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秀少年驾着马车,行驶在江南的小巷中,马车上还有一对美丽的母女。
少年不时回头看看她们,嘴角扬着幸福的微笑。
路边的房子里忽然冲出一个小女孩,紧接在细小身影后的是泼妇的叫骂声。
“给我站住!”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少年慌忙地拉住马车,脾气正要发作时,却见小女孩遍体鳞伤的昏倒在地。
他还来不及开口,房子里又走出一个容貌艳丽的女人,手上拿着一根鞭子,看得出来女孩身上的伤是她的杰作。
女人似乎已经忘了地上昏迷的孩子,她的视线直接穿过了少年,冷冷地看着马车。
蓦地,她变脸扬起妩媚的笑,“哟,这不是姊姊的马车吗?真是命好啊,有管少爷来当马夫。”
马车里寂静无声,少年却发起了脾气。
“这个女孩是谁?你凭什么打她?”
女人不屑地哈了一声,语带挑衅地说:“回大少爷,她是我女儿,父母管教女儿不犯法吧?”
“你……”
女人弯下腰把自己的女儿抱起来,然后又是诡异地一笑。
“既然姊姊不愿意见故人,那么也请姊姊知道,像我们这种身分的人是不可能一辈子荣华富贵的,我等着看报应呢。”说完,便大笑着进门。
少年脸色大变,正要大声理论时,身后马车却传来怯怯的声音。
“伯男,快走吧!别耽误了踏青。”
他悻悻地扬起马鞭,却还是忍不住回头安慰,“四娘,你别在意她的话,只要有我在,我一定会让你――”
“走吧!”马车里的女人打断他的话,低低催促着,“让你爹等久了不好。”
他抿紧唇,又望了刚才那对母女住的房子一眼,这才扬鞭而去。
这对母女他记住了,最好不要伤害他的四娘,否则,他不会让她们好过的。
第一章
这是一个荒凉偏僻的小镇,阳光火辣辣地照射在小镇的上空,整个街上空无一人,唯一的客栈里,伙计和老板都有气无力地坐在那儿,仅有的几个客人似乎也被弥漫在空气中的热浪蒸得虚弱无力,径自沉默地喝着茶。
一片焦躁气氛中,远处传来了令人更加烦躁的马车吱呀声。虽然马车还离得很远,但终究还是慢慢地靠近。直到最后静静地停在客栈门口。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了过来,精神也同时微微一振。
这是一辆很奇特的马车,车厢长得奇形怪状也就罢了,还有无数种色彩漆在马车外表,让人搞不清楚这些过分灿烂的用色究竟有何用意,也许是希望在任何地方都能成为焦点,并且让人永难忘怀。
可见这马车的主人一定很妙。
马车前的小帘子被一只男人的手给挑了开来,随即一个眼花,男人已经落在众人眼前。
他的确是个很妙的人,只见他任头发披着,刘海凌乱的微微遮住眼睛,一身上好绸缎做的牙白色长衫也不肯规矩的穿好,偏要敞开露出鲜红的中衣。中衣上绣着一个黄色的圆圈,圆圈里有个正楷书写的“恨”字。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扇子,不是一般公子拿的那种纸扇或是绸制扇子,而是一把以无数鲜艳羽毛做成的女人跳舞用折扇。
男人打量许久眼前的客栈,然后一个潇洒的甩头动作,熟练的甩开微乱的刘海,挥挥扇子扇飞几只不识相的苍蝇叫道:“还不来人接待本公子。”
原本看得目瞪口呆的伙计马上迎了上来,“对不住您啊,大爷,您里面请。”说时,眼神仍停留在对方的彩羽扇上。心中不禁暗想:好特别的品味啊!
大爷这两个字在东伯男脑海里回荡许久,最后荡出一肚子火气。像他这样的翩翩公子,哪里是这两个庸俗字眼可以形容的!但考虑到他无与伦比的优雅形象,仍不得不摆出一副脱俗的淡漠姿态,先是帅气的展开手中如孔雀般的彩羽扇,眼睛从刘海下看着不小心再次陷入痴呆状态的伙计―
“自我介绍一下,我就是以忧郁的眼神、绝代的风度、渊博的才华而闻名天下的百恨公子东伯男,来此是为了找一个人。”
好长的形容词!伙计的头立刻开始发晕,完全听不明白他到底在说些什么,只是呆呆地伸手招呼,“大爷请!”
都说是公子了,还叫大爷!东伯男没有马上移动步子,反而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上下审视了伙计一番,然后刷的一声阖上扇子,以优雅缓慢的脚步踏入客栈,肚子里却把某个人骂了几十遍。
伙计的冷汗顿时冒了出来。做这样一身打扮的人加上如此诡异的眼光,来人莫非是什么武林变态高手?
打从江湖第一魔女在这附近出现过一次后,经常就有一些莫名其妙所谓大侠的人在这里乱窜,其实傻子都知道他们是冲着官府悬赏的十万两来的。据说拿下魔女的人头就能得到十万两,活捉的话甚至还有二十万两的高额赏金,所以整天哭穷的江湖人都被引得跟没头苍蝇一样四处找人,就不知道眼前这位看起来变态到极点的年轻大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高手?
别以为你没说出口,我就不知道你还是大爷大爷的猛喊。东伯男嘴角不由得抽搐了下,以着忧郁沙哑的声音缓慢唤道:“茶―”
伙计如梦初醒,讪笑着回柜台端茶,却见方才昏昏欲睡的老板,如今竟盯着来人到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老板。”伙计推推他。一直这么看着客人,是会把人吓跑的。
老板霍然回神的低声叫道:“段微澜!”
只见原本还空无一人的街道和客栈,瞬间冒出了无数做各式打扮的江湖人,个个拿着武器四处张望,可周围除了一个像孔雀般花稍的男人坐在客栈里外,哪有什么段微澜的影子?
“那个魔女呢?”
“谁在喊段微澜?”
“魔女快出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喝着。
客栈老板后悔莫及地看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十几把刀,顿时吓得两腿瘫软,和伙计一同求饶,“大爷们啊,小的不是有意的,只是随便喊喊而已。”
一个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大汉急吼道:“魔女呢?快交出来。”
“没有啊,我们真的没见过啊!”伙计望着指在鼻尖上的大刀,早被吓得魂飞魄散,随即又招供,“是老板……喊的,和我没关系。”这时候还是小命要紧,道义暂放两边。
“你……”老板看到那些刀刀剑剑转移方向冲着自己而来,顾不得大骂伙计不讲义气,而是转而用手一指,“是他、是他!他背后写着那个魔女的名字。”
顺着老板的香肠手指,几十双眼睛一齐刷刷的看过去。只见一名俊美公子站起来,慢慢的行礼道:“幸会,公子我就是以忧郁的眼神和高超的医术,以及博学多闻而誉满天下的百恨公子―东伯男。”
听着他以龟速把那串落落长的开场白说完,在场众人差点一口气提不上来的昏倒在地,随即个个又充满火气的转移目标,刀刀剑剑顿时换了方向。
“说,你和那个魔女什么关系?”
“你是不是魔女易容的?”
“你是不是她的奸夫?”
东伯男瞄瞄眼前亮晃晃的凶器,居然还好心情的抖开扇子,顿时五彩斑斓的羽扇,成功地转移了大家的视线。
这么诡异的打扮,莫非是那个人!
一个老者迟疑地开口,“你就是那个……”
他神清气爽的甩甩扇子,再次自我介绍,“没错,我也是那个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全知晓的千花公子,《江湖艳词录》正是在下所书。”
一时太过得意,不小心忘记自己忧郁深情的形象,东伯男连忙微敛下巴,以凌乱的刘海遮住双眼,又低沉道:“此次前来是为了调查魔女段微澜的衣食住行,也好助各位英雄擒拿魔女一臂之力。”
如果说现今江湖最大的奇闻是多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女段微澜的话,那么江湖上更有意思的趣闻便是来自一本叫《江湖艳词录》的无聊书籍。书中所写尽是各种女人的闺房隐私,上至公主侯门千金,下至私娼乞儿,只要够美够有特色,都可以在《江湖艳词录》中榜上有名。
最离谱的是,此书居然还代办征婚,只要你能符合书中美女的择偶条件,就可以去任何一家书坊留下姓名,缴纳相关费用,三日之内就能收到美女的邀请函。因此天下有一半以上的单身汉都对这本书虎视眈眈,而且此书每个月更新一次,赚足了男人们的银子。
在场所有的江湖人,神色顿时和缓起来,同时迅速地把刀收起,开始一个个狗腿问好。
“东公子,您坐,不知那个安玉公主……”
“和番了。”他慢条斯理的坐下,答得顺口。都是一年多以前书中的美女了,还有人惦记啊,痴情!
“那钱二姑娘……”又有人上前询问。
“嫁了!”孩子都满月喽!
方才先忆起他身份的那个老者也陪笑问道:“那梅园大小姐……”
东伯男猛地抬头,“四十岁的寡妇你也想要?记得那一期我写的是梅园林二姑娘吧。”
“那女人不是被赶出梅园了吗?”老板也凑上来,一脸垂涎的问道:“东公子,那个……梅大小姐……”
“梅大小姐岂是你们这些江湖鄙夫可以妄想的!”
一道清冽冰冷的女音忽然从远处传来,距离虽远,声音却清晰得彷佛就在耳边,瞬间把热闹场面震得鸦雀无声。客栈里所有人的眼睛都转向门外,那种即使炎炎夏日也不会错认的慑人气势,正是江湖魔女段微澜特有的。
被阳光烤得几乎冒烟的路面,一个纤细女子的身影渐渐清晰。一身雪青色的纺纱衣裙,一把闪着银光的雪青色长剑,再加上越来越明显的苍白小脸,柔美中带着一丝阴狠,冷然中充满无限杀气。
“段微澜!”众人大叫一声,纷纷拿出武器,然后―全都向后大大地跳了一步。
东伯男气定神闲地看着她,眼神刹那间充满错愕,不过很快的他又扬起微笑,习惯性地扇扇手中的羽扇。说实在话,为了维护百恨公子的形象,大热天穿这么一身衣服,的确满热的,而这把羽扇扇出来的风更像被烤过一样,可见耍帅是需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用力扇了半天,不经意朝四周张望了下,发现那票有心无胆的江湖小人居然把他拱在最前方,他虽觉愕然,却也不恼,笑嘻嘻地上下打量着已经走进客栈的冰山美女,顿时觉得凉风阵阵。美女果真是消暑圣品啊!
“姑娘,”东伯男上前施礼,打算祭出自己的招牌名号,“在下是以忧郁的眼神……”
话未说完,就见段微澜跳过他,直直地朝那些不断后退的江湖大汉靠近,苍白的小脸浮现一抹微笑。
“你们想娶梅大小姐?还是想娶林二姑娘?”清清冷冷的话在东伯男耳中听起来舒爽无比,但对那些江湖人来说却是犹如冰水淋头,令人心惊。
场面沉默了半天,众人只觉得酷热暑气中夹杂着阴寒杀气,有如冰火五重天的感觉来临。汗水淋漓之际,某个再也忍受不了的大汉擦擦额头,仗着他们人多势众,于是大起胆子,微颤着嗓音回答,“段……段姑娘,梅园富甲天下,谁不想娶那两个女人?不过那个林二姑娘倒是没什么用了,听说她是娼户出身,被梅园收养却还坏事做尽,这样的女人给我们也不要!我们仰慕的其实是段姑娘这样的侠女,不,是仙女……”接下来就是一堆马屁。
段微澜静静地站着,脸上平静无波,身上那股杀气却悄悄弥漫开来。站在她身后的东伯男惊讶发现自己身上的汗都没了,甚至还觉得微微发冷。
“啊啊,段姑娘……”挥挥扇子,他凑上来想对她表示爱意。这么个好用的消暑美人,若能长相厮守,夏夜漫漫又岂有睡不着的道理。
结果他还未表白,就见段微澜雪青色的身影忽然掠向众人,手中长剑已然出鞘,东伯男直觉的眼睛一眨,地上已经倒下了几个痛苦呻吟的人,再仔细一看,正是那几个对梅园大小姐出口不敬的莽汉。
好快的身手,却也好毒的剑法!他摇摇头看着那几个在地上打滚的人,虽无断手断脚,但身上各大血管都被切开,最后将会血流致死,即使赶紧请大夫医治,但在血被止住之前,也会被活活痛死。
段微澜的魔女恶名倒不是她的滥杀,事实上她所杀之人也都不是什么太光明磊落的家伙,她的恶名来自于她的残忍―每个人在被她结束生命之前,都会经历一段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
东伯男连忙倒跳一步,闪避会弄脏他高贵衣服的鲜血,犹不死心地想吸引那抹正和众人缠斗的纤细身影。
“段姑娘……在下是以忧郁的眼神和绝代的风度,以及渊博的才华而闻名天下的百恨公子东伯男。想和姑娘你谈谈风花雪月,不知……”躲开被踹飞的一个倒霉鬼,手里的扇子飞快的扇着刺鼻的血腥味,又继续喊话,“不知姑娘你意下如何?”
他的话音刚落,段微澜的身影也已站定,一身雪青色衣裙已是血迹斑斑,她的周围尽是一片哀鸣,没人站得起来地在地上痛苦打滚。段微澜怜惜的摸了摸裙子,似乎在为脏掉的衣服心痛,随即她转身做了个让东伯男吓掉下巴的举动。
只见她把所有人的钱袋挑了起来,然后理所当然的倒进自己挂在腰间的秀气小荷包里,丝毫没有土匪行为的认知。什么叫打鸟反被雁啄眼,这就是血淋淋的案例。
他收敛心神时,瞄到被吓趴在地上浑身虚软的客栈老板,一只手正慢慢探入口袋,似乎心怀不轨。
“段姑娘小心!”他马上丢开扇子扑上去欲来个英雄救美。
段微澜拿着收获丰盈的荷包正要离开,却听到背后的声音,她不禁皱起了眉头。刚才懒得杀那个像孔雀一样的男人,想不到他不懂得感恩也就算了,还想要暗算!可以感觉来者已经快碰到自己的衣角,于是她看也不看地旋身扬起一脚踢飞他,正要顺势出剑,却发现浑身虚软无力。
“你……”她一惊,连忙想撑起身体,手脚却瞬间麻痹得不像自己的,只能以仅存的意识瞪着那个男人。这一切肯定是他在搞鬼!
东伯男被踹得贴在墙上,身子的痛比不上自尊心的失落。他可是翩翩百恨公子啊,为什么会遭受和蟑螂同等的命运。伤心的站直身体,他带着悲愤的控诉转身,却在见到她虚弱的模样时,指责的表情马上换作惊愕。
“段姑娘,你怎么了?”看到她的瞪视,他马上撇清关系地指着老板,“不是我,我是救你的,暗算你的是他。”
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的老板呆在那里,正要开口,却被他一脚踹在地上。“居然敢暗算我的亲亲微澜妹妹,不想活了!”顺便踹几脚昏倒在旁边的伙计。刚才看他不顺眼很久了。
段微澜虚弱地倒在地上。这个男人不简单,能在瞬间让她变成这样,这绝对不是一般迷药可以做到的,而老板手里的药根本就还没出手,一旁的伙计早已吓昏,所以在场能下药的人,可想而知会是谁了。
“你……”即使身体麻痹,但一双水眸却闪着狂怒的火焰,她恨恨地盯着东伯男,不甘心自己连四肢都动弹不得。早知方才就不该存有怜悯之心,应该一起杀了他的。
他停下借机报仇的动作,状若欣喜的快步走向美人儿,“微澜妹妹,你在叫在下吗?”手里的扇子还狗腿的帮她扇着风。
段微澜说不出话,只能以眼神把这个装模作样的混蛋千刀万剐。
伸出修长的食指在她面前摇了两下,东伯男故作叹息地哄道:“微澜妹妹要小心啊!这种药好象越动气,药效会发作得越彻底,不过不怕,有东哥哥在,微澜妹妹会非常安全的。”说完还嘿嘿地笑了起来,满脸的暧昧与得意一看就知道这男人肚子装的是什么情色念头。
等我清醒了,一定要把你碎尸万段……段微澜最后丢下凌厉的眼神,神智昏沉的陷入黑暗中。
伸手轻轻抚弄着她昏迷的小脸,东伯男维持那个帮她扇扇子的动作许久。
“好了。”他忽然抱着她慢慢起身,转身看向客栈老板和伙计的眼神,又变回那个忧郁多情的公子。“在下就先带着舍妹离开,你们只要按照这个药方抓药给那些人敷上,之后就可以全部送到官府去。”接着又自言自语道:“应该能得些赏银吧!”
只见老板和伙计早已跳了起来,浑然不似刚才的胆怯模样。
伙计笑嘻嘻地叫着他给东伯男起的绰号,“冬瓜放心,风三的手下办事绝对牢靠,不过你怀里的小娘子打算怎么办?不去换银子了?”明明说好了抓住魔女分银子的,难道他想独吞?
他哼了一声,“风三还欠我二十万两呢,他敢说什么?你这个前太子也好意思跟我抢钱?”随即又问那个恭敬垂手而立的老板,“你说你的主子敢说什么?”
原本想出手擒住段微澜邀功,却被东伯男横插一脚破坏,客栈老板不是很情愿地拱手道:“风少说了,一切由公子作主。”
风三是东伯男和伙计的生死之交,也是和朝廷对立的反叛军首领。此次他们设下圈套抓段微澜也是为风三筹措买粮草的钱。不过现下看来,这笔银子要为朝廷省下来了。
东伯男垂下眼睑,仔细看着昏迷中显得安详且楚楚可怜的小脸,有些漫不经心的说:“找个人易容成段微澜的样子,然后带去领赏,在他们发现是假的之前,先行劫走那二十万两银子,至于劫不劫得下就和我无关了。”
话语一落,他便抱着怀中人儿微微欠身,算是和好友告别,“我要去和微澜妹妹增进感情,先告辞了。”说完,就抱着她上了那辆招摇的马车,慢慢消失在依旧酷热的艳阳中。
看着马车的背影,表情奇怪的伙计蓦然大笑,“冬瓜有你的,到底是风三那只狐狸的朋友。”看来风三朋友中最忠厚的,就是自己这个老实人了。
“殿、殿小二公子,”老板迟疑的问:“这样妥当吗?东公子会不会有危险?”
没错,这个伙计名字就叫殿小二,不过大部份的人都直接叫他伙计,但出于对他原本身份的尊敬,老板还是很恭敬的在心里把称呼做了区分。
殿小二微微一笑,“你忘记他是谁了?如果他会有危险,天下就没有一个人能活下去了。”因为那个外表如孔雀般浮夸的人,实际上一点也不简单。
第二章
窄小的屋子一直都是阴暗的,一名瘦弱的小女孩瑟缩在角落,眼前正叉着腰的娘,拿着蘸水的鞭子狠狠瞪视她。
“小婊子,现在别给我装圣女!你才多大就会勾搭人了,是不是想抢我的位置?你这个野种!到底是娼门出生的,一辈子都是做娼的命!”
说完又是一个鞭子结实地打在她的肩上。火辣辣的疼痛不断蔓延全身,但是她连喊痛的力气都没有。
这个不停用鞭子抽自己的人是她的亲娘,一个曾经艳冠群芳的妓女。据说她一生中最大的错误就是生下了她,本以为那个男人会看在她腹中骨肉的份上而赎她出去从良,可是没人能证明这个孩子的身份,因为她是妓女,妓女是没有贞操的,所以她生下的孩子注定成为野种。身材走样又攀不上富贵,她的娘亲从此只能自己开个小妓户接客,可是一旦有不如意,她就成了一切罪恶的根源,打骂还是小事,最可怕的是那些客人们的贪婪眼神。虽然她只有七岁,却已长得颇为标致,已经有不少客人在预定采摘这颗青涩的嫩果。
鞭子不停地抽打,她习惯性用左肩挡着,因为那里已经麻木得感觉不到痛楚。忽然,鞭子的抽打停止了,她睁开眼睛,看到娘亲正一脸贪婪地看向窗外。
“啧啧,你看那个婊子带个野种下嫁还能过这样的好日子。那个小野种也七岁了吧,为什么她的命能这么好?”
看来管家的四夫人又带着女儿坐马车经过了,据说那个四夫人也是娼门出身,下嫁的时候腹中已有了孩子,但她却格外倍受宠爱。
马车顿时停住,门外传来小孩子的稚嫩言语,“娘亲,那个姨姨为什么要看着我们?”
一个温柔的女音随之响起,“姨姨是看柔柔长得可爱所以才会一直看的。”
“真的吗?那我比娘亲还可爱吗?”细声细气的童音甚是欣喜地问。
一道少年的声音传来,“柔柔真不害臊,你哪有四娘好看,好了,别赖着不走,马车挡住人家的道了。”
马车行驶的声音又将响起,门内的小小身影忽然萌生一股怨恨,为什么同样才七岁,同样是妓女的孩子,待遇却是如此不同。
她瞧见娘亲涣散的眼神看了过来,心中知道接下来又是一顿迁怒的抽打。真好笑,娘嫉妒着那个管家的四夫人,而她则妒忌着那个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管柔柔。
“救我啊!”忽然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她奋力冲出门去。
霍然乍现的阳光让她头晕了下,浑身遍布的鞭痕让行人都不由得抽了口冷气,可是身后娘亲的鞭子也马上追出来。
“死丫头,你想跑哪儿去”毒辣的鞭子又开始狠狠往她身上抽。
疼痛瞬间在左肩蔓延开来,迅速传向四肢百骸。可是奇怪,为什么这次不再麻木了?为什么她可以感觉到痛苦?
“疼,好疼啊……”段微澜不安的扭动身子,梦里梦外左肩似乎都同时在承受着椎心刺骨的疼痛。
“啊!”她蓦然坐起身,但呈现在眼前的竟是一片耀眼炫烂,而且斑斓的色彩还在动。
这是哪儿?好象是一辆马车的内部。脑海里的空白只维持了一会儿,很快地她便想起那只“孔雀”是如何以卑鄙的手段迷昏自己。
“那个禽兽!”咬牙低咒一声畜生,段微澜伸手摸向腰间的剑,不料一抓成空,左肩的刺痛也更加抽疼起来。
“咳咳!”在她身后坐着的东伯男努力想吸引美女的注意,“段姑娘,其实我是以忧郁的眼神和绝代的风度……”所以不是什么禽兽之类的动物,这一点他很坚持。
拉拉杂杂的话还未说完,她回首看见那只“孔雀”就先劈出一掌,不料却被他轻松躲过,反而换她一脸茫然。
她的武功呢?段微澜震惊的看着自己的手,明明已用尽十成功力,怎么会如此的软弱无力。
看出她的心思,东伯男热心的解释,“其实是这样的,你的左肩旧伤太深,于是我用了一种很奇特的伤药替你疗伤,可是一个不小心忘记你中的迷香其实不适合这种药,于是我就用了这个……嗯,还有这个……嗯,这个好象也用了吧……”
他掏出一堆奇奇怪怪的药瓶子,一边解释一边献宝般的展示着,在段微澜阴晴不定的神色中,最后叹息道:“辛苦死我了!最后呢,你所有用药不慎激出来的毒都被我解了,很开心吧?只是一个不小心,你的功力就这样没了,是不是很神奇?”
神奇是很神奇,神奇到想把他砍成肉泥!她咬牙看着自己微露出的香肩。这个混蛋不但毁了她的功力,还毁了她的清誉!找不到武器,她伸手拔下头上的金钗,用力刺向东伯男,打定主意和他同归于尽,没想到却被他手中那把金灿灿的扇子给拦下,还顺手点了她的穴道。
“嗯嗯,看来左肩恢复得不错,只是带着这么重的旧伤,这些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他拿扇子挑开她刚刚才遮住的肩头,审视着自己已处理好的伤口。“我也顺便帮你全身都上了除去疤痕的生肌水……别这么震惊!我不会找你要钱的。”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他体贴地帮忽然喘得很厉害的俏佳人扇风。“不必太感动,我既然把你当成妹子,自然会做好一个大哥的本份来照顾你。”
段微澜只觉得呼吸不顺。她身上的旧疤痕甚多,其中有不少是在难以启齿的地方,这个男人难道……难道真的全部上药了?
他忽然一脸惊讶的望着她,“你这样看我是因为有话要对我说吗?如果是感激的话就免了,我这个人一向很低调。”
她勉强把愤怒的眼神从他身上移开,转而看向这个色彩刺眼得让人头晕的马车,以及眼前男人一身颇具温度和“疯度”的打扮,如果再加上他手里那把灿烂的扇子,实在很难看出到底哪里“低调”了。闭上眼睛,她告诉自己千万别动气,毕竟磨练了那么多年,难道还不知道如何应付这一类的登徒子吗?
当她再睁开双眼时,已是一脸和气。朱唇微启,双目盈盈看着他,宛如一副有事好商量的样子。
东伯男笑咪咪地看了她一会,忽然正色换上满是忧郁的神情,轻声地问:“微澜妹妹,你是不是有难言之隐啊?没关系,我给你准备好了。”
说完,他拿出一叠软纸塞到她的手中,然后就在她一脸愕然时,停下马车抱她下来。
路边是一条小溪,岸边树木葱葱,风景优美动人。他就把她放在小河边,河水中的倒影只见一对璧人,可是段微澜却警觉地看着他,不晓得这个男人究竟要做什么。
这时他十分关切的询问:“微澜妹妹,要不要我给你挖个坑呢?”
本来仍存疑惑的她,听到这句话便豁然明白这个混蛋在想什么,他以为自己想要大解!顿时再也装不了和气的假相,怒火也高涨到极点,偏在此时东伯男解开了她的穴道。怒火中烧的她挥手以手刀砍向他的死穴,不料却被他游刃有余的化解掉,她这才想起自己的内力全失,而且才比划几个手势就开始气喘吁吁,当然绝大部分原因是被气的。
“微澜妹妹……”这只禽兽还在一旁关切的问着,彷佛不知道把她害成这样的人是谁。
段微澜恨得气血逆转,挣扎着就要掐上他的脖子。拚了,说什么都要杀了他!
东伯男一把抓住她有些无力的手,十分感动的表示,“微澜妹妹,你现在身体不好,用不着如此急切,一切等你身体好了再说,只要是你的表白我都会接受,况且以身相许也是需要力气的。”不过他的一脸淫笑却代表了实际想法。
这个混蛋王八蛋,她生平最恨男人言语轻薄,那会让她想起自己悲惨的出身,所以她才勤练武功,就是想在被男人轻薄的时候反击回去,可是现在……什么都没了,思及此,胸口便觉刺痛无比,忽然一阵气血翻涌,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黑血。
瞬间,他变回那个忧郁深沉的模样,彷佛刚才聒噪又好色的男人不复存在,并体贴地拿出绢丝手帕递给她,“你看,淤血吐出来不就好了吗?一口闷气在心口积了这么多年,不觉得痛苦吗?”
她怔怔的看着他递来的丝帕,并未伸手接过。难道他这般气她,只是为了逼她吐出淤血?
“别感动了,过几天以身相许就行了。”他一脸好心地替她擦去嘴角血迹。没想到却被她一把抢过,在瞪了他一眼后自转身面向小溪。
微澜妹妹生气的样子真是让人爱不忍释啊!东伯男对她的反应丝毫不恼,看看四周,选了一个最适合他忧郁形象的枯树做背景,然后摆出一个帅气的姿势,静静等待她的赞美。
微风吹拂着他略长的刘海,一手撑在枯树干上,一手轻轻扇着扇子,偶尔被风吹开发丝的俊脸上,露出一抹略带忧郁的笑容,隐在刘海下的目光急切望着佳人背影,但却始终等不到伊人一个转身。
段微澜以溪水清洗着身上的血迹,捧水漱口时,发现自己的左肩似乎较平常舒缓了些,回头探看了下那只正忙着摆出恶心姿势的孔雀,这才偷偷探入胸口捏了下左肩,不料这个登徒子还真有两把刷子,这些年已经麻木的左肩,现在居然有了些许感觉,肌肉也软化不少,不过别指望她会心存感激!
暗自运功,却沮丧地发现,她的功力真的一滴也不剩了。唉!没了武功,现在的她岂不是寸步难行,心中顿时满是茫然。
等了半天,等不到佳人的回眸欣赏,东伯男终于忍不住甩开刘海露出眼睛,看到她正在发呆的样子,连忙上前柔声问道:“段姑娘还有什么不适吗?”
段微澜回首猛地一个用力,地利的优势让她轻而易举把他推入水中。激起无数的水花,更惊得林中飞鸟四散。
还好溪水尚浅,但他宽大的衣袍着实吸足了水份,也害他平白多喝了不少水,等他像个落汤鸡一样挣扎起身时,溪畔佳人早已消失不见。
他不急不恼的低头看向溪中倒影,忧郁的形象彻底毁于一旦,就连原本颇有个性的发型现在都滴着水,不过……穿这么多层衣服,就这么泡在水中,真的还满凉爽的。这个女人果然很适合消暑。
伸手一看,金光灿灿的扇子倒还稳稳握在手中,潇洒地把滴水刘海拨到一边,抬头看了看毒辣的烈日微微一笑。“就让微澜妹妹稍微如愿一下吧!”
刷的一声甩开扇子,阳光下,刺眼的金光四射,他状似悠闲地缓步上岸,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水迹,水迹后跟随的是一堆树叶枯枝。
段微澜驾着华丽马车急切的奔向前方,其实她并不想抢一个长得这么怪异的马车,但在炎热的艳阳下,失去武功的她似乎别无选择,而且这也正好可以让那个混蛋吃点苦头。
可是……不知道这该死的路究竟通向哪里,怎么路边的风景似乎都是那么几个几近干枯的树丛。
马车从日正当中行驶到日落,她有些泄气的缓下速度,一边赶路一边环顾四周,最后终于看到一家掩映在树丛中的小小茶馆,心中顿时一喜。既然有人烟,就代表这附近应该有村落城镇,只是不知在何处而已。
她猛地停下马车,想到自己一身血迹斑斑,实在不适合这样露面,回头看了看马车上的衣服,清一色的夸张色彩,让她不禁有些犹豫,但随后想到自己武功尽失,与其被人当疯子,也好过让人认出身份来的好。
她换上一件东伯男的艳黄色中衣,跳下车后走进树丛,甫一靠近茶馆,就见一男一女早候在门口,他们看起来像是一对夫妻,在看到她时显得有些吃惊,但并未开口说话。
段微澜放柔了语气询问他们,“请问附近可有人家?”她得买些东西好摆脱那只孔雀的马车。
那个看来约莫三十岁的女人迟疑的打量着她,然后歉然一笑,“姑娘,这附近三十里只剩我们一户人家,以前还有些邻居,不过现下都逃荒去了。”
她闻言不禁一惊,心中顿觉恼怒不已。不知道那个家伙把她带到哪里了?明明都已经朝反向走了那么久,为什么回不到原来的那个小镇?
瞧女人一身粗布打扮,看起来很和善,又见一旁默默无语的男人,面颊精瘦似乎个性直朴,她心下一想,便从腰间荷包拿出一点碎银递给他们。
“大姊,小女子想借宿一晚,还望两位成全。”
看到银子在夕阳中发出微光,和善的女人有些不好意思的接过银子,“兵荒马乱的,谁出门不需要个照应,只要姑娘不嫌弃我们屋小潮气大,我们夫妻自然没什么意见。”嘴上说得客套,手里银子倒是攥得紧紧的,这个年头,哪个穷人家见过银子是啥模样。
段微澜漾起浅浅一笑,看来是一对平凡的夫妻,于是把缰绳递给始终沉默的男人,然后快步跟着女人进屋去了。
因此没能看见那个男人在背对她的脸上,露出了阴狠的笑容。
夜晚的荒郊野外总有很多蚊虫,但破旧的屋子里面也是不少。段微澜睡在稻草铺就的床上,霉味儿和蚊子闹得她根本无法入眠,虽然行走江湖已经快两年了,但她还是不能适应这种餐风饮露的生活。不过只要想到那个孔雀现在可能更惨,她就觉得十分欣慰,希望这样的夜晚,野兽能把他吃个精光,这样才得以消解她心中怨恨。
正胡乱思忖着,一股浓烈睡意袭来,她很快便沉入梦乡。
她此生最快乐的时光,就是在被那个严厉女人所收养的大院子中渡过的,虽然欧阳落梅收养她的目的不过是为了她儿子,但她还是心存感激,因为若不是她当初的怜悯,只怕自己还在娘亲的那个小妓院里,而且已经被摧残了。
可是即使她百般讨好,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就是厌恶她,讨厌她吃饭的样子、行走的样子,甚至连她努力练功在他眼里都是一种谄媚。
“无论你做什么,充其量不过是一个要饭的孤女。”每次她获得一点小小成就时,他就会嫌恶的这么说。
可是她不可以生气,更不可以放弃,因为欧阳落梅收养她时就很明白地表示,假如她能得到欧阳墨林的心,那么她就可以成为少奶奶留下;但如果欧阳墨林另娶他人,她就必须离开。
所以她学习看帐本,学习怎么和客人斡旋,当别的女孩正在嬉戏的时候,她努力学习一切能够生存的本领。
她并不是不美,也不是不够好,商场上多的是男人对她示好,但都被她拒绝了,因为她将是欧阳墨林的妻子,梅园的女主人,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甚至连那个文雅俊美的周公子对她示爱时,她也毫不迟疑的拒绝。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努力,最后终能让欧阳墨林改观,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的确变了,但让他改变的却是另有其人。
是不是娼门的女子都是这样的命运?但她清楚地知道,那个改变他的女人名叫管柔柔,九年前那个她曾经羡慕的女孩,九年后再次幸运得让她想杀人。
当她知道欧阳墨林深爱那个已经变得痴傻的管柔柔时,她毫不犹豫便把管柔柔偷绑过来并丢给一个色鬼,这不过是她无数卑劣手段的其中一种而已。
可是管柔柔逃过了一劫,欧阳墨林却差点死掉,因此她必须承担所犯下的罪行,就这样,梅园显赫一时的林二小姐被赶了出来。
记得当初被赶出梅园的时候,欧阳落梅只是静静的站在门口看着她,“我不怪你用计伤害他们俩,因为你毕竟是一个女人,一个被抛弃的女人,可是身为养母,我无法接受一个不光明磊落的女儿,所以你不要再回来了。”
光明磊落,哈哈!什么叫光明磊落?她在梅园的这些年,什么时候光明磊落过了,当一个人只能活在过去的泥淖中,拚命努力向上爬时,哪里还会在乎什么光明磊落。她只知道自己不可以再回娼门,一个女人沦落江湖却什么都做不了时,最终命运很可能就如她的亲娘一样。她一个妓女生的杂种,早就不配说什么光明磊落了。
眼前蓦地出现一点白光,然后越来越亮,范围也越来越大,最后亮光刺眼得让她忍受不了而大喊出声,“走开!”
猛然清醒的神智感觉脸上似乎有股温热的触感,像是有人在抚摸她的脸,她用力睁开双眼,眼前那张被刘海遮去大半面孔的脸,不正是那只该死的孔雀。
“微澜妹妹你没事了?”看到她醒来,东伯男小小欢呼了下,彷佛不记得她曾经把自己推到水中还偷走他的马车。
“你……”段微澜大吃一惊,她驾着马车这么久都没甩掉这个祸害吗?难道这只孔雀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怎知他却一脸动容的握住她的小手,“我以为微澜妹妹丢下我不管,原来是在这里等我呀,真的让我好感动喔。”
她冷着脸看他不规矩的动作,忽然虚晃一脚,想趁机从门口离开,没想到一脚踹出,那只孔雀却不避不闪的被她踢个正着,而她也失去逃走的机会。
“哎呀!痛死我了。”他捂住心口趴下来叫嚷着,身子顺势压在她的被单上,将她给禁锢在被单中。
咬牙看着这个不要脸的男人一边喊痛,一边磨蹭着吃她豆腐,她只想把他砍成十八段。不顾已然失去功力,伸手去拿床头的剑,可竟一抓成空。
她的剑呢?明明放在枕边的啊!心中一惊转身去看,发现不止是剑,连包袱也不见了。
她恨恨的怒视着东伯男,因为一定是他干的好事。
喊痛的男人不用抬头就可以感觉到她的怒气,方才夸张的举止蓦地全变了样,连喊痛都省了,甚至被她一脚踢下床时,脸上神情还是惬意的很。
优雅地站起来,在她一副想杀人的目光中,一根一根把沾到身上的稻草叶摘下来,嘴里得意的说:“觉得奇怪吗?不过这是当然的,一早醒来发觉自个儿的东西丢了精光,是……比较吃惊,不过我觉得微澜妹妹你至少应该觉得庆幸了。”
段微澜满脸铁青地看着他的动作,只想破口大骂。庆幸个鬼!任何人遇到这样的倒霉事,还会觉得庆幸吗?
可是他仍自顾自地整理仪容,继续说道:“首先你要庆幸你遇到的是我,而不是什么坏人。”
“可是我觉得你就是坏人。”她终于受不了他的嚣张气焰,恨恨地开口。
他悠哉地掏出一把白玉梳子,一边梳理头发,一边笑着说:“总比那对要把你卖去换赏钱的夫妻好吧?”
她微微一怔,顿时明白他说的就是留宿她过夜的那对夫妻。难道自己中了圈套?想不到她在江湖上行走这么久,还是不懂得谨慎,最糟糕的是居然被这只孔雀给救了。
他再整了整衣物,掏出镜子满意地打量着镜中的自己,不禁小小地叹道:“太完美了!为什么会这么风雅迷人呢?”感叹完后惯性的走到门边,摆了个极富忧郁伤感的姿势,凌乱刘海下的双眸凝睇着她的一脸失神。
“微澜妹妹,你不用太伤心啦,一切有我在,虽然你那把价值连城的柳丝剑不见了,不过其它的都还在啊,你看这里有一百一十三两银子,还有绣着杨柳荷花的兜衣……啊……别这么瞪我,我可什么都没看。”他不知从哪儿拿出了一个碎花小包袱,每说一样就从里面翻出一样,直到她杀人般的眼神直射过来,他才连忙把手里的兜衣塞了回去,然后陪笑着递还给原主人。
看他一副欠揍的模样,段微澜猛地扯过包袱,深吸一口气正要发火,却又忽然停了下来。在她接连的怒气攀升下,他总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态度,这实在令人生疑,她不是一般锁在深院没大脑的小女人,她自小就会玩心机,现在却被人这般耍得团团转。冷笑一声,她渐渐冷静下来,对付这种人只能用简单的办法。
她面无表情打量着东伯男,看他一副状若无事般地扇着扇子望着天,忽然慢慢走下床来靠近他仔细审视着。
还是那身刺眼的打扮,手里依旧拿着那把让人很想撕碎的折扇,丝毫看不出任何狼狈的神态,甚至昨日泡水的发型也恢复成原本那种凌乱到很做作的样子,看起来哪里像是被人丢在荒郊野外,根本就像是在哪里刚享受完回来。
“你是谁?”她冷不防地开口,知道迂回的态度只会给这个男人更多戏弄自己的机会。
东伯男兴致勃勃地收起扇子,隐在乱发后的瞳眸闪着光彩,彷佛终于等到她开口一样地炫耀着,“我就是以忧郁的眼神和绝代的风度,以及渊博的才华而闻名天下的百恨公子东伯男。”
这么长的形容词基本上都是废话!她冷眼看着他的装疯卖傻,冷然追问道:“千花公子呢?”
闻言,他一脸欣喜,向后跳开一步再次把折扇展开,摆了个自以为魅力十足的姿势感动地回答,“没想到微澜妹妹对我这么关心,我的确也是那个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全知晓的千花公子。”
还是一堆废话!她极力忍住想咆哮的冲动,继续追问:“你还有别的称号吗?”
这下他脸上的表情可说是喜极而泣了。他上前欲抓住她的手,却被她灵巧地避开,只好退而求其次的拉住她的袖子,一脸深情的模样:“微澜妹妹,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知音,你是唯一一个这么执着问完我全部称号的人,我的确还有第三个名字,但不值得一提,不过是个江湖第一神医而已。”
江湖第一神医―那个据说就算死了百日,也能把你挖起来再救活的神医!
她倒吸一口冷气,脚步不自觉退后了几步,“你不是!神医不是长这个样子的,我见过他,你别想骗我。”
她见过第一神医,甚至还和他打过交道。他是一个醉鬼也是个赌鬼,邋遢且堕落,若不是一身好医术,只怕他早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东伯男落寞地看着空空的手心,一脸的哀伤,“真叫人伤心啊!我们有过那么难忘的一次碰面,微澜妹妹居然还记不起我的长相。”说完,他把凌乱的刘海撩起,让她能仔细看看他的样子。
“你看看,当初你见到的是不是这张脸?”
那是一张略带邪气但是完美无缺的俊脸,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眼睛―闪烁的光芒像是幽冷的月光,没有他平时表现出来的流气和做作,看着他的双眼像是回到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某个夜晚,那个夜里有情有泪,或许还带着些许的怨与恨。
她盯视了许久,居然发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热,于是尴尬的别过脸忽略他等待赞美的希冀目光。见识过那么多大风大浪,居然还像个思春少女一样,连在她曾经有所企盼的周公子面前,她都没有这么失态过,而这个男人不过是只长相好看一点的孔雀而已。想到这里,她轻咳了声,稳下心神不自然的说:“的确是你。”
东伯男不是很满意地放下刘海,她居然没夸他长得好,真是让人失望。
段微澜有些怔怔得看着手心,她没想到会遇到故人,但遇到他并不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记得一年多前,她曾闯入他的房间,逼他开了一张疗伤消炎的药方,甚至拿走他不少的续命圣品。那日来去匆忙并未仔细看清他的长相,不过当她带着战利品准备离开,他站在黄昏的道边目送她的离去。
“姑娘!”他忽然大喊一声。
她直觉地回首,乘着晚风,看到了他的脸。那张被酒和赌博浸染上风霜的面容,带着一种彷佛喜获重生的微笑,那种几乎被扭曲的俊美在霞光中蛊惑地看着她,最后那一幕就深深的映在她脑海里,可自那一天起,她也正式流落于江湖之中。
对于那时的触动,她只当作是诧异。那次,她其实是为了欧阳墨林而去求药,开始她只知道现任的神医是个好酒好财好赌的混混,可她没想到他居然会那么地年轻,而且那么地好看。
但这也代表一件事,这个从回忆中忽然冒出来的男人知道她真正的身份。
“你……”段微澜想开口,随即却又紧紧地闭上,生怕他会当场揭穿她,虽然四周并无他人。
东伯男把乱发拨到后面,然后神秘地笑了笑,“我告诉微澜妹妹一个别人都不知道的秘密吧!其实这张脸不是我本来的脸,而是我做的面具。”
她愣了下,悄悄松了口气。她就知道,哪有上天如此眷顾的人,如果是,那么他就真的太幸运了。
看到他动手开始撕下脸上的面具,她静待面具下的平庸长相,或者有可能是一张更丑陋的脸。
东伯男很快便把面具撕了下来,带着一脸的得意炫耀,晃晃手里的薄膜对着有些痴呆的她微笑,“看,是面具吧!”
她现在一肚子的火只想打人!他撕下面具后的脸居然和面具一模一样,既然一样为什么还要戴面具!莫非下面的脸也是假的?
她忍不住上前想撕他的脸,却引来他一阵惊叫。
“别动,我的脸才保养过,经不得掐的。”倒退数步躲开她的侵犯,他掏出个小银镜,仔细看着自己的脸有没有破皮,嘴里还不断絮叨着。“看看就好,你再喜爱也别动手啊!等我保养完了,再把你的手保养一下,这样你爱怎么摸都可以。”
谁希罕摸你的脸!她已经青筋浮现,但仍忍住脾气,只是沉声问:“一样的脸,为什么要做面具?”
他照完镜子,满意地摇摇扇子解释,“为了保养啊!我的脸一天要保养三个时辰以上。如果不做个面具,那我每天就要丑三个时辰,这样多损害形象啊!”
不知道那个木棒能不能一棒敲死他?段微澜面不改色的瞄着地上的棒子,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么聒噪且不要脸的孔雀,也从来没有过这么强烈的杀人欲望,难怪他要毁掉她的武功,也许是早预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依现在的情势,她决定还是不要自找死路,假如这个男人的轻功真的这么好,内力自然不弱,所以还是不要以卵击石得好。
可是不反抗,难道任他装疯卖傻地耍弄自己吗?她是段微澜,江湖中人人闻之色变的角色,什么时候竟然沦为他人的玩具。
思及此,她叹了一口气幽幽道:“你到底想对我做什么?我只是一个江湖孤女,什么也不是,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他状若爱怜地上前,柔声安慰道:“微澜妹妹何必如此轻贱自己,姑且不说悬赏你的二十万两银子,就说你梅园林二姑娘的身份,又岂是寻常江湖孤女所能相比的,再说现在有我这个忧郁的眼神和绝代的风度……”
还未到夜里,梦魇似乎又要浮现出来,她咬牙猛地抬头正视他,“我不是!”不是什么林清音,不是什么被人赶出去的妓女贱种。
可是在他怜悯的目光中,她知道自己早已落下了承认的泪水。
富甲天下的梅园粥坊,当年其实早有一半落在她的肩上,为了得到梅园大小姐欧阳落梅的承认,她用计心机不择手段。林清音是个用心险恶的女人,为了得到梅园未来女主人的身份,她对任何一个想接近欧阳墨林的女人下手,手段用尽,却从来没有后悔过,自从欧阳墨林遇到管柔柔后,她更是变本加厉,直至落了一个可悲的下场。林清音可悲且不知好歹,世上所有的人都这么说,而且他们也说林清音出身卑贱,注定得不到善果。既然大家都已经为她定下将来,又何必要求她知道什么好歹,因为那样的一个女人不该有良知,更不会软弱得为某个男人落泪。
“我不是林清音……不是……”
“那你是谁?段微澜?江湖第一魔女?”东伯男甩开扇子悠然的倚在门边问她,随即又带着一丝调笑,“听说近年来你杀的人比其它所有人杀的都多,但你居然落魄到拿死人的钱度日?”
她只觉得狼狈不堪,用力咬着下唇,慢慢的抬头,凄楚地开口,“你既然什么都知道,又何必再问。”一声轻轻的啜泣,那张素来带着杀气的脸庞此刻显得脆弱无比。
这个女人永远带着矛盾,就像他第一眼见到她时那样,明明脸上带着哀伤,却说着阴狠的话威胁要杀他,在拿到药时,脸上的挣扎几乎是带着绝望。虽然接近她是别有目的,但心却因她而不受控制的感到一阵酸楚。
他平静地打量着眼前娇柔的女人,手里无意识地摇着扇子,忽而笑了,“别哭了,要哭就来我的怀里哭吧。”说完便张开双臂作势要去抱她。
就在他靠近她衣角的刹那,一道银光如流星闪过,东伯男旋身一闪,凌乱的长发落定后,一脸惊惶失措地对拿着匕首且一脸阴狠的段微澜控诉,“流血了,我流血了,你这又是何苦?我若死了,你的内力靠谁来恢复?”
消化掉他的话后,她不肯承认自己被他气昏了理智,于是又猛地朝他刺了几剑,嘴上死硬地冷笑着,“天下的神医又不止你一个,我不怕找不到人救我。”
“只怕你活不到那一天,别忘了,外面很多人等着拿你换钱。”东伯男哭丧着脸,看了看自己微微渗血的衣袖。又受伤了,他本来就是个不屑动武的人,身手自然是烂得可以。
她慢慢冷静下来。她的武功难道真还有恢复的可能?冷冷看了他一眼,然后从角落里挑起一根草绳,“那也无所谓,你只要知道一旦我有个意外,你一定不会活得比我久。”
他掏出药瓶正为伤口洒上药粉,瞥到她拿着绳子朝他靠近,不禁好奇地问:“你不会以为这个伤口就可以叫我束手就擒吧?”虽然伤口真的满痛的,但不过就是稍微划破点皮而已。“但是,微澜妹妹若要我的人,完全不必这样大费周章,你想要的话尽管拿去!”慷慨的拉开衣襟,一副准备献身的模样。
她仍未说话,只是拿着绳子像在等待什么,径自站在一边睇着他。
忽然他觉得自己的身子不自觉地晃了下,眼神开始焕散无法聚焦,这种感觉是……
“匕首上有迷药?”
段微澜带着些许得意冷笑出声,“在你之前,江南也有个闻名天下的神医,他姓管,叫管回春。两年前忽然全家被火烧死,他的独门迷香我只用了几个铜钱,就从那些给他收尸的山野鄙夫手里买到了,和你这个现任神医比起来,不知哪个更高明一点。”为了防身,她早把匕首淬上了迷药。
“你……居然杀了他们?”东伯男一脸害怕的勉强后退,“微澜妹妹,你这又是何苦?”
她微微一愣,不自觉为他的误会感到恼怒,“谁没事去杀一个大夫全家,我从来不杀没用的人!”
看到他还是有些不相信的眼神,一股气不禁冒了上来,“我的确是坏女人,可是你也不是好男人,少来栽赃我,小心我杀了你!”
“我相信……你……”他的眼神闪烁了下,彷佛有些不甘心地慢慢倒在地上,可恨的是他连倒地的动作也假得离谱,做足了忧郁伤感小生的形象。倒在地上的他犹在挣扎,“微澜妹妹……你要是想……蹂躏我,不需要……这样的……”猛地,被她狠狠敲了一记,终于头一歪昏迷了过去。
忍住再踢他几脚的冲动,她上前把他捆了个结实,然后一路拖出门去。
那辆配色恐怖的马车还在后院,但是那对夫妻却已经不见人影,她不禁开始怀疑方才他说的话是真是假,搞不好那对夫妻其实是无辜的,一切都是那只孔雀编出的谎言,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又用力踢了东伯男一脚,然后才把他给拖上马车。
尽管再怎么想杀了他,她还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够恢复功力。
看看马车上的东西,发觉原本的物品都已经不见,所幸马还在。饿着肚子,她不甘心的瞪了昏迷的男人一眼,然后认命上路。
人生的际遇真的很奇妙,当初东伯男驾着马车带着昏迷的自己上路,现在只过一天,就变成她驾着马车带着昏迷的他离开。人世间的报应真是来得又快又准。
第三章
天涯旧恨,
独自凄凉人不问。
欲见回肠,
断尽金炉小篆香。
黛蛾长敛,
任是春风吹不展。
困依危楼,
过尽飞鸿字字愁。
有人在唱歌,唱得婉转凄凉,这样的黄昏陌路,任谁都不该抗拒这样的歌声,可是路边经过的人却都面露菜色,当马车靠近时,更是一个个如蚂蚱一样跑跳开来,但即使如此,他们还是一路目送着马车离开。
当然,他们之所以会投以注目礼,不只是因为那可比魔音穿脑的歌声,也因为传来歌声的马车。色彩绚烂、花纹诡异,如此怪异的马车已然罕见,马车里却传来比杀猪还难听的歌声,真是怪异再加上诡谲。
而段微澜现在则是后悔得直想杀人,瞪着那个被捆成麻花,却仍一脸凄楚唱着歌的,忽然觉得会不会是自己杀孽太深,所以老天爷看不过去打算整她,才让她遇上这个男人。
“闭嘴!”
“春风吹不展……”
东伯男抬头泪光点点的眼睐她,却不理会她的威胁,继续制造魔音。
马车外依稀可听到有人求饶,“车内的大爷,您就饶了我们吧!”
“天涯恨不断……恨……”他仍以忧郁小生的神态卖力演唱,唱到恨字时还特别扬高了几度,彷佛他心中真有段难解的怨。
“你唱死我都不会理你的!”
她挥鞭加快马车速度,希望马蹄的声音能驱赶这足以杀死人的歌声,可是片刻后她终于认清事实―马车上那个男人不会唱死自己,只会把别人唱得生不如死,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就怕这破锣嗓子会引来他人注意,那么悬赏她的二十万两银子就可以让她死得很凄惨。
“你别唱了!我给你松开就是了。”再也受不了路人的议论纷纷和魔音穿脑的痛苦,她拿出匕首挑开草绳,只把他的双腕捆上。
身体终于被解放的东伯男,可怜兮兮地看着手腕上被草绳磨出来的红痕,再看看绑得死紧的绳子,又继续哀怨地唱着,“独自凄凉人不问,人都不问……”
无力地闭上眼,她告诉自己要冷静地和他商量,“好,我可以全部帮你松开,但是你得保证会老实听话。”
他倏地抬头,乖巧的应道:“我一定老实听话,我十五个时辰没保养了,也已经三天没换新衣服了,所以我什么都听你的。”
她只感觉自己头顶彷佛着了火一般,忍住气顺顺衣领,好让呼吸顺一点,以免一不小心就被人给活活气死。真怀疑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没用的男人,这只聒噪无聊的孔雀男,怎么可以这么……已经想不出任何形容词可以形容他了,但随即想到他之前那深不可测的行为,不禁又警觉地问道:“你先告诉我,那天你掉入河中后是怎么找到我的?那对夫妻到底是什么人?”
趁他昏迷时,她曾对他身上的几个穴位试探了半天,结果发现他的武功竟是奇烂无比,真不晓得他是如何赶上马车的速度。
只见东伯男一脸兴奋的回答,“那个啊,微澜妹妹难道没发现吗,那个地方其实是个迷魂阵,你走了大半天其实又会回到原点,我走出溪水慢慢晾干衣服,睡了午觉还……”
脖子上突然出现的冰凉匕首让他不自觉地遏制住聒噪本性,接着又乖乖继续解释,“总之,我整理好以后向前走了约一炷香时间,真的好累啊,太阳虽然下山了,但还是很热很热,我的汗水就……”
脖子上冰凉的感觉慢慢在施压,颇有不见血誓不甘休的架式,他叹了口气咽下无数废话,识相地简洁道。“总之我看到那个茶馆后,才报了我忧郁的……嗯,别再用力,我会很疼的,总之就是报了我的名号,然后他们夫妻俩就很热情的招待我美味的茶水,可我一个不小心打翻了身上的药粉,他们又刚好不小心地沾上了些,然后就痒得满地打滚,不用多久时间就什么都招了,我看他们夫妻这么配合,所以就给他们解药叫他们走了。”
他十分配合地交代清楚前因后果,再小心翼翼地用手推推匕首,陪笑地示意她要手下留情。
她要是相信就是傻子!段微澜在心里冷笑一声,不理会他的求饶继续追问:“那个什么痒痒粉的,你还有没有?”谎话说得倒是很溜,只是不晓得有无做好圆谎的准备。
只见他潇洒地甩甩头发,一脸的自得意满,“当然还有,就在我身上那个红色小瓶子里,解药则是那个绿色的小瓶子。”
她伸手就要去搜他的身,只是手还没沾到他的衣角,就看他一脸陶醉的模样。因此不禁犹豫了下,又想到他会不会是故意装模作样好让她却步,于是狠狠掴了他一巴掌,然后快速地从他身上搜出一大堆瓶瓶罐罐。
响亮的耳光声后,只听得一声男人哀鸣,再来便是一堆瓶子散落在马车里的声音。段微澜此时有些傻眼地看着地板上的瓶罐,以及东伯男拿着镜子猛照自己脸的久揍画面。
死孔雀!她再一次兴起杀人后鞭尸的冲动,因为那些瓶子的形状大小都是一个样,甚至连颜色都没有不同,因为不是红的就是绿色的。
而马车中唯一的男人,心中正在淌血。他的脸啊!他没做面具保养的脸,已有十五个时辰没好好滋润了,现在又被打了一个耳光,天啊,他不想活了!一双保养有方的手,颤抖地抚着微微红肿的脸,动作几近僵直。
“这些罐子中哪个是痒痒粉,快说!”她没空理会他的疯癫,伸手作势还要再掴上一巴掌。
只见他慢慢地转过脸来面对她,眼眶中竟可疑的有些水水亮亮。
“我被你打丑了,丑了……”
段微澜心里顿时浮现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给沾染上一样。
“我最丑的样子被你看光了,你要负责,你一定要负责!”
话才说完,他忽然抓狂似的大哭起来,一副接受不了现实的可怜模样,让她几乎要以为自己是个刚采花结束的恶少,而他当然就是那个失身的少女。
默默看着他抽抽搭搭的委屈样,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第一次看到男人哭,而且还是一个这么奇怪的孔雀男,原本对他的戒备立刻抛到脑后,只是有些受不了的把他硬蹭过来想趴在她肩头的脑袋推向一边。
恶―她的周公子就不会这样。
“你给我老实一点,你……你说……别再乱甩眼泪了啦!”她再次把他从自己身上推开,感到无奈的撑住额头,“算了,就信你一次。”把手里的瓶瓶罐罐丢还给他,没辙的坐到一边,这时才发觉马车不知何时已停了下来,四周隐隐还传来小声的议论。
难道已经到了集镇?
她懒得理会还在掩面低泣的东伯男,径自挑开马车帘子向外看去,随即又立刻放下帘子。
外面黑压压地围了许多人,只怕一半是被招摇的马车所引来的,另一半当然是被这个笨蛋的哭声给招来的。真是大意!刚才怎么忘记把马车停在偏僻的地方呢,段微澜顿时感到头疼不已。
可东伯男却忽然变得很快乐,还从那些红绿绿的瓶子里挑出几个,挖出透明的东西拍在脸上和手腕的磨痕上。
她看到这个样子以后头痛更烈,他这副样子只怕全天下人都知道他是谁了。而东伯男和段微澜在一起的消息早已传遍天下,所以只要找到他,段微澜在哪就不消说了。
丢下他逃跑?且不说她现在没有武功,即便她能逃离,她想恢复武功又能找谁帮忙,虽然当初嘴上发狠说天下厉利的大夫很多,但又有几个肯真正替她恢复武功的,不把她拿去换银子就算万幸了。
段微澜伸手把所有的瓶瓶罐罐抢过来,咬牙切齿道:“你还有心情搞这些,外面那么多人在等我们出去,我若被你害死,你就别想要你的脸蛋!”
他眼巴巴地看着她手里的瓶子,神情委屈地问:“那你想要如何?只要你别摔了它们,要我做什么事都可以。”
她一愣,垂首看着,手里的瓶子,再看看一脸紧张的男人。从没见过这么笨的人,居然傻傻地告诉别人要胁自己的办法,虽然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但马车外人群骚动声越来越大,所以她来不及细想,只是轻蔑地看他一眼后,便把手中的罐子收到自己的包袱里,然后带着一丝哄骗地威胁,“你只要乖乖听话,我每日会给你一点药,但是如果不从,我就把它们全摔了!”
“好,我什么都听你的,微澜妹妹……”东伯男非常合作地乖乖点头。
“不许再叫我微澜妹妹!”她低喝一声,随即看到他像小媳妇一样扁着嘴不说话,心里的不安逐渐扩大。这个男人真的有这么好控制吗?
暂且管不了那么多了,她放柔声音又说:“你只要乖乖听话,我就会对你很好,你放心,我林……我段微澜向来说一不二。”
隐忍下满肚子火气,她唇边含笑,伸出白皙的纤手,轻轻帮他整了整衣服。“我不会计较你害我失去武功的事情……”
他马上插嘴辩驳,“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闭嘴!”他以为她是白痴吗?段微澜喝了一声,隐隐咬牙道:“这些都先不谈,现在你我都在同一个马车上,要是被人认出来,对谁都不好……”
“我怕什么?”他再次好奇地插嘴,并且伸手顺了下乱发,一脸骄傲地说:“我的样子随时可以展现给大家看啊。”
她闭上眼睛,咽了下口水,但满腔的怒火还是压不下,于是伸手抓住一个小瓶子狠狠敲了他脑门一记,“我要是被人杀了,你的东西一个都别想拿到。”
他尖叫一声,拿出镜子紧张的查看头上是否多了一个不雅的大包,在发现自己的脑门还是那么完美无缺后,才安心地收起镜子,摆出深情模样,看着她的眼睛表白。
“我不会伤害你的,就算之前可能不小心伤到了你,但那也是被人利用,只要你跟我去拿药,我一定会恢复你的武功。所以……”他伸手抓住她的柔荑,然后捧在心口道:“微澜妹妹,天涯海角我都会跟你去的。”
嘴角抽搐了下,她使劲抽回自己的手,偷偷抚了下身上的鸡皮疙瘩,嫌恶地说:“我不需要你跟我去天涯海角,只要你帮我逃过外面那些想拿我人头做文章的人,再帮我找出解药,我也不会伤害你的。”只会杀了你,一了百了。
东伯男为难的思忖了下,“办法倒是有,就是易容,可如果要易容的话,我也必须跟你一起易容,但是……”
段微澜等的就是他这句话,毕竟以他俩现在的武功,出去被人认出来后就只能等死。不过听到他说“但是”后,她心中又开始窜起不安,怕是缺少工具什么的,因而无法达成,“可是如果不易容,只怕我今日是离不开这里了,难道你真要我命丧此地?”她佯装出哀凄的神情,企图博取他的同情。
没想到却听他接着说道:“但是丰神俊朗如我,若是易容的话,怎么对得起上天赐给我的完美外表,又怎么对得起我那千千万万的崇拜者。”唉唉!真是为难啊!
她闻言僵住,随即猛地给他一记飞踢。
“快易容!”她怒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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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城里最大最好的酒楼就是迎客楼,他们问了十个人,有十一个人是这么回答的。但是已经闯荡江湖一段时间的段微澜知道,当所有人都一脸惊恐的回答同一个答案时,那么这个答案肯定有鬼,所以迎客楼绝对去不得。
“我要去迎客楼。”东伯男甩甩袖子,非常不满的看着自己一身月牙色长衫。他那些颜色美丽的衣服都被微澜妹妹低价当掉了,换了这一件简陋朴素到极点的衣服,即使它的料子很好,但对忧郁的眼神和绝代的风度,以及渊博的才华而闻名天下的百恨公子来说,简直就是种侮辱,想他一向以别具一格的穿著而受世人敬仰,现在居然穿著这种素色长衫!
“不行!”段微澜简洁且肯定的响应。此时她易容成了一个长相平凡的小书僮,一身青衣显得朴素而不起眼。
他伤感地叹了口气,“你已经拒绝我十二次了,为什么不能答应我一次?”
闻言,她踉跄了下。他的话为什么听起来那么暧昧?站直身子斜睨了他一眼,“我会拒绝你十二次,是因为你问了十二次。好了,别说了,一起进去吧!”
说完,她带头走进一家小饭馆,东伯男不禁哀怨地看了看外表破旧的门面,这样连招牌也没有的破地方,怎么配得上他的身份,可现在一切是美人说了算,所以踌躇了须臾,他还是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我要点菜!”没等她开口,他抢先对热情迎上来的伙计微笑。
段微澜狠瞪向他,径自转头对伙计淡淡交代,“随便来两个菜两碗饭就可以了。”
“那怎么可以!”他靠近她耳边委屈地说:“我为了帮你,牺牲这么多。”他叹息着扯了扯身上的衣服,“我那些好看的衣服都被你当了,换上这些一点都不漂亮的东西……”又伸手,给佳人看他空空的双手,“我的极品扇子也被你丢了,害得我现在好不习惯。”然后又指了自己的脸,他没有易容,只是在唇上贴了些假胡子,“你看我忧郁深情的形象都被这胡子给破坏了,还有啊……”
“还有什么!”她不耐烦地转过头截断他的话,“你只做了这些改变,跟没易容一样,居然还敢大肆抱怨,你倒是说说你牺牲了些什么?”
东伯男被吼得有些不满,但还是小声地嘀咕,“还有我的香囊,被你收去了。”
他贴身佩戴的香囊是名贵的玫瑰花香,但再怎么名贵,堂堂大男人还佩戴香囊的,全天下恐怕只有他了。不过无论如何,她告诉自己一定要忍耐,她现在没武功没依靠,又被全天下人追着要人头,说什么都不能发火而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所以即使心里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但还是隐忍地把菜单丢给他,“让你点菜总可以了吧!”就当拿钱买个安静吧!
他压根不看菜单,只是习惯性地甩了下扇子,甩了个空才想起扇子早没了,于是顺势摸了摸鼻子,一脸深思地说:“现在手头不方便,就随便来几个菜好了,嗯……来个浓情蜜意、同生共死,再来个……”
每说一道菜,伙计的嘴巴就张得越大,因为这些菜名连听都没听过,因此东伯男又热心地帮忙解释这些菜是以什么材料做成,又是如何做的。
他在那里忙着点菜,段微澜则静静地看着客栈的窗户发呆。她第一次在酒楼吃饭是八岁的时候,那时欧阳落梅在巡查分店,忽然想为自己的儿子找个玩伴。
“如果可能的话,最好是个女孩,长大就是我们欧阳家的媳妇。”那时清冷尊贵的梅园大小姐,一身珠光宝气地坐在红桧木椅上,高傲且美丽,当时的自己立刻被吸引住目光,她第一次知道女子也可以有这样的气度。
随后,附近的人家纷纷把儿女送到欧阳落梅面前,但真正在挑选的其实是欧阳落梅唯一的儿子,欧阳墨林。
那时的她早明白这是离开妓院最好的机会,一旦错过,那么十二岁一到,她一定就得成为真正的妓女。所以她拚命哀求娘亲,最后终于用梅大小姐许下的大笔酬金说动了娘亲,总算有机会站在梅大小姐面前。
由于不晓得欧阳落梅喜欢什么,所以为了讨她欢心,八岁的她就尽力地模仿欧阳落梅,她在人龙混杂的妓院早就看清一件事,一个人再如何讨厌全世界,也绝对不会讨厌自己的影子。
当时几乎整个回春城的小女孩都来竞争,对手太多,她就在那些女孩的手绢上下药,让那些十岁不到的女孩不是哭得淅沥哗啦,就是拉得一塌糊涂。她从来不后悔那么做,被娘亲打骂的这些年中,她熟稔一个道理―如果想往上爬就必须不择手段。这个道理也是她在梅园的那段日子中更加深刻领悟的。
可是,无论她再怎么努力,终究逃不过上天的安排,她是娼门出身,所以生来就是命贱,战战兢兢了八年,所有的希望仍在一夕之间尽灭。有些人注定就是命运的宠儿,比如管柔柔,明明都是妓女所生,但她自小就倍受呵护,即使痴傻之后,仍有欧阳墨林无条件的宠爱;有些人则天生命贱,一如她,无论怎么努力,还是一个心思邪恶的卑微女子。
不知道发呆了多久,直到伙计把第一盘菜送了上来,她才回过神看着眼前的菜,看不出是什么料理,但色彩鲜艳,闻起来清香扑鼻得很。
在梅园的时候,她吃过的佳肴比这个好上千百倍,只是现在……段微澜自嘲地笑了下。本想问是什么菜,但实在是怕这只孔雀会再把她气个半死,所以转而叹了口气,夹了一口菜放入嘴中,一瞬间,她的眼睛倏地睁大。
这道菜的味道居然出奇的清淡若香。
“外表鲜艳的菜,其实味道最细腻。”东伯男笑嘻嘻的凑上来邀功。“我点的千面芙蓉不错吧?虽然多花了点银子,但好吃才是最重要的。”
还是不理会他,但胃口似乎明显得变好了,她在梅园也算吃过不少名菜,但这么对味的还是第一次尝到。
他虽然再次讨了个没趣,但却笑得更加得意,随手摇摇扇子,然后失落地看着空空无几的手,唉!又忘记扇子没了。
流落江湖这么久,段微澜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能好好坐下来吃一顿饭了。杀人和被追杀,成了她生活的主题,如今虽被这只孔雀所陷害,却意外得到了喘息的机会。她小口地吃着饭,但深思的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男人,以及他那优雅到极度做作的吃饭动作。
这个男人或许也如那外表鲜艳的菜,竟让人猜不到他原本该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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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段微澜看着陪笑的伙计,声音阴沉且颤抖的质问着,“你说饭钱多少?”
伙计态度更加恭敬,脸上笑容也更加灿烂,“客官,一共是一百一十两银子。”
一百一十两寻常百姓一年的开销还不到十两银子,不过才四个小菜就吃掉了一百一十两?她冷冷的看着伙计,“你当我们公子傻就可以欺负我们吗?我倒想知道这些菜到底贵在哪里?”
“那个……小书僮……”东伯男不安地在她背后拉拉她的衣服,“你听我说……”
她随手甩开他,又站上前继续逼问:“你把菜单拿给我看,我倒要知道你们这里的菜都是什么价钱!”
伙计意识到这对古怪的主仆不会痛快付帐,顿时敛起了笑容,环胸冷视着眼前的人,“看什么看?这些菜都是你家公子自己点的,我们菜单上根本没有。”
她猛地一拍桌子,怒斥道:“没有就可以狮子大开口?”
好痛!她忍了半天才把表情稳住,可明明手都快痛得没知觉了,一时气愤下忘记自己已经没有武功!没事拍什么桌子啊,真是自作孽,好痛!
偷偷把手搁在后面,直觉手心应该红肿一片,忽然一个冰凉的东西被塞进手心,缓解了火辣的疼痛。她心里微微一动,回头看到一脸温柔的东伯男,正心疼地拿着药瓶在帮她涂药,心头不自觉涌上一些莫名思绪。
没想到他其实还满细心的。
处理完她手心的红肿,他甩了下头发,把刘海甩成最忧郁的造型,然后看着伙计慢慢说:“小哥儿没有说错,一百一十两银子的确不贵。”
她闻言正要发作,却听他又继续说:“但我家书僮也没说错,这些菜的确不值这些钱。”
原本得意的伙计忽地愣了下,正要开口怒骂时,见他又指着菜盘道:“不过这菜盘可是三百年前的古董,所以一百一十两银子很合算。”
她震惊的瞧了眼那据说已有几百年历史的古董盘子。不错,的确是古董,可是吃个饭有必要用到古董吗?这分明是蓄意敲诈。
段微澜指着嚣张贼笑的伙计正要怒喝,却发现他们周遭不知何时竟冒出几名大汉,且一脸奸笑的围了过来,她见状咬牙道:“你们这是黑店!”
伙计洋洋得意道:“我们迎客楼本来就是黑店。”
迎客楼?可是迎客楼明明是他们刚才看的那家大酒楼啊!
“是分店……”东伯男早被吓得躲在她身后,小声的解释,“刚才伙计要我选择古董菜盘花色时对我说了。”
什么她缓缓转过头来瞪着他。他点菜的时候就知道这是迎客楼,结果不但没告诉她,甚至还点了那个分明是敲诈的古董菜盘!
“你……”为什么胸口会这么闷?为什么会那么想吐血?她感觉有些晕眩,连忙扶住桌子,随即对一旁早吓得手足无措的男人轻轻一笑,“既然这样,这钱还是你付吧!我命贱财薄,不会摆阔,更没钱付帐!”说到最后,已经恨不得能咬下他一片肉。
东伯男痴痴看着她柔媚的笑容,深情又温柔的答道:“你的笑真是醉心,可我不得不告诉你一个无伤大雅的坏消息―我没银子了。”
若不是在梅园住了好几年,她这下真的会不顾礼节地暴跳起来。这个男人,不!这只禽兽是她见过最不知廉耻的男人,甚至开始怀疑他是不是谁派来的杀手,专门要活活气死她的。
看看伙计后头那票大汉,再看看躲在自己身后傻笑连连的男人,段微澜考虑了下情势,最终还是青着脸把自己的钱袋拿出来。
东伯男见状,立刻嚣张地跳了出来,对着伙计轻甩长发,“看见了没,我们不会欠你们银子的,把家伙收起来,有话好好说嘛。”
见伙计冷笑着接过银子,还掂了掂其中重量,他不屑的一甩扇子,然后再次失落的看着空无一物的手心摇摇头,“总共有一百一十三两,多余的给你当赏钱。”
伙计的脸顿时笑成一朵花,可一旁的段微澜眼睛却猛地睁大。那可是她全部的家当了啊!
他潇洒的微笑,又说道:“不用太感激我们,像我这样以忧郁……嗯,像我这样的贵公子是不会在乎这点小钱的。”差点就忘记自己还在隐藏身份中。
“可我在乎!”段微澜咬牙打断他,“请把多余的钱找给我。”
开玩笑,到嘴的肉哪有吐出来的道理,伙计轻蔑地一扬脸,“两位既然已经结完帐,就请吧!”
“不用送了。”东伯男十分率性的点头,随后拉着她的袖子喜孜孜地往外走。
段微澜只能呆呆地被他拉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懂上天为什么要这么折磨她,她真的有那么十恶不赦吗?
回到他们停马车的地方,东伯男难得惊讶的倒跳一步,还在失神状态中的段微澜回神看去,只见马车还在,可是马却不见了。
青、天、霹、雳!
她现在不知道该为丢了唯一的交通工具哭,还是该为东伯男品味糟糕到连贼都唾弃的地步而笑,但她真的觉得今天的太阳太烈了,晒得人直想发晕。
第四章
夏日官道边杂草丛生,四周一片蝉噪。
段微澜站在城门看向外边淡淡的叹了口气。看来只能用双腿了,但是该去哪儿呢?没了武功,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到任何地方,而且苦心经营了这些年,到头来还是个一无所有的娼门女子,倒是项上人头值不少钱。轻轻回瞥一眼,城门边墙上犹然挂着她的画像,悬赏二十万两。真是开了天价呀!
和她的怅然所失不同,东伯男正在研究那幅画像。“画工太差了,微澜妹妹明明很可爱,怎么会画得这么阴沉?”
随即回身讨好一笑,可美人儿根本不理会他,只是默默看着天边无语。
东伯男自讨没趣地甩甩已不存在的扇子,因为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所以倒也没再寻找他的扇子,“微澜妹妹,现在我们该去哪儿?”他直接上前问道。
段微澜还是怔忡不语。
想她和这只孔雀见面的第一天,她就失去了武功,第二天失去了佩剑,现在连盘缠也没了,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失去什么?该不该再冒险带着他呢?他既然废了自己的武功,可能那么爽快帮她恢复吗?
“微澜妹妹?”他倏地靠近她的脸庞,想引起她的注意,毕竟以前的他无论到哪里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现在却老被人踢入遗忘的角落,不免觉得失落不已。
她表情木然的看着他,先是温柔的盈盈一笑,下一秒就又变脸地一脚踢向他。
“你离我远点儿!”要不是有所顾忌,否则她早砍死他了。
他眼明手快地躲开,却发现她已经顺着宫道快步而去,不禁喃喃自语道:“不会吧,要用脚走吗?那多累啊!”
看她像逃离瘟疫一样的步伐,他唇边浮出淡淡微笑。怎么办?他越来越喜欢这个矛盾的小女人了,唉!要怎么样才能让她不以看蟑螂的眼神看他呢?
思索不过三秒,他又立刻精神一振。东伯男挥手大声喊道:“微澜妹妹――等等我啊――”
话语方落,身后马上跳出一堆人。
“段微澜吗?在哪?在哪?”
“魔女快出来送死!”
“二十万两银子啊……”
不远处的段微澜怒目回视始作俑者一眼,接着便快速消失在道边的树林中。
这次东伯男真的觉得很冤枉,他无语地看着这些衣衫褴褛的江湖人士,发现竟是上次被他微澜妹妹砍倒在地上的那些人。真是一群打不死的蟑螂,不过他们的执着精神还是颇令人钦佩。但这样就太不利于他追求心爱的微澜妹妹了。
看到那群人已经注意到他,并以不怀好意的心思靠近时,他不慌不忙地伸手掏出一支权杖,对着天空喊了声,“风神令!”
忽然,一道青影如流光般出现在他面前。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他单膝跪在东伯男面前,“东公子有何吩咐?”
他笑咪咪地回答,“没什么,只是试试权杖合不合用!”
“……”青衣人沉默不语,额头上暴跳的青筋倒是显露了真实情绪。这个东伯男有时候真是贱得让人想吐血。
“哈哈,开玩笑的啦!”东伯男自顾自地大笑起来,随即一脸神秘的贴近青衣人,“我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可是身后老跳出这些蟑螂颇不方便,所以请你这个能人帮忙解决一下!”
青衣人平静的抬头看着他,“东公子客气了,风少的朋友就是我的主子,公子的命令,在下一定照做。”
“很好,”他满意的点头,接着又苦恼的叹了口气,“不过你有一点总是令我不太满意。”
“是什么?”应该是他们对他有很多不满才是吧!
东伯男一脸失落地摇头道:“下次你见到我时,能不能称我为以忧郁的眼神和绝代的风度,以及渊博的才华而闻名天下的百恨公子?”不然老觉得不够震撼啊!
青衣人嘴角抽动了几下,决定忽略这堆废话直接提醒他,“那个魔女早看不到影子了,你还不追?”
他这才如梦初醒地大叫起来,“都是你磨蹭我的时间,耽误我的正事。”说完,居然反向快步走回城内,留下满腹无语的青衣人。
真不知道是谁比较磨蹭?
青衣人站起来转过身,在场那些从他出现就开始呆若木鸡的江湖人士,看到他的视线扫过来,立刻一个个撒腿就跑,逃跑的同时还一边喊道:“快跑,是反叛军的风将军……”这个名字和催命符差不多。
※
段微澜倚靠着大树喘气,天气太过燥热,加上她为了躲避后面的追兵而不断奔跑,最后躲进树林却又迷了路。不过说也奇怪,那些想拿她人头的人居然很轻易就被甩掉了,反而是迷路耽误她不少时间。
拭了下汗,却发现肚子已饿得咕咕乱叫。她伸手摸摸包袱,里面除了一些衣物外,就是东伯男那些瓶瓶罐罐了。这些东西又重又不能吃,她顺手拿起一个想扔掉,但停了下后又放回去。即使他是那么的讨人厌,但是平心而论,知道她出身却未对她退避三舍的人,也只有他了。有时候,一个人可以面对千人指万人骂,却抗拒不了一了点善意的示好,即使他的示好有可能是带着阴谋的。
段微澜收好包袱看看四周。天还没完全黑透,她必须立刻离开树林,最好能靠近大路,因为天黑之后,林子不知道会出现什么野兽,而且拜那只孔雀所赐,她现在手无缚鸡之力,只怕会被野兽给拆吃入腹。她不怕死,可这样的死法她不甘心。
起身按照记忆的方向朝大路走去,天开始一点一点的黑下,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疲惫得几乎是一边赶路一边打瞌睡,赫然发现自己似乎不自觉的在随着一股香味走,她猛然停下脚步仔细嗅了嗅。这是烧烤的味道!
心中不由得警觉了起来,但身体却完全不受控制地走了过去。她现在又累又饿又渴,迫切需要有人烟的地方,没想到在杀了那么多人之后,现在变得弱势的她,竟也慢慢害怕起黑夜来。
隐约有火光传来,她犹豫了下,不知道该不该贸然现身,此时身后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鸟正在上空盘旋鸣叫,她的寒毛顿时竖了起来,僵硬的身体迅速向火光跑去。
这是第一次她如此害怕孤独和黑暗。
火光处的确有食物,而且丰富得令人眼花撩乱。两支香气诱人的玉米在柴火上方无声呼喊她,她眼睛再也看不见其他东西,午餐因食不下咽只扒了几口,现在早已饥饿难耐,咽了口口水,她慢慢靠近食物,完全没看到食物的工人正惊愕地看着她。
在她手抓到玉米之前,一道让她毛骨悚然的声音响了起来。
“微澜妹妹!怎么会是你?”
东伯男?她有些惊呆的看着一个灿烂的身影扑了过来。怎么会是那只孔雀?!他不但恢复了那身可怕的装扮,手中也多了把只有巴掌大小的橘黄色小扇子。
在她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前,他已激动的抱着她,还不停地在她身上蹭着。
“微澜妹妹,你受苦了!”
受苦也是你害的!她不客气地一把推开他,憔悴的娇容上尽是怒气。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会这样都是你一手造成的!或者,这是你想折磨死我计画中的一部分?”
对她连珠炮般的质问,东伯男一脸受伤的拿那扇子掩面,可惜只遮得住他一张嘴,反而让段微澜以为他在偷笑,不禁觉得更加恼怒的转身要走。
他连忙拦下她的去路,努力陪笑道:“别这样,我真的不是存心的,你看!”伸手指向一旁的美酒佳肴。“这些都是我为你准备的,现在我什么都听你的,绝对不会再擅作主张了。”
她忍不住望去,毯子上的确摆了许多美食,甚至还有一辆马车停在一边,虽然不是原来的那辆,但却是一样夸张。
“我晓得你不喜欢原来的那个马车,我也觉得花色有些俗气,所以换了这辆,你觉得如何啊?”他语带炫耀的指着自己的杰作。
一个飘满黄色丝带的马车实在也高雅不到哪里去!段微澜懒得继续听他胡说,但是看到食物,所以决定还是先填饱肚子再做打算。
不客气的坐下大啖美食,其实小时候她也经常饿肚子,可到了梅园后,她就再也没这种经验,而且就算再忙,她也要吃好睡好穿好,她想改变自己的命运,想摆脱小时候的记忆,只是没想到走了一圈又回到从前。
东伯男也跟着坐了下来,还体贴的拿着没什么实质效用的扇子帮她扇风。段微澜只是淡淡扫他一眼,继续努力吃着东西。
“慢慢吃,那个水饺很特别吧?是我让人用鲜美的虾肉混合上好的……”
话未说完,水饺已经见底,她甚至很不屑的把餐盒丢了过来,他连忙接住,唯恐上面的油汁沾染到身上的华服。
唉!叹气一声,他闭上嘴巴,认命且专心地为女王服务,倒酒递点心,甚至狗腿的帮忙擦汗。
段微澜也不拒绝,只由着他献殷勤,直到吃饱了,她小口品着佳茗,才有心情说话。
“银子呢?”
正在帮她倒茶的人,一脸茫然地问:“什么银子?”
一时语塞,她不自然的转过视线重复问道:“我的银子都被你败完了,你应该要赔我盘缠。”
其实中午的午餐她也有吃,可会遇到黑店被坑钱则完全是他的错,所以她没必要为自己的举动汗颜,何况更不讲理的事她也做过,压根不用在意这个。
“那个啊!”东伯男顿时恍然大悟,立刻跑回马车上拿出一套鲜艳的女裙,满睑得意的递给她。“你试试,很漂亮的。”
她嫌恶的哼了一声。要是自己换上那个衣服,肯定会和他一样成为一只孔雀。伸出去的手绕过衣服停在他面前,“我不要破布,我要银子。”
他有些受伤地收起衣服,默默凝视了她一会儿,然后叹息的摇摇头,“银子没有,你我也不需要这等俗物。”
段微澜的脑子轰地炸开,她猛地站起来,火光在她恼怒的面容上映着光芒,甚至她眼里还汇聚了两个小小光点,即使一身狼狈,她依然像个斗士,骄傲地俯视着他。
“我是俗人,我爱名爱利更爱权,只要想拦阻我的人,我都不会放过,如果你不想被我杀了的话,就离我远点,因为没有人喜欢被当成白痴来耍!”
东伯男仰视她良久,脸上一片肃然,终于他跟着缓缓站了起来,“段微澜……你、你不是一般的……”他深吸一口气后,才狂喜地大喊道:“真不是一般的特别啊!”
她再次傻眼,并且开始相信这个世上真的有人天生没正经骨头,否则为什么她用尽任何办法,这个男人还是这副德行。
回过神,他还在一旁狂喜地滔滔不绝。
“我好喜欢你的个性,寻觅这些年,我始终掌握不住这种感觉,但没想到你却能解说得如此淋漓尽致,你说的没错,要想名扬千古,要不就淡欲寡情,当然我做不到这个;要不也可以非常重色重欲……”
未听他说完,段微澜便开始自己动手找银子,而他则一边兴奋的说着,一边跟在她身后。
她很快搜完了马车上的每一个角落。看来他说的没错,除了一些看起来令人头疼的东西外,什么银两也没有。她有些泄气的呆坐在马车上,一旁的男人还在不停的对她表达爱慕之情。
“像你这样与众不同、个性独立又有特色的女子,真是世上难寻……”
突地,她回首扬起妩媚一笑,立刻把他勾去三魂七魄,呆看着的同时竟被她用尽全身之力的一脚踹下马车。
“你给我滚开!”
被踹下车的东伯男一脸茫然,他站起身思量了下刚才的情景,忽然击掌笑道:“一定是我夸她,她害羞了。微澜妹妹真是可爱。”
这只没神经加混蛋的禽兽!车厢里的段微澜气得握紧拳心,忿忿的躺下来休息,在沉入睡眠之前,已经想好了一千个折磨他的办法。
当车厢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一直在窗边倾听的东伯男才微笑着走回火堆旁。
毯子上还有半杯她喝剩的残酒,他坐了下来,静静看着酒杯无语,一张脸上哪还有平日的癫狂,深沉的忧郁像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悄悄弥漫在周围。
梦醒情断,
独自凄凉人不问。
欲见回肠,
天涯尽处天自凉。
愁眉长敛,
任是春风吹不展。
落月浅唱,
千帆不是雁斜行……
那种淡淡哀伤的清唱,没有惊醒疲惫中的人儿,但随着温润好听的男音,她因梦而紧锁的眉头却一点点的松开了。
当一个人的悲伤遇到另一个人的悲伤,他会觉得安慰;当一个人的悲伤遇到另一个人的快乐,他会觉得绝望。还好,他们两个都不是太快乐的人。东伯男微笑着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望向天空,启明星正高挂在天际。
※
“其实这马是很好驾驭的。”东伯男摇着小扇子充当车夫,顺便对身后的段微澜解释。
她早上醒来本想趁机驾着马车溜走,没想到他买来的马跟他是同一个脾气,不管她怎么赶,都只是慢吞吞的在原地晃,简直和它的主人一样,只会气人。试了无数次连续失败,她气得将马鞭一丢,正巧看到东伯男正一脸哀怨地站在马车后,控诉的眼光仿佛像是被遗弃的小可怜。
看在他能驱使那两匹架子比皇帝还大的马儿份上,段微澜终于认命的带着这个危险份子一起上路,同时也接受东伯男是上天派来克她的事实。
他喜孜孜的指着路边,“你看,风景很美吧?我们可以这样一边赶路,一边欣赏风景。”
简直像乌龟在爬!她只是寒着脸不理他。这么慢的速度还不如自己徒步走比较快,现在虽然比走路稍微轻松点,可却苦了她的眼睛和耳朵。
他忽略她嫌恶的表情,一脸期待的问:“你确定不换上那套我替你准备的美丽裙子吗?”和他身上所穿的这套很相配哦!
“闭嘴!”她狠狠瞪了过去,“你已经问了十五遍,我也告诉你十五遍了,我不换!再问我就杀了你!”
他摸摸鼻子转过身,老实地驾着马车。虽然烈日的照射会损害他细心护理的肌肤,不过在用了特制的防晒油后,这些就不用担心了,不过这么好的东西微澜妹妹却拒用,只是叫他重新帮她做了个新面具戴上。
一切终于恢复安静,换上一张平凡面具的段微澜,倚靠窗户沉默不语地看着他的背影。无论他包藏着什么样的祸心,至少他对她的耐心和包容心是难得一见的。记得以前在梅园的那些日子,只有周公子会对她这样,她动心过,却又不允许自己继续动心。因为那时的她是要做梅园女主人的,不可以分心,所以,不管那个男人如何痴情,她都必须放弃。现在想来,自己是多么的可悲,竟落得一无所有的地步。如果能再来一次,她一定会嫁给那个算不上富豪出身,却又斯文体贴的好男人。
沉浸在回忆的思绪里,她微微闭上眼睛享受着黄昏的凉风。
可她的宁静并未能持续太久,因为东伯男只沉默不到半刻钟,就兴奋的转过头报告自己的新发现。
“微澜妹妹你看,晚霞多美啊!像不像我身上这件外衣?”他的衣服比晚霞还灿烂。
她睁开眼睛,心思复杂的看着他,随即把车厢门帘拉下,宁愿风吹不进来被闷死在里面,也不要被这个无聊份子继续骚扰。可是即使这样,仍旧能听到他不死心的趴在门帘边开心的喊,“微澜妹妹,快出来看小鸟,有好几只小鸟喔!”
聒噪、聒噪!为什么一个男人可以聒噪成这个样子?
她心情有些烦躁的端坐好。不知道自己今后该何去何从?一路北上并不聪明,因为越往北就越靠近京城,但是南下的话……心头不禁颤动了下。回家吗?她真的已经好久不曾回家看看了。
黯然垂下的眼无意识的看着前方,直到门帘忽然被人掀开。东伯男浑身映着金色夕阳,整个人像是金色的天神一般,笑得灿烂的俊脸忽然轻轻一撤,让她能够毫无阻碍的看清楚整个澄橘色天空。
“你看,是不是很美?”
她还被他方才的样子震得不能自己,只能下意识听从他的话看过去,只见一片绚烂晚霞的天际飞过一排白鹭,那些白鹭也被夕阳染得橘黄。他说的没错,真是美得让人不能呼吸。
她在惊艳之余,心里不禁起了小小疑惑。为什么她从来不知道夕阳可以如此美丽?
匆地想起欧阳落梅曾经告诉过她的话,“你的心胸太小……”因为心胸小,所以装了一件事就装不下另一个;因为心胸小,所以装不下任何美丽的事物。
她忽然愣愣地开口道:“我……我要去回春城。”回到那个生她养她的江南小城里,让一切回到原点。
※
又到了吃饭时间,东伯男摇着小扇紧紧跟在段微澜后头,这已经是他这些天所养成的习惯了。
越靠近江南,段微澜的脾气就显得越烦躁,而他在遭受各种重创心灵的拒绝之后,现在已经稍微知道什么叫收敛了。事实上若不是他有先见之明废掉她的武功,只怕他现在已经化为一堆白骨,徒惹天下美女为他落泪了。
见到段微澜停下许久不动,他忍不住上前问道:“你在找什么?”
还能找什么?当然是找便宜的饭馆啊!她看看手心里的银子。这是方才她典当掉自己到梅园后的第一个生日礼物――玉锁片换来的一点银子,说什么都要省着点用。虽然身上还有一个玉镯子,但她不想当掉它,那是当年那个错过的男人送给她的,不知道造化弄人后,他还会不会想起曾有一个让他觉得心动的女子。
东伯男不识相的打断她的回忆,凑上前去瞧着那点微薄的银子,然后摇摇头叹道:“这点银子还不够我买一只靴子呢!”甩甩乱发,这点钱也不够他护理一次头发的药材钱。
段微澜怒视他一眼,继续向前走去。像他这样的纯裤子弟,怕是不晓得民间疾苦,也不知道他现在是真的没钱还是假的?上次明明说身上没银子,但她一离开,居然又买马车又买衣服的,真是讨厌!
这个小城并不大,也不繁华,事实上天曦王朝的皇室子弟皆昏庸无道,导致整个天下民不聊生,现在唯一的生机就是靠着盘踞在江南的反叛军推翻这个腐败的朝廷。即使官府看管严明,但城里还是有不少的招牌暗暗隐了个“风”字,因为那个带领反叛军的头,大家都叫他“风少”。
比如眼前这家酒店门口悬挂的招牌――
坐小城雨楼。
听四面云声。
上下都暗去了个风字,隐晦但是却也更加醒目。
她静默地看着招牌,跟在旁边的东伯男也随她一同仔细打量着,片刻后他摇摇扇子,有些漫不经心地问:“你和反叛军有勾搭?”
她冷哼一声。人人都知道她是不折不扣的魔女,又岂有那种闲工夫做这种事。
叹了口气,段微澜走进一家客栈,东伯男整整脸上的小胡子,然后也甩着扇子跟在她身后。
里面的人不是很多,环境倒也还算干净雅致,只见她忽然一阵踌躇。这里看起来价钱像是不便宜,只怕吃了这顿,下顿就没着落了。转身正要离开,雅座上等待上菜的桌边,却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周兄,你这些天都在忙什么?连银号也不顾了?”
这个声音她记得,是她在梅园时经常打交道的一个富家公子,印象中好像是姓梁,曾经追求过她一段时间,那他说的那个周兄莫非是……
“梁兄说笑了,我有什么好忙的,还不是在找梅园失踪的那个林清音罢了。”
温文尔雅的嗓音随之传来,依旧是她记忆中的声音。那个总是浅笑关切她的周群方,那个会在上元夜亲手做花灯送她的周群方,想不到他居然在找她。心中微微有些雀跃,原来她也不是那么失败,至少还有个人不在乎她那些不堪的过去。
“那个贱女人你找她做什么?平日又冷又傲,其实不过是个妓女的野种,放眼天下也只有梅园才把她当大小姐养着,结果她居然忘恩负义的差点害死梅园少爷,搞得他们母子反目成仇。”姓梁的公子又说。
段微澜猛地转身瞪去,若不是她武功尽失,一定要把他一点一点给折磨到死。
一身白衣的周群方却斯文的笑了,“说到这,我心里就有气,当日对她百般殷勤,她却总以冷脸相对,以前顾忌她背后的梅园,现在她既然已经变回那个野种身分,说什么我都要好好回敬她一番。再说,你们几个不也在悬赏抓她吗?我正好趁机赚点银两。”
过去在林清音手里吃过闷亏的人不少,尤其是周群方这群公子哥们,因此有人提议合资悬赏她,说是谁要有本事抓到她,便能拿下高额赏金。
“哈哈,是还赌债吧!现在天下最值钱的两个女人,恐怕就是林清音和段微澜了,不过这两幅画像看起来还满相似的。”梁公子看着手中的两张画像,心中有些奇怪的喃喃自语。
当然会相似,因为根本就是同一个人,但却又不完全相似――林清音的画像是以梅园林二姑娘的身分被画的,和人称江湖第一魔女的段微澜怎么可能会一样。
段微澜颤巍巍地回过身子。原来一个人再怎么努力,都无法改变命运,即使得到片刻的繁华,也不过是黄粱一梦,立刻就转醒了。身子僵硬的向外走去,她顿时觉得炎热酷夏竟成一片冰冷。她想回家了!就算去做个妓女也好,挣扎这些年,她累得心力憔悴,反正也挣扎不出什么繁华大道,还不如乖乖等着残破一生算了。
“咦!这个女人我见过啊。”
忽然插进去的一道声音让她停下脚步,猛一回头,只见东伯男正凑在那两人身后,指着其中一张画像惊异大叫着。
“方才在城门口好像看到她向西去了。”
两个正要举起筷子用饭的人顿时跳了起来,“你真的看到林清音向西走了?”
东伯男潇洒地甩甩刘海,语气扬着不屑,“我和你无怨无仇,为什么要骗你?我不追过去是因为我不在乎那点小钱。”
在他大喊之时,段微澜的心几乎停止跳动,直到现在才恢复过来。她迷惑的望着东伯男,不明白他想做什么?就算想引开他们,也不需要用到这个办法吧?
两个富家公子面面相觑,连忙拿了东西作势要走。
东伯男连忙又叫住他们,“别急着走,菜钱呢?”
他这一喊,众人目光都看了过来,周群方面红耳赤地丢出一锭银子,“不用找了!”说完,就急忙追赶那个会走路的银子。
在客栈伙计抓住银子前,东伯男轻松的以扇子一拦,亮晃晃的银子已落在他手心。
伙计惊愕的看着他,他则摆出自认为最风流倜傥的角度反看回去,直到伙计乖乖离去准备接续上菜。
这么风雅的人应该不会是个骗子,何况方才他的确和走掉的客人在交谈,应该是同一挂的吧!伙计上菜时这么想着。
拿着银子,东伯男神态自若的坐在方才离去的两人桌前,桌上的菜肴根本还未动过,只见他挥手对着段微澜扬起灿烂一笑。
“快来吃周兄和梁兄的美意。”
段微澜瞬间呆掉。原来霸王饭也可以这么吃的……
第五章
段微澜斜看着身旁的男人。这个家伙从任何角度看去都像是个大骗子,而且明明是吃霸王餐,居然还能赚钱!
东伯男得意的抛着手里的碎银,手里的小扇子扬得飞快。
“其实钱财对我而言真的有如粪土,不过人生嘛,做任何事都不应该太死板,有便宜就要去占。”最后碎银整个抛出去,随后又用小扇子接住端在她面前。“微澜妹妹,我是不是很能干?”
她冷笑一声,别过脸去。这种只会坑蒙拐骗的江湖混混她见多了,只是想不到这个自认风雅的孔雀也会干这种事。
东伯男倒退一步,打量了下她的表情,“微澜妹妹似乎颇不以为然啊,我也知道这样做是见不得什么大场面,不如微澜妹妹跟我去见识一下更特别的?”
她闻言更加嗤之以鼻,迳自转身上了马车,靠在舒服的软垫上等待“马夫”开工。
既然佳人没兴趣,他也只好摸摸鼻子跟上,飘满黄色丝带的马车又一次在路人的惊异眼神中开始了征途。
两个时辰后,两个疲惫的男子回到客栈,气急败坏的追问伙计,“方才那个像孔雀一样的男人去哪儿了?”
只见伙计也气急败坏的回道:“我怎么会知道,他不是你们的朋友吗?”吃完饭不但没给赏钱,还把价钱杀到他们老板心在滴血的地步。
“据说段微澜和天下最怪异的百恨公子在一起,只怕刚才那个男人就是百恨公子东伯男,也许他是怕我们抓段微澜,所以才故意引开我们。”周群方阴狠地咬牙说着。
梁姓富家子弟面露难色,“光是林清音我们就很难对付了,何况是杀人无数的江湖魔女段微澜,更别说现在还有个高深莫测的百恨公子护着她了。”林清音的武功当年极少有人比得上,这次他们计画抓她都没什么把握,只能靠周群方去诱骗,要是想抓段微澜只怕是难上加难。
旁边的伙计插嘴,“两位公子搞错了吧?跟那个公子在一起的姑娘,长得相当平凡,而且好像没什么武功的样子。”
“没有武功?”周群方诧异的看着说话的伙计,连忙拿出画像递过去,“是不是这个女人?”
伙计摇头,“不是,那位姑娘不是这两张画像中的任何一个,不过她有个很奇怪的地方。”
“是什么?”
“她才吃了小半碗饭,却整整喝了三壶茶水。”
周群方闻言惊愕不已。他知道有这个毛病的女人只有两个,一个是梅园大小姐欧阳落梅,一个是处处模仿欧阳落梅的林清音。
※
马车有气无力的走着,东伯男坐在车厢里敷着他的护肤品,动作熟练且自然,段微澜仍旧望着窗外枯燥的荒野发呆。
这条路的确是通往江南的,只要这个马车不停的前行,她就会离那个遥远的家越来越近,那个多年前的恶梦也会越来越清晰,只是……
“你为什么不问我要去哪儿?”她忽然回首问向正在忙碌的人。
满脸绿汁的东伯男诧异的看她一眼,理所当然的回答,“有需要问吗?你去哪我就去哪啊!”
怔怔的看着他,从没想过他会说出这么一个单纯的答案。所以他的意思是天涯海角都会陪着她吗?他不是知道她是林清音吗?一个妓女出身的野种,他也知道她是段微澜,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那么他……
“你知不知道我杀过多少人?”
“知道。身为八卦第一人,如果连这些都不清楚的话,那就要去抹脖子了。”他顺道抛了个媚眼给她,“不过我越来越崇拜微澜妹妹了,杀人的手法居然那么巧妙。”
“你……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她匆然觉得很矛盾,天大地大的,可这个世上唯一肯陪她的,居然是这个男人。“我有什么好的?”为什么她自己都不晓得?段微澜忽然觉得人生很绝望,不知道未来的路究竟在哪。
东伯男深情地看着她的眼睛,“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一开始我被坏人教唆,真的误以为你是恶人,但当我知道你是我梦中情人的时候,你绝对无法想像我当时心中的激动。”
“梦……梦中情人?”这话怎么讲?
“是啊!当年你拿剑架住我脖子的时候,我就在想,你这样的女人实在太适合我了。”一个坚强到足以自保,虽然矛盾却又光芒四射的女人。
她心中微微一怔,迅速别过睑去,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脸上的淡淡红晕,但是口中吐出的话却开始结巴,“我……谁、谁会适合你这么奇怪的人!”
背后突然杳无声息,好半晌后匆闻东伯男大叫,“啊,是钱夫人的马车,钱夫人请等等我――”
她倏地转过头,看到他趴在车窗上,对交错而过的一辆马车大声喊话。那辆马车的窗子同时采出一个中年美妇,听到他的叫喊,脸上溢满不可置信。
“东郎?是东郎吗?”中年美妇回声叫唤。
段微澜呆呆看着他以最快的速度处理干净脸上的绿色汁液,然后迅速打理好门面,等他跳下车时,又变回那个忧郁深情的高雅公子,就连风吹过发梢,也都选择最唯美的角度。
“东郎……”
从马车上下来的中年美妇,年纪有些大,华贵装扮显示她是个富家太太,可现在的表情却像见到情人的十八岁姑娘般,大老远就激动地快步走来。
段微澜睁大眼睛,看着刚才还对她深情不已的男人,如今正抓住钱夫人的手叙旧,就像久违的旧情人在互诉衷情似的。一种酸得有些疼痛的莫名情绪在心头蔓延,猛地放下帘子,她不明白此时的自己为什么只想咬牙,等了片刻觉得情绪稳定些,再拉开帘子看出去,只见钱夫人竟然依偎在东伯男怀里,一把无明火顿时烧了上来,她微弯腰走到赶车的位子,抓起鞭子狠狠一抽。
两匹站在原地等得快睡着的马顿时一惊,猛地拉着马车往前奔去。东伯男只觉身后发出异响,轻轻回头看去,却只看到一片烟尘,而马车早已跑得老远。
“微澜妹妹!”他连忙上前追了几步,人未追到,却被扬起的烟尘毁掉方才保养半天的皮肤,他回神跳开尘土,再看过去,已经见不到马车了。他整个人登时失神地呆站着,满脸凄凉。他被微澜妹妹丢下了,真是令人心碎啊!
姿态佣懒的钱夫人上前拉拉他的袖子,像个小姑娘似地撒娇。
“东郎,那个女人是你第几个失恋的女人?”他失恋的次数据说已经高达四十八次,而且据本人的说法,每次都是人家不要他。
东伯男长叹一声,仿佛历尽沧桑地望着天边道:“纵使我爱过的人不少,但她才是我最爱的那个。”说完,便凄楚的转身,且自动自发地上了钱夫人的马车。
钱夫人无语的站在原地,呆呆看着步上马车的男人。记得当她为丈夫的花心伤心欲绝时,有人曾对她表白说:“纵使我爱过的人不少,但我发现你才是我最爱的那一个。”因为这句话,她才重新拾回信心,并且坚强的活下来,而那个人好像就是东伯男。
※
一路快马疾鞭,段微澜几乎不眠不休地赶路,现在终于抵达了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城镇。
进入回春城前,必须先从渡口坐船,才能到达城内。她跳下马车,看向渡口中一条条陈旧的渡船。好些年过去了,这里的变化似乎不大,依旧是青苔丛生,依旧是一张张沧桑的脸孔。
沉默了半晌,她走到一条船前,想上船,却又怕被人认出身分,毕竟她当初为了进梅园使出那么多不光彩的手段,而离开梅园后,她已经被很多人唾弃,如今她又这般狼狈的出现,只怕会被人给活活打死。更重要的是,她心里头有着难以言喻的羞愧。
“姑娘不上船吗?”船家好奇的问,因为这位姑娘站在他的船前已经好些时候了。
“我……”迟疑的抬起头,看到船家平静的表情,她才想起自己已经易容。但就算不易容,时隔十年,又有谁会记得她呢?“我上船。”
她闪躲着船家好奇的目光跳上船。
坐在船舱里,潮湿的味道瞬间充塞鼻中,她连忙靠近舱门口透气,忽然一愣。想不到相隔十年,她连自小闻惯的味道都忍受不了了,不知道即将面对的又会是怎样一个陌生的娘亲。
她陷在思绪中,忽然看到一艘色彩刺眼的斑斓大船在前方缓缓而行,这样嚣张的风格和某人很像。一想到那只花心的孔雀,不禁面色一寒,坐回原位不再言语,反倒是船舱里的三两个客人随意闲扯。
“那艘船怎么都没见过?而且样子好诡异喔。”活像是掉进染缸里一样。
一个老妇人马上出言介绍,“你不知道吗?那是我们回春城西边清水城里一户钱家的,船是在我们城里订做的,订做的好像是钱家大夫人。”
“她一个妇道人家要这个做什么?”富家夫人不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吗?
老妇人神秘的笑了笑,“钱家老爷是个老色鬼,娶了十三房姨太太,钱家大夫人知道后就一直要死要活的,谁晓得某天忽然像换了个人似的,竟不哭闹也不管钱老爷再娶小妾,反而一天到晚出去乱跑,听说啊……”
她微微倾身,旁边的人也会意地靠近,这是说长道短的必备姿势,但其实毫无用处,因为就连有些距离的段微澜,也能清晰的听到那名老妇人的话。
“听说,钱夫人养了个小白脸,天天给他洒钱,乐得清静的钱老爷也就随她去了。”
其他人附和的嘘声道:“好个不知廉耻的女人!”
当话题说到这里,众人就可以正大光明的细数从古至今所有不知廉耻女人的凄惨下场,好来预言钱夫人的未来命运。
当段微澜听到“钱夫人”这三个字时,就开始显得有些烦躁,这个名字会让她想起那只孔雀。其实她几乎可以肯定,东伯男一定在前方那艘船上,她不该在意的,反正已经打定主意和他形同陌路,这样的情况最好。
她无力的靠着船舱,闭目听撑竿在水里滑过的声音,其中还交汇着三姑六婆的议论声,真实得让她不敢相信自己终于回来了。
船突然猛地一震,她瞬间惊醒地坐直身子,船舱里的众人也被吓得呆住,直到一种奇怪的声音从脚下传来,才听见有人大叫道:“进水了!船进水了!”
船舱里顿时乱成一团,一道道水柱从断裂的舱底流窜进来,然后随着裂缝越来越大,水流也越来越急。大家急忙跑出船舱,船家先是吃惊,可看到漫过脚边的水,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一堆人连忙站到船的最高处,然后眼巴巴看着另一端慢慢沉入水底。
“难道遇到水鬼了?”船家哭丧着脸。水鬼是对水盗的俗语,路上有山贼,江河当然会有水盗,由于个个水性好,所以专门钻到船下破坏船只,把人拉到水里后再杀掉抢劫。
段微澜看向远处,冷冷回答,“不是,是遇到小人了。”
击破他们船底的水鬼已游向另一艘木船,船头站着的那个男人,化成灰她都认识,那人正是周群方。
船下沉的速度渐渐加快,众人的身体也开始随着沉船摇摇欲坠,一群三姑六婆们更是开始哭天抢地。
这里是江水最急的一段,而且不时还有怪石冒出水面,就算水性再好的人也不敢贸然下水,一旦被水流冲撞到石头,莫不是撞晕就是受伤,然后瞬间就会被冲得无影无踪,因此所有人这下都绝望地等死。
她咬着下唇,看着那艘船慢慢靠近,他们的目标是二十万两银子,所以现在不会杀她,可生命虽然暂时无碍,但也一定会被折磨得生不如死。
船还没靠近,周群方果然就急切的打量着他们这艘船上的人,想找出里头究竟哪个才是林清音。可惜船上的人早已乱成一团,加上又不知道她易容成什么模样,因此他梭巡了半天,也没找到半个可疑的人。
生命已悬在危险边缘的人看到救命的船靠近,于是个个拼命挥手,他们虽想游过去,但身上的衣袍早吸足了水,就像石头般沉沉的压住身体,而且,在这般急流中,没人能坚持太久的。
周群方在一片救命声中,泄气地跺脚。难道要他把这些人都带去,这样多麻烦啊!灵机一动,他开始对着他们大喊着,“你们只要把林清音交出来,我就救你们。”
已经被吓得惊惶失措的众人为之一愣。谁是林清音?
后来听到一个老妇人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说:“这位大爷啊!林清音那个贱女人早就离开回春城了,您要我们怎么交啊?”现在还记得林清音的人,也只有这些年纪大一点的人了。
周群方哪管得了这么多,只是冷笑道:“她现在就在你们之间,你们不交出来的话,就等着被活活淹死吧。”
这里是河中央,离岸边很远不说,两旁都是高耸的悬崖峭壁,根本上下了岸,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他的船,只是他绝不会带这么多没用的人上船的。
“造孽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众人顿时开始大哭起来,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哪个才是林清音。
方才的水鬼稍微休息了一会儿,眼睛探看着水中无助的众人,一下又凑上前在王子耳边悄声说:“好像少了一个。”
周群方一数。果然少了一个!他气急败坏的嚷道:“怎么不看紧一点,这么好的机会还让她给跑了,还不快下水四处看看,看能不能找到?”
水鬼领命再次准备跳下水,可才刚到船沿,就不知被什么东西给一把拖入水中去,他挣扎了两下便下再动,随即只见鲜红的血泛上河面。
背对这一切的周群方并未看到这一幕,他急躁的在甲板上来回走着,那些人的求救声不断震动他的耳膜,让他不耐烦的大吼,“别吵了,我是不会救你们的,有力气吵,还不如留点力气等投胎去吃奶!”
他正嚷着,忽然感觉脚下的船微微动了下,当下以为是水鬼回来,回头正要开骂却又觉得有些不对劲。再一细看,竟然瞧见一个长相平凡的少女湿淋淋的站在他面一刚。
“你……”她什么时候上船的?他退后一步正要喊人,却见少女轻蔑一笑。
“你以为自小在江边长大的人会和你一样不识水性吗?”说完,便拿起方才水鬼丢下的水斧头,又跳入水中。
周群方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直到许久才从熟悉的声音中想到,刚才那个少女一定就是林清音易容的,顿时只差没捶胸顿足。可未等他发完脾气,船身再次剧烈晃动,紧接着是一阵破裂声,这下他终于明白她拿斧头的目的为何了,她居然想如法炮制毁了他的船。
周群方听到船舱里汹涌流进的水声,不禁咽了口口水。他自幼在北方长大,哪谙什么水性,所以才会花钱雇个水鬼帮他做事,现在水鬼被他派去搜索了,船上只剩下他和几个船夫及下人,只怕他们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救、救命啊!”不一会儿,便见几个人喊着救命从船舱内跑了出来。
看来指望他们是不行的了,周群方被吓得六神无主,偏偏在这时,段微澜再次爬了上来。丢开斧头,她撕下面具冷冷一笑,“怕了?不要怕,这么多人一起上路,怕什么呢?”
他气得指着她破口大骂,“你疯了,这里离岸边那么远,就算你识水性也没办法顺利脱逃,为什么要毁我的船?毁了船大家就要一起死,最后谁都上不了岸。”
段微澜讽刺的看着他,“你以为我会在意?”
周群方顿时语塞,因为林清音的确不是个什么善良的女人。他这时仔细打量她的样子,才发觉眼前的林清音和在梅园的林二姑娘有着天渊之别。
他忽然恍然大悟,“段微澜!原来林清音就是段微澜,段微澜就是林清音。”天啊!只要抓到她,自己就发大财了。
“你知道又如何?”她轻轻笑了,怜悯地看着他,“现在这个秘密要和我们一起去地府了。”
周群方终于从美梦中清醒,不由得绝望控诉,“你这个魔女,没有一点人性,难道你就不可怜这几个老婆子吗?为什么要大家陪你一起死?”
段微澜笑得更加大声了,听起来让人觉得加倍凄楚。“反正你是绝对不会救他们的,既然这样,我帮他们再多拖几个伴,他们也一定会谢谢我。”
看到另一艘船缓缓沉入水中,船上的人也开始激烈挣扎。
当周群方的木船也全部泡在水里时,段微澜浮在水面上,努力抱着一块石头,冷冷看着周群方,只见他挣扎着想把头露出水面呼吸,却又总被汹涌的江水没入水中,要不是他死命抓住一块石头不放,想必老早就沉入水底不知所踪了。这是耐力和体力的较量,谁也不知道要坚持多久才会有船经过,而她已经筋疲力尽,却依旧享受地欣赏着周群方的狼狈和恐惧。此生的她没什么好留恋的,反正娘亲见到她也只会嘲弄她,搞不好还会杀了她去换赏金,临死前能拉这么多人同行,也算是够本了。
不知在水里泡了多久,恍惚间,她似乎看到满天晚霞,还有东伯男那张俊美的脸,他用忧郁的眼神凝视她,而且忧郁得很深情,那种深情的模样就像他常说的自己一样,是个满身伤痕的百恨公子。
※
身体很痛,胃很酸,段微澜闭着眼睛不舒服的挣扎着,这种感觉就像小时候有次被街上小孩丢进水缸里的经验。那些小孩在缸边学着大人们喊,“野种,婊子……”
水缸很深,她在里面苦苦的挣扎,直到最后疲惫的放弃,以为自己终于可以结束这恶梦般的一生。但她终究没死成,是邻居大娘救了她,那双慈爱的手一下一下把水从她腹中推出,就像现在这样。
太好了,她终于找到温暖了!她霎时放心的沉入无止境的黑暗中,那双温暖的手轻轻把她抱起,并为她驱赶体内的寒气。
温暖而舒适的梦延续着,梦里的小女孩站在小山坡上,头上戴着各种颜色的小花,看着江水甜甜一笑,阳光也暖暖的。
很暖,很暖……
段微澜缓缓睁开双眼,映入眼中的是一张中年妇人的脸,正好和梦里的情节重叠,让她一时以为自己回到了多年以前。
“你……”嗓子痛得让她直皱眉头,四肢传来的酸疼也让她知晓自己浑身无一不痛。“我……”
“别你啊我的了,乖乖躺在那别动。”中年妇人像是在跟谁赌气似的瞪她一眼,一个转身又坐回凳子上。
她这才仔细打量自己身处的地方,这是一间雅致干净的屋子,但从屋内的陈设来看,并不像是女人住的。窗外漆黑一片,黑暗中传来奇怪的声音,她疑惑看着中年妇人,匆然觉得有些眼熟,再仔细一瞧。居然是钱夫人!
段微澜猛地一惊,被子上淡淡的玫瑰香味,让她忍不住坐直身体,这是……东伯男的味道!连忙再看身上,自己的衣服已被换过。为什么她每次遇到危险,东伯男都会那么凑巧出现?
“你在乱想什么?”钱夫人喝了口茶,口气酸酸地问道:“才刚清醒,就那么忙?”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她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钱夫人挑了下眉,风韵犹存的脸上尽是挑衅。
她闻言冷笑道:“你不说也没关系,只要知道我绝对不会跟你抢就可以了。”
钱夫人本来充满醋意的表情慢慢消失了,迳自沉默喝着茶,一会后忽然悠悠念出一首诗,“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那一瞬间,段微澜明白了。钱夫人是有情的,只是她和东伯男的距离……相隔太远了。
“他对每个女人都很好,他说女人生下来就是该被宠的,但我知道他心中一直有个不能忘记的女人,所以我从来不怨,只要能偶尔和他诉苦就够了。可是,那个代替他心中位置的女人出现了,我只是没想到这一天居然会来得这么快?”
代替他心中位置的女人?笑话!那个东伯男心里也会有女人?
她不屑地正要开口讥刺,却又在看到钱夫人的表情时愣住,直勾勾看着她虽然美丽却已然苍老的脸,心中不禁充满了同情。
女人,总是追求着一份下可能的幸福,一如她妄想能清清白白地抛弃过去的身分,或如钱夫人,人到暮年才真正明白什么是爱情。
房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绚烂身影走了进来,脸上漾着极为谄媚的笑容。
“微澜妹妹,你醒了,快来尝尝钱夫人帮你准备的补品。”
段微澜怔怔地看着他手里的汤盅,又瞧了瞧钱夫人。
只见钱夫人神色一转,掩口嗔道:“东郎,你真是没良心,那分明是我吩咐下人为你炖的人参鸡汤,你倒好意思借花献佛。”
那模样分明就是对情人撒娇的口吻,但段微澜却丝毫感觉不到肉麻,因为她知道,那不过是一个女人在寂寞中唯一的安慰,绝望却无悔。
东伯男把鸡汤放在桌上,笑嘻嘻的甩了甩长发。
“钱姊姊真是刀子嘴、豆腐心,明明是你说微澜妹妹喝了满肚子的水,还不如喝一肚子鸡汤的好,这鸡汤明的是给我,暗里还不是要我给微澜妹妹的吗?我哪敢私吞!”
钱夫人爱娇的看了他一眼,忽然起身道:“罢了,你都这么捧我了,我还是识相点,给你们小俩口独处吧!”
看到她落寞的背影,段微澜连忙开口解释,“夫人你误会了,我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啊!
“钱姊姊慢走。”东伯男立即打断她的话,上前殷勤的送钱夫人出去。
钱夫人回首嫣然一笑,随即消失在门口。
段微澜怔怔看着门口,忍不住厉声向站在门口无语的东伯男质问:“你为什么不告诉她,其实我们什么关系也没有。”
他一脸平静的转过身来,一反平日的嘻皮笑脸,“难道你要我亲口告诉她,我和她之间绝无可能?”
她顿时哑口无言,有些事情自己领悟还能接受,可一旦被人说破,自尊心就会承受不了的崩溃,而在这朦胧暧昧之间,活着是钱夫人仅剩的快乐了。
东伯男此时又忽然面色一改,上前坐在床沿,一脸哀怨地说:“微澜妹妹真是狠心,当面就把我推给别人,难道不知道我会伤心吗?”
她一时不察任他拉着自己的手,并未像往常一样奋力甩开,等回过神来,也只是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淡淡一笑。
“你为什么要救我?”如果她就这么死去,至少也无怨无悔,可是继续这样活着,只会背负更多的情、更多的债。
不料他竟一脸诧异,“难道微澜妹妹当时是在玩水,渴了顺便去喝水的吗?”好奇怪的嗜好啊!
他说话,总是有气死人的本领,她火气微冒地瞪着他。
东伯男却视而不见她脸上显而易见的怒气,继续偷偷揉着她的小手,“一定是喝太多水了,所以顺便打个盹睡觉,再顺便找阎王爷喝茶……”
段微澜气得一把打掉他的手,不耐烦的喝道:“你就不能正经点儿!”
他慢条斯理的整了整衣服,并以更慢的速度顺了顺散发,在她杀气腾腾的眼光中,慢吞吞的回答,“我也不想救你,可是谁叫老天爷偏偏把你送到我面前,害我不想理你都不行。”
“那你可以当作没看见啊,我又没求你!”她恼怒地别过脸。他话中的无可奈何,听起来真是刺耳。
他对她的反应只是嘻嘻一笑,“可我管不了自己不去看你理你啊!”
她倏地一怔。这话的意思是……她的脸有些红,却依然嘴硬,“明明是你每次都故意找我麻烦。”
东伯男叹了口气,有些哀怨的低语,“我可是以忧郁的眼神和绝代的风度,以及渊博的才华而闻名天下的百恨公子,但最近这些天,唉!倘若被我那些小心肝们知道了,一定会心疼死的。”
她听了不禁面色一沉,脑中猛地浮现那句“他对每个女人都很好”的话。不知为何,她心头竟有闷闷涩涩的感觉,甚至有点生气,仿佛是吃醋的那种不悦。沉默许久后才闷闷道:“你大可不必这样的,你还是去找那些女人吧!”
东伯男有些疑惑地眨眨眼,神情很是无辜,“什么女人?”
在他目光的注视下感到有些狼狈,于是她有些赌气的别过脸去,“你的小心肝们,就像是花钱养你的钱夫人啊!”
听完她的话,他脸上仿佛遭受了天大的侮辱,拿出一把用孔雀尾做的超大彩色扇子猛扇,还忿忿不平地喊冤,“谁说我是靠女人养的?我可是个很有钱的有钱人耶!”
段微澜怀疑的看着他。打死她也不相信他很有钱,毕竟和他相处的这些日子,从没见他身上有过银子。
他被她气得猛甩自己的刘海,忍不住在屋子里换了无数个绝妙姿势,最后才一脸正经地看着她,“如果微澜妹妹不相信,那么过些日子等你好了,我再带你去看我怎么赚银子。”
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模样,她只是敷衍地笑了笑,心情不由自主的又开始沉了下去。他总是有办法让自己的心思被他牵着走,他会不会赚钱又如何?现在根本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该思索的是那些因她而死的人……心里突然感到一阵窒息。等明日消息传开后,只怕又有人要把罪名安在她头上了。
“你还是不相信?”不知何时,他居然靠了过来,一张被刘海遮去了大半的脸,几乎要跟她贴在一起。
段微澜轻轻侧了下脸,不着痕迹地闪避他有意无意的亲昵举动。现在的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想尽快养好身体,过去的事她也无力回天,但至少让她有力气去看看那个让她恨了那么多年的娘,她想知道没了她以后,那个女人是不是真能活得快乐一些……
东伯男没有随着她的闪躲继续逼近,只是收起手里的扇子,抚着下巴沉思了片刻,才又靠近她的耳朵小声问道:“你在想什么?是不是被我感动了?当时我下水救你的姿势很帅哦!”
他亲自下水?她诧异的盯着他,眉头轻轻皱起。真是糟糕!又被他救了一次,不知他这次又想要怎么邀功了。
“你若是要我报答你,那就快把要求说出来,不必在这里拐弯抹角。”
只见他慢条所理的坐回桌边,一边帮她倒出鸡汤,一边哀怨地说:“微澜妹妹真是不理解我的心,我从没想过要你报答我什么,只不过是希望你能记住一句话而已。”
“什么话?”
“女人天生就是该被宠的。”说完,鸡汤已端在她的面前。
段微澜看着鸡汤许久不开口。这种以各式滋补药材炖出的鸡汤是回春城特有的风味,因为当年名震天下的管回春相当爱惜自己的妻妾们,为了那个出身青楼,身体十分虚弱的四夫人,他特别研究出一道药膳,后来传遍了整个回春城。想不到离开这里十年后,喝到的第一碗鸡汤,居然是他端给她的。
“你不喝吗?”东伯男一脸期待地问。
她苦涩地叹息着。物是人非呀!当年那些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四夫人,已经和管家所有人一起消失在那场大火中,那个被称作阳光少女的管柔柔,也和欧阳墨林浪迹天涯去了。最后遗留下的人只剩她,一个声名狼借的失败者。
“你出去吧,我要休息了。”她有些疲倦地躺下,故意背对着他。
东伯男看了看鸡汤,眼中闪过些什么,迳自帮她吹凉,“你喝了它再睡吧。”
她倏地翻身坐起,看着鸡汤半晌迟迟不肯接过,后来又像是决定了些什么,端过鸡汤一口气喝下,把空碗递给他后,随即躺下背对着他假装入睡。
此时,身后传来东伯男听不出情绪的声音,“怎么了,想起什么往事吗?”
段微澜默默流着泪,忽然很想说些什么,懊恼的话语便直接脱口而出,“当年我被欧阳落梅从妓院带走的前一天晚上,娘亲给我煮了一碗鸡汤,可惜……”这个男人似乎总是能触动她心里最柔软的部分。
当时的她为了自己能顺利逃出地狱而欣喜,看着娘浑浊的双眼,倨傲地打翻了鸡汤。“我现在是梅园的林二小姐,将来是梅园的女主人,你这个下贱的妓女,现在想讨好我已经没用了!”
那日走得风光,更走得自信,她相信自己一定可以征服欧阳墨林,也一定可以征服梅园。她不再是妓女的贱种了,她是林二小姐,永远的林二小姐。而刚烈的她突然很想知道,当时的鸡汤是不是像现在一样的好喝。
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背影,他沉默良久,然后轻轻走出房门,看着院子里的竹林静默不语,丝毫没注意到钱夫人早倚在长廊的栏杆边浅笑睇着他。
“怎么了,觉得她很可怜?”
笑了下,东伯男走到她身旁,回头看着段微澜房间的窗口。
“钱姊姊倒是第一次对一个女人如此青睐。”之前他也带过几个女人来过这个别院,但那些女人却连院门都进不来。
钱夫人伸手轻点了下他的脸,凉凉地笑道:“还不是因为知道你的心全都向着她,我若是赶她走,只怕再也看不到你了。”
他微微侧脸躲过她的手指,正要开口,却看见她失落地苦笑,“还是这样,若不是亲眼所见,我还以为天下再也没有一个女人能碰你的脸。”
自从她遇到东伯男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个男人可以给女人安慰,却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入幕之宾。
东伯男有些迷惑地摸了下自己的脸,因为连他都没发现自己有这个忌讳。
钱夫人看他恍神的样子,幽幽惨笑地转身离去。
长廊外,月隐星现。
第六章
“微澜妹妹,你看这水中的人是不是如鸳鸯一般?”东伯男指着水中两人的倒影,笑嘻嘻的询问。
段微澜好没气地看了一眼,觉得他真是个疯子,而且还是很自恋的那种。
他们住的地方是钱府的别院,临水是临水,可惜临的是悬崖下的水。院外三面都是一望无际的竹海,只有一面是靠近悬崖,悬崖下就是差点害段微澜香消玉殡的软江。
前些日子,她养病无聊时,随手翻看一本诗集,看到里面形容情人如鸳鸯的美句,不禁想起欧阳墨林和管柔柔,心里微叹他俩才是真正的生死鸳鸯,只是不晓得他们现在如何了?偏巧这叹息刚好被东伯男看到,这下他不知从哪端来一个彩釉盆,盆底绘着鸳鸯戏水,他当献宝似的拿给她看,说是要营造出和书中一样的气氛。
她不耐地把脸盆拨到一边,心情烦躁的下床走到窗边,踌躇了下才回首问道:“当日除了我,你们还有见到其他人吗?”那天船上有那么多人,即使他们不是她亲手所杀,但的确是因她而死,她不能不担心。
他正掏出个月牙梳子对着彩釉盆慢慢梳理长发,听到她的问话,不免好奇地侧头看她,刘海下的双眸似乎闪着光芒,“你在不安吗?我以为你……”据说江湖第一魔女一向狠毒,即便他知道她并不是真正的十恶不赦,但印象中的她,也不是个会在乎他人性命的人。
段微澜局促不安地坐下。他怎么会懂?即使她什么都不在意,但即将回到自己的故里,去看那些看着她长大的人,实在不希望自己的名声败坏得如此彻底,毕竟当年她可是带着一定要出人头地的决心离开。
“罢了,反正我本来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她泄气地看向窗外,强烈的阳光透过窗外竹林洒落下来,显得温柔而安静,微风吹来,空气中充满竹叶的清冽和潮湿的味道。
点点光亮中的段微澜,其实脆弱得如同当年那个八岁的孩子。同在阳光中的东伯男悠闲地梳着刘海,唇边却带着一丝微笑。她回到回春城之后,好像越来越像个孩子了。
※
街道依旧是从前的样子,不过多了些青苔,少了点人烟。甚至当年差点淹死她的水缸,还是静静地搁在原来的位置,不过缸底却破了,再也不会有孩子困在里面挣扎呼喊。
段微澜慢慢的走在街道上,脸上戴的依旧是东伯男帮她做的面具。本来他也想跟来的,但是她却警告他,要不换上平凡的衣服、做平凡的打扮,要不就老实的待在她的视线之外,否则别怪她立刻跑得无影无踪。
纵使没了那些他宝贝的保养品,想不到这个失踪的威胁依然管用,在他考虑了下形象问题后,还是含泪决定不跟去了,宁可留在别院里从彩釉盆中欣赏他的绝代风华。
松了口气,她当然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打小是生活在什么样的环境里,即使她怀疑这个男人并不像他所表现出来的那么无聊和简单,且自己的所有事情恐怕他都早已知晓,但能避免还是避免的好。
而且,当女人面对一个口口声声说爱她的男人时,平常不怎么在意的形象,忽然间也都会变得突然重要起来。
当时她为自己这样的心思惊讶许久,但看了半天东伯男对盆梳头的模样后,她得出一个结论――原来自己不过是个普通女人,一样会对受人爱慕感到虚荣,否则就不会差点对小人周群方动心,更不会因为东伯男孔雀般的夸张示爱,而出现短暂迷惑。这一切都是虚荣心作祟!
走在昔日的小巷中,段微澜要自己不要想太多的加快脚步,孰不知她的嘴角已经微微扬起。
她不自觉带着微笑来到当年的那个妓院,却在看到里头如废墟般的残破时,心脏猛然一窒。这里不像是有人住过,甚至像早已废弃多年。
她怔愣地站在院门,身后小巷里传来笃笃的拐杖声,诧异的回身看去,小巷深处走来一个沧桑的老妇人,但那不是母亲。她母亲不该看起来这么老,她总是穿着艳红的衣衫,在客人的怀里回想着花魁时代的风光。
等到老妇人走近时,她才认出这个老妇人居然是当年隔壁那位好心的大娘。她也是一个私娼,当年她落入水缸差点淹死的时候,是这个大娘救了她,她自昏迷中醒来之际,她的娘亲正不知坐在哪个客人大腿上。
老妇人看到她十分吃惊,“姑娘,你在这里做什么?你看起来就像好人家的姑娘,这个地方还是不要来的好。”
看来她已经不记得她了……段微澜心中有丝小小的感叹,但却也为大娘的凄凉处境而震惊。“为什么?”她记得当年这里也算是城中要道,更是通往城外小山的必经之所,为什么现在不能来了?
老妇人叹了口气,“姑娘是外地人吧!这里现在是花街,白天看来杳无人烟,一到晚上到处都是嫖客和妓女,那些男人看见女人是不管任何身分就抢的。”
段微澜吃了一惊,虽然知道现在天下时局大乱,但想不到这里竟会乱成这样。
她看了看废墟后又道:“那么你呢,还有这户人家呢?”
老妇人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惨澹的一笑,“我是个年华迟暮的妓女,只能帮人打杂,这户人家原本是我一个姊妹带着女儿住,后来女儿被好人家收养去,我的姊妹也在她女儿走的第二年发疯,有次从后面小土坡不小心跌入江水中淹死了。”
她一脸震惊的看着故居废墟,“她死了,她死了?她为什么会死,为什么会疯?我离开了,她不是应该很开心吗?”
老妇人仿佛没听见她的话,仍旧继续说着,“可怜啊!当年她打女儿打得可厉害了,可有什么办法,不打得她离开,以后又是当妓女的命。娼门出婊子,千古都是这样,想从良,难啊!”
“你说什么?”她不相信地看着老妇人,嗓音不自觉提高几度,“你说她打女儿是为了她女儿好?”
“那是当然喽,明明心疼得要死,每次打完都偷偷躲起来哭,有次她女儿在水缸溺水,她拼了命地把孩子救上来后,却硬要我充当救命恩人……”
段微澜颤巍巍的扶着石墙。她错了,她一直都是错的,原来自己并不是一无所有,她也曾经拥有过一份用心良苦的母爱。
“娘!娘――”她忽然疯了似的冲进屋子,断垣残壁间,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没有。在潮虫和青苔之间,是一块块朽掉的木块和断砖,只要轻轻一推就倒,就像她心里倒塌的怨恨。
往事一幕幕回溯,有个笨拙的母亲,用着另外一种方式努力爱着自己的孩子,最后却在孩子的怨恨中死去。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啊。
她跪在当年罚跪挨打的地方,眼前一片模糊。
老妇人看她失常的样子,不禁迟疑地问:“姑娘你是……”
她慢慢撕下面具,泪眼蒙胧地看着老妇人,等待她认出自己。
老妇人仔细看了看,倒吸一口冷气猛退一步,忽然丢开拐杖跟舱地边跑边喊,“魔女段微澜来了,快来人啊!二十万两银子……”
声音越来越远,段微澜一脸惊愕,随即又释然了。十多年不见,谁会记得她?反倒是悬赏她的画像四处都是,有这样的反应也没什么奇怪的。
不属于自己的拼命去争,属于自己的又没把握,这样的命运真是可悲可笑。她缓缓躺下来,闭上眼睛面对青天等待人来抓她。
鼻息间窜入一片熟悉的味道,可是天是蓝的,心是无色的,一切都有了圆满。段微澜轻轻笑。人算果然不如天算,这样的结局应该算是最好的交代了。
夏日的阳光忽然被一道阴影遮住,她嘲讽的苦笑了下。来得真快,二十万两银子的吸引力果然惊人。
无所谓地睁开眼睛,却被眼前放大的俊脸给吓了一跳。
完美无缺的面孔,斯文的束发,散发的气质忧郁中带着深情款款……等等,这样的形容词最近经常出现在某个人身上,她瞪着本来就很大的眼,心想眼前这个看起来相当高雅的男人是否真是东伯男?
不等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太阳晒晕了,眼前的俊脸已兴奋开口,“微澜妹妹,我终于找到你了……”
泫然欲泣的埋怨语调终于让她肯定,这个虚有其表的家伙就是那只孔雀没错。她没好气的推开他想蹭过来的脑袋,迅速的坐起身,打量四周的一片安静,不禁有些恼怒他打乱了自己的情绪。
现在别说自暴自弃,连自杀她都没心情了。倏地站起来向巷外走去,段微澜忿忿的问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舍不得换装吗?”
东伯男连忙狗腿的摇着扇子帮她解暑,嘴里委屈的说:“哪有舍不得,我是去换衣服了,不过这头发老是梳不好,所以才耽搁到现在。”
头发?她忽然停住脚步,不顾他差点撞到回身的自己,仔细地打量着他。
月牙白的长衫,里面没再神经的穿上艳色中衣,也没在身上乱写些奇怪字眼,原本乱得很有个性的一把长发,如今都规矩的束在一起,连簪子都是很朴素的柳木质地,手中稀奇古怪的扇子则被一把普通的白色折扇取代。他现在看起来正常极了,但若被认识他的人看到,反而会觉得天将变色,因为东伯男怎么可能和朴素搭上关系!可不认识他的人看到他也会觉得不正常,因为他实在太俊美了,至少光就这个外表,便有一半以上的女人会想入非非。
她发觉自己也有点想入非非,于是恼羞成怒的转过身继续向前走,跟在后头的东伯男本来傻笑着帮她扇凉,这下也急忙跟上,不知道自己又怎么惹她生气了。
“微澜妹妹,等等我,微澜妹妹……”声音渐远,当他们消失在小巷尽头时,一群人正好从另一头涌入,浩浩荡荡的来到那问废墟大声叫嚣。
“魔女快出来!”
“你爷爷我在等你!”
正在叫嚷,忽然某处传来墙倒塌的声音,吓得一堆人立刻从原路抱头鼠窜,嘴里则尖叫着,“魔女杀人了,魔女杀人了……”
而方才那个老妇人怔怔的站在一处倒塌的矮墙后,抓着一个饭勺喃喃自语着,“我不过想拿这个回家用而已……”只是不小心推倒一处矮墙,他们有必要吓成这样吗?
※
“微澜妹妹,你走这边不对吧?”东伯男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
“那我该走哪儿?!”她没好气地问。
“比如其他故地啊……”
段微澜猛地定住,幽幽地说:“我八岁之前都是在这个小巷生活,后来就长住梅园。都这么多年过去了,物是人非有什么好看?”
他一脸诧异地问:“你不是说你去过什么管什么的家里吗?”
她一愣,然后释然一笑,“那不过是为了找人顺路去的,去的时候本以为可以见到故人,不过我到的时候已经是一片焦土,急忙地找人,没想到……”没想到却看见欧阳墨林和管柔柔在一起。
本来聒噪的男人瞬间安静下来,低声喃喃道:“原来你也不知道啊……”
“不知道什么?”她皱眉问他。
东伯男马上换上嘻皮笑脸的样子,凑上前说:“不知道我有多爱慕微澜妹妹你啊!”
“……”他又再装疯卖傻了。段微澜翻了个白眼继续快步向前走着,直至来到城外的小山坡上。
回春城临水而居,浩荡的江水和连绵的群山将回春城小心地包围起来。这里是她的童年,是那个曾经还不是魔女的她所生长的地方,这个小山坡也是她每次趁母亲接客溜出来玩耍的地方,面对着日夜流淌的大江,总会觉得所有的烦恼都将被汹涌的江水给带走。
江水中可有她母亲的尸骨?疯掉的母亲为什么会来这个土坡?面对江水的时候她在想什么?又是为了什么落水而亡?
不过这样也好,让江水帮她洗得清清白白的,下辈子不再受苦了。
东伯男在她身后晃了许久,叹气道:“微澜妹妹,你不是想跳下去吧?”她看了许久,不晓得是不是在计算跳下去的角度。
横了他一眼,她继续向前走了一步。看着这样浩荡的江面,她忽然有种重生的感觉。
她忍不住轻声问自己,“现在重新开始会不会太晚?”
“不会晚,”东伯男连忙出声,“现在回去吃饭刚刚好。”打扮了半天,又走了半天的路,他现在真的饿了。
段微澜真的非常想打人,却只是无语地望着他。
而他被看得有些心花怒放,抓住她的手深情地道:“我知道这儿风景很好,微澜妹妹定是想和我在这片山景水色中增进感情,可是饿到了你,我会很心疼……疼――疼――”
她毫不心软地抬脚将他踢下山坡,在一连串的滚动中,东伯男话中的最后一个“疼”字,断断续续的越滚越远,越滚越长……
不带怜悯的看着他滚下去的身影,忽然觉得人生真是充满变数,每个人都无法预料下一刻会遇到什么?就像那个总是不按牌理出牌的孔雀一样,他有些疯,有些傻,但却总是一副不正经的样子,那样的人或许才是最适合生存在这个世界上的。
忽然,她不想死了,就这么活下去吧!即使不能出人头地,那么隐姓埋名不也可以让过去永远死去吗?蓦地心里又是一紧。这个念头她不也曾经有过吗?只是林清音死了,却成就了一个段微澜。
烦躁的情绪忽然充斥心头,她转身就想离开,可迈出去的脚步不知怎地却迟疑起来。
东伯男这人实在太奇怪了,他总是莫名其妙地出现,而且每次出现还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简直像个甩不掉的祸害。她对他的屡次相救确实很感激,甚至有点动心,但如果这么频繁的被同一个人救,所有的理所当然也会变得奇怪起来吧!
他到底是谁?
※
顺着山坡一路滚下的东伯男被一棵树给拦下,结果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掏出镜子查看自己完美的脸蛋是不是有所损伤。
“还好,我的脸还是这么迷人,就是头发乱了点。”端详片刻,他才满意的收起镜子,拨了拨不存在的刘海,开心的站了起来,然后开始掏出梳子准备重塑完美男人的形象。
段微澜此时快步走来,正好听到他的话,她语带讽刺的说:“那是因为你的皮厚!”所以怎么也破不了!
不过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何只是皮厚,简直就是一只打不死的蟑螂,所以东伯男听了她的话根本不痛不痒,因为他那些兄弟不但嘴巴毒,连拳头都比段微澜狠上许多倍,磨练出来的筋骨和脸皮自然是不必说了。
可此时他竞面色如上,一脸几近崩溃,“我的梳子,我那价值连城,千古独一无二的白玉梳呢?”一定是刚才滚下来的时候弄丢了。抓狂的东伯男惨叫着就要冲上山坡寻找爱物,不料却被树枝连连绊倒,看得段微澜直想翻白眼。
这样一个男人如何想像他高深莫测的样子呢?
她伸手拿出一个东西晃了下,“你别乱叫了,梳子在我这里。”
他欣喜地转身看过来,对着梳子感动地扑了过去,“微澜妹妹,你对我真是太好了……哎哟!”
飞扑而来的身子被她灵巧的闪开后,又往山坡下滚去,最后趴在地上含了一嘴泥。
“为什么……不给我?微澜妹妹你……”控诉的眼神看着她,全然不顾自己的形象已经彻底毁在这狗吃屎的姿势上,脸上沾满细碎的泥上和草叶,头发上还插着几株草。
段微澜懒得提醒他,仅是稍稍退后一步,举起梳子问道:“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我才还给你,而且不许装疯卖傻!”
他眼神闪了下,笑嘻嘻的在地上摆了个舒服的姿势,“傻一斤卖多少银子,我为什么要卖?”
“你……”她被他的话气得脸色微白,随即却又冷笑一声,“你一定是在装疯卖傻,刚才找梳子找得那么急切,现在怎么不在乎了?”
随意用袖子擦了擦脸,他站起来伸个懒腰,再无聊的打个又深又长的呵欠后,才对段微澜眨眨眼,“我不在乎是因为微澜妹妹拿着梳子,这代表梳子是我俩的定情信物啊!”
恶――她就像丢烫手山芋一样把手里的梳子给丢回去。什么定情信物!这一看就是女人用的东西,不知道这个花心萝卜从哪个女人那里拿回来的,还有脸跟她说什么定情信物。
东伯男拿到梳子便忙着整理头发。说真的,他梳头的样子真的很美,一个男人被冠上这个词该是令人觉得厌恶的,但到了他身上却完全不是这种感觉。
而且,他对着镜子梳妆的模样有种很奇怪的熟悉感,仿佛和多年前看母亲梳妆的感觉一模一样。
发现她有些失神地看着自己,他连忙嘻皮笑脸地凑上前去,“微澜妹妹,你是不是担心我受伤,所以才来找我呀?”
她有些不自然的转过身,暗嗤顶着这么一个好皮囊,给他却是暴殄天物。但即使是这样的他,配她也是糟蹋了,想到这里,便淡淡的开口,“我要走了。”
“好啊,我也饿了……”他一甩扇子就要去拉她的手。
“我的意思是永远离开!”她猛地把手抽回,眼神复杂的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我不要武功了,就当作是报应吧!你我从此各不相欠,我用我的武功抵你救我的恩。”
东伯男呆愣许久,好半晌才得以开口并好奇道:“你能去哪儿?”
眼神黯淡下来,她语气幽幽恍如极不真实,“天下之大,总该有我立身之地,我会找个平凡老实的男人,生个孩子,安稳度过一生。”无论是工于心计的林清音,还是杀人如麻的段微澜,她都不想做了。
他惊讶地看着她,然后掏出扇子敲着额头思索,然后才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能缓些日子,我还要跟朋友们说一声。”
嗄?他们的对话怎么有点怪异?!
她愣了半天才明白他误会自己在邀请他一起隐居,当下满腹离愁又被破坏得一滴不剩,最后只能无力地摇头,“真受不了你款,我是要自己走啊,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想始乱终弃?”他往后踉跄了几步,眼中满是被遗弃的楚楚可怜。
对他的控诉,她立即火气直冒地回吼,“我什么时候乱了?!”再乱说,小心又一脚踢得你当球滚。
可他仍一副凄楚地抚着脸说:“在马车里你摸过我的脸……”
她的脑子又开始混乱起来,想了半天,终于明白他指的是当时她掴他的一个耳光,顿时怒火中烧,“那叫摸吗?那我把你捆起来,不是该叫非礼你全身了?你我独处一车算什么?你老摸我的手又该怎么说?”
东伯男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原来我们之间一直都是这么摸来摸去的啊,那我们都该对彼此负责到底了。”
段微澜别过脸猛吸了几口气,可一肚子的气怎么也消不掉,惹得她猛踢树干泄恨。
他知道这次她真的气疯了,于是更加小心地陪笑,“要不……哪天把俗礼给办了……”
她恨恨地转身,口无遮拦的说:“你连自己都养不起了,凭什么娶我?”这话很伤男人的自尊,可这家伙的脸皮比常人都来得厚,应该也没什么感觉吧。
“哪有?”东伯男委屈的大喊。他可是家财万贯的!
她不置可否地打算离开,一边走还一边讥讽他,“你若是能在一天内拿出一千两银子,我就相信。”
闻言,他立刻掏出一张银票给她,“你看。”
是钱家银庄的银票!她大翻白眼不屑地冷哼,“女人的钱你也有脸拿来向我炫耀?”然后绕过他继续走。
“那……我在一天内赚一千两银子给你看如何?”他小跑步地跟在她背后讨好建议。
段微澜加快脚步,不感兴趣地疾速前行。
“赚两千两,而且是赚男人的银子。”
继续走,仍然不理他。
他连忙冲着已经定得有段距离的段微澜大喊,“赚三千两,赚男人的银子,而且保证让你笑得很开心!”
她停住了,转身看过来的俏脸带着一丝好奇。
“一天?”
他以扇子击手,保证地点头,“一天!”
※
其实看一只孔雀能不能赚钱根本毫无意义,因为无论怎么样,她都不会和他在一起,但段微澜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被他那句“保证让你笑得很开心”的话给打动了。她有多久没开心得大笑了,记忆中好像一次也没有过。以前有时会为自己的计谋成功而笑,但那种感觉不是开心,而且那样的感觉一点也不开心。
东伯男算是她人生里出现过最奇怪的男人,他离奇地出现在她眼前,害她也救她,像是一只猫在逗着老鼠,不断玩着捉了又放,放了又捉的游戏。面对他,恨,恨不起来;爱,又不敢放手去爱。所以她能做的就是不断逃避,可此时的她为什么会和他来到这个地方,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
富丽堂皇的屋子中,一排朱漆红木椅,东伯男和段微澜在最靠近主人的右边位置坐着,两人中间的小几上放着上好的铁观音。
许久没到过这样的富豪之家,她显得有些不自在,尤其他们来到这儿的原因实在离谱。当时东伯男带着她在街上走,每走过一户大户人家,他就会重复的问她一句,“来这家打劫如何?”这话说得太不可思议,所以她每次都只能吃惊地看着他,一语不发。直到他们定到最后一栋房子,她终于忍不住,不等他开口就直接点头说:“就这家吧。”眼看都过了两刻钟,他不紧张,她都替他急起来。
结果他站在大门口,直接喊道:“天下第一神医来了,免费替人诊治。”
话语方落,果然立刻被请了进去,毕竟不管真假,没人会拒绝不要钱的神医。
等了片刻,秦老爷匆忙的走了进来。才看到他,一双眼睛立刻露出光彩,一脸感动的走上前去。
“东神医,真的是您吗?”
只见东伯男得意地甩甩扇子,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只差没把尾巴翘起来得意地摇几下。而这些看在段微澜眼中,只觉得他是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而秦老爷还在激动地感慨,“早闻神医医术天下无双,今日老夫听说神医欲免费替人诊治,便连忙将你请了进来。”
他当真要免费诊治?她有些惊愕地看着身旁的“小人”,实在看不出他还是个善心之人,原来孔雀也是可以有良心的。
放下茶碗,他有些不自然地说:“好了,府上有谁需要诊治,请说吧!”
秦老爷恍然大悟的将他请到后院,段微澜也被当成上宾般的请了进去。
走在后面,她禁不住小声问道:“你有那么善良吗?”
东伯男小心地用扇掩口回覆她,“我本来就很善良,但最后那些人还是会努力给我……”
还没说完,秦老爷那肥胖的身影又冒了出来,悄悄把他拉到一边,“东神医,一会儿再帮我看看好吗?”
段微澜趁机打量了下周围环境,却不经意看到花园一角有几个女人正在偷偷往这儿瞧来。她轻悄悄地走了过去,那些下人并不阻拦,等她靠近才看到是几名衣着华美的女子在偷看东伯男,个个含羞带怯,就连她站到她们旁边都没发觉。
“东公子真好看啊……”一个女子梦幻般地叹息了一声。
她顺着对方的视线看过去。东伯男现在的样子的确不错,可她们怎么知道他来了?
“公子的香气也如传说中那样美妙……”另外一个女子也梦幻的接道。
她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那奇特的玫瑰花香,任何人闻到这个味道就知道他来了,难怪他死也不肯丢弃香囊,原来还有这层原因。所以这一路她让东伯男易容其实也没什么用,因为他身上的味道早就出卖了真实身分。她的表情霎时变得有些铁青,暗恨自己被人耍了这么久。
东伯男朝她走了过来,“澜澜,澜澜你在这里啊。”下一秒在看到几个躲在花墙后的女子时,连忙收住脚步,甩甩早被他放下的刘海,外加摆出几个招牌姿势,顿时引得女子们一阵小小惊呼,你推我我推你的都想上前和他说话。
她冷眼看着,嗤笑一声说:“你的名气很大嘛!”说完,便不是滋味地转身走向秦老爷。
他本来还在对着那些女子摆出风雅姿势,听了饱含讥讽的话,连忙撇清关系地跳开,跟在她身后解释,“我不是故意这样的,实在是她们太有眼光了。”
段微澜冷笑得更大声。她要是相信就有鬼了!
东伯男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却被秦老爷一把抓住,“东神医,请来帮贱内看看吧!”不要钱的大夫,当然要全家一起享受好处喽。
他被拉着走进一间屋子,临进门前只好示意周围家丁把段微澜请到屋内,所以她也被迫进了门。
一进门,她只觉得眼花撩乱。一间屋子里居然有那么多的女人,环肥燕瘦,个个衣着华丽,看得出不是秦老爷的妾室,就是他的女儿们。
东伯男才踏进门槛,立刻被无数的爱慕眼光包围,胖胖的秦老爷几乎成了最佳的衬托,毕竟没有绿叶哪显得出鲜花的美丽。
佳丽中间一个较为苍老,动作最为含蓄的妇人伸出手,带着些许威严道:“就请先生替我诊治一下吧。”但是她的眼神里尽是欣赏。
他坐在妇人身边的软椅中,小心地把手放在她的手腕上,然后熟练的甩了下刘海,四周立刻响起一片惊艳声,一瞬间,一群女人已把他和妇人围了起来。
段微澜冷眼看着眼前的一切。这些女人根本看不出有病的样子,不过是找借口来看美男子而已。他带她来究竟是想证明什么?证明他的魅力的确很超群!可这样的画面一点都不好笑。她正想离开,却忽然听到围住他的女人们爆出一声大笑。即使克制自己不要去好奇,但若有似无的声音还是传到她的耳中。
“公子真爱开玩笑……”
“您说的是真的吗?”
“公子……你在看什么?”
接着是东伯男轻笑的声音,“总之,大夫人的病就是如此了,接下来请我的书僮来给您治疗吧!”
忽然无数道目光向她投射过来,她的寒毛立刻警觉站起,感觉自己仿佛是被一群秃鹰盯住的兔子一样。人群中东伯男那张很欠扁的脸正对她笑得灿烂,一只手还对她招呀招的。
万般无奈,段微澜只能乖乖走向他,然后对着众人僵硬一笑,再用力把他拉到一边低声的问:“我哪里会治病,你到底想做什么?我不想玩了。”迟早会玩死人的,她懒得再陪他胡闹。
东伯男微微一笑,低声回答,“我就是想问你,你要怎么玩才会笑?只要你说我绝对能做到,这里的人也随便你玩。”
段微澜吃惊地看着他。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他是大夫吧?人命岂能随便玩?
他对周围的女人优雅一笑,然后带着魅惑的眼神看着众人,嘴里却轻声对她说道:“比如你想打谁?或者想让谁毁容什么的……”
“等等!”她被吓傻地抓住他的袖子,“我可不想死在这里,更不想跟你一起死!”
他终于分散出一些注意力,一脸惊讶地看着她,“怎么可能会死,我还等着拿酬金呢!”接着又在她开口前拉住她的手,“你放心,微澜妹妹,你只管放心的去快活,其他的事情交给我。”
她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再瞧瞧周围期待的眼神,忽然对着东伯男一笑,“我想打那个秦老爷。”打了你的金主,看你怎么拿酬金。
他微微一愣,唇边浮出一朵淡淡的笑花,随即上前一步大声的宣告,“我和我的神奇书僮讨论过了,大夫人的这个病果然需要特殊疗法,还请各位先出去片刻如何?”
哗然声起,还在微笑的众人开始交头接耳,但是大夫的话最大,在秦老爷的示意下,还是一一退了出去,最后等到他也要跨出房门时,却被东伯男给叫住。
“秦老爷请留步。”
圆脸上的小眼睛眨啊眨,正要关门的肥胖身体顿时停住,一脸好奇地看着他。
“先生……”为什么先生身后的书僮,看他的神情及眼光那么奇怪?
只见东伯男笑得一脸和蔼,然后上前拉着他的手对他耳语道:“老爷现在和大夫人很少同房了吧?”
秦老爷有些尴尬地点头,“先生问这个是……”
他看看段微澜和神态恬然的大夫人一眼后,更加神秘地告诉秦老爷,“其实老爷和大夫人的病是有关联的,所以两位必须一起医治。”
“嗄?”秦老爷更不解了。
他依旧一脸神秘,“如何?秦老爷,您不顾自己也要顾及大夫人的身体呀。”
秦老爷看看元配,干笑道:“那好吧!”
段微澜惊讶地看着他几句话就让秦老爷同意脱下外衫,仅着中衣和大夫人对视坐着。
“你想做什么?”她瞪着他交付在自己手上的一根粗大木棒。他要她杀人吗?
东伯男没回答她,却迳自对大夫人和秦老爷说:“大夫人的病一直不得根治的原因,是因为病根出在秦老爷身上,而秦老爷的病也是这个病根闹出来的,所以需要我的书僮拿浸染了珍贵药材的木棒帮秦老爷赶出来。”
段微澜看看手里的木棒,心想这哪里用什么珍贵药材泡过,分明是他方才随手在地上捡起来的。而在看到东伯男使眼色要她动手的讯息后,她不禁呆滞了。真的要打吗?这不是草菅人命吗?
已等不及的东伯男立即靠近她,小声催道:“快动手啊!”
这该怎么动手?她第一次用如此原始的办法打人,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迎向秦老爷既期待又畏惧的眼神,而且更觉得奇怪为什么这种显而易见的整人把戏,他们两个年过半百的人居然还会相信?但在看到大夫人掩饰不住的急切和笑意时,忽然有些明白了。
东伯男是天下第一神医,他的话无论再离谱都会有人相信,所以秦老爷就算有疑惑也不敢提出怀疑。即使深知东伯男个性的人,也没胆子反驳他,怕他在用药上整人。而这大夫人或许对丈夫早就积怨已久,等着看戏都来不及了,又怎么会揭穿呢?
“动、手、啊!”东伯男悄俏的再次对她比划。
她一咬唇,猛地抬手,痛快的一棍打了出去……
※
三个时辰后,他们离开了秦府,东伯男得到了六千两的报酬,这都是那些女人赏赐给他的。
夜风中,段微澜感慨道:“想不到这些贵妇小姐们也活得辛苦。”
方才,她不但打了秦老爷,也打了其他几个小妾,理由当然都是病根在他人身上这套拙劣的把戏,可偏偏所有人都深信不疑。
她想起那些所谓的病人看得痛快的表情,不禁好笑地问向出馊主意的人,“为什么打人以后,那些生病的人真的觉得好多了?”
他得意的摇摇扇子,“这些人平日总有诸多顾忌,不敢说也不敢骂,再加上无所事事,所以即使没病都觉得自己不舒服,你帮她们报了仇,她们当然觉得痛快,还猛夸你医术高明。”甚至高兴得赏了这么多银子。
“你不怕有人揭穿呐?”她不相信他如此胆大妄为地要人,却还能安然无恙到现在。
“当然会有被揭穿的时候,”东伯男笑了笑,“可我不是庸医,自然会为他们开方子,他们吃过以后觉得舒服,自然就不会怀疑我的治疗。”
“就像那个想增强男性雄风的钱老爷,在喝了我的清心寡欲汤后,也不会再天天想女人,自然就不觉得自己总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段微澜止不住笑地摇摇头。她刚才的确打得痛快,打完还被感谢的感觉更是让人痛快。
“而且……”他忽然站定,摆出招牌动作后骄傲的宣告,“我可是以忧郁的眼神和绝代的风度,以及渊博的才华而闻名天下的百恨公子东伯男,他们怎么会舍得伤害我!”
她闻言马上止住笑意,翻了记白眼便不再理会他。早该知道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想到这里她不禁喃喃道:“果然,孔雀就是成了佛祖,也还是这个德行。”
东伯男立刻又跟上前去,讨好地把银票捧在手中,问着,“澜澜,我通过考验了吧?”
她停下脚步忍不住叹了口气,“你从头到尾没一根正经骨头,别说隐居,在一个地方呆上三天你都受不了,还有那么多的姊姊妹妹,你舍得和我一辈子相看两厌?”而且,他竟然又帮她改称呼了!
他呆住,眼神直勾勾地看着表情复杂的段微澜,忽然一把上前抱住她,然后拼命地往她身上蹭,“澜澜,你真好,你这么为我着想,我……我感动死了。”
努力伸手想把他的脸推开,可他的手抱得却不是一般的紧,让她不禁咬牙切齿地说:“我后悔了,现在你可以假装没听过那些话,我要走了,不见!”
那怎么可以!他好声好气的哄道:“别生气,别生气,我给你陪不是。”
她别过脸去不理他。反正自己也没他的力气大,所以连挣扎都放弃了。
东伯男傻笑着继续说:“我明白澜澜你对我的一片真心了。”
段微澜用力瞪着他。这个男人的脸皮未免太厚了吧,自己什么时候对他有过什么“心”了,怎么她都不知道?
东伯男自顾自地声明,“你不要担心那么多,其实我是一个最合适当丈夫的人选。”然后在她无限怀疑的目光中,轻轻一挥袖子,豪气万千地发誓,“澜澜你就等着看吧,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
他充满感情地看着怀中佳人,嘴边碎碎念着,“澜澜你听,周围叶子正哗啦作响,草地里有小虫在唱歌,更远的天边,流云在慢慢的涌动。”
“够了,你别跟我描述这么个破烂风景!”她有些受不了地转过脸。这么严肃的时刻他居然还有心情一边深情的看着她,一边讲解着什么叶子、小虫、流云的。真是受不了这个疯子,她挣脱后大步向前走,不理会踉踉跄跄跟在背后的东伯男。
“啊,等等我啊!澜澜,澜澜――”
可在他看不见她表情的时候,段微澜的脸上却是扬起一丝淡淡的微笑。
第七章
刚才这男人是怎么说来着,好像是说要她等着看吧!可现在她看到了什么?
一进钱府别院,她还在为院内的一片漆黑而觉得奇怪,忽然间一堆提着灯笼的女人,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涌了出来,而且直接越过她扑向东伯男。一时间,莺声燕语,吵吵闹闹,让她心中烧起一阵莫名的火气。
东伯男一脸的僵笑,饶是他脸皮再厚,都晓得在这个时候冒出这么多女人有多么不合时宜。他挣扎地想去跟澜澜解释,却见她冷着脸瞪他一眼,然后迳自走进院内不理他了。
才踏进房间正要关门,却见钱夫人好整以暇地靠在门外栏杆旁,含笑看着她。
“你很得意?”段微澜放弃关门,因为钱夫人不会没事在这儿,竟然来了就表示一定有话告诉她。
钱夫人摇曳生姿地走了进来,未等她开口便坐下笑问:“吃醋了?”
本来背对她的段微澜,忽然转身挑衅地坐到她面前,“吃什么醋?钱夫人你都不吃醋了,我凭什么吃醋?”
钱夫人仔细审视着她的表情,然后风情万种地给两人各倒了一碗茶。
“既然我们两个都不吃醋,那就一起喝个茶吧!”
她防备地看着眼前美妇,现在几乎可以肯定那些女人是钱夫人找来的了。前些日子还曾为她没有结果的爱恋同情她,现在想来,心里居然多了一丝庆幸。如果今天换作是她,不管基于什么理由,她是绝对做不到坦然地面对爱人的情人,可是钱夫人可以,这女人的城府绝对比她还要深。
“你在想什么?前几天看到我不是很同情我吗?现在怎么对我一副存有敌意的模样?”接着懒懒一笑,忽然倾身靠近她,“我知道了,你动心了。”
段微澜猛地转头看着她一脸笃定的笑容,直觉地反驳,“我没有!”
钱夫人随即坐回原位,像是嘲笑她一般,“若不是动心,那你气什么?”
她微微怔愣住。不过是觉得东伯男似乎没那么讨厌了而已,应该还不到动心的地步吧!她心虚地想掩饰自己的情绪,连忙端起茶碗喝下一口茶,温香的茶滑入咽喉,却突然觉得有些不舒服。
钱夫人自是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收起了微笑后换上有些落寞的表情。
“其实你不用瞒我,东郎那样的男人,很少有女人拒绝得了,尤其是他存心想对一个人好的时候。我不怪你,毕竟你是他的选择。”她把手轻轻放在段微澜的手上,“我只是想告诉你,你面对的可能是天下一半以上女人的敌视,我不是你的敌人,对东郎执着的女人很多很多,她们才是最可怕的。”
段微澜怀疑地看向她,实在不知道这个女人到底想做什么。
但见她又是一笑,“你不用对我存有防备,我只是觉得输给你我甘心,但输给一个死人我绝对不甘心。”
钱夫人说完这句话,就轻巧地打开门准备出去。
段微澜飞快地站起来问道:“你这样做,对你的丈夫公平吗?”她不是有夫之妇吗?
钱夫人嘲弄地冷笑一声,“有夫之妇?哈哈,女人的容颜还没有一个男人的感情凋零得快,我早就不存在什么丈夫了。”她微笑地侧头看着窗外的竹林,“我在这里已经整整二十年了,我的丈夫从未来看过我一次,东郎之所以被这么多姊妹喜爱,是因为他教会我们,一个女人可以用任何方式追求自己的幸福,也只有他尊重我们这些弃妇。”
弃妇?段微澜任由她走了出去,迳自陷入沉思之中。东伯男很尊重这些弃妇?她实在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那些对他有着狂热的女人,其实都是弃妇?
她烦闷地站了起来,正要出去透透气,忽然一阵声音由远而近。杂沓的声音像是两个人的脚步声,就在快接近她门口的时候,脚步声终于停了下来。
一个女音幽幽地叹了口气,“你终究不肯请我进去。”
声音不像是年轻女子的口吻,不知道怎么的,她想起了钱夫人的话。难道这就是东伯男尊重的其中一个弃妇?
紧接着传来他的声音,“杜姊姊何必这么伤感?我每年不是都会去府上坐一坐的吗?”
女音的笑声带着讽刺,“是啊,每年都来坐一坐,然后无论再经过多少次,也都不会正视我。”
沉默了片刻,东伯男又开口道:“杜姊姊何必这样,小弟本是希望姊姊能够看开一些――”
“我看开了,你要我另外找寻自己的幸福,我找到了,我的幸福就是你,但你为什么不肯给我?”女音哀怨地抢白。
东伯男的语气中满是懊悔,“我总是这么笨,什么事都做不好,才会惹得姊姊难过。”
“不!你就是太聪明了,才惹得起这么多女人。”女人更加惨澹地反驳,“你为什么会动心?你不是要追查她的死因吗?为什么你会对一个可能是凶手的女人动心?这样我宁愿你永远为你的四姨娘心碎一辈子!”
沉默再次延续着,他最后为难地开口,“我不曾想过要瞒着你们,一开始我就告诉你们,我对你们绝对没有私心。”
“是啊,你怎么会有私心!”女音的话更激动了些,“谁都知道闻名天下的百恨公子是多么的君子,从来不会对任何一个女人不规矩,谁都知道东伯男有多懂女人的心事,哪怕是山野村妇,他也会像公主一样地爱护!可你想过你帮过的女人会怎么看你吗?”
东伯男沉默了下,缓缓叹道:“这些女人我若不去帮她们,她们根本不可能自救,但我从来没有给过她们幻想。”
“你根本不必给幻想,就算你每次都用头发遮住自己的长相,就算你装出疯疯癫癫的鬼样子,依然会有女人为你心动,就像我,如果可能的话,我宁可被丈夫活活打死,也不要面对你这么绝情的温柔。”
接下来是一串小跑步离去的声音,看来那个女子终是伤心地走了。
段微澜倚在门上,她的手紧紧抓住门框,混乱的脑子消化不了刚才听到的消息――他接近自己难道是别有目的?
门轻轻的开了,东伯男走了进来。他的刘海显得有些凌乱,仿佛被人烦躁地抓过一般,在看到她看自己的奇异目光时,不禁苦笑了一下。“你都听到了吧,其实她都是说给你听的。”
她寒着脸没有理会他,迳自开始收拾东西。
他连忙上前拉住她,哀求道:“澜澜,你听我解释啊!”
用力甩开他的手,她面无表情地说:“东公子,小女子自觉配不上您,还请您自重。”
他立刻发觉大事不妙,“你别生气啊,澜澜,我不是故意的,实在是我……”
丢下手中的行李,她盯着他厉声责问:“你倒是说说你哪里不是故意的?想不到我林清音聪明一世,如今却被人算计得这么彻底。”
东伯男先是默然以对,片刻后又笑了起来,“澜澜果然还是在意我的。”
她再也忍受不了,气得抓起包袱立刻向门外走去,却又忽然听到他充满压抑的话语。“曾经,我爱上了我四姨娘,当时我爹要我离家想清楚后再回去,说是我若能确定心意,便不会阻拦,但等我回来的时候,整个庄园都被大火烧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个人生还,包括她。”
段微澜停住脚步,震惊地回头,他的脸低低的,看不见任何表情。
她只是静静地走过来坐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他还是平静地陈述着,“她一辈子都没做出一件出格的事,父母把她卖入青楼她也忍了,而且一有机会就送钱回家,被我父亲娶回门,受到其他姨娘排挤也不反抗,只说是自己出身不好……”
她忽然觉得手脚有些冰凉。难怪东伯男会缠住她,原来她和那个死去的女人是一样的出身。愣了半天没听到东伯男接下来说了些什么,只是在他问她问题时,机械化的点着头。
“这么说,你是答应了?!”
忽然一声惊喜的欢呼,让她猛地回过神,却看见东伯男眼睛发亮地望着她,脸上哪还有什么哀戚和痛苦。
“你……我……”她竟然有些口吃。
只见他欢喜地抱住她,“我明白我明白的,澜澜现在只是不好意思,没关系,我知道你的心意就好。”
段微澜呆若木鸡地任凭他抱着。这节奏也跳得太快了吧?他刚才不是还很伤感地诉说自己痛苦的过去吗?为什么现在却变成这个模样?
终于,她开始用力挣扎,同时一边叫嚷,“我答应什么了?你松……手!”她被勒得快要窒息了。
他笑得甜蜜的拉住她的衣角,“你答应为了安慰我受伤的心灵,所以要和我双宿双飞啊!”
自己刚才糊里糊涂的答应他这个了吗?看着他笑得贱贱的样子,她用力扯回衣角。早该知道的,这男人根本没有情绪低落的神经,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怜悯。她好没气地拿起包袱,打算在自己被他搞疯前迅速离开。
“澜澜、澜澜!”
偌大的别院里,只有竹涛阵阵。段微澜就着铺洒月光的长廊快步走向院门口,身后则跟着阴魂不散的东伯男。
“澜澜,都是我不好,你若是真的不喜欢这里,也等明早天亮后我们一起上路啊!”他扯着她的衣摆,小声地求饶,仿佛她只是个闹脾气的妻子。
她用力的甩了两下没甩开他,当下气恼地问道:“你到底能不能对我说一句实话?”
他忙不迭地站好,慎重地点头,“可以!”
既然已经打算重新开始,不如一切断得干干净净,所以她打定主意地咬了咬唇,正色问他,“你到底为什么跟着我?”
他也一脸正经地回答,“当然是因为我喜欢澜澜喽!”接着表情一垮,“澜澜现在可以跟我回去了吗?”伸手作势就要抓她。
她倏地躲开他的手,含泪大声道:“东伯男!我不是什么出身高贵的女子,也不是百依百顺的小家碧玉,你不要总是对我这样嘻皮笑脸的!我只是要一个……”她忽然闭上了嘴,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这下有些呆了,看着她不断流淌的眼泪,显得无措。“你……你……”
长廊外忽然传来一声低笑,“你们俩真是可爱的一对,看来杜妹妹根本就不是什么问题。”
笑声之后,一个女人挑着孤灯走出来。段微澜僵硬的止住泪水,知道这个在一旁看戏的女人就是钱夫人。
钱夫人用锦袖掩口看着东伯男难得一见的羞赧。“东郎怕是习惯了和我们这些姊妹们打太极,所以忘了怎么给心爱的女人安全感了,这样怎么能让微澜妹妹接受你呢?”
他马上恢复了平日的风流,浅浅地笑道:“钱姊姊倒是好雅致,不知道在此赏月多久了?”和她自然寒喧着,大手倒是一直拉着段微澜紧紧不放。
两个女人目光同时被那交缠的手所吸引。钱夫人眼中闪烁的幽黯光芒,在月光下更显得深不可测;段微澜则带着些许害羞,轻轻挣扎了下却挣脱不开。
“看来我倒是多事了,”钱夫人优雅地提着灯笼走近,经过东伯男的时候顿了下,又瞄了他们的手一眼,嘴角扬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东郎,我记得你说过女人都是要宠的,可别再害微澜妹妹哭了。“
东伯男立刻回答,“我一定会对微澜妹妹忠贞不二的。”
她静静凝视一会心中思慕男人的脸,终于又迈开脚步,只是幽幽的话语瞬间在空气中晕开,“东郎告诉我们想要什么就必须去争取,却没告诉我们争取不到又该如何,原来可悲的女人一辈子都是可悲的……”
段微澜看着她的背影,再次想甩开东伯男的手,却在看到他凝重的脸色时忍下动作。
好不容易他动了一下,却是拉起她的手,脸上已恢复嘻皮笑脸的模样,“澜澜不用伤心,我说了我会跟澜澜一辈子就是一辈子,任何人都不能介入我们,明日我就带澜澜去一个极好的地方,再不管这些俗事。”
她看着他慢慢把自己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地吻了下,像是烙下印记般地宣誓着。“我们一定不会错过此生的。”
咽喉像是被梗住了一样,她一时竟然说不出话,但此刻破云而出的月光却照在她的脸上,映出一朵美如水色的微笑。
一对壁人手拉着手慢慢穿过长廊回房去,偶尔有几声轻轻的对话传来。
“是钱夫人找来那些女人的?”
“嗯。”
“也是她要那个杜夫人专门来说给我听的?”
“嗯。”
“看来她真的很喜欢你。”
“嗯。嗯?!可是她喜欢我没我喜欢你多啊!”
“你的话一向都很难让人相信!”
啪的一下关门声,东伯男一脸哀怨地盯着紧闭的房门。唉!想一举遛入佳人门中,看来是不太可能了。
※
她一直觉得自己心机叵测,原来和真正的高手还是有段很大的差距。段微澜坐在东伯男那辆骚包到极点的马车上,看着他和钱夫人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的离情依依。那些女人也在一夜之间彻底消失,看来这个钱夫人果然和东伯男一样,是个道行很深的厉害人物,栽在他俩手上,她也觉得没什么好丢人的。
“东郎,你什么时候再来看我?”
钱夫人已显老态的脸上带着少女的企盼,但身后段微澜如刀似剑的目光,却让东伯男背脊狂冒冷汗。
“钱姊姊,此去一别,不知又要何时才能再见,姊姊还是要好好保重自己,按照我教你的方法尽量让自己快乐,小弟在天边也会……”瞄瞄杀气腾腾的佳人,连忙小声说:“也会记得姊姊对小弟的一片姊弟之情。”姊弟两字念得倒是既清晰又大声。
钱夫人也跟着看向段微澜,口气酸酸地说:“到底还是嫩菜好吃,像我这样人老珠黄的,早是路边的野菜了,唉!姊姊不求你日夜惦记,但偶尔喝茶的时候,想到姊姊为你泡的茶就够了。”
东伯男陪笑着上了马车,才刚坐稳,马车随即呼啸而去,他也不敢抱怨,老实的缩在角落,可怜兮兮的看着驾车的人儿。“澜澜,你别这么看着我,我的心会跳得很快……”其实是被吓的。
她毛骨悚然地打量着他,十分恶毒地问:“你到底哪点值得她倾心?”
东伯男被打击得习惯,不由分说地抱住她,笑嘻嘻的道:“这些澜澜不是最清楚的吗?”
“……”很想啐他一口,却不知为何只顾着脸红。最后,她忍不住迟疑地看向他,“她……没事吧?”
他闻言淡淡一笑。这小女人越来越心软了,也让他越来越爱不释手,之前还怀疑自己有受虐倾向,看来是多余的。
只见他迅速且严肃地回答,“你别担心她,她嘴上说舍不得我,但其实是个很会为自己找快乐的女人,平日交往的男人并不比我差,当然要像我这般完美是不可能的!”说完,还不忘倚着马车车厢,摆出完美的姿势对她笑。
一时间,马车寂静无声,只有车轮吱呀作响,似乎都在倾听这个伟大而完美的公子说话,连风都不再……
“闭嘴!”段微澜再次受不了的打断他那段什么马车、车轮的场景描述。自以为潇洒地装模作样的表情,然后说出以上这些话很合宜吗?怎么看都像个疯子。
他立刻换上嘻皮笑脸,邀功般的凑上前问:“我说得对不对?”
不打算回应他,她开始闭目养神,东伯男只好自讨没趣的坐在一边保养自己的皮肤,抹完自己,看看亲亲爱人沉睡的样子,禁不住手痒也想帮她保养一下。
段微澜知道他在帮自己抹上他那些美容圣品,冰凉清冽的东西被他以手指轻轻擦在脸上,不但皮肤觉得舒服,连心里也软绵绵的。滑动的手指轻轻划过眉眼,细细描绘着她脸上海一道线条,直到他的手开始在她唇边留恋不止。
她的心跳得很快,自小见过母亲接客的样子,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果然他的气息渐渐靠近,近到能清晰嗅到他身上的玫瑰香味,在那玫瑰香味下暗藏着另一种特别的味道,说不出是好闻还是不好闻,就是淡淡的,很特别。
她的注意力就这么被转移了,不禁深深嗅了一下,忍不住想睁开眼问他这是什么味道。不料眼睛一睁开,立刻尖叫了一声,紧接着脚就自发性地踹了出去。
“啊!”
“啊!”
两人同时惨叫,不过一个是被吓的,一个是因为疼痛。
东伯男被踢得黏在马车的车厢壁上,一副滑稽模样慢慢地滑下来后,无限悲凄地望着“凶手”。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那么好心的帮她保养,还要被她踹?
段徽澜不停的拍抚胸口,另一只手则指着他的脸,“你那绿绿的一张脸,差点把我吓死!”
他的脸上满是绿色汁液,看起来非常可怕,不能怪她吓成这个样子,一睁开眼就看见一张绿色大脸近在眼前,只要是人都会反应过度的。“你做什么装鬼吓唬人?!”她没好气地坐直身子,一颗心还是眺得快速,不过和方才却是完全不一样。刚才的是甜蜜,这次则是惊吓。
而他则一脸委屈地举起手里的瓶子,“我帮你保养啊!”
只是帮她擦保养品吗?原来不是对她有什么想法!段微澜顿时又羞又恼,但却什么也没说,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后,便绷着脸不理他。
东伯男轻轻擦去脸上的色彩,漫不经心地问:“再说,这里只有你和我,除了你就是我,有什么好怕的?”
说的倒好听,谁知道他会变成什么,看起来那么不正经的一个人,最容易放松别人的警觉心,然后再给人致命的打击。
他一边擦拭药汁,一边喃喃的翻着包袱,忽然哭丧着脸望向她,“完蛋了,这下真的完蛋了。”
她好奇地睐他一眼,虽然很想问,但又伯听到他的胡言乱语,因此紧闭着嘴巴什么也不肯说。
他却像死了父母一样捶胸顿足,“完蛋了,最后一片啊!就这么没了。”
她终究还是忍不住上前探看,却见他拿着一个空瓶子在发神经。一个空瓶子怎么了,他有必要这么难过吗?
“里面是什么?”瓶子做得很雅致,像是那种专门装千古灵药用的。
“里面的雪莲寒冰洒出来了……”他一脸的哀恸。
“那就捡起来啊!”她没好气地回答。这种事情也值得叫成这样?
东伯男一副承受不了打击的扑到她身上大哭,“你不懂,你不懂。”
她现下只想扒光他,看看他到底是不是个男人?奋力挣扎出一只手,正要敲向他的脑门时,又听到他的声音。
“丢了的话,你的武功就没希望了。”
段微澜吃惊地顿住,一把抓起他的领子,“你说明白点。”
他连忙坐好,无辜地看着她,“其实是这样的,那个雪莲寒冰是采自遥远的雪山顶峰,是一种很特别的花,名叫雪莲,雪莲的莲心有一个很特别的小孔,孔里会存……”剩下的话被她一掌打断。
“少说废话!”
揉揉似乎长包的头,他很识相的简短回答,“雪莲寒冰除了是美容圣晶,同时也是疗伤圣品,要恢复你的武功没它不行。”
她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道:“那个东西现在没了?”
东伯男叹了口气,“原本我有五颗,可惜四颗被我美容用掉了,剩下的一颗刚才不小心震了出来,融化了。”
她再次沉默片刻,忽然无限温柔的看着他,“你的意思是说,你每天抹的那些东西就有那个什么冰的。”难怪冰凉清冽。
只见他继续一脸凝重的叹气,“是啊,本来我花十万两买了五颗准备敷脸用,为你特意留下了一颗,早知道会这样,我就全拿来敷脸了。”就这么没了,好浪费喔。
她则继续以温柔的口吻说话,“这么说,一开始我的武功就可以立刻恢复,但是你却舍不得给我用?”
东伯男终于感觉出异样地傻傻看着她,然后跟着温柔笑道:“不是舍不得雪莲寒冰,是舍不得我的命。”当时如果让她恢复了武功,自己早不知道被她砍死多少次了。
段微澜额上青筋微跳,不过很快又释然一笑,“罢了,我的武功现今对我也没什么用。”现在的她只希望自己能够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当初她练武是为了得到欧阳落梅的认可,但这终究也成了过去的一部分。
但他竟立刻嚷道:“不行!我的老婆当然要武功盖世,这样才能保护我不被那些混蛋欺负。”他的那些兄弟经常把他当皮球一样捶打,就是仗着他武功不好。
她缓缓转过脸。原来他想要的是保镖啊!
东伯男望着杀气腾腾的爱人,惊恐地倒退着,等到无路可退时,他转而悲凄哀求,“千万别打我的脸,保养品太贵了。”
她面目已变得狰狞,原本有些迟疑的拳头,此时更是毫不犹豫地打了下去。
“啊――”
阳光下,绚烂的马车剧烈震动着,不时传来男人的惨叫,让人为其捏把冷汗。
终于,车厢里的打斗声停息了。
东伯男脸色哀戚凝重地望着窗外天空,好似已经被打得毫无求生之念,段微澜看着他脸上流露出的伤感,心里不由得有些慌。自己是不是打得太过火了?默默拉起他的袖子,仔细查看他的伤口。
慢慢回头看着替他检查伤势的女人,他眼神满含伤痛的对她轻轻说了句,“我这个样子是不是很忧郁?”
一阵沉默后,段微澜又跳起来展开一阵暴打,霎时间,马车里又夹杂着哀嚎声和重物撞击声。
过了许久,她气消后才发现,这个男人再次成功地引开了她的注意力,现在的她压根没想到什么钱夫人、杜夫人的。
他,真的很不简单。
第八章
马车在行驶了很久后,终于来到一个很诡异的地方。
这片一望无际又阴森无比的树林中,居然看不到一个人,进入树林前倒是有几个人以奇怪的眼光看着他们的马车,见他们义无反顾地冲进林子后,更是露出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仿佛他们会有去无回的样子。
段微澜怀疑地看着东伯男,“你确定没走错路?”她是希望去一个人烟稀少的地方没错,但这不包括什么一去就会死人的龙潭虎穴。
他掏出揉成一团的烂纸,仔细地看了下,然后疑惑地看了看窗外。
“不可能啊,难道风三骗我?!”
她不耐烦地拿过他手里的地图看了下,结果上面的鬼画符实在难懂得可怕,“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你确定你认得路?”
只见他看着窗外托起下巴沉思道:“我连迷魂阵都会布了,怎么可能会认不得路?”
她的心蓦地一震,带着危险靠近沉思中的东伯男,满脸温柔的说:“你真的很厉害耶!这么说,当初困住我的迷魂阵是你布的喽?”
“那当然……”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坐直身子,正要说话时,却被怒气冲天的女人一手扯住,接着又是一顿好打。
马车又开始了摇摆运动,等到它停歇的时候,东伯男看了看窗外,立刻拉住马车。
不容易啊,走了大半日,终于看到一家客栈了。
那是个破到令人叹为观止的房子,残破已经不足以形容它的外貌,确切点说,它像是只用些木板乱七八糟钉起支撑的,随时都有寿终正寝的可能。
两人都无语地看向窗外,连马车什么时候又开始走动都不晓得。
这时客栈前有个年轻男子正在洗野菜,看到他们的马车靠近,露出了饥渴的表情,就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人,忽然丢了一个馒头给他一样。
两人毛毛地任马车经过客栈,居然忘记了下车。
东伯男有些发抖地建议道:“澜澜,要不我们还是先看看有无别的人家,像江湖客栈这么有名气的店,我想应该不是长这样的吧?”
她猛一回神地把视线从客栈上拉回,“你说的是江湖客栈?”
“是啊!”
段微澜一指窗外,“那么我们到了。”
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屋子上空在风中摇曳着一个灰色的烂布条,上头还有几个模糊难辨的字。
“工胡各戈?”东伯男艰难地念着,随即恍然大悟地看着手中地图,失神地念道:“错了,是被风雨侵蚀过的江湖客栈。”
跳下马车,他摆出深情忧郁的招牌姿势,对着客栈上下左右打量了许久,才向客栈门口眼中微微发光的男子发问。
“请问这附近还有别的江湖客栈吗?或者这是江湖客栈的分店而已?”
站在门口的男子一身五颜六色的补钉,和客栈的外形倒也相配,一张年轻俊秀的脸庞,带着些许敦厚和贫困的痕迹。
“公子真是爱说笑,这方圆几十里只有这么一户人家,当然也就只有我们这一家客栈喽!”
他张着嘴有些呆滞地重复着,“方圆几十里只有这么一家客栈?!”随即又面色奇怪地问:“那您是?”
“我就是江湖客栈的老板兼伙计外加大厨,不才姓江名湖,人称江湖。”
东伯男顿时觉得有些烦躁,来回大力走了几次后,掏出那把五彩缤纷的扇子猛插,许久后才站定不动,并以忧郁的眼神看着远处的夕阳缓缓道:“我不会忘记你们兄弟之情的。”
他说的,当然就是那个含糊不清介绍江湖客栈是间几十里难找好客栈的风三。那小子居然加油添醋说江湖客栈的老板是如何的声名显赫,品味多么脱俗。
原来这几十里难找的好客栈是因为方圆几十里内只有这么一家客栈,而声名显赫的老板,不过只是有个声名显赫的名字而已,至于品味脱俗……东伯男鄙视地打量江湖一身破到数不清的补钉。他的品味的确很不一般!
段微澜悄悄下了马车,走到他身后轻轻拉了他的衣角一下。
他立刻回过神来,哗的一声抖开扇子,随即又将其阖拢敲在手心,“江老板,我们夫妻两人想在您的客栈落脚,不知……”
“欢迎欢迎!”江湖立刻热情地侧开身体让出大门,“本店现在正进行红利酬宾活动,您两位刚好赶上了酬宾中的酬宾,现在全部服务都打八折,而且我们还附赠……”
东伯男打住他的滔滔不绝,“我们不是来住店的,我们是来请求老板能够收留我们……”话音一落,两人立刻见识到一个人的脸可以变得多快。
江湖瞬间换上痨病鬼的样子,“我连自己一日两餐都供应不起,又如何收容两位呢?姑娘,你别数我身上的补丁了,一共有一百三十七个,有些补钉又被别的补钉给遮住,你是看不到的。”
段微澜微红着脸颊看向别处,东伯男却显得无力。“本公子也不想住在这里,可是为了恢复我娘子的武功,我只好在这里忍耐些日子了。”
“我的武功?”她连忙看向他,语带惊喜地问:“我的武功还有希望?”
他点头解释道:“解药风三那儿还有一个,但他非要我在这里住上些日子才肯给我。”
只见江湖耳朵左右动了一下,一脸的恍然大悟,“是风三要你来的?怎么不早说,有什么证据吗?”
东伯男拿出一张比地图还要皱的纸团给他。
江湖看了看,实在认不清上面的字后才惊喜道:“果然是风三的笔迹,我数年如一日地看不懂!”然后抬头问东伯男,“上面写了什么?”
他其实也看不懂,稍微努力回想了下,然后用扇子敲着脑袋说:“嗯,好像是说要……要我来客栈帮你看店,然后你就……”想了半天想不出来,于是掏出权杖朝着天空叫道:“风神令。”
尽职的风将军又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恭敬地跪在他面前,“报告东少,风少说要您帮江少看店,然后江少就可以自由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说完,又瞬间飞起,一样不知从哪消失去了。
段微澜有些发傻,好片刻后才呆呆地问:“既然你们都看不懂,为什么不让刚才的男人直接带话就好?”
东伯男收好宇条才为佳人解释,“虽然我们看不懂,可是风三不知道我们看不懂,而且我们以后还可以把字条留做证据,省得那只狐狸翻脸不认帐。”因为那只狐狸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赖帐。
江湖思索着刚才风将军的话,接着一副想通似地叫道:“我明白了,风三要你来帮我看店。”
“没错!”他点点头。
但江湖却指着段微澜,“风三没说要让她来。”
“嗯,是这样没错,可是……”
“不用说了,”江湖一挥手,“如果她想留在这里,就必须签卖身契才可以,否则――”
“我签!”段微澜毫不考虑的说。自己说什么也得留下来,这里是重新开始人生最好的地方,她绝对要彻底摆脱过去。
“那这个卖身契写在哪里好呢?有了!写在银票后面最保险。”
江湖掏出一张发黄的银票,然后掰下门上一片因发霉变得黑软的木块,迳自在银票背面飞快的写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她呆呆回答着,“段……林清音。”差点忘记段微澜这个名字价值二十万两银子。
“好了,写完了!”江湖一写完便丢开木块,然后飞快地抓起她的手腕,将她的手往门上的霉斑蹭了一下,接着按在卖身契的背后,这才满意地看着手里的银票自鸣得意,“写在这张一两银票的背面,一定不会弄丢,哈哈哈!”
从头到尾都有点反应不及的东伯男,终于把他手里晃了半天的扇子甩了开来,“我一直以为我是最疯的,原来……”
“原来还有比你疯十倍的。”段微澜瞪着自己手上的一片漆黑,一副没好气的接道。
“……”
※
事实上,那个穷疯了的江湖在他们住进客栈几天后就消失了,所以此时留在客栈里的,只剩下段微澜和东伯男两人,当然还有另外半个人。
那半个人就是江湖的姊姊――江诗,一个名副其实的僵尸,因为她中了一种奇特的蛊,每到白天便会失去呼吸和知觉,只有到晚上才能清醒。
这下东伯男终于知道风三的意思了,原来他是要自己替江湖担下责任,替他照顾好姊姊。只是这一照顾居然就是一年多,果然是奸商!
※
东伯男嫌恶地扫视了下客栈里的房间,然后痛苦万分地叹道:“这种地方怎么配得上我,而且为什么我要打扫?”
段微澜越过他继续打扫屋子,冷声说道:“那你的意思是我配不上你喽?”
“没有啊!你多心了。”他连忙上前安慰佳人。
她无所谓地扫了他一眼,“你说这屋子配不上你,我倒觉得这地方挺适合我,所以就是说我配不上你了。”
他干笑两声,随即狗腿地帮她擦桌子。
“澜澜,你看我多勤快。”
白了他一眼便走出房门,她继续往大堂擦去,缠人的家伙又立刻狗腿地跟上。
就在那一瞬间,她忽然站定不动,神情复杂地凝视着他,“你后悔了?”
这一年多来,他们过得很平淡,生活或许单调,但她觉得心情十分平和,可是如东伯男这样的男人,不知道他能习惯吗?
东伯男连忙丢下手里的抹布,深情地看着她说:“只要有澜澜的地方,我就会习惯。”
“那你为什么还要经常出去?”这些日子以来,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去个几天,不过他每次都会留下那个青衣人来保护她。
他无比欣慰地抓起她的手放在心口,“澜澜,你终究还是觉得寂寞了吧?下次我出门就带你一起出去双宿双飞……”
她没好气地转身绕开他走出客栈,站在空无一人的大路上看着远方天色,突然喃喃自语道:“如果不是来到这里,我真不敢相信有一个地方可以荒凉成这样。”
江湖客栈身在这片被称为鬼林的中间,一般人躲都来不及,又怎么会进入林中找死呢!
东伯男不知何时也走到她身边,哀怨地叹息,“我们两个人待在这里一年多,你还不许我靠近你,要不是我深知自己的忧郁气质和俊美,别人还以为我是个多么没用的男人呢。”唉!平常连一点点豆腐都吃不到。
段微澜有些无措地瞥了他一眼,再次躲开他的毛手毛脚走进客栈坐下,许久后才惆怅地说:“此生我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义母,在义兄得到幸福前,我没办法和你成亲。”
“成亲?”
“当然喽!”她说得理所当然,“不成亲,我们不能有任何一点逾越。”
东伯男苦笑着上前力挽狂澜,“澜澜,我们之间又何必拘泥于礼教呢?”
她摇摇头,对他的话不置可否,“我不是拘泥于礼教,是对你不放心。”此话一出,果然说得东伯男哇哇大叫,但她心里的确带着小小的不安。
她不知道他能和她在一起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能完全忘记过去,所以在把过去的债还清前,她没有勇气接受他。
“我让你做的事做了吗?”段微澜忽然想起自己曾拜托他做的事情,“我请你帮我查一个叫欧阳墨林的男人,你找到了吗?”
东伯男眼中悄悄闪过一丝可疑的光芒,随即笑嘻嘻地坐在她身旁,“没有啊!你要我找男人我很吃醋,我一吃醋就找不到了。”
“你……也就是说你根本没去找?”闻言,她忍不住皱紧眉头,“为什么?”
他以扇子敲着桌面,绞尽脑汁地想理由,看到爱人一脸火大,知道她正在发脾气,就在这时,风将军又如幽灵般地冒了出来。
“东少。”
每当风将军出现,就代表东伯男又要出门了。以往他都会在段微澜身边磨蹭半天,表达他的离开有多么的不情愿,不过这次能够逃离她的追问,简直就是救他一命,于是难得积极地快速回房,同时一边嚷着。
“好忙啊,好忙啊!我又要去帮风三卖命了,澜澜你不要太想我喔。”
她瞪着那个自说自话的男人,从房间出来后便跳上马车溜之大吉,闷得她一肚子气发泄不出来。
终于,客栈恢复了平静,可那个一身青衣的风将军却依旧默默地站在原地。
许久,段微澜注意到他了,不禁挑眉问:“有什么事?”
以前他都是躲在暗处不出现的,今天怎么会……她疑惑地看着他递上的瓶子。
“这是什么?”
“请你离开东少。”
她站起身看着东伯男离去的方向,“是你们风少的意思?所以这一年来,总是有那么多事情要他去处理?”
风将军不发一语地托着瓶子,只是恭敬地站着。
“这是什么?拿来收买我的?”段微澜上前拿起瓶子挑衅地问。
“这是风少送给东少的,风少要我直接拿给段姑娘。”
为什么要直接给她?她接过瓶子轻轻地拔开栓塞,里面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这是……
“这是可以恢复段姑娘武功的药,只要姑娘恢复了武功,就不需要跟着东少了,请离开吧!”风将军还是平静无波地回答。
她握着瓶子的手有些泛白,不满地用力坐下后冷笑一声,“东伯男知道你们风少的意思吗?”她不相信那个男人会同意让她离开。
风将军还是一脸波澜不兴地回答,“无论为了东少还是段姑娘,你还是离开的好。”
段微澜正要张口问,他的声音再次不疾不徐地传来。
“东少素来喜爱四处游走,姑娘却要他陪你隐居于此,这是不是太残忍了?”
她登时一震。这的确是她自己心里最大的不安!
但她仍嘴硬回道:“我看是你们风少希望东伯男继续帮他搜集情报吧?”她再笨,也知道风三为什么会派自己最得力的手下来保护东伯男,当他朋友是一回事,但更大的原因是东伯男能为他提供准确又快捷的消息。
风将军的声音带着一些淡淡笑意,可说出的话却越来越残忍。
“段姑娘的确聪明,可就算姑娘舍得委屈东少,那么你能承受东少的恨吗?”
什么意思?她有些诧异地看着他脸上带着同情的笑。
“姑娘不是请东少帮忙找一个叫欧阳墨林的男人吗?”
“那又如何?”
风将军向前走了一步,外面天色已经暗淡下来,阴影遮住了他大半的面孔,而他所说的话也像是从地狱里传出来一样。
“欧阳墨林现在叫燕归来,而他的妻子叫管柔柔,这些段姑娘一定清楚。三年前,管柔柔和燕归来差点被人害死,幕后的指使者是谁,姑娘想必知道。”
段微澜只觉得手脚冰冷,但接下来又听到风将军说:“姑娘不知道的是,东少其实本名叫管伯男,是管柔柔的哥哥,而他曾经深爱的女人就是他的四姨娘,管柔柔的母亲。”
“不可能……”她震愕地瞪着他,“你说谎,他不是的,不是的!”
“当然,东少还不知道差点害死他妹妹的人是你,如果让他知道了……”风将军只是笑了笑,反手放下一样东西,便无声地离去。
※
段微澜脑子一片空白地坐在原地,桌子上放着她的柳丝剑和恢复她武功的药瓶,时间慢慢地流逝着,她却只能发呆,但内心却是澎湃汹涌。
东伯男是管柔柔的哥哥,她恍惚地记得了什么,在回春城的那条小巷里,马车上的少年是那么地维护自己心中的女神。
原来命运是那么的残忍,很多事情一开始就像一个注定结果的戏,只有戏里的人以为一切都是可以改变的。而她……看看自己的双手,眼中一片凄楚。原以为时间可以把一切都掩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重新开始,没想到该来的还是躲不过。
“管柔柔……”她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这个名字,带着各样的感情。
她恨管柔柔,因为每次都夺走她仅有的一点东西;她妒忌管柔柔,自己努力追求的东西,她总是毫不费力就能得到;她也喜欢管柔柔,因为她让自己看到希望,就是因为她的存在,让她以为像她这样的女子也可以得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但原来上天只打算塑造一个管柔柔。
角落里传来细小的声音,她没回头去看,但知道那是江诗醒了,黑暗本来就是她活动的开始。木然地转过身,她拿起剑回到自己的房间,仍旧静静坐着,直到夜中的凛寒冻得刺骨时,她才收拾东西,慢慢走了出去。
“你要走?”柜台后方的女人,隔着微弱的油灯问着。
段微澜无力地点了点头。其实她也不想离开,可她知道与其面对东伯男的恨,她宁肯现在就走。
“你难道不先等他回来吗?”
她悲哀地低下头,“不必了,我……”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我不想和他说再见。”
江诗把油灯挑亮了点,一向苍白的脸担心地看着现在比她还要苍白的段微澜。“我以为你们是很快乐的一对。”
她闻言怔怔地看着油灯,“快乐?很多人不配过得快乐。”
江诗眼神随即也黯淡了下去。很久之前也有个男人跟她说过同样的话,只是那个男人现在不知在何处了。她忽然转移话题,“其实这家客栈的客人很多,那些人一到客栈就不想离开,这样的林子里有这么一个地方,像是可以把一切都抛开一样。”
“是吗?可现在我却必须走了。”段微澜苦笑了下,然后握紧包袱就要离开。
她忽然叫住了准备离开的背影,“你的东西忘记了。”
段微澜回过头来,见江诗手心躺着一个瓶子,那是刚才风将军给她的解药。她看着那个瓶子在灯下反射出的柔光,迟疑地伸手把它接了过来。自己的武功还有必要恢复吗?紧紧把解药握在手中,不敢再回头地转身走出客栈。
※
当段微澜踏出门口时,油灯被她离去的风吹得闪烁了下,等到油灯的火苗重新稳住后,她已经消失在幽暗夜色中。
就在她离开后不久,客栈里一间客房的门忽然被打开,一个摇着扇子走出来的男子正是东伯男。他看起来精神很好,扇子甚至还溜溜地在他手上转了圈,一点也不为她的离去着急。
江诗伸手又拨了下油灯,漫不经心地问:“你不担心她吗?”
东伯男掩扇笑了,“她武功那么高,我为什么要担心?”
“但是她并没有喝下解药。”
手里的扇子轻轻放了下来,然后看向窗外带着些许宠溺口吻回答,“她会喝下的,她是我见过最坚强的女人,无论未来怎样,她都会想办法让自己活得很好。”
“所以你一点都不在乎她的死活,就让她这么离开?”
东伯男笑了笑没有说话,迳自掏出特调的保养秘方,对着镜子开始保养起来,时而双眼望向窗外,仿佛在等待什么似的。
他当然知道澜澜心里一直存在着自卑,即使已经告诉过她,每个人心中其实都有黑暗的一面,但她依旧不能解开心结。既然不管他怎么做都无法消除她内心的阴影,那么就必须让她自己看破,勇敢地面对过去。
江诗看向窗外,忽然淡淡地说:“江湖说过,她不是一个好女人。”
“哦?”他被拉回注意力,也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说有的人做坏事是因为他没有良知且不知对错,但是她有良知却还行事狠毒,可见是个真正的恶人。”
东伯男笑着站起来,忽然刷地抖开扇子,半掩面地倚在门边,遮住眉眼的刘海被风微微吹开,月光下的脸带着一丝难懂的神情。
“我却不是这么想,一个女人做了这么多错事,良知却还未泯灭,难道就不算一个真正善良的人吗?”
江诗闻言感到一阵愕然,之后难得欣慰地笑了。有些人或许惹天下所有人都讨厌,但只要有一个人,而且是最重要的那个人喜欢就够了。
第九章
段微澜知道喝下解药的意义,那表示她必须回到从前,回到江湖第一魔女段微澜的日子,而东伯男将成为她一个遥远的梦。一边走,眼泪一边往下淌。她并不是个懂得表达感情的人,一直以来仿佛都是东伯男在唱独脚戏,可其实她都以另一种方式回应,这是她唯一允许自己抓住的幸福,也期待能够毫无顾忌的去喜欢一个人,单纯的为一个人活着,只是过去的负累太重,使得她不敢太过奢求。
但所有的希望现在都显得渺茫而可笑,她踉跄了下,只觉得刚才喝下去的药像团火般慢慢从小腹升起,曾经失去的真气终于一点点地回归体内,可也更加催得泪水不断涌出。
如果可能,她宁愿不要武功,和东伯男相守在客栈里一辈子。
如果可能,她一定会做个善良的女人,等待和东伯男相遇。
可是现在什么都不可能了。
走着走着,她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给绊倒了,甚至毫无挣扎地就这么跌倒在地,终于,她小声地呜咽出来。她第一次觉得一个人生活是这么辛苦,也是第一次发现,一个人的路是这么的漆黑寂寞。
忽然,她惊觉地抬起头,远处有脚步声传来,而且不只一个人,更可怕的是来者都是高手。她连忙站起来躲到一边,很快地,远处出现了许多火把,且慢慢靠近她的方向。就着微弱的火光,她看到了为首男子的长相。
是周群方!没想到他也没死,但他的样子并没有好到哪里去,脸上有着长长的一条疤痕,双腿似乎也不大伶俐,原来斯文的外表,如今显得狰狞可怕。一共有十来个人,一个个武功看起来都比一般的江湖人士高上许多,不知道他们深夜来到江湖客栈究竟想做什么?
“还没到吗?”人群为首的一个老者终于忍不住开口问话。
周群方擦擦汗,然后陪笑地上前,“马上到了,马上到了。”
老者一把抓住他的领子,“如果到了之后,没看见段微澜那个魔女,小心我杀了你!”
周群方干笑着保证,“董大侠您放心,我早打听好了,段微澜就在里面那个鬼客栈里,里头还有很多朝廷要犯,随便抓一个都能换不少钱。”
老者冷哼一声把他丢在地上,对着身后的人一摆手,“走!”
一行人加紧脚步,顺着江湖客栈的方向走去。
※
段微澜靠在树上微喘,身上的真气似乎也停止乱涌,但仍是浑身乏力。她担忧地看着那些人的背影,知道现在趁机离开是最好的选择。毕竟以她现在的状态一定不是他们的对手,而且他们现在过去,刚好可以给那个风将军一点颜色瞧瞧,可脑袋这么想,脚却是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东伯男已经离开了,店里只剩江诗和风将军,这两个人和她都没有关系,何况如果风将军死的话,那么东伯男知道真相的机会就会少上几分,可念头才快速的闪过,她的人已从暗影中现身。
她讨厌所谓的正大光明,因为她本来就是卑鄙的小人,她不该去做这种舍身救人的可笑行为,可是……没办法,她没办法不管。
这时,看着她的众人忽然认出她的身分。“段微澜!”她居然自己冒出来,众人无不摩拳擦掌地盯着她,就像看到了一箱箱的银子。
人群瞬间分开,董大侠和周群方自人群中走了过来。看到她,周群方得意地邀功,“怎么样董大侠,我没说错吧?”
董大侠仔细打量了下连站都站不稳的段微澜,神色满意地一招手,“给我抓住她!”
火光和人群顿时全冲向她,朦胧之间,她只觉眼前一片火焰,她面向天空笑了,黑夜里,她举起手中的剑,在那些人快要碰触到她的瞬间,带着守护的心拔剑出鞘……
※
东伯男看着窗外的夜色,扇扇子的速度由快渐渐转慢,最后以扇子抵住自己的额头,似在思忖什么,最后忍不住走到门口向外探去。
“以澜澜的武功收拾那几个人应该不成问题的。”可为什么这么久都还没有消息?
不耐烦的甩开扇子,他索性走到客栈外面的大路上向两边看去,忽然他眼前一闪,风将军已落在他的面前。
“东少留步,前面危险。”
东伯男看向他的背后,在遥远的某处似有一片火光。他用扇子敲了敲风将军,“闪开,有我的澜澜,我一点都不会危险。”他可是十分相信她的剑法。
风将军还是没有让开,一脸的坚持道:“东少请留步……”
他定定地看着对方,忽然长笑一声。“风三啊风三,你居然在这时刺了我一刀!”然后扇子一扬,敲在了风将军的头上。“你的风少让你在解药里放了什么?”
风将军还是恭敬地没有还手,“风少是为了你好,段微澜会阻碍你的……”
未等他说完,东伯男迳自绕过他,快步走向火光之处,风将军伸手又要拦阻,他略一抬眼,刘海下的眼中带着狠绝的光芒。“如果她有个什么意外,我会第一个杀了你,然后再杀了你的主子。”
风将军默默地垂下手,然后纵身向火光处跃去。他知道东伯男向来说到做到,他手段之高明、门路之广,才是他招摇江湖间却无人敢嘲笑,或是对他有一丁点不敬的原因。
一边纵身而去,风将军心中不禁升起一个念头――如果这次不能保住段微澜的命,不知道东伯男会为他生命中第二个爱过的女人做出什么事情来?
※
越来越靠近火光处,东伯男的脚步也越来越快,随即忽然站定。
四周一片尸体,死人手里的火把点燃了路边的干草和他们的衣物,像是林中的鬼火一样,默默地绽放着夜的花朵。
没有人是站着的,他慢慢走进这片战场,然后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三年前我回到家里也是这样,遍地的尸体,比现在还糟糕。”
他轻轻笑出了声,而后像是发现什么,直直地走向路边。
“所有人都死了,包括云娘。我一直以为云娘在家里是最安全的,她会乖乖地等我来带她走,没料到,很多时候竟是人算不如天算。”他弯下腰,把浑身沾满鲜血的女子轻轻搂在怀中,然后以眼和手仔细查看她的伤口。
“这次我又太自信了,你不是说我总是要你吗?这次我不要了,澜澜,你知道吗?我多庆幸可以再爱上一个女子。”随着他缓慢的话语,手却飞快地掏出几枚药丸塞进她口中。“以后我不惹你生气了,澜澜,我有什么事一定都告诉你,让我们平等的相爱好吗?”
“嗯……”忽然一丝微弱的声音从他怀里传了出来,东伯男惊喜地看着她微微扇动的睫毛。“你……来了……”
她终于睁开了眼睛,在睁开的刹那,两行清泪也随之流下,在她满是血污的脸上划出两道洁净的泪痕。
他以指尖沾了一滴眼泪点在她的眉心,笑着说:“澜澜没有我在身边果然是不行的,不过还好我来了,怎么,有没有很感动?嫁给我吧?”
段微澜看着他,浅浅地笑,“我……想告诉你……”
“什么?”
她嗫嚅了下,然后低低地喘了一口气。
东伯男意会地低下头靠近她的唇边,听到她那声犹如叹息的保证,“我……救了你们,我……我是好人……”
他低下头,沉痛地闭上眼,接着把她抱起来大步往客栈走去,他的睫毛上沾着一点夜露,或者是两点,不管怎么样,他笑得很灿烂。“我们都是很好的人,所以我们要成亲。”
依偎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段微澜从微睁的双眼看出去,四周尽是一片漆黑,唯一的色彩是她所依靠的男人。还好,这样的夜里她不是孤单的。
蒙胧间,她似乎可以感觉他的胸膛微微震动着,随后传来了对话的声音。
“告诉风三,他做的我会回报。”
“东少,请三思!”
“总有一天他会遇到一个女人,那时候就是我给他一把毒药的时候。”
“东少,风少是为了你的安危着想,这女人会给你带来无数追求赏金的人。”
“所以就要她死吗?你可知道,我们两个在一起我才有生机,但如果她死了,你们主子就再也不会见到东伯男。”
※
“她就是林清音?”一个好奇的女音响起,“你们要我看她什么?”
段微澜猛地睁开眼睛抓起柳丝剑,却见床头站着一个女人,微凸的肚子看得出是一个孕妇,刚刚松下一口气,却又因看清了这女人的脸而再次提起剑来。
“管柔柔?!”
管柔柔挺着自己的肚子坐在床沿,打量了下她的房间,顿时笑得不可遏制。
“天啊!大哥把这里布置得像戏台一样。”到处用价值连城的丝绸和美玉装饰,可糟糕的是,色彩搭配得十分恐怖,地上虽用玉石铺得精美,但玉石之间居然镶嵌着大块的金砖。
段微澜先是一阵震惊,然后迟疑地问:“你……”
管柔柔看了一圈屋子之后,笑嘻嘻地转过来面向她,“听说大嫂不愿意嫁给大哥?”
她咬唇握着剑不语。
“其实也没什么,我都已经知道了,我不怪大嫂的,因为我现在很幸福,也知道大嫂为我们做了什么,谢谢你救了我的丈夫,我现在只希望大哥也能幸福。”
当初燕归来为了营救痴傻的管柔柔而被打得生命垂危,要不是段微澜向东伯男求药,再交给欧阳落梅救治燕归来,那么今日管柔柔只怕也没有幸福的机会了。
一边说着,管柔柔一边拉着她的手轻轻地晃。她现在已经不是痴儿了,一双清澄大眼带着感激看向段微澜。“其实大嫂要比大哥对好我喔!”她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大哥还曾经想杀了我呢!”
“喂喂,我是叫你来劝人,不是诽谤我的。”东伯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门应声被推开,他在门框上倚了一个很舒服的姿势,手里的扇子依旧夸张得可怕。
管柔柔跳了起来,“哥哥还要否认吗?除了大嫂,哥哥对别的女人都是无情得可怕。”
他拿扇子敲了敲她的头,然后笑道:“我以为我是个很多情的公子。”
抚着头,她气嘟嘟地走了出去,但走几步后,又回头做了个鬼脸,“大哥将来的孩子要喊我的孩子哥哥了。”
东伯男听到后,脸顿时变得很哀怨,关上门,上前拉着爱人的手,“澜澜,我们什么时候成亲啊?你看柔柔都要当娘了,你什么时候才肯给我个名分?”
这一年多来,段微澜虽然没有离开江湖客栈,可她却也不再走出客栈,每日只是默默地在客栈里工作,对于东伯男,她始终不肯答应嫁给他。
“你不怕被我连累?”许久,她迟疑地问出心中所惧。
他的脸黑了,“我以为这个问题我们在很久以前已经讨论过了。”
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轻轻地靠在他身上。“我以为这些很快又会消失了……”每次得到一点点幸福,总会发生什么事又把她推入绝望中。
“这次不会了,你所担心的我都解决了,连风三我都帮你整了,结果别人都成亲了,就我还……”好哀怨啊!
段微澜抬起头看看他可怜兮兮的脸,禁下住低头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她脸色一正,凝视着他宣布,“我们成亲吧!”
东伯男愣住,然后嘴角咧得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个色狼般的奸笑。
“太好了,马上洞房!”说完,就是用力一扑。
被他的动作小小吓了一跳,慌忙间,她拾起脚就对扑上自己的黑影一踹。
“啊――”
惨叫传到门外,早已回到客栈的奸商江湖摇头叹道:“找个武功太高的老婆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可是他说找个武功高的老婆可以帮自己打架。”
“是吗?我倒觉得是他老婆打他的时间比较多。”
“……”
不管怎么样,所有人都为东伯男终于娶到了老婆而觉得庆幸,天知道这个男人无聊的时候又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阳光下,江湖客栈的春天总是很长很长,长到很难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