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洗洗手,甩干水,放下袖子,提了个刚洗干净的马桶往师父的禅房而去。
过那大殿时,柱子后伸出只手,一把捂住我的嘴,另一手环上我的腰,把我拖进柱子后。
“唔唔……”我吓一跳,但不惊慌,手上一松,马桶哐铛掉下地。身体被紧压在墙,袍子掀起,裤带松开,下身一凉,一只冰冷的手抚上我的臀,那手的掌单薄,由掌心透出一股子寒意。闻到那人身上飘过来的熟悉檀香味,我打了个激灵,心下明了。那手在我股沟来回摩挲,扯了下上面的细毛,我“嗯”了声,身后人的呼吸越发急促。我伸出舌头,轻舔一下那只捂住我嘴的手,那人僵了下,随即整个身躯靠了上来,硬硬的东西顶住我的臀,湿湿的。我继续舔他手指,舌头翻卷,适时咬一下,他发出低低的呻吟,手指摸索着我后面的入口。
我转身,慢慢向地上滑去,边滑边撕开他的衣襟,脸凑上去,闻到他身上传来浓郁檀香味,张开嘴,咬住一边乳头,用舌头撩拨着,听到头顶上越发粗重的呼吸声,我暗自一笑。双手在他身上摩挲,似轻似重地划过他富有弹性的腰线,引起他一阵阵痉挛。我的手向下探去,潜进裤腰,覆盖在他坚挺性器上,由根部到铃口,慢慢揉捏细摸,满意地感觉到那东西在手上颤抖着。“啊……”他发出压抑的嘶喊,浓浓情欲,挥之不去。
我加快手上动作,套弄着,每次到那铃口处,手指都抠一下,引得他阵阵颤抖,腿似已软,靠在我身上。不一会儿,他已接近爆发边缘,粗胀的性器猛烈地抖了下,射出灼热的稠液,喷了我满手。那坚硬的男根,也疲软下去了。听到他粗重而缓慢的呼吸,我扯过他的袍子,擦擦手,提起裤子,拿过倒在一旁的马桶,大大方方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箜净正急急跑过来,见了我,叫道:“十三师兄,师父急着找你呢,快快去见他吧。”我嘴角有点抽搐,看看手边的马桶,道:“师弟啊,师父是在哪里啊?”他一脸怪异地看着我,道:“当然是在茅厕了,师父他昨天跟方丈不知吃了什么,不是一直拉到现在吗?”我的嘴角继续抽搐着。算起来,这已经是帮师父倒的第四次马桶了,拉了那么多,比师父的身体还多吧,还没死吗?
师父可真是奇人了。
我对箜净应道:“好,我这就过去。”提着那专用的马桶,向走廊尽头走去。
身后,传来箜净带点疑惑的声音:“十一师兄,你怎么了,脸色红成这样,生病了吗?”有些嘶哑的嗓音回道:“没事。”我微微一笑,走了。
师父坐在茅厕外的地上,屁股后坐着自己的左脚,姿势扭曲,光头上一层薄薄的汗,清秀的脸上,像忍着莫大的痛苦一样,露出悲痛而怜悯苍生的表情。我站到他面前,递过那只马桶,道:“拿去。”他仿佛看到救星,扑过来,一把夺下马桶,急急跑进了茅房里。我站在外面,摸了摸光溜溜的头,道:“师父您大可不必这样的,不是说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吗?”师父在里面静了一会儿,道:“那是没尝过穿肠过的滋味的闲人说的废话,他们吃饱了撑的。”我继续摸着光头,掌心感到细细的,绒绒的小刺发,我道:“师父,您每次都来这么一回,会短命的。”师父没有再出声,过了一会儿,他打开茅房门出来了,好像又瘦了点,但精神很好。他道:“你啊,跟我一样,等被进入后,你就会懂了。”说完,就要回禅房去,上了走廊,又转身道:“帮我倒了罢,今儿个是最后一趟。”
自从四年前撞见师父跟个男的,三更半夜在正殿上交欢后,每年他通肠时,我都要帮他倒马桶。不是在事前,而是在事后。记得那时,师父光着身子坐在那男的身上,鹅黄的和尚袍还挂在身上,但没遮住多少,因为那男的把袍子撩到师父的腰部,师父整个光光的屁股都露在外面,股间,插着粗大紫红的孽根。随着师父一上一下的动作,每次那性器进出,都带出一股白色的稠液。整个交欢过程中,师父没有发出一点声,只是低着头,呼呼地喘气。那男的被师父的背部遮住了,看不清脸,但从低低的嘶哑的声音中,可以听得出来,他是乐在其中。
干完了,师父只顾着穿衣系带,那男的扳过他的脸,吻了好一阵子,才转身进了正殿后面。
“出来吧。”师父看到那男子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后,对着正殿外道。我也不再闪躲,踏进门内。那天晚上,师父当着我的面,死命地挖着喉咙,那手指都插进了深处,然后就开始呕吐,蹲在茅房边吐出腥臭的液体,边吐边要我去他的禅房拿药。
事后,师父告诉我,那男的与他曾有过露水情缘,后来为了避开他,师父才出了家。“谁知还是避不过,真是冤孽!”他狠狠地说着。我就站在茅房外,听他咬牙道:“每次来就做,明明知道我最恨的就是这样!”我对于师父为何如此痛恨性交,不得其解,但自己却一点都不会排斥。
寺里都是男人,虽说是出家人,但总归会有那种需要。我自小在寺里长大,这种事见得多了,也有想邀我的,但我那时没心情,一心就想着爬树,敲木鱼,还有逃避念经,加上师父疼爱,那些师兄也不敢下手。等到稍大,懂人事时,就闹出了点丑事,差点被赶出寺庙。
二、男子汉
其实现在想想,那倒也不算什么。
方丈有个相熟的贵族夫人,每次来都要请进方丈禅房密谈,我记得那是我帮师父倒了一次马桶时候的事。那天,夫人来了,还带着个小孩子,说是娘家的小侄儿。照惯例,夫人上完香,进了方丈的禅房,留下那个侄儿在那跪着求签。
我正好在殿后扫地,与他只隔着层布帘。只听他低声念道:“请佛祖保佑,让那女人生不如死。”如是念了几遍。我撩开布帘,看到那孩子的侧面。长什么样我倒是记不清了,只记得他脸上一个蝶形红斑,看得我心痒痒。三师兄箜明在一边,笑我说是春心动,连小男孩都不放过。我说不是,只是好奇罢了。夫人走时,我跟在方丈后头送她,那孩子站我旁边。我瞄他一眼,发现他也在看我,一直偷偷瞄我。送到寺外,我要留步了,一阵风吹过,他的袖子飘向我,我感到我隐藏在长袖下的手被人轻轻捏了下,那感觉到现今都还清清楚楚。酥麻酥麻的,像千百只小虫在心窝上钻,想挠下,却不得其法。
那天晚上,我做梦了。梦里满满的,都是散飞的红色蝴蝶。醒来时,腿间湿漉漉一片,我以为尿床了,摸了摸,却不像,没有那么湿。闻闻手指,没有骚味,倒有一点奇怪的体味,我说不上来。摸黑爬起来换了条裤子,把那条湿裤子卷成一团,继续睡,等第二天再洗。第二天起来,看到那裤裆处,结了一块白色的浆块,硬硬的。师父进来抓我去念经,看到我对着裤子发呆,说了句:“长大了。”
就没有了下文。
后来,我跟师兄们洗澡时,问他们,三师兄边帮六师兄箜悦擦背,边笑道:“那可是好东西,可以证明你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十师兄箜夙瞟了我下面一眼,道:“就那点东西,还男子汉呢!”我仗着身高,拨了拨十师兄胯下那话儿,道:“小也比不长毛强!”箜夙体毛很少,比我大四岁,十六岁了,下面却还没长毛,这一直是他的死穴。果然,他立刻闭了嘴,脸色怪怪地,拿了衣服就上岸了。我刚想跟上去道个歉,六师兄拦住我,道:“随他去,没事的。”三师兄笑着道:“莫操那份心了,箜夙不是在气你,来,我帮你刷背。”
我闷闷地洗好身体,也走了。那天洗澡的地方离寺里有段距离,我走到半路,看到路边的灌木丛里,紫红的小果实,闪闪动人。我想摘点给十师兄,便拎着袍子,走进比我还高的草里。想不到里面还别有洞天,高高的草后,是个小树林,平时我很少来这里的,自然不晓得。我把衣摆提起来,装那些采下的果实,正摘着,听到前面传来低低的喘气声,越来越急促。间中还夹杂着吱吱的类似击水的声音。
我茫然地向声响处望去,杂乱的草影间隙中,透出一抹明黄,那是大和尚穿的袍子的颜色。一只手抓着那明黄,骨节分明,食指与中指一样长,紧紧掐着那颜色。是十师兄?
“嗯……啊……你,你轻……轻一点……”是十师兄的声音,低低的,还在不住喘气。我听出来了,他们正在办事。我很好奇另一位是谁,敢这么大胆,在大路边弄上了。轻轻拨开一点草,看到一个黄色的背影,很高大,整个盖住了十师兄。他们站在一棵粗大的松树前,十师兄的头向上仰起,看不清表情,双手掐着身前的人的背部,青筋都露出来。穿黄衣的人埋头在师兄的颈子,一只手提起师兄修长的腿,紫红的沾着白液的男根,一次次撞进那洞口,全根没入,再抽出,连带着那红色的媚肉也翻出来,那洞口一张一吸,浓稠的白色液体慢慢流出。
一声闷吼,男人全身震了下,十师兄低低叫了声,臀不住颤抖,紧合的地方溢出了大量白色浊液。师兄还在喘气,那男人又开始动了,随着那男人抽动得越来越快,师兄几乎喘不过气来,手也松了,整个人挂在他的身上,任那男人继续撞击着。我看得倦了,打了个呵欠,不觉想起了那个蝴蝶斑,不知什么时候可以再与他相见,心下不由有点怅然。
正想着,听到一把熟悉的声音传入耳朵来:“别再气了,箜翎还小,不懂事。”
这不是焚音师叔的声音吗,他明明云游去了,什么时候回来的?再听下去,十师兄情事余韵未过,喘着气道:“你明知道我气的不是他!”
后来没有声息了,只听到吱吱的水声,透过草隙,我看到,焚音按着箜夙的颈子,亲着嘴,咋咋作响。我转身走时,看到箜夙闭着的眼掉下一滴泪来。
我回到寺里,跑去问师父:“师父,您是心甘情愿与那人发生关系的吗?”
师父的脸色平静如旧,道:“都是逃不脱的羁绊,何来情愿与不情愿之分呢?”
我道:“听不懂。”师父道:“我也不懂。”
这事就这样不了了之。那天,焚音师叔与箜夙没有回寺庙里,后来也没再回来。
三、初次性爱
师父说我跟他一样,其实我心里很清楚,我与他是不同的,全身上下,没有一点相同之处。我后面的第一次,是在见到蝴蝶斑后的那个夏天,也可能是在初秋。
很奇怪,我看到过很多次性交,可我从来没有勃起,连一点想做的感觉都没。
我问过师父,为什么我硬不起来,他说我天赋异秉,硬不起来,只是时候未到,不用发愁。我问他什么时候才是时候,他说我想太多了,要清清脑子。还给了我个扫把,要我去扫整个庙宇。
自那次做梦后,我没再见过那个孩子,只是偶尔会想想那块蝴蝶斑。我遵师父的吩咐,从大殿开始打扫。扫到最大的柱子旁时,一只手从柱后伸出来,把我拉进去了。我拿着扫把就向后打去,被人挡住了,只听那人笑道:“小师弟啊,打师兄可是大逆不道的罪行哦。”我听出是四师兄箜珈的声音,回道:“四师兄,这么空闲,不如来帮我扫地。”他放开我,道:“刚才无意间听到师父与你的谈话,怎么了,硬不起来了?要不要我帮你?”我问:“怎么帮?”他一脸笑地凑过来,道:“少装蒜,你老早就想干了吧?听箜明说,你对着个小毛孩硬起来了?”
我暗自咒着三师兄多事,他见我不语,知是恼了,便道:“莫气,让四师兄来帮你,保证让你爽上天。”
他说着,就动起手来,脱我的外衣。我说现在不行,要做也要在床上,站着很辛苦。他问我怎么知道的,我说我看到十师兄跟人做时站着,累得快挂了。他听了,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道:“箜夙那小子,我说他怎么舍得离开呢,原来是那家伙来接他了,等了这么多年,总算没白等。”他看我一脸不解,按着我的光头乱摸一气,道:“这世间,最难参透的,便是情爱二字,小鬼头还是别想太多,要么乖乖念经,守着那清规戒律,要么……”他停顿下来,邪笑着搂过我,亲了下我的嘴,道:“跟我共赴巫山云雨。”
那天晚上,下着雨,有点热,也有点凉,在房里能闻到泥土发芽的香味。我把这话说给箜珈听,他停下正要脱我裤子的手,嗅了下,道:“那不是香味,是臭味。”说完,就继续拉我的裤带,手法很熟练,指尖一挑,再一拉,我的下身就光溜溜了。箜珈双手撑在我身侧,俯视我。黑暗中,我可以清楚看到他眼中意义不明的光,有点冰冷,有点绝望,有点痛苦,还有许多的迷惘。他闭了眼,托起我的手细细亲吻着,另一只手覆盖在我的胸口。
他的手掌很温暖,也许出了点汗,感觉他与我接触的身体像有吸力似的,有种被紧紧束缚的错觉。“你在想什么?”他问,依旧闭着眼,吻着我的脖子。我仰起头,享受这种麻痒的触觉,伸手去解他的衣裳,道:“师兄,你为何会出家?”
他啃了下我的耳朵,道:“小鬼头想什么呢?专心点。”我被他咬了耳朵,全身发麻,软倒在床。他轻笑一声,道:“小稚儿,好新鲜的反应呢。”手上也不闲着,在我周身游走,摸得我阵阵颤抖。此时,我也把他的上衣脱掉了,他由颈子到肩膀的弧线吸引了我的目光,那道线条平缓而带着骨感,屋外冷冷的光线,照在上面,凸显出两道耸起的琵琶骨尾,极尽诱惑。我伸手搂上他的脖子,张口轻咬他的肩,他的琵琶骨。他边发出呻吟边笑骂道:“小家伙,你跟谁学的?这么厉害!”我笑笑,摸上他的背部。箜珈的背部是结实而线条分明的肌肉,不是鼓起来的那种,而是紧裹在骨头上,细细的,却很有弹性,手感很好。
“你想在上面?”他见我摸得兴起,问道。我说想试试在下面的感觉,他笑了,说下次让我上他。箜珈慢慢低下头,开始舔我。湿滑的舌头,舔在我的乳头上,时轻时重地咬一下,我觉得下腹开始热热的,有什么涌到下体去了。他道:“你瞧,有点硬了。”我看向我那还未完全成长的性器,真的微微耸起了,在乍暖还寒时候,像只小青芽立着。同时,他贴着我的身体的部分,变硬了。
箜珈向下面滑去,张口含住我的性器。我打了个激灵,全身的热气都似往那里涌去了,下腹很胀,有点像想尿尿,但又不太像。箜珈含着我的性器,卷动舌头,挑逗着,轻轻咬,慢慢吞吐。我觉得那里越发膨胀,手抱着箜珈的头,低声呻吟着。他舔了一会儿,道:“奇怪了,怎么还不射?”我胀得厉害,但就是出不来,便说,用后面来吧。说着,翻身趴在床上,屁股翘起。箜珈可能觉得自己技术不够好,有点气馁,但很快就没事了。他拿过一边的香油,倒在手上,道:“身体放松,我要帮你润滑一下。”然后,我感到有东西插进我的后庭,凉凉的,有点胀,但不觉得痛。后来又伸进了一根手指,就有点勉强了,我叫道:“等一下,会痛,等一下!”他果然停下了,道:“还痛吗?”我大口呼吸了几下,尽量放松身体,道:“可以了。”他再进入时,明显顺利了,香油彻底润滑了后庭。
他脱下裤子,那胀成红色的粗大男根跳出来,在他胯下摇摇晃晃。还没等我做好准备,他就扳开我的臀瓣,插了进去。初时不甚顺利,只进了一点点,借着香油,再加上我放松身体,终于整个滑了进去。被充满的那一刻,我的心里涌起一种怪异的感觉,好像与箜珈进行了魂灵对调,不是他进入我,而是我正在上他。
尤其是回头看到他的眼神,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
他撞击了很久,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交欢完后,我的性器却还是没有解放。他平躺在我旁边,黑暗中,我看到他眼里,那许多的迷惘,还是浓浓不散。
他突然道:“你有遇到过这样的女人吗?明明对她没有情爱的欲望,但就是无法释怀。”我问:“你有遇到过?”他翻身抱住我,闷声道:“不知道。我离开了这么久,她已经死了吧。”我问:“你为何会出家?”久久,都听不到回答,我低头看时,他已睡了。我也倦了,拉过被子睡了。
与箜珈的初体验,我没有解放,等睡下后梦到红蝴蝶时,才射了。
如今回想起来,那时也许是被箜珈迷了眼,才会与他发生关系。箜珈的五官分开来看,不算吸引,且有点怪异,浮肿的眼睛,唇薄如刀,但组合在那张尖尖的白脸上,却出奇地好看,衬着形状圆滑干净的光头,更添光彩,常常吸引到那些善男信女。我一直疑心他是因为觉得自己光头好看,才会出家的,不过没能够求证。他与我发生了一次关系后,就还俗去了,听说是为了娶个千金小姐,我想她就是箜珈提过的那个女人。
四、诱僧
与箜珈的那一次,除了破了我的童身外,还让我明白了一点,那就是,我只能在上面,不然,就没有快感。所以,那次,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下面。
明白这一点后,我再也不肯扫寺庙了。师父问我为什么,我说扫地会让我想更多事,他盯了我一会,说随我去。我想,他是知道了什么,但没有点破。
我差点被赶出寺里,是在箜珈离开寺庙的两日后。那天,我奉师父的命,去山下拜访他的一位女性友人。因为师父前几日才被那男人干过,还干得很激烈,连我在一旁站着站着,都睡死过去了。事后,师父走路姿势怪异,行动不便。但据他说,他派我下山是我那两天有点阴阳怪气,做什么都有气无力的,让我去山下散散心。
——很多年后,我才参透了我那时的心情。那无关情爱,只是因为告别了自己的一段人生而有点惆怅。那一晚,箜珈进入我体内的那一刻,已经把我彻底拉离了那个红斑蝶的梦。
算起来,我由那时起,便成了个剃着光头的痞子,感情上的,肉体上的,并且一直向这方向发展。
我下得山来,才发现,城里人的长相水平,普遍比庙里的那帮光头低,我在想,这会不会就是我们灵隐寺香火鼎盛的原因,不过也无从考究了。方丈说,四大皆空,但又有几个能做到,光看师父这个被众信徒奉为得道高僧的人就知道了。
师父会那么受欢迎,据他自己的说法,是他自己的人格魅力。但我很怀疑,这怀疑的后果就是,我被罚扫茅厕。
师父那位所谓的女性友人,是城西一个有钱的寡妇,接待我时,礼数很周到,但态度就不敢恭维了,她好像对和尚不太友好,也可能只针对我。坐着聊了几句,我推说有要事,她要我稍等,回房去了。过了会儿,拿着个四方盒子出来,脸色难看之极。她要我把那盒子交给师父,口里道:“告诉焚琴,现今以后,我与他两清,再不往来!”我正猜测她与师父的关系,一名侍婢进来通报,说是小少爷回来了,那寡妇脸上红了阵,大叫道:“打将出去,之前不是吩咐过了吗,不要让我再看到他!”侍婢应诺着,下去了,走时看了我一眼,我摆了个出家人的职业笑容,她脸一下红了,急急走了。可惜,我对女人没兴趣。
我起身告辞,寡妇自听到“小少爷”后,就一脸疲惫地瘫在椅上,风韵犹存的面庞也像一下衰老了。我看看她,拿着那盒子出了门。
我漫不经心地打开大门,走出门时,低下头,抬手把头上的斗笠拉得低一点。
当我再抬起头时,看到门边的树下,站了个人。那时候,我好像又看到了一年前那只红斑蝶,不是在梦里虚幻琢磨不透的,而是活生生的就在眼前。我眨眨眼,再仔细看,却失望了,他不是那个孩子。
虽说我忘了那孩子的长相,但有一点我很肯定,就是那孩子绝对没有他这么美。眼前的人,有一张比寺里的所有光头都还要漂亮的脸。我这样说,并不是把光头作为衡量的标准,而是,除了寺里的和尚们,我还没看过有能让我眼前一亮的人。那人站着,像是不沾红尘琐事,比我们还像出家人。他没有看我,只顾眼睁睁看向院墙顶,然后,叹口气,转身走了。
虽然他不是红斑蝶,但我还是鬼使神差地跟在他后面。
他穿过热闹的街市,走过了大半个皇城,来到一处寂静的院落,拐进了后门。
我站在院墙外,心痒痒想进去,走上前敲了敲那门,里面一把清亮的声音道:“谁呀?”
我道:“小僧是云游的和尚,来到贵宝地,觉着有些干渴,请施主给点水喝。”
文绉绉一袭话,酸得我快要冒醋了,但和尚是要这样说话,才能博得好感,我何乐而不为。
果然,里面的人道:“请大师稍等,我马上开门。”门开了,那个人站在里面,那一瞬间,我有种被人一箭穿心的感觉。半晌后,我摸摸胸口,还好,还是完好的。那人睁着眼,有点奇怪地看我。“小僧法号箜翎,还未请教?”我忙道,掩饰似的。他笑了下,道:“小生姓余名人丘,请大师在这稍等,我这就为您倒水去。”我答应着,走进去。最近的距离,我与他只隔着一指之遥。我不知道他当时在想什么,但我可以很肯定,我当时很想上了他。
我暗暗念着经,站在院内的树下,看他进了最近的阁子。
等了一会儿,他还没出来,我等得有点急,便过去找他。还未走近阁子,就听到一阵似哭非哭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我走近窗边,舔破一点窗纸,眼睛贴上去。屋内像是书房,几个贴墙的柜子,装着满满的书。窗子对面宽大的书桌上,靠着的,正是余人丘。他的脸上,已没有刚见时的云淡风轻,而是狂乱,充满魅惑。雪白的贝齿,紧咬着红得滴血的嘴唇。唇边,漏出低低的,压抑的呻吟声,似哭非哭。他的袍子被丢在桌上,只着单衣,那件白色单衣拉落肩膀,露出象牙般瓷白莹润的肌肤,上面印着几个青紫暗红的印痕,更添情色,直把我看得下身一紧。我念了句阿弥陀佛,再想想四大皆空,强压下心头欲念,继续看下去。
余人丘双手撑着桌沿,承受着来自后方的撞击,单衣已被掀高到腰部,露出两弯雪白修长的大腿,白白的稠液,流了满腿。他的身体随着后面人的撞击,前后摆动,口中的呻吟渐不成声,最后变成无意识的嘶鸣。那个男人紧贴着他的后背,边干着他,边啃咬着他的后颈,留下一个个红红的牙印。如是插了百来下,那男人闷吼一声,射在了他的体内。余人丘整个人向桌子倒去,上身趴在了桌上,大口大口喘着气,颤声道:“外面……大师……大师还等在外面……”
那男人不悦道:“别管那秃驴了,你给我专心一点!”说着,拔出沾满白液的男根,抽出时,余人丘颤了下,臀又夹紧了。那男人摸了摸他那两瓣臀肉,道:“放松点,先换个位置。”一下把他抱上桌,三两下就剥得光溜溜。看到他的裸体,那男人的性器又硬了,跟我一样。他的后庭一张一吸的,因为开发过度,有点红肿,暂时无法合拢,白色的精液慢慢流出来,映着红色的洞口,一再挑战着我的理性。修长白皙的大腿,被身上的男人扛到肩上,借着精液的润滑,那男根很顺利就滑进去了,并开始狠狠撞起来。
“啊……嗯呀……慢……慢一点……”余人丘跟不上节奏,双手垂落在桌边,紧紧掐着那些纸张,脸上一片潮红,眼神已经没了焦点。那男人吻着他的脖子,手上套弄着他的阴茎,喘着粗气。
“那里……嗯……不要动……我……啊啊……我不行了……”余人丘发出的声音,像可以掐出水来,听得我的脸越发红了。“啊,我要去了!”余人丘大叫一声,身子震了下,在男人手中解放了。那男人又撞了几下,终于也射了,趴在他身上喘气。屋内弥漫着浓浓的,挥散不去的情欲味道。“回去只会自取其辱,你偏不听。”男人搂着昏睡过去的他,吻着,道。
我的目光都被那具充满诱惑的身体紧锁住了,再也容不下其他东西。看着那具身体被那男人重新占有,看着那引人的后庭被一次次填满,看着他在别的男人身下高潮。那一刻,我这个出家人,头一次有了想杀人的冲动。
只因着那个魅惑人心的男子,我彻底堕入了阿鼻地狱。
五、春梦
方丈说我命犯桃花,且都是桃花劫。那是我刚到寺里时的事。师父瞄了我一眼,一脸的不置可否。如今回想,倒是说的很准,方丈其实可以去算命了。
我那天没有回寺里去,而是在城里的客栈住了晚。我没有等余人丘醒来就走了,因为再待下去,我不知会做出什么来。虽说我才十三岁,但自那夜梦遗后,已开始成长,保不定会了闯进去。
我坐在客栈里吃饭,临桌坐的是几个大婶,一看就知道是三姑六婆,正在说着八卦。虽说出家人不可过问世事,但我也不算成功的出家人,且听到她们提到余人丘时,我就不听都不行了。
“作孽啊,好人家的孩子,却跑去做朱少爷的兔儿爷,伤风败俗!”一个满脸扑粉的老虔婆道,还装模作样地翘着兰花指。
“就是说啊,上次见了那孩子,长得倒是百里挑一的好,见了人也会和气地问好,真真是惹人疼爱。”坐在另一边的女人道,语气跟内容完全不搭,看她的样,就是一副坐着看好戏的。
“哎呀,这样说就不对了。他妈守了十几年寡,辛苦带大他,到头来成个什么样!还不是快被气死!”旁边戴红花的老女人像是感同身受似的,慷慨陈词,满是不平。
“可是……”老虔婆压低声音道,“我听我那在朱府做工的姨妈的叔叔的小舅子的女儿的前夫的儿子的奶妈的女儿说,朱府的少爷要娶杭州的小姐了。”
戴红花的老女人老眼睁得滚圆,道:“什么时候的事?我听说是福建的。”
“管她哪里的,反正是那少爷要娶亲了,到时看那余少爷怎么办,又跟家里断了,没处可去!”一副坐着看好戏模样的女人笑道,夹了一个包,一口啃下去。
“唉呀,他可以留在这幢院里嘛,听说朱少爷对他可是爱得紧呢。”老虔婆道。
“什么爱不爱的,朱老爷子都快要气死了。那幢别院是为着让朱少爷好生念书,高中状元才置下的,闹了这么大的丑事,等那小姐过了门,肯定会收回去。”一副坐着看好戏模样的女人道。
“你说,两个男人,能成什么事?”戴红花的老女人道,“又生不出孩子,算个什么啊!”
老虔婆道:“就是有那种人,乱不要脸的,堂会那不就有几个小倌,给点钱就咿咿呀呀抱着那些老家伙,脸厚得跟什么似的。”
“说到堂会,我前几天看到李家的儿子进去了,……”
“……”
“……”
听到后来,就完全不知所云了。
晚上,我挺尸一样躺在床上,脑里都是余人丘的身影。我念了几句经,于事无补,再说我记性不好,除了几句如是我闻外,就忘得差不多了。似睡非睡间,我转头看向床的内侧。隐约之间,我看到一个光洁的脊背,对着我。我仿似着了魔般,慢慢伸手轻触,指尖刚碰到那沁凉的肤质,立刻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
“……是你?”我颤着声音道,简直不敢相信。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轻轻笑了。
朦胧的月光,从窗子射进来,映照在他脸上,清净透明,那种光华,让我想要跪倒在他脚下,亲吻他的脚趾。事实上,我也这样做了。我爬起来,跪在他的脚边,双手捧着他的一只脚。那脚白皙柔软,上面的皮肤很薄,在月光下,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的青色的细幼的血管来;细小的纹路,分布在纤巧的脚踝,像一条条琴弦,撩拨着我的心;五个趾甲圆润饱满,泛着微光。我低下头,颤抖着嘴唇,轻触到那冰凉的皮肤,心情竟是难以言喻。
“唔……”他发出轻轻的吟哦,像天籁,我全身的血液像是一下子涌到了下身。我急切地掀开他身上的袍子,掀高到腰部,露出整个诱人的下半身。我像膜拜一样跪在他的两腿间,沿着他的脚吻上去,吻那修长莹润的腿,吻那散发着淡淡麝香的精致性器,吻那柔韧平坦的小腹。他全身在轻轻颤动,冰凉的手按在我的头上,摩挲着,口里轻轻叫着:“大师……”那声音柔媚入骨,我的下身愈发胀痛,真想就这样冲进他的体内。可是不行,那样会伤到他的。我含住他已微微抬头的性器,麝香的味道更加浓郁,在我的口中慢慢弥漫开来。“……呀……”
他发出低低的呻吟,身子一下绷紧,口中的性器变硬了。
我的舌头划过他的铃口,用牙齿咬了那泛着粉红的顶端,他按住我的光头的手抓得更狠了,十指像要插进我的头皮里。我头上生痛,却更加兴奋,按着他的腰,吮吸着,翻卷着。
“啊啊……嗯……呀……我……我不……”余人丘已语不成声,脚趾绷紧了,弯成优美的弓形。我一气整个吞进去,再用力一吮。“啊!”他尖叫一声,下身向上弹起,全数射进了我的嘴里,再重重跌回床上。我撑起身体,覆在他身上。
激情后的脸,在月光下愈加诱人。像白瓷一样的肌肤上,隐隐透着粉红,檀口微张,慢慢平顺着呼吸。长长的如瀑的青丝,铺了满床,几缕划在颈上、胸前,粘着薄薄的汗,闪闪发亮。他的眼,像口深邃的井,望一眼就会陷进去。他笑着,抬手握住我的手腕,在我唇边拭了一下,我才发现唇边还残留着他的精液。他把我的手指放在嘴边,伸出粉色的舌头,开始舔那上面的精液,一点一点地舔。边舔,边看着我。
我是出家人,还是不守清规戒律的出家人,看到这样的情景,最直接的反应就是,马上上了他!
我猛地抽出手指,向他下身探去,摸索到了那紧闭的菊门,伸进了一指。他“呀”地叫了声,我想吻他的唇,但身高不够,只能亲他的脖子。啃在那冰凉细腻的颈子上,像小时候咬着最喜欢的糯米糍一样,留下一个个清晰的牙印。我加了一只手指,他的后庭温润而充满弹性,像有意识般吸着我的手指,我试着抽动,小心插进去,再抽出一点。他咬着嘴唇,脸上潮红,口里轻吟道:“进来……快点……我……我忍不住了……”我看他的男根竟又竖起,知他情动。我再也忍耐不住,抽出了手指,把他双腿拉开,扛到肩上。他的菊门整个裸逞在我眼前,经过润滑却还是紧紧收着,洞口流出白色的精水与无色的液体,在床榻上湿成一道印痕。他别过脸去,脸红得像要烧起来。我握着自己还未完全成长的性器,那已充分硬挺,返着粉红的色泽。
我扶着它,刚想一举冲进去,这时,我听到鸡叫,比寺里钟声还要洪亮的鸡叫。
我猛地睁开眼,眼前哪里有余人丘的身影,我自己一个人躺在榻上,身下的床单,已是湿漉漉一片,我的胯间,高高翘起,硬挺如铁。
我爬起身,摸了下头,一手的汗。不管是红斑蝶,还是余人丘,难道到头来,都只会是一场春梦吗?
六、青楼怨
我想,我还是多念念经好一点,修心养性。再胡思乱想下去,迟早会精尽人亡。怎么说,我都是灵隐寺里最有前途的和尚之一,虽说寺庙里男风盛行,但那都是关起门来做事,泄漏不出去。而我现今竟意淫世俗之人,若被人知晓了,可如何是好。反正我是死要面子的,方丈说我凡事太执着,说得难听点就是死脑筋。
这话深得我心。即使他说这话时,正在跟焚鹤师伯厮混,而我在窗下偷听。
话题扯远了。我做了那个春梦,觉得见一个爱一个,有点愧对红斑蝶。胯下那东西还是解放不了,好在我穿的是修行僧的袍子,足够宽大,倒也可以遮住。
退了房间,我又到朱府别院的后门站了一会儿,余人丘始终没再出现。院墙下有几个小孩儿在玩耍,奶声奶气地唱着:
小哥哥,后庭花早发,背地和人刮。
好处把头抓,忍处把胸掐。
打下桃子来,要你吃半个,我吃半个。
戏文唱一出,画堂终日把臀摇……
我走过去,笑着问道:“是谁教你们唱的?唱得很好听哦。”其中一个绑羊角的小女孩儿眯着眼说:“小哥哥是和尚啊?长得好漂亮哦,我还没见过像小哥哥这么漂亮的和尚呢。”一个小黑鬼跑过来摸我的衣服,摸我的手,很高兴地对伙伴们说:“摸得到啊,还是暖的。”我嘴角有点抽搐,感情他们把我当鬼了。
一个像是头头的瘦小孩说:“这歌镇上的小孩都会唱呢,我们都是听大婶们说的,说这里面住着只兔子,喜欢吃桃子,还有烧饼。”
一个胖嘟嘟,还拖着鼻涕的小鬼含着手指,憨憨地说:“我也喜欢吃桃子跟烧饼……”还没说完,冲出个穿红裙的小孩,拧着胖小鬼的耳朵,凶巴巴道:“不可以!娘说了,喜欢桃子跟烧饼的是兔子,不能娶亲的,你成了兔子,我怎么办?”胖小鬼连连讨饶道:“放手放手,痛死了!我又没说要变兔子,我以后不吃桃子总行了吧?”
“烧饼呢?”红裙的手上还不松,问道。
“不行,不吃烧饼,我会死的。”胖小鬼嘟嘟囔囔道。
那帮小孩吵吵闹闹的,我再也听不下去了,拉低斗笠,慢慢走了。
身后,小孩们又在唱了:
羞羞脸,刮鼻头。
近日男风盛,少年不害羞。
见钱解裤带,忍痛几回头。
……
我胸中郁气难消,不觉走到了处热闹去处。我抬头看,却是怡春院。箜珈那色鬼以前帮方丈下山办事时,曾经溜进去过,据说还费了好大一番工夫,鸨母才让他进去。那家伙男女通吃,现在应该过得很滋润吧。
我走了进去。
方丈跟师父都说,钱不是万能,但没钱就万万不能。我当初听时,很是不同意,跟他们辩了半天。后来我被他们诬陷以下犯上,面壁了两天。面壁时,我还是很不平。可我现在想对他们忏悔,我错了,我举双手赞成他们的观点。
鸨母本想拦下我,但看到我亮出的银票,马上换了副嘴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脸上的粉还在往下掉,摇着帕子跟我自来熟,奇怪的香粉味儿,熏得我快挂了。她跟母鸡一样咯咯笑道:“小师父,我们这里的姑娘啊,个个像花儿一样娇艳,随您挑!”说着,扯过一位走过的姑娘,道:“这位是春杏,您看,长得是……”
我没理她,自顾自四处望,却见到个端茶的下女,长得甚是可怖,扁鼻阔嘴,身材那叫一马平川。但那些都没啥关系,只要她脸上那道红色的胎痣好看就行了。
我指着她,对鸨母道:“我想要她!”
语惊四座。我当时有这种感觉。因为整间妓院的人都看着我,一脸像看异端生物的表情。
妈的,没见过帅和尚啊?
鸨母老脸快要垮了,那笑容渐渐演变成面部肌肉拉伤,不时抽动一下。我问:“她不接客?”她忙回答说:“不是不是,只是想不到,小师父的品味,会这么的……这么的……”她“这么的”了半天,还是讲不出下文,只好讷讷地对那女子道:“六斤,服侍这位客官上楼。”那六斤一脸惊恐,死死盯了我良久,直到我过去拉她,她才回过神来,带我上了楼。
关上房门,她没有回头,问道:“要拉好窗帘吗?或者盖上黑布?”我扳过她的肩膀,仔细看她的脸。那道红斑并不是蝴蝶形的,但还是很漂亮,红彤彤的,像片叶子,覆盖在左眼上。我捧着她的脸,掂着脚尖轻轻吻上那片红叶。她像受了天大的惊吓,脸色发青,身体僵硬得跟尸体没两样。
“你还是处的?”我问,有点伤脑筋,处的碰上处的,都没啥经验,那还不痛死。她摇头,说:“我乡里的规矩,女子到了十五,要由族里的人破了身子,才能出嫁。”我听了,松口气,道:“那就好。”她往那床上一躺,成个大字型,闭眼道:“客官,请上吧。”语气充满期待。我有点啼笑皆非,摘下斗笠,坐在桌旁。她见我不动,就自己说起来:“我之前的客人,若是在白天,都是在我脸上蒙块黑布,说是看到我的脸就干不下去,而您……”她瞄了我一眼,“只有您,亲了我的脸。”说着,脸上还浮现了层红晕,看起来变可爱了,其实,她皮肤很好。
接下来,就是我扮演一个慈悲为怀的修行僧,安慰这个被家人卖入青楼的苦命女人。所谓的安慰,有很多种,精神上的,肉体上的。看她的样子,应该是喜欢肉体上的安慰多一点,可是我对女人没兴趣,自然不会用我宝贵的肉体去安慰她,没办法,我只好男风,对着女人硬不起来啊。但我又对她脸上的红斑喜欢得紧,看到她的红斑,就能够减轻我对余人丘的念想,那里还会软下去,真是一举两得。
所以,我对她说了一通佛礼,说得她睡得死沉死沉,然后趴在床边看她的脸。
剔除了她脸上其他因素,她的红叶还真不是一般的好看,都快比得上红斑蝶了。
我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重,终于睡着了。
方丈在我下山时,告诫我一定不可在城里停留两日以上。现在回想起来,他说得真对。若那天我没去青楼,可能会好一点。我回到寺里的几日后,不知哪个八公八婆,把我曾进妓院的事儿传开来了。那些香客纷纷问是否真有其事,方丈与各位师伯师叔解释了好久,说佛法有曰:众生平等,我只是去向妓女传教。这才把他们打发走了。
方丈很生气,说要把我赶出去。师父倒是老神在在,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儿。
方丈道:“你老实招了,真是去嫖妓了?”我说:“没有,只是进去妓院,没干。”
方丈道:“为何没干?”我道:“硬不起来。”方丈瞪了我一会儿,道:“下去给我面壁半月。”
此事就这样结了,后遗症就是,我面壁的半月里,每晚除了红斑蝶外,余人丘也会出现,再这样下去,我会没命的。
七、余桃恨
有时,我总会想,这人啊,就是奇怪,明知是不可得,却死咬着不松口。人最蠢的时候,莫过于此了。师父听了我的想法,深表同意,还一脸感动地说:
“我认识你这么久了,还担心你不是人呢,今日终于听到了一句人话,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我靠。那我平时说的就不是人话了?
他是我师父,在庙里地位还挺高,我想骂他,又怕他报复,那样我参加下任方丈的评选就冻过水了。他见我一脸沮丧,便安慰我,道:“佛家最讲求的,就是个‘忍’字,你越能忍,就离佛越近了。你现在能忍着,不反驳我,就是一大进步了。”听起来很有道理,可是……“师父,你若是不要咧着嘴说,会更有说服力。”我道。
想跟佛套近乎,自杀就行了,立马去西方极乐,哪用忍什么啊。我是这样想的。
方丈在禅房外听到了师父的话,跑进来,道:“别听你师父胡说了,他在误人子弟呢。”
我还想说上两句,师父把我轰出去了,还关上了门。我蹲在窗下,听到方丈道:“你那姐姐还真厉害,连牌位都准备好了,真是要与你断得干净。”师父冷冷道:“我的事你少管,要不是你把我在这里的消息告诉那家伙,我用得着这么狼狈吗?”方丈没再说什么。我听了,一头雾水,摸摸光头,敲木鱼去了。
与方丈交好的那位贵妇人竟来了,没化妆,变老了点。穿了件白衣,很像丧服。身边带的不是红斑蝶,而是个小侍女,清清秀秀的。夫人上了香,跟方丈进了禅房。我溜进大殿,小侍女跪着,正在求签。我靠过去,摆了个慈悲为怀的经典笑脸,道:“让贫僧帮女施主看看吧。”她红了一张粉脸,脆生生道:“那就有劳小师父了。”
我接过她的签条,脸上保持着那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容,脑里不住想着:她是男的,她是长得很漂亮的小男孩,她是长得很漂亮的小男孩……说实在的,我看不懂那签文。不是我不识字,而是我认为,那些都是虚假的话,不看也罢。胡乱说了一堆狗屁不通言不由衷的话,小侍女把我当成了神,眼里都是崇拜。我看时机到了,话锋一转,问道:“贫僧记得,夫人上次来时,带的是位小男孩,今儿带女施主来,让贫僧见到,真是三生有幸啊。”小侍女咯咯笑道:“大师少笑话奴家了,上次夫人本来是要带奴家来的,但夫人的侄儿说想来,夫人就带他来了。”
我问:“那夫人的侄儿现今如何了?”小侍女听了,眼里闪过鄙夷的神色,道:“死了,开春死的。”
那一刻,我的世界好像崩裂了。我很辛苦地咽了口口水,道:“怎么死的?”
小侍女道:“也不知从哪个窑子里惹回来的脏病,开始没什么,就是身子不太爽利,后来觉着痒,挠着挠着,身子就烂了一大片。看了好多郎中,都没用,痛了几夜,痛死了。”她底下还说了什么,我已听不进去,勉强应付了几句,便说身子不舒坦,离开了。
青着一张脸,脚步虚浮地飘出大殿,箜明跟箜悦在走廊上拉拉扯扯。我没心思去管闲事,视若无睹地走过。心里空了一快,不觉得痛,但气息霍乱,很沉重,眼前像罩了层黑幕,铺天盖地,看不清楚。
“箜翎师弟,方丈找你。”迎面来了个人,声音很耳熟,有点沙哑。可我脑子转不过来,不知道他是谁。我应了声,继续走。他拉住我,道:“方丈禅房在这边。”我“哦”了声,转身向那方向走。
“你没事吗?”身后传来那人的声音,“脸色很难看。”我摆摆手。
方丈坐在蒲团上,看到我来了,对那夫人道:“您把牌位交给他吧,他会妥善处理好的。”夫人站起身,手上捧着个牌位,上书:严贞父之灵位。
没有写立牌位的人,没有落款,只有那么几个字。黑褐色的几个字,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接过牌位,施了一礼,出去了。
我的红斑蝶,原来名叫严贞父,很好听的名字,比我的俗家名字田喜好听多了。我蹲在大殿的布帘后,摸着牌位上的字。真好啊,竟然能再一次靠得这么近,那天,他轻捏我的手的感觉,好像又回来了,酥麻酥麻的,像杨柳轻轻撩拨着。
不知不觉,天黑了。大殿点起了灯,红色的灯罩,里面的烛火一闪一闪,一只飞蛾扇着翅膀,扑进去。
红色的蝴蝶……
“师弟,你怎么躲在这里?焚琴师叔正四处找你。”在走廊听到的声音又响起了,我抬头,看到七师兄箜璃站在我面前,一手托着湿漉漉的长发,一手拉着胸前的带子。他只穿一件浅青袍子,满身淡淡的檀香味,刚洗完澡的样子。窗外的月光映在他脸上,像透明一样,衬着黑色的湿发,白得发光,毫无血色。尖细的下巴,使得眼睛看起来更大,黑得不见底,像口漂亮的枯井。他是带发修行的,他俗家的名字叫玉玺,至于姓,他没有说,大家也不问。
严贞父他……长什么样子呢?是不是像箜璃一样,长得这么漂亮呢?我只记得他的脸上,那红色的蝴蝶。
等我回过神来时,我已把箜璃压倒在厚重的布幕上。他的脸上,没有惊惶,只有淡淡的悲哀,眼睛一直盯着我,却没有任何波澜。一滴滴水珠,落在他脸上,从那清透的瞳孔里,我看到了我泪流满面的脸。
“怎么了?”他抬手,摸着我的脸,拭去我的泪,“发生了什么事吗?告诉我。”
我缓缓低下头,吻上他的唇。他的嘴唇有清淡的薄荷叶味,冰冰凉凉的,咬上去很舒服。
“……他死了……”我喃喃道,埋首在他怀里,“他死了……”
箜璃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抱住我。他的怀抱很温暖,温暖得我全身都在颤抖,不停地颤抖。
“跟我做吧。”我说,看着他的眼。箜璃也盯着我的眼,道:“看清楚,我是谁?”我道:“你是箜璃。”他点点头,道:“好,我跟你做。”
此时大殿没有其他人,他的话声调很低,但我还是能听得一清二楚,清楚得像在我耳边打了个响雷,震得我完全清醒了。我俯下身来,双手捧着他的脸,轻轻舔净他脸上的泪水。微苦,有点咸。箜璃的皮肤很冰,触感与我那晚所做的梦里的余人丘很像,那冰凉传达到我与他相触的肌肤,连我的皮肤都冰冷了。
他的手,修长而骨节分明,闪着光晕,伸入我的衣襟,帮我褪去上衣。他的袍子只有一条带子系着,轻轻一拉,立时滑落,露出整个平坦光洁的胸部,肌理分明。白皙的胸前,那两点绯红,都有浅浅的穿孔痕迹,在月色中隐隐颤抖着。
我含着一点,像娃娃吸食乳汁一样吮吸着,听到箜璃低低的吸气声。
我向他下身挪去,边挪边在那白皙的身体上留下点点红印。“师弟,你……啊……不要在我身上留下太多那个,我……洗澡的时候会……嗯啊……”我张口含住了他已然挺立的玉茎,他惊叫一声,道:“不要……”我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却不曾想他的性器竟一下软了,从我口中滑出来。我看向他,他伸手遮住脸,那手在不停地颤抖,贝齿紧咬嘴唇,咬得泛红。
“七师兄,你看着我。”我拨开他的手,见到他本就苍白透明的脸变得更加惨白,黑得不见底的眼睛,含着深深的痛苦。我不忍再继续下去,想从他身上下来,谁知他猛地抱住我,道:“求你,继续吧。”他见我不动,就欺身上前,吻住我。他的技术很好,光是一个吻,就让我硬起来了。但那仅仅是生理上的。
顺着光滑的幕布,我向后倒去,带着他,慢慢地,看着他黑色的发丝,在他两颊向后背飞去,然后垂落在我的身侧。“我将给你,从来没人享受过的极乐。”
箜璃唇边一抹淡淡的笑容,令日月光华都为之黯然失色。他跨坐在我的腰部,双腿分开,浅青的袍子落在臂上,整个背部都露出来了。他弯腰,握住我的性器,另一只手撑开自己的菊门,鲜血流出来,滴落在我的孽根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轻笑着插了进去。因着血的润滑,很容易就插进去了。我全身血液都向那里流去,清晰地感受着他体内的热度。
“唔……”他坐下来,低吟了声,双手撑在我的胸口,低着头喘气。“啊……”我也不由地发出叹息。如瀑的黑发散落在我的身上,凉丝丝的,像杨柳在飘。
他开始动了,咬着唇,一上一下地,慢慢抽出,再插入。我渐渐配合着,在他坐下时,用腰向上顶去。
“呀啊啊……嗯嗯……唔哦……”箜璃发出的声音变得柔媚,高高仰起头,发丝飞扬着,迷乱了我的眼。他的后庭,火热而弹性,每一次结合,都如他所说,是极乐的享受,让我有几次竟然看到了那片净土。“师兄……”我唤着他,双手紧掐着他两瓣臀肉。箜璃低头看我,眼中水光盈盈,低声道:“叫我玉玺……”
我嘴里自然而然地滑出这两个字:“玉玺……”胯下越发胀热。
“呀啊!!!!”箜璃尖叫一声,双手离开我的胸口,拉住两边的布幕。我狠狠一顶,他的手一扭,把那布幕“嘶啦”一声扯了下来,与此同时,他发出像野兽临死前的嘶喊,一下子射了。我也在此时,把火热的种子,全数射进了他的体内。白稠的精液,从紧合的地方流下来。我听到他喃喃地念着一个名字:“叔齐……”
他颓然倒在我身上,喘着气,我摸着他的脊背,一下下的。
“就算你想逃避,可是有些东西已经根植在你的体内,与你合为一体了,再也无法分开。”良久,他道。
我问:“你也是这样吗?逃避着无法逃避的东西。”箜璃抬头看我,眼里还是有着淡淡忧伤,他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真是很愚蠢啊。”那一刻,他的脸上,连一点可以称之为“感情”的表情都没有。
初体验很累,我迷迷糊糊地睡了。似梦非梦间,听到箜璃在轻轻唱着:
可怜周小童,微笑摘兰丛。
鲜肤胜粉白,慢脸若桃红。
挟弹雕陵下,陲钓莲叶东。
腕动飘香麝,衣轻任好风。
幸承拂枕选,得奉画堂中。
金屏障翠被,蓝杷覆黑笼。
本欲伤轻薄,含辞羞自通。
剪袖恩虽重,残桃爱未终。
蛾眉讵须疾,新妆递入宫。
反反复复地,唱着。
在箜璃离开了我四年后,我才明了他那时的心情。最痛苦的,莫过于无法说出“痛苦”这件事。我还能够哭着说出“他死了”这句话,而箜璃呢?他的痛苦,又将在何时到尽头?
佛家所说的“忍”,就是忍这些痛苦吧。但是无法忍受的时候呢?我们真的可以做到“无须再忍”吗?
八、血春宫
午夜梦回,我总会想起箜璃那时所唱的小曲儿。与我那夕风流后,箜璃还是一如往常地颂经念佛,尽心尽责地扮演着我们灵隐寺里最佳和尚的角色。
我观察了他几日,发现他还真是不食人间烟火,只吃一点米饭就行了,难怪抱他时被骨头硌到了。
严贞父的灵位,被我放置在自己房间里供着。不知什么时候,我才能有勇气把他摆到佛堂去呢?算了,别想太多了。死了就死了,我还活着,还要活得好好的。
师父进来过我的房间,眯着眼道:“痴儿。”我懒得跟他争辩。他丢了只盒子过来,道:“为师要去闭关几日,那个人若来了,你帮我把这东西交给他。”
说完,打了个呵欠,伸着懒腰出去了。
闭关?说得好听,其实还不是在寺后的山洞里面睡大觉。我抱着那盒子,撇撇嘴。那盒子看起来很眼熟,就是余人丘他老娘交给我的。我摆弄了好久,竟然还是打不开。想不到我这开锁高手竟会有认栽的一天。罢了罢了,反正不关我的事,我把那盒子往桌上一扔,躺在榻上,看着严贞父的灵位出神。那红色的蝴蝶,又浮现在我眼前。不论怎样回想,我都想不起来他的样子。
如果能够想起来,我可能就……怀着这样的心思,我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被人一脚踹下榻子。我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刚想开骂,看清楚面前的人后,那些话全都硬吞进肚子里了。师父的姘头站在我面前,冷冷瞪着我,眼中闪着恶狠狠的光,用眼刀一刀一刀切向我。切,长得高了不起啊?
“不知有何吩咐?”我耐着性子问,累得要死。
“藜姜在哪里?”他闷着声音道。
我听了,有点摸不着头脑,他狠狠瞪了我一眼,道:“藜姜是你师父俗家的名字,他在哪?”
我“哦”了声,拿过桌上的盒子,递过去,道:“师父去后山闭关了,他要我把这东西给你。”他接过去,对我道:“藜姜在第几个洞里?”我道:“不知道,师父没说。”他哼了声,道:“以后,你若再敢偷看我与藜姜行房,我就把你的眼珠子挖了。”说完,隐去了。
还真是来无影去无踪啊。我撇撇嘴。反正我是光明正大地看的,何来偷看一说?
反正那家伙肯定会找到师父,然后把他掳回禅房里,按倒在蒲团上。
我呵欠连天,倒头便睡。很无奈地,我又做梦了,梦到个眉眼肖似余人丘,体态似箜璃,脸上还有一个红色蝶斑的男子,与我同睡在榻上。我睁开眼,胯下胀痛,满头冷汗,再也无法入睡。看看窗外,一轮明月挂在深蓝的天空,照得我良心开始不安。与其日日胡思乱想,倒不如与余人丘表白,让他痛痛快快地拒绝我,也可以让我断了这念想。我披衣下床,推门出去透透气。
我沿着长长的走廊慢慢走着,清凉的风,像那晚箜璃冰凉的手一样,抚着我的脸颊。明天就跟师父说,让他放我下山,断了那段尘缘。我暗自下了决定。
深夜果然是很多东西出动的时分,这不,随便一晃,就晃到了。我看到箜悦拉着箜明,背着一个大包袱,偷偷摸摸地往后山去了,后山有条捷径可以下山的。
箜明满脸不悦,衣饰有点凌乱,箜悦寒着一张脸,硬绷绷的。这两个家伙要搞什么啊?不会是想私奔吧?上次错过了焚音跟箜夙的好戏,现在可不能重蹈覆辙了。
我偷偷跟在后头,跟着到了后山的山泉边。
箜悦放下包袱,箜明甩开了他的手,咬牙坐在山石上,脸色苍白。箜悦凑过去讲了几句话,箜明一巴掌扇过去,“啪”一声,结结实实地招呼在箜悦的脸颊,箜悦白皙的脸上一下子浮现了个完整的五指山,唇边还流出了血丝。两人都愣住了,我也呆了。箜明师兄是温柔的大哥哥,我认识他这么久,别说动手了,连气都没有生过。而箜悦师兄,虽然冷冰冰的,面容淡漠,话也少,一出口就得罪人,但本性很好。
两人木站了良久,箜悦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血,用手摸了摸脸,突然扑过去,掐住箜明的脖子,狠狠道:“怎么?踩到你的痛脚了?你他妈的跟那狗东西做时不是很爽吗?”箜明听了,脸色更加惨白,也不挣扎,任他掐着脖子。
箜悦松开了手,盯着箜明,缓缓道:“我再问你一句,你跟不跟我走?”箜明不加思索地摇头,道:“你明知我是不会跟你在一起的。”箜悦面上罩寒霜,冷着声音道:“你就甘心面对这四面高墙过完剩下的日子吗?”箜明笑道:“除了这寺,天下之大,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你一开始就已知晓了啊。”箜悦低下头,再抬起头来时,已恢复了平日的面容。他没再说什么,抬手抚上箜明的脸,缓缓道:“最后一次了……”话未说完,已被箜明一把抱住,紧箍在怀。箜悦起初还在挣扎,后来,便静止不动了。
箜明把箜悦压在一块平滑的山石上,箜悦的表情还是冷冷的,但眼角,滑下了一颗泪珠。箜明舔去那泪水,埋首在他颈间,说了句什么,箜悦的眼一下睁大了,随后,那泪掉得更凶了。
箜明把箜悦的身体弯成一个诡异的形状,在月色下,他由背部到大腿的曲线,像一把拉紧,随时会断裂的银弓。线条流畅的后脑勺,被山石碰撞出几道伤痕。
没有任何爱抚,亲吻,箜明直接冲了进去。我仿佛听到了什么东西撕裂的声音。
箜悦的头向后仰去,硕长的脖子像濒死的天鹅一样,不停颤抖。牙齿紧咬着嘴唇,红红的血丝,流出嘴角,沿着他苍白的脸颊向下滑去。他的眼睁得大大的,一直看着压在他身上的箜明,双手青筋暴现,在箜明背上抓出一道道血痕。“记住,我给你的感触……”箜明喃喃道,开始动了,每一下,都连根没入,狠狠撞击,每一下,都连根拔出,鲜血淌了一地。箜明粗重的喘气声,回荡在空幽的山涧。自始至终,箜悦没有发出声音,连呻吟声都没有,只是紧紧攀住箜明的脊背。
一声闷吼,箜明把精液全数射入箜悦后庭。轻轻抽出来时,红红白白的浊液,流了满地。箜悦的手离开了箜明的脊背,垂落在身侧,眼中一片空茫,直直瞪着宝蓝的夜空。
“……这算是为我饯行吗?”良久,箜悦冷冷道,箜明为他穿衣的手抖了抖,盯住他的眼,道:“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对于你,我只能讲很抱歉,其他的,我无法给予你。”默默地整理好袍子,箜明站起身,向寺里走去。
“……你的心里,始终忘不了她。”低着头的箜悦道,艰难地挪近那个包袱。
箜明的身形顿了顿,没有回头,低声道:“对不起,还有,后会无期……”讲完,他大步离开了。
箜悦低头坐在山石上,突然肩膀抖起来,剧烈地抖动着,我以为他在哭。当他抬起头来时,皎洁的月光映着他苍白如纸的脸,我看到他脸上,浮现着我从未见过的美丽笑容,眼笑得弯成月牙一样,美得令人心悸。
摇摇晃晃着身子,箜悦的身影渐渐消逝在山路尽头,隐隐约约地,还传来他清亮悦耳的声音,像吟唱佛谒一样唱道:
他便做柳絮飞,我怎把浮萍待。
谩劳人踏破铁鞋向歌云停处探丰采,多管瘦损潘容在天涯。
他心中料也浑无奈,得再谐恰便似从天降。
吴官信共越潮来,霎地相逢真怪哉。
依稀总觉风神在,旧日欢还在,百般心话两人皆。
止不住未开言,一双双情眼泪盈目。
佛面前通诚拜,新欢旧好尽揣摩。
那个亏心天降灾。
那声音如在耳边,一直回响着。我看着山石上那刺目的血迹,心里有点郁闷。
九、戏子情(箜璃篇)
我很羡慕箜翎,我在他这个年纪时所做的事,我到现在都不敢回想。当我看到箜翎抱着严贞父的牌位坐在布幕后时,我好像又看到了当年那个自己。
但是,他不是我,他会哭,会宣泄。而我呢,连残缺的感情都没有。
我出生不详,父母也不知是谁,昆班的班主在戏园子门口捡到尚在襁褓的我。
在戏园子长大,自然而然地唱起了戏。其实站在戏台上,看着下面的人,会有种与世隔绝的感觉。
我的嗓子不算上乘,但班主说没关系。“台下的人,真是想看戏的没几人,大都是另有目的的。”戏班子里唱小旦的玉卣这样对我说,他容颜秀美,举止风雅,拥护者甚众。他说这话时,脸上有着淡淡哀愁,以及隐隐不平。
在他对我讲了那句话的几日后,他被人接出园子了,对方后台硬,一直没有现身,据说是个皇亲。他走时唱道:
[寄生草] 惭愧个痴儿女,欹缘到帝子家。泣前鱼不数龙阳诧,挟金丸一任韩嫣讶,夺鸾蓖尽着秦宫骂。谁言女却作门楣,看生男倒坐中宫驾。
我听出那是新剧《韩子高》里的唱词。
玉卣唱完后,大笑三声,再也不发一语。后来他不知所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很是郁闷了一阵子。
唱小生的玉巯与玉卣一向亲厚,像亲兄弟一样。玉卣被接走后,他无力阻止,大病一场,自此就神思恍惚了,唱曲儿时老是忘词。有个一直爱着他的书生,把他接回了家,两人勉强过了一阵,玉巯竟吐血身亡了。郎中道是急怒攻心,也不知他死前听了什么。
唱青衣的玉甍,本来唱得好好的,却在曲终莫名地吟了几句:
朝登簋垣上,往事已今非。
新燕舞未歇,前鱼泣不禁。
岂知青眼盼,翻作白头吟。
然后,他从高高的戏台上跳了下去,摔断了双腿,再也无法登台。
我看着玉甍被人抬出了园子。后来,听说他被家人卖进了男风馆。我想他一定很希望那一跳,可以要了他的命。
还有很多很多,没有一个能得善终。我不想步他们的后尘。
可惜,该发生的事,怎样都无法避免。
初次登台,我因为太过紧张,竟唱错了,好在风评还不错。坐在后台卸妆时,班主进来招我,说是有人指名要见我。我正诧异,一个穿米色长衣的年轻公子走了进来,一双丹凤含情目,两道斜飞似嗔眉,唇不点而红,挽着镏金冠,面容温雅,风姿秀丽,全身散发出淡淡檀香,像不沾染世俗红尘的人。饶是见惯各种人物的班主也看得呆了,更别说是我了。我呆站着,他轻轻一笑,如春风般温柔。
“请问……”我回过神来,忙问道。
“在下叔齐,请随我来,我家主人想要见你。”那位公子道,眉间含着隐隐的担忧。
叔齐叔齐,真有灵性的名字。我在嘴里慢慢咀嚼着这两个字,浑然不知这两个字在我日后的岁月中所占的重量。
叔齐的主人,是个很冷的中年男子,白面有须,目光嗜血而凶残,盯着我时,像要把我大卸八块一样。叔齐站在他旁边,用担忧的眼神看着我。“你叫玉玺?”
他冷冷道。我低眉顺眼道:“是。”他轻哼了声,没有再说话。最后,事情很顺理成章地发生了,叔齐的主人看上了我,要为我赎身。我很干脆地答应了,因为叔齐。我答应时,叔齐粉白的脸变了色,忙低下头。
最后一次站在戏台上,与贵宾席平视。我在台上唱着玉卣未唱完的《韩子高》:
[天下乐] 我是漂泊东风一树花根芽,若问咱只有隔天涯,两边厢爹共妈。别无个姊妹亲,更少个兄弟雅。但得个受恩深,便甘入马……
贵宾席上,叔齐面对着我,被主人搂在怀里,主人的手,已伸进他的衣襟。
叔齐转头,与主人亲吻着,头上的镏金冠已除下,乌丝散落了全身。发丝随着他的扭动,在轻轻荡着,撩拨着。他仰起头,主人沿着他的唇吻下,吻过他的耳珠,他的颈项。主人的手拉开他的衣带,褪下他的外衣。
[元和令] 你道我俏娉婷似女侍家,我情愿改梳妆学内宫罢。看略施朱粉上桃花,管教人风韵煞。只双弯一搦较争差,但系长裙辨那些儿真假……
他的腰带抛开了,我似能听到环佩的细小声响。他没有任何反抗地被按倒在软榻上,长发铺落到地。主人覆上他的身体,抬起他的腿……
[寄生草] 惭愧个痴儿女,欹缘到帝子家。泣前鱼不数龙阳诧,挟金丸一任韩嫣讶,夺鸾蓖尽着秦宫骂。谁言女却作门楣,看生男倒坐中宫驾……
进去的那一刻,我看到他转头,看向我,嘴唇动了动。我们隔得好远,我听不到他要说什么,但我看到了他的眼睛。
他看了我一眼,立刻转开了。他的眼中,有着我无法明了的感情,像口深邃的枯井。他修长的腿,环在主人的腰上,宽大的衣袍,随着主人的动作,时隐时现地泄露出底下的无限春色。
我转开了目光。
[赚煞] 改抹着髻儿丫,权做个宫姬迓。只怕见嫔妃羞人答答,准备着强敛双蛾入绛纱。谩说道消受豪华,愁只愁嫩蕊娇葩,难告消乏。拼则个咬破红衾一幅霞,且将樱桃浅搽,远山轻画。谢你个俏东皇,错妆点做海棠花下。
我成了主人专用的戏子,而叔齐,则是主人最宠爱的娈童。叔齐问过我,那么多艺名中,为何一定要选玉玺,我说,因为这名字好听。他道:“你可知,主人为何会选中你。”我说不知。他道:“只因着你的名字。”
那时,我并没有想太多。直到我出家后,与箜翎的那次交欢,才令我明白了很多事。
与主人的每次交欢,都是痛极而晕,后又痛极而醒。而叔齐的身上,也总是布满一道道伤痕,或深或浅。那段日子,实在是不想回忆了。
叔齐是在我进了府的一年后死的。在我的面前,被主人活活折磨死。主人得了病,日渐疯癫。府里的几个歌姬男宠也失了踪。与叔齐谈到时,他日渐苍白的脸上,总是有着隐隐的担忧。那一天,叔齐在水榭熟睡,苍白的脸上,还是一派的自然风流。“叔齐,叔齐。”我唤了他几声,他都没有回答。春风轻抚着水榭边的杨柳,叔齐的发丝也在轻轻飘动着。我轻手轻脚走过去,摸着他的脸颊,低下头,在他唇上印上一吻。
良久,我感到背后有点寒意,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我转头看向背后,主人寒着一张脸,冷冷站着。“你好大的狗胆!”他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尖利,刺得我全身不住地颤抖。“很好,很好,非常好!”主人冷笑着,走过来。
我跪倒在地,全身不住地颤抖,口里道:“爷,我……”他一脚踢开我,走上前紧抱住叔齐,狠狠看了我一眼,道:“就你这低贱的戏子,竟敢碰我的东西!”
我被踢得在地上滚了几圈,撞到石桌才停下来。额头有点痛,还有粘粘的东西流下来。我伸手一摸,满手血腥。
十、脔童悲(箜璃篇)
我想爬起来,可是头开始发晕,左眼被血蒙住了,什么都看不到。我靠着石桌坐,眼睁睁看着主人向我走来。他居高临下地盯住我,眼神冰冷,里面是嗜血的凶残。他抬脚,照着我的肚子一顿乱踢,我痛得伏倒在地,开始呕吐。
“汲黯,住手。”他的身后,传来叔齐温润而略带沙哑的嗓音。
主人回过头去。越过主人宽大的衣袖,我看到叔齐一向暗含忧愁的眼中,竟有种解脱的欣喜,此时,他的眼睛神采奕奕,不再像口枯井。他就用这样的目光,与主人对视良久。“为什么?”许久,主人喃喃地说,“为什么?事到如今,你才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为什么?……”叔齐惨白的脸上,绽开了一抹灿烂的笑容,美得令我不敢逼视。
叔齐笑着道:“您还不明白?这么多年了,由您金榜题名,小登科,官拜侍中,退隐,我都在您身边看着。我被师父赶出寺,但我心甘情愿,一直跟着您。我不是女人,无法为您生儿育女,就如陛下所说的,我与您之间的关系,等到我们死去,都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证明。我已经累了,求求您,放我走吧。”
“……你后悔了?”许久,汲黯道,声音苦涩,“你后悔跟着我?”叔齐摇头,道:“我永生不悔。我记得很清楚,那年,爷您高中状元,当您掀开轿帘时,我便已完完全全不悔了。”汲黯慢慢走近叔齐,叔齐微笑着,向他张开双臂。主人弯下腰,他们拥抱在一起,很紧很紧地拥抱在一起。
“我恨你,我恨你,你为什么要放弃?如果要放弃我,当初就不应该来招惹我!”汲黯埋首在叔齐颈间,低声道。叔齐还在笑着,腮边,却滑下两行清泪。
“对不起,对不起……”叔齐不停地说,笑着,哭着,“要是当时没有下山……”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抱住汲黯的头,轻轻吻着。
汲黯的手,潜进了叔齐的衣襟,其实他的手真的很漂亮,食指与中指一样长,骨节分明,肤色是有点发青的白,没有血色,下面那黑色的细细的血管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就是这样一双手,在叔齐身上划下一道道伤痕,深深浅浅,交错纵横。
叔齐的衣袍被他撕扯开,片片碎帛随着杨柳春风飞落水面,晃荡了几下,漂走了。
白瓷般平滑的胸膛,其肌肤润滑如油,泛着冷厉的光。那两点绯色的红樱,汲黯以手抚之,微微颤抖。叔齐在笑,笑得倾国倾城。
“爷……”我看着叔齐苍白的脸色,想出声提醒汲黯,叔齐轻轻对我摇头,隔着汲黯的肩头,我看到叔齐白得发青的脸上,一派的云淡风轻。粘稠的血盖住了我的视线,我没有力气擦去那血,也不想去擦。之前太医来过,说叔齐已病入膏肓,若再强行进行房事,恐性命堪忧。我不再想了,索性闭上眼,瘫在地上。
黑暗中,听觉就会变得特别灵敏。
有些事,你越不想知晓,你就会知晓得越清楚。出家后,有一次,方丈如是道。
我听到啧啧的水声,还有叔齐低低的呻吟,很清楚。
“玉玺在这……唔……”
“别管那些无关的东西。”
“别再舔了……可……可以了……啊————”
撞击的声响,一阵急过一阵,伴着急促的喘气声,以及隐忍痛意的呻吟。
“嗯……啊……爷……慢……慢一点……”
“叫我的名字,叔齐,叫我……”
“……爷……汲黯——啊——唔……嗯啊——不————”
柔情蜜意,全化作一声尖锐惨厉的嘶叫。我睁开眼,透过血雾,看到叔齐软倒在汲黯身下,双手垂落在躺椅侧,随着身上人的动作,无力地晃动着,全身赤裸,没有被汲黯遮住的肌肤上,是深深浅浅的伤痕。他张开双腿,仿似破败的布偶娃娃。汲黯紧紧抱着叔齐的头,继续动作着,没有丝毫停顿,一下一下,狠狠撞击着。
我扑上去,想拉开他,还没碰到汲黯,便被他的手一挥,倒在水榭外。“谁也别想碰他,他是我的!”汲黯冷冷看了我一眼,“就算他把你当弟弟,也不行!”
言语间,叔齐突然抽动了下,睁开眼,七孔流血。汲黯冷然的眼神不变,按住叔齐的头,深深吻下去。鲜血,由两人贴合的嘴唇流下,红得刺目。
叔齐笑着向我道:“玉玺,唱首曲儿吧,就唱《赠童子居福缘》,请你唱……”他咳了口血,紧紧抓住汲黯的颈子。
我泪流满面,哑声唱道:
[双调•江头金桂] 那里是技痒思猱妄颦轻笑,自是明珠在掌,一见魂销。这温柔少年在何处讨。他身材小巧,衣衫佶倬恰垂鬟。授色双眸俊,藏春片语娇。
[姐姐插海棠] 悄把乖乖低叫,何名姓更何生肖。他笑嘻嘻答应,一一供招。年十五,幼字福缘居为姓,梁溪生小。真通窍,这宿世冤家姓名都好。
[玉山供] 宜居袄庙,疗相思焰腾腾免烧。更宜居绣被帘栊,又宜居玉笋斑僚。应把铜山相劳,尽行处金丸落鸟。便把前鱼比,总难抛,迷魂一世半丢桃。
[玉枝带六么] 想福缘分晓,两般全才得上交。福多缘少枉心焦,虽会面路如遥。有缘无福魂空吊,有缘无福魂空吊。
“福多缘少枉心焦,虽会面路如遥。有缘无福魂空吊,有缘无福魂空吊。”
叔齐跟着唱了几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叔齐低声道,用力在汲黯颈上嵌上十个血腥的指甲印子,像两朵红艳的五瓣梅花。尔后,他的手慢慢地,垂落下来,似是湖边那随风摆动的杨柳般,轻盈优美。我的心凉透了,全身都在颤抖,口里叫着:“叔齐,叔齐,你不要吓我,叔齐……”我爬过去,抖着手想要碰一下他,汲黯把他抱起来,看也不看我一眼,转身走了。叔齐脸上,是一派的云淡风轻,血,顺着他的唇角,眼睛,一直流着,氲湿了汲黯身上的白衣。他走过的路上,留下点点血迹。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叔齐,还有汲黯。
那首曲儿,我总也唱不完,虽只有短短几段。
关于他与他的事,还有他们之间为世人所不齿的感情,我已不想再回忆起,对于我来说,每日里敲钟念佛,便是最大的幸福。
十一、并蒂花
我在灵隐寺能够四处乱晃,是因为后台够硬,这世道,有钱是好,但最好的就是有钱又有权。我没钱,但我除了有个权力似乎很大的师父外,还有个全寺的最高权力者撑腰,那就是方丈,他是我爹的弟弟。
第一次与方丈见面时,我七岁,正与村长的儿子打架。
那小子比我高,比我壮,可是照样被我踩在脚下,像被踩了龟壳的乌龟,四肢爬啊爬。我用袖子擦擦脸上的泥,不小心碰到嘴角,疼得我猛吸气。这臭小子,下手还真重!我忿忿地再踹几脚,那龟儿子哟了几声,楞是不讨饶。
我还想揍上几拳,一片阴影盖住了我。我抬头,只看见灿烂的阳光从面前的人头戴的斗笠射下。我眯着眼,想看清他的脸,却听他慢条斯理地说:“你是田喜?”我楞了一下,一不留意,脚下的乌龟爬起来,扬了我一身土,跑了。
“下次要你好看!”我张着满口土,大叫道。挺挺胸,站直了,可还是只到那人的胸口,我没好气地问:“你谁啊?”
他弯下腰,我这才看清眼前这张脸,惊讶道:“爹啊,你怎么出家了呢?”
那有着阿爹的脸,却穿着僧袍的人笑了:“我出家前是你爹的弟弟,带我去见你爹吧。”
回到竹舍时,阿爹趴在檐下的竹榻上睡觉。阿爹与这位和尚都跟不老的妖怪似的,从我懂事起,他那张脸就没变过。
每次我问他年龄时,都会被揍一顿,后来出家了,我去问方丈,他也敲了下我的光头,双手合十道:“常言道,人有所为,亦有所不为。你明知会被打,却还是想知道,这是痴,也是命,你若不改进,会过得很辛苦的。不过话说回来,能改的,就不是命了,你还是保持这样好了。”我脑子转了一圈,回到原点,问:“那方丈您到底贵庚了?”他袖子一挥,把我赶出禅房。事后师父点评道:“那贼秃在故弄玄虚,你若变得乖巧,我们就找不到出气渠道了。”
话题拉开太远了,回到我跟方丈的命运相遇吧。那时的方丈看到阿爹,立刻扑了过去,巴着爹的睡脸死命掐,死命揉。那张被村里大婶普遍认为是祸害的脸,被蹂躏成了个柿饼。阿爹揉着眼睛爬起来,看清眼前的人,马上搂得死紧,边摸着边说:“原来你没死啊,太好了,你还活着。”方丈道:“照约定,我来带他走。”阿爹听了,面色一白,道:“可是……”方丈正色道:“不要忘了,当年是我的帮助,你才能与崔翎成亲,我差点便死了,也是那女人欠我的!”
阿爹沉默了一会,望望站在一旁的我,道:“阿喜啊,你要不要当和尚?”
我想了想,问:“当和尚有酒吃吗?”方丈道:“有,我们寺里没什么戒律的。”
我说:“好,我要做和尚。”阿爹听了,好似松了口气,他对方丈道:“好了,我把这孩子交给你,也算是还了我们夫妻俩欠你的情分。”方丈听他讲完,面色一僵。
方丈要我去收拾个小包袱,马上便走。我边走边回头望他们,看到方丈慢慢凑近阿爹,因为戴了斗笠,遮住了两人的头,也不知他们俩在干嘛。我回到小竹屋,包了几个大馒头,就出去了。
还未走到前院,就听到清脆的巴掌声,响亮得我都觉着痛了。我扒在屋角,偷偷往屋檐下看,只见方丈一边面肿得老高,上面清晰排着五个指印。阿爹喘着气,瞪着他,面上是愤怒的神色。方丈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斗笠,然后戴上,压得很低,遮住眼睛,他道:“这么多年,你就这样,看着我挣扎,痛苦,你明明早就知道,却要装成什么都不明白。”他慢慢后退,撑在竹栏边,接着道:“知道我为何要出家吗?不是因为有兴趣,而是我以为出了家,就能忘记你。可是,办不到啊。”
阿爹脸色难看,我从没见过这样的阿爹,他冷冷道:“就算告诉你,你又能如何?你也知道,在我心中,一直都只有崔翎,容不下其他人。你是我的亲弟弟,我不想伤你,很抱歉。”方丈静默一会,突然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他对阿爹笑道:“大哥,你被我骗到了吧?突然这么认真,害我憋死了,哈哈哈……”阿爹愣了下,随即给了他一拳,笑骂道:“死小子,敢耍我!”方丈边躲边叫:“田喜,快一点,不然我会被你爹杀了!”
我慢吞吞地挪出来,告别了阿爹,跟着方丈走了。方丈一路都是带笑的,可我老觉得那笑很假。到黄昏时,他带我到了镇上的一间客栈,进到上房,里面坐着个光头,见了我,立马站起来,道:“师弟,他就是那个人的孩子?”方丈点点头,脱了斗笠便往床上歪去。那个光头轻轻叹了口气,拉过我,道:“我是你的焚鹤师伯,现在带你去外间睡吧。”我问:“我叔叔他没事罢?”焚鹤笑眯眯道:“没事的,乖孩子要早点睡哦,不然妖怪会来抓你。”
他长得很不错,跟阿爹有得比,面容端丽,衣服整齐,让我有种想要撕开的冲动。等到我长大了,我才知道,他那种,就是终极的禁欲气息,看来我从小就很变态了。
焚鹤是蛮吸引人的,但哄小孩的功力明显不够。我蹲在窗下,边啃馒头边想。
我是夜猫子,晚上睡不着觉的,正啃得高兴,听到方丈屋内传来哭声,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
只听到方丈边哭边骂道:“我除了装孙子还能怎样?死皮赖脸地哭叫吗?那可不合我的美学!”焚鹤道:“那你现在哭又有何用?”方丈不平道:“我就是想哭!他倒是会做戏,看我帮着他追那臭屁女人,张罗着为他办亲事,仇家上门,还要我来挡刀。你说,我冤不冤啊!”焚鹤低声劝道:“冤,冤,你比窦娥还冤,好了好了,别哭了,现在知道了真相,就能完全死心,重新出发,不是很好吗?”
方丈吸着鼻子,道:“可我看到那孩子的脸,就会想起他,怎么办?”焚鹤的声音不爽起来:“你这样对我也很不公平,你明知道我在乎你!”
方丈没吱声,只听焚鹤又道:“算了,我也不勉强你,哭完了便睡罢!”然后是床铺的咯吱声,衣裳的摩擦声,不过那咯吱声好像响得太多次,间中还听到方丈喘着气,乱骂一通。
我扒开窗缝往里看,见到方丈压在焚鹤身上,都光着身子,滚来滚去,下面的焚鹤一脸痛苦的表情,方丈倒是挺精神,边动着,还边叫骂。
我摇摇头,啃完最后一口馒头,拍拍屁股去厨房找水。
大人们真奇怪,连打架都这么野蛮,比我们小孩野蛮多了。我想。
那时候的我,还不懂情为何物,当然,现在也不懂。所以,我也只能躲在房里,抱着严贞父的灵位胡思乱想。我的蝴蝶,他应该不知道我对他的心意罢,就这样让这段感情埋葬在我的心里吧,总比方丈要幸运得多。
说到死要面子,方丈其实比我更甚。
十二、兔儿令
箜悦的失踪,在寺里并没掀起轩然大波,听焚鹤师伯说,箜悦是与方丈交代后才下的山,说是要去寻找出路。至于是什么出路,他没说。
那之后,我曾向师父提出想要下山,他没答应,说是我修行还未到家,要再闭关一阵子才行,于是,我闭关面壁,忏悔我的罪过。我的罪过,就是没有采取实质的行动,这是方丈的说法。我想了好久,还是没办法参透,我所能想到的就是,闭关时洗澡要怎么办?师父听了我的话,把我扔进石洞,差点连洞口都封了。
我继续去参透,岁月流逝,如此便过了四年。这四年中,我只见过箜璃一次,那次会面后,他便失了踪。
那时我刚刚闭关没多久,正在石洞里念经,正念得起劲,箜璃轻手轻脚地跑来了,他的头发变得很短,只到肩膀。他清秀的脸变得愈加消瘦,白得透明的肌肤,显出病态的红晕,只是那眼有了丝神采,不再像一口枯井。我张了张嘴,想赞他变美了,最终还是没说。
他盘腿坐在我对面,轻笑道:“箜翎师弟,我要走了。”
我问:“哦,那很好啊,你要去哪里?”
他道:“我也不知道,那个人,他要来接我了,我前几天梦到他,他说要来接我走。”
我问:“那个人,指的是叔齐?”
箜璃点头。
我问:“你爱他?”
他又点头。
我问:“他爱不爱你?”
箜璃若有所思地摇头:“他把我当成弟弟。”
我没再问下去,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问:“怎么剪了头发?可惜了。”
箜璃笑道:“有什么可惜的,到了该放下一些东西的时候,自然就什么都没所谓了。”我点点头,闭眼继续念经。
离去时,箜璃道:“师弟,你真幸福。”
之后,他就不知所踪了,像是从这个世上消失了一样。听到箜净那大嘴巴向我提起时,我想,他现在肯定是跟那个叔齐在一起,过着不错的日子。
寒来暑往,不觉间,四年时间一晃而过。
“时间还真像肉包子打狗一样,有去无回。”我走出石洞时,这样对师父说。
他给了我一记手刀,骂道:“光长个子不长脑子!”
梳洗了一番,我回到自己的房间,严贞父的灵位还放在案桌上,我走过去,摸摸那上面的字,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平静。原来在不觉间,那段炽热的感情,已经消逝得无影无踪。我笑笑,有怅然,更多的,是解脱。
我把那灵位安置在殿堂上,然后来到师父的禅房,我问师父:“善意的谎言比较伤人,还是残酷的真相比较伤人?”师父停下敲木鱼的手,看我一眼,道:“那你认为哪种更伤人?”
我道:“徒儿认为,这两种方式,就像色与空一样,都是相通的,说谎的人认为善意的谎言,而被骗者未必认为是这样,就好比我讨厌吃青菜,师父您却说不吃青菜小鸡鸡会缩小,我便只好捏着鼻子吞下那些青菜,这还不是最痛苦的,最痛苦的,莫过于看到您连我碗里的肉都吃光。残酷的真相就是,当我撒尿时,看到那东西还是小得跟芽菜似的。综合以上,便是最大的痛苦了。”
师父道:“我完全听不懂。”
我道:“我也糊涂了,刚才我问什么来着?”
师父道:“我忘了。”
我道:“今天我要下山,去封了我的出路。”
师父道:“封了出路后呢?”
我道:“我要专心做方丈的候选。”
师父道:“孺子可教也,回来时别忘了帮我买点烧饼,黑芝麻的。”
我道:“师父,好像快到十五了。”
师父道:“那又如何?”
我道:“您的姘夫……”
师父眼睛睁得滚圆,狠狠剐了我一眼,我忙改口道:“您的那位朋友不是要来吗?吃了烧饼也会全拉出去,还是别浪费的好,浪费粮食会遭天遣……”
师父听了,捏着念珠的手紧了紧,面色白了下,道:“那个人,不会再来了。以后有什么好吃的,你就帮为师找来。”
我答应着,还想问下去,方丈拿着叠银票进来,给了我一张,将我打发出去了。这个算死草,才给一张!我蹲在门外,把银票折好,收进袖子里。门内,方丈道:“现在后悔了吧?人家好歹是个大人物,身份尊贵,却抒尊降贵,跟在你屁股后面跑。你倒好,老是不给人家好脸色,一会儿玩失踪,一会儿要死要活的,连我这个路人甲都快看不下去了!”
师父没说话,方丈继续道:“别怪我罗嗦,如果你想挽回他,现在还来得及,听他说他要去云南,以后可能不回来了。皇帝也奇怪,竟然舍得让最亲的弟弟去那么远的地方。”
我念了句“非礼勿听”,便拍拍屁股准备走人,没走几步,师父的禅房门便开了,他身形迅速地跑出来,衣裳飘飘,像阵风似地跑出了寺院。我看看随后踱着步子出来的方丈,我问道:“师父他老人家不是身体孱弱吗?怎么跑那么快?”
方丈笑嘻嘻道:“这人嘛,非要到紧要关头,才能弄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我道:“那叔叔你呢?”
方丈面色不变,还是笑眯眯地:“别叫我叔叔,否则我煮了你!”
我说:“哦。”
我戴上斗笠,出了寺庙。虽说我是想要去找余人丘,但毕竟他连我是谁都不晓得,贸贸然跑去,好像不太好。但是,我这人除了样子长得好之外,最大的优点就是脸皮足够厚,直来直去才合我的胃口。我慢悠悠地走下山,四处晃悠了一会儿,发现,真是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啊!我已经彻底地变成了一个土包子,见了新奇玩意就凑上去,逛了半日,才记起有正事要办。
那条路,在记忆中,还是依旧清晰,可我却再也找不到朱府的别院了。没有办法之下,只好向几个过路的人问路,一个大婶听说是找朱府的,皱眉看看我,向我指明了方向,我道谢后,转身便走。身后,是几个三姑六婆的吱吱喳喳,其中一句,特别刺耳:“又是个兔儿爷!真是造孽啊!”
我走到朱府的后门,经过了几年,那门已变得陈旧,但没什么改变,只是院墙下已经没有唱儿歌的小孩子。此时是早春二月,艳红的桃花开了,簇拥着压在枝头,伸出墙外。我上前敲门,过了阵子,里面传来脚步声,一把清亮悦耳的声音响起:“谁呀?”
我微笑着,拿下斗笠,轻轻念了句:“阿弥陀佛。”然后,我像当年一样,双手合十道:“小僧是云游的和尚,来到贵宝地,觉着有些干渴,请施主给点水喝。”
院墙外,一支桃花,开得正艳,一如那年,门内人的笑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