爱她啊。”凌昱说出这样的宣言就像喝水那么简单平淡,却又理直气壮。

  良辰叹了口气,问:“那么,他现在呢?睡了没有?”

  “当然没有,正说胡话呢。”凌昱的声音急迫起来:“我先去打扫被他弄脏的地板,良辰姐,你快来啊,等你!”说完,干脆利落地收线。

  ====

  换衣服出门的时候,良辰不禁想起上次自家楼底下,凌亦风正是用这招把自己骗了过去。当然,今时不同往日,以现在二人的关系,他自然再没必要骗她。

  可是,万万没想到的是,她却再度受骗!只不过,这次的罪魁祸首在她甫一进门之际,便笑意盈盈地逃窜了。

  屋子里干净得很,除了淡淡的酒气和掉落在地的衣服之外,半点狼藉的痕迹都没有,而那个凌昱口中喝得烂醉的人,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床上,似乎早已进入梦乡。没有说胡话,更没有吐!

  良辰气结,无奈凌昱早已不知踪影,她只好在床边坐下来。过了一会儿,复又站起,弯腰去捡地上的衣物。

  这些,想必是凌亦风上床前随意脱下的,凌昱居然在电话里还有脸说要收拾屋子!更可笑的是,她竟然还相信了他。

  卧室里的灯,之前早已调暗了。

  良辰俯身一件一件去收拢的时候,突然听见身后的细小动静,来不及回头,腰身已被施力揽住。

  她猝不及防,往后一倾,凌亦风的声音就出现在背后,无限贴近颈处,低低地,带着点不太清醒的朦胧:“……你怎么来了?”

  良辰顿了一下,还是轻轻分开了他的手,同时回身说:“凌昱让我过来,说你醉了。”

  凌亦风“哦”了一声,退回两步坐在床沿,伸手去按额角,微垂着头揉了揉,而后仰面躺倒,眉心微蹙。

  或许是真喝多了。良辰看着他的样子,暗想。纵然灯光再暗,也隐约可见脸上的疲态。

  她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他,问:“头痛吗?要不要喝水,或者,去洗个澡然后睡觉。”

  凌亦风却突然安静下来,黑沉沉的眼眸盯着她,内里光华缓缓流动,仿佛有莫名的情绪在交替闪烁和隐藏。

  因为过量酒精的原故,他的呼吸微沉,只着一件衬衫的胸口上下起伏,比往常稍微剧烈了些。

  良辰见他久久不答话,径自转身,打算找杯子倒水给他。可是刚一背过去,脚步还没迈开,便听见声音从身后传来。

  凌亦风说:“良辰你等一下。”一向平缓的语气有了些许细微的改变,似是终于下了某种决心,此刻正急迫地想要问一个问题,并求得一个答案。

  晚上其实也没喝多少,可他却是真的醉了,在良辰到来之前,已经在床上睡了好一会儿,所以连她进屋的声音都没听见。

  撑着坐起来的时候,凌亦风的手臂有些虚软不稳,额角下的经脉也在突突跳动。他看着转过身的良辰,说:“你先别走,我有话说。”

  良辰也不问,只是静静在床角坐下,几乎已经能够猜到他要说什么。

  无非是和婚礼那日有关的。隔了几天,终于要再次面对面讨论,这也是正常的。大家都早已不是小孩子,有什么话不能好好坐下来说个清楚?

  果然,凌亦风静了静,便问:“那天,你说执子之手与子携老,我不肯给你答复,对此,你很在意,是么?”

  良辰搁在膝上的手指略微一紧,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其实,她又何尝不明白,那些花前月下的山盟海誓,纵然再惊天动地骇世惊俗,也极有可能只是虚幻梦一场。那一对又一对曾经郑重许下誓言的情侣,到头来,走到岔路而后分道扬镳的,也不在少数。因此,可以说这些发誓或承诺,都是空的,结局如何,只有走到终点的那一天才能清楚明了。

  然而在她的心底,真正在意的并不是有没有得到白头到老的许诺,而是凌亦风回避她的态度。这个她以为即将与之共渡一生的人,突然显得并没有那份与她相同的信心,光只这一点,便能让人心凉。

  她垂眸,盯着幽暗的地板,反问:“既然相爱,那么想要携手到老,这也是很正常的,不是吗?”等了一下,没有听见对方回答,她才抬眼看他,终于带了一点小小的怀疑:“难道你不是这样想的?”

  凌亦风微微扯动唇角,似在苦笑。她当他是什么人?怎么能不想?她的要求,也正是他求之不得的愿望。

  可是……

  他突然站起来,修长的身形结成黯淡的阴影,笼罩在良辰的身上。良辰仍坐着,抬起头,窗外有一闪而逝的车灯,映得她的眼睛盈盈闪亮,清澈动人,恰如多年前的初见。

  看着她的脸,凌亦风的眼神微闪,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出其不意地俯下身,将她圈入怀抱之中。

  光线幽暗,四周静谧,只听得彼此轻轻浅浅的呼吸。此刻,她就在他的怀中,在他伸手可及的范围内,不松手,便不会失去。

  温暖的气息和身体,抱着这样的她,有一种强烈的念头顷刻间涌了上来。

  她想要平安喜乐慢慢走至天荒地老,而他,却恨不得一夜之间白头。只有那样,才能永不分离。

  凌亦风半跪着,就这样彼此贴近,可是自始至终,良辰也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他拥抱和轻吻,带着缠绵的意味,和极不易察觉的哀伤。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缓缓开了口:“……亦风,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一怔,微微松开她。

  她皱着眉,说:“你一直有事瞒我,对不对?……不要把我当作傻瓜,这段日子你常常莫名其妙地沉默、若有所思,和以前完全不一样。其实我早发现了,也怀疑过,可是一直不问你,只是因为我担心,因为现在这种日子好像已经等了太久了,我怕是我直觉出了错,更怕万一真有什么事情被戳穿,幸福的状态也就结束了。”她顿了顿,自嘲地一笑:“这也算是一种自私吧。……可是,那天在你办公室外遇到程今,我才知道自己的感觉是对的。你让我别胡思乱想,可是你一定不知道,自从和程今认识以来,她从来没有用那天的语气和我说过话。在我看来,她几乎是在求我离开你。”

  她停住,凌亦风沉默地再度退开一些,只是双手仍旧放在她的肩上。

  “那天在婚礼上,我一半是受了气氛的影响,另一半则因为是真的有怀疑,所以才问你,到底我们是不是能够携手走到最后。”

  她没再说下去,凌亦风却已经明白过来,也恰恰是他当时的躲闪,才让她终于证实了自己的怀疑。

  凌亦风垂下目光,掩盖了眼底的思虑和挣扎,呼吸平缓依旧,却更加沉重。

  良辰定定地看他,“究竟是什么事?不管有什么问题,我们总能一起解决的。“

  她的性格一向都是淡然且随意的,可是此时说出这句话,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和认真。

  凌亦风的身体微微一震,松开放在她肩头的手,慢慢站起来。

  良辰却不肯有一丝放松,也站起身,目光湛然,“如果你坚持不愿说,那么刚才又为什么要问我,是否在意你那天的态度和答复?那毫无意义。”

  这竟然就是苏良辰。

  凌亦风仔细地看着面前的女人,矮了他半个头,身形纤瘦清秀,语调仍然平淡,与往常没什么两样,可是却意外地多了些咄咄逼人的意味。仿佛他不答不行,又好像真的无所畏惧,坚定执着的眼神比任何一刻都要动人。

  他看着她良久,终于动了动唇角,这一次,却是真真切切的苦笑。

  “真正自私的人是我。”他沉声说,“……可是,我不甘心。”

  “什么?”良辰眨了眨眼,不明所以。

  “没事。”他倾身吻她,“……良辰,相信我,什么都不用担心。”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她,眼底一片深邃,拥着她的双手倏地收紧,“我会争取。我们,白头到老。”
  
               

37


  无论平素多么冷静理智的女人,在听到自己所爱之人如此坚定的保证时,恐怕也仍旧不禁眩晕迷乱。

  良辰想起大学时候朱宝琳常说:“凌亦风虽然很帅,但给人的安全感却一点也不受影响。……”

  事实的确如此。甚至,良辰早已发现,他从骨子里便是个强势的人,总能恰到好处地让人感到可以依靠信赖,却又不会大男子主义。

  也正因为这样,当凌亦风说“我会争取”时,她靠在他的怀里,闭上眼睛,有一刹那的安心——仿佛真的只要他这样说了,就必然会做得到。

  或许仍有问题存在,可是很显然,他不想让她知晓。心里不是没有挣扎和怀疑,可是最终良辰还是选择了不再追问。只因为知晓彼此的性格,也因为凌亦风直视着她的眼睛说:“……相信我。”

  她选择信任他,如同相信她自己。

  ====

  隔日的凌昱,自然被狠狠修理了一顿,于是机灵的小鬼主动提出大放血,在员工餐厅里接连负责良辰一周的伙食以作赔罪。唐蜜也顺道敲诈他,平时关系良好的众人在工作之余嬉笑打闹,日子如往常一般丰富多彩。

  两家公司的融洽合作也逐步跨入第二阶段,良辰一行连着两天开会,却都不见凌亦风的身影。对此,她倒没太放在心上,毕竟过去出入LC,和他一整天碰不上面的情况也曾经出现过。在这里,没人知道她与凌亦风的关系,大家相处得也友善,散了会下了班,有在座的LC员工提议一起出去吃饭。

  良辰应承,收拾东西后想了想,还是给凌亦风挂了个电话。

  他说:“那你去吧,路上注意安全。我在外面谈事情,忙完回家。”

  凌亦风口中的“家”,是指良辰的公寓。过去他从没这样说过,从来都只是说“我今晚去你那里”,可是也就这一两天,好像突然顺口起来,良辰听在心里,在自己察觉之前,暖意便在瞬间充满了四肢百骸——看来,家庭,确实是归属感的一种象征。

  而且,这两天凌亦风一反常态,无论多晚总是会去过夜。比如前一晚,深夜才到,事先并没打招呼,进了房,他搂着被吵醒的良辰,深深地吻她,她在床上被他吵得睡意全无,睁开眼睛,有些莫名其妙地,笑着捶他:“快睡!你都不困么?”

  凌亦风目光灼然湛亮,盯着她仿佛丝毫不愿放松,淡淡地勾着好看的唇角:“不困。”手掌在她腰上抚了抚,又说:“你睡吧,不吵你了。”

  良辰依言闭上眼睛,片刻后又睁开,有些无奈——在别人的注视下睡觉,实在不是她的习惯,更何况,他的手半点也不肯安份下来。

  她被挑得起了一些情绪,反手攀上他,刚想靠近,却见他停下来,倾身吻了吻她的额头,低声说:“早点睡吧,晚安。”之后便收了手,平躺下来,开始睡觉。

  良辰当时愣了一下,着实有些哭笑不得,借着微光看见那张放松下来的脸孔,稍稍透着不常见的孩子气,心头却又立刻一暖。月光明亮的夜晚,几乎不见半点微风,安稳满足的感觉从心里腾升。

  又聊了两句,良辰收了线,和一群同事出去聚餐。

  然而同一时间,凌亦风收起手机,倚在窗框边,望着不远处平静的人工湖泊微微出神。湖边长椅上坐着的几人,身上淡蓝色条纹状的病号服依稀可辨。

  办公桌后的人拿着报告仔细翻看了一遍,这才抬起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往椅后一靠,修长的手指扣击桌面。

  “你终于决定了?”他问。

  凌亦风回过神,看了看他,“是。”

  浅褐色的眼珠闪过怀疑的神色:“这一次,不会再像上次那样,临到关头才突然说要取消不做了吧?”

  凌亦风不答他,只是坐下来,问:“机率还有多少?”

  “……你很好运。”James又确认了一次分析报告,也像是松了口气:“还没有明显恶化,仍和原来一样,40%,基本不变。”

  听到“好运”这两个字,凌亦风冷冷笑了笑,似是有些嘲讽。然后才又问:“你有把握吗?”

  James却突然愣了愣,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自从检查结果出来之后,这是凌亦风第一次明显地表现出他的担心害怕! 即使上次在美国,临近手术之前,他也从没问过他,究竟有没有把握。

  凌亦风垂了垂眸,修长的双腿交叠,静静地坐在椅子里,平静无波的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情绪。James想了想,郑重地点头:“我自然会尽最大努力。那么,你呢?你自己有没有信心?”

  凌亦风双手插在裤袋中站了起来,修长的身形映在即将落没的夕阳下,投成地板上灰暗的阴影。他沉默地举步离开,仿佛来此只是为了得到James的一个承诺和保证。

  “Eric!”身后传来声音。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你还没回答我,你有信心没有?……要知道,这种手术,病人的意志力是非常关键的。”

  凌亦风的眼神闪了闪,声音在这不大的房间内缓缓晕散开去,微沉地划过静谧温暖的空气,“有。”语调很淡,却似乎足够坚实可靠,“这是我给别人的许诺。”

  ====

  良辰到家的时候有些意外,没想到凌亦风竟会比她更早回来,而且,此刻不过八点多,他却躺在床上,似乎睡着了。

  开衣橱的时候发出了轻微的响动,床上人的微皱了皱眉,睁开眼看她。

  “今天很累么?”良辰拿着睡衣问。也不知是不是灯光的原因,只觉得最近的他好像又消瘦了些,此时脸颊上也气色欠佳。

  凌亦风按着额角,撑着坐起来,像是有点刚睡醒的迷糊,似是而非地点了个头,不说话。

  等到良辰洗完澡出来,他仍旧维持着靠坐的姿势,只是神情早已清醒,一伸手,说:“过来。”

  “……干嘛?”

  两只手一触及,良辰便被一股不大不小的力量带上前去,跌进凌亦风的怀里。

  她微微一笑,他的吻便落了下来。

  当自己被那股温热的气息包围覆盖住的时候,良辰有一瞬间连思考能力都想要放弃。

  爱情果真是十分奇怪的东西,有人说它是有保质期的,久了便会失去原有的味道。可是,这种理论放在他们身上似乎并不适用。前前后后这些年,有合也有分,甜蜜和伤害都存在过,然而在此刻看来,初恋时的美妙滋味却不曾稍减,反而有愈久弥浓的趋势。

  在很久以前良辰就想过,或许凌亦风就是她的劫,注定是要永远互相牵绊的。

  可是,虽然她在他的吻和高超的调情技巧上几乎就要失去思考的能力,但是这一回,当他恋恋不舍地放开她时,她喘了口气,反手捉住那只游移在自己背上的手,张开漆黑明亮的眼睛,说:“你今天有点反常……”

  其实,何止是今天?女人在这方面的直觉通常都是最灵敏的。接连几日,凌亦风对她表现出来的缠绵和留恋,与以往大不相同。或许连他自己都还没察觉,可是,她却明明白白地,这种感觉愈发清晰确定。

  听到良辰这样说,凌亦风稍稍一怔,慢慢从她身边退开一些,一只手支在枕际,侧着身看她,以一惯沉默的姿态。

  良辰也半坐起来,刚刚扣好方才在混乱中被解开的衣扣,便突然听见他说:“我要去出差。”

  “啊?”她眨眨眼睛,侧过头。

  下一刻,脸颊便被轻轻拍了拍,凌亦风同时在她耳边低声笑道,“啊什么?你犯迷糊的样子真傻。”

  良辰翻了个白眼,不理他,只是问:“你说要出差?去哪?什么时候走?”

  “不一定。”凌亦风平静地看着她,慢慢地说:“可能要去很多个地方,还要飞一趟国外,所以时间会久一点。基本定在五天后动身。”

  良辰想了想,笑道:“那就去呗。”

  凌亦风也缓缓地笑,仍旧看向她,半真半假地道:“可是……我舍不得你。”

  甜言蜜语在良辰看来,一向贵在精而不在多。恰恰凌亦风就是这种人,平时几乎不说,偶尔却又冒出那么一两句,多半是也用这种不太认真的语气,却格外诱人。

  良辰心中不免一动,可毕竟不习惯回应什么,于是仍是微笑:“但你要办公事,也没办法。”

  凌亦风微微垂眸,面上淡淡的笑容未减,勾起唇角,只是声音略低了些:“是啊……”在这稍长的尾音中,翻了个身,平躺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在关了灯的黑暗之中,摸索到良辰的手,紧紧攥在掌中。
  
  
               

38


  剩下的几日,生活照旧,以平静如水的姿态迅速地滑了过去。

  凌亦风临出发的前一天,恰好是星期日。正赶上春雨绵绵的时节,天气不是太好,却十足是个睡懒觉的好日子。

  深色的窗帘将屋外的灰暗阴涩隔绝起来,早晨八点多的光景,室内光线异常昏暗,看起来仍像天刚蒙蒙亮一般。然而,饶是如此,良辰还是习惯性地醒了过来,并且在睁开眼睛半分钟之后,人便半点困意都没了。转过头,发现身侧的人似乎还是熟睡,她轻手轻脚地穿衣服下床。

  昨天,凌亦风再一次晚归,却不是因为公事。晚餐时候,良辰给他打电话,无意中听见凌母的声音,这才知道他回家看老人。

  其实自从复合以来,虽然她与他的感情愈加浓厚,可是和他父母之间的矛盾却未曾稍减。他们中间,横着一个程今,横着两位长辈莫名坚持的抗拒态度,使得想要融洽相处都十分困难,就更别提妄图幻想自己一夕之间便被他们接受了。

  上次在餐厅,凌亦风接完电话后的脸色,良辰至今仍能记起,她是打从心底里不希望他与他们有矛盾,或者起争执。吵架是件多么无趣而又伤人的事,更何况,是父母和子女之间的争吵?于是,后来良辰也一直不去刻意提起什么,主要是不想让凌亦风为难,总觉得一切事物自有水到渠成柳暗花明的一天。

  也正因为如此,当听说凌亦风独自回去时,她只是说:“替我向他们问好。”心态倒是平静得很,也做足了礼貌,至于对方接受与否,也不是她所能强求的。

  等到深夜凌亦风回来时,她因为太困,已经睡着了,只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在身边躺下,她翻了个身,习惯性朝着他的方向,搜寻到舒适的位置,继续入梦。

  八点半,良辰已经洗漱完毕,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恰好看见床上的人动了动,肌理均称的修长手臂伸出来露在被外,是醒来之前的征兆。

  她走过去,突然好兴致地蹲下来,仔细看他的睡颜。

  这种半清醒状态下的凌亦风,减弱了平日里犀利淡漠的感觉,神情柔软得令人心动。

  她趴在床边好一会儿,终于等到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缓缓睁开,她一笑:“早安。”

  其实,这个时候的她,刚刚洗了脸,脂粉未施,经过一夜,烫成大卷的头发微微蓬松凌乱,发稍也有些濡湿,单手撑着下巴抵在床沿,面带微笑……如此姿态,自有一股清新纯净的气质流露出来,仿佛单纯的小女生,专心等待恋人醒来,然后互献一个早安吻,开始全新灿烂的一天。

  凌亦风一睁眼便看见这样的良辰,不由得也笑起来,随即伸手握住她另一只置于被上的手。

  她的手,柔软,温暖,十指纤长。

  他动了动唇,刚想说话,却在下一秒,唇角边原本淡淡的笑意,陡然凝固。

  然而,也只不过是片刻的时间,只在眨眼之间,这一下的停顿似乎并没有影响什么。缓了缓之后,他仍在微笑,而且笑意更深,他问:“干嘛起得这么早?上来陪我再睡一会儿。”说完,真像还没睡够一般,重新闭上眼睛,呼吸稳定均匀。

  良辰摇了摇头,不肯。

  其实,她的习惯他怎么会不清楚?不管春夏秋冬,从来不会赖床,只要一旦起来穿衣洗漱过后,便绝对不会再爬回被窝里,意志力异常坚定。

  他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仿佛只一会儿的功夫,就真的渐渐睡着了。

  良辰没办法,只好拍拍他的手背,轻声说:“你睡吧,我去做早餐,做好了叫你。”

  低低的声音从枕畔传来,“我想吃馄饨。”

  她一怔,家里可没现成的速冻馄饨。

  他松开她的手,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异于往常的执着,带着小小的孩子气,“突然很想吃。良辰,帮我去楼下买吧?”

  她看着他,修长的身体掩于被下,姿态慵懒,只好认命地站起来,拍拍衣服,说:“好吧,等着。”

  一阵窸窣的声响过后,卧室门咔地一声打开,然后又被关上,良辰穿了衣服出门去了。

  直到室内恢复安宁静切,只听见自己一人的呼吸声时,凌亦风才动了动,找到枕边的手机,按了快捷键拨出去。

  两声过后,那边接起,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

  置于身侧的手指指节分明,缓缓收紧,声线清冽:“James,你来一趟。”睁开眼,墨色的瞳内,淡淡的光华凝固,他皱眉:“……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报了地址,合上手机,凌亦风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前仍旧漆黑一片。

  这一次的发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久,五六分钟过去,竟然不见恢复。也正因为如此,他才突然感到担忧。当着良辰的面,遮掩也不过是一时的,等她回来,该怎么办?所以,他几乎是有欠思考地拨通James的电话,其实再冷静下来想想,找他又有什么用?良辰不过下楼买个早点,再怎样也不会比从家里开车过来的James要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屋内动静全无。

  或许,有些事情,从一开始便是无法隐瞒得住的。可是,在残酷的真相面前,再坚强的人,也会下意识地选择回避和退缩,并非为着自己,并非对对方不信任,只是不想多一个人过担惊受怕的日子,那是一种无声的煎熬,却不是那个一心期待幸福的女人应该去承受的。

  然而,走到最终,似乎仍旧无可避免,要去揭开那一层隐去一切的幕布。

  自行起身靠于床头的凌亦风,在等待良辰归来的这一刻,也不得不承认,他突然开始害怕。

  守了这么久,坚持到现在,仿佛到头来,都是空的,之前做的那些,都是无谓的挣扎。

  ——她,还是要知道了。

  ====

  初春潮湿的空气,清新诱人,偶尔吹过乍暖还寒的微风,夹杂着细如牛毛的雨丝,沾湿了发稍。

  良辰穿着薄薄的毛衫,等在路口。拐角不大的店里,热气蒸腾,食香暗浮。

  其实从前他们也都只是路过,从未光顾这里,连小小的驻足都没有过。良辰有些纳闷,怎么凌亦风突然就坚持想要吃馄饨了呢?等到下了楼一看,才发现这家店的生意极好,八九点钟,仍旧座位满满,与周围另两家早餐店的光景形成强烈的反差。

  服务员招呼过来的时候,她想了想,举了个手势,“两份,打包带走。”

  因为生意太好,忙不过来,良辰等了很久,才终于排队拿到两盒热气腾腾的馄饨,用结实的塑料袋兜好,拎着离开。

  回到家,暖意扑面而来,她放下早点,却没在卧室里看到凌亦风的身影。

  浴室的门关着,有水声传出来,她便转去厨房拿碗筷,过了一会儿,修长的身影出现在客厅里,发上还带着水珠。

  “吃东西。”她看他一眼,径自走到桌边,将馄饨倒在碗里。

  凌亦风应了声,迈开步子走过去,几步之后,却又突然停下。

  “愣着干嘛?”她回过头,就见他呆在桌子旁边,顺手一拉他,将椅子一推,“快坐吧,刚起床的大少爷,难道还要喂你不成?”

  今天她的心情似乎格外好,声音里都跳跃着愉悦。

  凌亦风笑了一下,低下头,双手合握住她微凉的手,问:“外面很冷么?”

  她说:“还好,就是等得久了点。”又奇道:“你是怎么知道楼下馄饨做得好的?简直人满为患。”

  他转过脸,不去看她,只是凑到热气腾起的中央闻了闻,挑剔地说:“没有辣椒油?快拿点过来,加进去。”

  她无力地叹了口气,一边站起来一边说:“平时怎么没发现你这么难伺候?”

  厨房与饭厅间隔着半边磨砂的玻璃墙,泛着淡雅的奶白色,良辰转到墙后去找调料,凌亦风这才扶着碗边,修长的手指慢慢滑过去,直至碰到靠在磁碗内壁边的调羹,轻轻捏住。

  碗内白色的雾气升腾,淡淡的一束,化在半空。

  或许,真该感谢那家店的生意好,使得良辰离开得足够久。借着这段时间,眼睛已经恢复了少许光感,只是视物仍旧模糊不清,就连看着良辰的脸,也如同隔着这样的水雾,一片灰白色的恍惚。

  所以,他始终低着头。

  虽然吃着早餐的时候,偶尔两人会说笑,但是他不抬头,不看她,眼神不曾与她有半分交汇。

  视力在缓慢地复原,就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黑暗只是暂时的。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持续了太久,恢复得也太慢。

  坐在良辰身边,汗湿重衫。

  然而,值得庆幸的是,终究,还是让他能够再一次一点一点地,看清眼前的人和世界。
  
               

39


  James到得有些晚。等他站在门口按铃时,凌亦风的视力已经完全复原了。

  良辰正在洗碗,看到他,不免稍稍讶异。随后,便见凌亦风走过来,说:“我与James有些事要办,出去一趟。”

  “好啊。”她不以为意,“中午回不回来吃饭?”

  凌亦风说:“嗯,等我。”

  走之前,他倾身吻了吻良辰光滑微温的额头。

  良辰微微一笑,甩掉手上的水珠,象征性地回抱了一下他。

  本是温馨柔软的情侣间的动作,James倚在大门边远远看着,却是眉头微皱。等到两人出了门,他才僵着声音问:“你还要回来?”颇为不赞同的样子。

  他实在不懂,既然瞒得这样辛苦,为什么还要待在苏良辰身边,冒那份随时可能被她察觉的险?

  凌亦风却一路微垂着头,有些心不在焉,并不回答。直到坐上车,他望着窗外,才突然说:“告别总是需要的……”声音慢慢地,沉下去,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确定。

  James一怔,硬着腔调:“你说过你有信心的,不是么?”顿了顿,又看似有些恼怒地说:“或者,你根本不信任我?”

  凌亦风回过头看他,眼底幽深一片,闪动着不知名的光华,“如果有万一呢?”他向后靠了靠,挑着唇角,“四成对六成,胜算不小,可是毕竟还没过半。”

  车子本来已经发动起来,凌亦风这么一说,正准备挂档的James将原本踩在刹车上的脚猛地收了回来,两只手重新并排握住方向盘,长而浓密的睫毛上下动了动,胸膛微微起伏。过了一会儿,他才看向他,收紧了手指:“你想临阵退缩?还是有别的什么想法?四成的机率,虽然不是太多,可是已经应该庆幸在你耽搁了这么多时间后,它还在那里!况且,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就算是第一次拿到检验报告的时候,你的表现也不会像现在这样……”

  到了今天这一步,这个手术几乎是刻不容缓。否则,放弃它的代价很可能远非失去视力那样简单。可是,现在凌亦风似乎突然有了疑虑。看到这样的他,James也不禁开始担心。

  谁知,话还没说完,就被身旁的人给打断。

  黑沉沉的眼眸闪了闪,那张微薄的唇边逸出极低的一声叹气,凌亦风有些自嘲地笑道:“我怕。”他转头,认真的看着身边的至交好友,低声说:“James,我是真的有些害怕了。”

  头一回,James见到了一个与自己认识多年的凌亦风所不同的凌亦风。

  一直以来,他以为他是韧性十足而又坚不可摧的一个人,人前人后,如此的成功风光,又是向来举重若轻的,顺遂与艰难,都能够在谈笑间镇定自若,泰然处之。可是,今天面对面,他居然坦言说怕?!几乎是毫无保留的,诉说出心中的恐惧。

  这样的凌亦风,让James一时无法适应,更加无法反应,于是怔了一下,才恍惚地问:“……怎么会?”

  三月的风,夹杂着细针般的雨丝,从窗外飘洒而过。小区人工湖边的柳树刚刚发出新芽,嫩弱的枝条在轻风中来回摆动。

  天空是暗沉的,新枝上的幼芽愈发显得葱绿柔软,同时也更加羸弱,仿佛不堪一击。

  这个比起往年尤其多雨的春季,生之希望与风雨摧残并存。

  香槟色的轿车终于缓缓驶离环境幽雅的公寓区。

  James最后的那一个问题,没有得到答案。其实,也不需要回答,早在问出口之前,他心里已经是清楚非常的。

  只不过,生与死,健康与疾病,这些看似避无可避的矛盾对立,虽然不能完全消除,可是,大家一直在尽力,尽力将生活的轨迹扭转通向美好的前方。

  ====

  良辰在家里收拾完屋子后,看了看雨势,发现没有稍停的迹象,索性也不再枯等,拿着伞和钱包出门去。

  凌亦风即将出差,归期暂时未定,也不知是否真是这个原因,使得这几日两人的相处比往常更加贴近亲密。其实想想,也不过是短暂的分离,实在没必要像现在这样格外缠绵绯恻起来,可也不知为什么,似乎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还没想通,就已经成了事实。

  超市离得有些远,加上周日,购物的人比平常多了几倍。一楼菜市区多半是家庭主妇,良辰和她们混在一起,挑了几样平时凌亦风喜好的食物,又买了些日用品,也像每一位普通的居家女人一样,最后拎着几只大袋子,打车回家。

  雨下得比出门时更大了些,可是良辰不方便打伞,下了车,直接小跑奔回公寓楼。就在还差几步便到遮雨的屋檐下之时,她蓦地停了一下。

  因为天气原因,四周围都灰蒙蒙的,可也只是如此,泊在停车位上众多私家车中的一辆跑车便显得尤为惹眼。

  火红火红的颜色,划开灰暗与阴沉,嚣张炫目。

  然而,真正吸引良辰停下脚步的,却不是这辆车。

  程今靠在车门边,也没撑伞,披下的长发已然湿了,艳丽的眉目却仍旧清晰。

  良辰看着她,心里一动,想了想,还是问:“找我?还是找他?”

  “我们谈谈。”程今脚步先动,上前几步立在良辰面前,语调平淡,却依旧骄傲得如同任何人都不应该拒绝她。

  今天的她,一身黑衣黑裤,离得近了,双眼间的神色才显了出来,竟然有些颓然,与平素的形象十分不相衬。

  那日在凌亦风办公室外相遇的情景突然再次跃入脑中,良辰不及细想,已经下意识地点了头。

  或许,一切只源于直觉。

  两个本应该无话可说的女人,时隔多年,终于平静地坐在了一起。

  ……

  ====

  一声闷雷,仿佛来自遥远的天边,从天际滚过。

  酝酿了许久的暴雨,终于在一时半刻之后,倾泄而落。

  遮天盖地。

  接近中午,良辰坐在沙发上,听见门开启的声音,然后是关上的声响。

  良辰有些木然,环顾四周,程今已经不见了踪影。

  在坐了一个多小时后,她终于走了,带走了她漂亮的身影和面孔,带走了身上隐约的香水气息,同时,连带那把美妙动听的声音也彻底消失了。

  可是,良辰陷在过于柔软的沙发里,没有动弹。早在程今到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带走了一切,声、光、色、味、声……所有的感官,仿佛在一瞬间就统统消失得无踪无迹。

  她双手撑在平滑绵厚的坐垫上,只觉得脑袋轰轰作响,吵到她无法静下心来思考。

  可是,究竟还要思考什么?

  程今刚才都说了些什么?

  有那么一段时间,突然什么都不记得,她拼命想,可是想不起来,只有模糊的只言片语,零零碎碎,甚至一句话都拼凑不成。

  又或许,之所以想不起,只是因为她不愿去想?她以为自己拼了命去回忆了,可其实并没有。

  程今说的那些,就像一颗威力巨大到无法想像的炸弹,只用了最短的时间便把原本平静的一切炸得支离破碎。她说的,全都不像是真的,尽管说话的时候,她自己也在流泪。

  一向明艳嚣张、盛气凌人的程今,竟然也会有颤抖哭泣的时候,抱着自己的手臂,悲伤柔弱得好像小女孩一般,是那样的无助。

  尽管她最终擦干眼泪走了,步态一如往常的从容优雅,可是,她落没恳求的语气,却在这不大的空间内不断萦绕,挥之不去。

  雨点噼呖啪啦地打在窗台上,清脆有声。

  钟表的秒针稳稳跳动,一格一格慢慢走过,时间在静静流失。

  良辰不知坐了多久,才恍然抬起头,看了看窗外阴暗灰涩的天空。她双手捏紧了拳,突然站起来。也许是起身的动作太猛,身体竟然微微晃了,脚下的地板看在眼里也似乎有些歪斜。

  可是,她什么都不管不顾,伸手扶住墙,穿了鞋子,迅速地开门冲了出去。

  地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水,雨点击在上面,溅起细小的水花。她走出去,这才发现没带伞,连钥匙也不在身上。她伸手去摸口袋,空空如也,手机也落在家里。

  她突然有些愣,几乎想不起这么急冲冲下了楼来究竟要干嘛。

  天地间一片茫然,聚集着水雾,遮蔽了视线。

  就这样在门廊前站了许久,终于远远地看见一人走过来,撑着伞,身影陌生。

  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那人或许看她奇怪,微微侧头望了一眼。硬朗的一张脸,也有一双灿如星子的眼睛。

  良辰像是突然醒悟一般,一把抓住他的衣袖。

  “……手机,借我打,好不好?”

  或许,她的语气是真的太仓惶,对方几乎不及细想便掏出手机来。

  她机械地道了声谢,按键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

  那十一个数字,深深地印在脑中,是再如何意识茫然,都不可能忘却的。

  她听见对方微低的声音,清冽得仿佛飘打在身上的春雨,丝丝沁肌入骨。

  她问:“……你在哪儿?”

  
               

40


  凌亦风在他自己的家里,他说:“……我在收拾行李。”停了停,似乎听出她的反常,语气有些疑惑地问:“良辰,你怎么了?”

  良辰抬起一只手紧紧地盖在眼前,深深喘了口气,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冷静下来,才能够不要把悲伤表现得那样明显。

  旁边的男人在看,大楼的管理员也在观望,她明明处在重重注视之下,却似旁若无人。

  咬了咬唇,呼吸中带着极为隐秘的压抑的急促,她轻声说:“没事,你慢慢收拾,我等你吃饭。”

  挂了电话后,再次道谢,而后,她在原地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目光投向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砖,没人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或许,在这一刻,连她自己都是迷茫的。

  十几秒的时间,却是漫长无比。

  楼外,雨势滂沱。偶尔有车子缓慢地经过,也亮起了车灯,光线一晃而过。

  她突然转头,朝大楼管理员走去。

  ====

  长到这么大,很少像这样狼狈过。

  良辰坐在计程车里,也许是因为冷的缘故,不自禁地浑身发抖。车子在雨中小心谨慎地慢行着,开了一路,直到抵达目的地,良辰头发和身上的水渍仍旧未干。

  神不守舍地出门,身上空无一物的她,就这样,借了些钱。又因为等不及,几乎想都没想就直接走到小区外面拦车,于是浑身淋了个透湿。

  钥匙在窗台下,是备用的,她曾经用过一次,就是帮凌昱回来拿资料的时候。也就是那一天,她和他,在经过几年冰冻般的关系之后,头一次温情地相处了片刻。当时他正病着,两人坐在地板上玩游戏,姿势说不出的亲密自然,两具身体就像天生契合一般,纵然分隔多年,可相配的就是相配的,是永远抹不去的事实。

  她以为,他们是真的配,分分合合,最终仍是一对,可以相濡以沫,可以共进同退。可是,谁又能想到,在她和他之间,竟然还有这天大一样的秘密,而她就像傻瓜,一直蒙在鼓里,不知被瞒了多久,也不知要被瞒到几时。

  她自行打开门,走进宽敞的客厅,没有多做停留,便直接上了二楼。

  事前电话里,明明是说等着一起吃饭,可是如今突然来了,一声招呼都没打,实在有些出其不意。

  也正因为如此,当她将卧室门轻轻推开时,凌亦风回过头,蓦地怔住,英俊的一张脸上脸色煞白。

  玻璃圆几通透明亮,优雅而立,透明的杯子里,隐隐约约还升腾着热气。那个修长瘦削的身影,就这么侧对着她,隔着好几米的距离,神色忽然不复冷静淡然,竟有一丝不及遮掩的慌张。

  她目光一扫,心猛地下去沉,仿佛力道太大速度太快,疼痛随之而来,几乎招架不住。

  明明还是那个朝夕相处的人,每一分轮廓都是熟悉的,拥抱亲吻时的气息就算不能拥有彼此时,也是能够凭空忆起的。

  可是,就是这么一个人,此时此刻站在她对面,却仿佛遥不可及。

  他的背后,窗帘大开,雨幕遮盖了天地。在这样灰蒙蒙的背景下,她的视线有些模糊,突然生出某种错觉,就像是一眨眼、下一瞬,或许他就不在了。

  在她眼前的是真真实实的人,可是即使在分开的那些年,也从不曾像现在这般,会去害怕拥有过的一切都是虚幻的。

  恐惧忽然袭来,原本明确的目的地,此时却被迷雾笼罩,看不清前路,更没有终点。

  “……你怎么来了?”凌亦风怔了怔,手指在暗处收拢。

  她不说话,只是走上前,在他面前站定。随后,伸手搭在他的手上,微微用力,执拗而沉默地,将几乎没入他掌心的东西拿了出来。

  白色的塑料药瓶,小巧玲珑,被她拈在指间。

  凌亦风的嘴唇动了动,目光闪烁变幻,几乎是下意识地再度伸出手去。

  她侧身一闪,灵巧地避开,沉静地望着他:“明天,你哪儿也不准去。”

  她拿着止痛药的瓶子,却什么都不问,面色平静得一如往常,语气却是鲜有的霸道。

  凌亦风一震,微微垂眸看她,衬着昏暗的天空,脸上更加不复血色。

  她也微仰着头,回视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低低唤了声:“良辰……”

  消失的尾音里,有无奈,有挫败,更有一丝隐约的苦涩和叹气。

  她突然咬住唇,像是某根硬拽着的弦,在他的声音里突然崩断,眼泪就这么毫无预警地涌出来,倏然落下。

  “凌亦风,你是混蛋!”一瞬间,泣不成声。

  她扬手,捶上他的胸膛,力道很重,似乎想要发泄憋了许久的惶惑与不安。捏紧的拳头,指甲紧紧贴在肉上,疼得钻心。

  她咬牙切齿地骂完打完,突然垂下头,伏在他胸前哭泣。

  捶在胸口的气力真的很大,凌亦风下意识地蹙着眉,身体却不闪躲。那个一直以来极少掉泪的女人,此刻像个孩子般,无声抽泣,单薄的肩膀耸动,仿佛脆弱不堪。

  早预料可能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偏偏是在他临行之前,24个小时都不到。

  亚麻衬衣的领口已经被揉得不成形状,他抬手,触到她的手背,那双手还带着些许潮湿的冰凉。

  手指继续下滑,撩开单薄线衫的袖口,摸到同样有些失温的手臂,他不自觉地贴上去,掌心温热,他问:“良辰,你冷么?”

  可是良辰只是兀自垂头,置若罔闻,眼泪已经将他胸前的衣料洇湿了一小块。

  他微微低下头,嘴唇碰到她同样冰凉的耳廓,轻轻笑了笑,“不会死的,干嘛这么伤心?”

  那个字从他口里说出来,仿佛十分的轻松,良辰的身体却不易察觉地一抖,默然了良久,才终于缓缓抬起脸来。

  因为泪水的缘故,一双眼睛更显得漆黑透亮,她直视他,突然露出奇怪的眼神,好像正面对着一个令自己感到陌生的人。

  凌亦风渐渐收了唇角勾起的细小弧度,不禁去握她的手。

  她不挣,手指松开他的衣领,任他一点一点用力,直至两人的掌心紧紧贴近。这期间,她只是看着他,眼角犹有泪痕,表情却不知何时早已镇定下来,一言不发,沉默得近乎冰冷。

  “良辰……”凌亦风动了动唇,终于有些不安。

  她突然冷冷一笑,嘴角抽动,“不带你这么欺负人的,凌亦风。” 漂亮的眉毛挑起来,因为隐忍的怒意,呼吸显得沉重,“你当自己是什么人?你又把我当成了什么?我一直以为,我们是伴侣,是今后几十年都要相处下去的人,高兴可以一起分享,而痛苦……也可以共同分担。”她咬了咬唇,眸光闪动,“你说让我相信你,你要我什么都不用担心,只要全心全意信你就好。可是,这又是什么?”她将目光撇向刚才在混乱中被弃之于地的药瓶。

  纯白的颜色落在深色的地板上,格外触目。

  握着她的那双手不禁一紧。

  她回过视线,仍旧看着他:“这么大的事,究竟你打算什么时候再告诉我?又或者……你从来就没想过要坦白?”

  忽然,她感到一阵失望。

  在和程今谈完之后,在乘车来这里的路上,她的心一直是乱的,几乎没有办法去思考。如今,她发泄过了,打过也哭过,而凌亦风还是这么真真实实地站在面前,她才像突然从迷惘空洞的世界里跳出来,理智一点一点地恢复过来。

  她说:“……凌亦风,你这样,让我还怎么信你?”

  长而密的睫毛下,惶惶不安的神情从眼底闪过,被他握住的手指仍旧冷得轻颤。他说“不会死的”,语调是那样的轻松,削薄的唇边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可是,她却因此而更加害怕。

  倘若,这又是一个谎言,那该怎么办?

  现在,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他始终不肯给她她想要的天长地久。

  那一晚,也是在这间屋子里,他的挣扎犹豫和为难,一瞬间统统浮现了出来,清晰得甚至完全胜过了当天的感受。那时候,她还不明白,面对她的追问,他为什么会若有若无地苦笑;她也不知道,当他紧抱着她许诺一个白头到老时,有多么艰难。

  “……其实,一直都是我自私。”低凉的声音在空旷的室内荡开,那双原本与她十指交缠的手,渐渐松开,凌亦风在她的注视下淡淡地别开眼。

  少了他的温度,潮湿的寒气仿佛再度袭来,她一怔,眼见着他的脸色缓缓地沉静下来,静切的视线投向被雨幕遮盖的窗外,那里,灰蒙蒙的一片。

  “良辰,你知道吗,我只是不甘心。”他嘲讽地挑着唇角,脸上竟然流露出极为少见的怅然,“以前我们分手,那么不清不楚的,你就说你爱上了别人,连一点挽回的余地都不留。我在美国的时候,一边恨着你,心底里却还是忘不了你以及以前我们经历的时光,那种感觉,是无法自欺欺人的,而我也不想去刻意逃避。后来,鬼使神差般地回到C城,可是那个时候却连自己都不清楚这趟回来究竟是想要做什么。……直到再次遇到你。

  “第一次在那家餐厅看见你,其实我很生气,是真的生气,所以才会对你冷言冷语。可是,你走了之后,我才突然发现,原来我回到这里,只不过是希望能够再次得到你的消息,我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甚至想知道在没有我的日子里,你会不会像以前一样快乐。那个曾经你说爱上了的男人,到底能不能给你幸福。那个时候,我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报着怎样一种心情,到底在等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可是后来,我发现你是真的已经安定下来了,身边有了固定的男朋友,而他看上去,也对你很好。一切似乎都已经成了定局,我们之间的那些感情,好像都真的成了过去,在新的安稳面前,过往的都变得不值一提。”

  他轻轻一笑,转过视线看她,“我也想过放弃,可是一听到凌昱说你就要结婚了,还是没能忍住,跑去找你。其实,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不想让你就这样嫁给了别人,明明很清楚地知道我们可能再没有重新开始的机会,可仍旧不愿你嫁给其他的男人。”

  良辰怔怔地,这些本应该放在心里的话,第一次听他这样直接地说出来,心中不免一动。

  那天,他和她站在风口,他极其霸道地阻止她去结婚,而她亦不甘示弱地挑衅,硝烟弥漫。

  其实,他们之间,自重逢以来,极少不是在针锋相对或冷嘲热讽的。那几乎是一段伤人伤己的时间,一次又一次的来来回回,没有任何人从中得到一丝好处。

  他缓了缓,声音微沉:“可是,恰好在那个时候,查出有个肿瘤,长在这里。”修长的手指往头上比了比,良辰一震,忍不住伸手去拉他的手,他微微一笑,自行放下手臂,“但是,我不是圣人,做不到那样无私地一声不响就此放开你,让你去过幸福的生活,从此我们两不相干。在知道检查结果的时候,有一瞬间,我是真的恨死你了。呵,以前说恨,跟那都不能比。我是真的恨,整整五年,为什么你就这样浪费了那么宝贵的时间?也许对于你,你可以不在意,因为你早就不爱我了。但是我不行,从头到尾,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从来都没爱上过第二个女人。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骗你去了我家,我早知道爸妈正等在那里,那晚其实就是要带你去见他们的。这全是我的私心,因为很早以前,我就想要把你领到他们面前,正正式式地跟每一个人介绍,你苏良辰,就是我的女朋友。”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光华暗闪,良辰看着,心中陡然疼痛起来。

  难怪,那天他紧紧牵着她的手,对他的父母说:“……这是苏良辰。”

  而等到James出现,他们上楼去了一会儿,再度下楼时,他却漫不经心地说:“目前,我并不想和任何一个人一起,迈入那个神圣的殿堂。”

  在那段消失的时间里,他是确定了什么吧,所以才坚决不说会与她结婚。

  “再后来,你终于跟我摊牌,终于说出当年的事。直到那一刻,我才觉得灰心。并不是为着你的不信任,因为倘若换作任何一个人看到你所见的场景,恐怕都难免误会。可是,你看见了,却不肯问我,不肯向我求证,就这样自己离开了,然后向我提出分手,让我误以为你真的已经爱上了别人,就这样,白白地让这些年流逝掉了……我们明明相爱,却分开五年,再回来时,你的身边却是真的已经有了别人。当时,我气你,却也好像突然想通了,或许事情本来就应该是这样。我从不信什么天意,可是这一次却不得不迷信一回——既然最好的时光已经不在了,而今后我也不知道是否真能几十年平安无事地过下去,那么,你找到你新的幸福,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良辰的手,捏得紧紧的,可仍旧抵不住胸口涌上的寒意和痛楚。

  从前,她从没有想到,原来竟然是自己亲自将一切推到了现在的境地。过去,想起消逝掉的那五年,心里有的不过也只是懊悔和无奈。可如今,冰冷的痛意和追悔正如洪水般扑面而来,几乎让她湮没。

  这一刻,她已经不敢去想,如果凌亦风真的没有时间了,生活将会变成怎样。
               


41


  天空更加暗沉,雨势未曾有半点减缓。

  良辰呆呆站着,各种不知名的情绪混杂着,纷涌而来。过往那些青涩的、甜蜜的、愤怒的、甚至撕心裂肺般痛楚的回忆,当真就像放电影一样,一个镜头一个镜头,以极快的速度回放,跳动着、无比凌乱。

  这样不长不短的一生,究竟能让人错过多少个五年?

  错过……如今良辰一想到这两个字,便没来由地打了个颤。

  那日暗夜的酒吧里,他狂热激烈地吻她,嘴唇温热地抵上来,香烟味和酒精味全数冲到她的嘴里,呛人得很。他握着她的肩,捏到骨头微微生疼,而那里头,又包含着多少绝决和忿恨?

  闭上眼睛,那天的情形历历在目。他站在她家楼下,眼神黯如死灰,语调却淡,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再次想起那些,良辰的胸口犹如压着一块巨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像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可是一开口,却发现已经黯哑:“……你是说,那个时候你已经打算……打算我们从此再无瓜葛了?”

  凌亦风凝视她,微不可见地一点头,继而却笑:“可是C城太小,在我再不想见你的时候,偏偏又遇见了。”

  他说的是那次税务的饭局。看见她忍气吞声被人轻薄,他几乎怒火中烧。

  “我实在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竟然没有学会怎样去保护自己。”他用近乎宠溺的眼神看她,她却仍旧站着一动不动,恐怕脸色比他还要苍白。

  因为刚才的混乱,一缕发丝从她的额前搭下来,或许还沾着泪水,所以贴在脸颊边,有些凌乱。凌亦风不禁伸出手,替她轻轻挑开,手指流连了好一会儿,才再度缓缓放下。

  正是这样的情不自禁,那一次也是因为这样。他发现,无论如何,总归是没办法看着她处于弱势任人摆布,甚至被人欺侮。在任何一种状态下,他都希望她能过得好,尽管平时总是一副独立淡然的模样,但在他看来,她仍旧是需要被时时保护和爱护的。

  良辰鼻尖一酸。这句话,那天在酒楼他也说过,可是当时的她更多的是愤怒。

  再度静下来。

  两个人都不说话的时候,屋子里是绝对的安静。灯也没开,背靠着窗的凌亦风就陷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轮廓有些模糊。

  这究竟是怎样的一天?似乎无限漫长,可眼看着却又像就快走到尽头。

  良辰看着他,突然冒出一句不相干的话:“程今让我放过你。”吸了吸气,声音带着轻微的颤动,“她来找我,让我离开你,她说只有这样……你才会安心地去治疗。对不对?”

  凌亦风沉默下来,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过了半晌才答非所问地说:“原来是她。”

  良辰自嘲地笑,一个小时前,程今说,苏良辰你永远都不会像我一样了解他,就算现在知道他病了,恐怕也不会想到为什么他一直拖着不肯去治……明明可以手术的,我问过医生,是可以动手术的,可是他却在延误时机。苏良辰,为他着想,请你去劝他。万一劝不动,那么,算我求你,求你离开他……

  程今眼角有泪水,她却如遭雷击。

  “去手术吧。”她闭了闭眼,胸口犹如被钝刀绞动:“难道,就因为和我在一起,你就真没打算去手术?”

  凌亦风微微垂眸,说:“不是。”

  “不是什么?”

  凌亦风默然不答,只是抬眼看她。

  她的心头猛然一动,随即便重重沉了下去,拳头握得更加紧,过了很久才问:“那天,我要回老家的前一天,你在哪里给我打电话?”

  其实她问过他。那时候在老家,她给他铺床,随口一问,她记得他回答得半真半假,甚至有些玩世不恭,他说:“我在美国,当时在赌博。”

  那时她听了,不以为意。可是,这一刻,就像天空劈开的闪电,她的心在狠狠一震后,陡然清明了起来。她有些不可置信地微微张着嘴,呐呐地:“你说的赌博,到底是什么?”

  凌亦风仍旧不说话,只是走上前来,缓缓伸手抱住她。

  她怔在他的怀中,其实已经不需要答案。一切,都已经清楚异常。所有的所有,明明已经那么早以前就发生了,可是偏偏直到今天才露出真正缘由。

  凌亦风抱着她,清俊的脸附下去,声音低徊在耳边:“那个时候,我只是想念你。”

  良辰一震,眼泪就这么簌地落下来。

  那天,他也是像这样拥住她,说:“良辰,我只是……想念你。”所以才会在关键时刻打来电话,听她的声音。也正因为这一通电话,几天之后,他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脸上有明显的倦意和仆仆风尘。

  “你疯了吗?”她终于抑止不住地颤抖,双手死死抓着他的衣摆,“凌亦风,你这个疯子!”

  温热的液体却不停地从眼眶里涌出来,滑进他的领口,终究变得冰凉。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止了眼泪,回过神来的时候,凌亦风的唇已经附了上来,带着特有的侵略性,与她唇齿相依。她依在他怀里,心中仿佛惨白的空着,却又像是载满了凄厉的悲伤和痛楚,涨得疼痛难当。

  等他终于放开她,才听见他清而低的声音:“我答应过你,我不会有事。可是,”他稍嫌勉强地笑了笑:“现在可不可以先将药还我?”

     凌亦风的症疗报告,是程今偶然发现的。那上面大多数的专业术语、那些相互牵连着的神经血管,太复杂,她不懂,所以只将看得明白的情况全数告知了良辰。

  良辰知道,肿瘤虽是良性的,可恰好压住重要神经,引发间歇性头痛和视力模糊,甚至失明。然而尽管早知如此,此时亲眼见着凌亦风将止痛的药片和水吞下时,她的心口仍旧不免狠狠地一抽。

  她看着他,问:“很痛吗?”

  凌亦风放下杯子,伸手拉她一起在床沿坐下,然后才说:“别皱着眉,不会痛。”语气温文,明显像是在哄小孩子。

  其实,因为拖了太久,药吃下去一时发挥不出药效,几乎头疼欲裂。

  良辰低下头去,摊开他的手掌,那双手十指修长骨节均匀,只是掌心覆着薄薄的汗水,冰冰凉凉的,触手有些湿粘。

  怎么会不痛呢?否则冷汗又从何而来?

  她从来不知道,看着一个人隐忍着痛苦时,自己也会这样难过,仿如感同身受。

  她实在不忍心,轻轻推他:“躺着休息一下吧。”说着起身,“我去做点吃的。”

  凌亦风轻轻松了她的手,目光在她脸上搜寻了一会儿,才说:“家里没菜。”

  “米总有吧。”她微微一笑,“你睡着别管,我来解决。”

  结果,良辰发现竟然连米桶也空了。大概是因为凌亦风最近一直在她那里呆着,冰箱里除了一些饮料和两三个鸡蛋之外,也是空空如也。

  厨房里干净得很,一点油烟都不沾,炊具几乎是全新的,她从来没在这里正式住过,此时见到这副情景,也不由得失笑。

  男人和女人的区别,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就足以体现。

  好在终于在柜子里找到两包龙须面,想来是临时应付充饥用的。她在等着锅里的水煮开的时候,有点心不在焉,呆呆地望着灰色泛着微光的橱柜,心里一团乱,却又具体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等到煮好了面端进卧室,凌亦风早就躺下了,闭着眼睛,呼吸匀停。

  她怕吵到他,所以没开灯。也不知是不是光线的原因,她走近,看见他的眼眶下有淡淡的阴影,脸色憔悴。

  刚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他就醒了,良辰一怔,说:“你没睡着?”

  他一笑:“哪有人这个时候睡觉的。”慢慢坐起来,按了按额角,“就是闭目养神。”

  良辰看着他的动作,这才觉得熟悉。这段时间,他似乎常常会揉太阳穴和眉心,可她却一直以为他只是累。

  她眼神一沉,把面端给他,温声说:“饿不饿?”

  他接过来,深深地看了她两眼,才微微挑起唇角,说:“你这样子,我很不习惯。”

  她咦了一声,“什么样子?”不是和平时一样么,有什么区别?

  “……没什么。”凌亦风却已低下头去,热气扑上来,挡住了眼底的情绪。

  吃完了饭,他才好像是真的困了,虽然硬拖着良辰也上床来一起躺着说话,可是不到半小时,就逐渐沉沉地睡了过去。

  良辰轻手轻脚替他掖被子的时候,才猛地发觉,自己或许真和平常不一样了。从前,甚至就在几个小时前,她也不会像此刻这般小心翼翼地去关心他。

  好像就是那么突然的,因为一个变故,整个心态就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在她还没发现之前,他却已经敏感地察觉到了。

  趁着凌亦风睡觉的时候,她独自在窗边坐了一会儿。

  就在刚才,在床上她问他,究竟手术的成功机率有多大。

  ——40%,当这个数字从他嘴里冒出来时,她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没有想像中低,可却也还没过半。比对赌的风险,还要大一些。

====

  不知从何时起,屋外的雨终于渐渐小了下来,可是光线仍旧昏暗。在这片小区内,各栋别墅之间距离很远,形成开阔的视野,绿化做得极好,纵然在连绵不绝的雨势下,仍旧显得春意勃勃。

  这种天气,当然不适合出门,家里又几乎弹尽粮绝,于是良辰打了个电话,报了需要的食物,让超市送货上门。

  送货工到来的时候,凌亦风还没醒,良辰身上没钱,只好去找他的钱包。

  等到从钱包里拿钱的时候,她的手指不期然地微微一停,神色有些恍惚,直到对方站在门口提醒地叫了声:“小姐?”,她才缓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笑,将钞票递出去,说:“不好意思,耽误你时间了。”

  关了门,她顺势靠在门板上,手指滑过,那上面皮质光滑细腻。她慢慢摸到里层,触到稍显硬质的物品,迟疑了一下,抽了出来。

  照片已经明显发旧,边缘甚至微微泛黄。那上面,极为年轻的自己笑靥如花,目光清澈湛然。

  少女时代的她用熟悉的笑容和神情,在这一刻将往事统统拎了出来,又摆到了她的面前。

  那时候的事,当然历历在目,良辰不禁微笑,翻到背面去看。

  那上面,还有她的字迹,原来很清晰的,可是过了这么多年也难免模糊老旧起来。

  ——我的良辰。

  她写的,正是这四个字。

  可是,当她的眼神落下来,却陡然怔住。

  在那四个清秀小巧的字后面,有很大的一个问号,随意用红笔划的,力道却像很大一般,触目惊心。

  当然,那颜色也不复鲜艳,黯淡得一看便知是早已印上去的。

  她的呼吸微微一滞,虽是陈年旧事,虽然如今早就覆水重收,可眼前仿佛还能看见凌亦风唇角边强烈反问自嘲的冷冷笑意。

  混乱不堪。

  她摇摇头。今天的每一件事,似乎都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当年一念之间的错误选择。

  恰恰在这时,“啪”地轻微一响,霎时间灯火通明。

  凌亦风站在楼梯口,头发微乱,之前略微疲惫苍白的脸色倒像恢复了不少气色,隔着几米的距离,眉目一如既往的清俊。

  他瞟见她手中的钱包和照片,却只是低头看着地上的大袋食物:“买了这么多菜?晚上打算做什么好吃的?”

  当着他的面,良辰突然有些尴尬,一时并不答话。

  凌亦风随即走过来,在沙发里坐下,冲她招手。

  “怎么?”她半疑惑地在他身边坐下,就见他伸手从茶几上拿起一支笔来,下一秒,相片也被抽走。

  他转头朝她笑笑,眉眼舒展,眼神清亮,意外地带着点孩子气。

  浓黑的墨水,带着幽幽的反光,落在光滑的照片背面。

  她有些目瞪口呆,看着那长长重重的一竖和浓重的一点出现在那个句号的后头。

  凌亦风放下笔,抬头揉了揉她的头发,笑道:“怎么样?是不是感觉到了惊喜的语气?”

  她愣了两秒,终于轻轻笑出声来。

  我的良辰?!

  确实又惊又喜。

  她突然伸出手,搂住他的颈脖,气息温热地凑上去。

  他把头一偏,眼睛里笑意闪闪,“我没刷牙。”

  她摇头,直视他,声音有些急促:“我爱你。”

  从小到大,她很少这样直接地说出这个字,如今语出突然,显然连凌亦风都微微诧异。

  她却主动将唇印上去,又再低低地说了一遍:“凌亦风,我爱你。”

  是真的爱,所以现在看着他的笑,都会心痛万分,生怕会就此失去,怕抓不住那四成的机会,留下永远的遗憾。

  揽在她腰后的手蓦地一紧,随即这个吻便得到更加热切的回应。

  她在那具万分熟悉的怀抱里,在他的缠绵留恋中,一点一点地沉沦下去,直到失去所有力气。

  等他终于放开她,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忽然觉得眼睛酸涩难当,可是声音却是平稳而坚定的,她说:“去手术吧,我陪你。”

  这一刻,她怕,可是却不得不一往无前。



   42


  其实也无所谓什么应不应允,原本就是要在第二天动身去手术的,可是现在凌亦风只是顺水推舟,温和地说:“……好。”只字不提原定的计划。

  他心里清楚,这半天对于良辰来说过得身心疲惫,如果在这个敏感时刻让她知晓自己是打算瞒着她去手术,将会带来怎样的反应和后果,他无从得知。于是,索性不说,总之殊途同归。

  灯火通明的屋内,他半躺在沙发里,抱着良辰,动作亲昵,他说:“James是我的主治医生,全都交给他安排。”

  良辰问:“那,就在本市手术?还是北京上海?”突然想起上次他出国的事,抬起头看他:“我们去纽约?”

  他看了她一眼,“嗯,James在这边只是座客专家,纽约才是他真正工作的地方。”

  她点点头:“好。”然后又催他:“让他尽快准备吧,我们也好早一点动身。”

  凌亦风突然笑笑:“什么时候成了急性子了?”目光没有离开她的脸,只是低下声音问:“良辰,你确定要和我一起去?”

  “我们说好的!”她揪住他的衣领,也不知自己的眼底是否有惊慌划过。

  凌亦风松开环着她的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淡笑着垂下视线,什么都没再说。

  当晚,良辰留了下来,亲眼看见凌亦风给James打完电话,一颗心却突然忧喜参半。仿佛希望和末路,同时在前方招手。

  在睡觉之前,她趴在他的胸前,耳边是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有力,似乎能从他的胸腔直接传递到她身上。实在不敢想像,如果有一天,它消失了,将会怎样。

  “我明天不上班。”她说。

  凌亦风一怔,“怎么了?”随即明白过来,笑了笑:“可是我要去公司,有些事情要交待。”

  她突然有些失望——现在的自己,只希望时时刻刻与他待在一起,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弥补那些失去了的东西。

  凌亦风又何尝不懂她的心思?垂下头吻了吻她的发顶,鼻端萦绕着洗发乳的清香,沉下那声低低的叹气,他只是说:“要不然,你和我一同去公司。”

  她静了一会儿,才摇头,神色已恢复如常,眼睛直直地看他:“我等你回来吧。”声音温和宁静。

  还没走到世界末日,她却已开始表现得如此脆弱惊慌,那么真到关键那一刻,又有何力量支撑自己等着手术灯灭?苏良辰,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他的良辰,不该这样……

  凌亦风转过脸,夜色被层层叠叠的窗帘遮盖住,一丝缝隙都不透。

  当初,只因为自己的不甘心,因为一时的私心和冲动,便将良辰带到了这种境地——不管中途怎样努力,最终还是无可避免把她拖到了这一步。她的患得患失,她的忧心忡忡,和平常的状态形成鲜明的对比,也正因此而更加不容忽视。

  在这种阶段,她什么都不能做,只能跟着牵挂忧虑,还要担心未知的结果。然而,这正恰恰是他最不想见到的。

  可是,到现在才来怀疑当日举动的对或错,显然已经为时已晚。

  过了很久,他忽然低声说:“良辰,你答应我一件事。”

  怀里的人轻微地动了一下,他继续说:“这场手术也算是赌博了,既然我们已经做了选择,既然决定要赌了,那么你答应我,你要输得起。”

  他低下头,只见那两排浓密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投在眼底印成弧形的阴影,人却一动不动,呼吸均匀。

  他沉默片刻,轻轻扶着她的肩,将一只手臂抽出来,替她拉好被子,熄了灯。

  他吃了药,也在黑暗中渐渐沉睡过去。

  一直安睡于旁的良辰这才缓缓睁开眼睛,被子下面的双手早已紧握成拳,紧到关节隐隐生疼。

  此时此刻,她还没法答应他的要求,甚至听见那个“输”字,之前硬撑起来的自以为坚固的防线,就已经快要溃不成军。

  等待和煎熬的日子,仿佛连呼吸都是痛而艰难的。

====

  第二天,天空并没放晴,C城的春季总是多雨的,而且一贯连绵多日不绝。

  良辰醒的时候,凌亦风还在睡。她侧着身凝视他的睡颜,直到目光将他唇角眼边细小的纹路一一勾划了一遍,这才悄无声息地起身下床。

  她在客厅坐了一会,将落地窗的窗帘统统拉开,然后才去厨房准备早餐。

  凌亦风的秘书打电话进来的时候,微波炉里正温着昨天从超市买回来的牛奶,车子已经等在门外,看来是他昨天早就安排好了的。

  “我去叫他,你先进来坐。”她招呼了一声正想上二楼,就见凌亦风换好了衬衣正下楼来。

  秘书站起来,叫了声:“凌总,早。”

  凌亦风点了点头:“早。”

  “吃点东西再走。”她转身进厨房端早餐。

  谁知凌亦风也跟上来,却没进去,只是倚在门框边,问:“做了什么吃?”

  她一怔,只觉得声音有些怪,连忙转过头仔细地看他。

  因为一大早又下着雨,天很暗,因此厨房里早就开了灯。此刻在明黄的灯光下,凌亦风的脸色却显得有些诡异的白。

  她一皱眉,问:“怎么了?是不是……”

  话说到一半,只见他轻轻摇了摇头,她下意识地停了停。

  可也就在这极短的停顿间,一切都如慢镜头一般,在她眼前上演。

  ——那只扶着门框的手,修长无力,缓缓滑了下去。

  她呆住,手上还端着热牛奶,便听见秘书惊惶的声音。

  心里头,仿佛有一根一直紧绷的弦,“啪”地一声,在凌亦风猝然倒下去的那一刻,一同断了。

====

  James赶到医院的时候,凌亦风刚经过了急救,被送入病房观察。他一推门,就看见良辰雪白的一张脸,再看看床上,凌亦风似乎还没醒过来。

  还没等他开口,良辰已经如同看见救星,一直黯淡的眼神瞬间亮了亮。

  她很快迎上前,声音急而弱:“怎么会突然就晕倒?这表示什么?”稍顿了顿,又问:“是不是需要立刻进行手术?”

  她因为慌乱而变得有些语无伦次,James神情严肃,反问:“医生检查了没有?他们是怎么说的?”

  良辰却摇头。

  医生倒是拍了片子,也叫她去看了,可当时她的脑子里仿佛只有嗡嗡的响声,长串长串的话听进去,却完全理解不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变得这么没用,唯有听见医生保证病人暂时没有生命危险时,心头才一松,握成拳的手心早已布满冷汗。

  James见她这样,不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出去,亲自去找医生。

  良辰垂下头,重新执起凌亦风的手。他的手,微微冰冷,一动不动,仿佛和他一样正处于昏迷状态。

  一时半刻,门外又有了动静,良辰急急抬起头,心里却随之“咯噔”一声,猛地一沉。

  一向气度雍容的凌母几乎是跑着进来的,目光因为焦急而盈盈闪亮,她先到床边看了看,才看向早已站起来的良辰,眉心蹙起。

  “怎么会这样?”她很自然地伸手拨开凌亦风额前微微凌乱的发丝,声音焦虑而严厉:“亦风他生了什么病?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后面跟着进来的凌父也看着良辰,一副询问的眼神。

  良辰不说话。在来医院的途中,她是怕真有个万一,所以才通知了凌家二老。如今看来,他们果然是不知情的,她开始犹豫,该不该把实情说出来。

  倘若,凌亦风并不希望让他们知道呢?

  她的沉默,在这种敏感时刻,起了一种特殊的反作用。

  凌母有些怕了,不禁催道:“你快说呀!”

  凌父也沉沉开口:“苏小姐……”

  良辰看了看这两人,眼神微闪,刚动了动嘴唇,James便推门进来了。

  当他是救星,果然是没错的。她心里想着,将求救的眼神投过去。

  James会意,平声说:“伯父伯母别太担心,Eric只是因为感冒发烧,加上疲劳过度,休息一阵子就OK了。”像是怕他们不信,又轻松地笑笑:“我刚从医生那里过来,医生说他最近血糖有些低,身体里也有点小炎症,才会引发突然晕厥,挂了点滴很快就会醒过来。”

  他是专业医生,也算名声在外,况且又是凌亦风的好友,凌母心里的疑虑不免打消大半,可还是很自然地要留下来守到儿子清醒为止。

  两位老人在场,良辰早已放开凌亦风的手,沉默地退到一边。

  凌父打量了她一会,突然说:“苏小姐,我们出去谈谈。”

  James闻言一挑眉,良辰也颇感意外。

  其实,她现在最关心的是凌亦风的状况,可碍于有人在场又不便去问James,于是只好点点头,跟着凌父走出去。

  医院长廊的窗台边湿漉漉的,良辰微倚在那里,手臂上泛着寒意。

  凌父开门见山:“苏小姐,请坦白告诉我,他得了什么病?”

  良辰一惊,勉强笑道:“James不是说了么……”

  凌父一挥手,打断她的话,脸色沉稳不见怒意,语气却仍旧肯定:“他母亲那是关心则乱,也就算了,可你们用不着来蒙我。”眼睛看着良辰,皱眉问:“是什么严重病,需要用到监护器?”

  良辰一怔,连最后一丝刻意维持的轻松都消失殆尽。

  眼前的凌父,有着看似平稳淡然的犀利,在这方面凌亦风之于他,简直就是翻版。所以,良辰也就不再妄想还能巧舌如簧遮掩过去,只好说:“他……脑子里有肿瘤。”见凌父面色猛地一变,又连忙摇头解释:“是良性的!医生说了,做过手术之后,就不会威胁生命。”

  “真的!”她直直看着他,眼神并不闪躲,十分诚实坦然,“我不敢骗您。如果您还不信,可以亲自去问问医生。”

  凌父也久久地看她,面色凝重,想了想,才问:“这件事,有多久了?”

  良辰垂睫,“我也是昨天才知道。而他,好像几个月前就拿到了检查报告。”

  过了好半天,她抬眼,只见凌父抿着嘴唇,一语不发。

  她说:“可能他是不想让你们担心。”

  凌父仍旧不说话,只是淡淡看她一眼,面上如凝寒霜。

  她一时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这样大的事,当初她得知时,心情尚且那样,更何况是亲父子?

  他们所站的位置离电梯很近,偶尔有穿粉色护士服的年轻女孩子推着车子,送针送药上来。

  良辰很想回病房,去看看凌亦风醒过来没有。

  凌父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她,突然问:“你们是不是决定从今以后都要在一起了?”

  良辰眉头微动,却温声说:“是的。从很早以前开始,就是了。”

  上次在凌家,这两位家长是什么态度,她记忆犹新,可是这一回,凌父却并没有发怒,只是沉着声音,问:“手术成功机率有多大?”

  “40%。”

  凌父短促地“啊”了一声,良辰倒是能够体会他此刻的心情,果然,他略一沉思,接着抬眼看她:“你就那么确定,他一定会没事的?”

  良辰短暂地静了静,才点头。

  其实,心里何倘不是七上八下的?尤其在凌亦风突然在她面前晕倒之后。

  也许,病情会有变化,也许,40%已经成为一个过去时。今天之后,他们能抓住的希望还有多少,她忽然不确定起来。

  可她还是点了点头,不知是在给谁信心:“他答应过我的。”她说,眉眼镇定,闪着灼灼的光,“凌亦风亲口对我保证过,他说他不会有事。”

  她当然知道手术中意念有多重要,况且,她早已决定相信他,如同相信她自己。

  或许正是这种惶惑中带着坚定的语气和眼神,让向来沉稳严肃的凌父微微一怔,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像是若有似无地点了个头,然后转身往回走。

  良辰呆了呆,跟上去,一路走到病房门口,凌父才突然说:“留个电话给我,我要随时知道他的情况。”

  良辰一迟疑:“那,他母亲那边……”

  凌父沉着脸,“我有分寸。”

  良辰不再多言,报了电话号码给他存着,这才走进去。

  凌父的威严显然是长年以来惯了的,凌母见他们出去这么久,也只是微微露出狐疑之色,却并不多问。

  良辰走到床边,只见凌亦风仍旧闭着眼睛,监护器上的波形图慢慢有节律地跳动着,心里焦虑,却又不好表现出来。

  凌父说:“我们先走吧,让苏小姐在这里守着。”

  凌母一扭头,似乎不敢相信,略有些指责地说:“儿子还没醒,你让我怎么走开?”

  凌父拿起她的外套,说:“他已经是大人了,这点小病小痛算得了什么!难道你还要替他操心一辈子?”

  “……你一直都是这样!”凌母一咬牙,语气有些忿然,但转目一看还有两个小辈在场,良好的教养也容不得她再发作,只是冷下声说:“你先走吧,我等他醒来再说。”

  良辰转头,看了眼一旁的James,他轻咳一声,上前扶住凌母的手臂,才刚叫了声:“伯母……”床上的人,便轻轻动了,轻微的一声低吟从薄薄的唇边逸出。

  凌母一喜,“阿风,你醒了?!”

  凌亦风显然有些意外,微微睁开眼睛后,却一皱眉,“妈?……您怎么来了?”

  良辰这才出声:“是我打的电话。”见他刹时神色微变,又说:“医生说你只是太累,很快就能出院。”

  这话没头没脑,知情人却听得懂是说给谁听的。凌亦风眉心略松,只是重新闭上眼睛,微带着倦意,说:“您先回去吧,我没事了。”顿了顿,怕她不高兴,又轻轻挑起唇角露出个笑意:“就是想睡会儿。……可是您在这儿看着,我睡不着。”

  其实一见他醒,凌母的心已经宽了大半,而且看他能说话能开玩笑,便更加放心一层。如今见他好像真的很累,似乎下一秒就又要睡过去,只得叹口气站起身,顺手掖掖被角,叮嘱:“那你先休息,我晚上再过来。”一转头,看见自己家老头子板起的脸,心里只怪他狠心,从对方手里抽走外套,率先走了出去。

  等人都走了,良辰这才走到床边,握住他微凉的手,往被子里放。

  ——却不期然被他反握了握。

  于是她在床沿坐下,问:“感觉怎么样?会不会头晕?”

  凌亦风轻轻摇头,脸孔仍旧有些苍白。

  “James去叫医生了,我过去看看他什么时候来。”她想要起身,其实是还有许多问题要问James。

  他却拉住她,只是说:“我有点渴。”

  她一听,连忙倒了杯水,兑兑得温温的,端到他面前。

  凌亦风再度睁开眼睛,睫毛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阴影。

  良辰探身扶他起来一些,人刚在他身边侧坐下,便听见他说:“你喂我喝。”

  她一怔,低头看见他微微抬高的唇角,唇边的笑意似乎有些戏谑。

  下一刻,他用同样满不在乎的语气,笑了笑说:“没办法,我看不见。”

  心口就像有细密的一排小针,无声无息地扎上去,疼得发紧。良辰咬着唇,端着杯子的手轻轻一抖。

  明明知道,失去视力也是并发症中的一种,可是看着它们一个接一个地、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她面前,仍旧让人忍不住压抑地喘息。又或许,更多的不是压抑,而疼痛。

  她定了定神,看着那双依旧乌黑幽深的眼眸,将杯子默默举至他的唇边。

  凌亦风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才重新躺下。

  他说:“没事的,过一下就会好。”语调仍是轻松,仿佛不以为意。

  良辰还是不说话,把杯子轻轻放下,兀自在床边坐着。

  凌亦风自己拉了拉被子,也沉默下来。

  仿佛过了许久,都没听见她的动静,可是又确定她并没有离开,他只好偏过头去,微微一笑:“怎么?就嫌弃了?”

  良辰心里一抽,下一刻几乎失态般扑过去握住他的手,捏得死紧:“乱说什么!”

  他继续说:“也许手术之后,就是这样,又或许,会更糟。良辰,你做好准备了吗?”淡然的眉宇间已不复调笑,倒是一片坦然的郑重。



      43


  问出这句话,凌亦风似乎并不想第一时间得到回答,他只是闭上眼睛,缓慢地松开了掌心里柔软温暖的手。

  他好像真的进入了睡眠,直到床榻微微一动,脚步声由近至远,门轻轻开了然后又再合上之后,他才动了动。

  乌黑的眼里,一片沉静,幽暗得仿佛见不到底。

  走到这一步,他不再想要费力隐瞒。尽管将这所有的真实面孔一一暴露出来,或许太过凄然残忍,可是,有些事情早在最初做出决定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结果,逃不开,避不过,再多的努力都只是可笑愚蠢的枉然。如今,他只是想要良辰认清楚,即将面对的,会是什么。

  他知道,她不会放弃和退缩,可是,仍旧需要一剂预防针。或许,这也是目前他唯一能够为她做的事。

====

  良辰走出去,恰好看见医生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

  她说:“他睡了,检查的时候请轻一点儿。”然后,便和James留在外面,四目相对。

  走廊上光线有些暗,除了药水的味道,空气里还隐约浮动着潮湿的因子。良辰抱着手臂,在墙边靠着,头发还是早晨起床时随便束起的发型,此刻早已变得有些凌乱。

  她看着James,平静地说:“他的眼睛,突然看不见了。”

  James的反应倒没有多大,只是短暂地点了点头,而后便是沉默,不知在想什么。

  她见他这样,心里一沉,问:“以前也有过吗?”

  James还是点头,“暂时性的。”

  她忽然叹了口气,闭上眼睛,身体的重量几乎全部交付予身后那方坚实的墙壁。

  “你难道真没发现?”耳边响起声音,她睁眼,只见对方微微讶异的表情,“其实,昨天早上,也发作过一次,所以,我才会起过去。”

  ……昨天早上?良辰集中思想努力去想,这短短的二十几个小时,对她来说竟突然犹如隔了很久很久。

  她记得,他赖床,然后要吃楼下的馄饨,语气如同小孩子般固执。

  心头一动,继而微微疼痛起来,她垂下头去。

  ——应该,就是那个时候吧。为了瞒住她,所以故意支她出去。

  良辰突然有些颓然,扯着唇角自嘲地笑了笑。

  James伸手过来拍了拍她的肩,她只是摇头,没人能知道她此刻的心情,究竟是责怪多一些,还是追悔多一些。

  过了很久,良辰才再次抬起头来,问:“手术的事,你怎么打算?”

  “宜早不宜迟。”James的语气郑重起来:“我和医生谈过,看现在的情况,头痛和失明都发作得越来越频繁,而且还出现晕倒的症状,应该是病情突然加速恶化了,超出了我们的预想。”

  她的眼神一震,凉意陡然从脚底升起来,迅速蔓延至全身。

  她皱眉:“可是……怎么会一点征兆都没有,就突然……”顿了顿,吸了口气,下半句话才吐出来:“……突然恶化?”

  James看着她:“脑部疾病,向来都是这样。之前因为他还没清醒,我们不能轻举妄动,可是现在,我的建议是立刻手术。要知道,拖得越久,风险越大。”

  “那么现在呢?”她像是忽然想到,“现在成功的机率,是不是还有40%”

  她是抱着一丝希望去问的,心里其实早已有了隐忧,所以,当看见James略一沉默而后露出凝重的神色对她微微摇头时,一颗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这也正是我要说的,”James开口:“也许你还不太了解脑部肿瘤这种病。有些虽然是恶性的,但如果位置不是太重要,完全是可以根除的,而且危险系数并不高。然而,有些良性肿瘤如果恰好压住了重要的神经和血管,那么手术起来,就算是最顶尖的医生也,也不会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将它摘除。”

  良辰垂下眼睫,心里已经清楚万分,凌亦风的显然属于后一种。

  James接着说:“我会尽全力,可是,颅内手术不比其他外科,即使成功率是99%,那剩下的1%所带来的后果,也不是你能想像的。”他也将手环在胸前,做了个深呼吸,这才平稳地说下去:“至于这一次,万一失败了会怎么样,目前我也不能下断论。”

  高级病区里,病人不多,此时整个走廊里,也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周围太安静,安静到James的话传进良辰的耳朵里,仿佛都有嗡嗡的回音,搅乱她所有的思维。

  凌亦风问她,良辰你准备好了吗?

  她原以为是准备好了的,可是当面对最权威真实的说明,那片巨大的、因为未知而产生的恐惧才如乌云压境,逼了上来,无法呼吸,无处可逃。

  如果说,之前的她至少还对那个看似不小的数字抱着一丝乐观,那么现在,她却连自欺欺人的力量都像是突然被抽空了。

  更况且,连那个作为后盾的数字,如今都已经消失不见。

  果真,如她之前所担心的——那已经是个过去时。

====

  良辰回到病房时,凌亦风是真的已经睡着了,呼吸轻浅,但均匀。她伸出手,慢慢贴近他英俊的脸颊,食指状似有意无意从他鼻端掠过,感受到他温暖的气息,凌乱忧虑的心情仿佛才能渐渐平复。

  她随便吃了些东西,下午时接到凌父的电话。

  简短几句,她把情况大致说了。其实现在人人都知道,箭已在弦上,因此凌父对这个决定也没有太大的意见,只是又再交待了两句,又问了行程安排才挂断电话。他的话语里,其实也是有不安和不舍的,到了这种关头,也不免一一流露出来。

  良辰除了安慰,剩下的也只是不停地树立信心,给凌父,也是给自己。

  凌亦风在傍晚时分醒来,良辰正梳好头从浴室里走出来,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见他突然撑起身子,半趴向床外,开始呕吐。

  她一惊,快步过去扶住他。

  其实整整一天,他滴米未进,全靠营养液在维持,胃里是空的,此时也只能是干呕。可也正因为这样,身体虚弱颤抖得更加厉害,修长的十指紧扣着床沿,伏着身子,那一声一声,听在良辰耳里,只觉得撕心裂肺。

  等到好不容易,渐渐缓和下来,他已是兀自趴着急促喘息,似乎连动弹的力气都没了。

  良辰手指冰凉,扶住他的肩将他慢慢翻转过来,靠回枕头里,目光触及那张苍白憔悴的脸,鼻尖不期然一酸,紧接着眼前一片模糊。

  她抬手去抹涌出来的眼泪,一边暗骂自己没用,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变得如此无法控制情绪?

  她偏着头,脸上却突然传来凉凉的触感。

  一低头,只见凌亦风陷在雪白的枕头被褥里,修长的手臂抬起来,手指擦掉她脸上的泪水。

  “眼睛好了?”她惊诧于此时自己的反应能力。

  他微一点头,继而笑道:“你的眼泪越来越不值钱。”

  明明还带着微沉的喘息,脸上也满是倦怠,可他笑起来的时候,仍旧如春风拂过,眉目舒朗开阔。

  良辰扭过头,不理他,找了纸巾把眼泪擦干,才说:“我去问问医生,怎么会吐得这么厉害。”

  他轻轻拉住她的手,“不用。”像是十分明白般地说:“这种病,就是这样。”

  可是,他越是这样轻描淡写,良辰的心里便越是如有刀在刮一样的难受。

  就这样又坐了一会儿,凌亦风久久地沉默,似乎恢复了体力,才又问:“什么时候手术?”

  他看着她:“你们都谈过了吧?什么时候手术?”

  “三天后。”良辰说:“如果可以,后天就去纽约。”

  这是和James以及这里的医生讨论后得出的结果。两日后,如果凌亦风的情况通过暂时用药而不会有反复,便直接搭乘飞机过去。

  良辰此时庆幸年前公司替她办了签证,原本是要公派与一家美国客户接洽,可是后来因为临时变动没能去成,此时算算,签证还差一个月才到期。剩下的机票等杂事,早有凌亦风的秘书代为办理。

  “好。”凌亦风点头,又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问:“我们一起?”

  “当然!”她一紧张,生怕他又变卦,皱着眉警告:“说好了的,别反悔!”

  没想到他侧过头低低地笑起来,目光清湛,望着她:“别抢我的台词。”

  看着他英俊的眉眼,听他低声说笑,良辰的心,终于暂时安了安。

====

  似乎真像James所说,这一次的晕倒就像一个转折,凌亦风醒来之后的身体状况,明显大不如前。当前的医院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加上他坚持出院回家休息,院方只好开了药,让他们带回家去。

  一回到家,凌亦风就被良辰推回床上躺着。

  他皱眉抗议:“我不困。”

  “休息一下。”良辰不由分说,拉被子给他盖上,“从现在开始,你要听我安排。”

  他牵住她的手,笑:“这才发现你有强烈的控制欲。”

  她哼一声。

  他低低地说:“上来陪我。一起睡,嗯?”

  乖乖上床,身后是熟悉的胸膛和温度。良辰闭上眼睛,身体被凌亦风从后面圈住。

  “早上十点,我们这样子,会不会很奇怪?”她问。

  “不会。”凌亦风说:“和你在一起,怎么样都不会奇怪。”

  她心中一动,转身去看他,几乎目不转睛。

  凌亦风好像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微微笑起来,“你干嘛?”

  他笑着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鱼尾纹,良辰凑过去,就顺着这纹路轻轻吻上去。

  凌亦风不动,任由她的吻轻轻浅浅落在脸上。

  放晴后的暖春,有温和的阳光洒下来,透过未拉窗帘的玻璃,可以望见碧蓝如洗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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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LC数位中高层员工突然造访,令良辰颇感意外。当然,当他们见到开门的人是她时,也不由得同时一怔,因为这其中有好几位,都是平时两家公司合作时打过交道的。

  良辰不多言语,让开一条道,接下来,一行人便鱼贯进入一楼的书房,显然是接了凌亦风的指示,前来安排日后的工作。

  这一谈,便是两三个小时,良辰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不时瞟一眼窗外逐渐西移的暖阳,有些心不在焉。等到书房房门被打开,她连忙站起来,这才发觉一条腿早被压得麻木。

  一行人拎着包和电脑走出来,在经过她身边时,似乎不约而同般,目光纷纷飘了过来,隐约带着特殊的意味。

  送了客,她去找凌亦风,只见他正站在窗边,肩膀抵在玻璃上,身形颀长,姿态沉静,阳光照在他若有所思的脸上,为俊美的轮廓笼罩上极淡的光芒。

  见她进来,他回过头,却不禁微一皱眉,问:“腿怎么了?”

  其实那种酸麻感已经快要完全消失,可良辰还是抬起一边的眉毛说:“谁让你们让我一个人等那么久?坐得时间长了,腿都压麻了!”语气中带着点娇嗔。

  凌亦风立刻直起身迎上去,扶住她的手臂,微笑道:“不好意思,这两天已经落下很多公事,而且,我这次离开,要交待的事情太多。”

  现在是敏感时期,良辰听他这样说,只是突然觉得不祥。她扬起笑脸,伸出手指点点他的胸口:“工作狂!我看,在你眼里LC倒比什么都重要。”

  他也不反驳,牵她在沙发里坐下,想了想之后,语气像是有些郑重:“它是我的心血。”

  良辰“嗯”了一声,只听他又缓缓地说:“如果你不想让我当工作狂,不如,来帮我吧。”

  语出突然,她一愣,“啊?”转头便看见他唇边的笑容,那双漆黑如墨的眼里也是淡淡的笑意,似乎带着几分试探和征询。

  凌亦风伸手将她一揽,状似漫不经心地说:“来公司做事,连位置都是现成的。”

  “可是,你们公司的事,我一窍不通。”

  他看她一眼,语气是洞悉一切的了然:“你们老板不是早就打算从我这里偷师么?大家合作这么久,你也该学到一些东西了吧?况且,就算现在不懂,我也可以让人教你,刚才出去的那几个,人人都能做你的老师。”稍稍一停,才又低声说:“等从美国回来,你就去公司报到吧,好吗?”

  虽然他的语调平淡,但良辰仍旧嗅到一丝异样。

  这样耐心的说服和劝诱,使她不期然想起不久前的某一天,他似乎也曾建议过,让她去LC做事,可是那时,她没有当真,随口谈了两句便作罢。然而现在……

  她盯着凌亦风的脸,不由得沉默下来。

  原来,他早就知道她家老板的打算,而且似乎早已预料到她会加入到合作计划中来。还有刚才,他的语气,他的用词,那些LC高层有意无意的目光……

  她忽然退后了一些,直视他的眼睛:“你从多久以前就开始计划了?”

  凌亦风微微疑惑地扬眉。

  她沉着声:“你同意与我们公司合作,只是为了给我学习的机会吗?你说,如果我不懂,可以让别人来教我,可是,为什么要是别人?他们不过是你手下的员工,如果我要学,真正最好的老师,难道不应该是你自己?”她的声音渐低渐缓:“为什么你不说,等我们从美国回来,由你亲自带我入门?”

  短促上扬的尾音结束了一长串的疑问,她再度静下来,只是慢慢从他的手掌中挣离,站起身。

  居高临下,她无法与他对视,只因为他的目光并未跟随她,反而微微垂下了眼睫。

  他这样花费心机想要引她进入LC,她却只觉得浑身泛起一阵寒意。

  根本不是为了帮他。以他的能力、以LC完备的人员结构和力量,根本不缺一个半路出家的帮手。

  她咬了咬牙,音调抑制不住地扬起,带着凄惶:“亦风,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为我安排一条后路,让我从此衣食无忧?还是希望有人承续你的一番心血,让LC更加有声有色?”她摇头,眼神漠然,语调却是前所未有的尖厉:“如果是前一种,我不需要。没有你或者父母的金钱支持,我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可如果是后者,我做不来,也不会轮到由我去做!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喘了口气,胸腔上方似乎仍有无形的压力,她别开脸,顿了顿,最终还是默默走出房去。

  或许,还有许多她不知道的事,或许,凌亦风连遗嘱都已经立好。

  明明知道他没错,一切都只为有备无患,可是,那些她都不愿去想,不愿去听。

  然而,纵使刻意压抑了这么久,终于,还是在凌亦风的面前失控,距离手术开始四十八时不到。也正是在这一刻,她才突然发现,自己竟然也可以自欺欺人到这一步。



   44


  吃晚饭的时候,良辰突然说:“对不起。”

  凌亦风抬眼看她,她却低头看着碗里的菜,说:“下午的事,是我反应过度了。”

  是真的没道理吧,在这种时候,不管心里多害怕,都不应该对着他发脾气。

  凌亦风却只是淡淡地说:“傻。”然后伸手过去摸了摸她光滑的下巴,好像在叹气。她不禁抬头,正对上他幽暗的眼眸,只听见他徐徐地说:“我记得,和税务吃饭那天,你在酒店里和我说一个女人在社会上闯荡有多么辛苦。其实,我又何尝不明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也正因为如此,我才希望你能够脱离那个地方,甚至永远远离听人摆布的境地。你到LC来,这里就是你的后盾,会有很多人忠心地帮你,再不会有人强迫你去做什么,相反,到时候人家可能要调过头来有求于你。我知道,也许你不屑于这样,可是,这就是现实,不想被欺负,就只能让自己变得更强大。”他停了停,微微笑起来:“当然,如果有我在,你就算永远都不变强那都无所谓,可是,不论做什么事总该留条后路,这和我对手术的结果有没有信心,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他的手覆上她的手,沉默了一会儿,才又说:“但是良辰,我还是那句话,愿赌服输。我没别的要求,只希望你答应我,你会输得起。”

  他的手微微紧了紧,良辰的心也就跟着这么轻轻收缩,痛楚溢出来,她垂下眼帘。

  这种话,是他第二次说出口。第一次时,她听见了,却在装睡,如今,无法装聋作哑,只好微不可见地点了头。

  ——她会害怕,却也不再想让他担心。

  见她似乎终于应承,凌亦风也缓缓松了口气,放开她微凉的手。

====

  晚上,蜜月中的朱宝琳将婚礼照片传了过来。对于凌亦风的事,她毫不知情,一心只想把快乐传递给最好的朋友。

  良辰趴在手提电脑前收邮件,解了压缩包,婚礼当天的精彩与甜蜜便一一呈现在眼前。

  她一张一张地看,点开,再放大,那天现场的每一个人,似乎都是快乐无比的。然后,她看见自己的身影,和新郎新娘、和同学朋友,凑成一堆笑作一团。再然后,她有些意外,看见自己与凌亦风在草地上的合影。

  其实,也不能算是合影,只不过是两人正在争吵冷战时,摄像师无意捕捉到的镜头。

  她不禁失笑,将照片扩大至整个屏幕,凌亦风恰好走过来,随口问:“在看什么?”

  她稍一侧身,让他与自己同坐在宽大的靠椅里,“喏!你欺负我的证据。”

  那天,她出乎意料的固执,想要得到他的承诺,只是没想到,那时候隐约不祥的预感,竟然成了真。

  凌亦风定睛看了看,只是沉默地淡笑。

  她突然说:“我们好像很少合照吧,怎么印象中一张都找不出来?”

  凌亦风想了想:“大学时候有的,可能是你把它们丢掉了。”

  他似笑非笑地看她,她顿时一噎,尴尬地语塞。说起来,在当年分手之后,确实有一些旧照片被她狠狠心丢进了垃圾桶。

  她轻咳一声,转过头,指了指屏幕:“不如,我们去把这张洗出来吧。”

  凌亦风却摇头,拉过她的手,说:“这张不好。”说着就要去点关闭。

  她看着他,也不阻拦,等到电脑的壁纸重新露出来,才若无其事地问:“吃药了吗?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坐飞机。”

  凌亦风亲吻她的脸,说:“你也别玩太晚。”站起来,走出书房。

  其实,她心里明白,他为什么会说那张照片不好。

  远山碧水,风景如画,她和他之间因为小小的不愉快,隔了一定的距离。摄像师在身后突然出声时,两人下意识地回过头,身影搭配得异常合谐。

  可是,唯一不相衬的,是两人的眼神。

  良辰的手虚触在屏幕上,心口微痛——照片里的她,虽然神色僵硬,可乌黑清澈的眼睛却直视镜头,仿佛正与此刻的自己对视;反观身旁长身玉立的男人,侧影瘦削挺拔,他也回过了身体,可是,那双沉静的黑眸里满是虚空的茫然,毫无焦距,寻不到声音的方向。

  谁能想到,只是刹那的闪光,便恰好捕捉到当天的真相。

  难怪,即使面对她的追问,他也不肯与她对视。

  难怪,他会甩开她的手,不愿和她携伴而行。

  凌亦风说这张照片不好。是啊,的确很不好,看得她几乎就要落下泪来。

  等她轻手轻脚爬上床时,凌亦风竟然还没睡着,听到动静立刻睁开眼睛。

  她摸摸他消瘦疲倦的脸颊,像哄小孩子:“快睡吧,明天要就出发了。”

  “嗯。”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颈旁,声音有些低沉。

  她一动不动地靠在他的怀里,仿佛过了很久,耳边轻浅的呼吸声才逐渐变得均匀。

  时间一分一秒,不快不慢地向前移动着。大家都心知肚明,这等了许久、又似乎永远不想它到来的那一刻,终究还是要来临的。

====

  飞机在中午时分准点起飞。

  压抑的机舱,中途的转机,加上十几个小时的旅程,良辰一度担心凌亦风会应付不来。然而,所幸一切还算正常,或许是充分休息了两天,又或许是那些药起了一定的作用,总之,凌亦风在飞机里没无太多的不适,至少,表面上看来如此。

  深夜降临的时候,机舱内光线昏暗,大多数人都已经睡了,只有空姐偶尔来回走动。

  良辰一觉醒来,拉开遮光板,望见窗外黑沉沉的夜空,不知怎么的,忽然就变得异常清醒。她轻轻转头,一眼便看见凌亦风眉心淡淡的褶皱,他仰靠着,头微微歪向她的方向,明明还在睡梦中,却似不太安稳的样子。

  她怕惊动他,轻手轻脚地将他身上的毛毯向上拉了拉,然后才重新靠回座位里,闭上眼睛假寐。然而,就在她渐渐觉得疲乏又要再度睡过去的时候,身旁的人轻轻动了。

  下一秒,她的手便被人小心翼翼地握住,对方的掌心微凉,那份触感却是深入骨髓的熟悉。

  其实她已经清醒过来,只是偏偏不动,亦不睁眼,过了一会儿,似乎凌亦风以为她真的已经熟睡,才将手臂伸过来,极轻地揽了她的肩膀。

  这个时候,她才突然睁开眼睛,微微带着笑意。凌亦风反倒似乎被吓了一跳,愣了愣,声音有些低哑:“吵醒你了?”

  “是啊。”她撇嘴,“怎么补偿我?”

  凌亦风看着她,却突然说出句不相干的话:“下了飞机,就直接去医院了。”

  她一怔,是啊,也就是几个小时之后的事了。

  “等进了医院,也不知道是不是直接就要挨刀子。”他低下头,微微一笑:“所以,趁现在,你想要我补偿你什么,或者还有什么别的要求,赶快提。晚了,我也有心无力了。”

  她回过神,抿着嘴笑,黑亮的眼珠一转:“这可是周瑜打黄盖的事,你别后悔。”

  “嗯。”他很诚恳地点了一下头。

  见他这样,她反而好像有些犹豫,其实心里已经想好,只是一时踌躇着不知该怎么说。

  凌亦风见状,虽然也好奇,但也只是耐心地等着。

  头等舱里,空间宽敞,乘客也不太多,良辰半倚在凌亦风的胸前,咬了咬唇抬起头来,目光清湛闪耀,她的声音很轻很低,像是怕吵到别人,她拉住他的手说:“我们,结婚吧。”神色却是平静郑重的。

  与她十指交握的那只大手微微一抖,凌亦风凝下脸色,沉默不语。

  她不急不徐:“你刚才点头了的。”

  夜灯照在那张俊美的脸上,五官轮廓有些晦暗不明。空姐掀开帘子进来,瞧见这对情侣正以亲密的姿态对视,也十分识趣地退回去。

  “亦风……”她执着地看他。

  凌亦风突然有些哭笑不得,这完全是他自找的,谁让刚才自己如此慷慨大方?

  他微微无奈,突然低下头轻轻吻了吻那张印出淡淡齿痕的嘴唇,眼角现出浅细的笑纹:“等我出院,直接去拉斯维加斯,怎么样?”

  二十四小时全天开放的结婚登记处,良辰却不满意,揪住他的衬衣,咬牙:“跟我结婚是场赌博吗?还有,只有美国承认的婚姻,难道回了中国你就想甩掉我?”

  凌亦风挑起半边眉毛,似笑非笑,语气无辜:“我以为你急不可待,所以选择就近原则。”又皱眉:“怎么这么难伺候?”

  良辰哼了一声,难得的孩子气:“现在才知道?晚了。”

  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前,感受到低低的颤动,不用看,也知道他正笑得开心。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见他又轻轻地唤了声:“良辰……”

  她抬头,对上他幽深清亮的双眼。

  他久久凝视她,却只是叫了这一声,没有后话,没有更多的言语,圈着她的手臂收得那样牢,仿佛只怕这一松开,便再也触不到。

====

  清晨,朝阳还未升起,飞机平稳地降落地面,救护车早已等在机场外。这终将来临的一天,终于拉开了序幕。

  到了医院,James说:“良辰,别紧张。”

  良辰轻轻一笑,回过头去,凌亦风正给父母打长途电话。

  她看着病床上的人,似乎有些出神,却又突然问:“上一次,他也是这样给我打电话吗?”

  “……你知道?”James有些意外,但还是点头:“手术前三小时,都开始做准备工作了,他往家里打完电话之后,又给你打,然后,聊了没两句,突然说要出院。”

  事到如今,James的脸上仍是强烈的不赞同和无可奈何,那一天的凌亦风,就像换了一个人,在最关键的时刻,居然是那样的沉不住气。

  良辰不语,注意到通话已经结束,于是走过去,朝对方微笑。

  如果说爱情也有重量,那么,她现在只感觉满身满心的沉甸。虽然不需要等价交换,虽然凌亦风也必然不要求什么同等的报答,可是,她总是想着,想着要为他做点什么才好。

  James在护士的陪同下去做提前准备,推床也已经进来,良辰看着凌亦风躺上去,神色安宁静切,一双眼睛直直盯着她,看不懂的光华在其中淡淡流转。

  有一刹那,时光仿佛倒流,良辰莫名地想起九年前,在教室里初见他的情景。他站在讲台上,阳光斜射进来,可是再耀眼的光芒也抵不过他眼底的清亮。

  她伸出手,握住那只微微冰凉的手掌,随着护士一同往手术室去。

  一路上,都不说话,可是良辰偶尔低头,总能撞上凌亦风的视线。

  她从来没有陪人去做手术的经验,直到护士客气地阻止了她的脚步,这才惊觉眼前便是那道关卡,隔着两扇门,里外就如两个世界。

  她停下来,一颗心却骤然飞速地跳动,手指不由得一紧。

  凌亦风闭了闭眼,淡淡地说:“等我。”稀松平常得就好像早晨出门上班,晚上便能回家一样。

  良辰低头,面无表情,心脏却开始紧缩。她不知是不是该佩服他,在这一刻仍能表现得云淡风轻若无其事。

  其实,只有她知道,他也是担心的。从国内出发的前一夜,她几乎整夜无眠,也因此知道他在半夜突然惊醒,而后拥住她的手臂渐渐收紧,充满惊慌无措的意味……可是到了白天,便又是信心十足的样子。

  明明自己也害怕,一直以来,他只不过在安慰她罢了。

  现在,她笑不出,没办法表现得多么坦然镇定。怕耽误时间,于是她突然半蹲下来,与凌亦风平视,平静地说:“还记得在宝琳的婚礼上,我说过最喜欢诗经里的那四句话吧?如果执手携老终究只是一个无法实现的童话,那么,我宁愿选择它的前两句。”她深深吸气,语气郑重:“亦风,生死契阔,与子成说。”

  他一直要求她要输得起,那么,她唯一的要求便是——他不许输。不管有什么样的后遗症都好,只要,能够活着。

  她相信,此时此刻,他能明白她的意思。

  在场几位金发碧眼的护士完全不懂她在说什么,面色平静,这种场景想必是见得多了,只等二人最后谈完便推着病人进手术室。

  然而,良辰却忽然有种莫名的快感,因为同一刻,凌亦风脸上冷静淡然的面具终于裂开,成为碎片。

  他蹙起眉心,语气严厉:“良辰,别胡说。”

  “我没有。”好像倏忽变得冷硬起来,良辰慢慢挣脱他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我会在这里,等到你出来为止。”

  凌亦风似乎还想拉她,可是护士已经在良辰的示意下,将床推往手术室。

  直到那扇大门开了之后又合上,良辰才默默地在外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凌亦风惊讶无奈的眼神,便成了最后一瞥。



45


  良辰,你很紧张?

  我不但不会放手,而且,最好要牵一辈子。

  苏良辰,你永远都不可能和别人结婚,连想都不要想!

  原来,你对我的信任,就只有那么一点。

  我们,重新在一起吧。

  ……良辰,我只是,舍不得你。

  座位轻微地一颤,良辰就这么突然从梦中惊醒。那仿佛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反反复复,纠结缠绕,可是从头到尾,都只有一张面孔,它时而清楚,时而模糊,有过笑容明亮的时候,也曾经冰冷淡漠目光犀利……那些,全部都是凌亦风,梦里的人,只有他。

  飞机有些颠簸,头顶上方安全带的指示灯忽明忽灭,良辰稍稍平复了微乱的心跳,才转过头去。身旁坐着的是一位微胖的中年男士,在气流颤动中仍旧熟睡,嘴巴张开,伴有轻微的鼾声。就这么看着,有一刹那,良辰突然觉得寒冷,纵使收紧手臂也无济于事,只因为少了那个气息温暖的怀抱。

  她有些木然地转头,盯着舷窗外迅速移动的白色气流,心神恍惚,似乎仍未从方才那个漫长无边的梦中清醒过来。

  在梦境里,有他异常清俊的眉眼,以及平静镇定的声音:我答应你,我不会有事。

  空姐在机舱内走动,细心地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来到良辰这一排时,不禁微微一愣,继而小心翼翼地问:“小姐,需要什么帮助吗?”

  良辰应声回头,有些疑惑,可还是摇了摇头。

  只是,下一秒,便在空姐的目光中,不经意触到脸颊边冰凉的濡湿。

  她微微窘迫,从包里翻出纸巾,温和地笑了笑:“没事了,谢谢。”声音平和如常。

  身旁的男士,动了动,仍未醒。

  不久之后,飞机落在坚实的地面,飞越东西半球,结束了长达十多个小时的飞行。

  良辰在出关口见到朱宝琳,下一刻,便收到大大的拥抱。

  “良辰,累吗?”

  她摇头,将行李拎上那辆红色的福特。

  一路上,朱宝琳什么都不问,或许是看她累了,又或许是该问该说的,早已在过去一个月的电话中说完了。

  车子最终停在灰色的写字楼下,良辰推开车门,朱宝琳这才叫住她:“晚上,我去你家住?”

  良辰想了想,说:“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明晚吧,我们一起吃饭。”

  朱宝琳看她良久,欲言又止,终于还是笑着点头:“好,明天我请客。”

  是真的有很多事要做呵,良辰办交接的时候,也不禁头大如斗。

  此行前去美国,一晃就是一个月,不仅签证到期,也早已耗光了所有的休假。半个月之前,良辰正式提交了辞职信,老板虽然不愿放行,可是见她去意坚决,连半点转寰余地都不留,甚至宁肯支付高额违约金也要离开公司,不免大大诧异,几乎以为是被别家挖角。对此,良辰并没做太多解释。交出辞呈的三天后,大概老板心里明白,这人算是留不住了,才让她回来办理交接手续。

  良辰将所有事情安排好,东西也收拾妥当,和一众同事告了别,才在唐蜜的陪伴下,走出公司大门。

  在台阶之上,唐蜜依依不舍:“以后没人陪我吃水煮鱼了。”

  良辰一笑,腾出手来捏她的脸:“我还在啊,又没到别的城市去,打个电话,随叫随到。”

  作为唯一的知情者,唐蜜想了想,又说:“LC最近招人吗?干脆我也跳槽好了。”

  良辰一愣,仍是笑:“如果有空缺,我第一个通知你。”这是实话。同事这么多年,如今突然分开,她也当真有点不习惯。

  C城不知不觉间早已进入四月,阳光温暖异常,道路两旁高大的梧桐树间,透出斑驳的光影。

  黑色轿车在二人面前稳稳停下,驾驶室里的人走下来,微一点头:“苏小姐,你好。”

  良辰将东西交给他,然后再和唐蜜轻轻拥抱,之后,摆摆手,转身上了车。

  过去,她也不是没有设想过,终有一天离开这家公司将会是为了什么理由,可是,她万万没想到,会是今天这种局面。

  直到车子拐了个弯,倒车镜里已经不见唐蜜的身影,良辰才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将身体靠在椅背里。

  凌亦风的秘书兼助理开着车,亲自来接,见她一脸疲倦,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说:“苏小姐,公司出了点事。”

  良辰立刻侧过头问:“什么事?”

  秘书皱眉:“也不知道是谁,将凌总的事泄露了出去,如今外面议论纷纷,各种猜测说法都有。我们的股东,大客户,甚至连记者都有打来电话问情况。”

  良辰一悚,没想到事情来得这样快,她几乎一点准备都没有。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过了一会儿,她问。

  “就在下午,两三个小时前。”秘书放缓了车速,渐渐停下,在十字路口等红灯,“当时你还在飞机上,刘副总、王副总,还有张总监只好召开临时高层会议,商讨对策。”

  良辰想了想,突然问:“今天是星期六?”

  “对。”

  “那么,星期一早上股市开盘,对我们会不会有影响?”

  秘书斟酌了一下,点头:“通常来说,会的,特别是目前人心不稳的情况下。这也正是下午会议的主要内容之一。”

  “那结果呢?他们讨论得出什么对策?”

  秘书摇了摇头:“我出来的时候,还没有散会。”

  良辰听了,静静地,将头靠向车窗。风景刷刷地向后退去,LC的大楼咫尺在望。只听见秘书又说:“苏小姐,凌总他……之前……没有任何交待吗?”按理说,以凌亦风的性格,这些事必然早就在他的考虑之中。

  良辰紧抿着唇,默默摇头,心里却忽然想,倘若,凌亦风在,他会怎么办?可是……她又不禁失笑,有些苦涩。如果他能在,那么这一切,根本就不会发生。

  想不到,回国一趟,便成了临危受命。当初凌亦风的安排,或许原本就是错的。现在的她,仿佛处在一团乱麻之中,丝毫理不出头绪。

  仔细想想,或许如今唯一能令良辰感到欣慰的,就是与凌家二老的关系有了良好的进展。

  当二十多天前,凌父凌母匆匆赶到纽约时,凌亦风仍旧留在ICU中,昏迷不醒。良辰看着那两双充满焦虑与担忧的眼睛,才明白原来一夕老去并不夸张。她沉默地面对凌母的哭泣,渐渐地,竟感觉自己的一颗心并不像手术刚结束时那样疼痛不已。那铺天盖地的晕眩和黑暗,仿佛被另一个女人的泪水冲刷掉了少许。

  原来,悲伤同喜乐一样,也是需要有人分担的。

  如今的他们,不管过去如何,至少此时此刻,都在为同一个人担心着。如此这般,便像突然有了种同舟共济的意味,每个人的心里,都在等待同一道曙光。

  凌父凌母在医院滞留了近一天的时间,最终由良辰领着去吃晚饭。过马路的时候,良辰低着头,心神微微恍惚,一脚刚刚踏出,便被人从身侧拉了一把。

  她一惊,车子几乎贴身而过,速度虽已慢下来,但仍卷起一阵气流,呼呼地吹散发丝。

  她转过头,手掌正被人牢牢握住,柔软而温暖。

  身旁娇小的妇人,眼眶微微红肿,皱着眉,“……这孩子,走在街上怎么都不看路?!”明明是在责怪,听在良辰耳里却似乎隐隐有着爱护的意味。

  她一怔,继而轻轻一笑,也不知突然从哪儿生出的念头,反手握住了凌母的手。凌母低下头,也愣了愣,却没有挣开。两人相携而行了很长一段路。

  果然,至亲至爱的生死仍是最重要的,纵使之前有再多的隔阂争执和不快,到了这一刻,也都不再值得大家去为此而执着。更何况,手握着手,还能互相慰藉与取暖。

  可是现在,坐在LC高层会议室里,面对大股东的追问,良辰却不得不自行寻找力量,给自己一个支撑。

  对方两家公司合起来,占了LC将近20%的股份,因此对于外界传闻颇为担忧。

  其中一个代表开门见山:“我们只想知道,总裁凌亦风先生,目前究竟怎么样?”他看了良辰一眼,又说:“凌总将名下三分之一的股权转让给这位苏小姐,又突然任命她为助理总裁,我们不得不怀疑,真如外面传闻所说,凌总的身体健康状况出了很大的问题,所以,希望你们能给予真实而合理的解释。”

  良辰看着他,问:“我刚回国,并不知道外面有怎样的流言。”

  对方低眉,似乎在斟酌,末了才有些犹豫地说:“据说凌总患了不治之症,手术失败……”

  良辰抿紧嘴角,“然后呢?”

  “……然后,因为手术失败而成了植物人。”

  良辰的心口顿时犹如被人重重一击,脸色变得有些苍白,目光却更加清湛灼亮,“请注意你的言辞。”声音一反常态的严厉起来:“即使只是不负责的传言,我也不希望再听到这样的说法。”顿了顿,不去理会周围诧异的侧目,她稳了稳气息,面色冷然,继续道:“你们是公司的股东,有权了解真相,况且,我们一开始就不打算有所欺瞒,但是,请你们在向LC取证之前,不要随意听信谣言。”

  对方代表似乎也有些讶异,没想到良辰会如此激动,不禁轻咳一声,气势有所收敛:“那么,真实情况又是怎么样的呢?”

  在座的高层纷纷看向良辰,这件事恐怕也只有她来说,才会最恰当。

  良辰十指交叉置于桌前,沉默半晌,才开口:“之前凌总的确是去了国外就医,也动过了手术,但并非如传闻所说手术失败。目前无法露面,只是因为他需要长时间的后期治疗和休养。不单是医生有交待,就连我自己,也不希望他在这种关键时刻太过操劳。既然高风险的手术都能成功,那么,我和他就更加不希望因为某些小事而最终功亏一篑。”

  尽管语调平静稳定,没有丝毫刻意的彰显,但仍是让人敏感地嗅出了暧昧的气息。加之此前股权转让以及临时任命,即使事前不知情的人,也隐约猜到良辰与凌亦风的关系。对于这一认知,有人难免面面相觑,良辰却恍若未察,反而很轻地笑了笑:“事实上,我与凌亦风已经在国外注册结婚,所以,于公于私,我都不想听见别人散播恶意的谣言,以至于影响到LC或者他本人。”说完,她坦荡地与之前咄咄逼人的股东代表对视,左手无名指间的钻石,在灯光下光芒璀璨。

  这一下,恐怕除了她之外,包括公司各位副总及其他高层,没有人不吃惊。

  她缓了缓,神色平静地说:“这就是所谓的真相,也可以代表LC集团的官方说法和证明,至于你们是选择相信我们,还是继续听信小道消息,请自行考虑。但是,我想说的是,既然大家同为股东,那么也就应当相互信任,共渡难关,况且,LC一贯以来的表现,是有目共睹的。今后在凌总以及各位的努力下,相信前景会越来越好。”说着,站起身,主动伸出手:“希望日后,我们能够继续配合下去。”

  她的睫毛很长,灯光照射下,覆成眼底淡淡的阴影,神情自信而坚定。

  直到会议室的人一一离开,良辰这才俯下身,将脸埋进臂弯间,长长的樱桃木会议桌,手臂贴在上面,隔着衣服似乎都有丝丝凉意。

  秘书走进来,声音轻轻的,仍是用习惯了的称呼,唤道:“苏小姐?”

  良辰抬起脸,清秀的眉间透着明显的疲惫。

  “苏小姐,我买了晚餐上来,放在凌总办公室。”

  良辰勉强地笑:“谢谢。”可是,她现在只觉得累。想不到,说谎竟是这样难,心里明明在打颤,表面却要不动声色,挽回局面。

  散会的时候,她甚至在想,如果凌亦风再不能回来,她还能支持到几时?

====

  重新取得赴美签证的时候,良辰才得知凌父凌母也正好返回国内。虽然几乎每日都与James通话,但她还是打了电话去凌家,问了近日的情况,仿佛这样才能更加安心。

  纽约春天的阳光,比起她离开的时候,稍微强烈了一些。宽阔平整的马路上,来往大多是装扮时尚的人群,色彩明媚鲜艳,仿佛整个城市都在欢快地跳动。

  良辰抵达医院,护士小姐亲切地和她打招呼,她拎着行李走进病房,却猛地一愣,脚步随着笑容凝滞,对着空荡荡的雪白病床发呆。

  “没事的。”仿佛看出她的紧张,护士微笑道:“今天天气好,盖勒医生陪他去晒太阳了。”

  “哦,这样啊。”良辰缓过神来,只有自己知道,心里提着的一口气慢慢松了下来。她微扬唇角:“我去找他们。”

  James见到她,老远就在招手,露出雪白的牙齿,笑容几乎能和阳光媲美。

  躺椅的靠背已经被调得很低,凌亦风半躺在上面,虽然穿着暖厚的外套,大半个身体仍被毛毯完全覆盖住。

  良辰走过去,半蹲下来,从毯下抽出他的手,轻轻握了握。那只手,一如以往的修长优美,骨节均匀,只是,皮肤却透着苍白,失去了生气

  “我回来了。”她轻轻咬着唇,眼睛里笑意盈盈。

  毫无意外的,凌亦风并没有回答她。曾经清亮深邃的眼睛轻轻阖着,侧脸的弧度在金色的光线下近乎完美。

  这样英俊的一张脸,此刻看来,却仿佛糅合着一种脆弱的美感,唇色微微苍白,明明是好端端的一个人,却好像随时都有消失的可能。

  良辰有些失望。即使过了这么久,仍旧不免失落和心疼。

  她在一旁的草地上坐下来,问道:“这段日子,一点进展都没有吗?”

  James摇头。

  良辰抚上凌亦风微凉的手腕,皱着眉几不可闻地叹气。

  仅仅过了一个多星期,他的消瘦却是显而易见的,连厚重的外套和毛毯都无法遮掩。

  “这是正常的。”James似乎看穿她的心思:“长时间的昏迷,即使有营养液支撑,也免不了逐渐消瘦下去。现在,就算他能立刻醒来,也要经过一段时间的复健和适应,才能恢复正常生活。”

  良辰轻轻“嗯”了声,将头枕在凌亦风的腿上,闭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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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晚上,良辰才得知,原来在她回国后的第三天,凌亦风曾一度被急救,甚至送入ICU中观察了两日。

  “为什么都没人告诉我?”她有些生气,如果不是偶尔听护士提及,恐怕永远都被蒙在鼓里。

  “是伯父伯母主张不说的。”James也无奈:“你才刚刚回国,就算知道了,也没办法赶过来。”顿了顿,他又劝道:“其实他们也是为你着想,这一个多月,你也够辛苦了。你看,现在,不也没事么?”

  良辰垂眸,不说话。一门之隔,凌亦风正躺在里面,心电图缓缓跳动,一下一下,声音单调,丝毫不见转寰的希望和生机。

  James说:“我知道你着急,可是,我反倒觉得这并不是坏事。”

  良辰抬眼看他,“什么意思?”

  他想了想,语气谨慎:“当初手术过程中,脑血管意外破裂,引起大量出血,才会使他陷入深度昏迷当中。而在最初一段时间的重症监护过后,他的病情虽然不至于再度恶化,可也一直没有起色。我们原来说过,让你陪着他,和他聊天,希望能达到物理治疗之外的效果。但是,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我几乎开始怀疑,这种方法,或许对他来说并不适用。”

  “可是现在呢?”良辰觉出他话里有话,忍不住眼前一亮,打断他。

  “现在……”他摸着下巴,“我觉得有希望!”

  “……真的?”良辰咬着唇。

  他点头,微笑:“对。良辰,或许你真的是他的依赖。之前一直都在他身边,所以可能效果不明显,可是你一离开,他的病情便出现反复,我不认为这只是简单的巧合。”

  良辰深深呼吸,手指紧紧握在一起,就像长久浮在冰凉的海水中,如今终于抓到浮木,那种感觉无法用语言形容。即使,这只是James的猜测,即使这毫无科学根据,她也宁可去全心全意相信他的话。

  她推开房门,就着不甚明亮的月光,轻步走到病床前。

  凌亦风安静地平躺着,薄唇微抿,昏暗之中显得有失血色。她眨眨眼睛,俯下身去,温暖的唇与他相贴,仿佛就能感受他特有的气息。

  “你要醒来。”她趴在他身前说,“你以为,趁我不注意偷偷放只戒指在我包里,就算是求婚了吗?”她垂眸看了一眼手上的钻戒。在他手术结束之后,她才在手袋里无意中发现了它,竟然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你可真能啊。”她不禁苦笑:“手术之前,我故意说那种重话,是想要激你,让你一定一定要活着出来。结果呢……难道,这就是你找到的最妥当的办法吗?” 她又低下头吻了吻他安静的脸颊,“其实,我没有勇气去寻死,活了二十七年,我觉得生活还是很美好的。所以,我也不准你离开我。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一定会争取白头到老的。”

  时光仿佛一瞬间倒退回去,良辰再次想起最初的相遇,以及后来的重逢,好像那些都是前辈子的事,却又似乎近在眼前。

  细算时间,他们在分别五年后再相见的那一天,离现在居然也已经过了六个月。在这半年时间里,悲欢离合,仿佛都尽尝了一遍。

  月光如水,铺在柔软的地毯上,映照着她平静美好的侧脸,“我们认识这么久,我从来都没和你说过吧,其实原本的我,并不相信爱情。可是后来遇见你,就那么自然而然地爱上了,并且,我用了那么长的时间,一直都在爱你。然而,五年之后又几乎用尽心力,以为自己已经把你忘掉,好不容易能够试着去接受另一个男人的爱情,而你,却恰恰在这个时候回来了,重新站在我面前,霸道地翻出过去的回忆。你的出现,居然那么轻易地就推翻了我之前自以为坚定的决定。”

  她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语气郑重地说:“可是现在,你是不是打算就这么一直睡下去?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虽然我会觉得累,会觉得伤心,但也绝对会奉陪到底。往后几十年的时间,虽然漫长,但我不介意和你耗在这里,因为事到如今,我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力气也没有信心,再去爱上另一个人。”

  她的声音逐渐低缓,握着他修长微凉的手,枕在床沿,一天的劳累终于将她拖入混沌的黑暗。

  莹绿色的心电图,缓缓跳动,片刻之后,终于震荡出不规则的图形,划开了长久的沉默和凝滞.



尾声


  深夜,良辰如往常一样,离开医院之后,回到凌亦风位于市区内的公寓。也正是在这里,多年前的自己,面对程今精心营造的暧昧气氛和场景,一声不吭地落荒而逃。

  如今想来,一切当真愚蠢得可笑。

  也许是之前在医院迷迷糊糊睡了一阵,等她到家收整完行李之后,精神反倒不错,几乎没有困意。刚为自己温了杯牛奶,手机铃声便突然响起,划破深夜的宁静——距离她离开医院不过一个小时。

  公寓与医院之间的路程并不远,良辰在路口等了一会,不见计程车,索性调转头,小跑着穿过宽阔的马路。

  夜里温暖的风,呼呼地擦过脸颊,掀动轻薄的衣角,乌黑的发丝也在这无边的黑夜里柔软地摆动。

  良辰喘着气,一路跑,一颗心仿佛就要飞出来,正在胸腔里急促杂乱地跳动,连带着混身的血液都几乎燃烧沸腾。

  原来,直到这一刻,才终于体会何谓真正的急切和喜悦,仿佛每个细胞都在欢叫,却又杂夹着一点点失而复得后的惶惑和不安,生怕这一切,全都不是真实的。它来得这样突然,好似等待了许久,只在一刹那间,光明便终于冲破了黑暗。

  医院里的光,柔和温暖。

  良辰靠在病房门框边,不免气喘嘘嘘,一双黑亮清澈的眼睛,此时此刻却更显得水光潋滟,似乎真有光芒在闪烁。

  James早已迎上来,由衷微笑,看得出,他的心情也是极好。

  “进去吧。”他说,“等你很久了。”

  良辰与他擦肩而过,就这么一步一步,轻轻缓缓地走过去,可是心脏仍在乱跳,呼吸有些急促,丝毫不因脚步的节奏而慢下来。

  病床上的人,原本阖着双眼,这时也微微睁开,乌黑瞳眸看向她,

  她在床边站定,仿佛还不敢相信,等了很久,才终于轻轻开口:“你这次,睡得真久。”说着,自己已扬起唇角,眉梢眼角尽是笑意。

  凌亦风只是静静地看她。

  昏迷一个多月,刚刚醒来,他几乎连声音都发不出。于是,只能这样看她。

  好半晌,他才轻轻动了动削薄的嘴唇,良辰连忙俯下身去。

  没有声音,脸颊边只拂过低微的气息,带着点力不从心的挫败。可是,这样已经足够,她一点不贪心,此刻能够和他对视,就已经足以点亮整个黑夜。

  最终,凌亦风因为刚醒不久,体力仍是不支,闭上眼睛浅浅睡去。良辰坐于一旁,握住他犹自无力的手,一颗心才渐渐平复安定下来。

  进入手术室之前,他让她等他,结果,虽然迟了四十多天,但,始终还是等到了。

  窗外,天未破晓,可是真正的黎明已经到来。

  她知道,此后的每一天,都将是属于两人共同的时光。

  未来,还有许多的事情要做,她也有很多话,想要对他说。

  曾经,她那样主动地说“我爱你”,是真真切切地害怕,害怕倘若自己再不说,此后便再没机会,可是,这个时候的她,伴在他的身边,看着他清俊的眉眼,和安宁静切的眼神,忽然之间,只是想说一句感谢。

  这样美好的生活,如何能不令人心生感动?

  而事实上,等到他终于有力气能够开口说话时,她是真的说了。

  那一天,暮春的气息温暖动人,她坐他的边上,默默地盯着那张轮廓英俊的侧脸。

  良久之后,她说:“谢谢你。”

  她说得十分突兀,可是他却好像并不疑惑,只是微微扬起好看的眉,转过脸来。他的额上还有复健后留下的汗水,细细密密,在阳光下掠过温和的光。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笑道:“我爱你。”


(完)


番外一——初初相识


  一九九八年 情人节

  这一天,天寒地冻。

  凌亦风下了当天最后一节课,回到宿舍楼下停自行车的时候,空气里正弥漫着清冷潮湿的气息。

  就这么极突然地,听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广播里。

  他一愣,掂着车钥匙直起身来,只听见有个低低缓缓的女声念道:这首歌,由经济学院XXX同学送给97级电子系的凌亦风,她要祝他情人节快乐……

  他挑了挑清俊的眉,下意识地靠在车座旁,并没急着上楼去。心里头很突兀地发觉,这个女生的声音倒是挺好听的。

  可是,当歌曲从广播里缓缓流泄出来时,他不禁失笑——那位送歌的同学也未免搞笑,声称是节日祝福,却为什么偏偏选了一首如此不应景的歌?

  回到寝室,一个哥们儿立刻上来拍他的肩膀,一脸羡慕,啧啧有声,显然也是听了广播的。他笑着一把推开对方的手,坐下来随手抽了本书,然后塞上耳机听音乐。

  晚上的时候,大家约着一起去滑冰。

  路灯早早就已经亮起,凌亦风和一群朋友站在一起聊天,不经意一转头,便看见了苏良辰。

   其实,他是记得她的,虽然只做了很短一段时间的同学,但是他记得,当初第一次作自我介绍时,她就排在他的前面,梳着马尾,面容上有着异于与一般女孩子的淡定从容。

   而今天,她仍然将头发束起,很是清爽利落。他看着她走近,在他们面前站定,淡淡地打着招呼。她的眼神从自己面前滑过,很平淡,不算陌生,但也绝对称不上熟稔。

  她的脸孔清秀,下巴被淡紫色的围巾遮住,愈发衬出一双乌黑沉静的眼睛,在灯光下灼灼闪烁。

   他朝她微一点头,然后一帮人走向公车站。

  半路上,室友张承杰用手肘顶了顶他的胳膊,说:“下午做点歌节目的,好像就是她。对了,你们以前不也是同学吗,怎么这么生份?”

  嗯?他有些意外,转过头去,苏良辰正坐在他的斜后方,两人之间隔了一条过道。明明大家都在聊天,四周围闹哄哄的,可是,她却将脸面向窗外,长长的睫毛微微垂下来,显得有些漠然。车窗外的霓虹灯光偶尔闪过,光影交织在她的侧脸上,竟显得格外的绚烂。

  他看了她两眼,竟突然仿佛见到冬夜里沉静清冷的夜空,拥有迷离的光芒。

  一个小时后,当苏良辰百无聊赖地靠在溜冰场边的栏杆旁,一个修长的身影靠了过来,英俊的脸庞露出微微笑意,俊美的少年伸出手:“一起?”

  他的手,牵住她的手,轻轻的,带她走入自己的生活轨迹。




番外二——同居生活之争吵过后


       君悦酒店包厢内。

  “……凌总,我敬你一杯,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桌前清俊的男人点点头,举起酒杯,与对方遥遥虚碰,微一仰头,红酒滑入喉中。

   服务员过来更换骨碟,他顺势靠向椅背,眼睛瞟向置于桌面上的黑色手机。

   ——很安静。

  一整个晚上,除了两通公司秘书打来的电话外,它便没再响起过。

  苏良辰那个女人,到底要和他冷战到什么时候?

  “凌总……”身旁又有人敬酒,他若无其事地将目光移开,举起杯,照例一饮而尽。

  同一时间,良辰下了出租车。

  公寓的电梯傍晚时分出了故障,此刻正在抢修,门口立了块暂定使用的牌子。

   在公司忙了一天,良辰身心俱疲,幸好家住五楼,还不算太高,穿着高跟鞋,一边拖沓地往上走,一边低头从包里翻钥匙。

  糟了!在找遍手袋未见钥匙踪影之后,她怔住,停在楼梯半中央轻轻皱眉。

   果然冲动是魔鬼啊。

  早晨,她一怒之下甩门而去,姿态倒是潇洒,却偏偏将家门钥匙落在了茶几上。

  她靠在墙边,叹气,现在怎么办?

  很晚了,可是凌亦风还没回来,因为在楼下没有看见他的车。

  她有些挣扎,毕竟才发生过口角,虽说只是一点日常小事,可是,冷战就是冷战,况且,整整一天他也并没有主动给她打电话,不是么?

  因为在犹豫,所以未免心不在焉,她一边想一边继续往楼上走,就在一瞬间,一脚踏空——几欲向前扑倒的同时,脚踝处已经传来剧烈的疼痛!

  她抽着气,勉强转了个身随地坐下来,想了想,还是认命地掏出手机。

  一接通,凌亦风的声音立刻传过来,低低的,“什么事?”

  “你在哪?”她似乎听见那边的喧闹声,顿了顿,脸色沉沉,语调更淡了些:“如果还在忙,就算了。”

  “我没事。”凌亦风跟众人打了个招呼,拿着手机走到一边,声音却也很平淡:“到家了?”

  对话的气氛明显与平日不同,她抿着嘴角,胡乱地应了声,脚上的抽痛适时传来,不禁隐隐吸气。

  凌亦风一怔,“怎么了?”

  她兀自皱眉,呲着牙。

  这时,酒席已经散了,一众人等一边交谈一边前去取车,其中有人正打电话订夜总会的包厢。

   凌亦风落后了两步,仍是问:“到底怎么了?”平淡的语气中已经隐约带着点担忧。

   良辰听见那边热闹非常,自己却孤零零坐在昏暗的楼梯间,心里突然有点委屈,赌气似的,声音也不禁大了些,平板地说:“没带家里钥匙,还有,脚扭了,非常痛,可能是断了。”说完,“啪”地一声,合上手机。

  半个小时后,有脚步声传来,微微急促的节奏,越来越近。

  良辰将脸从膝间仰起,正对上匆匆赶来的对方的视线。那双一贯清亮的眼睛,此刻却幽暗,深不见底,还带着一丝焦急和怒气。

  “疼吗?”那个修长的身影蹲下来,手指虚虚贴着她的脚踝,似乎不敢乱动。

  哦,对了,她记起来自己好像夸张地说过,可能骨头断了。

  她低眉敛目,却只能看见他乌黑的短发,微微弓着的背脊和腰身有温柔的曲线。

  “只是扭了一下。”她低低地说,其实心里已经不那么难过了。

  被骗了,可是他却不生气,反而暗暗松了口气,抬起头来,俊朗的眉目对着她:“随便关机可不是好习惯。”有一点点严厉,也有一点点无奈。

  她被抱着进屋,贴近他,这才闻到一阵酒气。他的衬衫上有褶痕,袖子卷起领口微开,有些散乱,西装外套和领带早不知到哪里去了。

  在沙发上坐下,她揪住他衣领,“喝那么多酒还开车!”

  他居高临下俯视她,薄唇微抿,气息温热。

  “不气了?”半晌,他低声问。

  她这才想起早上的事,松开手指,扭过头去。

  他的手臂修长,撑在她的肩膀旁边,呼吸里带着酒气,清亮的眼睛里有细小的血丝,“我飞车回来的呢。”

  果然,一句话成功引来她的再次注视,虽然,目光里有更盛的怒意。

  “……下次不准骗我。”他低下头,吻住她温暖的唇,语音含糊:“害我担心……”





番外三


  盛夏的某个周日,艳阳高照。

  良辰从外面回家出了一身汗,却不急着换衣服,丢下钥匙直接去拨电话。

  凌亦风已经在北京出差七八天了,还没回来,此刻正在和某位领导吃饭,接到电话,他打了个招呼走包厢外面去听。

  “你什么时候回来?”良辰问,很随意的样子。

  凌亦风低眉笑:“晚上的班机。怎么,想我了?”

  回应他的是一声嘟囔:“没有。”

  他不在意,微一抬眉,又笑道:“可是,我很想你。”正好有服务生经过,只见这位男客人穿着浅灰色衬衫,修长的身体靠在门边,一脸闲适自然的表情,英俊的眉目舒朗开阔,低声讲着电话时,柔情流露。年轻的女服务生也不禁放慢脚步,眼里有尽力掩盖的惊艳。

  这边的良辰也是心头一跳,为什么凌亦风说这些话的时候,总能这么自然?

  手指绕着电话线,她又问:“在外面应酬?不耽误你吧?”

  “嗯,没关系,快结束了。”

  “那个……”支吾一下,说到正题:“有件事和你商量。”

  “说吧。”

  “等你回来,我们搬去你那儿住。”

  凌亦风倒愣了,“可以啊。只是,说了多少次你都不愿搬,怎么今天突然改主意了?”

  良辰轻咳一声:“那是因为我这边离公司近。”顿了顿,声音渐低:“……但是,你的别墅房间多。以后一个卧室不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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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日深夜十一点,房门响动,良辰睡得迷迷糊糊,不多时便感觉熟悉的气息袭上来,细密的吻落在颈边。

  “……去洗澡。”她推他。

  凌亦风解开领扣和袖扣,双臂撑在床头,墨黑的眼底笑意盈盈。

  半天不见动静,她终于睁开眼,声音沙哑:“干嘛?”

  “我开心。”俊美的脸笑得像孩子。

  她脸一红,翻了个身,故意背对着他,“当然了,要受苦的又不是你。”

  可是很快,修长的手臂缠上来,后背贴上他温热的胸膛,她终于低低笑起来:“恭喜你,凌先生,后继有人。”

  他照样低低应了声:“嗯,也恭喜你,凌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