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来由的一场暴雨倾盆而下,夏末的天空滚动着轰隆隆的雷声,一道蛇形闪电割破漆黑的夜幕,星月被掩盖在厚重的乌云之下,天地间尽是湿湿黏黏的空气,压抑着彻夜不能寐的人。
心脏一阵阵发颤,仿佛有一只手从被割开的胸腔伸进来,一下一下,不停地抓着脆弱的心脏,哗啦啦的雨声打破了宫腔内的死寂。
莫寒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迅速起身便要冒雨冲出宫去。
“主子您这是要去哪?外头风大雨大的,又这么晚了,您还是待在宫里,有什么要紧的事也等明天再办吧!”弥月在门口拦住了她,一番劝说之后见莫寒依旧坚持向外走去,只好托住她的手肘,将其向屋内引去。
莫寒一甩手,压不住心中烦躁的情绪,突然吼道:“放开,我现在要出宫去,你别拦着我!若是皇上问起来,我自会承担一切,绝不会降罪于你!”
“奴婢该死!”弥月跪在莫寒身侧,抬头委屈道,“实在是皇上吩咐过,这些时日万万不可让公主殿下出宫去,奴婢也只是遵照圣意罢了。”
“弥月我问你,皇上究竟给了你什么?让这么多年守在玉华殿却无时无刻不惦记着为他办事,是他太厉害,还是我太愚钝了呢?”
“奴婢一家人都是犯过事的,奴婢本该被发配到西南充为军妓,但皇上仁慈,不但救下了奴婢,还安置了奴婢一家人,奴婢……”说到动情处,弥月竟嘤嘤哭了起来,语不成调。
应是个催人泪下的故事吧,但于她,却是冷彻心扉,果然,这么多年的倾心已待,只是他人眼中无足轻重的小事罢了。
“今日我是铁了心要出宫,无论门外守了多少人,就算是闯,我也要闯出宫去!谁都不能拦住我!”
弥月擦擦眼角,忽而微笑起身。
“公主殿下要出宫去总不能连马车都没有吧,奴婢认识马房当差的小太监,出宫的腰牌奴婢也有,但要委屈公主打扮成宫女的模样同奴婢一同出去,求主子信奴婢一次吧!”
“弥月,你……谢,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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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不辞辛劳地下着,一滴一滴,从高空坠落,只在破碎的时刻发出一声苦痛的哀鸣。
她坐在马车里,出神地听着车外雷雨咆哮,发觉有什么正在悄悄流逝。
手中像握着一团细沙,那些微小的颗粒正从手指的缝隙中一点点逃脱,抓紧,只会令它更加快速的消失,摊平,它依旧继续从指缝中溜走。
仿佛无论如何做,都抓不住,抱不牢。
马车从西直门出,转东行了不多时便到达祁府。
车刚一停稳,莫寒便自己跳下马车,拾级而上。
弥月前去喊门,却被告知祁洗玉早已安寝,被拒之门外。
趁着弥月与门童争论的空当,莫寒哧溜一下从门缝里钻了进去,抬脚便跑,从未来过祁洗玉府上,她几乎没有任何方向,只是冲着最亮的那个房间奔去。
“嘭——”一声门响,祁洗玉猛然抬头,映入眼帘的是已被淋成落汤鸡的莫寒,她扶在门边,一面抹开黏在脸颊上的湿发,一面乐呵呵地傻笑。
“终于找到你了,你家还真是大呢!”
也不管祁洗玉的一脸茫然,她大大咧咧地进屋,瘫坐在红木椅子上,深深叹息道:“今天没来由的心慌,到这来看到你安然无事,真好,我也放心了……你放心吧,我待会就走,绝对不给你添麻烦,就只是,只是想来看看你。”
握着酒杯的手忽地一颤,杯中泛着紫红色微光的葡萄酒,从杯沿逃窜而出,无声滴落,染红了脚下一小片灰褐色的地毯。
该来的终究是要来。
他看着她起身,回他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满是不在意地说:“我走了,免得你又说我多管闲事,你……你不许出事,无论如何不能……会有办法的,最不济,咱们就逃跑吧,我那还有三百万两赎金呢,够吃喝一辈子了,如果你不愿意同我一起,就把那钱五五分了,再各走各的,总之,我不会让你死的!”
似乎有两只手正相互拉扯着他的意念,眼光从潋滟着紫色波光的酒杯调离,他痴痴地看着她转身而去的背影,湿漉漉的衣衫贴住瘦削的背脊,小小的身体里却有着一股傻傻的冲劲,她又如何能救得了他,袭远又怎么会让她留住他性命。
不过有她这句话,一切都值得了吧。
他对着她离去的背影举杯,苍白的唇无声开阖,似乎说了些什么,却没有任何人听见。
他仰头饮尽杯中美酒,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唤出一声:“莫寒……”
几乎是在他出声的同时,莫寒突然回头,听见他唤她,更是满脸惊喜。
“你终于肯理我了?”她抬起手肘十分不雅地蹭开鬓边乱七八糟的湿发。笑得像个傻丫头,“虽然早就习惯了你的刁毒,但这么冷言冷语地不理睬,我还真是有点受不了呢!”她吸了吸鼻子,顶着一双兔子似的红眼睛,虽是一脸委屈,但却用尽全力地在笑,整个脸都快皱成一团。
“你——你搂着我干嘛呀,我浑身湿漉漉的,会把你弄脏的!你……”
“咱们去苏州吧,那是我的家乡……”
他只是轻轻地圈住她,不再用力,也不松手,时间仿佛停在此刻,他静静地诉说,诉说着多年来不曾吐露的过往时光,诉说着另一个他,另一段美好却已然失去的生活。
“可以携手在幽深的雨巷中漫步,驻足在九曲石桥之上,看丝带一般蜿蜒而去的流水,杨柳依依的岸边,你可学那周公,享受垂钓之乐。等到栀子花白了,青梅黄了,便是烟雨江南了,可撑一把油纸伞,走在斜风细雨之中,还有路边不起眼的蚕豆花,黑白分明,形状像一只小小的耳朵,等蚕豆熟了,用芥菜来炒是最好不过……”
仿佛被什么东西哽住喉咙,祁洗玉半晌无话,莫寒一时间着了急,赶忙想挣开他的怀抱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但却被祁洗玉抓住手臂,把身子固定在原处。
“别动,不许回头!”好不容易,窜上喉头的一股腥甜才被压下,他这才勉强开口,口中诉说的,却仍是遥远江南的美好时光。
“还有漫山遍野的青草,新鲜得像是能掐出水来,你去了便知为何谢公能说出‘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这般诗句……小时候,父亲常常会带着我和母亲一起去后山放风筝……奶娘做的松糕最是诱人,你若有机会去,便帮我寻一寻吧,也让你解解馋……呃……”
一股温热的液体喷在她颈间,刹那间脑海一片空白,心中升腾起巨大的恐惧感,她甚至不敢回头,她害怕,害怕那是她最难以承受的结局。
“还有……还有木格子花窗和午睡时在屋外叫嚷的知了……夏天……随处都是雪白的茉莉,我家……唔……我家前院也曾种过六月雪,到了六月,六月雪便同茉莉一齐开,一片……一片莹白……好美……”
“别……我求你,别说了……我求你……”
他将头枕在莫寒肩上,嘴角溢出的血顺着他们相互依靠的姿势,在莫寒的颈间潺潺流动,一点点流过脖颈,再一点点侵染了白色的衣领,在侵过水的衣裳上开出一朵嫣红的牡丹,不知是哪位名家的水墨丹青,令那一朵娇艳的花儿,红得触目惊心,好似从无间地狱升起的灼灼燃烧着的火焰,炙烤着她单薄的背脊,拉扯着她脆弱的意志。
“还有茶馆里,穿着灰色土布衣裳的说书人,没完没了的一个又一个故事……家乡简陋的木桥头不知拆了没有……对了,我怎么嫩忘了从少女粉颊上溢出来的桃花……美得让人心醉……莫寒,你若有机会,一定要去江南,去苏州看看,看看青衣巷老石墩下的旧屋还在不在,现在又是谁在居住……咳咳……”
随着一阵猛烈的咳嗽声,一团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像是沸腾的开水,将人的心烫出一块巨大的伤疤。
倚靠在肩上的力量越来越大,直至再也承受不住,两人都倒在了地毯上。
看着祁洗玉满脸鲜血,莫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想尖叫,想高呼,却像被人卡住了喉咙,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她只能看着他看着他如白玉般无暇的肌肤渐渐失去血色,看着他美如谪仙般的双瞳一点一点失去生命的光彩,还有被血液染红的苍白唇瓣,一切的一切,都渐渐流逝,想抓不住的流沙。
原来世上还有那么多,那么多无法掌控无法抗拒的事情。
她艰难地托起祁洗玉的头,小心翼翼地晃动他的肩膀,“祁……你醒醒……你醒醒啊……”
祁洗玉的眼皮稍稍动了动,之后便再无声响。
莫寒终于找回了理智,她对着门外大喊道:“弥月——弥月——快去找御医,不,你回宫里找御医,让祁府里的下人去就近寻个大夫,要快,快点啊……”
“祁……你醒醒啊,弥月去叫大夫了,一会儿,一会儿就好,大夫一定能只好你的,一定能……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好不好……别丢下我,我不要,不要一个人活着……”
“莫寒……”祁洗玉缓缓睁开眼睛,迷离着双瞳,痴痴看着她。
“傻丫头……”他竟勾起唇角笑了出来,若出水芙蓉般清新,是他从未有过的笑容。“别哭了,很丑……”
“嗯……”
莫寒拼命点头,下巴都磕到了锁骨窝。
“我不哭,我不哭,你也不许死,绝对不许……”
他费力地抬起手,抹干净莫寒侧脸的血迹。
“莫寒,试着走自己的路吧,过自己的生活,别太委屈自己了。这深宫始终不适合你……答应我,不要把自己想得太重要,我……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嫉妒罢了,嫉妒韩楚风的少年得志,嫉妒他的显赫的家世,嫉妒……嫉妒他清白的人生……如此,我便要毁了他,让他死无全尸,让他的家人也尝尝生离死别之苦……其实,我不叫祁洗玉,我只是姓祁,字书逸,单名一个延字,苏州青衣巷老石墩下的旧屋是我的家……父亲、母亲、还有奶娘、小墩子……还记得你给我的那首诗么?我已将曲子谱好,留在书案上……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呵呵……多美的诗啊……可惜,我配不上……”
“不会的,你不要再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了,弥月已经去找御医了,很快就会回来的,要回家乡,我们一起回啊,我不认识路,一个人去苏州会走丢的……”
她一个劲地摇头,摇得眼中的泪珠一颗一颗统统坠落在祁洗玉脸上,化淡了猩红的血。
“不会来了,今夜,再不会有任何人来……”祁洗玉忽而莞尔一笑。“说起来,真是不放心你呢……莫寒,那碗孟婆汤我是决计不会喝的,你……那么粗心大意,万一到时走错了地方怎么办?下一世,我便找不到你了……”
直到窗外雨停,一切静谧无声,直到晚风吹干了她湿漉漉的衣衫,直到滚烫的鲜血结成了痂,直到他的身体在她怀里一点点变得僵直,直到生命的温度完全流失。
剩下的是彻骨的寒冷,在夏末的深夜里,她冷得瑟瑟发抖,她把自己塞进他怀里,依偎着取暖,却得来更加痛彻的冷,将血液冻结,将骨头冻碎,将眼泪凝结成琉璃碎片。
“你醒醒啊……不要睡了,再睡我就去把院里的六月雪拔光,气死你……”
“喂……醒来啦,好冷哦,再这么睡下去,明天肯定要感冒的……”
“……”
如果她也能一睡不醒,那该有多好。
不必面对明日火红的朝霞与晚霞,不必对着无月的天空发呆,不必守着庭前花开花落,不必看着一天天日升日落……原来你我都只是自身难保的泥菩萨,原来真的,谁也救不了谁。
这世间最残忍的事,便是有一个人消失了,但一切仿佛都不曾变过,时光静静流淌,不论你愿意或不愿意,终将会把深入骨髓的记忆带走。
有时候甚至要问,他,究竟有没有存在过。
黎明破晓,祁府依旧是一片寂静,没有人来,没有人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传说人死先到鬼门关,途经黄泉路,便来到忘川河边,忘川河水呈血黄色,里面尽是不得投胎的孤魂野鬼,虫蛇满布,腥风扑面,波涛翻滚。
河上有座奈何桥,桥分三层,生时行善事的走上层,善恶兼半的人走中层,行恶的人就走下层。
走下层的人就会被鬼魂拦住,拖入污浊的波涛之中,为铜蛇铁狗咬噬,受尽折磨不得解脱。
奈何桥上有孟婆,要过奈何桥,就要喝孟汤,不喝孟婆汤,就过不得奈何桥,过不得奈何桥,就不得投生转世。
孟婆汤又称忘情水,一喝便忘前世今生。
一生爱恨情仇,一世浮沉得失,都随这碗孟婆汤遗忘得干干净净。
今生牵挂之人,今生痛恨之人,来生都同陌路,相见不识。
为了来生再见今生最爱,你可以不喝孟婆汤,那便须跳入忘川河,等上千年才能投胎。
千年之中,你或会看到桥上走过今生最爱的人,但是言语不能相通,你看得见他,他看不见你。
千年之中,你看见他走过一遍又一遍奈何桥,喝过一碗又一碗孟婆汤,又盼他不喝孟婆汤,又怕他受不得忘川河中千年煎熬之苦。
每个人都要走上奈何桥,孟婆都要问你是否喝碗孟婆汤。
千年之后若心念不灭,还能记得前生事,便可重入人间,去寻前生最爱的人。
可是,谁又真的能承受那千年的等待?
27. 破碎
“为什么!”
“哐啷”一声,又一个白地黑花高脚瓶被摔得粉碎。
“你倒是说话啊,你说啊你!”
紫檀殿内,宫女太监跪了一地,低着头,被屋内浓重的火药味吓得瑟瑟发抖。
紫玉穿着茜素红的皇后正装,金步摇上硕大的东珠闪烁着润泽的光辉。
还是一副小女孩的模样,她眨着大大的眼睛,无辜地望着剑拔弩张的两人。
本是用膳时间,她与身为皇帝的丈夫一齐温馨用餐,殿外却突然传来一阵吵闹,继而一名蓬头垢面,双目充血的女子冲了进来,毫无顾忌地怒视着皇上,歇斯底里地逼问着,痛哭着,仿若癫狂,而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却讳莫如深,除了沉默,什么都不留给她。
“不说话?不说话就是默认喽?”她倏然发笑,笑得人毛骨悚然,“昨夜我一直在等,等宫里的御医来,哪怕是街上的郎中也好,我还傻傻的不断安慰着他,我说,大夫来了就好,一定能救他……可是……太阳出来了,太阳都露脸了……还是没有任何人来过……你看看,看看我有多傻,竟没有想到,既然是你逼他去死,就断然不会给他生还的机会!你在祁府外布了多少眼线?出门寻医的小童被你抓走了吧,弥月就更不用说了……好,好啊,你真是神机妙算……好厉害……”
“其实……真正要除掉韩楚风的,不是他,而是你吧……”
“够了!”袭远一声大喝,打断了她要说的话,“通通都给朕滚出去!”
天子大怒,太监宫女慌忙欠身跪安,紫玉虽然有些不解,但迫于袭远的怒气,还是没敢开口,乖乖退了出去。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两个目眦欲裂的人相互怒视着,空气仿佛都要被点燃。
“怎么?做得出来还怕人说吗?韩楚风是沈乔生至交,韩家在军中的势力无人能及……你是害怕了,你害怕他与沈乔生联合起来对付你,应为你手上什么都有了,偏偏少了兵权,那时你还不知道,我手上居然会有虎符……呵呵……说到底是我,害了一个又一个,直到东窗事发,你又害怕此事一层层往上查,会将你牵连进去,到时兵将寒心,你便再无声望可言……所以,你逼死他,希望一切就此了结,对么?”
忽然一阵眩晕,莫寒手扶在桌上,勉强支撑其摇摇欲坠的身体。
“其实,他早知道会是今天这样的结果,他肯如此心甘情愿地去做,还有一个原因,不是么?”
她抬起头,苦笑着望着袭远,眼中是浓的化不开的悲痛,她知道,她不该这么想,如同祁洗玉最后的话,她不该把自己想得那么重要,可是她辜负了他,她做不到,做不到置身事外,做不到将一切罪过撇得干干净净。
“他知道的,我并不想嫁,他……他那个白痴……”
“胡说八道,朕这一生只对天下苍生负责,祁洗玉此番,便是为国捐躯了,没有什么为你不为你的。朕所做的一切,无愧于天地众神,无愧于列祖列宗……”
袭远的声音越来越遥远,他年轻的面容越来越模糊,耳边是杂乱的嗡嗡声,还有袭远骤然失色的脸庞,身体像是不断在下坠,天花板成了旋转的陀螺,黑暗一点点倾泻而下,仿佛掉进了无尽的冰窟,四肢被冻得麻木。
除了冷,还是冷。
冷月沉坠,习惯了牵起黑暗的羽衣,流莺嘶哑着声音凄厉的飞过,终在月下迷失方向。
那些开放在月光里的翅膀,彷惶又孤寂,她们疲惫的张望着,茫茫的星空里,容不了断翅的悲哀,枯藤在死亡的同时消亡了爱情,一如当初的晕旋,阵阵的欢喜和隐隐的刺痛。
那一刻,幸福被摧毁的灰飞湮灭,生命变成一场背负着汹涌情欲和罪恶感的漫无尽期的放逐……
声音从暗云深处传来,繁华一树,繁花尽头,却无法绘成远逝的身影。
在月光浣纱的夜里,被宿命与轮回操纵的生命,飘来飘去,于是知道,怨已逝,情未消。
蔓珠莎华,于彼岸,心于此,只见花,不见叶。
当繁花褪尽,烈火成冰,我们始能平静,静待齐天寿命,静待山崩海啸,残阳月华。
****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一连数日缠绵病榻,高烧不退,迷迷糊糊之间,有时会看见祁洗玉有着淡然笑容的脸,不复以往的尖酸刻薄,他只是笑,下半身侵进浑浊泛黄的河水,水中不得投胎的孤魂野鬼腆着长舌和翻白的眼球疯狂地噬咬着他的身体,他对着她招手,对着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些什么,只是她听不见,一切都像是古老的哑剧,在一片黑暗中来回播放。
似乎已经入秋了,坐在她床边的人穿上了厚重的紫色秋衣,沉静地喝着太平猴魁,表情凝重,似乎再隐忍着什么却依旧是一言不发,如同过去的一段日子,他天天坐在她床边,只是看着高烧昏迷的她,不发一语。
头还是晕晕的,莫寒不想理会他的心绪不宁,翻过身,面朝里继续闭目养神。
“你终究还是怨朕……”是一声长长的叹息,他凝视着她的背,无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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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了,莫寒喝掉最后一口清粥,脑中是难得的清醒,想去看一眼窗外久违了的残月,却忽然听到弥月来传话,说皇后到了,心下奇怪,她连皇帝大婚都没有出席,与皇后的交流少之又少,今日她来,究竟所为何事?
镶着金线的凤袍在跳跃的烛光中显得愈发贵气,与袭远一般大的女孩,已然成长为母仪天下的女人,她谦和而又高贵地微笑,询问着莫寒的病情,心细如尘。
一阵后宫中程序化的寒暄问答,莫寒再熟悉不过,但此刻她只是闷闷地应一声“好”,便再无多话。
兴许是真的厌倦了吧,她曾以为自己能够在这样一个陌生的时空生活得很好,但现实总是在无情地打压,她所无能为力的事情,原来还有那么多。
“其实紫玉此番到来,是有要事要求姐姐……求姐姐成全……”
紫玉泫然欲泣,起身便要给莫寒下跪,而她竟也傻愣愣的坐在那,不说话,也不动,只是直直地看着紫玉,像个置身事外的观众。
倒是站在一旁的弥月看不下去了,赶忙小碎步跑过去扶起紫玉,“皇后娘娘怎可如此,这不是折杀了我家主子么?”边忙不迭安慰着紫玉,还不忘用眼神示意莫寒说些慰问的话,但谁知莫寒竟跟个木头人似的,一言不发,连眼神都不曾变一下。
紫玉顺势起身,端坐在椅子上,结果亲近宫女递来的丝巾,擦擦眼角,委屈道:“世道不宁,边关战事又起……唉……”见对面的人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机械地点头,她小心翼翼地询问道:“不知姐姐是否知晓?”
弥月两忙扯扯莫寒的袖子,将她从神游天际中拖回现实。
“啊?哦,不知道。”莫寒看看紫玉,又看看弥月,有些莫名其妙。
“这也难怪,姐姐久在病中,难免不知道外边的情况。”她有些诧异莫寒的呆滞,但又不好责备什么,慌忙自己打起了圆场,偷偷看一眼莫寒的表情,继续诉苦般说道,“这些年,年年灾荒,国库空虚,皇上初登大宝,那狡诈的女真蛮子竟趁着国之初定在淮水一带寻衅闹事,边关才平,切不能再起战端了啊……”说着说着,她竟哭了起来,泪水侵湿了半张帕子。
莫寒点点头,语调平缓。
“皇后娘娘为天下忧心,值得敬佩。”
听她夸自己,紫玉一时不知如何接下去,愣了半晌才道:“唉……姐姐不知,这几日皇上也为此事忧心得很,本宫不能为皇上分忧解难,真是愧疚……”
“娘娘不必如此,皇上英明,一定会将此事处理好,您就放心好了。”她开始摆弄桌上空杯,看着杯身上线条流畅的青色花纹,又出了神。
“这……本宫当然相信皇上,但……此事艰难得很哪,本宫实在不忍看着皇上为此忧心痛苦……边关战事甫平息不久,若此次再燃战火……我朝兵力、财力都负担不起啊……皇上已派人前去求和,但女真人百般刁难,不仅要再加岁贡,还要……还要与我大齐联姻,以示永享和睦……”
听到这里,她明白了个大概,只是心下再无感觉,仿佛是再听别人的故事,没有文辞渲染,淡如流水。
紫玉“扑通”一声跪下,泪流满面,楚楚可怜。
“那女真人使节竟点名要姐姐嫁去,皇上听后大怒,说我大齐决不能做如此屈辱之事,但眼下除了答应他们再无它法。满朝文武皆直言相劝,不料皇上一意孤行,竟罚了进言的大臣闭门思过……现如今……现如今就只有姐姐能救得了皇上,救得了我大齐啊……紫玉在此,求姐姐成全!”语毕,俯下身子为莫寒重重磕了一记响头。
出乎意料的,她只是冷冷地看着跪在眼前满脸泪痕的女人,漠然道:“这满朝文武里也包括国丈大人吧?”
“不是不是,宰相大人也是极力劝阻皇上的……”
这话可以换个方式说——连宰相沈鸿儒沈大人,她的亲舅舅都是无所不用其极地要将她嫁到塞外蛮荒之地,去换取一时的安逸。
“但皇上却拒不接受,执意要将我留住。所以,娘娘今日就来游说我,想让我亲自去见皇上,自愿请嫁金国,求他以天下苍生为念,不再一意孤行,是么?”
紫玉点头,露出感激的微笑。
“其实这一番话,是国丈让你来说的吧?”她勾起唇角,给跪在地上的人一个了然而又狠戾的笑,将紫玉吓得一窒。
“不是……是紫玉看不下去了才斗胆来同姐姐说这一番话,紫玉也是逼不得已啊,求姐姐成全!”说话间又是一拜。
莫寒不再看她,扔下哭哭啼啼的皇后兀自走向窗台,她打开窗户,感受着晚风的清凉舒适,忽然就这样笑出声来,当所有人都离她而去,至少还有一丝凉爽的晚风会在哭泣时轻拂她的脸颊。
她的存在是魏王心中的一根刺。
魏王通敌卖国的证据就是她,而魏王知道,袭远甫一登基,根基不稳,只要他势力不倒,袭远便不敢轻易动他,只是莫寒,她是魏王无法掌控的人,对于这样一颗不定时炸弹,最好的办法就是令其永远消失。
而她的嫡亲舅舅沈鸿儒,怕是一直在嫉恨她围攻沈府的事吧,骗诱沈乔生入宫是她出面,继而沈府的事也就理所当然地记在了她头上。
原来真的如他所说,自己是天生的爱闯祸,不知不觉之间早已得罪了那么多人,真是活该,活该今日会遭报应。
“皇后娘娘请回吧,无论你如何说,我都不会答应的。”她回头,语气淡漠。
闻言紫玉脸色骤变,大义凛然地高声叱责道:“难道长公主殿下如此不识大体,不能体谅皇上的苦楚,为天下苍生黎民百信着想么?”
“哼……”她嘲讽一笑,继而说道,“莫寒天生就是如此不识大体之人,说起来,皇后娘娘这般识得大体,不如就由皇后替我嫁过去吧,岂不两全其美?”
“哼!看来本宫这趟是白来了!”
紫玉愤怒地拂袖而去,却在门槛处顿了下来,她听见屋内的人,有些凄然地说道:“皇后娘娘大可放心,皇上……绝对不会让你们失望……”
这一次,她不再替他说出难以启齿的话。
这一次,她要听他亲自告诉她,他的决定。
紫玉走后,弥月第一个哭倒在地,悲泣道:“老天爷为何如此不公……要如此……如此对您……”昕兰、素菊等一干宫女也都抽噎了起来,玉华殿内一片哀戚之声。
只是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明灭不定的烛火,心底尽是麻木。
老天爷已经对她很好了,不但令她拥有第二次生命,还挽救了她的家人,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这世界,被命运戏耍的人还占少数么?命运真他妈好玩,因为命运老他妈玩我。
有人说过,树最坚硬的地方是结疤的伤口。
人也如是。
伤口虽然愈合,也许无法平复,可却是我们最坚强的地方。
夸父不再永远朝着西方奔去,因为太阳从不曾下落,他一直在那里,只是我们再不同的地方,看不同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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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未央的江南,沉淀着单薄的思念。
归去的马车慢慢摇,她怀中抱着青瓷骨灰坛,挑开窗帘,看路边已近暮年的杨柳一点点远去,萧瑟的风景一步步接近,汴梁,便也越来越近了吧。
指尖摩梭着骨灰坛上简单细致的花纹,宛然一笑。
“祁,可以叫你书逸么……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哦……回家了,这几天和开心吧……看我多好,临走前还带你回家一趟,不过,苏州真的好美……这样才能生得出你这样的美人吧……说起来,到了汴梁之后,我就要出嫁了呢,你不是一直说没人会要我的嘛,你看我这不嫁出去了么?而且,那么快……”
“不记得是谁说过,走着走着花就开了。好像是一夜之间的事情,一地泛着光的绿,摸一下才好,似乎山长水远别来已久。当然还有花,所有的颜色都开得猛,开得嫩,艳艳的,开得放肆,一树一树地炸开,一簇一簇地迸发,简直有‘须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的意思。”
“书逸,你家门前古旧的石板路真是可爱,有时恰逢前夜有雨,那些石板干净又错落,仿佛能看见你的影子,看得呆了,能听见那时你的足音,长衫曳地,衣香鬓影,或许还有马车粼粼。小巷的高檐下,常常可以看见撑着油纸伞的姑娘走过,青衣巷,老石墩下的旧屋还在,奶娘和小墩子住在里面,我去给伯父伯母上过香了,对不起,怕奶娘伤心,没有把你带去,奶娘好亲切,做了好吃的松糕给我,还不住的说你小时候的事情……墨墙和青苔都还在,有时无奈地看着光影在墨墙上渐行渐远,会想起你小时候在墙角捉蛐蛐的模样……偶尔听见吱呀一声,是对面丁香一样的姑娘……你认识她么?”
“微雨的黄昏,我去了离你家不远的简陋茶楼,泡一杯雨前龙井,找一个窗口位置,打法走小二,水汽氤氲袭人,手中茶香酽酽,虽然不爱龙井,但听着雨打竹叶的悉悉索索,也是一件乐事……或有被隔壁书馆里的那一声惊堂,弦起处,依依呀呀,是说书人惯有的音调……”
“唉……真不想这么早就回去呢,想同你一起,沏一壶茶,靠窗而坐,即使什么都不说,让我看着你也是好的啊……以后的路,很长……不要催我,我只能慢慢爬,慢慢走,突然有点害怕了呢……”
佛说,世间千年,换不到我飞跃莲花的一瞬。
忘川苦水中千年的等候,只换你回眸时淡然一笑。
朦胧中仿佛又看到那个衣袂正新的翩翩少年,穿梭在江南雨巷中,清清朗朗,面若荻花。
28. 归去
眼前是熟悉的汴梁城,莫寒突然想下车看看,兴许还可以去到丰乐楼喝上一杯,尝尝丰乐楼做得极好的水晶蹄髈。
进门小二就殷情上迎,丰乐楼来得多了,老板和小二都是莫寒的熟识。
小二一边为她引路,一遍回头讨好地笑道:“姑娘今日来得真是巧,刚开了陈年女儿红,沈大人已经在楼上等着了!”
“沈乔生?沈大人一个人么?”莫寒微微有些吃惊,继续提步上前。
小二将她引到雅座,推门让了让,“姑娘请。”
莫寒点头致谢,进门却见沈乔生靠窗而坐,独自一人守着空空如也的饭桌,眼神空泛。
“表哥……”莫寒试探地喊了一声,沈乔生却猛地一震,抬眼吃惊地望着她。
“你不是去苏州了么?”沈乔生有些尴尬地品了一口茶,缓缓开口问道。
莫寒在他对面落座,吩咐小二加碗筷,又点了些丰乐楼的招牌菜。
“今天到的汴梁。突然想来丰乐楼大吃一顿,也许……过后便再无机会了吧……”
“对不起……父亲他……”
“哎哟,哪来那么多对不起的,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我,今天就请我大吃一顿吧!可不许再拦着我喝酒了!”
狠狠堵住心底的苦涩,她努力地笑,若新春的花一般灿烂。
沈乔生一时漠然,闷闷应了声“好”,便低头品茶,再不敢看对面笑得那般令人心痛的脸,生怕再多一眼,便要落下今生的第一滴泪。
相顾无言,一顿饭吃得异常安静。
莫寒也不复以往的好胃口,只是慢慢吃,细细嚼,一点点品尝,一丝丝回味……更像是在回想过去的美好时光,有她,有沈乔生,有韩楚风,有柳锡洀,有陈诠,还有祁洗玉……
“听说你也快成婚了?”吞掉口中鲜嫩的虾仁,莫寒脸上挂满好奇地问道。
自始至终沈乔生都没有动过筷子,此刻更是眉头紧锁,他将眼光挪向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半晌才开口回道:“身为家中长子,至今尚无子嗣,愧对列祖列宗。”
不知道该如何接话,莫寒竟笑了出来,打趣道:“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有这等福气能嫁给表哥,你可是咱大齐的一大才子啊,青年才俊,少年成名……啧啧……我要是她,睡觉都要笑醒!”
“是谁都不重要了……”沈乔生举箸为莫寒添菜,“人生匆匆数十载,弹指而去,今生我已辜负一人,便再不会去沾染那红尘俗世。过往种种,是我罪孽深重,自作自受,今生今世决计不再害人,便如此终了残生吧……”
“咳……咳……”不用说得那么严重吧,害她一不小心就被噎住了。
“怎么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来,喝口水……”沈乔生连忙倒水,轻拍着莫寒的背,仿佛又回到很久以前的日子,照顾她,责备她,时时注意着她,平淡如水的日子也可以过得刻骨铭心。
好不容易缓过气来,莫寒扶着胸口,埋怨地看着沈乔生。
“都是你,好好的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干嘛,差点没噎死我!”
“是,都是我的错。你吃快了是我的错,你噎住了也是我的错,回你的话也是我的错……”说着说着竟自己笑出声来。
“就是就是,没事干嘛要说得那么严重嘛……你还年轻,有很多事情还没经历过!”
“是啊,你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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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宫中已是半晚时分,暮色渲染了落寞的宫墙,夕阳透过稀疏的树丛在红墙的转角处投下斑驳的影。
来来去去皆是一片静默。
带着从苏州淘回来的一车东西,莫寒在玉华殿外便兴奋的叫嚷,“弥月,昕兰……我回来了,快点,快出来看看我都给你们带什么了……”
甫跳一进门却瞥见坐在角落中品茗的熟悉身影,不由得一顿,迟疑着不知要如何开口。
自从传出和亲的消息,她再没有见过他,连她请求在和亲之前去到苏州一趟都是通过紫玉,但今天,他终于肯见她了么?杯盖与杯沿接触,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从夕阳的暗影里走出,抖了抖身上的明黄色长袍,蹙眉看着愣在原地的人。
“吃过晚膳了?”
“嗯,哦,回皇上,吃过了。”莫寒屈膝行礼,再不看他。
袭远有些不悦,上前抬手欲扶,“你……你大可不必如此……”
“虽然是嫡亲姐弟,但在宫里还是谨守礼仪的好。”莫寒向后退一步,避开袭远的手,缓缓站直了身子。
袭远尴尬地收回手,踱到桌边,指节一下接一下敲击着红木桌面,仿佛以此缓解起伏不定的心绪。
“你放心,终有一天,朕会接你回来。”
“无所谓了。”莫寒错身进了屋子,为自己倒了杯茶,用淡而又淡的语气说道,“何必呢?你我都明白,在这个莫名的时空,我只是个过客,对我而言,处处都只是借宿,没有归宿,终有一天,我要离开这里,回到自己的世界。你又何必为此执着?”
等到澹台莫寒的命数完结,她便可以回到属于自己的时空,那个世界,也许冷漠,也许物欲横流,也许匆匆忙忙,但那是属于自己的地方,那是熟悉的家乡。
在这里,锦衣玉食,山珍海味,无论多么好都不如那里钢筋水泥铸就的家,是家而不是房子,家里有父亲,有弟弟,有迷恋的电脑,有好吃的家常菜,有可以打给好朋友的电话,还有最最舒服的大床。
失去的才是最美好的,难怪人说落叶归根,无论这里如何如何好,但都比不上家人一个温暖的笑容吧。
“朕不管你是谁,只要朕认定了你,便是你了,再不要同朕说些不知所谓的话,朕绝不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绝对不让你离朕而去!”
袭远说得坚定非常,但莫寒却只是一脸戏虐的笑容。
“可是,我就要离开了,去漠北塞外,而且,这不是皇上你的安排么?”
“朕——朕对你有愧,但,朕可向天起誓,朕有生之年必会将你接回。”
“那又如何呢?到时不过是个落寞的弃妇,不如在塞外牧马放羊终此余生,无论在哪都好过像犯人一样被监禁在这座巨大的牢狱中,不知何事就要从无期徒刑,判为死刑。以前我总以为,在这里,天下生死都由你来掌控,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现在,突然发觉有更多的变数在前方,不知何时就会掉入他人设好的陷阱之中,最后连你也救不了我,这样生活,太累太累……”
莫寒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不如就此归去,做一只闲云野鹤,再无牵挂之人,大隐隐于是也就是如此吧,所谓无处为家处处家,何苦在乎些本就无所谓的东西呢?”
袭远停止了手上的动作,眉头皱成了个川字,他闭了闭眼,似乎是在极力隐忍着些什么,半晌才缓缓吐出几个字来。
“你……怨恨朕么?”
莫寒走近了对着袭远痛苦的脸庞,展颜道:“我不恨也不怨,应为根本不值得。”
看着袭远震惊的表情,莫寒生出奸计得逞时的兴奋心情,“这件事,本是女真人和朝中几位手握重权的大臣极力促成,你——也只是迫于无奈罢了,要恨也是恨他们,但那些人,有哪一个是值得恨的呢?”
“朕就知道——”袭远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几乎是带着哭腔说道,“朕就知道,这世上只有你懂,只有你明白朕,朕不想,朕真的不想让你走……可是,他们都在逼朕,他们……”袭远的语气突然一转,狠绝地说道,“朕绝对不会让他们好过的,伤过你的人,朕一个都不会让他们留在这世上!”
那么,你该如何处置你自己呢?莫寒伸手回抱住他,轻抚他背脊,他不知道,能伤害她的,只有她爱的的人,而袭远,已在不自觉间,伤得她太深。
何苦再有怨恨,即使是怨恨也会成为一种羁绊,就此无牵无挂地走,才能走得潇洒,她也不愿,不愿让袭远背着包袱,藏着仇恨,也许在她心里,袭远始终都是惹人疼爱的弟弟吧。
而她这些幼稚的以为,今后,都不再重要了。
“我唯独希望你,饶恕可以饶恕的人,放开可以放开的事,不要执着于仇恨。做个好皇帝吧,你一定能行的,袭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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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行的最后一天,她穿着男装从地面向上看,傻傻地望着丰乐楼顶楼的雅间出神,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面对坐在上面等着她的人,但也许只需要一个笑容便足矣。
推开门,如先前邀约的一样,熟悉的三个人都在,柳锡洀忙活着点菜,见莫寒到了,竟呵呵一阵傻笑,继而又抓耳挠腮地不知怎么办才好。
莫寒回他一个了然的微笑,拱手道:“柳二哥,别来无恙啊!”
“哪里哪里,哦,不是,阿九可好?……也不是,你,你没事吧……不是不是,本来说好咱们兄弟出来聚一聚,不提那烦人的事可,可你看我……怎么一下这么嘴拙呢!真该抽自己!”
说着身手要给自己俩嘴巴,莫寒连忙上前拉住他,安抚道:“没事啦,我早就没关系了,你要真把自己抽傻了,那芙蓉阁的姐姐们可不要杀了我啊!”
柳锡洀努力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又傻又难受的笑。
陈诠啜一口茶,不紧不慢地说:“阿九你不必理会他,今天一来他就神叨叨的,一会笑得比哭还难看,一会暴跳如雷,说不定是早上被花盆砸了脑袋,他想打你就让他打,我约莫着他给自己俩嘴巴也就清醒了!”
难得冷若冰霜的陈诠能调笑着说话,莫寒一时适应不过来,竟呆愣在原地,不知要用什么表情应对,他们……不会都吃错药了吧?
倒是柳锡洀接得快,“还不是应为咱家阿九终于要嫁人了,我乐得高兴啊!”说完又意识到自己哪壶不该提哪壶,面露郁闷之色,转而对支愣在一旁的小二发火道:“还愣在这干嘛啊?赶紧上菜,当心你柳二爷拆了丰乐楼!”小二无奈,只苦哈哈地点头,逃也似的窜了出去。
“此番邀你来,一做践行,二也是几位哥哥有事同你说。”沈乔生用一贯平静的口吻说道。
莫寒暗叹,还好,还有一个是正常的。
“是啊是啊,终于要嫁人了嘛,咱们这些做哥哥不送份厚礼怎么过得去?”柳锡洀不但继续犯傻,而且开始抢话。
“我怎么……哎哟……”柳锡洀这回当真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把莫寒吓得筷子都掉了。
但他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震撼,一下把桌上的开胃菜、茶壶、茶杯通通扫到地上,发出“哐啷——”一阵巨响,接着一脚踹开闲置在身旁的圆凳,只见那凳子飞出好几米远,结果“嘭”一声撞在门槛上,失了一条腿。
“混蛋!”他一拳砸在桌面上,满脸怒容,“真是一群禽兽不如的王八蛋,不仅害了楚风,现如今,现如今连阿九……”
“啪嗒——”不知从哪来的雨滴,从云缝中逃窜出来,坠落在深红的桌面上。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天涯何处觅佳音,世路茫茫本无心。
无情未必真豪杰,知交何须同生根?垂泪一别人千里,日后寒暖各自珍。
慷慨自古英雄色,甘洒热血写青春。
三人一时无语,柳锡洀也将泪水吞咽到肚里。
气氛安静地骇人,良久,莫寒压下心中翻腾不息的酸涩,伸手握住了柳锡洀撑在桌上的手掌,“柳二哥,花蝴蝶,呵呵……谢谢……”
此话一出,柳锡洀双眼又是一红。
“好了好了,锡洀,你那沉不住气的性子也怎么也不好好改改……”沈乔生轻声斥责,从袖中掏出一块锦帕递给莫寒,“说正事吧!”
莫寒接过帕子左右看了看,一条白色的丝帕上除了一个四方四正的红色印鉴之外再无它物,莫寒有些不解,但听沈乔生解释道:“此乃我沈家独有的印鉴,你此番去燕京,祸福难测,沈家在燕京也有自己的势力,说白些也就是潜伏在燕京的细作,你若有难处可持此物到燕京玉樊酒楼,那是柳家家产,他们看到此物必会通知我,沈乔生竭尽全力必要办好你所托之事!”
“你柳二哥只是个普通商贾,不若乔生位极人臣,但柳家在金国的一百二十家商铺酒楼听凭你吃喝,你若缺钱了,凭着那帕子随意到柳家商铺、钱庄支取即可,都算在你柳二哥账上!”柳锡洀一拍胸脯,豪爽地说。
“这……嗯……”莫寒默默地收好那块不起眼的帕子,强忍住眼中摇摇欲坠的泪水。
陈诠放下筷子,拍了拍手,只见一黑影闪过,屋内便又多了一人。
来人一身黑色劲装,低头冷然立在角落,刘海的阴影遮住让人看不清他双眸,只见那人高挺的鼻梁,略显苍白的嘴唇,和多年历练后带着沧桑的皮肤。
“女真人野蛮好武,尚未开化,总归不能让你受了委屈。这是江湖排名第一的剑士,因比武输了我,便自愿留下供我差遣,此番便让他做你的影守,护你周全,你称他念七即可。”说完一挥手,念七便从窗口飞出,了无踪影。
柳锡洀一拍桌子,愤然道:“你若不想去了也行,还怕柳二哥不能养你一辈子?”
“行了,锡洀,切勿再说些无用的话。不过,阿九,你有难处切记不要自己一人承担,三位哥哥虽相隔万里,但拼尽全力也会护你周全。”沈乔生啜饮一口,淡然却坚定地说。
心中千言万语,却连一句谢都说不出口。
可是离别,是人类共通的无奈。
张小娴说“叶散的时候,你明白欢聚;花谢的时候,你明白青春。”当一切都随风而逝的时候,那些特别的瞬间都凝固成了永恒。
29. 和亲
桃之夭夭, 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 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 有蕡其实。
之子于归, 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 其叶蓁蓁。
之子于归, 宜其家人。
宫里宫外锣鼓喧天,满眼都是触目惊心的红,柔滑的丝绸像一根根刺,扎得人心慌。
送嫁的人群敛然无声,没有新娘出嫁时母亲的哭泣声,更没有送亲人的兴奋。
除去铺天盖地的红和喧哗吵闹的唢呐锣鼓,这更像一场葬礼,只不知,红艳艳的盖头下是一张什么样的面容。
身上花样繁杂的凤冠霞帔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带上红盖头的那一刻,她瞄了一眼熟悉的玉华殿,心绪一点点沉淀,仿佛只是一场远行中的一个并不期待的小插曲,既然知道何时完结,过程也许就不会那么难熬了吧。
喜娘似乎说了句吉祥话,眼前就只有一片红了,莫寒突然害怕起来,颤抖地抓住喜娘正要来扶的手,却听喜娘安慰道:“公主殿下不必紧张,只需跟着奴婢走就好,进了马车便好。”
莫寒闷闷应了声好,便被人牵引着出了门。
宫门外竟是一片肃穆,道路两旁站满了铁甲戎装的禁军,只有头盔上的红缨与出嫁的喜庆相辉映。
礼官扯着嗓子,动情地朗诵着昨夜写好的华丽文辞。
袭远站在高台之上,看着她一身火红嫁衣,正一步步走近自己,而终点,却是身后即将远行的马车。
袭远抬手示意,礼官闭上叨叨不休的嘴,垂首而立,五千余名禁军噤声站好,一时间天地一片肃穆,仿佛到了韩楚风出征是的情景,悲凉壮阔却无力阻挡。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返。
莫寒躲在红盖头下粲然一笑,还真成了为国捐躯的巾帼英雄了呢。
内侍将托盘高举过头顶,恭谦地跪在地上,袭远端起托盘上的高脚杯,沉声道:“此去艰辛,皇姐珍重!”语毕将一小撮尘土洒在酒中,双手递给莫寒,自己又举起另一只酒杯。
二人隔着一层薄薄的红色丝绸对饮,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莫寒将酒杯交还内侍,屈膝行礼。
“为我大齐,百死不悔。”
袭远上前扶起她,在她耳边轻轻吐出两个字:“等我。”是我,而不是朕。
该欣慰么?但无论怎么做,那些相互依偎的日子已经成了无法回去的从前,岁月已将他们塑造成了不同的人,不单单是袭远在变,她也一样。
何必执着。
爆竹声起,她转身,留一地摇曳的红妆,还有隐匿在红绸下的泪。
此时此刻,突然想要抬头看一眼故土碧蓝的苍穹,映入眼帘的却是血一般的鲜红,仿佛要泻下几行血泪,像印象派的画作,朦胧而惊醒。
前路是粗犷豪迈的漠北,身后是斜风细雨的江南。
但一切都由不得她选择。
一去心知更不归,可怜着尽汉宫衣。
寄声欲问塞南事,祗有年年鸿雁飞。
家人万里传消息,好在毡城莫相忆。
君不见咫尺长门闭阿娇,人生失意无南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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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一片萧瑟,灰褐色的枝干上,残存着将死的枯叶,领头的侍卫长田畦调转马头反方向策马而来,用马鞭手柄敲了敲马车。
弥月悄悄掀开小块车帘,压低了声音问:“公主殿下正睡着呢,田大人有何事?”
田畦拱手,小声回答:“前方便是鬼马坡,公主殿下吩咐过,到了此处比要告知她。”
“这样啊……”弥月回头看看车内睡得正香的人,又看看田畦,蹙眉点点头,为难地钻进马车。
弥月摇了摇莫寒的肩膀,轻轻唤道:“公主,公主,醒醒了……”
“嗯……”莫寒艰难地撑开眼皮,一脸茫然。
弥月递了杯茶给莫寒,解释道:“田大人说鬼马破到了,让我来禀报一声。”
“真的?”莫寒喝下一口热茶,言语中透露出踌躇的心绪。
“唉……”她放下茶杯,对弥月说道:“还是到了……出去看看吧……”
弥月从角落处取出紫貂皮披风,将莫寒裹得紧紧的。
“外头冷,可别着凉了,出门在外,蛮荒之地,也不知道有没有大夫。”
“弥月姐姐,你是越来越唠叨了,当心嫁不出去哟!”莫寒躲开弥月在她身上忙碌的手,自己拢了拢披风,调皮道。
弥月赶上去系好最后一根带子,眼皮也不抬一下地说:“奴婢这辈子就没打算嫁,好赖是要跟着您了。”
凛冽的北风呼啸着来去,没有一丝湿润的气息,侧身而过时似乎还要将人身上每一寸肌肤的水分都带走。
莫寒吩咐弥月留在原地,径自往前走。
颈间温暖的紫貂绒毛被风吹得层浪迭起,莫寒将头往毛茸茸的领子里藏了藏,无法想象韩楚风和他的将士们是如何穿着冰冷坚硬的铠甲在这样一个天寒地冻的地方度过整整一个冬天。
狂躁的风声里似乎还残存着马蹄踏过铠甲时猛烈的冲击声,凝神去看仿佛可以目睹那一个个年轻鲜活的生命刹那间消亡的过程。
脑海里渐渐浮现出韩楚风带着羞涩的脸庞,还有一些琐碎的记忆,所有的一切都美好得让人掉下泪来。
时间在静默中渐渐溜走,她独自一人站立于远方旷野之中,灰暗的苍穹之中,偶有大雁飞过,撒下一声声痛彻心扉的悲鸣。
韩楚风将生命留在了这片厚重的土壤之中,而她却要越过这里,嫁到燕京去,还真是讽刺呢,他们只差一步,便可以走到一起,无论爱或不爱,至少,会美满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现如今,已不是物是人非四个字可以形容。
直到四肢被冻得没了直觉,她才搓了搓手,准备离去。
转身才发现自己已离开大部队一里左右,但不知何时竟来了一队女真骑兵,个个锦帽貂裘,整齐列队。
提步往回走,却见一人一马奔驰而来,雪白的胡裘在寒风中翻飞,越来越近的是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庞。
他在莫寒身前十步勒住骏马,翻身而下,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她被北风吹得瑟瑟发抖的身体。
莫寒屈膝行礼,却见一件雪色披风铺天盖地而来直直砸在她脸上,随即又稳稳当当地落在怀里。
罪魁祸首眉头紧皱,不耐道:“你们汉人连衣服都比咱们薄吗?你若就穿着这个,我担保你熬不过这个冬天!”
“王爷今天怎么来了?成亲之前,男女两方相见是不吉利的。”莫寒无意与他争吵,知道依着他的怪脾气,若把怀里厚重的貂裘还给他必定不会有好结果,便将貂裘对折了挂在手臂上。
“你今天怎么突然讲起礼数来了?”完颜煦见了她的动作,没了耐心,猛地扯过貂裘,力道太大竟顺道把莫寒扯得一个踉跄,可他视若无睹,只是全神贯注于从她怀里夺回的貂裘,接着又不管不顾地把貂裘裹上甫才站稳的人。
两件披风堆叠在身上,莫寒整个成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大粽子。
莫寒瞪大了眼,吃惊地望着他,这个男人,性格还真是别扭啊。
而且他比莫寒高出一个头还有多,她看看自己再看看完颜煦,也许她到了北方便真成了传说中的三寸豆丁,时时仰头看人,倒是要辛苦脖子了。
不知状况的完颜煦被莫寒看得好不自在,咳嗽了一声,开始没话找话。
“天这么冷,你愣在这荒山野岭做什么?”
莫寒四周看了看,淡淡道:“这……是鬼马坡。”
“那又怎么样?”完颜煦挑眉问道。
“不怎么样。”说完侧身便要走,中途被完颜煦一把抓住,拖回原地。
“什么叫不怎么样,不许说话只说一半!”
这人还真是爱较真,莫寒撇撇嘴,送上一记白眼。
“能怎么样?这就是韩楚风战死的地方!”
完颜煦一时无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而后又咬牙切齿道:“你还在想着他,你竟然敢在你的夫君面前想别的男人!”
“如果不是你们,我现在已经是韩家的媳妇。”那么,之后的事情也就不会发生了。
完颜煦用鼻子发出一声冷笑。
“不是你们齐国朝廷里的人干的吗?好像还姓……姓祁……”
“行了!”她突然大喝,又觉得不妥,勉强平静道,“我没话说了,咱们回去吧!”
他负手而立,一动不动,“本王突然不想走了,你——也不许走。”
鬼才陪你在这里喝西北风!莫寒头也不回地大踏步向前走,却被拖得小碎步往后退。
无奈那人力气极大,莫寒甩了无数次也挣脱不开,只好用眼神抗议,撑大眼睛怒视着他。
“王爷应该先回燕京,如此与理不和!”
“你不希望我待在这?”
“嗯。”莫寒低头,耳边传来眼前人小人得志的笑。
“那本王就偏要待在这里,你耐我何?”
“幼稚!”她做出转身离开的动作,却在完颜煦上前来的时候猛地转身一脚踩在他靴子上,为鹿皮短靴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
“活该!”
“你——”完颜煦抓着她的手臂,怒气腾腾,“你信不信我能一下把这小臂膀折断了!”
“信,我信,绝对信。”莫寒耸耸肩,随意附和着。
相反的,完颜煦此事却是一脸认真的模样。
“从今以后,本王就是你的丈夫,我叫你生便生,叫你死便死。”
“王爷指名道姓的让莫寒嫁过来,就是为了报当初地牢受辱之仇?那王爷想得也太简单了些,前朝宋氏从不和亲,原因就是文人的傲骨,他们把和亲求荣视为一大耻辱,前朝贾昌朝大人曾说‘和亲辱国’,所以只允许增加岁币,但拒绝和亲。岁币虽是一项负担,但较交战时的军费,不过百分之一、二 ,而此次你们强行要人,已是一番折辱,若我在金国再出事端,王爷就不怕群情激奋,大齐举全国之力相击?哀兵必胜,王爷应该听说过吧?”
说完,莫寒欣然一笑,静待完颜煦的反应。
“打便打,我女真男儿岂是贪生怕死之徒!”
“是么?如果你们当真能倾力出征,也不必要求和亲了,大齐国之初定,内忧外患,如此大好机会,聪明如完颜晟怎会不马上挥兵南下?只怕你金国此刻也正是麻烦一大堆呢!”
“照你所说,你岂不是白白嫁了过来?”
他走到坐骑旁,看似漫不经心地梳理着马脖子上的鬃毛。
“我能看穿的事,只怕别人早就看明白了。只是朝廷当真有难处,而你们,态度又那么坚决,一个闹不好,两国交兵,最终也只能是两败俱伤。你别瞪我,你们跟汉人打了这么多年,从宋到齐,哪一次当真能毁了汉人朝廷?我当自己为国献身了便是,人说塞上风景美如画,待在宫里那么多年了,出来见识见识也好,听人说在草原上牧马放羊是如何如何自在惬意,我也憧憬得很呢!”
她丢下完颜煦,独自一人缓缓向前走去。
“你变了。”滞留在身后的人突然出声,“这次见你,发觉你真的变了很多。”
“是么?”莫寒拍拍脸颊,努力挤出一个灿烂的微笑,回头大声喊道,“我变漂亮了吧,你真是三生有幸才能娶到这么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哪!”
完颜煦无奈摇头,翻身上马。
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只感觉她在心里筑起一座堡垒,易守难攻,和每个人都可以谈笑风生,但却没有人可以越过那一座坚实的堡垒,进驻到她心里,在保护自己的同时也拒绝了别人。
每每谈到触及那座堡垒里面的问题,她便调笑着敷衍。
她到底在害怕些什么?
他打马追去,横在莫寒身前。
“上马!”
“不要!”莫寒盯着他向她伸出的手,猛地一阵摇头。
完颜煦等得没了耐性,托住莫寒的腰,转眼间便把她安置在马前,拍拍她因恐惧而僵直的背脊,完颜煦皱着眉头安慰道:“没事,你放松点,别更个挺尸似的!”说完轻轻一夹马肚,缓缓向前走去。
莫寒这才放下心来,往后靠了靠,在他怀里选了个相对舒服的位置,倒了下去。
“你别以为本王会就此放了你!”
“嗯,好。要杀要剐悉随尊便。”浓浓的睡意袭上心头,她懒懒地答道。
“你知不知道你这种无所谓的态度很令人讨厌!”
“你那种自以为是的性格真是糟糕透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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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颠簸,天黑时便到了刑州,去燕京的路程也就只剩下一半了。
仿佛得了婚前忧郁症,莫寒在客栈的房间烦躁地来回踱步,思考着不得不面对的一个重大问题。
莫寒把头探出窗外,压低了嗓子喊道:“念七……念七……念……”
七字还未出口,一个黑影闪过,念七便已站在屋内。
赶紧关了窗户,偷偷问道:“念七,你武功很高对吧?”
念七默然点头,依旧面无表情。
“今天来接我的那个人,就是我要嫁的那个六王爷,你看到了吧,跟他比起来,能胜么?”
念七沉思片刻,答道:“此人武功造诣不错,若正面交锋,怕难以在百招之内取胜。”
“那……如果是背后偷袭呢?我知道这样有辱大侠威名,但求求你了……莫寒的终身幸福就掌握在你手里了!”莫寒双手合十,哀求道。
“背后偷袭,一招即可。但你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你好自为之!”
事已至此她也别无他法了,管他呢,躲得了一天是一天。
莫寒讨好地对着念七千恩万谢,念七不耐,一抬脚飞了出去。
“公主,难道您真要?”弥月忍不住开口,生怕她又闯出什么祸来。
“嗯。”莫寒回头,慧黠一笑,“弥月,你会放火么?”
30. 难题
离燕京还有六十里路,完颜煦便带着亲信侍卫先行,留下送亲的队伍,摇摇晃晃上路。
该来的躲不掉,古朴大气的燕京城终于出现在眼前,她心中终于有了上刑场的感觉。
马车换成了轿子,十六人的大轿却比马车还要颠簸,只是觉得她可怜的胃一下一下往上蹿,几乎就要跳脱出来。
迎亲的人似乎不多,不若汴梁的热闹,稀稀拉拉几声唢呐,突兀得令人厌烦。
成亲的习俗与她想象的一般,只是轿门被野蛮地一脚踹开的时候,还是受了不小的惊吓。
扶上喜娘的手,她战战兢兢地走出了轿子。
外头的气氛陡然一变,在场的宾客开始窃窃私语,几百人的窃窃私语越变成嗡嗡乱叫的苍蝇堆,吵得人心绪不宁。
小心地跨过火盆,又越过高得骇人的门槛,慢吞吞地进了门,接下来便是更加烦人的三跪九叩。
礼官一声高调而起的“送入洞房——”把莫寒吓得一个踉跄,还好一旁的喜娘眼明手快,一把扶住了她,要不然还不知要闹出什么笑话。
新房的布置红得扎眼,莫寒悄悄掀起盖头偷看,却被喜娘一把按住,窃笑道:“公主莫要心急,这盖头是要等王爷来了才能揭的。”
鬼才要等他来掀,莫寒心里暗暗咒骂,开始担心念七和弥月能否把握时机,该出手时利落出手。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还不见完颜煦的人影,莫寒从起先的正襟危坐到现在毫无形象可言地倚靠在床边,喜娘说得嘴皮子都破了也没用,值得由着她。
头上本是千金重的凤冠被她拆卸得只剩外头的框架,镶在内里的大东珠都被藏进了她的小金库,也减轻了脖子的重量,不然顶着个跟头盔差不多的东西坐上一夜,还真是吃不消。
不多时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喜娘赶忙把莫寒歪歪斜斜的身子扶正,复又站回门边,似乎比莫寒更紧张。
眼前是熟悉的鹿皮靴和火红的衣袂,透过盖头下的点点缝隙,莫寒看着他一步步走近自己,心仿佛都要跳到嗓子眼了,却见那人脚步有些摇晃,多半是喝高了。
喜娘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吉祥话,最后道一句:“请新郎拿起喜秤挑起喜帕,从此称心如意!”
忽地眼前一片大亮,莫寒有些不适应地眯起了眼,定睛一看,眼前高大英俊的男人一身红色丝绸,胸前还带着一朵大红花,蜜色肌肤上泛着丝丝红晕,脸绷得紧紧的,像幼稚园打架输了的小男孩,正缠着老师诉苦。
“噗嗤——”想着想着,莫寒竟笑了出来,惹得那委屈小朋友的愤怒迅速膨胀。
“你笑什么?本王让你觉得很可笑么?”
仿佛是得了弱视,他凑近了,直勾勾地看着莫寒,说话时呼出的气体统统喷在她脸上,是一股浓浓的酒味。
“不好笑,一点都不好笑。还有,你好臭,麻烦让让。”说完,莫寒一猫腰,从床上蹿到梳妆台,喜娘早就退了出去,屋子里没有过多的装饰,显得空荡荡的。
反手摘下固定凤冠的簪子,摇了摇头,凤冠却不见松动,捣鼓了半晌,凤冠歪歪斜斜地悬挂在头上,莫寒有些不耐烦了,侧头招手道:“过来帮忙!”
完颜煦双手反撑在床上,懒懒瞥了一眼,“凭什么!”
“我说你个大男人怎么这么爱计较啊!”莫寒绝望地翻了个白眼,恼怒地吼道,“烦死我了,不管了啊!”操起剪子就要把缠进凤冠的头发绞了。
弥月老老实实地在外头听动静,却被里屋突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跳。
完颜煦猛然跃起,上前一步,一把夺过莫寒手中的剪刀,往地上一掷,那可怜的剪刀便飞身撞在门槛,又反弹会桌脚。
“你就这么糟践自己吗?想死就给我出去死,别污了本王的地方!”他抓过莫寒手臂,不顾她的一声声呼痛,恶狠狠地说道,“你是我的人,我让你死,你才能死,不然,你就得给我好好地活着!”
“放手,放手啊蛮子,再不放手我都不用自杀了,直接被你捏死!”
完颜煦松开手,但脸上的怒气却没有减少一分。
莫寒无奈,揉了揉快被掐断的手臂,双眼与他愤恨地对视。
“拜托,我才不是要自杀,只是脑袋上的东西下不来,你又小气得不肯来帮忙,我有什么办法?只好把打结的头发剪了,好把它取下来喽!真是的……你才要去死……”她一边嘟囔,一边用手扶了扶倾斜一旁的凤冠,撇撇嘴问道:“难不成你觉得凤冠歪在脑袋上很好看?”
完颜煦的冷脸宣告破功,朗声大笑,还发出令人发指的声音:“确实……很丑……”
“笑够了没有?要么就来帮忙,要么我就自己剪了!”说完就要去捡地上的剪刀,却被完颜煦抢了先,“这女人家的东西我是不会,不如我帮你剪头发吧!”
“不行!”莫寒连忙向后退一步,坚定地摇头,“你会把我剪成秃子!”
“不会的,不会的!”完颜煦挥舞着手中缠满红布条的剪刀,笑得像个狼外婆,一步一步把莫寒逼到了角落,落刀的瞬间,一道白光闪过,那剪刀“哐啷——”一声被铁蒺藜打得扎进墙内一指有余。
完颜煦警觉地回头,把莫寒藏到身后,怒喝道:“什么人?好大的胆子敢在本王府里行刺!”说话间视线聚焦在横梁投在墙壁的剪影上,四方四正的横梁影竟有细微的凹凸,他护着莫寒往后退去,伸手取剑。
此时听到动静的护卫也都冲了进来,完颜煦一把将莫寒推给为首的壮硕男人,自己飞身拔剑,朝房梁而去,逼得黑衣人现身,但那黑衣人翻身避开,轻巧落地,完颜煦追身上前,与其缠斗起来。
莫寒躲在护卫头领身后,大呼完蛋,那黑衣人不是别人,就是埋伏在横梁上准备等着莫寒示意,下去及时制止完颜煦禽兽行径的武林高手念七。
打掉完颜煦的剪刀八成是以为他要用剪刀行凶,但这下,全完了。
见二人打得愈发激烈,又有两三名护卫加入战斗,念七渐渐有些力不从心,忽然一个旋身突围而出,向莫寒奔来,却被她身前的壮硕护卫一剑挡开,莫寒趁着念七欺近的空当,慌忙摇手,又指了指外面是,示意他快逃。
念七反应极快,一脚踏上窗台,迅捷地飞身而去。
完颜煦收剑,一挥手,护卫便悉数追了出去。
莫寒吃惊地望着站在原地不动的人,说话竟有些结巴:“你……你……怎么没……没追出去?”
“我为何要追出去?”完颜煦奇怪地问道,将剑放回原处,“你觉得谁会放下新婚妻子去追贼?”
完了完了,莫寒心中大惊,却也并无办法,现今只能指望弥月了,幸亏她做了两手准备,念七倒下了,还有弥月顶上。
希望弥月能不辱使命,放一把熊熊烈火,最好烧光这人的王府。
轰隆——
那……那是什么响声?不会吧,还当真是晴天霹雳,好端端的竟打起雷来,但愿是光打雷不下雨,千万不要,千万不要……
“哗啦啦……”仿佛听到梦想破灭的声音,一场雨倾盆而下,天要亡我!
涣散的精神陡然紧张起来,穿着喜服的男人一步步走近,将她圈在墙角,动弹不得。
刀锋般的眉,澄亮的眼眸,英挺的鼻子,削薄的嘴唇,一张俊美无俦的脸一点点放大,呼吸纠结在被红绸渲染的空气中,他身上有淡淡的青草味道,舒心,恬静,仿佛能看到满眼的新绿,脚下是无边无垠的大草原,无酒亦然心醉。
窗外的雨下得酣畅淋漓,红烛爆出一朵绚烂的烛花,脸仿佛被烛花点燃,一簇簇火苗蹿上象牙色的肌肤,描画出诱人的胭脂红。
视线停留在眼前淡粉色的唇瓣上,被干涩北风吹起的皮屑微微向上翻起,透着一股沧桑和刚强。
眼睁睁看着那唇越来越近,莫寒几乎失去了任何反抗的能力,只是呆呆地望着他,害怕而又期待,接触的一瞬间,她尴尬地闭上眼,只听后脑勺传出剪刀摩擦的声响,头顶顿觉轻松,再睁眼便见金灿灿的凤冠被人提在手中,而那另一只手上还攥着一缕青丝。
“你……你怎么剪了我一大撮头发!完了完了,我肯定变秃子了!”用手掌捂住滚烫的脸颊,她企图用大声责怪的方式掩盖自己的尴尬与紧张,一溜烟跑到镜子前,却不去看被剪掉一撮的头发,只对着通红的脸发愁。
忽地一双冰凉舒适的手贴上了她两颊,那手很大,有一层多年骑射后留下的厚茧,但却并不硌人,只觉得凉爽的气息透过皮肤一点点扩散,舒服极了,似曾相识。
镜子里的男人一脸戏虐,“你害羞什么?”
莫寒陡然惊醒,从圆凳上弹起,却“嘭”地一下,头顶重重撞上完颜煦的下巴,一时痛得龇牙咧嘴,眼泪在框里打转。
被撞了的人倒是没什么,摸摸下巴,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你也会害羞?以前还不知是谁偏要把头往我手上枕的!”
“我,我哪有!”莫寒做了几个深呼吸,稳定情绪后,极力冷静地说道,“王爷,我觉得咱们得好好谈谈!”
“谈?我们有什么好谈的?要谈也是在床上谈!”
更深层次的恐吓把她吓得一时慌了手脚,说话也结巴了。
“不……不……行!”
“为什么不行?”完颜煦皱着眉头朝她走来,用不满的口气说道,“洞房花烛夜,你还想坐下来聊天不成?”
“是,是,是。”她点头如捣蒜,“我就想聊天来着,这样能增进彼此的了解,以后……以后……”
“以后怎么样?”完颜煦一步步逼近,双手抱胸挑眉问道。
莫寒搬了凳子坐下,有模有样地解释道:“以后才能减少生活上的摩擦,杜绝家庭暴力,和谐美忙地生活,共创五好家庭!所以说,沟通是非常重要的,不如我们现在就坐下来好好谈谈,先自我介绍吧,我复姓澹台,小字莫寒……”
“我觉得我们的沟通应该从身体开始!”他继续语不惊人死不休,可怜莫寒那颗脆弱的小心肝。
“圣人言:沟通从心开始!”
“我跟你说啊,这位圣人叫做联通,在很久很久以前的另一个时空里,他是个拥有万贯家财的人物,他旗下有无数为他工作的手机,你不知手机是什么吧,看你那样子就不知道,我跟你说啊,只有有了手机,燕京的人可以和汴梁的人千里传音,而且啊……”
“你吓傻了?”他伸手敲了敲她的头,“怎么尽说胡话!”
趁着莫寒还在原地傻愣着,他将她拦腰抱起,尽力忍受着她好分贝的尖叫,大步流行往床的方向走去。
被安安稳稳地丢到床上,莫寒连忙爬起来,躲进角落,学者电视剧中女主角遭禽兽强奸的样子,一股脑地把棉被往身上隆,口中还不断叫嚣着:“你……你别过来,小心我阉了你!”
“哼……”他已然甩掉新郎喜服,露出白色丝缎中衣,轻蔑地看了她一眼,“你能怎么样?”
“不行,不行,你这是强奸!”
“胡说八道!”完颜煦一声暴喝,怒气冲冲地把她从角落里拖出来,“澹台莫寒,我告诉你,今天你是我的女人,逃也逃不掉。不然,你以为你过来和亲只是小孩子拜个堂好玩么?”
“这不公平!我还是第一次,你都不知道被人上过多少回了!”
“你!”他一皱眉,把厚重的棉被丢得老远,“真想一下捏死你!”
不用怕,不用怕,他不会真的动手,莫寒拍拍胸脯,不断给自己壮胆。
“譬如一双鞋,被别人穿得臭哄哄的,你愿意把刚洗了的干净脚丫子伸进去么?”
“你敢骂本王是破鞋?”
“不是,我就是打个比方,就是个生活实例!大概就是这方面的意思,你明白么你?”
“不明白,也不需要明白!”
他反手轻轻一拉,红帐缓缓落下,合成一朵鲜艳欲滴的并蒂莲。
沉闷的红刹那灼烧成妖冶,血液自发流窜到他目光所停留的地方,眼前墨色的眸子闪动着令人沉醉的光,仿佛回到烟雨中的江南,一潭幽幽碧水,无声蛊惑着潭边赏景的人,涉水而去才知其中深邃,却是但愿沉醉不复醒。
几乎就要溺死在这般深不见底的目光下。
旖旎的春光中,一丝细雨润泽了艳若桃瓣的面颊,温暖却又带着他一贯的霸道强悍,她是中了蛊,竟默默承载着一串串细碎的吻。
忽然有一种渴望被宠爱的情愫在身体里展开,若涓涓细流,缓缓流过每一个细胞,她渴望,渴望长久以来不曾有过的温暖,即使那怀抱让人沉溺,让人不得自省,她却抵抗不住身体最深层的叫嚣。
他的唇有些硬,被寒风吹起的皮屑刮着她细嫩的肌肤,有些疼,有些痒。
她心中突然生起一个奇怪的念头,她想用自己盈满唇油的双唇去润泽他干涩的唇瓣,一点一点,分享她唇上带着玫瑰香的唇油。
仿佛听到她的召唤,唇瓣传来一阵酥麻,缠绵衍发为掠夺,唇齿相依的快感游走在奔腾的血液之中。
寒冷透过肌肤触动了纤细的神经,她猛然惊醒,一口咬下湿润陌生的唇瓣,淡淡的血腥弥漫在相互接触的狭小空间,没有片刻的停顿,他已然沉醉。
她为自己的战栗和快乐而感到羞耻,她开始挣扎,却陷入更深的禁锢,他如此强劲地把她箍在怀中,他势在必得。
当鲜红的嫁衣一件件褪尽,她像画卷一般展开,凝脂般的肌肤闪动着淡粉色微光,好似一朵新开的芙蓉花,氤氲着一片旖旎。
岁末的燕京是他从未感受的冷涩,他俯下身去,在她略显单薄的身体里寻找温暖,几乎就要迷恋上她丝绒般的感觉。
巨大的疼痛感在身体里蔓延,她想要尖叫却没有力气,泪水隐藏着恐惧和屈辱溢出眼眶,溶进湿黏的汗液。
前所未有的焦灼感鼓动着她,她开始咬他的肩膀,直至满口血腥也无法让他离开分毫。
他按住她,缓住身体,怯怯地看着她,像个惹人怜爱的小男孩。
他的嘴唇不再冷涩坚硬,带着她给予的淡淡玫瑰香,拂过湿润的眼角,一点一点,带走她的疼痛与恐惧。
他开始一寸寸贴近,肌肤相亲的撞击声是远古洪荒中最古老的乐器在声嘶力竭地演奏。
从远方而来,似涨潮时的海浪,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拍打着岸边磐石,来势汹汹,却温柔异常,直指身体的最深处。
也许,一颗微小的种子正缓缓游向他的归属。
有什么在耳边嘶吼,仿佛从高处坠落,她疲累地闭上眼,远远逃开。
长长的手指划过她恬美的睡颜,他痴痴地笑,莫名的情愫播种在心间,或许,一切并不如他先前所想的那般简单,但,所有的一切,他都欣然接受。
他小心地起身,扯过袍子随意往身上一披,低声唤来僮仆,在门口接了铜盆和热水,做了以往从未想象过的事。
31. 战斗
清晨时莫寒被冻醒,身体不由自主地往温暖的地方靠去,她把头塞进他肩窝,呢喃了一句“好暖。”便又放心地闭上眼,只在须臾之间,她猛然惊醒,因为身后的人竟挪了挪手臂把她往怀里圈。
似乎是慢动作回放,她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挪动头颈,眼前的事物从红色的纱帐到红色的鸳鸯暖被,再到一颗硕大的头颅。
深呼吸,深呼吸,这只是梦,只是梦而已。
她闭眼,再睁眼,再闭眼,再睁眼……如此循环往复,该存在的已然存在,只是她越来越有尖叫的冲动。
“醒了?”枕边人慵懒而婉转的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缠缠绵绵萦绕在耳际。
甚至不用去看那双半眯着的眼和微醉的表情就已然被绕进陷阱里,寻不到归路。
莫寒赶忙闭上眼,蹭了蹭柔软舒适的枕头,鸵鸟似的装睡。
他轻笑,温热的气息喷在她侧脸,痒痒的,她死撑着不睁眼,其实已然咬牙切齿。
他贴近些,脸在她裸露在外的肩上摩梭,贴着耳朵坏笑道:“该起了,再不起今儿就别想起了……”
昨晚还一副攻的样子,今早就变成诱人的小受了,他还真是个无敌结合体,既有攻的体质又有受的潜能,实乃百年难得一遇的耽美极品。
好想看他在床上一人分饰两角。
在一只带着厚茧的手爬上她胸口的刹那,她猛地坐起身来,却牵出一身酸痛,疼得她龇牙咧嘴,赶忙身手扶住了腰,“怎么?你腰上的伤还没好?”他的手贴上她的腰椎,轻轻按压。
她掀开被子,看着自己满身狼藉,顿时怒火中烧,一扯被子,轱辘一下滚到床的角落,看那人赤裸着身子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除了左肩一块丑陋的疤痕和肩颈处的牙印外健壮的身体再无别的瑕疵。
反观自己,一身青紫不一,更是愤怒,咬牙切齿道:“小人!你就这么报复我的吗?你还是男人嘛你!”
“我是不是男人,你应该最清楚啊!”完颜煦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觉得有些冷,起身去抢被莫寒卷走的被子。
“啊——!!”女人最常用的打架招数之一——掐,尽可能少而稳固地捏住彼方身体的一小部分,然后毫不留情地旋转七百二十度。
此招式常常用于两方实力悬殊而被掐的一方又可以忍住不还手的情况。
“为了维护这个世界的公平,我决定替天行道,把你也掐出一身紫来!”说话间已然裹着被子扑了过去,也不顾着脸红了,在完颜煦毫无瑕疵的身体上尽情泼洒,泼洒出一个个红印,并且用期待的眼光看着它们破茧成碟,由红变青。
完颜煦无法,擒住她的手腕,将她压在身下,怒吼道:“你够了没有!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养的,柔柔弱弱的样子,掐起人来比谁力气都大!你想谋杀亲夫吗?”
“你怎么不说你自己昨晚差点把我弄死!”
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不可挽回的错误,只见前一刻还是乌云密布的脸,此时竟写满了得意,着实欠揍。
恼怒之极,她张口便咬,下嘴的瞬间,充分体现了快、很、准三字诀,把完颜煦咬得嗷嗷乱叫,“我说你这女的看起来挺文静的,打起架来怎么跟畜生似的!”
“我咬死你我!”
清晨的闺房之乐,为完颜煦的身体烙上难以磨灭的所谓爱的印迹。
小童在外叫门,二人又是一阵缠斗,以完颜煦被踹下床为结局收场。
侍女陆续进门,与宫里并无大的区别,将人都赶走,莫寒才起身由弥月帮着穿衣服。
见了莫寒身上星星点点的淤青,弥月开始抽泣,呜咽着一句话都说不全,只是一味地自责,说昨夜的火点不着是她的过错,诸如此类。
也许悲伤是会传染的,眼泪竟然就这样簌簌下落,不是屈辱,不是羞耻,只是觉得委屈和感动,昨夜种种经历,她可以一挥手,无所谓地笑笑说:“这有什么!咱二十一世纪新女性,不怕什么,最多当做被鬼压……”可是却过不了心里的这一关,这是不得不接受的事实,但她却无法适应,从女孩变为女人,从仇家变为夫妻,兴许只是刹那的光景,但却需要冗长而痛苦的过程,譬如破茧成碟,譬如吐丝成茧。
主仆二人相拥而泣,哭得尽兴,一时忘了时间,外头的人等得不耐,踹开门冲了进来,见了莫寒又是一愣,沉下脸上前,蹙眉问道:“你哭什么?”
她抹一把眼泪,吸吸鼻子,万般委屈地说:“我牙疼!”继而张开嘴巴,用手指敲了敲白森森的牙齿,责怪道:“还不都是因为你皮厚!牙都被磨坏了!“
他松了一口气,曲起手指敲在她额头,“没人逼你来咬我!快点,一会还要进宫去见母后,本来就不好看,哭哭啼啼的就更丑了!”说完拾起昨夜被他剪下仍在桌上的头发,转身离去。
莫寒揉着额角,哀叹着这究竟是什么扑朔迷离的关系!
****
一双芙蓉髻,巧手将青丝挽就,桃木梳上的梅花已然开放,带着初绽的羞涩与馨香。
掸了掸身上淡青色宫装,她推门而去,雨早已停驻在昨夜,清晨微光迎面而来,她努力地微笑,但愿以后的路,能够平稳而安定。
到哪不是混呢!
女真人尚白,他亦然。
黑得发亮的骏马前,他着一身白色暗纹衣裳,看见莫寒从门内走来,有瞬间的失神,须臾之间,英俊的面庞已然扭曲。
“你怎么搞的,磨蹭那么久,还把自己打扮成这样。女人,就是麻烦!以后不许这么穿了!”
“这么穿很丑么?”
“嗯,很丑。”为了加强效果,他重重地点头。
她欣然一笑,“好啊,既然这么丑,那我不去了!”说完,掉头就走。
“你!”完颜煦快步追上,抓住她的手腕往外拖,“惹火我你很高兴么?”
她被拖得连连后退,嘴巴还不愿闲着,“谁让你说我丑来着!是你先招惹我的,老婆丑你脸上很有光是吧?”
“老婆?”他回头,不解地问道,“老婆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随口说说而已,不是要进宫么?快上车啦!”说着慌忙提裙向前,没几步就被拖回原地,她忽然觉得在完颜煦面前自己简直就是个布娃娃,被拖来拖去,可能是她太瘦了的原因也说不定。
莫寒无言地仰头望着他的一脸怒容,觉得这就是个纸老虎,除了会唬人,也没什么实质性的效果。
完颜煦又是一阵恼怒,两道浓黑的眉毛相互纠结在眉心处,“说,说清楚了再走!你这对什么都无所谓、随便便的态度是该有人来治治了!”
她撇撇嘴,好汉不吃眼前亏,异常认真地说道:“前朝诗人王晋卿曾道:‘老婆心急频相劝。’这一‘老婆’是指主持家务的妻子,所以说,可以称呼自己的妻子为‘老婆’。明白了吧?可以走了么,王爷?”
“哼,想不到你也有为人妇的自觉了?看来本王调教得不错!”他一挑眉,得意之情尽在眉间。
“那是那是,王爷多厉害啊!可就是别让这东西给不相识的人瞧了去,到时还那满嘴胡沁的人还不知要乱说什么呢!啧啧……怕人说王爷在我这受了什么委屈就不好了……”
莫寒抬手将他的领口拢高,遮住还在往外渗血的牙印,拍拍手,略过匍匐在地的小厮,干净利落地跳上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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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晃晃悠悠,不多时便到燕京皇宫。
是北方建筑的典型,组群方整规则,庭院较大,但尺度合宜,造型起伏不大,屋身低平,屋顶曲线平缓,多用砖瓦,多用木材,装修比较简单,开朗大度,不若汴梁的娟秀清丽,更不如汴梁皇宫细致入微的雕琢,此处相较之下略显粗陋,却自有一番浑然天成的大气,令人叹服。
进了太后寝宫,莫寒无比安静,低着头不去看任何人,太后问一句她便答一句,恭顺有礼,不复先前胡搅蛮缠的泼辣形象,太后倒是满意,只是完颜煦一人呼呼咋咋大惊小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煦儿任性,多年来一直不肯娶亲,哀家这个做母后的也无法,此番能主动提出和亲也着实吓了我一跳,但看你温婉贤淑哀家也就放心了,哀家也是一把年纪的人,只等着抱孙子了!”
完颜煦不过二十出头,但太后似乎已近花甲之年,岁月将足迹写在皮肤的褶皱之中,她淡淡地笑着,语调平缓,却并没有在莫寒的身份上多做停留,她大概是爱极这个老来子了吧。
她踏着莲步上前,屈膝行礼道:“莫寒不才,自当谨遵太后旨意,不敢有丝毫怠慢。”
“嗯,不错。行了,哀家也乏了,你们先回去吧。”
****
“你老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花么?”莫寒摸摸脸颊,斜睨着一路盯着她看的人。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这么能变得那么快,对着母后是一副温顺的样子,偏同我一起却跟泼妇似的,好生奇怪!”
她耸耸肩,得意道:“见人说人话,见鬼么……就说鬼话咯!长相决定待遇!”
“你!”完颜煦一把将莫寒拽回身前,两人在路上便闹腾了起来,“本王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说丑,你好大的胆子!”
“可见你已被人欺骗了多少年啊!可怜的孩子!”她两手一摊,懒懒地回答,“我劝你呢,还是回家撒……端盆水,仔细照照镜子就知道了!”
“如此说来,岂不是委屈你了?嗯?”他扣住莫寒的腰,恶狠狠地说道。
被恐吓得多了,她已然免疫,索性将全身重量都靠在他手臂上,享受地闭上眼。
“本来就是,如果不是你逼着,你以为我喜欢来?我自愿不远万里来这陪着天天吵架?我脑子有病啊我!”
“澹台莫寒,你别以为我当真不敢动你!”
“那好,你就一刀了结了我吧,早死早超生,免得在这受苦,方正我的命数也差不多了,是时候见阎王了!”她两眼一闭,一副你能耐我何的样子。
可是,完颜煦是个永远抓不住重点的人。
“你说什么?什么叫命数差不多了?睁眼,给我说清楚!”
莫寒被他晃得受不了,不得已睁开眼,懒懒道:“我说你烦不烦哪……等等!脑袋偏过去点,哎,再过去点,闪开,别挡住我了!”
“你在看什么?”他回过头,顺着莫寒的目光看去,那人一身黑衣,身形高大,步履匆匆地消失在宫墙转角处,心下一惊,揽过莫寒的身子别要离去。
“有什么好看的,以后看我就够了,回去!”
莫寒被推着往前走,仍不忘回头捕捉那一抹熟悉的身影,是谁,究竟是谁,掩藏在记忆深处的伤疤被猛然揭开,却不知是痛在何处。
只觉得心下一阵翻腾,似乎有一只手在一下又一下揪着脆弱的心脏,脸色苍白得可怕,汗水溢满额头,她不由得身手紧紧抓住胸口衣襟,疼得连呼吸都要停驻。
澹台莫寒的心疾,怎么会在此刻复发。
耳边闹哄哄的,不用想也是完颜煦在那大声叫嚣,她已然疼得弯下了腰,看着眼前无限放大的写满急躁的脸庞,记忆突然走回在家乡的时刻,那是曾为了引起爸爸妈妈的注意,而故意装病的年岁,那是怎样幼稚而又幸福的光景,想着想着,一丝笑便浮上嘴角,却把眼前焦躁难耐的男人吓得陡然变色。
彻底痛晕之前,她感到自己被腾空抱起,迷迷糊糊间有一双坚实的臂膀支撑着她,多好,可以就此好好地睡上一觉。
****
确切地说,她是被吵醒的。
满地都是瓷器的残骸,但肇事者似乎还嫌不够,拽着太医的领子便要一拳下去。
“打人干嘛?”室内飘来一个声音,挽救了命在旦夕的中年太医。
他松开手,快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问道:“你醒了?”
莫寒弯曲手肘,撑起身子想要起来,“废话,你闹那么大动静我能不醒嘛!还有,打人可不是个好习惯!你打了他我就能醒了吗?如果你打了他我才能醒的话,那你才能打嘛!”
“行了行了,怎么一张嘴就唠叨起来。”他将莫寒扶起,让她整个身子靠在自己身上,“刚痛得都晕了,你就不能消停会儿?”
“怎么?很严重么?”莫寒侧仰着头,视线正好落在他有着优美弧线的下巴上,有些心猿意马。
“还不快过来把脉!”完颜煦又是一声吼,吓得太医从门口一溜小跑凑了过来。
太医搭脉后,沉思片刻方问道:“敢问王妃,此病是否又来已久?”
还未适应“王妃”这个称为,莫寒愣了半晌,才缓缓答道:“嗯,算是先天不足引起的心疾,但已有三四年未曾犯过,今日不知为何,突然一阵绞痛。”
“怎么,复发了么?”虽然知道澹台莫寒的命数,但这世界变数太多,她也不得不担忧,自己能不能保证让澹台莫寒寿终正寝。
太医捋了捋胡须,为难地开口道:“多半是因为王妃初到燕京,水土不服继而引发了旧疾,微臣开几副理气养血的方子即可,但若要说到治本嘛……这多年旧疾,怕是难以全部治愈了……”
“屁话!本王看你是活腻了,连个病都治不好,真是个十足的庸医……”完颜煦又是一声怒喝,把太医吓地连连求饶。
“哎,哎,我说你能不能文明点,小声点说话,耳朵都被你吼聋了!别尽瞎怪罪人,都说是旧疾,没办法治。”
可怜的太医默默擦去被六王爷吓出的一额头虚汗,又见他躲在一旁兀自生闷气,顿觉解恨,再用崇敬地目光看一眼新王妃,便退出去开方子拿药了。
“王爷认识今天那人么?我晕倒之前看见的。”
“没看清楚,你好好休息,别总想那么多。本王可不想你跟在汴梁时似的,郁郁沉沉,怪里怪气,看得人难受!”
他侧身而起,将她安放在床上,笨拙地扯过棉被将莫寒整个盖上,捂得严严实实。
“是么?”
是不清楚还是不想说,无妨,既然能在宫里走动,那么早晚有一天会碰上的,她有这个耐性。
“王爷,我没事了……”
“本王可以允许你叫我煦!”他双手撑在莫寒两侧,嘴角勾起暖暖的微笑。
“煦,还是回府里吧。”
“错了,不是回府里……”他低下头,轻啄她的脸颊,墨色的眸子闪烁着星辰般的光辉,“是回家,回咱们的家!”说着掀开被子,把莫寒打横抱在怀里,大步流星往外走去。
“哎……我没事,我能走的!”
“不行,万一你又晕了我还得抱着你,不如现在就抱着,省的麻烦!”
“好你个完颜煦,咒我晕倒是吧,看我不掐死你!”
“胡闹,再掐小心掉下去,摔死你!”
……
他说到“家”的时候,她几乎就要感动得落下泪来,内心小小的萌动和长久的期盼,仿佛是即将枯萎的花,在生命最后的时刻,遇到上苍悲悯的赐予,她却不敢去触碰那尽在咫尺的甘霖。
他救不了她,既然是必然要枯萎的生命,早晚又有什么不同。
那不是她的家,汴梁皇宫不是,六王府更不是。
他们都喜欢给她承诺,却又总是亲手打破那些美好的梦幻。
眼睁睁地看着所爱的人一个个离开,她已然痛得没有了去爱的勇气和力量。
也许,不爱便无痛。
如果每个悲伤的人都会拥有属于自己的一个童话。
如果每个脆弱的人都会拥有属于自己的一副盔甲,如果每个孤独的人都会拥有属于自己的一片玫瑰花园,看那花开,面向阳光,它们一个接着一个被赋予了新的生命。
我们一个一个都会找到自己的快乐。
旧的世界正在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崭新的阳光,从黑暗的另一边不甘寂寞的照射进来……也许,孤单是给自己最好的保护伞。
32. 陌路
传说,每当阴历七月,在黄泉路上,忘川之畔,开满了大片大片的彼岸花。
梵语叫曼珠沙华,意思是开放在天国的红花,花的形状像一只只在向上天祈祷的手掌,渴望却不可及。
彼岸花只开在黄泉,当它开放的时候,鲜红如血,倾满大地,仿若血铺就的华美地毯,继而被喻为“火照之路”。
它是这长长黄泉路上唯一的风景与色彩,每个人就踏着这花的指引通向幽冥之狱。
它的花香带有魔力,可以让人想起自己的前世。
守护彼岸花的是两个妖精,花妖的名字叫做曼珠,叶妖为沙华。
他们守候了几千年的彼岸花,可是从来没有见过面。
只因开花的时候,便没有叶子,有叶子的时候没有花,虽修得同根,却生生相错,永世无缘相见。
他们疯狂地想念着彼此,并被这种痛苦折磨着。
终于有一天,他们决定违背神的规定偷偷地见一次面。
那一年的彼岸花红艳艳的花被惹眼的绿色衬托着,开得格外妖冶美丽。
神怪罪下来,曼珠和沙华被打入轮回。
并被诅咒永远也不能在一起,生生世世在人世间受到磨难。
曼珠和沙华的每一次转世在黄泉路上闻到彼岸花的香味就想起前世的的自己,然后发誓不分开。
却在下一世再次跌入诅咒的轮回。
朦胧中是周身铠甲的男人,迎风而立,年轻的脸上是未尽的血渍,脚下是血流如注的曼珠沙华,火红的花瓣正在一点点溶化,化作触目惊心的血液流淌在他所站立的土地上。
他将头盔提在手中,凌乱的黑发乘着风舞蹈,他对她笑,隐隐透着青色胡渣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他说,阿九,以后的每一个清晨,我愿为你画眉梳妆,为你,千千万万遍。
她在呼喊,呼喊他的名字,可他的眼光始终看向远处,听不到她声嘶力竭的呼唤,看不见她泪流满面的苦楚,仿佛是被隔绝的两个世界,永远接触不到的世界。
脚下火红的花已然消逝成潺潺流动的血液,向着浑浊的忘川水流去,他笑傲着朝她伸出手,召唤着她,渴望着她,她几乎就要握住他沾满鲜血的手掌,却在陡然间山崩地裂,寒光闪闪的盔甲里,喷涌出滚烫的血液,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一片片猩红的血,往远方流窜。
而他,已然没了踪影,消逝在广袤的血海之中。
“醒醒,莫寒,醒醒……”
她艰难地睁开眼,怔怔地看着已然皱成一团的英俊脸孔,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睁大了眼睛,任由泪水从眼眶溢出,顺着面颊的弧度,滑过轻放在侧脸的手指,坠落于温暖的丝绸之中。
“说话!澹台莫寒,你别乱吓唬人啊!”滑过指尖的眼泪烧灼了心底隐藏的恐惧,他恶狠狠地吼着,却只是轻轻拍着她的面颊,“看着我,说话,随便什么都好……”
苍白的嘴唇上下开阖,目光却依旧是没有焦距的茫然。
“好多血,好多好多,满地都是,鲜红鲜红的,我想叫他,可他听不见,他听不见……”
“他死了,他真的死了……”
“是我害死他的……呵呵……只是,我一直不敢承认罢了……是我,我是凶手……”
她没来由地笑着,隐忍许久的泪水倾泻而下,伴着碜人的笑声牵引出深埋地下的记忆。
“不只是我,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你也是,袭远也是,完颜晟更是……为什么,为什么要害死他……”
“好了好了,就你那点本事,还不够害死人呢!若真出了什么事,阎王爷也该先抓我,是为夫教妻无方,总归有我挡在前面……没事的……”
见她终于有了反应,完颜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个固执的丫头,终于不再一味地忍耐着,肯放肆哭一场了么?无论她的想法是什么,对于自己的决定,他绝不后悔。
她指腹为婚的丈夫死在族人的铁蹄之下,祁洗玉亦然因女真人而死,齐国皇帝迫于大金压力将她远嫁燕京,做了仇人的女人。
她的所有秘密他已然掌握在手中,知己知彼,是她所教。
如果把她留在身边,是她最大的羞辱,那么他的目的已然达到,但为何,没有任何的满足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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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月,你跟着我很久了吧!”
莫寒无聊地玩着各式各样的簪子,任弥月将及腰的长发盘结成髻。
弥月拾起一支白玉小簪在莫寒头上比了比,见镜中人摇头,复有放下,去挑旁的簪子。
“奴婢十三岁进宫便留在殿下身边,那时殿下才七岁,一晃都十年过去了。”
将手中的蝴蝶簪子递给弥月,她顿了顿,开口道:“我的心疾你是知道的,大约是多久发作一次?”
“以前大约是半月一次,若害了风寒等症,会更加频繁些,殿下这些年都不曾犯过,一到燕京便复发,可见这真不是个养人的地方,眼见天气一天天寒了,殿下务必要多穿些衣裳,切莫害病了……”
“弥月,其实我并没有觉得燕京如何冷,也没有水土不服的症状……趁没人的时候,你帮我传个话给念七,问问他在江湖上有没有熟识的大夫,方便的话,替我寻了来。”
“殿下,你是说……”
说话间一声门响,冷风呼呼地蹿了进来,莫寒赶忙招呼弥月关门,瑟缩着身子说道:“王爷就不能温柔点儿?都多大人了,还这么莽莽撞撞的,难怪娶不到媳妇!”
“什么叫娶不到媳妇?你活生生地呆在这又叫什么?”他侧身一让,小童立马端着托盘走到莫寒跟前。
“还不是被你抢来的!”她咕哝了一声,皱眉怒视着眼前黝黑的药汁,“别,放远点,我看了难受!”
“你给我老实点喝了,少推三阻四的,有本事你别生病啊!前几天的药估计是被你倒花盆里了,也真没见过你这么傻的,滚烫的药淋下去,那花不死也难哪。”
完颜煦亲自端起药碗,朝莫寒一步步逼近。
“今天你就别跟我废话了,爽快点,一口气喝了,也省得麻烦!”
“喝就喝!姑奶奶还怕了你不成!”莫寒慷慨赴死般地夺过碗,一口气灌了下去,“弥月,找块糖来,快点快点……”
他斜靠在桌边,凉凉地说道:“哼,看你这凶巴巴的样子,也不知昨夜是谁躲我怀里哭了一晚上。”
“是吗?是谁啊?你新认识的女朋友?”
“一双核桃眼还挂那呢,就开始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灌下一大壶水和三四颗桂花糖才勉强压下喉头的苦味,她缓了缓开口问道:“怎么,王爷都不用上朝的么?”
“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似的,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我这都是退朝回来了!”他随意往榻上一躺,懒懒地讽刺道。
“你也不见得有多勤快啊!”她撇撇嘴,又吞下一颗松软甜腻的桂花糖,“对了,王爷,我来了这么久都没见你的小老婆,说起来我也算是老大啊,带我也去见识见识美人嘛!”
完颜煦双手交叠着枕在脑后,抬眼看着天花板,调笑道:“她们都被安排在京郊别院,你大可放心没人来跟你抢正妃的位子。”
莫寒嘴快,张口便道:“我还巴不得有人来抢呢!王爷在这也住腻了,不如去京郊别院潇洒潇洒?”
“澹台莫寒,本王就算养头畜生都比你强!”完颜煦猛地起身,又是一脸怒容,可惜,遇上个死皮赖脸的。
“那你去养畜生好了,别来搭理我,我烦着呢!”
“你!”
“我,我,我怎么了我!”
……
完颜煦无奈,瘫倒在暖榻上,无力地说:“有空的话跟着岑管家学学理家,还有,年关到了,除夕夜你得跟着我进宫赴宴。”
****
时光匆匆而去,消逝在恬淡如水的日子里,如果一直可以这样安静的走下去,是否可以遇见幸福的模样。
感谢上苍你所拥有的,感谢上苍你所没有的。
但上帝是个怪老头,当你想要玫瑰的时候,他递给你茉莉,当你想要栀子时,他递给你玉兰,当你万念俱灰什么都不想要的时候,他将世界捧在你眼前。
人似浮萍,来来往往,聚聚散散。
最后,叹一声曲终人散,放开彼此握紧的手,谁也不知道谁。
谁又能陪她到最后……
雪后初霁,棱角分明的燕京城霎时变得温柔起来,昨夜纷纷扬扬一场大雪,将这座古城包裹在白色的幕布之中,爱煞了从南方来的人,如此轰轰烈烈的落雪,她守在窗台看得酣畅淋漓,却挨了完颜煦一晚上的训斥。
犹记去年岁末,汴梁的雪下得细细绵绵,纠缠不休,四人相约着赏雪。
在雪歇的夜里,皓月千里,映着茫茫雪原,看银装素裹,疏影婆娑,分外妖娆。
隐隐传来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的洞箫情韵,令人不禁沉醉。
偶尔一声寒鸦,唤醒兀自沉醉在酒香中的人,分手离去,意犹未尽。
锡洀叫嚣着要做天下首富,金屋藏娇,自在逍遥;沈乔生只愿天下太平,百姓富足;陈诠立誓要驱除夷狄,保我河山;她说她愿做这世上最最惫懒之人,与最喜欢的人吃喝玩乐,万事无忧。
而如今,当真是各自天涯,了无音信,即使是咫尺之间亦然变质。
眼前一黑,又是一件厚重的胡裘砸了过来,不偏不倚地落在她怀中。
“当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见着下雪都能盯一晚上。”
莫寒撇撇嘴,乖乖把胡裘披在肩上,决定不与完全没有生活情趣的人吵嘴。
“你准备准备,晚些时候同我一同进宫守岁。”
见她没了反应,完颜煦也觉无趣,便回书房处理公务。
年关岁末,像一杯茶,越冲越淡,早已失去了幼时对过年的憧憬,灯火通明的皇宫里歌舞升平,已然不复女真人的豪迈尚武。
她安静地坐在完颜煦身侧,默默看着他周旋在皇帝与大臣之间,有时回想起过去的自己,混迹在汴梁皇宫里的日子,说他们爱听的话,做他们喜闻乐见的事,但现在,她真是懒到了极致,连微笑都嫌累。
金帝完颜晟入座之后便开席了,莫寒盯着满桌子肉无从下手,胃里一阵难受。
“怎么?吃不惯?”完颜煦凑过来,压低了嗓子问道。
莫寒摇摇头,勉强扯动嘴角,“不会,和在汴梁吃的差不多,只不过中午看着饽饽好吃就多吃了几个,大概是积食了。”
完颜煦吩咐侍奉宫女为她盛一碗芙蓉羹,低声责备道:“那饽饽有什么好吃的,也才见着你这样的,竟能把自己吃撑了!”
“我不是没吃过,看着新鲜嘛!”接过碗,看着青黄相间的颜色,觉着还不错,正准备尝尝味道,忽闻邻桌一阵热闹,完颜晟拍手,笑道:“乌禄,朕的郡马,你可是来晚了啊!罚酒,朕要罚你三杯!博日娜可不许拦着!”
暮色晚冬的残雪凝成一出无声无色的默片,没有剧本,不必排练,只凭回眸时的惊鸿一瞥,便将心揪住,抱恙的心绪顿时激起一串凄美的往事。
边关猎猎的寒风还在咆哮着英年早逝的痛楚,万件烛火映照的却已是劫后残生的鄙薄。
烈酒从喉头一直烧到空空如也的胃,这一壶烧刀子几乎就要将她的泪逼出,她愿这是巧合又不愿这仅仅只是巧合。
没有温度的手指被人紧紧攥在手中,却依旧是彻骨的寒冷,似乎有人在她耳边不住地说了些什么,但已然被眼前的画面消音。
燕赵之地的冷涩,将象牙色的皮肤打磨成男人的粗犷,挺直的背脊透出曾经的铮铮傲骨,宛若星辰的眼眸少了出征是的锐利,多了些温和。
衣角不再有繁复的流云花纹,它们与衣衫连成一色,默然地守着自己的宿命。
依旧是剑眉星目,依旧是少年英武,但已然走出了她的梦幻,不复当年羞涩的大男孩。
胸怀中的故国烟云,装点着他的仕途,埋入庸碌红尘之中。
“楚风……”
他仰头,痛快喝下,身旁娇媚的金国女人骄傲地看着他,完颜晟亦然抚掌大笑,被时光磨砺的男子,将得意写在脸庞。
她想起身,走近些,好好看清楚那张记忆力熟悉的面容,但却被完颜煦禁锢在怀中,动弹不得,他在她耳边咬牙道:“你如果不想拖累他,你就给我好好地待着别动!”
又是拖累,似乎她每时每刻给身旁的人带来的总是无休无止的拖累,兴许她真是这世间的祸害,且固执地永远不知悔改。
但命运,从来由不得她选择。
身材高挑的女真族女子,摇曳着火红的衣袂向她走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皱眉问道:“你就是那个曾跟乌禄订婚的齐国公主?”
莫寒的无视令她恼怒,她半眯着眼,已然把莫寒视为仇敌,“原来是个不会说话的丑八怪!”
“博日娜你别太过分了!”完颜煦拍案而起对着正向莫寒发难的女人怒吼。
“是我过分?完颜煦,你逃婚就不过分么?真不知道这个汉人有什么好的,迷了一个又一个……”
她还在絮絮叨叨地骂着,莫寒已然起身,望向她身后的人,淡然地说道:“我这个汉人是没什么好的,但很遗憾,抢了你这个什么都好的女真人的男人。”
“你!”博日娜瞪大了杏眼,似乎要用眼神将面前狐狸精一样的女人千刀万剐。
只是此时的莫寒早已无暇顾及那胡乱发飙的女人,她的视线牢牢锁在那个被称作乌禄的男人身上,她看着他,挂着淡淡的笑容,一步步走近。
“微臣见过长公主。”他躬身行礼,从容而淡定。
“楚风……楚风大哥……”
“公主折煞微臣了,微臣受不起‘大哥’二字。”
她闭眼,将充盈的泪水逼回,努力平稳心绪,缓缓开口道:“能谈谈么?”
“不行!”博日娜率先出声,断然拒绝了莫寒的要求。
“我没问你!”
“可以。”韩楚风转向正怒火冲冲的博日娜,温柔地笑道,“等我一会。”
莫寒甩开完颜煦的手,与韩楚风一同往花园走去。
33. 做戏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浓浓的血腥,眼前闪过血流不止的伤口,深黑色的衣衫被鲜血侵染得越发深沉。
柔软的床榻上,她抱膝而坐,将头深深埋在臂弯里,不去听,也不去想,但耳边依旧不断嘶鸣着博日娜的呼喊。
花园里装着她无望的偏执,一场再平淡不过的谈话,没有哭泣,没有争执,只因韩楚风欣然微笑着说,他很好。
如此,她也可以放心的离去,安心地接受宿命的安排,静静地数着日升日落,遥望归期。
“这个。”她努力笑出轻松的样子,卷起袖子,将裸露的手腕置于韩楚风眼前,莹润的肌肤衬着碧玉手镯,那冰冷的玉器已然存有她的体温,“韩家世代相传之物,还是留给你真正的妻子吧,但愿你真的能过得好,还有,对不起,替祁洗玉说,也替在汴梁的所有人说,更为我自己说,真的,真的对不起……”
他低头,不去看她通红的双眼和强忍着的泪水,只缓缓吐出两个字,仿佛用尽所有力气,持剑,在她心口狠狠划伤一刀,他说,“也好。”便伸手握住她手腕,去取那孤零零的玉镯,指尖不经意滑过她手心,留下只有她能读懂的字句。
莫寒几乎不敢抬头,将所有惊奇与诧异掩藏在镯子离手的瞬间。
她猛地抽回手,阻止了韩楚风的动作,固守着相随多年的玉镯。
她咬着唇,恨恨道:“韩楚风,你当真如此绝情,丝毫不顾念你我以往的情谊么?”
韩楚风紧紧皱眉,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厌烦。
“请王妃自重,您已是有夫之妇,不该如此牵连不清,况且韩楚风已死,死在汴梁的满朝文武手中,今日站在您眼前的是温都乌禄,大金的郡马,与汉人毫无瓜葛!”
“韩楚风!你果真寡廉鲜耻,如此沐猴而冠,你最最对不起的不是我,而是你韩家列祖列宗,韩家一门忠烈,韩老将军若是知道你做出此等投敌叛国的丑事,定要从地底爬上来清理门户,你想过没有?韩家的人会因你而颜面扫地,韩家祖先会因你而背上千古骂名!”她歇斯底里的怒号着,试图唤起他心中的一丝清明,却是注定的失败。
“够了!”韩楚风怒不可遏,直直的盯着她,目眦欲裂,“少给我来这一套,你已不在汴梁皇宫,别以为我还会一味的容忍着你!今天把话说开了也好,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从此各不相干!”
“韩楚风,今日是你负我在先,羞辱我在后,天地为证,我澹台莫寒若此后再与韩楚风有半点瓜葛,必定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但现在,我要为我大齐除奸!”说话间已然抽出发髻上锐利的金步摇朝韩楚风当胸而去,直直扎在心下三寸。
在体内涌动不息的血液失了禁忌,疯狂地往外涌,濡湿了深黑色的衣襟,韩楚风捂着伤口痛苦地跪倒在地。
博日娜烧红了眼,拔剑便向莫寒刺来,却被韩楚风按住了手腕,他低着头,艰难地说道:“就当……就当是我欠她的,从此我跟她便是两清了。博日娜,别……管她,咱们回去吧……”
她愣愣的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瘦削的身子在寒夜彻骨的风中瑟瑟发抖。
周遭一片嘈杂,博日娜美丽的面庞坠满泪珠,她叫嚣着绝不放过莫寒,却又哭泣着叫旁人去寻太医。
她想尖叫,想奔逃而去,却没有任何力气,她已为方才那一当胸一记消弭了所有气力。
他要求什么,她便依样去做,她只有一个小小的心愿,便是他能平静的生活,哪怕是远远祝福着也好。
但当鲜血涌出的时刻,她才知晓,自己对血,对死亡已有了深深的恐惧,仿佛就从袭深开始,他,祁洗玉,他们的离去,将痛苦一层层叠加,带来无法弥合的伤痕。
最后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她被这温暖带走,将喧哗吵闹的人群远远丢在身后。
韩楚风在她手心上留下的第二个词——伤我。
****
完颜煦无奈叹息,起身将迟迟不肯睡觉的人搂在怀中,前所未有地小心道:“睡吧,太晚了,明天又不知道要贪睡到什么时候。”
“今天那场闹剧……你看得还算过瘾吧!”她抬头直视他双眼,嘴角是无所谓的笑,语气淡而又淡,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他将眼光挪开,伸手摘去她发髻上娇艳的头花,“行了,没人看你笑话,明天我进宫去跟皇兄解释,不会怪罪你的!傻丫头,睡吧,没事的!”
满头青丝便如此散落在肩上,她挑起一缕绕在指尖,自嘲的笑了笑,“皇上怎么会怪罪我,今夜他该偷笑的,终于得了一名值得信任的虎将!”
她看一眼完颜煦越发深沉的表情,继续说道:“那日在宫中匆匆一瞥,王爷急着将我带走,是不想我在你们完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见他吧,那般你们便无法监督我与韩楚风的一言一行,此后,王爷大概是和皇上商量好了,决定趁着年节喜庆热闹,大发慈悲地带着莫寒去见老朋友,从而用我试探韩楚风,看他是不是真心投诚?如此,恭喜王爷,贺喜王爷,得了个人人喜闻乐的见结局。”
“其实……你……”她冷冷的注视着他,细小的声音在静谧如斯的夜里划出一道深痕,“把我耍着完很有意思么?”
完颜煦无语相对,沉默良久,她突然起身脱去衣衫钻进已被完颜煦捂热的被窝里。
尽在咫尺的是他英俊的面容,但也许,此生只能是同床异梦。
“如果王爷的复仇只是想让我看看曾经的未婚夫是如何苟延残喘地活在敌国的土地上,进而深深地羞辱我,打击我,令我痛不欲生的话,那么再次恭喜王爷,你成功了,圆满完成了你的复仇计划。”
“但如果,王爷你是想让我深深爱上你,继而毫不留情地甩掉,令莫寒成为落寞的闺中弃妇这般幼稚的话,那不幸的,我要遗憾的告诉你,王爷就算费劲心里也不会成功,因为莫寒已然是没有力气再去爱的人,如此,完结,睡觉!”
她转过身,将被子尽可能多得往身上裹,闭着眼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入睡,手心似乎还有些痒,是韩楚风的指尖划过她掌心的感觉。
他写在她掌心的第一个字——忍。
为什么,要活得如此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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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查到什么没有?”
“昨日在郡马府中查探,趁无人时,截住郡马将公主的香囊交托,郡马只说午时,旧地。”
“辛苦你了,念七。”
“职责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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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嚣繁华的街道,青石板砖修葺的高峻城墙,带着厚重京片子的叫卖声,熔铸了燕京城的古老与沉静,这座城已然随着外族人的性格而改变。
阳光毫无遮掩地洒落在肩上,但却依旧不能给人带来温暖,明明是艳阳高照的天气,她却冷得恨不得把头缩进皮袄里。
眼前颇有江南园林气质的建筑便是玉樊楼了,她提起裙角,迈过高高的门槛,四周看了看,小二便殷情地迎了上来。
“这位夫人,是要吃饭呢还是打尖?”
她搓了搓冻木了的双手,温和地笑道:“小二哥,我要见你们老板,麻烦你带路。”
“要不夫人您先坐着,小人去去就来。”小二将抹布熟惗地往肩上一甩,招呼莫寒坐在内厅雅间。
念七已早早潜伏在暗处,以防有人跟踪或偷听,但她依然不放心,不知什么时候染上疑神疑鬼的毛病,不敢完完全全地相信,没有充足的安全感。
一道锁已然足够,但她仍旧要加上第二道、第三道锁,如此纠缠不清,害人害己。
不多时,穿着灰色袍子的掌柜已然敲门而入,他约莫三十左右,笑容可亲,正恭谦地说道:“不知夫人要求见在下有何事?”
莫寒起身,抬手示意掌柜入座,“此番前来,是想看看江南来的锦缎。”说着抽出袖中白色锦帕,摊开于掌柜眼前,一瞬不瞬地观察着掌柜的表情,慎而又慎。
掌柜起身一拜,道:“但凭夫人吩咐。”
“好。”她小心收起锦帕,理了理袖口,淡然开口道,“此处可有适合说话的地方?”
“此处便可,待在下去清理清理即可。”
“嗯,若遇到身材高大,容貌俊美,二十三四的男子,你便上前问问他是否来寻莫九,若答是,你便带他上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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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间里的窗户捂得严严实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她怕冷,所以宁愿躲在暗处,即使这样并不温暖。
离午时,还有一炷香的时间,她在等,也在给自己准备的时间,她要笑,她要让韩楚风不那么痛苦地去走他自己选择的路。
笃笃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独自一人时必有的呆滞时光,冰冷的空气趁着他推门而入的瞬间窜进屋内,莫寒不禁打了个寒颤。
剑眉星目,英姿勃发,是曾经携手同游的少年,言笑晏晏地走过那一段荒芜却美好的岁月。
韩楚风始终带着淡淡的笑容,熟练地捡了莫寒右边的位置坐下,为自己斟上一杯温热的酒,尝过旧醅的浓烈,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牵过莫寒的手,将颜色暗陈的香囊放在她手心,那红色的缎面上沾染着他无法褪去的血渍,“收好它,不然,烧了也成,别让它拖累你了。”
带着厚茧的手传来一种温暖,即将抽离的瞬间,莫寒猛地握住他,做了无数的准备,但一开口,却仍是止不住的哽咽。
“很……苦么?”
韩楚风反握住她冰冷纤细的手指,笑笑说:“都过去了,无所谓。”
“对不起,除了这一句,我竟什么都不能为你做……对……对不起……”
他所不曾识得的眼泪坠落在手心,烧灼出内心压抑已久的思念,恍然惊梦,他早已失去资格。
抬手替她将鬓角碎发理到耳后,他努力让自己笑出来,努力让自己忘却所受过的折磨。
“傻丫头,你做得很好。若果不是你,他们又怎会完全信任我?你已经做了太多,以后,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吧,以后,不能照顾你了,以后……终究是我负你……如果你肯恨我有多好……”
手心老旧的香囊已然有了他们二人的体温,她合拢手,遮掩香囊上深浅不一的红,那是一段谁也不能忘记,但却无人愿意提起的往事,彼时苦痛的记忆席卷而来,冲击着仅存的意念。
“以后……你准备怎么办?”
“等。”他仰头饮尽杯中苦酒,仿佛回到出征时的模样,怀着对胜利的笃信,“等皇上挥师北上,平定中原,夺我河山,韩楚风永远忠于大齐,永远忠于我韩家一门英烈!”
她默然,千言万语凝结在喉头,只怕一开口,眼泪便再也止不住。
“回去吧,你留久了,怕六王爷疑心。”
“嗯。”指尖触及木门的刹那,她突然回头,红着眼睛说道:“楚风,不要了,就这样吧,我只希望,希望你平安。”
韩楚风猛然将她拥进怀里,紧紧地搂住她瘦小的身体。
她几乎就要不能呼吸,但颈间温热的液体让一切停滞,连呼吸都要带走。
“我不能回头,不能啊!大齐已然容不得我……我已无路可走,但我不能死,韩家只剩我一人,还有你,还有死去的千万弟兄,我不甘心……愿战死沙场,也不愿死在同僚手中……但,我又如何能叛变……”
这一刻,她冷静异常,只是轻轻拍着韩楚风的背脊,告诉他,只要平安就好。
袭远将会占领这片土地,韩楚风也会成功,所有的一切都会好起来,会好的,一定会好的,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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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冬的阳光亮的耀眼,骏马的嘶鸣声引得她侧过头,看向不远处突然停下的马车。
来人一身青色衣衫,面容清俊,浑身散发着一股浓浓的书卷气。
他于莫寒身前三步立定,谦和地说:“王妃为何独自一人在此?竟没有随侍护卫?”
年夜里他们曾见过一面,此人姓言名崇,似乎是完颜晟十分器中的臣子。
“在府里待着怪闷的,便想出门走走,也不想让那些呆头侍卫跟着,见了心烦。只是没料到能在此处遇见言大人,真乃幸会。”
“王妃言重了,不知言某是否有幸邀王妃同乘。”
“这……”言崇了然的笑道:“今日我若独自离去,六王爷定不会饶我,还请王妃卖在下个面子,勉为其难让我送王妃回府,六王爷的脾气,您是知道的……”
他已把话说满,莫寒无法,只得应一声“好”。
“不知王妃在燕京过得可还习惯?”遥遥晃晃的马车上,言崇温和地问道。
没来由的,莫寒对眼前儒雅的男子生出一股抵触的情绪,只盯着车窗外的街景,随意应和。
“嗯,燕京有燕京的好。”
“自熙宗推行汉化多年,燕京与汴梁的差别也不是很大。就连方才的玉樊楼都是汴梁巨贾所开。”
心猛地颤了一下,她依旧保持着淡然的笑容,轻声答道:“是么?那确实好。”
不知为何,回府的路程显得特别长,街景无非都是大同小异,莫寒百无聊赖,总觉得有哪里不妥,不经意间回头,却对上言崇茫然的眼,他正有些呆滞地望着她,但那眼光仿佛正透过她看着另一个人。
言崇缓过神来,却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乌禄的投诚,令王妃十分伤心吧?”
“不忠不孝之徒,提他作甚!”
“王妃莫要如此说,那地牢里的苦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一百八十余种酷刑,十几名狱卒轮番上阵,乌禄能熬过两个月已是非常人所能及,初见他时,只觉得那根本不是人,摊在地上的就是血肉模糊的一团,乌禄身上怕是没有一处完好。要说也得感谢王妃,若不是听到王妃远嫁和亲的消息,乌禄恐怕还在地牢苦苦挣扎。”
他用平静如常的口吻诉说着这件似乎根本不重要的事,但于莫寒却是刮骨割肉之痛,指甲已然陷进皮肉,猩红的血在握紧的拳头里停滞,但她依然要平静,要费尽所有心力将这场戏演下去。
“是么?当初被俘时他就应该一刀了解了自己,也免了之后的麻烦。”她冷冷地说着,将目光挪到言崇的脸上,逼着自己和他对视,但在那双眼睛里,她看到的除了试探更多的是怨毒,是深入骨髓的痛恨。
“哦?王妃大概不知道,大金的狱卒可是能把人折磨得连自裁的力气都没有。”
车轱辘终于停止转动,熟悉的门匾就在眼前,她从来没有如此急切地想要回来。
“多谢言大人。”她屈膝行礼,回头却看见风风火火冲出来的完颜煦,欣然一笑。
卷三:月中霜里斗婵娟
34. 恶趣
“劳烦言大人了。”完颜煦快步上前,置于二人中间谦和地说道。
“哦,六王爷严重了,此乃言崇应尽之事,何来劳烦一说。”
两个男人来来去去相互客套着,而莫寒乖乖躲在完颜煦身后,安静异常。
他高大英挺的身躯挡住泼洒而下的炽烈日光,也隔开了言崇有些诡异的眼神,雪色胡裘上短而细的绒毛一层层舞动,起伏的白浪间仿佛弥散着暖暖的气息,白日里竟引出一阵睡意,惹得她几乎就要将脸贴上那层温暖的白绒,寻一处舒适之地好好睡上一觉。
兴许,真的是累了。
“你做什么?”
不知何时,官方谈话已经结束,完颜煦猛然间的转身使得莫寒失了倚靠,一头栽进他怀里。
额头砸在硬邦邦的胸膛上,莫寒满眼金星,幸而被完颜煦扶住手臂,才不至于斜倒在雪地里。
“怎么大白天的也能睡着?真是服了你了!”他低头睨着怀中仍旧一脸木然的人,眉头打结,却收了手臂将她往里拢了拢,问道:“能坚持走到房门口再睡么?”
莫寒点头,被半抱着进了王府。
夕阳残存的光热被厚厚的雪映照成午后最扰人的艳阳,卧室窗户照着主人的习惯在严酷的冬日依然半开着,冷风带着满园萧瑟钻进屋内,渐渐消弭在暖热的炉火上。
仿佛是这世上最诱人的香,拉扯着人的嗅觉,撩拨着末端的神经。
“好香啊……”如同梦游一般,她闭着眼便起身来,跌跌撞撞地到了桌边,猛地一睁眼,却见满桌佳肴,惊叹之声脱口而出,那副馋样,就差流下一地哈喇子。
将筷子往桌面一蹬,莫寒极为粗鲁地夹起一片鲜嫩多汁的鸡肉,砸吧砸吧嘴,美滋滋地笑道:“不错不错,咱府里的厨子可真不错,哎,跟你打听个事,请个厨子得花多少钱啊?你俸禄够么?不会是贪污来的吧?”她咬着筷子,一脸无赖地眯着眼看向挑开青菜捡肉吃的男人。
“你的嫁妆……”完颜煦不紧不慢地吐出令莫寒窒息的几个字,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府里这个月的开销用度都是顶着你的嫁妆用,包括请这个江南厨子的钱。”说着还用筷子指了指色泽鲜亮的羹汤,幸灾乐祸。
“你……”
“告诉你个好消息。”完颜煦取过被莫寒咬得满身牙印的木筷,不由得噗嗤一笑,道,“看来你还真是个畜生变的,见什么都咬……好了好了,别把眼睛瞪那么大,我不说就是了,不过,你要是敢咬别的什么人……”
“你当人人都跟你似的,见一个上一个,切……整个一双破鞋!”说完,故意将嘴里的鲜笋嚼出巨大的声响,仿佛是在增加气势。
本以为又是一场唇枪舌剑,但对面的人只是缓缓地说道:“本王十日之后挂帅出征……于你而言,算是好消息吧……”他垂下眼睑,瞧见自己自嘲的笑。
“阿什河之北的斡勒部首领叛乱,皇上命我出征讨伐,顺利的话,天暖的时候就能班师回朝。怎么?瞧你的样子,似乎颇为遗憾哪?”
无所谓地摇摇头,莫寒撇嘴答道:“不是,只是……算了,你一路平安吧。”
恍然间,完颜煦已从身后将她圈住,尖尖的下巴搁在她的肩窝上,两人的面颊就这样紧贴着,感受着彼此的温度,继而纠结缠绕,连成一体,却不知是相互温暖还是共同孤寂。
“无论你如何想,我都会尽快回来……阿九,你对我,可会有一丝一毫的想念?”
他史无前例地用如此细微地声音诉说,以至于后半句演变成无声默剧,莫寒只能感受到他嘴唇的开阖,分不清到底在说些什么。
但,唯独听清的,是“阿九”。
仿佛有人在山的对面喊,声音穿越云层,辽远而空旷,还带着涟漪般一圈圈散开的回声,却是再熟悉不过的名字,再想念不过的人。
他喑哑的声线勾起曾经镌刻在心的记忆,仿佛就在昨日,时光倒转,他,他们,都还在。
南下的风吹起纯白衣袂,青黛般的眉间飞扬着青春的气息,只需微微侧头便可以看见那些微笑着的面庞,曾经紧握的手在风中挥动,青翠欲滴的草叶扭动着腰肢,碧蓝的天空响彻着她肆无忌惮的叫嚷声。
那时曾毫无预兆地往后倒去,却准确无误地落进有着淡淡青草香的怀抱,任他一边将自己拥紧,一边絮絮叨叨地责怪再责怪,她只埋首在柔软舒适的白色锦缎中,发出“咯咯”的笑声。
“哎,表哥,你越来越像个老头儿了!这么啰嗦,不会是未老先衰吧!嘿嘿……一天到晚拧着眉毛可是会长皱纹的哦!小心你人老珠黄了没人要!”她讨好地笑着,伸手去拨开他紧锁的眉头,指尖滑过那细嫩得令人嫉妒的皮肤,她尚不忘又捏又掐地狠狠蹂躏一番,“小妞皮肤真好……啧啧……给大爷我摸摸!”
此话一出,他像被点燃了的爆竹,满脸怒容。而她却只需弱弱地唤一声:“表哥,我心口闷。”那人便又急急忙忙地问东问西,深怕一个不注意她便心疾发作呜呼哀哉了。
以为一切终究会在时光中被淡忘,但此刻的回首,却异常清晰。
仿佛透过雨天的玻璃向外看,于己无关。
只是来回播放的旧电影罢了。
“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药,多穿些衣服……”
“完颜煦,你好啰嗦……”
红尘的泪眼湿润了昔日的记忆,无望的等待,那是一种宿命,是注定的无奈。
夜已深,心已累,倦意终现。
轻轻地关上心灵的窗户,埋葬掉心底的忧伤,包括一些过去的记忆。
转身,让弥留眼中的泪悄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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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突然变得忙碌,王府里来来去去都是穿梭不停的人,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仿佛到了春天所有冬眠的仆人都苏醒过来,低着头在府里窜动,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落在后头。
虽然她也很想随大流一番,但着实找不到可以入手的地方,于是放下心来带领着休息队主力队员完颜煦一齐喝茶扯淡干瞪眼,与现下的大环境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此为莫寒所谓之,新兴人类永远如此另类。
一日,此二人正在为观音菩萨到底是男是女争论不休。
而三皇子完颜合剌提步进门时看到的就是他们夫妻二人对立在书桌前,吹鼻子瞪眼地相互怒视着,中间是熊熊燃烧着的怒火和一尊白玉送子观音像。
“单从名字来看就知道观音一定是女人了,你怎么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完颜煦充分利用自身身高优势,挑起眉毛居高临下地俯视。
本着不放过任何一个美型男的原则,莫寒底气十足地反驳道:“知道敦煌壁画么?里头的观音像都是男人,是清秀俊美的男人!”
曾经提到过,完颜煦是个永远抓不住重点的人。
“狗屁,我看你是想男人想疯了!我说你从小在宫里长大怎么那三从四德你就没学到一点呢?”
所谓敌不动,我不动,敌一动,我乱动。
于是,莫寒也开始抓不住重点地跑题了。
“行了吧,那三从四德都是些没用又找不着老婆的男人写的,用以满足他们那颗空虚而又怨毒的心,对了,就是你这样的,成天只知道欺负女人!还有,我最多就是意淫一下,你那可是实实在在地犯罪啊,告你个重婚罪传证人都得传半年,还不算一夜情和肉体交易……行了行了,回去好好洗洗,啧啧……全身没一块地方是干净的。我劝你,没事多动动脑,别一来性子就跑去实践了,这样对肾脏不好,你知道,男人嘛,很容易肾亏的……要不我给你弄个六味地黄丸吃吃,名产名牌……”
完颜煦被气得满脸通红,如果当下有个血压计,估计都会被量爆了。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调笑音量吼道:“你别跟我这瞎编乱造,稍微有点眼力的都能看出来观音是由女子演化,只你是个不分青红皂白的,硬说人是男的,难怪孔夫子有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古人诚不欺我!”
“黑哟!什么时候还念书了?真是士别三日定当刮目相看哪!昨天还跟我说那四书五经上没一句好话来着,今天就跟孔夫子勾搭上了……”
“咳,咳——”正处在青春期的叛逆小少年完颜合剌见房中二人停火无望,不由得哀叹,当话痨遇上话痨原来就是这么个结果,“我说,侄儿给六叔六婶请安……”
针尖对麦芒。
房内一片聒噪,但可以确定的是,没有人理他,那对莫名其妙的夫妻居然漠视荷尔蒙分泌过盛的天之骄子完颜合剌——
两人越吵越大声,合剌再次尝试唤起他们的注意力,稍稍提高了声音说道:“我说……桌上那尊观音像倒是挺眼熟的……”
“还不是你送的!”二人同时回过头来,齐声对合剌吼道。
合剌的靶子生涯短暂到只能用秒来计算,那二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回头,继续喋喋不休地争论。
从《观音之性别之考究》到《男女方婚姻财产之分配》再到《婚后性关系之我见》,辩题越来越深入生活,深入基层,深入人民大众。
此所谓学术之生活化、实际化、为人民服务化。
太阳一点点西沉,暗紫色的苍穹中偶有几只落寞的寒鸦飞过,撒下一声声苦痛的哀鸣,犹如合剌此时的心境。
对战期间,岑管家来探过一次班,瑞喜来送过两次茶,福惠来端过三次点心,二人由闪电战进入拉锯战,但禀着绝不放弃的奥运精神,双方俱不认输,叫在一旁观战许久的完颜合剌惊叹不已——吵架真乃居家旅行强健身心之技术与耐力兼顾之必备运动。
正当合剌以为此吵绵绵无绝期时,莫寒拍拍肚子,说道:“饿了,毛爷爷说过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先吃饭,吃饱了再说!”
回头想吩咐瑞喜准备晚饭却被屋子里无故多出来的大活人吓得一惊,指着伏在案几上昏昏欲睡的大男孩好奇道:“合剌,你怎么来了?”
完颜煦亦然心奇,皱眉问道:“合剌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说一声?怎么样?我府里的点心还好吃么?比宫里那御厨做的可有差……”
“你们……”合剌伸出兰花指颤抖着指向不明所以的两人,带着哭腔喊道,“你们,你们太过分了!”
处在发育期喜欢闹脾气的男性荷尔蒙爆棚的从小被人捧在手心的方才被他们无视了一下午的大金国三皇子完颜合剌就这样掩面奔逃。
“他这是怎么了?”完颜煦眨巴着无辜的双眼问道。
莫寒摇摇头,抓住他手腕向外走去。
“不知道,青春期的男孩子跟更年期的女人一样,毛病忒多,不用理他,吃饱就没事了。咱们吃饭去,吵了这么久,还真有点饿了呢……”
残阳似血,余晖满地。
完颜煦被她拖着,身体稍稍向后倾,懒洋洋地往前走,嘴角是莫名的微笑,欲拒还羞。
饭吃到一半,方才奔逃而去的完颜合剌迈着成熟稳健的步子行至饭厅,一躬身,谦和礼貌地说:“侄儿见过六叔六婶。”
莫寒看着合剌的一脸严肃,想笑又不敢笑,只好硬生生憋着,半晌无言。
倒是完颜煦仍旧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筷子都不放地问道:“你小子今天不去骑马也不上课,原是跑我这蹭饭来的。正好你六婶今天添了新菜,坐下来一块尝尝。”转而又吩咐一旁的小厮容桂去加碗筷。
合剌推脱了半天才勉强落座,却别扭着不去动筷子,兀自生闷气——其实他是想来赶午饭的说。
“尝尝这个,糖醋排骨,虽然做得不够地道,但也是极好吃的。”
受不了怪异沉闷的气氛,莫寒赶忙为合剌添菜,可完颜煦永远是最不合作的那一个,“又酸又甜有什么好吃的?平白毁了一盘鲜肉……”
莫寒回头,狠狠地剜他一眼,咬牙切齿道:“敢情公子你是姓长名舌妇是吧?”转而对着合剌又是另一番面貌,“怎么样?还不错吧?”
“嗯,酸酸甜甜挺好吃的。”说完又夹一块。
“对了对了,酸酸甜甜我最爱哪……”又见合剌看着完颜煦的一张臭脸,左右不是,便嫌弃道,“咱别理他,他就一老人家,跟咱们有代沟。回头打发他个南山中老年奶粉就成了,他好那个……”
合剌听得一头雾水,只知这绝不是什么好话,因为他六叔的脸色已然阴沉得骇人,但罪魁祸首却浑然不觉,依旧殷情地为他夹菜,笑得灿烂。
莫寒的筷子离那块色泽鲜亮的糖醋排骨只有零点零壹毫米,眨眼之间仿佛有一阵风刮过,凌厉的剑气划过长空,伴随着一片虎啸龙吟如猎鹰捕食般向排骨俯冲而来,势如破竹,夹住小排骨就往嘴里送,吧唧吧唧嚼得不亦乐乎,最后咕噜一声咽进肚子,其动作之连贯,表情之丰富实乃数百年间之罕见。
“你不是说不好吃么?小样!”莫寒亦然毫不示弱地夹起一块更大的排骨丢进嘴里,斜眼轻蔑地瞟那人一眼,转头对合剌笑道,“来来来,再尝尝这山药黄豆排骨汤,多补钙,以后才能长得高啊!”
可怜的老人家完颜煦抢过莫寒盛的汤往自己桌前一放,脸色已然不能用阴沉二字来形容。
莫寒复又盛上一碗递给合剌,却对着完颜煦不屑道:“你抢着喝那个做什么?方才才挑剔说难喝的。”
“怎么?本王在自个府里还有不能动的东西了?”完颜煦一挑眉,满脸傲气。
“你一把老骨头了,喝了也没长,何必浪费粮食?回头让傅太医给开两幅益气养身的方子,你就别瞎闹腾了,省的一会骨头散了接不回来。哦,对了,合剌,你就叫我莫寒吧,或者阿九也行,这六婶听起来也忒老了,别把我跟那三分之一截入土的人混在同一辈……”
在完颜煦你敢答应就死定了的眼神下,合剌埋头一顿猛吃,一边惊叹六叔居然能在怒火攻心的情形下老老实实吃完一整顿饭,一边应承着莫寒左一句好孩子,右一句好好吃,仿佛又回到了太后宫里,慈爱的皇祖母不住地夸他是个好宝宝。
直到酒足饭饱,主人家才想起询问一下客人的来意。
完颜煦啜一口清茶,视线始终挂在忙不迭往茶里加糖的人身上。
“说吧,又惹了什么事让你六叔帮你呢?”
“其实也没什么,就……就我跟父皇请了旨,想跟着六叔一起出征,历练历练,反正待在宫里头闲着也是闲着,嘿嘿!”
合剌朝完颜煦讨好一笑,却遇上他结了霜似的脸,被冻结在半路,不由得委屈,这同样是亲戚怎么就跟他六婶的待遇差这么多呢。
“皇上是嫌我不够忙,临了还丢你这么个麻烦给我。”他蹙眉看着歪坐在一旁,双手捧杯一脸享受的莫寒,思肘着带一个麻烦跟带一大一小两个麻烦应该没什么区别。
“横竖六叔去了也没什么仗可打,都只是意思意思而已,不如带上我,凡事都有个挡箭牌不是?”
“少在这跟我胡沁!”面色稍霁,完颜煦抬眼看向完全不在状况中的某人,坏笑这问道,“合剌,方才的怪味排骨味道如何?”
“嗯……很好吃。”手心开始沁汗。
“以后还想吃么?”
完颜煦身体微微前倾,斜睨着愈发紧张的合剌,笑容越来越诡异,越来越高深莫测。
“嗯……”
“是了!”完颜煦突然朗声道,“阿九,你侄儿说以后想天天吃你煮的菜!”
莫寒这才结束了漫长的神游,兴奋异常。
“真的么?那往后我可就天天做菜给你吃了,也省得一天到晚对着个没有味觉的老人郁闷!”
“那好,你准备准备,三日之后你就与我一同出征。”
“为什么?我不去!”话说她好不容易才盼到没有完颜煦的日子,怎么能就这么毁了。
“因为合剌要去军中历练,因为我这一把老骨头需要人伺候。你不去也行,正好朝廷军饷给得少了,拿你的嫁妆充数也不错……”狐狸煦奸计得逞,正摸着下巴一脸奸笑。
“你!”莫寒怒不可遏,拍案而起吼道,“好!……我去收拾东西!”
月上中天,夜色深沉。
一只寒鸦飞过,撕心裂肺的哀鸣被掩盖在月下人的一声声国骂之中。
就这样,两人结束了恶趣的一天。
35. 草原
隐子草上细细的茸毛割着马蹄上冷硬的镔铁,但却也躲不过被马蹄碾碎的命运。
绵长的马队如河川般蜿蜒在广袤无垠的草原上,出征的将士一身戎装,随着起伏的马背演绎出河川上细小的波澜。
春天似乎刚刚踏足这片土地,原野是青黄不一的颜色,却透露着喷薄欲出的生机。
辽远苍穹中涟漪般一圈圈散开的是海东青的啼鸣,只是惊鸿一瞥,便将这片土地的厚重与悠然深深刻进行路人的心里。
难怪,他们走得如此之慢,仿佛新融的溪水,流连着不忍离去。
天空隐隐有残雪落下,鹅毛般轻软柔嫩,但天地相接处那绚烂如彩霞般的杜鹃花海已然宣告着新生的喜悦。
春天,如梦幻一般的季节。
如果时光在此刻停滞,一切便都归于完美。
但完美,似乎永远不容于世。
比如维纳斯的美丽在于她的大胆自残,人们爱着的不是维纳斯自身的美丽,而是消失于世间的那一截断臂;比如红楼梦缺失了的后四十回永远比流传下来的受人追捧,因为她提供了那些可怜文人扼腕痛惜的机会;再比如先前鄙人用两百字描述的完美画卷,如果没有那聒噪女人的声音将布帛割裂,便会成为中学生写景抒情习作,也便更加没有人愿意看下去,为了能够继续骗点击,鄙人开始以下描写。
那么,现在让我们将镜头调低,看看小强女主又在瞎搞什么名堂。
“啊……”这样的“啊”是第一声。
“哦……”这个“哦”是第二声。
“哎……”这个“哎”是标有重音符号的第四声。
“我说马大哥,马大爷,马大帅!拜托你走直线好不好?我知道现在很流行走S型路线,但你要再这么歪歪扭扭的走下去我可就不止晕船晕车晕飞机,还多加一门晕马了。哎……我说你听不听得懂人话啊,怎么越说越往歪的走呢你!你要再这样我可就告你酒后驾车了啊……”
随着酒后开车外加严重高原反应的枣红色母马,裹得跟在山间出没的棕熊一模一样的某人,一面扯开嗓子惊叫,一面跟着醉鬼马歪歪扭扭地穿梭在整齐划一的军队里,即使高耸的紫貂皮领子盖住了半张脸,但这情景,实实在在地验证了穿越女主永远不会骑马的万有定例,造成此刻,在无能女主脑海里出现了三个人物:第一,温柔耐心并且与女主在草原马术教导中日久生情的白马王子;第二,暗恋男一号或者男二号的万年女配,且籍贯为蒙古,将在不久之后前来逼迫她与其赛马……之后插马屁,嗯,要插狠一点,这马忒讨厌,从燕京到巴尔虎,一路没少给她苦头吃,再然后晕倒……;第三,当然是裁判,金国皇帝没来,那么裁判的重任就落在蒙古某首领肩上。
忽地身子往后一仰,险些要掉下马背,莫寒心里发怵,好不容易晃晃悠悠直起了腰杆,映入眼帘的却是那张史上最欠扁的脸,“说了别逞强,与本王同乘一骑有什么不好?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荣耀,你还偏爱自个儿硬撑着,你看看,都被马折腾成什么样子了。”完颜煦拉着枣红马的缰绳往前拖,笑得幸灾乐祸。
“还不是你害的!”莫寒小小地反驳一声,没了底气,此番,当真是悔青了肠子、肚子、腰子兼子宫。
见她一脸颓丧,完颜煦心里闷笑,但也不多做取笑,他放慢马速,向莫寒伸出手,招呼道:“过来,听话。”
莫寒一撇嘴,皱眉道:“堂堂六王爷出征,马上却坐着个女人,传出去岂不丢人?再说……你……”
没等她说完,完颜煦已然伸手搂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捞到自己马背上,又替她理了理拖皱的衣襟,仿佛是夫妻间再自然不过的动作,娴熟而温柔。
从温暖的绒毛中钻出来,额上倏然一凉,抬眼即见那微微有些上扬的下巴磕在她额头上,隐隐透着的青色胡渣铬得人心痒。
她直起身子往外挪了挪,完颜煦的下巴便顺着她的鼻梁一路滑到唇边,微凉的气息流连在唇瓣,却仿佛一阵暖风,柔柔吹进心底。
长久以来,她还是无法适应与完颜煦如此亲近的相处,她一直在害怕,害怕就此依赖上这样的温暖,就此沉溺在这样的守护中,一旦有一天如此的温暖被活生生地剥离,她便惶惶不可终日,那样的痛苦,她已然忍受过一次,不是痛不欲生四个字可以形容。
她其实,是依赖性很重的人。
“六叔六婶好恩爱哪!可让人好生嫉妒!”合剌骑着马靠近了,对着他俩一阵傻乐呵。
莫寒忽地不好意思起来,斜睨了合剌一眼,将头往里缩了缩,有些倦意。
搁在腰间的手臂一紧,她便深陷在他怀中,鼻尖萦绕着淡而又淡的麝香味,更加催生了浓浓的睡意。
“你小子有本事也去自己寻一个,少来你六叔这瞎胡闹。”
说完对着怀中昏昏欲睡的人宠溺一笑,破云而出的日光洒满面庞,勾勒出泛金的俊逸轮廓。
星辰般的眼眸盈满光辉,映出她痴痴发呆的模样,近似俄罗斯族人的高挺鼻梁透露出男人的坚毅,薄薄的嘴唇和黯淡的唇色写着此生的薄情,那勾唇的瞬间,仿佛有无数双女人的手,轻轻抓挠着柔嫩的心肌,四肢百骸都被牵引进去,陷入那样应日而生的笑容里。
她默默垂下眼睑,心下升起一阵莫名的情绪,不断告诫自己,幻觉,方才霎那的失神都只是幻觉而已。
一千五百人的队伍走得极静,偶尔有马蹄踏上残雪的咯吱声,血色朝阳一点点从远处辽阔的原野升起,仿佛初春时节破土而出的牛毛草,平凡却带着不同一般的坚强,将黑夜残留下的冷霜一扫而光。
完颜煦撩起厚重的貂裘,将她捂得严严实实,又怕她闭了气,醒来又是一通抱怨,便小心翼翼地拂开遮盖在她面颊上的衣料,露出因为仰面而变得有些丑的素颜。
他伸手轻轻拉动马缰,将速度放缓。
合剌牵过落了单的枣红马,几近痴呆地看着完颜煦,他不知道,他那怪脾气的六叔什么时候也会有这么,这么怪异的表情,好似皇祖母温柔地看着自己,更像父亲看着女儿。
难怪,难怪六婶说他是老人家了,啧啧,未老先衰啊六叔。
远方天际仿佛被烈火烧灼,一轮红日跋山涉水万里而来,在此刻露出全貌,那涌动着的火焰烧尽草原上最后一抹冬雪与夜色未尽的衣裙。
刹那间,世上万物皆为之面红心跳,大地欣然复苏,美丽的呼伦贝尔草原终于展颜。
他俯下头,在她靠近他胸腔的侧脸上落下轻轻一吻,带给她清晨梦醒时的问候。
春季是呼伦贝尔草原上欢庆丰收的季节,因为这是草原上的牛、羊、马、骆驼刚接完春羔,这对牧民来说,金秋时节收获了累累硕果一样,在这个季节牧民们忙于给羔羊登记,给两岁的马驹打马印等冒着是草原上最喜气洋洋的时节。
不远处,一片赤色奔腾而来,激起扬沙漫天。
饮马人持着长长的马套一声呼喝,溢出蒙古长调的悠扬,在天空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将人从暖洋洋的春梦中勾脱出来,忍不住要看一眼,着奔腾着的赤色马群和扬鞭引歌的牧马人。
揉着惺松的睡眼,莫寒有些艰难地转头向前看去,穿着蒙古长袍的年青小伙正赶着一群赤红色高头大马向着他们而来,眼看着两队人马越来越近,那年轻的牧马人竟没一丝闪躲的意向,而完颜煦出了勒缰停马外,再无任何反应,她不禁喃喃道:“这人是做什么的啊……”
“是驯马人。”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草原上的马都要经过驯化才能乘骑,眼前的这一群是经过挑选的好马,是要送去燕京的。”顿了顿,完颜煦扬手喊道:“胡尔诺,上去问问。”
“领命。”胡尔诺一夹马肚驱马上前,那牧马人两忙下马行礼,态度谦卑。
二人交谈几句,胡尔诺便调马回头,对完颜煦拱手低头道:“禀王爷,是左巴尔虎部的马,先赶一部分来请王爷过目,王爷满意了才交去燕京。”
“胡尔诺你看好了,挑几匹最好的留下,其他的录好了安排送进京城。这些个蒙古人,非要等到本王率大军来了才知道怕,这么拖着不送,莫脱里也是活得不耐烦了。”说着一扬马鞭,领队向前。
莫寒复又钻回他怀里,临睡前不忘咕哝一声,“完颜煦,原来你是包租公哦!”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苍穹,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大大地伸个懒腰,深深吸一口草原上洁净无尘的空气,感觉全身都舒展开了,午后的风吹得温柔,仔细体味,似乎还能寻到一丝暖意。
无法言语的幸福感充盈在心间,她随意地向后倒去,稳稳地落进完颜煦怀里。
“嗯——好舒服。在这里呆一辈子也不错啊。”
“哦?这下不悔青了肠子肚子腰子和那什么子宫了吧?”言语中全是笑意,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竟记下这段莫名其妙的口头禅。“一辈子?呆个半年你就能腻味死。”
正欲反驳,抬眼却见黑压压一群人簇拥而来,几乎是仆倒在地,用蒙语高声呼喊着,一拜再拜,而完颜煦却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既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
时间仿佛在霎那凝滞,跪倒在地的族长少说也有六十岁,此刻正颤抖着双手,不敢抬头看,更不敢出声。
莫寒虽然有些看不过去,但也没有过多的表示,闭上眼,似睡非睡。
之后便是一阵鸡同鸭讲,听得人难受,好在完颜煦话并不多,但句句冷硬,带着她所未见的气势。
年迈的巴尔虎部族长由儿子搀扶着艰难地起身,始终低着头,战战兢兢,只是扶着他的年青男子一脸愤然地怒视着完颜煦,仿佛要冲上前捅他一刀。
完颜煦翻身下马,继而抬手将莫寒抱下马背。
族长莫脱里缓步迎上前来,完颜煦颔首提步向前,却始终抓着莫寒的手不放,而莫寒也懒得同他闹,索性由他拖着自己走。
夜色来临时,古老的蒙古包前点燃了熊熊篝火,干燥的木柴不断“噼啪”爆出火花。
似乎是值得庆祝的节日,美丽的蒙古族少女穿着艳丽的衣衫在客人面前载歌载舞,如果不是合剌在一旁絮絮叨叨地啰嗦,她完全无法想象这竟是被宰割的时刻。
这片土地上最高大的骏马,最肥硕的牛羊都将在明日清晨被送去京城,而巴尔虎部的人却要在这赤裸裸的掠夺下,将所珍视的东西双手奉上。
看来,完颜煦不仅仅是包租公,更是在月黑风高夜杀人越货的强盗。
那有怎么样呢?个人有个人的命运,蒙古族人被压迫被掠夺,已然是注定的事情,她救不了任何人,也不指望任何人来救她。
忽然间一阵轰然大笑,一小队三四十个蒙古少女站在篝火前,却是难以言喻的表情,那娇羞的笑靥始终掩盖不住深层的恐惧与痛恨。
她仿佛明白了些什么,忍不住去看完颜煦的脸,却被合剌吓得一惊,不由得嗔怒道:“合剌,别在我耳边呼炸,迟早会被你给吼聋了。”
“阿九,你知道这些女人是做什么的吗?”莫寒扮作丫鬟随军伺候完颜煦,合剌便直接唤她名字,也正合她意。
“什么?丫鬟么?”叉起一片酥软可口的烤羊肉送到嘴里嚼了嚼,克制着漫不经心地问道。
合剌凑近了,在莫寒耳边奸笑道:“都是今夜送给将士们的,先站好了让六叔挑,六叔挑完了剩下的就分给军中有地位的将领。嘿嘿,阿九,今晚你要独守空房了,六叔先前可是风流得狠哪!”
“那你呢?你要不要一个?”莫寒面无表情的转过头,对着合剌挑衅道。
“哼,这些个女人里还没我看得上眼的。”
“我说大侄子,你才十三就不是处男了?发育得也太快了吧,我看你都还没变声呢,就一公鸭嗓,呱啦呱啦的烦透了。”
“六婶……你能不能有一天不说我的嗓子啊?”
“谁让你这么八卦?以后没事别乱招惹我,想看好戏就自个去演,少在我跟前瞎捣鼓!你六婶的气度可大得很。”
果不其然,完颜煦大笑着留下了两个最漂亮的,其余的女子各自散去,落座在军士身旁。
之后便是一个接一个的歌舞表演,莫寒不是前来采风找灵感的艺术家,更加不是荷尔蒙分泌旺盛且欲求不满的男人,只觉得索然无趣,决定拍拍屁股走人,无奈听不懂蒙语,便扯了合剌一同退出来。
“阿九,你不会真生气了吧?我六叔那也是……”
“行了行了,别废话了吧你!”莫寒不耐的甩甩手,示意合剌闭嘴,“找人问问,我今晚睡哪好。”
“自然是跟六叔睡一处了!”合剌一脸理所当然,却被莫寒愤然而起的怒气吓得立马首胜。
“臭小子存心跟我作对是吧,明知道你六叔今晚一挑二,还让我去看现场表演啊?赶紧给你六婶找地方睡觉吧你!”说着曲起中止往合剌额头上招呼去,惹得他又是一阵惊叫,抱头窜向一旁的蒙古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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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里睡得太过,夜里反到无心睡眠,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的折腾,被褥间窸窸窣窣的声响盖过了脚步声,以至于完颜煦的突然出现将她吓得挺尸般弹起来,瞠目结舌。
“你……你……你怎么来啦?”你今晚不是要大展雄风,以一敌二的么?
“自己个的男人回来,也用得着这么惊讶?阿九,你这脑子究竟是什么做的?”
完颜煦丝毫不在意,兀自蹬了靴子,又将衣服甩了一地,赤裸着上身钻进被子,习惯性地把手搭在莫寒腰上,捶了捶硬梆梆的枕头,抱怨道,“这破枕头还真睡不惯,唉,都是跟着你养成的坏习惯。”
内心小小挣扎一下,莫寒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我说王爷,你就这么把那俩美女撂那了?不像你的作风啊?”
“呵呵。”完颜煦闷笑出声,越发凑近了说道,“这话听着怎么泛着酸哪?好大一股醋味啊!哎哎,你别掐,别,我不说了就是。那什么什么兰可比你温柔多了!”
“那你去找那什么什么兰吧,本姑娘累了,恕不奉陪。”说完报复性地一扯被子,完颜煦大半个身子便暴露在寒冷的空气里,他更趁机把整个身子贴向莫寒,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完颜煦滚烫的气息喷薄在耳边,莫寒尴尬地往外一躲却被更加牢固地禁锢在怀中。
“那个什么什么兰的,我可是连手指头都没碰一下,万万不能冤枉我啊,老婆……”
“老婆?”
“是啊,老婆,不是你教我的么?”他玩着莫寒的冰凉手指,有些心猿意马。
她懒懒地应一声“哦”,便闭上眼,专心致志地默默数羊,盼着快些睡着,免得精力旺盛的某人继续折腾她。
“阿九,你睡了?”
依旧没有回应,但他了然,早已习惯她在关键时刻装傻装睡,便自言自语般说了下去,“今日你倒是安静,平常本王开口骂个下人你都要说上半天,出远门了倒是老老实实的,一句话都不说。”
烛光愈发黯淡,半晌,莫寒才缓缓回道:“你做事,总归有你的理由。再说,我也没你想的慈悲善良。”
“我从未觉得你善良。”他顿了顿,继续道,“你……有时冷漠得让人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