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往事
“我从未觉得你善良。”他顿了顿,继续道,“你……有时冷漠得让人害怕。”
“是么?可能吧。”
“阿九——”他长叹一声,酝酿许久,终是开口问道,“阿九,爱过么?”
也许是烛光太昏暗,也许是他声音太魅惑,也许是夜色太深沉,也许是蒙古包太温暖,也许是曾经的伤疤早已结痂,也许是对疼痛已然麻木,也许是孤寂了太久,她轻启朱唇,悠然答道:“或许,爱过吧。”
“是曾经在地牢里提到过的男人么?”完颜煦小心翼翼地继续问着,又急切又害怕,矛盾得好似闹脾气的小男孩,复杂的心绪中透着执着的单纯。
“你还记得啊?不过,已经没有了,早就结束了。说起来,也是因为你啊。”她倏地转过身来,亮晶晶的眼睛直视着完颜煦,透出慧黠的笑,“要不是你们派人来抓我,他也不会弃我而去,我也不会决心结束这段无望的感情。不过,这样,也许是好的。”
他用额头轻触着她的,近在咫尺的人,笑得如此让人心疼,他伸手,掌心在她面颊上摩挲,仿佛要就此温暖她永远透着寒意的心。
“为什么?”
“为什么?”她轻轻重复完颜煦的提问,不禁勾起左边唇角,在脸上划出诡谲的笑容,终于下定决心要将她一层层剥开,看个透彻么?那么,如你所愿,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在表哥心里,我永远都排在种种羁绊之后,必要时,为了那些所谓理想与责任,我是可以被舍弃的。与其卑微地恋爱,不如高傲地发霉。况且我和他之间隔着太多太多,两人立场不同,利益相背,袭远必然会反对,皇考也不会同意,舅舅,也就是宰相更不愿意,这条路走下去,太累,趁着还没来得及轰轰烈烈,早些抽身,免得往后痛苦。做人……是不是真的应该这样现实些,嗯?”
“我不知道,只是,那人太没有男子气概。”他皱眉,擦去她眼角流落的泪珠。
“呵呵,袭远也这么说过呢。他只是有太多羁绊罢了,其实……算了,都过去了。”
她异常乖顺地把头枕在他手臂上,钻进他怀抱,额头靠在脖颈上,默默感受着他的呼吸心跳,似乎是需要他的温暖,缓解撕开伤疤的疼痛。
“那……韩楚风呢?”
“是朋友啊,曾经是……曾经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只是,都不在了,都走了。我曾经想,同他渡过一生也挺好,爱与不爱,其实都无所谓,只要能够平安地生活,也能够有另一种幸福的吧。可是,又是被你打破的,还有祁,说到底,我是该恨你的。”
往事如潮水般一层层涌上心尖,催生着忙碌的泪腺。
完颜煦猛然一震,心肌紧紧收缩,良久,才涩涩地问:“那么……你恨么?”
看着他一脸紧张,莫寒忍俊不禁。
“曾经恨吧,但不过那也是恨天恨大地时连带着恨了你一下,后来……没什么了,恨也没有用,日子还要一样过下去,恨人太累,何必如此折磨自己,况且,你只是做了你该做的,无可厚非。很多时候,死亡是一种救赎,现在想想,或许这样,对祁洗玉来说是永久的解脱。然而,我可怜得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不恨我,是因为没有必要啊……”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是终于放下心来,又仿佛是一声叹息。
呆呆望着摇曳的烛光出神,又是从何时起,沾染上了她无事就爱发呆的毛病呢?
“完颜煦……我是注定不能久留的……”
“既然来了,就试着爱我吧。不然,会很无聊的。”似乎没有听到莫寒的话语,他的视线始终集中在烛火上,“我会,守护你一辈子。你不会骑马,我便带着你,去你想去的地方;你既怕冷却又不爱穿多衣裳,我便借自己的手让你取暖;闲暇时,牵你的手,去京城新开的铺子尝鲜;如果你能不那么贪睡,去上朝时,还可以看你送我到门口;每天可以吃你做的菜,继而乱七八糟地挑剔一番,然后你便赌气说下次再也不做了,让我去喝西北风,但第二天回来时,有你做好了菜等我;夜里,总会同你抢枕头,被你疏于打理的头发烦得睡不着觉;还会偷偷对着你在睡梦中流口水的模样傻乐……就这样,一直继续下去,好不好?”
“我……累了,很累很累,再没有心力去爱。心是空的,被人掏空了,没有心,还有什么爱可言。”
“那么,我来等你吧,毕竟,我们有一生的时光可以相守。你空了的心就由我来填补,还有,对不起,但,我不后悔。如果再来一次,我依然会这么做,即使你会因此而恨我,但至少,你在我身边,而他们,什么都没有。”
他执起她的手,曾经微凉的指间已然被他捂热,“这只手,我一旦牵起来就不会放开,阿九。”
“一生太长,不要轻易说一生的誓言,那太沉重。爱情,是终究会腐败的花,结局都是一样,不同的只是花期长短罢了。”
“阿九,为我,也为你自己,试着去相信,好不好?”
“背叛的滋味,太难受。我已经习惯在怀疑与信任之间徘徊,给自己一个安全地带。”她低头,嗅着他熟悉的味道,闷闷的哼一声,“嗯——你能暂时把怀抱借我么?免费的,无息借贷。”
“我希望你不要还。”
夜色越发深沉,似乎连月亮都已退去,只剩几点孤星,在寂寥的大地上撒下零落的清辉。
帐篷里静谧无声,仔细追寻才能找到彼此的心跳声,她靠在他肩头,他的下巴轻磕在她头顶,烛光一点点熄灭,黑暗像一块幕布,缓缓下落。
她睁着眼,眼眸若寒星般闪烁在黑暗里,长长的睫毛偶尔拂过他的喉结,擦出一息酥麻。
他仿佛已经睡去,只是搂着她的手一刻也没有松开。
“但是,完颜煦,我不喜欢万人骑嗳……”她拖着长长的尾音,万分小心地抬头去看他此刻的表情,而他却依旧保持着安静的睡眠,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只是在眼皮下轻轻一动的眼珠透露了他此刻的心潮澎湃。
见他克制着不做任何反应,莫寒顿觉无趣,乖乖低下头数羊,盼着能够快些入睡,也不用这般无聊。
迷糊间感到有人将她往外推,睁眼就见完颜煦满脸通红地盯着她,憋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咬牙切齿道:“你……在你心里我就是个……是个……我以后会从良……”说完尴尬地垂下眼睑,但又不时地偷眼观察莫寒的表情,那模样,像足了欲拒还羞的青涩少女,呐呐地语不成句。
“噗哧……”在大笑出声前,莫寒赶忙捂住了嘴巴,但见完颜煦的脸慢慢转成了茄子紫,最后一把将她拉回怀里,闷闷地撂下一句,“本王想睡觉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便再无反应。
倒是可怜了莫寒,想笑又不敢笑地被憋出了内伤。
当她数道三百二十七只羊的时候,完颜煦忽然翻身将她压下,深邃的眼眸中闪动着她并不明了的光。
“你——”
不是吧,本来以为今天只做心灵的沟通呢,他果然是当惯了万人骑,一日不虐饿得慌。
他俯身吻上她的唇,却不多做停留,缓缓滑道耳际,含住小巧的耳垂,惹得她一身鸡皮疙瘩,正诅咒他总有一天要被人强奸,耳畔便传来他含糊不清的声音,“有人,别出声。”
知道有人还要开始吮她的锁骨,难不成他还有露阴癖?
黑暗中一道寒光乍现,完颜煦带着莫寒往外一滚,却依旧把她护在身下,咫尺间传来布帛被划破的哧啦声,仿佛风过耳际,他迅速从被褥中抽出弯刀,“哐啷”一声响,兵戎相见,割裂暗如裹尸布一般的黑夜。
将她往外一推,完颜煦起身迎敌,须臾之间已过数十招,二人在帐中飞来飞去,在莫寒看来简直就是乱七八糟,除了偶尔现身的刀光剑影,几乎看不清在做什么,为了避免被乱刀砍死,莫寒老老实实地裹着被子躲在角落,今夜他们并未睡在蒙古人安排给完颜煦的帐篷里,那刺客必然是各自搜寻而来,不知帐外会否埋伏着其他人,也不敢冒然出声暴露了行踪,只盼着完颜煦英雄无敌,早些结束战斗。
猛然间耳边的帐布被刀剑划破,莫寒吓得弹起来,摸索着往帐内爬。
惨淡的星光从被割开的细缝中倾泻而下,白亮亮的竟有些晃眼,定睛一看才发现那闪闪的寒光竟是磨得通亮的长剑。
持剑人从裂口钻入帐内,也不去管缠斗中的两个男人,径直向莫寒走来,举剑即劈,莫寒无法,只得在迷蒙的星光下滚来滚去,嘴上还抱怨那黑衣人不讲江湖道义,贪生怕死只知道欺负老弱妇孺。
温热的液体染上面颊,浓浓的血腥散开在嘴边,分不清究竟是谁的血,但看两人各自一刀下去,鲜血从被割裂的血管中喷薄而出,泼洒在泛黄的帐布上,不知是谁的山水奇图,扬扬洒洒,气势如虹。
这样一股猩甜牵动了脆弱的心脏,像苍白的吸血鬼被削尖的木桩扎进心肌,绞痛如漩涡般席卷而来,似乎要将人拧碎在这样彻骨的疼痛之中。
使劲按上内如刀绞的心口,抓着衣料的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渐渐发白,呼吸都变得艰难异常,吸一口气就要带动不断收缩的胸腔,使疼痛更加重一分。
她跪坐在地,身体重得像被灌了铅,再无力气挪动半分,黑衣人的剑破天而来,但她已然被疼痛折磨得无力顾及,只是缓缓调整呼吸,眼角的余光看向一脸急切的完颜煦,等着他来救自己。
已经懒到不再好心地去替别人做选择,从这一刻起,她只是个自私且虚荣的小女人。
只是为什么?似乎每次欲袭,刺客的目标始终都是她,难道她就是个天生给人当靶子的命么?
凌厉的刀锋划破长空,卷起额前细碎的刘海,砰然相击的刀锋剑尖亮得人睁不开眼。
完颜煦一声怒吼,那人便飞了出去,重重跌落在帐外,挣扎了一阵便再不动弹。
喧闹声渐近,果然,警察总是最后赶到的。
领头的将领跪地拱手道:“属下该死,护驾来迟,惊扰了王爷。”
“算了,咄多齐,你带人把此刻清理干净,给本王查清楚了,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胆,赶来行刺本王,还有,查查是否有人与他们接应!”
完颜煦语带倦意,又吩咐招军医来,便遣退了众人,蹲身将蜷缩在地的莫寒打横抱起,轻放在凌乱的褥子上。
眼前一片模模糊糊的红,他用袖子一抹眼角,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样了?还痛么?这个月是第二次发病了,你啊,就是嫩得跟小豆芽似的,回头我带你好好锻炼锻炼,把你那小身子骨也练健实喽。”
“没事……最痛的那一阵已经过了,好、好多了。这病就是痛,痛完了也就完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也不知道临走前吩咐弥月的事办得如何了,念七寻来的江湖名医应当能查出些什么蛛丝马迹吧,回头还要让他给自己细细检查,这病,痛起来着实难受。
“你脸怎么了?”莫寒急忙撑起身子,左手抚上正流着血的额角,皱眉道,“军医呢?”
“吩咐人去寻了,一会就到,不过得先瞧了你才行。”他无所谓地笑笑,抬起手指摸索着额角上的剑伤,“嘿,我说刚才怎么看着你都是红的,原来是血糊了眼睛。这王八羔子下手还真狠,架住了剑身架不住剑气,我说要是那一剑落在你头上,你可就跟柴火似的被劈成两半了……”越说越起劲,不经意间瞧见莫寒陡然一沉的脸色,慌忙收声,赔笑道,“生气了?”
“没有!”莫寒几乎是吼出这两个字,把正欲掀帘而入的军医吓得一个激灵,俯首拜倒:“卑职参见王爷。”
“王爷受伤了,劳烦大人。”甩开完颜煦伸过来的手臂,她强撑着走下床榻,伫立在角落里发呆。
大约是军医一个不小心扯痛了他的伤口,完颜煦冷不丁一脚下去,登时把军医踢得俯跪在地,半晌不起。
“我来。”莫寒拾起纱布,蘸了酒使劲往他伤口上招呼,惹得完颜煦吹胡子瞪眼的连连呼痛,莫寒却是个不管不顾的,清洗完伤口便绞了纱布包扎,一路风风火火,熟练稳当,只是力道大得惊人。
可怜完颜煦飞身救美却落得这么个下场,眼见莫寒脸色越发难堪,他连叫唤都不敢,只小小咕哝几句,抱怨她这是生得哪门子气。
“好了。”将带血的纱布扔进水盆,尔后打发被踢得差点骨折的军医出去,一屁股昨在低矮的床榻上,怒火在心底一窜一窜的,她开始思考自己究竟是为什么生气,是不是更年期提早降临,毕竟,在这个混乱的时空中,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你……”完颜煦试探着开口问道,“阿九,你在担心我么?”
“不是!”她回答得斩钉截铁,猛地转过头用燃烧着怒火的双眼紧紧锁住不知所措的无辜男人,“完颜煦你个混蛋!”
“我,我又怎么了我?”
“你个风流成性的混蛋!”
“我已经很久没风流过了,阿九……”
“你个不知所谓霸道蛮横风流成性更年期将近的混蛋、老男人!”
“我说你今天是怎么了?”
“干嘛!你敢怎么样啊?啊!”
“别那么凶嘛,本王又不是娶了个母老虎。”
“完颜煦,我郑重地告诉你!”莫寒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床榻上可怜巴巴的人,“我不喜欢万人骑,更讨厌破了相的丑八怪。以后小心点,别让我以后嫌弃你。”
忽略仍旧坐着发的男人,她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奇怪自己究竟实在干什么,竟然就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数落了他一顿,难道是例假将近?女人,每个月都有那么不舒服的几天,他应该能理解吧,况且,也不是第一次吵架了,不过这一次,好像真的是她无理取闹啊。
完颜煦还在思考,思考皇兄曾经教给他的话——女人,决计是宠不得的。
37. 刺客
清晨梦醒时,完颜煦已不在身边,床第间还弥散着他的体温,莫寒呆坐在床上,一时竟不愿起来。
手指轻轻抚平床褥上的褶皱,温热的触感从敏感纤细的指尖传达入心脏,似乎还有淡淡的麝香味道,霎那的恍神,几乎就要恋上这样的温存。
沁凉的空气钻进帐内,梳着两个麻花辫的蒙古族少女端着水盆掀帘子进帐,两湾浅浅的酒窝很是好看,少女说着莫寒听不懂的蒙语,忙忙碌碌地伺候她穿衣洗漱。
莫寒摆摆手,示意她不用了,眼看帐外天气极好,便只挑了简单轻便的短袄长靴,连披风都撂下,便欣欣然出了门,在诗话般的呼伦贝尔草原上瞎逛。
清晨微光下,早起的蒙古人各自忙碌着,本想去挤奶喂养什么的,但无奈语言不通,莫寒决定找她的免费翻译合剌小子去。
但本着没事瞎晃悠非奸即盗的原则,她成功地做贼了。
初春的风中掺合着还未完全退去的寒冷,她是南人,穿得更是单薄,不禁在风中瑟瑟发抖,对自己要风度不要温度的行为悔恨不已,正打算回帐篷里加件衣服,转身便撞上合剌与她差不多高度的肩膀,“啊哟!”莫寒吃痛,瞪眼瞧着一脸急切的青春期少年,撇撇嘴问道,“你什么时候站我后头的?也不出声。骨头都被你撞碎了。”
合剌伸长脖子左右看了看,贼兮兮地悄声说道:“六叔正骂人呢,可忒狠,把巴尔虎的族长都快骂哭了!”
“那又怎样?”莫寒下意识地反驳,想着完颜煦太不厚道,在她那里学的本士尽往老弱妇孺身上招呼,有违江湖道义,她这个做师傅的可不能不管。
再说,实在是无事可做,有这样的热闹怎能不看。
思虑至此,她转脸对着合剌“嘿嘿”两声奸笑,扯着他的袖子便道,“走,去看看你六叔又造什么孽了!”
一行二人,一男一女,兴冲冲地跑去凑热闹。
帐篷里面一片嘈杂,先是一阵噼里啪啦扔兵器的声音,尔后又夹着呜咽与叫骂声,但却一直没等到那熟悉的声线响起,最重要的是帐篷里的人叽叽咕咕说着的尽是莫寒完全不懂的蒙语,她早已没了耐性,用手肘捅了捅合剌,低声道:“翻译,我听不懂。”
“六叔估计是骂累了,这当口正是胡尔诺登场,话说这胡尔诺,那是……”
“哎,我说,你是单田芳老师穿来的么?要不我再给您弄个惊堂木来?行了行了,您行行好捡重要的说成么?”莫寒摆摆手,无力道。
“也就是胡尔诺说从刺客的身形武功和所带兵器来看,既不是女真人也不是汉人,昨夜能准确地找出你们休息的帐篷,且在营地内来去自如,必然是熟悉地形之人,更甚者,居然清楚地知道昨夜将士各自寻欢,守卫松懈,趁机来袭,如此可知,那刺客在巴尔虎部族中必定有接应之人。”
这也太武断了吧。
明明什么都听不懂,她却将耳朵贴在帐布上,做出一副凝神静听的模样,表情认真得无可挑剔。
“然后……”
“然后怎么样?”
“然后我们就被发现了……”
蓦地回头,胡尔诺表情木然地站在他俩身后,弯腰行礼后,恭谨地说道:“王爷请三皇子殿下和姑娘进去说话。”
正想答话,却瞥见年迈的莫脱里佝偻着背脊从帐篷里出来,眼中尽是混浊的泪,他的小儿子怒而不敢言,面颊憋地通红,正小心翼翼地抚着老父亲一步一顿地走着,渐行渐远的背影中透露出难言的坚毅与挣扎。
也许,以后又是一个大人物啊,但这已然与她无关,莫寒看了看辛勤劳作的蒙古妇女,心情有些下落,在这世上只有变成了狗屎,才没人敢踩在你头上。
“大人,您先进去,我们一会就来。”穿这么单薄进去,应该会挨训吧。
“早饭没吃就出来乱跑,进来陪我吃饭。”
完颜煦懒洋洋的声音远远飘进耳朵里,莫寒砸吧砸吧嘴,这才意识道胃中空空如也,更禁不住美食的诱惑,屁颠屁颠地挑帘子蹿了进去。
显然,从看见她的第一眼,完颜煦的脸色便彻底沉了。
他勾勾手指示意她做到自己身边来,而她却像个犯了错的孩童,“我”字挂在唇边,犹豫着迈不开步子。
忽略掉沉默对峙的两人,处在发育期正茁壮成长的年轻小伙已坐在地毯上,对着矮几上丰盛的早餐食指大动,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完颜煦叹息,无奈起身,取过搁置在椅背上的白狐披风,拢在她肩上。
不经意间触到她冰凉的手指,不由得皱眉道:“在外头听了那么久,竟不知道冷,这么多年你究竟是怎么被养活的?汴梁宫里的人能把你喂到这么大年岁,可真是费心了。”
他一面抱怨着,一面将她的手塞进自己袖子里。
莫寒心下一暖,手也不安分,在暖融融的袖子里挠他的痒,但却只她一人笑得开怀。
嘴里叼着软软的白面馒头,她好心地抓起一个递给完颜煦,含含糊糊地说:“别老吃肉,当心爆血管。”
皱眉,再皱眉。
缓缓咽下口中的新鲜羊肉,他迟疑地看了看馒头,又看了看一脸期待的莫寒和她举在半空中的手,不情愿地咬了下去,味同嚼蜡似的表情浮现在一张俊脸上。
果然不是吃素的,她无言,为残缺的馒头惋惜。
拿着馒头的手突然被人往上一提,耳边传来完颜煦故作严肃的呵斥,“拿好!”尔后一口咬下去,嚼得不亦乐乎。
“哪有你这样吃饭的?”
“怎么没有?啧啧,连伺候丈夫用餐都不会,看来为夫今后要好好教导教导你!”说完,又是一口,却依旧是一副难以下咽的样子。
她败了,翻个白眼自己找乐子。
地毯上还留着一堆刀刀剑剑,咬着馒头挪过去,左右拨弄着好玩,却在看到剑柄上的刻纹时猛地一震——三瓣菊花纹,如果她没记错的话祁洗玉曾在门下养过一群刀客,而他们所使的便是如此刻有三瓣菊花的兵器,不过……她曾问过,用这样刻着明显标记的兵器,就不怕留下证据吗?他嘴角,勾起习惯性的讽刺笑容。
那标记只是让能看的人看,不能看的人,是决计看不到的。
朝中纷争太多,需要隐藏实力虚与委蛇,更需要适时示强。
而在暗杀行动中,是不使用这样带记号的兵器的。
抬头对上完颜煦探究的眼神,吞下最后一口馒头,她指指茶壶,他便倒了水送到她眼前。
“这三瓣菊花纹是祁副相门下暗客所用。”
粗陋的被子里倒映着他释然的脸庞,莫寒抬眼与他坦然对视,“祁副相早已过世。”
完颜煦捡起一把刀,随意看了看,复又放下,漫不经心道:“那又如何?那群暗客可能早已易主。”
“你心中早有考量,又何必来问我?”
她起身,方才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我在乎的只是他们此番的目标——是你。”
“那便不会是袭远派来的,在奉州时你与这些刀客交过手,胡尔诺当时多半也在,你清楚的记得他们的武功路数、所用之兵器,但我要告诉你,这绝不是袭远的人。”
她脱下披风放在手里,回答的异常坚定。
仿佛重重挨了一锤,他触到了她的禁忌,她的心里,还是有他去不了的地方。
“你对他……倒是颇为信任。”
觉出他言语中的苦涩,莫寒沉默良久,垂下眼睑,有些漠然地说道:“他没有理由这么做,他……大概比我想象中的要理智许多,有时候,他更像兄长。他不会……不会的。”
“他在王府里安插了十数个眼线,都是跟着你陪嫁过来的人。”
为什么,此刻她带着落寞的侧影,会显得如此遥不可及,仿佛彼岸盛开的水仙,永远不可触碰。
“我知道。”她提步走近,仰着笑得灿烂的脸庞,溢满笑意的眼眸中有捕捉不到的苦涩,“他们都在你手中不是么?你不会有事的。如果……如果那些人没有威胁到你,就请你放过他们吧,如你所说,他们都为如何养活我费尽心力呢!”
“你凭什么说我不会有事?”愤怒的言语冲口而出,他几乎要收敛不住自己的脾气。
莫寒一时语塞,怔忡着说不出话来。
“算了,用完早饭便去休息吧,别到处乱跑,记得多穿些。昨晚也着实折腾累了。”完颜煦疲倦道。
“你又何必试我?”
“我不是试你,我是在试我自己。”
缓缓穿好白狐披风,她静静系着繁复的扣带,迟疑着开口问道:“为什么要把罪责一并推到巴尔虎的人身上?”
“七皇叔看上了莫脱里的小女儿里桑,我只是做个顺水人情,逼莫脱里带着女儿去求七皇叔罢了,再说,今年六月就是他老人家的六十大寿了,我这个做侄儿的总该尽些心意。”
睹见她唇边渐渐凝结的笑容,他好似焦急却又讽刺地问道,“哼,怎么?觉得我讨厌了?残忍了?”
“不是。”她摇摇头,将他的狼狈与后怕收进眼底,“这世上,杀一个人的,是杀人犯;杀一百个人的,是征服者;杀光所有人的,是救世主。”她轻轻叹息,拖起吃撑了的完颜合剌,“我走了,你小心伤口,多休息。”
她低头看一眼领子上雪白的绒毛,念起某个落雪的冬天,有人曾经允诺要猎到最好的白狐送她。
只是,时光让一切物是人非。
呼伦贝尔的春光,美得令人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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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做个好姐姐的。”
“是因为……孤单吧……”
“你知道,撒谎很麻烦,所以想找一个脑子好用的人帮我圆谎啊!呵呵。”
“以前我总觉得,躲在乌龟壳里就万事大吉,但现在我明白了,这个世界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我只是想保护好我自己,也保护好你,袭远。”
“王八蛋,都是你,都是因为你,大哥倒在了官道上,是恶疾突发吗?是吗?真的是吗?韩楚风又招你了吗?为什么,为什么,到底要死多少人你才肯罢休,你才安心?啊,你说啊,你说啊你……”
“为我大齐,百死不悔。”
鲜嫩得仿佛能掐出汁液般的青绿铺满山岗,淡淡开出几多粉色小花,娇羞得不肯展颜。
湛蓝的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叽叽喳喳吵个不停的是幼嫩的雏鸟,展示着新生的喜悦。
暖暖的南风与高大的香樟树擦肩而过,带来树叶间“沙沙”的私语声。
洁白衣袂在湿润的风中轻轻飞舞,她站在高高的山巅上,雪一般的白纱像茉莉一样绽放在草地中心,乌黑浓密的长发瀑布般倾泻在背后,发尾被春风撩起,纷飞在蓝天碧影之下。
她低头看他,用与他相似的眼眸,沉沉如水一般。
“回家吧 声音沙哑。只是想找人说说话,所以呀,别让牵挂。变成一种孤单害怕,雨在下,家乡竹篱笆。南下的风轻轻刮。告别了繁华,将行李卸下,我们回家……”
似曾相识的词句从她口中唱出,携着记忆的碎片如溪水一般缓缓流进心底,渐渐滋润他干涩的灵魂。
“来,袭远。我们回家。”她赤裸着双足,带着初生时的洁净与温柔,她朝他伸出收来,轻轻说,“袭远,跟我回家。”
他仿佛受了蛊惑,痴迷地向她奔去,他想握住她的手,却发觉永远也到达不了那洁白纤细的指尖。
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她的影响越来越模糊,直到一点一点消散在碧蓝如海的天空中。
没有任何踪迹可寻。
“不要,不要丢下我————”
猛然惊醒,他止不住的呼喊,被汗水浸湿的明黄锦缎贴着消瘦的背脊,在乍暖还寒的夜里显得沉重而突兀。
摊开掌心,似乎还有她暖暖的笑容,近在咫尺。
职夜的太监弓着背匆忙赶到龙床前,万分小心地问道:“皇上可是惊梦了?要不要奴才去请太医来?”
袭远一手撑着床,一手扶着额头,面庞上流畅的线条已然勾勒出成熟男子的模样,只是略写单薄的身子和清瘦的容颜令他看上去严肃而深沉,仿佛不是此番年纪的少年,透着令人猜不透更不敢去猜的威严,还有,浓浓的孤寂。
他摆摆手,示意太监退下,但当太监倒退着走到门帘处,龙床上突然传来少年皇帝喑哑的声音:“传肖常在。”
“嗻。”那么多空寂的夜里,他需要,需要一些带着温度的怀抱来温暖冷彻的身体。
仿佛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没有什么能够代替她。
只是,不让自己那么冷罢了。
还有那么多事要做,这天下,匍匐在他脚下,他只能不断的要更多,更多荣耀,更多光辉,更多对命运的操控和对敌手的践踏。
也许只有这样,才能满足,才能不再需要那已然成为他软肋的温暖。
他不能有弱点,不能留给对手击败他的机会。
他的容忍,皇后的荣宠,魏王的权势,丞相的风光,沈乔生的平步青云,陈氏父子的兵权在握,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他给的假象罢了。
阿九,他的目光转向不远处悬挂的佩剑,那有些新奇的剑穗,是被她叫做中国结吧,阿九,终有一天,朕的战马将跨国黄河,朕的利剑将刺穿女真人的心脏,朕亏欠你的,朕双倍赔付。
38. 追溯
盆中的木炭烧得通红,灼热的火星好似盛放的烟花,窜升在烛火昏黄的微光里,空气都是暖融融的橘黄色。
象牙色的肌肤被笼在这样柔和的光晕中,泛起不同以往的妩媚。
她低头,垂在肩上的发丝滑落至胸前,掉落在桃瓣般鲜艳的丝绸缎面上,白色的小碎花追着那一缕乌黑发丝,开散在襟前。
加厚了的床褥上堆叠着男人的衣裤,她一件件细心折好,犹豫着要不要再多整理一套皮袄,想这春暖花开的时日,必定是要愈发暖和,带着似乎没有必要,又怕遇上了倒春寒,穿得不厚实会如她一样害了风寒。
踟躇半晌,皮袄最终落在了整理好的一叠衣服里,即将追随主人去那苦寒之地。
似乎是觉得差不多了,她直起身子,白色的棉绒下摆落在鹿皮地毯上,随着她不断移动的步子,与皮毛来回磨擦。
把收拾好的包袱放在案几上,她伸手捂着自己酡红的双腮,不正常的红晕灼热了微凉的手指,她轻咳一声,想着完颜煦训她的样子,唇角显现出淡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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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日落,温度骤然下降,她站在如梦幻般绚烂的夕阳下,长久凝望。
少年青涩稚嫩的蒙古弯刀在初显青光的土地上划出一道道丑陋的疤痕,狂乱的叫喊声回荡在凹地里,久久不能散去。
抖落的汗水中兴许融合着咸咸涩涩的泪,随着他毫无章法的动作滴落在结霜的土壤中,为即将破土的小草增添一分冲力。
大约是刀舞得累了,他瘫坐在地上,仰头对着暗紫色苍穹一声凄凉的怒号,仿佛这样嘶哑的吼叫消耗尽了身体里残存的一点点力量,他闭上眼,身子重重地落在并不柔软的草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搓了搓冻得麻木的双手,她悄然转身,错过夕阳落尽时的惨淡。
似乎有压抑的哭声远远传来,只有草原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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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多半是个男人。
莫寒回头,瞧见合剌傻笑着站在门口,手上还举着帐帘,好奇地问道:“怎么门口半个人都没有?六叔居然没安排守卫?”
“把帘子放了。”快步赶上去,将门帘从合剌手中取下,莫寒转身进屋,招呼道,“今天着了凉,吹不得冷风,帐里还燃着炭火,有点热,你多半呆不长。”
“唉,六叔在安排去巴彦库仁的路线行程,还有些战术布局什么的,忒没意思,闲着无聊我就来寻你了,阿九,你这有东西吃么?我饿了。”合剌抱着肚子,讨好地笑着。
“还有些小点心,做得不好,怪难咬的。”将食盒送到他手上,她随口问道,“你六叔除了来这收租,还要跑去巴彦库仁打仗么?我看他倒是轻轻松松,没有一点行军打仗的样子。”
“就……就是……水……”喝了莫寒递过来的水,稍缓片刻,合剌才勉强开口说道,“也就是斡勒部首领收不齐贡赋,上面又催得急,那首领上告说实在交不出牛羊来,并要求减轻贡赋,父皇听了一生气,便令人去了他首领的职位,那人被逼急了,自然是要反的。”合剌无所谓地说着,一口接一口地吞咽下粗陋的吃食,“一年多没打仗了,兵部没油水可捞,苦哈哈的一群人在朝堂上撺掇着要打,父皇也想借着机会练练兵,这不,就调六叔来了。阿九你别担心,就是个两万人不到的部族,能上战场的不超过六千,六叔收拾他们,就跟捏死蚂蚁似的。”
完颜擅,是合剌的汉名,如果按照正常的历史来算,他会是历史上有名的金熙宗,但在这混乱未知的时空,她看不见寻不着他命运的轨迹。
而眼前喉结凸显的少年,已然有了不同寻常的气质。
“明日,你也一起去吗?”
“不了,我留下来陪你。省的你一个人孤单寂寞,做坏事都没个帮手。”合剌眨了眨小而狭长的单眼皮,回到小男生的可爱模样,“而且啊,六叔也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里哦!”
“切,你少来了。”
屈指给他一记响亮的爆栗,看他龇牙咧嘴地捂着头大声呼痛,时光仿佛倒回去很久很久以前,那些熟识的画面瞬间涌上心头,一时竟分不出谁是谁。
“你还不是懒,不想跟着你六叔去受苦。”
“嘿嘿,还是六婶你了解我!”
冰冷的空气拂过面颊,合剌神情一敛,几欲起身,手臂被莫寒往下一按,合剌了然,安心回坐,继续没完没了地吃着。
来人双目通红,瞠目而视,凌乱的发丝沾湿在额头,浓密的眉毛刀锋般挺立,嘴唇抿得寻不出一丝血色,粗布衣衫裹着尚未发育完全的身体,比合剌更高些。
夕阳下痛苦挣扎的英俊少年就这样挺立在帐门边,握着刀柄的手因为过度紧张而不住地发颤。
那把刀她认得,在晚霞的渲染中,跳着狂乱的舞蹈。
“来找王爷?”她声音平静出奇,含笑看着局促不安的少年。
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顿了许久才用生硬的汉语答道:“不,来找你。”说着上前一步,抽刀架在莫寒眼前,极力控制着自己紧张的情绪。
示意合剌稍安勿燥,她抬头,对上少年深褐色的眼眸,轻轻说:“你准备用我来要挟六王爷么?你以为,这样就能救你的妹妹和族人了么?”
她语气极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而这样的淡然,令少年越发焦躁难耐。
“你来的时候外头没人吧,我一直在等着你。”
“等我做什么?”
“等你做一笔交易。”抢在少年反驳之前,莫寒接口道,“哈丹巴特尔,坚强而刚毅的英雄,你名字的寓意很好,但现在的你,配不上这样名字。你的莽撞不但救不了妹妹,还会害死你的族人。你只需回答我几个简单的问题,我便救你的妹妹,如此,你可满意?”
“你可以?”她如此坚定,少年开始动摇。
莫寒点头,沉声道:“你应该知道,六王爷有个汉人王妃吧,我便是。你若不信,可以问他——”她抬手指着合剌,“金国三皇子殿下,你总识得。”
合剌忙不迭点头称是,她转回头,看着哈丹巴特尔,“这些于我,只是举手之劳罢了,但对你,却是唯一的选择。他快要回来了,你必须快些做决断。”
“你问。”
“那夜的刺客,确实与你们有所接洽吧?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留意到哈丹巴特尔的犹疑,她安抚着继续说,“你大可放心,我既然答应要救,便不会将你们置于险境。”
“他们从燕京来,主子是京里的大官,具体的我不知道。只说让我们透露一点六王爷的行踪好方便他们讨好六王爷,即可免去男人们在修筑会宁行宫的徭役和三年的贡赋。”
“京里的?还有什么?说些细节。”
“有一张白纸上面有他们的印鉴,在父亲那里。父亲说那是京城里很大的官,咱们得罪不起。”
“我要那张纸。”顿了顿,复又补充道,“你先去吧,在他们出发之前,必然会有好消息传出,到时你再去拿了给我也不迟。但切记,不要毁约,我若将你前来夜袭的事告知六王爷,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你比我清楚。”
帐帘轻微晃动,悄然无声。
她看看装傻冲愣的完颜合剌,无所谓地耸耸肩。
“不许说出去,不然有你好看!”
“不说就不说。”合剌不屑地哼唧,不多时又正经问道,“你打算怎么救那个里桑啊?”
“这个嘛……嘿嘿……”
合剌被她笑得发寒,抓点心的手不住地颤抖,洒落了一地的饼干屑。
“你不会是……你这个恐怖的女人,我,我走了!”说完一丢点心,连滚带爬地往外冲。
“一会我就告诉王爷,该带你去巴彦库仁历练历练,当个火头兵也不错。”
外逃的脚步被陡然定住,合剌转过脸来,苦哈哈地唤道:“六婶,我的好六婶,你就饶了我吧,我六叔一人还不够你折腾的啊?我可真不能去巴彦库仁,能把人无聊死。”
她双手环胸,仿佛看着落网的猎物。
“那你帮不帮忙啊?”
“帮,六婶都发话了我能不帮嘛!好六婶,你下手轻点儿,我还小着,经不起折腾。”
“放心放心,就是个小事。呐,一会我去跟你六叔说,你呢,喜欢上了里桑,想带回去藏着,既然是你开口要,那你六叔也没什么好说的,对你那六十高龄的风流七叔公也有个交代。”
莫寒喝茶润嗓,自动忽略掉眼前那张画满黑线的脸。
震惊过后,他反到平静下来,小大人似的反驳道:“这办法行不通,六叔到时肯定说我还小,未定性,随便什么女人都行,不一定非要里桑,到时不但办不成事,还顺带塞个麻烦给我,不行,肯定不行。”
“那有什么?”她笑得奸诈,如同宰人无数的大奸商,“你死皮赖脸地求你六叔就成,他那么疼你,有什么不能给的?再说了,这也是你第一个吧,王爷会体谅的。”
“你……”合剌被堵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酝酿出,“之后呢?把里桑带去燕京?那不都是一样,在做无用功。”
“哎哟,走的时候你就说自己还小,要等过两年建功立业什么的才来接里桑,再以后的就随便你喽,反正她被你三皇子完颜合剌盖了戳,再没人敢打她的注意。你说,我这个办法好不好?”
“好……好……”合剌嘴角抽搐,苦不堪言。“那……我走了!”语毕,哧溜一声逃开。
“果然最毒妇人心哪!”
****
夜有些深了,一轮残月孤零零挂在天幕,如果没有肩上淡淡的清辉,那一身漆黑的貂裘便要融进这夜色。
尽量压住脚步声,他挑开帘子,橘黄色的灯光照进眼睛。
炭火已然熄灭,烛光忽明忽灭,寥落的光亮映出她沉静的睡颜,偶尔一声咳嗽,为面颊染上一抹病态的红。
读了一半的书悬在手中,只需轻轻一碰便要掉落,她屈膝,身体像虾米一般蜷缩在椅子里,小小的,静静的,如同在母体中一般恬静,安逸的空气里弥散着她浓浓的孤寂,是她掩藏了很久的脆弱。
他缓步走近,伸出的左手停滞在半空中,弱小易碎的她,带着隔世的美,仿佛此刻初识,又仿佛携手已久,是开在小小山岗上的茉莉,茵茵绿草间,着上浮云一般漂泊纯净的颜色,令人不忍淬读。
眼前的景象太过美好,好似只需轻轻一碰,便会如落花一般散开。
就这样沉沉地看着她,没有言语,没有动作,生怕惊扰了柔软而轻薄的梦幻。
未读完的旧书从指尖滑落,坠跌在厚厚的地毡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嗯——”梦中人轻轻咕哝一声,复又转过头去,继续睡。
他蹙眉看着她蜷成一团的身体,左手绕过她的膝盖,右手揽着她的腰,甫一往上抬,她便醒了,茫然地迷蒙着双眼看他,激起他胸中起伏的波涛,一时无言。
“你回来了。”跳出坚实的臂弯,她蹲身捡起掉落的书,揉了揉酸涩的后颈,喃喃道,“我怎么睡着了?唉,落枕了,真惨。”
“你……在等我?”完颜煦刚毅的面容上闪着柔和的光,还有显而易见的喜悦。
“对啊,不然我怎么大半夜睡倒在椅子上啊。”她回答得理所当然。
“你的包袱我收拾好了,金创药一类的我都直接塞在衣服里了,也方便你穿戴,省的哪天忘了。”
完颜煦拉她坐在自己膝头,下巴埋在柔顺的发丝之中,轻轻摩挲。
“你也终于有了一点点为人妻的自觉,我这做相公的颇为欣慰。”
“那是那是,多亏了您循循善诱、谆谆教诲,不然我肯定得误入歧途,贻害千年。”她连连点头,赔笑称是。
“你有事求我?”是陈述句。
莫寒也不遮掩,坦然承认。
“王爷果真英明,一眼就看穿妾身的小伎俩。是这样的,合剌春心大动,让我替他求个人。”
“哦?”完颜煦挑眉相对,但眼眸深沉,仿佛早已预料,只是在此听另一个版本的说辞。“有这事?合剌那小子倒是终于开窍了,就不知是哪家的姑娘?”
“就是莫脱里的小女儿,里桑。”她抬头,捕捉到他唇角促狭的笑容,顿时明了,气愤道,“合剌告诉你了,对不对?”
捏捏她气鼓鼓的双腮,他点头,露出宠溺的笑。
“那小子精得跟猴子似的,怎么会老老实实听你摆布?你呀,耍小聪明可敌不过他!”
“你都知道了?一字不漏?”
“嗯。”犯人完颜煦对罪行供认不讳,“下次不许再支开侍卫。”拂开她额角碎发,他继续道,“为什么要帮他?”
似乎是在思考他的问题,沉默许久,莫寒方才开口道:“我知道,你若是要查,得到我今晚换取的消息,必然是轻而易举。但,傍晚时我睹见哈丹巴特尔的痛苦,有那么一瞬,我想要帮他。如果今晚他不来,便不会有这个机会,是他自己选择了担负,虽然太过莽撞。”她低头,绞着微微发白的手指,“也许,人的伟大在于他扛起命运,就像用肩膀顶住天穹的巨神阿特拉斯一样。况且,我不想让你知道。杀戮太重,毕竟不好。”
他已经习惯性忽略掉他听不懂的词汇,于是只说:“无论如何,刺杀皇族亲贵都是灭族的大罪。而且也只能杀他们。”
“我只是,只是不想沿着那人设计好的路线走,我好像,一直都逃不过算计。不知道又在京城得罪了什么人,当真是个祸头子啊。”她自嘲一笑,对上完颜煦漆黑如墨的眼眸,恳切地问,“放过他们,不好么?”
“好,你说好便好。”完颜煦把她搂进怀里,错过自己写满愁绪的脸。
隔了没多久,又调笑道:“阿九,我帮了你这么一个大忙。我们知书达理的大金国六王妃改怎么答谢自己的恩人呢?”
“还有什么要整理的吗?我帮你。”说完蹦达起身,没跑两步便被完颜煦拽回去,安安稳稳地坐在他膝盖上。
“王爷,奴家身无长物,现今就连以身相许都是不能的,你要奴家何以为报嘛?”
“过来,靠近点。”他声音低沉,一句句蛊惑着茫然的猎物。
“哦——唔——”
他的唇轻轻坠落,像羽毛般拂来,痒痒地咯吱着心肌。
依旧是带着风霜的干涩冷硬,却有着不同以往的温柔,没有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只觉得被人轻轻抱着,放在手心呵护。
含住他唇瓣,她开始回应他,润泽他带着风霜的唇。
他缓缓深入,扫过她敏感柔韧的神经,挑逗着,牵引着,最后变成一寸寸的噬咬,带着迷恋与怜惜。
瘫软在他怀中,她侧头靠在他胸前,听他清晰有力的心跳和低哑深沉的声线。
“章古图海子里的芦苇,不是种的是自己长的;娇小柔嫩的蔚琳花儿,不是画的是天生的。后襟绣着库锦花儿,袖口绣着旱獭花儿。二十三岁的蔚琳花儿,两只眼睛象龙腾花儿。烘托月亮的群星,是碧空的装饰;生来美丽的蔚琳花儿,是理想的情侣。锋利的针尖,扎透了厚厚的鞋底;美貌的蔚琳花儿,扎透了小伙子们的心底。莎草的颜色,摸来摸去摸不了;蔚琳花儿的心意,老来老去老不了。”
沉睡在绵长悠扬的情歌中,任他抱着上床,迷蒙中抓住他贴在耳边的话语,“阿九,等你身子好了,我们有个孩子吧。”
他拉好被子,裹住她发凉的身子,拉直她蜷缩曲起的膝盖,伸手轻轻揽住纤细的腰,共枕安眠。
梦中全是琐碎的记忆,唯一记得的是她翻开床头上闲置已久的书,里面有米拉昆德拉的话语——跟一个女人做爱和跟一个女人睡觉,是两种截然不同,甚至几乎对立的感情。
爱情并不是通过做爱的欲望(这可以是对无数女人的欲求)体现的,而是通过和她共眠的欲望(这只能是对一个女人的欲求)体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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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挺拔的身姿如孤松般伫立,英俊的眉眼见有抑制不住的笑意,他低头,下巴猛然撞上她抬起的后脑,虽撞得不重,但却引来她怨愤的眼神。
莫寒踮起脚尖,细心地替他理了理衣襟,随即退后一步,做柯南沉思状斜眼上下打量他,点头道:“不错不错,这么一穿还真有点儿人样了,我这一双巧手啊……”
未穿甲胄,完颜煦抖了抖身上雪白的裘绒,不屑反驳。
“我走了,好好照顾自己。”
“嗯,我知道。”她颔首,声音沉闷,“你小心,早去早回。”
他低头,在她额上落下轻轻一吻,“记得想我。”
“嗯。”她依旧点头,思绪纠缠在自己奇怪的情绪中,难以自拔。
“傻丫头。”完颜煦揉了揉她头发,挑开帘子,大步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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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他走后,时光淙淙流淌,与合剌吃喝玩乐,随处捣蛋,却仿佛有一丝缺失,存在于生活的角落,寻不着,觅不到,昼伏夜出,在静谧的夜里钻进空落落的心。
是不是,夜都更冷了呢。
三十六天,喂羊挤奶一件没学会,倒把偷鸡摸狗做尽,巴尔虎被弄得鸡飞狗跳,人人皆以此二人为惧,亲朋好友奔走相告,见此恶霸必携家带小躲之不及。
完颜煦不再追究巴尔虎部的罪责,但今年的贡赋要加一倍,合剌成功勾搭上里桑小姑娘,哈达巴特尔带来莫寒完全看不懂的印戳,事情似乎得到了完满的解决,她多么不容易。
英明神武的六王爷骑着黑骏马从天而降的时候,某人正抡着袖子伏在地上观察母马的生产情况。
急促的马蹄声响起,她拍拍裙子起身,用手背蹭了蹭满是脏污的脸颊,抬起头,不以为然地看着骑在高大的马背上,白袍翻飞,丰神俊逸的男人。
他歪嘴一笑,向满身狼狈的她伸出手来,他说;“走,我们回去。”
她撇撇嘴,不以为意,搭上向她伸出的手,一借力,跃上马背。
“驾。”
39. 藏毒
五月春暖,燕京玉樊楼。
清静隐蔽的雅座里,藏青色桌布上的太平猴魁久久未动,三人围桌而坐,各自沉思。
“先生是说,王府里有人下毒害我?”淡绿衣衫的女子斜倚在圆桌上,手中把玩着新出窑的南方青瓷,看似不经意地问道。
坐在对面的中年男子沉默不语,浅浅啜一口已然发凉的太平猴魁,清癯的面容里透出憔悴与苍桑。
“岑某曾随念大侠前去王府查探,发现王妃房内残余的烛芯中掺有一种名为掘墓的毒,此毒若与火同燃,无色无味,中毒者体质一天天虚弱,更会勾出旧疾,最后多半死于病痛,无任何中毒的迹象,乃南粤地区一奇毒,世所罕见。”
“哦?如此说来,我的身价看涨啊,都用这么稀罕的毒来对付我了,浪费,浪费啊。”她摇头晃脑地叹息,模样好不心痛。
岑缪崖失笑,无奈道:“难得王妃此刻还有说笑的兴致,岑某佩服。”
“不用不用,当着你们俩的面,我还真哭不出来,就只能傻笑了。”在高三混达一年,别的没学会,苦中作乐的本士倒是练得炉火纯青。
“话说回来了,岑先生不会见死不救吧?”
“鄙人既然答应了念大侠要救王妃,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不过王妃身边已有人为此事劳心劳力,多半不用岑某出手了。”转而看向念七,仍旧是一脸严肃,平淡冷静的叙述着:“公主不在的这几个月,府中下人轮换颇多,所有与公主有过接触的下人都被抓进王府后院的地下牢房,严刑拷打,至今无人活着被带出来。”
“嗯。”难怪以往在房中当值的几个汉人丫头都一并不见了,问起完颜煦,他只说都回去探亲了,她疑惑为什么要一大群人同时跑回家,他只说人多路上热闹些便敷衍过去,现今想来还真是可怕,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没了,而且其中绝大多数是无辜的。
心里闷闷的,她还是不能想其他人一样将人命视若草芥啊。
“王妃不必担心。”岑缪崖声音沉稳,没有一丝波澜,“只要今后不再有人下毒,掘墓还是很好解的。解毒的药引麒麟竭和红藤都是宫中贡品,六王爷应当寻得到,岑某这就开药方,托人找机会献给六王爷,您看,如此可好?”
“劳烦岑先生了。先生以后若有用得到莫寒之处,尽管开口,莫寒必当竭力相报。”
岑缪崖微微颔首,谦道:“岑某不过是受人之托终人之事,王妃若要谢,便谢念大侠吧。”
“嗯。过几日我请两位吃饭,一并谢了。”她笑着朝二人各自一拜,“时候不早了,今日还要回府用膳,拜别二位,大恩不言谢。”
岑缪崖慢慢收拾着摊在桌上把脉看诊的工具,不经意间提起,“恕岑某无礼,敢问王妃,可有服食天花粉、棉酚一类断产药物吗?”
迈出门去的脚迅速拖回,莫寒一窒,这消息的劲爆程度不亚于宣布她就是失散多年的还珠格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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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中,完颜煦已然在饭桌前正襟危坐,等着迟迟不归的妻子。
她躲在饭厅门口,偷偷往内看,见完颜煦的脸色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变黑,更加犹豫着要不要这个时候进去,甫一转身,就被厅内阴沉的声音绊住了脚步。
“你这是刚回来还是正好要出去呢?”
“嘿嘿……不小心迷路,这才回来晚了。”看着他结霜般的表情,耳边忽然萦绕着念七的话语,不知怎地,心底升腾起从未有过的恐惧。
“出门也不许带个侍卫,我当真是太纵然你了。”说完招手唤她进来,将筷子递到她手中,“快吃饭。”
乖顺地“哦”一声,埋头吃饭。
“你今天是怎么了?话这么少?谁给你气受了?”
“没,没有啦。食不言寝不语,快吃饭。”
扒了两口饭,莫寒又想起来一件关乎身家性命的事。
“对了,哈丹巴特尔拿来的印戳,你查出是谁的了没有?”
“没有,估计是乱刻的。”
“哦。”
是不是该接受,他善意的掩盖。
纤长有力的手指上生长着厚厚的茧子,被弓弦勒出的印记划满指节,这双手,她曾紧握过的手,隐隐有血色光晕,流泻出很多,很多泯灭的生命。
分不清是非曲直,她强迫自己不去想,顶着龟壳过一辈子,又有什么不好?
以前在房中当职的仆妇被一次性清了个干净,现下在身边的统统都是新面孔,但,有一个人是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的吧。
她闭上眼,不愿去想,更不愿去怀疑。
三个月,她足不出户地待在府中,老老实实喝光完颜煦令人煎好的药,温顺地吃掉每一份特地为她准备的食物,并且——呕吐反胃的现象越来越严重,但仅限于完颜煦不在的时候。
弥月曾惶恐地臆测她是不是怀孕了,莫寒只是一摊手,天要下雨,我要怀孕,半点不由人,倒是弥月在一旁干着急,试探着问她对怀孕的态度,但却只得到一堆模棱两可的废话。
八月,丹桂飘香。
莫寒心情大好,拖着弥月出门逛街,留完颜煦独守空房。
二人一路走走停停,逛得不亦乐乎,不知不觉便到了玉樊楼门口,莫寒一捂肚子,对着弥月撒娇道:“弥月,我饿了,咱们吃点东西再回去吧?好么,好么?”
弥月无奈,只要求日落之前一定要回府,便跟随着莫寒进去,见她轻车熟路,俨然一副常客的样子,心里不由得好笑,还真是什么时候都不忘吃喝玩乐的本分。
跟着小二行至二楼雅间门口,莫寒顿了顿,朝弥月慧黠一笑,推门而入。
坐在雅间里的是个着蓝布衫子的中年男人,像是读书人的模样,见她二人进门,起身微微颔首,做了个请的姿势,便又坐下,不发一言。
洗得发白的蓝布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弥月认得,那是上好的松江棉布,价钱不菲,料想此人来历不小,便屈膝行礼,道了声万福。
莫寒硬扯着弥月坐下,笑眯眯地介绍道:“这位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神医岑缪崖岑先生,这是我的姐们儿,闺民弥月。”
弥月急忙起身,再次行礼道:“见过岑先生。”
岑缪崖只道“多礼了。”便转向莫寒,“荣岑某为王妃请脉。”
乖乖伸出手腕,好整以暇地等着既定的答案。
“恭喜王妃,是喜脉。”
弥月一震,莫寒装懵。
“真的?岑先生您确定自己没弄错?不会是我刚刚运动完脉象跟平时不太一样?不会的,怎么会这样?生孩子很痛的,您一定是看错了对不对,对不对啊?”为了一装到底,她开始哀号,“哎呀,我怎么真么命苦啊,上天你对我还真是不公平啊,怎么就莫名其妙地让我怀上了呢?我还年青啊,我的大好人生,我的前路茫茫,我的未知美男啊……”
“这世上怕是找不出比岑某更好的大夫了,王妃是喜脉无疑。”
听到岑缪崖的死刑判决书,她开始趴在弥月肩上放情乱号。
***************
是夜,天穹被乌云封地一丝缝隙都不留,沉闷得令人窒息。
一抹蓝色的倩影闪过长廊,溜进阴暗的厨房,蹲着在炉灶附近,不知在寻些什么。
火折子发出微弱的光亮,映出眼前白色粗制糖罐的模样。
她将白糖全数倒在带来的纸上,但糖罐似乎没有见底,撕开一层糊好的油纸,她仔细数着藏在下面的数十颗小药丸,似乎颇疑惑,便伸出手指准备再数一次。
“不用数了。”
门外传来冷冷的声音,她手一抖,险些打破了糖罐,转眼看向披衣斜靠在门边的人,惊得说不出话来。
“自我来后,每日一颗,你做得很细心,没有漏过一天,就算是去塞外,你都把药下在亲自做给我的点心里。弥月,你果真是尽心尽责地照顾我。”
“公主……”弥月“啪”地一声重重跪下,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她一脸冷然,努力压制着起伏不定的心绪,低低地说:“袭远让你干的?”
“不是,是奴婢……皇上他……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弥月只是不停地磕头,把额头磕出了血也浑然不觉,只是她手中,始终牢牢抱着装药的糖罐子,一刻也不肯松开。
突然感觉前额一下一下地抽痛,莫寒伸手按压着太阳穴,疲惫地摆摆手道:“我本以为我对你真心相待你便会……算了,袭远笼络人心的本事着实是我不能比的……”她转身,不去看仍旧伏在地上不断磕头地女子,拢了拢肩上的披风,侧头低声说道:“我并没有怀孕,一切都只是为了试你。但……我什么都没看见,你继续吧。”
夜风静静地吹,八月夏末,竟带着冷冷的寒意,吹得人满身酸涩。
这些人乱七八糟地都干什么呢!她在池塘边吼出一声国骂,缓步回到屋内,掀开被子史无前例地主动抱紧他,考拉似的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夏夜好冷,给我一点点温暖好不好。
****
三月初四,同宿。
三月初五,同宿。
三月初六,同食,同宿。
……三月十六,前往呼伦贝尔草原。
四月三十,同归。
五月初一,同食,同宿。
五月初二,同游京郊别院,留宿别院。
……
上好的洛阳宣纸刹那间捏碎在濡湿的掌心,紧握的拳头砰然砸向铺着明黄色锦缎的书桌,哐啷啷一阵不大不小的响动,桌上的笔搁狼毫全数掉落在大理石地板上,在这样空落落的夜里显得异常突兀。
深秋时节,大理石砖上沁凉的气息一丝丝扣进膝盖,伏跪在地的人丝毫不敢怠慢,挺直了背脊却深深低着头,眼神恭敬而空洞。
袭远一拍桌案,将堆叠的奏章震得滑落一地。
苍白的双唇微微开启,苦涩的言语却消失在半空,只留满室静谧,悄然演出短暂的无声默剧。
叹息,长长的喟叹,他重重地坐在冷硬的龙椅上,手指滑过正一点点舒展的纸团,忽地诡谲一笑,沙哑着声音说吩咐道:“不错,你们做得很好。以后还要更好更详细地记录,定期来报,朕要清楚地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越详细越好。”
他不害怕,不后退,如此酣畅淋漓的刺伤,如此心痛压抑的感触,令他老去的心终于有了一丝触动。
他是睥睨天下的君主,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没有什么能够令他逃避。
“行了,你去吧。”
“嗻。”那人领命退出空寂的紫宸殿,却在殿门不小心撞上迎面而来的白衣男子。
他匆匆行礼,侧身避了过去,迅速消失在深沉的夜色之中。
太监总管王顺躬身进殿,偷偷睨着龙座中人的表情,小心翼翼道:“皇上,沈大人在殿外求见。”
握在手中的狼毫没有丝毫停顿,他淡然地吩咐着,眼皮都不抬一下。
“把地上的东西收拾好,宣他进来。”
绣着繁复流云花纹的白色衣角掠过老旧的门槛,他一撩袍子顺利跨过,与正退出门去的王顺擦身而过,一瞬间的眼神交流,他便读到了今日帝王的情绪。
他在殿中立定行礼,听红木大门阖上时沉闷的呻吟。
****
月光统统被挡在门外,寂静的紫宸殿越发诡异。
“微臣沈乔生参见皇上。”他下跪,白袍掠地,沾染上沁凉地板上若有似无的灰尘,再无洁净的白。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袭远依旧在案几上忙碌着,空闲的左手轻轻一抬,示意他起身。
“沈卿不必多礼。”
他缓缓起身,却始终不去看那高高在上的人一眼。
“谢皇上。”
“吏部公然买卖官爵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回皇上,此事……”沈乔生似乎是颇为为难地看向皇上,但已然在心中盘算着该如何表述卖官鬻爵的内幕。
“沈卿但说无妨。”
沈乔生顿了顿,吐露道:“回皇上,此事,魏王也牵涉其中,微臣惶恐,怕冤枉了国丈大人,便没敢再查下去。”
“先压着,找人暗中查。”专注的眉眼间闪过一丝不悦,却不曾有半分犹豫。
“买马的事,跟西夏人谈得如何了?”他终于搁笔,揉了揉酸胀的手指,蹙眉沉思。
“西夏蛮夷贪婪,一马千金,要价太高,柳锡侜正在与之议价,但价格实在是高,这些年国库空虚,怕是……”
“河西走廊,确是养马的好地方哪。银子的事你不用担心,朕倾尽全力做此事,便一定要将此事做好,不必在毫厘上多做计较。”
这么些年,钱粮多半流入了商贾之家,朝廷久征无果,在赋税制度上改革是必然,但若要解燃眉之急,则必须……柳家,天下首富柳家。
“微臣遵旨。”
“行了,沈卿辛苦了,退下吧。”
“微臣告退。”
“噢,是了。”袭远陡然出声,将沈乔生退后的脚步停顿在门边。
“方才出去的人,沈卿见到了?”
不知如何回答才恰到好处,他只低声应了句“是。”便低头掩藏着自己的慌乱。
“那是朕安排在燕京的人,皇姐她……似乎过得不错。”
满意地看着眼前人猛然一震的身体,他心里有了一种奇异的快感,“夫妻恩爱,如胶似漆。朕看了深感欣慰啊,沈卿觉得呢?”
短暂的心乱,他已经平静下来,恭谨而谦卑地答道:“回皇上,微臣为公主感到高兴。”
袭远冷哼一声,完全不以为然,“朕不会让女真人的太平日子长久下去。”
再道一声“微臣告退。”他一步步倒退着出门,熟练俐落地抬脚越过紫宸殿高得出奇的门槛,时间勾勒起早已远去的模样,她曾绊倒过的地方,她曾生活过的场景,全然模糊地一一重现。
抬头看一眼清冷的月色,他轻勾唇角,馥梅多半还在等着他吧。
一颗心满了,便再也装不下别的人。
40. 妒妇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临晚镜,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省。
三年寒暑易逝,若白驹过隙,更如流水匆匆。
岁末严冬,风雪连天。
狂乱的北风在窗外呼啸,干枯的树枝被吹得嘎啦作响,像夜里哭号不止的鬼怪,叫得人心发怵。
屋内门窗被封得死死的,生怕有一丝冷风窜进来,红泥小炉上温着从汴梁运来的黄酒,牵扯出鼻尖若有似无的淡淡酒香,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将一层层布帘映得通红。
转眼三岁已逝,她依然受不住北地严寒,此刻正如一只慵懒的猫,蜷缩在卧榻上。
未施粉黛的脸略显苍白,偶有几声咳嗽,给面颊染上片刻的酡红,她蹙眉,撑起左臂给自己寻一个舒服的姿势,抬手取了青釉酒杯,浅浅一啜,那温良的酒香便沁入心肺,久留唇齿。
忽然一声门响,弥月快步走了进来,挑起帘子屈膝行礼道:“王爷回来了。”
“嗯。”虚应一声,她并不急着起身,继续懒懒地斜倚在暖榻,“麻烦再倒杯酒好么?”
“是。”
不复先前的浅饮轻啜,此番猛然间一杯酒下肚,温热的液体从喉头一直暖到腹中,烧得人面颊微热。
庭院里热闹起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由远及近,最后在门前短暂停顿。
他风风火火进屋,把布帘甩得老高,引得帘子上细碎的小铃铛一阵叮咚狂响。
手中的书看了一半,她眯了眯眼,将书丢到一旁的矮几上,左手撑起身子,不疾不徐地下床,穿上她自制的粉红色猪头拖鞋,斜睨了端坐在红杉木椅子内的男人一眼,淡淡陈述:“王爷回来了。”
完颜煦也不答话,只沉着脸看她,眼中有隐藏不住的焦虑。
“听说……王爷受伤了?”
“皮外伤而已,打战怎有不受伤的。”躲开她如古井般平静无波的双瞳,他呐呐道,“我不在的这三个月你过得可还好?”
莫寒点头,弯起唇角笑着回答:“嗯,横竖都是混日子,无所谓好与不好。”端起红泥小炉上的酒壶,将酒杯盛好了酒,递予完颜煦,相接的瞬间,她看到他的窘迫,却看好戏似的不去点破,由得他自己苦苦思量。
灌下酒,完颜煦终于决定进入正题。
“此战,蒙古喀喇沁乌尔哈部全军覆灭,族下所有人充军发配,首领多兰也被斩于马下,所以……”话已至此,他盼望着她能接下去,抬头却对上她带着促狭的眼,不由得气闷理亏,略略显得手促无错起来。
“所以呢?”仿佛品茶般一口一口轻饮,她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他的窘迫。
“阿拉坦那木其……无依无靠,所以……我救了她。”
“嗯,英雄救美,不失为一段佳话。”她颔首,淡然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转向摇摆不定的布帘,指节时断时续地敲击着桌面,“皇上也知道此事,所以今日……”
“所以今日庆功宴上,皇上将阿拉坦那木其赐给王爷了?”几乎是释然一笑,她继续说着,苍白的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那么,王爷令我称病不去参加庆功宴就是为了不让我难堪?”
她起身上前,笑盈盈地看着他,几近真诚地说道:“王爷大可不必如此。莫寒虽然生性顽劣,但自小养在宫中,四书五经不谈,三从四德为妻之道确是谙熟于心。莫寒嫁于王爷已三年有余,但却一无所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王爷大义,自当以孝为先。无子当归宁,有子月经天,无子若流星;天月相终始,流星没无精。无可厚非。再而,莫寒已犯‘七出’之‘无子’‘恶疾’‘口舌’多条,王爷非但没有休离,反而三年独宠,莫寒自知有愧,若再反对王爷纳妾,岂不是再犯‘七出’之‘妒忌’?莫寒有罪,还请王爷责罚!”
说着噗通一声跪下,凄然无言。
“你……”完颜煦定住,半晌才惊醒,伸手将她扶起,“你怎么突然一下变得这么……这么能说教?”
“怎么?王爷不喜欢如此温婉娴熟的版本?”她往做侧退一步,挣开扶在手肘上的宽大手掌,冷然道,“难道王爷中意于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下次还请王爷派人先知会我一声,莫寒必定倾尽全力讨得王爷欢心。”
“你……”
他似乎除了“你”字,再无多话,莫寒轻笑,三个月失了她的调教,他的口齿又变得不伶俐起来了。
还她一声喟叹,他终是开口,“纳妾,事出突然,非我所愿。”
“错了,应是‘纳妾,恩承皇命,由来已久。’”
本来可以全然避过不谈,她早已猜中,更调整好心态见他,却依然抑制不住地开口,戳破那一层掩饰的窗纸,“怕是王爷多兰首领的宝贝女儿阿拉坦那木其之间的风流佳话早已传入皇上耳中,王爷大获全胜,皇上更是成人之美,将阿拉坦那木其赐给王爷,若她不是待罪之身,怕如今便不是妾侍而是侧妃了,王爷您说……咳……咳……是……是么?”
仿佛没有听见她带刺的言语,他伸手捧住她因咳嗽而飞满红云的面颊,叹道:“你还是那么不注意自己的身子,每到冬季总要病一场,让人好不忧心。”
长长的叹息,他不顾她的奋力挣扎,拥她入怀,吻着她滑腻的发丝,缓缓开口:“我的阿九,还是那么聪明啊,什么都能猜到,什么都能明白。”
“方才是莫寒失礼了,还请王爷恕罪。”
平静下来,她开口送客,努力为自己寻一个出口,寻一个安全地带。
“你必须要有一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王府的继承人,他,必须是你的孩子。”他低低地在她耳畔诉说,仿若呓语,“这些年,战事频发,蒙古人不服,汉人伺机反噬,战乱将临,你知道么?我怕……阿拉坦那木其,她出身卑贱,没有娘家,心思简单,决不可能再往上爬,而且……她怀孕了,本来,不打算将她带回来的……你是汉人公主,没有孩子,是无法在这里站稳的,我想,母后催促,总归是要纳妾,不如,就找一个这样两全其美的吧。”
“对不起,阿九,对不起。”
“何必对我道歉,你总归是要纳妾的,总归是要面对的,早或晚,都一样。”
她退开他的怀抱,温暖的气息散去,禁不住又咳嗽起来,但,虽然冷,却是绝对的独立,不用倚靠,不用妥协。
“恨我吗?”
“有什么好恨的?”她回头,调笑着反问,脸上又回复了以往的娇俏慧黠,“男人三妻四妾乃理所应当之事,如此,才不负王爷的风流盛名。”
“我只是想,将来你能有所依靠。即使我不在的时候,也有人能够代我保护你。阿拉坦那木其此胎若是男孩,便记在你门下,由你抚养。”
他坦然说出心中盘算已久的计划,却面对着自己全然料错了的面容。
莫寒噗哧一声冷笑,嘲讽道:“原来王爷早就盘算好,只等今天过来知会我一声。呵呵,于情于理我是否都应当对王爷心存感激呢?”
“阿九,不要任性。你需要这个孩子。”完颜煦蹙眉,对自己好心没好报的遭遇颇为不满。
“是么?我需要?呵呵……原来我,总是任性啊。你说需要,那就需要吧,随便你,我无所谓,咳……咳……咳……无所谓。”
弓下身,捂住嘴,她咳得两腮通红,摇摇晃晃地走到床边,她伏在床沿上一顿猛咳,脆弱的心肺仿佛就集中在喉头,再多咳两声便要跳脱出来,活生生跌落在淡灰色的地毯上。
“阿九,阿九你没事吧。”他急忙赶过来,轻拍着她背脊,不住地问道,“怎么病成这样?看大夫了没有?明天我去叫太医来看看,你也该好好注意自己的身体,大冬天里穿得这么单薄,叫人怎么放心得下?”
急促的喘息渐渐平缓,她艰难地抬起头来,盯住完颜煦的眼睛,仿佛要透过那寒潭般深邃的双目看进他的心里去。
完颜煦下意识地将身子往后挪了挪,却被她眼中突然溢出的笑意惊在原地,她勾唇,露出习惯性的坏坏笑容,一如四五年前,他在地牢里看道的一般,深沉,魅惑,带着浓的化不开的悲伤。
“王爷先去吧,虽然只是妾侍,但到底是皇上御赐的女人,不好才回来就冷落了吧。”她笑,苍白的脸上浮着淡淡的粉色,如同新春的桃瓣一般鲜嫩易碎,明明近在眼前却仿佛远在天边,透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冷漠与淡然,仿佛随时都要被风吹散,消失在混浊的空气里,什么都不留,干干净净,一丝一毫都不留。
完颜煦一震,抬手抚上她莹润的眼角,却只触到一片干涩,没有眼泪,没有怨恨,她只是笑,笑得人心都要被捏碎,像齑粉一般融进泥土,疼痛无以复加。
他叹息,似乎除了叹息,再没有别的方式对待。
“如果……如果我们有孩子……就……”
“王爷还是走吧,才到京城,阿拉坦那木其多半住不惯,王爷该去好好陪陪她。莫寒害了病,王爷在这染了病气就不好了。”
“我……”
忽闻门帘一阵响动,莫寒微微将身子撑高,便看见了那个娇憨的蒙古族少女,一身火红地站在门口,淡淡的小麦色肌肤,健康而美好,飞扬的眉眼间透出青春的朝气与活力,原来,她当真是老了啊,已经学会用过来人的眼光看比自己年少的女孩,她只是好奇,这个孤苦无依的蒙古族少女究竟是如何爱上自己的杀父仇人,而完颜煦,她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英俊无双的面容上,淡淡微笑,完颜煦,果然是结了婚的男人更有魅力啊。
彻骨地风从撩起的帘子中蹿进来,吹打在莫寒消瘦的身躯上,她竟也不觉得冷,只是直直地看着阿拉坦那木其,看着看着,便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惹得少女一阵窘迫。
阿拉坦那木其为难地看了看完颜煦,用生硬的汉语,呐呐道:“我……我来找你!”
莫寒欣然微笑,从背后捅了捅完颜煦的肩,促狭道:“去吧,切莫辜负了美人的一番好意。”
“你先回去。”
“我……我要和你一起!”语毕,阿拉坦那木其狠狠咬住下唇,楚楚可怜,泫然欲泣,连莫寒都要心软。
“岑管家,带她回房。”完颜煦依旧无动于衷,冷冷的吩咐。
阿拉坦那木其怨愤地瞟莫寒一眼,一蹬脚,转身冲出门去。
门帘前后摇晃了一小会,便老老实实地挂在那里,一动不动。
被炭火烧得暖融融的屋子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寂静得连冷风吹起树叶的声音都能全数收进耳朵里。
时光在静谧中一点一滴溜走,仿佛抓不住的流沙,无能为力,只能无能为力。
吹灭了烛火,他脱衣上床,从背后搂住她单薄的身子,低低地说:“你瘦了。”
“我以后会努力地把自己养胖。”
她下意识地想要避开那个温暖的怀抱,却不知道要以什么样的立场逃开,是他的妻子,不是么?至少,名义上是,生理上是,心里,差一点点就是了吧。
心下一片悲凉,但却没有了痛,兴许疼痛也只是一刹那的事情罢了。
他拉高被子,将她裹紧,才苦涩地问道:“恨我么?怨我么?”
“王爷问过一次了。同样的话,我不想说第二次。”
“阿九,为什么要听他的?”他自嘲地笑了笑,声音细不可闻。
“嗯?你说什么?”
“没什么,阿九,我倒宁愿你恨我怨我,总好过这样,冷得让人害怕。”
“王爷下回若还想看什么曲目,劳烦派人事先告知一声,免得莫寒演了又不对王爷的胃口,岂不扫兴。”
“呵……阿九,还是那么口齿伶俐啊。”
****
“叮咚————”“叮咚————”“叮咚————”
清澈的液体坠入血黄色的混浊污水中,消散得再无踪迹可寻。
浓浓的腥臭扑面而来,薰得人几欲作呕,近在耳边的是孤魂野鬼的声声哀号,仿佛被割破了嗓子,那刺耳的声音如同一把钝刀割着脆弱的耳膜。
桥上的人如同被收了心智,茫然地向前走着,在穿小碎花棉袄的老太太面前停住,低头,一口口喝下那苦涩的汤水,苦不堪言。
满目污浊中,一朵白莲清冷伫立。
在无风起浪的忘川水中,遗世而孤立,回眸之间,倾国倾城,如仙下凡。
他笑,她仿佛听到莲花瞬间绽放的声音。
细小的,悄无声息的,却充满力量。
坠进那两汪闪烁着莹莹波光的秋水之中,她轻轻问,“你哭了么?”
“没有。”他依然笑着,对身下一口口噬咬着他的蛇虫鼠蚁浑然不觉,她几乎就要看见那一身淡青色的袍子下,裸露在外的森森白骨。
而他,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样子,温柔如水一般的微笑。
“是你哭了。”
“我没有!”
她听到一个女人愤怒的反驳,急切而焦躁,带着此地无银的窘迫。
“我跟你说过不是么?我,再不会随便落泪。”
“有时候,能哭也是一种福分呢。”
他绝美的容颜被一点点拉远,想车窗外的景物,一点点往后退去,最后隐匿成身后的黑色墨点,无影无踪。
他说:“不要怕。”他说:“一切都会过去的。”他低吟浅唱,婉转多情的声线飘过千年时空,玉珠般跌落在枕边,“闲梦远,南国正芳春。船上管弦江面渌,满城飞絮辊轻尘。忙杀看花人! 闲梦远,南国正清秋。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月明楼……”
“我不孤单,不害怕,真的,一点也不,祁,你要相信我。”
41. 琐事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绾着芙蓉髻的年青女子一蹦一跳地走在长长的阶梯上,周身鹅黄色的轻纱更显得身子的轻盈,仿若新生的蝶儿,在这片刚刚苏醒的青山绿水间翩然起舞,看得人心醉。
“哎,我说念七念大侠,你用轻工带我飞上去吧,这梯子也太长了,你看,你看,抬头都望不到边哪!你就行行好,帮帮我嘛!”
直接用袖子擦去额角上溢出的汗珠,莫寒左手撑着腰,停在半路,嘴里抱怨着念七的不人道,却仍不忘用空闲的右手为自己扇风。
念七依旧是没有表情的扑克脸,冷然回道:“上山的路姑娘已走过不下百次,为何今日要求如此之多?姑娘若有什么烦心事大可找岑先生说,不必把气撒在鄙人身上。”
出门在外,自然不能称“公主”“王妃”,但随着出门次数的增多,念七便直接唤她“姑娘”,省得麻烦。
被戳破心事,莫寒不怒反笑,“念七,你这么没有生活情趣,既不幽默,又没有钱,当心以后找不到老婆哦!”而且长得也不匝地。
“谁说我没钱的?”念七转头看着她眼底的愁绪,蹙眉沉声道。
“呃……真的?你天天跟在我身边,要怎么赚钱啊?”
“你上来我就告诉你。”
“好啊好啊。”她一股脑往上冲,却忘了念七乃习武之人,又怎是她能轻易追得上的。
莫寒一路叽叽喳喳地到达了山顶,她也不去纠缠念七,一溜小跑便到了简陋的木屋前,轻叩柴扉,嚷道:“先生,先生我来找你玩了!”
念七被噎在一旁,对于她奇特的喊门方式不予置评。
“是不是没人啊?那我进来喽!”
毫不客气地推门而入,左右看了看简陋得一目了然的小屋子,最后将视线停留在被洗得发白的床褥间,她撇撇嘴,调笑道,“好个懒先生,日上三竿竟还赖在床上不愿起来,传了出去,岂不有辱先生的神医盛名?”
躲在被子下的人噌的一声弹起,甩开被褥,只穿着单衣便出现在莫寒眼前,没有丝毫顾及,几近抓狂地问道:“东西呢?东西呢?快点快点,我都快饿死了!”
念七上前将食盒丢给狼狈的神医岑缪崖,一脸鄙夷。
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东西,岑缪崖满意地拍拍肚子,又回复了世外高人的模样,对着莫寒挖苦道:“我说阿九啊,你不在家忙着帮王爷照顾快要生产的小老婆,跑我这来做什么?”
“嘿嘿,我这不是给先生送吃的来了么?既然先生不想,那我以后不送就是了。”
三四天才吃这么一餐,岑先生真乃当世之仙人也。
“非也,非也。阿九误会老夫了。三年来,老夫在此处侍弄花草,钻研药理,多亏了阿九姑娘照顾才不至于饿死在这荒山野岭之中,此恩此得,老夫没齿难忘……”
“行了行了,你既然吃饱了,我就走算了,你也没什么好看的。”说完拿起桌上空空的食盒,转身便走。
“看你眉头深锁,神色郁结,不是要来找老夫谈心的么?怎么就这么走了?”岑缪崖抖了抖穿了一半的蓝色外袍,挑眉问道。
“不是,就是……哎呀,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一屁股坐在破旧的椅子上,她极为不雅地翘起二郎腿,摇摇晃晃不知如何开口。
“那,让老夫来猜猜。嗯……是为了王府里新来的女人烦恼?”
点头。
“算算日子,最多四个月,她便要生了吧。你看了难过?”
“不是。”莫寒摇摇头,盯着自己脚尖上粉红色的桃花出神,“那个孩子……出生之后要由我来带,我……是不是算要当妈了?”
“不是,你不是在想这个,你是在考虑,到底要不要逃跑一回?”
“哎哟——”她敲着自己的脑袋,仰天长叹,“先生你干嘛要那么聪明嘛!真是的!”
岑缪崖一阵得意的笑,止不住继续挖苦,“不是老夫聪明,是阿九你太笨,脸上根本藏不住事。”
“我这不是看着在先生这么?又没外人,装个什么劲啊!这段时间在王府里,我都快装成颗大头蒜了!”她又是一顿抱怨,像个丢了玩具的乃娃娃,“没有想过能够真的逃跑,我只想躲开一阵子,毕竟……如果再在那里待下去,不死也残!”
“你要逃,老夫并不反对。你经历颇多,自然知道如何进退。”岑缪崖轻抿一口桌上隔夜的凉茶,饶有兴致地问道,“老夫只是好奇,阿九你出身汉家皇室,怎么会对六王爷纳妾一事如此反感?且王爷待你,可说是极好,但从你中毒一事,他的紧张程度就能看出。为人妻的道理,在你嫁来燕京之前,宫里的老师、嬷嬷早就教导过了吧,怎么还会,还会如此……”
“不可理喻。”莫寒侧过头去,亮晶晶的双瞳望向正不知该如何措辞的岑缪崖,无所谓地笑了笑,“对么?”
“大概是吧。”
“反正……在世人看来,我就是如此不可理喻的女人。超然洒脱如先生你,也无法理解我的心思。但是,那又如何?”
“无论如何,老夫劝你,做人有时要懂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无知是福。还有,懂得惜福啊,阿九。”
“哎哟先生,我今天来又不是跟你探讨三从四德的!我想问……先生你这有没有什么吃了就能一直睡一直睡的药啊?就这样睡过去,一直睡到结束的那一天也挺不错的!”莫寒凑近了,压低嗓子贼兮兮地问道。
听到是向他索要东西,岑缪崖开始装深沉。
“这个嘛……如果给我个三五七年倒是有可能研究出来。”
“唉,那就是没有喽,真不知道你说这么多废话干嘛!”她小声嘀咕,对着岑缪崖狠狠翻了个白眼,“那有效果持久的迷药么?”
“你想用迷药迷晕六王爷,顺便给他个教训,然后逃走么?”他轻蔑地瞟她一眼,不屑道,“那也未免太幼稚了!”
“切,不想给就不给呗,何必这样损我!我是个可怜人呐,真是一点同情心都没有!”莫寒一拍桌子,潇洒转身,留下满地怨念。
“你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昨夜老夫夜观星相,发现孤煞星显……”偷偷用余光看一眼没有丝毫停顿意味的人,岑缪崖提高了嗓子继续道,“姑娘不日便会有血光之灾!”
“闭嘴,你才会不日飙血!”莫寒回头,恶狠狠地剜那假正经的中年男人一眼,咬牙道,“一个连北斗七星都找不到的人,还说能夜观星象,你当人都跟你一样,是个破脑子啊!”
“哎,哎,我这不是开场白嘛,可以忽略,可以忽略!”岑缪崖急忙跑到门口扯住莫寒的袖子,讨好道,“过些日子,你家夫婿就要出征去打巴尔虎了。”
“巴尔虎?”“对,是你曾取过的巴尔虎。多半又是个灭族的下场,不是我说,你那男人在战场上可真是杀人不眨眼。为了个妹妹,那巴尔虎的小子就能冲进帐子挟持你,如若全族被杀,你说,他若活着,会不会跑进王府报仇?到时,你要想办法趁乱逃跑也不是什么难事啊!”
“你怎么知道他一定回来?”
“嘿嘿,天机不可泄露!”
岑缪崖笑得欠扁,于是莫寒便十分大方的赏了他几个结结实实的爆栗。
****
甫一踏进王府大门,岑管家便急忙迎了上来,躬身双手将一张大红色帖子递上,“禀王妃,温敦郡马府中来了请帖,三日后满月酒宴。”
“嗯。”莫寒微微颔首,接过喜帖看了看,却并未停下进屋的脚步,视线掠过熟悉的字迹,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样子。
“知道了。礼物您去挑就行了。”将帖子递回管家,她已然有了当家主母的风范。
“回来了?”
突如其来的深沉男声把莫寒惊得一震,跨进门的右脚调在半空中,半晌才落下。
她的视线不再光顾坐在阴影中的男人,这几个月里她已经可以熟练地过滤调他的一切言语,无视他的出现,仿佛回到最初的最初,她孤单,但不孤独,她寂寞,但不哀伤。
漫无边际的沉默中透出永不妥协的执拗。
她不容于世的坚持,保全了作为一个女人灵魂的完整。
茶有些苦,她放下茶杯,从放在一旁的白瓷罐子里倒出些糖来,加在淡绿色的茶水里,自顾自地坐下,细细品了起来。
“今天又去哪玩了?竟错过了晚膳。”
终于放过被敲得快碎的茶盖子,完颜煦从阴影中走出,双手背在身后,在厅中来回踱步。
本就是打算逃过晚膳才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逛来逛去,再说,每次她出门,他虽表面不说,但暗地里还是派了人跟踪,即使有念七在,他们根本跟踪不了多久就会被甩掉。
话说回来,这几年跟着念七,她反跟踪的本事倒是学了不少,兴许不久就能派上用场。
“哦。”又是惯用的三字方案——“哦,嗯,是吗”三种回答方法轮番上阵,直到完颜煦放弃搭话。
“博日娜来了帖子,请咱们去郡马府参加她儿子的满月酒。”
“是吗?”
“你准备准备,三日后咱们一起去赴宴。”
“嗯。”
模式化的语言脱口而出,莫寒猛然惊醒,过后才想起要拒绝,“啊,不,你和阿拉坦那木其去吧,我休息。”
“为什么?”完颜煦挑眉,愈加不满地说,“阿拉坦那木其只是妾,而且还大着肚子,你这个做正妃的不去,岂不是太不给主人家面子?”
挪了挪屁股,她转过身去避开完颜煦凑过来的衰人脸,懒懒道:“就是……不想去。”完了又像烂泥一般趴在桌上,闭着眼假寐。
他无奈,唇角挂着自嘲的笑。
撩起袍子在她身侧落座,取过仍攥在她手中的瓷杯,感受她留在杯身上的体温,略微有些失神。
“自我归来你便是如此态度,每日说话不超过十句,阿九,听话,别再跟我赌气了。”
赌气么?她才懒得去做这样耗费心力的事情,只不过是懒得说话,觉得没意义,没兴趣罢了。
当然,这些话她是不会说出口的,仅仅只是因为——懒得开口。
见她仍旧不答话,完颜煦耐着性子继续道:“乌禄和你有心结这我知道,但这到底是乌禄和博日娜的第一个子嗣,多少你也该给堂堂郡马爷些面子。听话,去吧,嗯?”
仿佛突然间受了什么刺激,莫寒“腾”地拍案而起,怒道:“你丫别再跟我说‘听话、听话’的啊!姑奶奶我一听这个就烦,我是你家的阿猫阿狗是吧,只要拍拍头说声听话就会屁颠屁颠地跟着你要东西吃!我告诉你,没门!我说不去就不去,不去不去不去!”
说完潇洒转身,走到门口又倒回来,恶狠狠地瞪着愣在原地的某人,咬牙道:“你个姘头带着你旗下的姑娘一起去吧!祝你们百年好合,断子绝孙!”
“啊——”
当完颜煦回过神来的时候,莫寒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倒霉的男人只能揉着被踢成重伤的腿,委屈抱怨。
**************
“咚咚咚————”弥月放下手中的针线,抬眼瞧那曲腿蜷在躺椅上正忙着神游太虚的人,略微有些犹豫,但还是小心地出声提醒道:“公主,有人来了,要见么?”
“哦。”长长地打了个呵欠,她仍旧沉浸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之中,迷蒙着双眼呆呆注视着弥月,半晌无语。
大约早已习惯了她这样随时随地的发呆,弥月无奈,只好起身替她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襟,侧过头去示意守在门边的小丫头西润开门迎客。
人还未进门弥月已然猜到来着何人了,因为人未动,那硕大圆润的肚子就先行进入眼帘。
“王爷让我来请姐姐三日后一同去郡马府……”
莫寒还没来得及反应,弥月就已然义正严词地斥责道:“来了府中这么久连基本的礼数还没有学会吗?见了王妃也不知道行礼,您房中的嬷嬷全当是吃白饭的吗?不如早早打发出去了,也省的在府里白吃白喝,看着还碍眼!”末了又小声嘟囔,那音量却恰到好处地令阿拉坦那木其听得真真切切,“到底是蛮荒之地出来的粗鄙女子,大字不识得半个,也难怪是这幅傻傻呆呆的模样。”
“你————”阿拉坦那木其上前欲骂,但无奈汉语识得不多,找不出恰当的词,转而看向身后的丫鬟落雪,落雪只是自顾自地低着头,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似的,一语不发,她陡然间悟出了什么,只是呐呐不言,眼中却尽是怨毒,克制着不去看躺椅上仍旧一身慵懒的女人,极尽她在这里所学会的隐忍克制着自己。
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她要努力,她要学着适应这深宅大院的游戏规则,她要找一个可以倚靠的力量,保护自己,保护乌尔哈部最后一点点骨血。
那朵草原上的花儿已然在杀父仇人的身下凋零。
剩下来的,不过是活着的一个生命而已。
活着的意义,仅仅是为了延续生命而已。
但也许,还有爱上仇人的耻辱与挣扎。
也许是怀孕体虚,阿拉坦那木其有些接不上话,半晌才道出一句:“王爷说过,那木其有了身子,可以不必行礼。”
“是么?王爷说过可以不对王妃行礼么?奴婢耳笨,可从没听说过!”弥月依旧是不依不饶,咄咄相逼,在宫里待惯了的女子,把话说得滴水不漏,逼得人透不过气来。
阿拉坦那木其面色一沉,随即便要开口怒对,而莫寒却不知什么时候清醒了过来,撑起身子蹙眉道:“弥月,茶凉了。”
“是。”弥月屈膝行礼,垂首上前双手取过仍旧是温温的茶杯,换了茶,在杯底垫上一层隔热的锦帕,又递给莫寒,做得一丝不苟。
莫寒心下了然,对弥月的做法不置可否,但心中依然有一股暖流淌过,即使这样的方式她并不认同,也不会有什么好的收效,可是弥月的心意,她体会得到。
这世上心疼她最多的,大约是弥月了吧。
弥月,也是有太多无奈的可怜人。
她并不喝茶,只是将杯盖沿着杯沿来回滑动,缓慢而沉静,偶尔会眯眼用余光看看立在地毯正中央尴尬的孕妇,好似一个伺机而动的捕猎者,用敏锐的神经感受猎物的一举一动。
什么时候,她已然有了如此修为。
她有的是时间,但阿拉坦那木其没有。
“王妃当真不去参加郡马府的满月酒?”
放下手中把玩已久的茶杯,她抬眼,睨着仿若花一般绽放的美丽面庞,久久不语。
直到阿拉坦那木其忍不住再次出声,她才恍然惊梦般缓缓开口道:“我想白天的时候我已经同王爷说得很清楚了,怎么?王爷没同你说么?”她挑高音调,这一句疑问拖着长长的尾音,勾得人心不住发颤。
“王妃就看在那木其的面子上去一次吧,郡主得了个男孩,自是高兴得很,咱们也不好得罪了郡主和郡马爷,更不好让王爷丢了脸面。”
示意弥月“无妨”,她挑眉看着阿拉坦那木其,嘴角浮显出不可琢磨的深邃笑容,语带嘲讽,“当真是王爷让你来做说客的?”
突如其来的提问打乱了阿拉坦那木其的计划,本应在宽广草原上飞驰的生命此刻被削去翅膀,绑缚双足,她极尽所能地去适应牢笼,却依旧是笨拙不堪,只能一咬牙,点头称“是。”
“哦?这样啊……”她微微颔首,依旧平静淡然,“那么,怕是要让你失望了,这段时间身子不好,大夫说了,要少吹风,真是不能去了……”
“那……王妃有什么礼物要送么?那木其帮您带过去。”
呵,不能把真人带过去狠狠羞辱一番,所以要羞辱一下所赠礼品泄愤么?还有又要借机抓她什么把柄?突然很想问为什么,过了那么久,博日娜还是嫉恨着她,联合起孤独无依的阿拉坦那木其里应外合地一齐对付她,还有曾经派人下毒暗伤她的人,这一对对麻烦,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额头一阵一阵抽痛,她皱眉抚上太阳穴,疼痛感却没有要消逝的迹象,看来,这当真不是个适合正常人类居住的地方。
“不是吩咐岑管家去挑了么?”
“还是送些特别的礼物好,毕竟……毕竟王妃和郡马爷是旧识。”
“哦?旧识啊……博日娜同你说的?呵呵,那行啊,送字画吧,也有才华横溢的祝愿。”
说完懒懒起身,吩咐西润准备好纸笔,许久没有练字,但底子还是在的吧,也不至于让人看不清内容。
都是中学时烂熟于心的语句,笔划勾勒只在须臾之间,扬扬洒洒全然是略带拙劣的怀素狂草,只让该看懂的人看明白而已,她点点头,微笑看向立在桌旁懵懂的阿拉坦那木其,庆幸于她的不识字。
三日后的满月酒,她是绝对不会去的,即使很想看看韩楚风的孩子,但一想到那孩子必然要面对的人生,便全是后怕。
袭远北伐的脚步,似乎越来越近了。
到那时,韩楚风要如何抉择,他的家室,他的信仰。
如果博日娜当众拆开这幅字画……她几乎可以想象韩楚风和完颜煦紧张愤怒的样子。
但那又如何,反正她要走了,临走前给完颜煦添些麻烦也不错。
“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靖康耻,犹未雪;巨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要玩,就要玩大的。
42. 逃亡
这段日子六王爷异常忙碌,不仅要忙着准备出征巴尔虎,还要忙着处理老婆大人惹出的麻烦。
那日酒筵,六王妃的诗作一鸣惊人,听得懂的人一片哗然,听不懂的人兴冲冲地凑热闹,总之就是满城风雨,直指六王妃的大逆不道。
当完颜煦满身狼狈地回府,她依旧叨念着“嗯,哦,是吗。”三字诀,末了只凉凉地撂下一句:“我也没念过书,见着好看的就随便抄了一首,具体啥意思我不清楚。”便轻飘飘地躲进房里睡美容觉,留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完颜煦一人面对皇帝大臣的连环炮击。
弥月也担心此番做得太过,无论如何那可是当众宣扬自己的谋逆思想。
咽下松软可口的玫瑰茯苓糕,她摆摆手,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就让他去烦吧,也省的来打搅我,活该。”
越混乱,越适合逃跑,不是么?
****
月黑风高夜,杀人越货时。
暂时还没有大事发生,但麻烦无比的小事正在进行中。
“你我夫妻二人许久未曾坐在一起吃饭了。”
眼前的男人神色柔和,仿佛已过花甲的老人,怀念着过往的美好时光,但显然,此刻坐在饭桌另一旁的妻子并不配合,无论何时,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永远只是填饱肚子。
于是乎,顾影自怜的丈夫只得到一个含含糊糊的“哦”字。
一轮几乎等同于自言自语的对话下来,完颜煦并不放弃,似乎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他决定不再给她更不再给自己逃避的机会。
“你是仍旧在气我,还是早已决定自此再不理会我?”
深邃的眼瞳牢牢将她锁住,极力抓住她沉静面容上一丝一毫的波澜,许久未有的无力感缓缓爬上心头,他竟有些不知所措。
“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至少这已经是我最好的表现,如果你还不满意那就去换个角儿,别再指望看我演戏。”
莫寒放下筷子,感受饱涨的胃,顿觉中气十足,说话也不知不觉地冲了起来。
“呵……”他无声苦笑,叹息之后方才开口,“半年来你对我含糊敷衍,没想到一开口,却是这么一番挖苦,真是……但也好过先前的惜字如金了。”
她默然,相对无言。
似乎耐不住沉默的永远是他,而她永远坚守在自己的阵地不愿踏出一步,即使有,那也只是试探罢了,一有动静便统统缩回,吝啬着不去付出,也不给别人伤害自己的机会。
到底是他的失败,还是她的逃避。
“半年了,无论如何,对我的惩罚也该够了吧!老婆大人,可否给为夫指一条明路,何时才能重遇老婆大人的伶牙俐齿?”
他用尽全力地去放低姿态,在她面前,他做了太多自己一生都不曾做过的事情,太多太多,却始终去不到她的心里,仿佛站在两座不同的山顶,明明很近,却隔着难以逾越的鸿沟。
“如果我堂而皇之地去外头找小白脸,然后搞大了肚子,还恩泽似的告诉你说:‘嘿,你这个没用的男人,自己生不出孩子来我就去找人帮你忙了,看看我多么贤惠,还不过来好好感谢我?’如此这般,我的王爷大人,您还会乐呵呵地跑过来帮我养孩子么?”她语调轻松,仿佛是在开着不大不小的玩笑,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挺直了背脊,他呆坐在圆凳上,花了超过一炷香的时间去思考她突如其来的比喻,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这不一样。”憋了老长时间,他才吐出这么几个字,仿佛第一次生产的孕妇一般,焦急却不知从何处使力,“我是男人,你是女人。”
“那就把你自己想象成女人,把我想象成男人。”她耸耸肩,理所当然地回道。
而他还是那一句,“事实上,我是男人,你是女人。”但已渐渐有了气势,最后一句话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然。
莫寒起身整顿衣衫,已然没有兴趣再聊下去,“我是女人没错,但我有我的尊严,有的东西可以分,但有些东西绝对不可以分,比如牙刷,比如自己的丈夫,我讨厌你用碰过别人的手来触碰我,那只会让我恶心。”
“男人三妻四妾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你们汉人不是早最注重这个吗?还有‘夫为妻纲’。我对她们并没有过多的感情,我心中的女人始终只有你一个而已,难道这样还不够吗?”
“那么你的意思是,你的上半身和下半身是分开的喽?你下半身在别的女人身上运动的时候,上半身想的是我?真是……我真不知道我该高兴还是该恶心!你说你对她们不曾有过感情,但你敢说你对和你缠绵床榻的女人不曾有丝毫动心?况且,她是你孩子的母亲,你们一家三口何其美满,我除了乖乖退出还能如何?”一口气说完,语速太快,她竟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男人,上半身是修养,下半身是本质。
“你是这个孩子的母亲,是我完颜煦的妻子,唯一的妻子,永远都是。”
看着她眼中的冷然,仿佛要确定什么,他一字一顿地说着,带着一股笃信。
莫寒无力地抚着自己的额头,两眼一翻,几近昏厥。
“算了,当我没说,你爱怎么怎么。”说完去了斗篷转身欲离,而门,却自动开了,而且带着强大的冲力,把她撞得往后直退——
期待已久的戏码终于上场,只是开场不合她意。
习武多年,完颜煦反应迅捷,一步上前捞过连连后退的莫寒,侧身一转,将其带到角落,又毫不停歇地起脚踢起一旁的圆凳,挡下黑衣人当胸而来的一剑。
“噼里啪啦”一声脆响,圆凳被利刃劈成大小不一的两半,切口整齐俐落,可见此剑来势凶猛,力量惊人。
吩咐莫寒站远点,完颜煦便拔剑飞身上前,与黑衣人缠斗起来,二人竟是斗得不分上下,莫寒好奇,那个草原上的鲁莽少年,何时武功长进如此,当真是士别三日定当刮目相看也。
二人吃饭,完颜煦吩咐了不许旁人打扰,所以此刻庭院里空荡荡的,但繁杂的脚步声已由远及近直达院内,几个身形壮实的护卫加入战斗,那黑衣人渐渐有些力不从心,一步步往后退去。
她随着缠斗中的众人冲进庭院,却被完颜煦拦在长廊上,再不能靠近半分。
无计可施,她只能恶狠狠瞪他,语带嘲讽,“王爷功夫不错啊!”
“还行,保护你,够了。”完颜煦转头关注众人对刺客的围堵,不再看她。
所有能够行动的生命体一旦被逼到死路便会不顾一切,玉石俱焚,不然怎么会有“狗急跳墙”“兔子急了也会咬人”这些至理名言。
随着持续时间的拉长,孤身对敌的黑衣人渐渐有些力不从心,他一步步向后退去,直至后备贴上了围墙,府中护卫已呈三面将他团团围住,但众人并不上前,只堵住他去路,等待完颜煦的命令。
而他却像一只困兽,靠着墙壁不住地喘息,双眼注视着围拢在身边的敌人,他身上好几处都挂了彩,鲜血将黑色浸得愈加深沉,好似一团不断延伸的恐惧,渐渐将他笼罩。
莫寒已可以清楚地看见他握剑的手在微微发颤,无论经历了什么,他到底只是十七八岁的少年,对死亡有着无法压制的恐惧。
完颜煦一抬手,护卫便如收口袋一般,一步步向黑衣人移动。
还差一步,黑衣人陡然提剑冲出,全然不顾迎面而来的锋利刀刃,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选择用尽全力地奋力一击,长剑破空而来,直指完颜煦心口。
剑气逼人,莫寒下意识地往后退去,脚跟还未完全着地,一股猛力从背后使来,她一个踉跄,身子被推着往那雪亮的刀刃冲去。
一片彻骨的冷,似乎还有鲜血潺潺流动的声音。
眼前闪过黑衣人震惊的眼,完颜煦扭曲的面容,还有,阿拉坦那木其在角落里轻蔑的笑容。
寒冷过后是无法言喻的疼痛,黑衣人惊恐地把剑尖从她肩胛骨处抽出,随着长剑离去的方向,身子被带着往前一倾,她竟一头栽倒在黑衣人怀里。
勉强站稳,低头看了看伤口,血还在不断往外涌,好似大名鼎鼎的趵突泉,永不枯竭。
余光瞥见完颜煦拔刀冲来的身影,莫寒心下一急,主动把脖子搁在黑衣人剑上,恨铁不成钢似的咬牙道:“王八蛋,姑奶奶刺都让你刺了,还不挟持我,你他妈到底想不想活着出去?”
黑衣人显然一愣,但随即反应过来,握紧剑柄,将剑身横在莫寒脖上,却比方才被围困时更加紧张,“放我出去,不然杀了她!”
完颜煦深深皱眉,眼中全是森冷的光,却一动不动,“放开她,我留你全尸。”
“哼!好大的恩典!”他转动剑柄,锋利的剑身便在雪白的脖颈上压出一道粉色的划痕,只需稍稍使力,那青色的血管便会在瞬间断开,散落一地鲜红的血液。
被压得太紧,莫寒止不住痛苦地呻吟一声,但并不恐惧,只因看到黑衣人抵在剑上的指腹,比她的脖子更接近剑锋。
“你走,留下她。”完颜煦的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浓重杀意,看得人心里发寒。
“哈……放过她,我还能活着出去吗?等我安全了,自然会放她回来。完颜煦,废话少说,到底放还是不放?”
完颜煦挥手示意众人散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黑衣人架在莫寒脖颈上的剑,“她若有任何意外,我会让你后悔今日没有选择痛快地死在这里。”
避开他的眼,她随着黑依然的步伐一步步往后退,伤口已经疼得麻木,但这不算什么,在她的脑中,一个声音叫嚣着:“走自己的路,让完颜煦见鬼去吧!”
于是她随那个几乎是陌生的男子上马夜奔,头也不回。
****
几乎是从马背上跌落下来,她艰难地起身,抬手扶上不再流血的伤口,还好他剑收得快,只是浅浅一道伤,划开了皮肉而已,除了疼痛和流血,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世上,真没什么是大不了的。
所以,这京郊的一座破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武侠剧里常有的藏身之所罢了,干柴烈火,孤男寡女,剧情就推到高潮了,只是……
她回头,已经长大了的哈丹巴特尔杵着长剑一步步上前,少年飞扬的眉间已然染血,深褐色的眸子里闪烁着不再纯净的光,他开口,操着醇正流利的汉语:“你帮过我,这次算我还你,我们两清了,王妃殿下。”
“没有。”莫寒笑着摇头,像在逗弄自己淘气可爱的弟弟,“我主动受伤助你逃跑,你说,这次你欠我多少?”这算是实话,除了主动二字。
哈丹巴特尔垂下眼睑,仿佛是在思量她的话,闷闷道:“进去。”
她点头,欣然跟随。
一颗刚出草原的嫩草怎么斗得过脸皮堪比城墙的女人。
出乎意料的,破庙里还有一人,正盘腿坐在佛像下,不知是念经超度还是运功打坐。
但从那一头半白的长发看来,不是个和尚,虽然也有可能是俗家弟子,所以也有可能是个和尚。
请允许她片刻的秀逗,因为她体内所有可以运作的细胞统统都被那似和尚又不似和尚的男人吸引了,没空打理停机的大脑。
是不是太久未进男色,她竟会对着眼前半裸的男子目瞪口呆。
他生的并不是特别好看,显然不如祁洗玉,只是这世上怕是再也寻不出比祁洗玉更俊俏的男子了吧。
虽然五官都不是很突出,但配合在一起也算养眼,可以勉强给个八十分,而那白了大半的头发和年轻的面容恰好印证了“鹤发童颜”这四个字的由来。
最打眼的便是那裸露的皮肤上刻着的触目惊心的伤痕,长长短短,交错纵横,远远看去仿佛一块打满补丁的破布,针法拙劣,错漏百出。
“师傅。”哈丹巴特尔的声音中竟有一丝惧怕,但却不同于被困时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发自内心的敬畏,对象是眼前看起来大不过他十岁的男人。
“难得,居然能够活着回来,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了。”他睁眼,展露出琥珀色的瞳仁,剔透晶莹,仿佛汲满了水,摇晃着盈盈的波光。
此刻却睁着这般美丽的眼眸,说着这般冰冷无情的话语。
一睁眼,即得九十九分。
“怎么不在路上就解决了?”
他仍旧保持着打坐静养的姿势,一动不动,但说话的间隙竟有些许不适,却很快掩饰过去,难以捕捉。
半晌,她才觉出那男人指的是自己,而那句话说直白点就是——为什么不在路上杀了她,还要带到庙里给他添麻烦。
伤口再次痛了起来,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她一屁股坐在草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师傅。”哈丹巴特尔为难地看了莫寒一眼,再转回半裸男,“是她救的我,徒儿不能杀她。”
“哼。”又是个爱用鼻子说话的人,“她救你自当有她的考量。”
莫寒翻个白眼,撇撇嘴不屑道:“一个动都动不了的残废还那么多话,真是讨厌。”
对付这样自负自傲的男人,通常只有一个办法,而且万试万灵。
“闭嘴,你个臭丫头懂什么!我若不是身中剧毒,你根本迈不进这个屋子。”
哦,原来是中毒了,而且还当真不能动,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对着一身重伤但却仍旧站在一旁的哈丹巴特尔勾勾手指,她笑得龇牙咧嘴,“我们往南走。”
“什么?”大概很少有人能够跟上她的思维节奏,比如哈丹巴特尔。
“你是巴尔虎的人,完颜煦必然想到你是要往北逃,肯定在出关的道路上设下重重关卡,所以除了南下,再没有别的选择。而且要快,不出半个时辰,完颜煦必然会找到这里。当然,你们可以选择就地杀了我,但相信我,若没有我的布置,你们根本走不出燕京城,到时只是被完颜煦抓住,他会如何对待杀妻之人,你们比我清楚。所以说,除了南逃,跟着我南逃,没有别的活路。况且,哈丹巴特尔你还要报恩哪!”
她回头,尽力使自己平静的看着正眯眼打量她的男人,却对那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平白生出一股惧怕,但,不能躲。
许久,那人才挪开眼,淡笑道:“你也去江南?”
一个“也”字,道出男人原先便有的打算。
“这不关你的事。”没有反驳,莫寒全当他答应,右手按着肩胛处的伤口,左手撑地慢慢起身,掸去粘在裙上的稻草,没有丝毫紧张焦虑的样子,“在那之前,我得先带你们两个去治伤,特别是你,没穿衣服的那个。”
“为什么?”
“因为不想带着一伤一残上路,因为想要你欠我,这样,即使某天你回复了,也不至于杀我报仇,更欠我一个人情,来日偿还便不是今天这个价钱了。”
这个男人,应当不简单吧,能在短时间内把哈丹巴特尔的武功训练得与完颜煦旗鼓相当,而且,那一身的疤痕可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男人起身穿衣,虽动作迟缓,但好歹还是可以自行移动,情况不算太差。
“很好,不错的买卖。”
43. 上路
黎明破晓,日光划破厚重的云层,一点点挣脱束缚,直至普照大地。
青翠的山峦在晨曦中轻轻拢上一层粉色薄纱,朦胧之中,娇羞无限。
往日冷冷清清的山中茅屋,此刻却是鸡飞狗跳,热闹非凡。
“痛痛痛————”她忙不迭往后躲,却被岑缪崖一把拖回来,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之意,“先生,先生您就不能轻点么?痛,好痛!”
“哼,你还知道痛啊!”岑缪崖紧紧皱着眉头,打好纱布的最后一个结,把药瓶丢在方桌上,磕得一声脆响,“告诉你趁乱逃,你倒好,直接跟着刺客走了!你怎么不干脆死了好,也省得浪费老夫我的药!”
“呵呵,我那不是看着能正好多个帮手嘛,谁知一激动就闭着眼往剑上冲了。”
拉起退到上臂的领口,用未受伤的手理了理,莫寒笑嘻嘻地讨好着说道,“咱们去看看那两个拖油瓶。”
岑缪崖没有回话,只是径直往大厅走去,挑起深蓝色帘布,回头不耐烦地看着她。
莫寒吐吐舌头,一溜小碎步蹿到外厅。
念七熟练地替哈丹巴特尔包扎伤口,手法比岑缪崖温柔,只是哈丹巴特尔身上的伤口太多,基本上被包成了木乃伊的形状。
半百头发的男人依旧安静地坐在木椅上,闭目养神,直到坏脾气的神医将药箱狠狠摔在一旁的茶几上,那男人才悠悠然睁开了眼,露出琥珀般晶莹透亮的瞳仁。
“伸手。”岑大夫冷冷地吩咐,于是白头男乖乖伸出手来任他把脉。
思量许久,岑缪崖方才蹙眉问道:“丫头,你当真要救他?”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凝重。
“是,要救他。”莫寒点头,虽笑,却未达眼底,是传说中的笑里藏刀。
“哼。”岑缪崖冷笑,当然,对象不是莫寒,“陆阁主当真是走运了,今日若不是这丫头带你来,莫说救你,就连老夫这山野清静地阁主也休想踏足半步!”
他半眯着眼,丝毫不似懒猫,全然就是一只伺机而动的猎豹,利刃般的眼神直直扎在那衣衫染血的女子身上,而嘴角,却挂着令人心醉的魅惑笑容。
“是么?”他抬起眼角,余光流泻在她清冷的眼眸中,丝丝入扣,那一个“么”字,带着绕梁三日的尾音,听得人心纠。
“你该感谢我,不是么?”她也不避,坦然与他对视,即使是笑里藏刀,却不能让人心生厌恶,只当是卖弄小聪明的聪慧少女,脆生生的模样,狡黠得意的笑。
“昨晚的约定可还算数?我帮你解毒,你助我南下,这买卖尚可?”
他已然在岑缪崖的吩咐下剥去外衣,敞露出满是疤痕的身体,莫寒转过眼,看岑缪崖用一根根长过一寸的银针将他扎成史上最英俊的刺猬。而他依旧是一脸邪魅的笑,脸眉头都不曾皱一下,“不错,很划算。我们成交。”
“不过哦……”莫寒双手环胸,装无辜一事乃信手拈来,“岑先生说,为了防止你反悔,所以最后一颗解药不能现在给你,直到我满意了,觉得安全了,才会将解药给你。所以呢,最好不要妄想干掉我,没有最后一颗解药,你还是要死,只是早晚的问题罢了。”
“从来没有人敢威胁我。”他语气不重,却听得人心发寒。
莫寒急忙摆手,解释道:“不是我,是岑先生的主意。你要报仇可不要搞错对象。”
方才既然岑先生敢那般对他说话,自然是不怕他的了,这个黑锅,岑先生背了也没所谓的吧。
岑缪崖瞄那一脸无赖的人一眼,无奈摇头。
“是吗?有意思。我同意。咝……”
他身子一紧,居然忍不住痛出声,而岑缪崖已然开始收拾银针,并不瞧他,“你中毒太深,毒液浸如全身各处,从而封住武功,如今不但要服药解毒,更需以针灸打通经脉,才能全部恢复。现下你们急着要走,我便将七天的针灸集中在一天,急功近利必有大损,三日之内,你不得运功使力,不然便是经脉尽断而亡,你可明白?”
他点点头,嘴唇抿得发白,似乎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俊秀的眉紧紧拧在一起。
“拿着。”岑缪崖从药箱里取出一个深褐色的瓶子递给他,吩咐道,“里头有九颗龙瑞丹,每天服一粒,十天之后便可痊愈,第十颗在她那。”
莫寒忙不迭点头,乐呵呵傻笑,“我叫莫寒,合作愉快。”
“陆非然。”他低头,强忍着疼痛穿衣。
龙瑞丹乃世间解毒之圣品,能让岑缪崖毫不吝啬地拿出十颗救他,这女人,来头不小。
****
马车早已准备好,几人收拾好行装,吃过早饭,便要上车离开。
本想换成书生打扮,但岑缪崖说男不男女不女的更容易被人认出来,索性就做女子打扮,只是换了发髻和衣衫,作年轻妇人模样。
陆非然没有露过面,自然不必乔装掩饰,但为了配合莫寒的妇人打扮,便饰演丈夫一角。
哈丹巴特尔穿上岑缪崖的衣服,扮作小厮。
由于劳动力奇缺,念七也被岑缪崖安排着一同上路。
四人终于磨合成带着仆人南下探亲的夫妇。
“这是应急的药,种类和用法我都写在纸上,放在第一阁……小心陆非然。”临走前,岑缪崖将沉甸甸的药箱递给莫寒,仿佛送别自己疼爱的小女儿,“澄江阁阁主陆非然,江湖上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即使有念七跟着,你也不可有丝毫大意。”
“澄江阁?”莫寒侧过头,不解地问道。
岑缪崖更加凑近了些,靠在她耳边说道:“不知道,澄江阁组织严密,旗下杀手无数,但却与南疆邪教和武林正道两者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似是而非,复杂异常,连我都没有弄清楚他究竟是干什么的,唉,总之就是很复杂,很厉害,厉害到根本不是你能招惹得了的!保住命,然后离他远远的,听懂了吗?”
“嗯,明白了。”她乖乖点头,十分受教。
“走吧,再不走就晚了。”拍拍她的肩,岑缪崖催促道。
“保重。”
“行了,我会的,赶紧走。”
念七作为四人中唯一的健全人士,理所应当地担任了赶车的艰巨任务,哈丹巴特尔由于伤势过重,几乎是处在昏迷的状态之中,狭小的马车内只留下莫寒和陆非然两个半生不熟的人,相对生厌。
穷极无聊,她将车窗挑开一条小缝,偷眼向外看去。
燕京城熟悉的街道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依旧是繁华热闹,往来不息,只是期间穿梭着身穿甲胄的禁卫军,大约是在盘查户籍,三三两两在各个商铺酒楼进进出出。
放下帘子,莫寒仇人似的盯着眼前闭着眼的男人,一筹莫展。
那么,只能冒一次险了。
她挑开前方的车帘,低头在念七身后轻声说道:“念七,掉头,咱们不去南方了,从往北的城门走,先到开州。”
念七也不多问,立即勒马转后。
躲进车内,莫寒急忙在一堆被褥中翻找出早已准备好的大包袱,伸手进去掏了掏,随即拖出一个金灿灿的令牌。
用妙手空空绝技顺手牵羊的东西。
但愿它有用,但愿完颜煦还没有发现随身令牌的不翼而飞。
掌心沁出的汗水腻湿雕工精美的令牌,她紧紧握住,生怕掉了一般,无意间睹见陆非然轻轻勾起的嘴角,恨恨地撇过头去,兀自紧张。
果然,北门的守卫是南门的一倍,那么,计划成功了一半。
指腹摩挲着令牌上繁复的花纹,她不断做着深呼吸,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甫一靠近城门,他们的马车便被拦了下来,念七耐着性子一遍遍向官兵解释,车上有女子不便露面,银子塞了一堆,但守城的士兵坚持要检查完了才能放行,念七不允,几人争执不下,眼看就要动手,车内却传出一个沉稳柔和的女声,清冷中自成一股高贵庄严,众人一时默然。
“敢问大人,可是六王爷下令搜城?”
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进车来搜,即使有陆非然和念七打掩护,但她的目标太大,指不定这守城的将士中就有人见过她,且从方才看来,南门的侍卫并不少,完颜煦多半对他们会取道南下存有疑心,但若径直从南门出去,必会留下蛛丝马迹,用不了多久,便有追兵无数,所以,必须给完颜煦一个明确的暗示,他们实实在在是北上而去。
到了开州,再取道向南。
“确实是六王爷的命令。”为首的兵士沉声回答,不敢冒然得罪。
印着锦绣团花的车帘布后伸出一只若葱管般纤细的手,象牙色的肌肤上松松地挂着翠绿莹润的玉镯,只是一只手便已让人挪不开眼,忽略了她手中那一块金灿灿的方形令牌。
“想必你也知道,王府里昨夜出了大事,王爷命我出城办事,妾身不敢耽误,但请大人行个方便,不要为难妾身这等弱质女流才好。”
士兵接过令牌左右看了看,确认是真的才双手奉还,但仍有些许犹豫,为难道:“夫人莫怪,六王爷连夜下令,所有出入车马货物都要一一清查才能放行,小人实在是职责所在,不得不……”
“混账!”念七一声大喝,却又低下头去,放低音量道,“这里面的东西若真是人人都看得,王爷又何必下密令令人去办?好好用你那榆木脑袋想想,别坏了王爷的大事!”
“这……要不,夫人等等,容小人禀明……”
“大人是神风营萧锐容萧将军旗下的?上会子喝酒,他可还醉得唱起了秦腔呢,也好,大人带妾身一齐去坐坐,这办事不力的黑锅丢给笑将军也不错。”
细节决定成败,这话不错。
“小人该死,冒犯了夫人,这就送夫人出城。”说完示意前方士兵靠边站些,让马车出城。
马车渐行渐远,站在一旁的年青士兵终于按乃不住,开口问道:“我说大人,你怎么这么容易就放他出城了,这上头若怪罪起来,可是……”
“你小子懂个屁!”为首的老兵啐了一口,愤愤道,“那可是贵人哪,得罪了她,不用等王爷下令,咱们萧大将军就能把咱辟了。”
能跟让萧将军唱秦腔的人,身份必定非同一般,还好他资格老,见识过萧将军年轻时那一口漂亮的唱腔。
长舒一口气,她将令牌塞回包袱里,又似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车尾冲到车头,猛地一掀帘子,大声说:“到达开州之前,我们不能停,夜里遇不到客栈就住野外。”
念七颔首,偏过头,担忧地看着她,“姑娘的身子能撑得住么?”
“没事,我没事的,肩上只是小伤罢了,岑先生那么好的医术,随便一副药都能把人吃得龙精虎猛的,我能撑过去。念七你自己小心,前路艰辛,还有,多谢。”
拍拍念七厚实的肩膀,她语气轻松地安慰着。
念七转过头去专心驾车,不再言语,只是方才匆匆一瞥,他竟觉得莫寒不再是莫寒,她已经渐渐长大,越发坚强,但却依旧是爱玩爱闹的性子。
活脱脱一直狡黠灵狐,自然要奔跑在山野间方能尽兴。
“计划不错。”冷不丁的,陆非然打破沉默,声线低沉而沙哑。
莫寒撇撇嘴,讨厌他的马后炮,只闷闷地应一声,“多谢夸奖。”
“不小心掉下山崖,尸骨无存,岂不更加干脆?”
她抬头,有些错愕地对着他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没来由地烦躁不已,“也是,了无牵挂才能一路向前。”
“这话不错。”再次闭上眼睛,陆非然自言自语,“难得,终于可以好好休息。”
休息?前路茫茫,后有追兵无数,何来休息一说?
难耐府中饥饿,莫寒起身打开放在角落的深红色木箱,那一箱子点心干粮让坐在一旁正处在半梦半醒状态之中的哈丹巴特尔目瞪口呆。
嘴里叼着香酥美味的千层饼,她一手拿着小羊皮水壶,一手忙着关箱门,却仍是热心地问其他人要不要吃东西。
车内二人连连点头,目光热切。
丢给他们一个蓝色布袋,莫寒坐回原位,吃得不亦乐乎。
“为什么我们的就是馒头而已?”指着布袋里冰凉的大白馒头,陆非然重开金口,眉目间隐藏着不易察觉的怒气。
“其实馒头是万能的,饿了就可以吃。想吃饼,就把馒头拍扁;想吃面条,就把馒头用梳子梳;想吃汉堡,就把馒头切开夹菜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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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非然老老实实一口接一口吃白馒头,她一边吃着各色点心,一边喝着小羊皮水壶里的桂花酿,得意地笑。
一连两天,他们马不停蹄,疯也是的往前跑,黎明启程,直到最后一丝余辉收尽才肯停歇。
夜里便在山野树林中休息,原本莫寒是不介意与人共宿马车,横竖也只是盖棉被纯聊天而已,更何况陆非然和哈丹巴特尔基本上等于两个废人,不具威胁性。
无奈念七抵死坚持,她一个有夫之妇无论如何不能如此不知检点,如此,陆非然和哈丹巴特尔随念七一起露宿山间。
抵不过风寒露重,陆非然弱不禁风的身子骨达到了完蛋的边缘。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我佛慈悲,美男当前她自然要伸出魔抓,哦不,是援手。
打开岑缪崖留下的大药箱,她的表情已然不是瞠目结舌可以形容,第一阁里起码就有三四十个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瓶子,药箱一共三层,全部满员,那便是上百种药了,岑先生还当真是老了。
“第一阁是日常药品,固本培源丹是止泻的,花红片是治疗月经不调的,轻松丸减轻头痛,消食片治消化不良,清馨露是外用专治蚊虫叮咬,呃,对消去吻痕亦有奇效,什么嘛……”嘴里嘟囔着岑缪崖写给她的用药指南,听着马车里陆非然不住的细微呻吟,有些莫名的心烦,“找到了,就这个,连翘解毒颗粒,呃,这名字好像还是我取的,嗯,退热用的。”
她兴奋地转过身,陆非然还在一堆厚厚的被褥里瑟瑟发抖,有些不忍,她跪坐在他身侧,拍拍他滚烫的脸颊,轻声唤:“找到药了,醒醒,哎,醒醒啊,吃药了……”
“嗯……”伴随着一声销魂噬骨的呻吟,陆非然微微睁开了眼,琥珀色的眼眸里全是蒸腾的雾气,迷离着朦胧的微光,正无辜地看着她,看得她一路脸红到脖子根,只得不断在心中默念:“冲动是魔鬼,男色害死人,妖孽啊妖孽,我是上半身动物,不要来诱惑我……我不是随便的人,但我随便起来可不是人……”
咕噜一声,陆非然喉结一动,这对某女来说,是致命的诱惑,但陆非然却只用破锣嗓子嘶哑出一句:“水……”
赶忙从欲望的泥沼中爬起来,她转过头,凶恶地朝哈丹巴特尔吼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拿水来!”
“吃药。”
扶起陆非然的身子,她把水壶送到他嘴边,却在倒药丸时瞥见他含笑的眉眼,看上去很美,但也只是看上去很美罢了,那样轻轻勾起的唇角,不止是妖冶,跟有一股轻蔑和嘲讽。
她皱眉,突然一下来了火气,毫无预兆地一撒手,陆非然的上半身便砰一声砸在铺了床褥的木板上,却仍旧疼得闷哼。
莫寒拍拍手,没有丝毫愧疚,“哈丹巴特尔,你来喂!”
“哦。”哈丹巴特尔呐呐接过,扶起满脸怒气的师傅。
“方才让你轻薄了许久,你却连喂药都不肯,这买卖你可是占尽了便宜。”
刚喝下清水润嗓,陆非然便含冤指责。
“本姑娘不乐意,你管得着吗你?”
“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点头,自嘲道。
“不错,很有自觉啊。是个不错的合作伙伴。”
这是个祸害,是个万年妖孽,她死都不要再去招惹。
“已近开州,应该安全了吧。”
话还没说完,便听一只箭呼啸而来,“咚”一声深深扎进木板子里,随即杂乱的马蹄声,呼喝声,由远及近,快得让人无法想象。
陆非然,你个妖孽,上帝都来惩罚你了。
卷四:今夜未知何处宿
44. 对手
仿佛是下起了滂沱大雨,豆大的雨滴打在摇摇欲坠的马车上,发出乒乒乓乓的一阵乱响,敲得人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此刻本应缠绵病榻的人却如同得了神力,曲起手肘将身子往上一撑,伸手便把那已经被射进马车来的乱箭吓呆了的人拽下座位,与他一起匍伏在马车底部,眼睁睁看着那呼啸而来的利箭穿透毫无防御力的马车。
“陆非然你个妖孽,肯定是你惹来的!你自己出去自首,不要连累我们!”被吓得够呛,才回过神来,莫寒便翻脸不认人,对着出手救她的陆非然恶狠狠地吼道。
陆非然无所谓地拉了拉被子,将自己发冷的身子裹好,继续闭着眼睡觉,仿佛根本无事发生,但也许,是见多了这样的场面,才能如此熟视无睹地睡他的回笼觉。
“你哪知道就是来追我的?冤枉人可不是个好习惯。”
看不惯他那比自己更无所谓的态度,她使劲扳过他的肩膀逼迫他正对着自己,恨不得把那好看得欠扁的脸变成毁容般的如花。
“如果是完颜煦来追我,怎么会放箭?他明知道我在马车里的。最有可能的就是你不知在哪惹来的麻烦,人家恨不得你死,所以把我们都给连累了!早知道真不该救你!”
“也许是你男人厌了你了……”
陆非然凉凉地丢出这么一句,刺得莫寒除了从鼻孔里牵出一个“哼“字,再说不出别的。
传说对付凶恶的人,就要比他更凶恶;对付卑鄙的人,就要比他更卑鄙;对付潇洒的人,就要比他更潇洒;对付英俊的人,就要……毁他的容!那么是要用硫酸还是直接用指甲呢……
陡然间车外惨烈的嘶鸣声将她从乱七八糟的思绪中抽离,马车猛地向左倾斜,那互相厌恶的两人一并滚进角落里,陆非然那带伤的小身板被某个吃饭毫无节制的人压在身下,只能瞪大了眼,半晌没有吐出半音节。
还未等的及互相埋怨,念七一声大喝把所有人都震得说不出话来。
“好个千里追击,殿阁大学士言崇言大人!”
十几名手持宽背大刀的壮硕男子骑在马上,将已中数箭的马车团团围住,沉闷的空气压抑着紧缩的肺,面对着十余把寒光闪闪的刀剑,连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
看着即将到手的猎物,捕猎者挥霍着屠刀蠢蠢欲动,被围困的人却如紧绷的弦,稍稍加力便被抽断。
那人一身单薄的青色衣衫缓慢悠然地从一众横眉怒目的杀手中走出,胯下俊逸无双的四蹄踏雪正甩着头,喷着响鼻,震得拖车的马儿一声哀鸣,抬腿欲奔。
言崇曲起手指握着空拳置于唇边,皱眉轻轻咳嗽一声,就见一把圆月似的弯刀在空中极速飞转,尚未看清发生了什么,那刀便又回到言崇身边的黑衣护卫手中,与先前不同的是,那刀已然沾血。
最后一声哀鸣还未叫出口,那马儿便失了头颅,双腿一跪,整个马身都倾斜在地,连带着马车向前斜倒,那在马车上的人便都一并骨碌碌滚了下来,毫无形象可言。
没顾得上对言崇的到来大惊小怪,莫寒嫌恶地一把推开压在身上的病秧子男人,迅捷起身,略微整理凌乱的衣裙,便扬起头半轻蔑半深沉地斜眼望着坐于马上的清瘦男子,不敢更不能有丝毫退却。
率先打破沉默的始终是强者,自诩可以控制局面的人是不愿与弱者对峙太久,因为那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澹台莫寒,你是要自己乖乖束手就擒,还是等我抓你回去?嗯?”
“不必麻烦言大人了。”勾起颈后的一小撮头发在指尖把玩,她始终是一脸嬉笑,极力遮盖心中的紧张与后怕,“我自然是……要自己跑了喽!”
言崇听了也不生气,只是冷冷地笑,堪比寒风的笑声里全然是鄙夷,他俯下身子,凑近那张似曾相识的脸庞,唇角挂满戏谑,“你……还是乖乖跟我走吧,如果我高兴的话,可能会考虑让你死得稍微痛快一些,置于他们……就看你了。”
冰冷的气息喷在她脖颈上,湿湿黏黏一片,她一阵恶心,下意识地向后退开一步却露出眼底的恐惧,惹得言崇又是一阵得意却无声的笑。
输了一程,她没心情理会,只顾着把手伸到后颈一抹,果然,全是鸡皮疙瘩。
这样看上去文质彬彬的男人说起话来竟比灵蛇吐信更加让人恶心。
恶寒。
占尽优势的男人显然是没了耐性,皱着眉正要开口,便听到眼前女子清脆的声音,“他们死不死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她依旧,一脸的无所谓。
念七只是紧紧盯着那黑衣护卫手中带血的弯刀,没有丝毫触动。
陆非然捏着下巴,看好戏一般。
哈丹巴特尔好像听不大懂,眼中尽是茫然……
“哦?那就杀了吧。风霆……”
“春姨娘死不死的,也和大人没有关系吧?是么?”
两人像是在打太极,相互推搡却无人愿意先一步出招,直到她说出这样一句,像是试探,更好似威胁,那好整以暇的眼神更是与以故的景德帝有了七八分像,同样是一双让人看不透的眼,有着他们相似的轮廓。
“你觉得能有什么关系?”那苍白的脸依旧平静,展示着滴水不漏的伪装,但风霆已然在他的示意下握紧了刀,不再往前去。
看着他一步步陷落,她将双手负于身后,嘻笑着上前,靠近那匹罕见的四蹄踏雪,轻抚马身,“那么,沈落梅有没有从坟墓里被挖出来,也和你没有丝毫关联了是吧,大哥……”
她抬头,看着他冰冷面具上的裂痕,带着几分撒娇意味地唤他,“大哥……”
言崇大怒,伸手掐住她纤细的脖颈,猩红着双眼,恶狠狠咬牙道:“你以为……凭着一个死人和一个哑巴就能要挟我么?好妹妹。”
“咳……咳……别……别激动啊。”被掐得喘不过气来,她死命挣扎,却抵不过那病怏怏的男人一只纤瘦的手,“我要死了,你就等着被人告发吧!”
似乎比先前的要挟有效,掐在脖子上的手终于稍稍松开了些,但却依旧没有离开,似乎是要时刻警告她,小心自己说的每一个字。
“如果前方接应我的人在天黑前等不到我,便会飞鸽传书通知我在燕京的侍女,明日早朝之前,汉廷宰相沈鸿儒沈大人的亲笔信便会送到完颜晟那里,证明你便是前太子流落民间的长子澹台崇言!你知道的,完颜晟那个人,是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的。”
一口气说完,她已面红耳赤,捂着嘴,不住地咳嗽,错过了言崇痴迷的目光。
他伸手捧住她微微发红的脸颊,仿佛如梦般,轻轻呓语:“知道吗?你这样咳嗽生病的时候,最像她,柔柔的,仿佛会被风吹走,却始终像战士般站在我面前,保护我,直到最后,直到最后……可是你不配……”
他反手对着那日思夜想的面庞狠狠甩去,将莫寒打得倒落在地,半晌未从疼痛中缓过神来。
“你不配,你不配和母亲有一样的脸!你是那个禽兽的女儿,你的血和他一样肮脏,你怎么配!你该死,你早就该死!”他狂乱地怒号,发泄着积压已久的痛苦。
那样长久的折磨,每天夜里他都要从那样可怖的梦中惊醒,一次有一次,感受母亲被强奸时他锥心刺骨的痛和永远无法掩盖的耻辱,越过二十年的时光,依旧不能释怀。
他是被诅咒了的生物,活着只剩煎熬。
而这一切的苦楚,都来源于那个没来得及让他折磨的男人,那个从父亲身上踏过去的帝王,那个在母亲的哭喊与怒骂声中兴奋如禽兽般的男人。
他的皇叔,毁了他一生的人。
春姨娘是胡人,火海中的太子府,她只有能力带走一个孩子,母亲赤裸着双足向他走来,每一步,都是顺着小腿蜿蜒而下的血滴,母亲看着他,温柔却决然地说:“你是我唯一的儿子,仇,要等你来报。”母亲抱着哭闹不止的妹妹走进熊熊燃烧的烈焰,没有回头。
他至今仍可以清晰地忆起母亲决绝的背影,裹着白色轻纱消失在一片刺目的猩红之中。
带着不可能再弥合的伤,他如此活着,为了仇恨,为了母亲。
“没想到,舅父竟会为你做事。呵呵……没有用的人,就注定是要被牺牲的么?”他仰头大笑,疼痛不言而喻,“什么时候发现的?”
莫寒颤颤巍巍地爬起来,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被打出的血,酸酸甜甜,继而又用手背狠狠擦去,笑得牵强,“在巴尔虎时,你留下了一个印戳,我找沈乔生帮忙查,便牵出了这么一大篓子事。既然先前要置我于死地,自然不会放过我出逃的大好时机,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便做了这么个准备,你放心,只要我平安,绝不动春姨娘和沈落梅一丝一毫,更不会去告发你,于我,半点好处也无。”
“怎么会没有半点好处?我三番四次加害于你?你难道不想报仇?”他挑眉,一脸的不置信。
“想,当然想过。但后来觉得,太麻烦,我比较怕麻烦,所以就没去。”
“呵呵……果然是不一样啊!”用大拇指轻轻擦去她嘴角新溢出的血渍,阴森森地说道,“我的好妹妹,你觉得我会怕你的那些所谓威胁么?”
强忍着打掉那只手的冲动,莫寒收敛了笑容,一字一顿地认真说道:“黄泉路上有大哥相陪,也不算寂寞,不是么?况且,大哥的命比我值钱,我想沈落梅一定不希望在阴间看到你吧。”
“哼,你记着,澹台莫寒。”滞留在她唇边的手指复又移到那纤细的脖子上,一点点收拢,直到面前纤弱的女子显露恐惧的挣扎,“你会为你今天所说的每一个字而后悔,一定会。”
听到如此话语,她心下了然,事情终于到了要结束的时候,只见那男人扬鞭策马而去,一对人马便如此消失在官道上,单单留下飞扬的尘沙和回旋在耳畔的话语——
“终有一天,你会死在我手上,相信我,不会太久。”
微尘漫天,迷雾不散。
避过血流满地的无头大马,她撑着腰摇摇晃晃地走近已然快要散架的马车,费力地拖出那沉甸甸的大药箱,打开第一阁,取了用药指南,按图索骥着找药。
“化瘀散,第三排左起第六瓶。”是陆非然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莫寒没有回头,仿佛根本没有听到,自顾自地埋头找药。
沁凉的药膏揉散在伤处,正是出自那瓶化瘀散。
陆非然以长剑撑地,缓缓直起背,站直身子,却始终不住地咳嗽着,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如此多疑,当心红颜早凋。”
“只是不敢轻易相信,只是小心罢了。”细细揉着已然淤青的嘴角,虽然极力放轻力度,去仍是痛得龇牙咧嘴,不由得又在心中把言崇骂了个狗血淋头,“而且,再如何早凋都比不上你早泄得厉害!”
“什么?”
她背对着他说话,听不真切。
“说错了么?看你那一头未老先衰的白发。”
似乎是不屑于同她一般胡搅蛮缠,他斜斜靠在长剑上,嘴角始终噙着若有似无的笑,微微带着些许讽刺和玩味,“此番外逃,你倒是蓄谋已久,策划颇多啊。”
“念七,咱们得去城里再买一辆马车,反正开州城也不远了,可以步行去。车里还有东西,行囊,我舍不得丢,就和哈丹巴特尔在这等,你和陆非然去买了马车来,再把着辆破车丢进山崖吧。”
絮絮叨叨说完一大堆,她才满不在乎地答道,“其实也没什么,我骗他的,匆匆忙忙出来,哪里顾得了那么多。”
陆非然微微吃惊,笑容凝滞在嘴角,但总算,改了那一副凡是不以为然的嘴脸。
****
人潮汹涌的开州大街,叫卖声不绝于耳,一派繁华景象。
陆非然与念七并排走着,丝毫不见先前的疲累病态。
他低头瞄一眼念七手中杂七杂八的细碎吃食,蓦地好笑,似真似假地说道:“陆某没想到,堂堂江湖第一剑士竟会沦落到跟在一个远嫁公主身边做影守,真是出人意料得很。”说罢,饶有兴致地看着念七将满满一手的东西往上拎了拎,生怕掉了。
“我也万万没有想到,会在此刻遇到武功全失的陆阁主。”念七一张扑克脸,没有因为陆非然的话起丝毫变化。
陆非然停下脚步,挑眉,略带挑衅地问道:“怎么?念大侠要替江湖除害,解决陆某这个人人得而诛之的杀人魔头?”
念七并不回头,兀自在路边卖桂花糕的小摊边停下,虽然比不上弥月做得精致,但好歹名字是相同的,她应该满意了吧。
于是,低头,付钱,手中又多一包东西。
“陆阁主还是快些跟上才好,姑娘还在官道上等着,这时节,路上人烟稀少,耽误了怕遇上匪人。”
陆非然笑得诡异,两三步上前接过念七手中的大包小包,却并不看他,仿佛是自言自语地说:“她若出事岂不更好?如此,念大侠便是自由身了。”
毫无预兆的,念七的剑架在了陆非然脖子上,但陆非然依旧保持着无所畏惧的模样,含笑看着念七。
“听着,虽然姑娘要救你,但若让我发现你有什么动作,休怪念某剑下无情。”念七的脸上始终没有过多的表情,只是语气冷得吓人,听得人没来由生出一股惧意。
陆非然仿佛死皮赖脸惯了,只是“呵呵”地笑,看着犀利的剑尖,眼神陡然一收,尽是杀意,“念大侠自信能杀得了陆某?”
“至少现在能——”
念七还未将话说完,顿时腕间一疼,手中长剑便在瞬间转移到陆非然手中,那人抖落剑身,听一道沉沉的呼啸,口中赞道:“当真是一把好剑。”竟是一脸轻松,未见不适之色。
“你不是……你不是要三日后才能恢复吗?”呆呆看着眼前随意舞出几朵剑花的人,念七早已顾不上被夺剑的失败,眼中全是惊异。
仿佛完全于己无关,陆非然只漫不经心地答道:“你知道岑缪崖的性格,总是喜欢大惊小怪,胡乱吓唬人,上次偃月山庄庄主李穆伤了,明明只要修养半个月,他却硬是让人在床上躺了半年……”
但,但他拿来试的是自己的命啊,一不小心便是经脉尽断而亡,他……果真是如世人所说,澄江阁阁主陆非然,行事怪异,偏颇,难以琢磨。
念七取过被陆非然抢过的剑,收在腰间。
方才言崇在的时候,陆非然是准备出手了吧。
好个可怕的身手,好个可怕的人物。
拆开念七刚买的桂花糕,陆非然捻起一个放进嘴里,动作连贯,似乎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他随意地嚼了嚼,觉着不错,便又多吃一块。
接二连三地大快朵颐,他决定留下一个给那麻烦的女人,好歹他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不是么?要有寄人篱下的样子。
逃跑的王妃,远嫁的公主,哈丹巴特尔的恩人,念七守护的人,岑缪崖要极力保护的人,算计了金国大学士的人,敢一次次要挟他的人。
而且是个女人,却又不全像个女人。
可是她,真是不简单啊。
陆非然拍拍手中的碎屑,大步向前。
45. 启程
残破的马车被推下山崖,发出轰然一声巨响,细碎的石子亦然往下翻滚,似乎要将它全部填埋。
马车上还有她的贴身衣物和完颜煦的令牌。
都随同这久久不灭的空响葬在崖下吧。
如同昨日委曲求全的生活。
如同终日仰望日光的等待。
如同曾经笑容苦涩的阿九。
所以,那些欺负过她的王八蛋都统统去死吧!她这样想着,便就这样喊了出来。
日光正好,洋洋洒洒跳跃满身,风暖暖的,卷走额角最后一滴汗,吹出浓浓睡意。
她站在山崖处,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淡蓝色的宽大袖子一路滑到手肘,露出一截细嫩的小手臂,开州商铺里最小号的男装对她来说依旧是大,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好似小孩穿大人衣服,滑稽却惹人疼惜。
“女孩子家满口粗话不好。”
背后突然响起一个低哑的男声,莫寒回头,将零散的头发挽起,扎成弱冠男子的发式,并不看那带笑的脸庞,目光独独落在他手中的包裹上,蹙眉,指责道:“你偷吃了我的东西。”
“哦?”陆非然似乎颇有兴致,扬了扬手中的东西,奇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对于他的不打自招和寡廉鲜耻,莫寒不做评价,径直走进车里,作好后方开口:“念七买东西从来不会这么小气。”拿过陆非然手中干瘪的油纸包,笑得狡诈,“你又欠我一次,先前在言崇手里我救你一命,现今你又偷吃我的东西,你说,你该用什么来还债呢?”
“你要什么?”仿佛又害了病,他斜斜地靠在车门边,马车摇摇晃晃地前行,他的身子便也扭来扭去,眼底却有深深地打量,形象怪异。
“现在还不知道,但你只需记着你欠我的就好。”
话说多了,牵扯到嘴角的伤口,还是火辣辣的疼,她乖乖闭嘴,保持缄默。
换了官道从别处往南,念七依旧不辞劳苦地驾车,哈丹巴特尔已经好多了,端着药箱冥思苦想,而陆非然仿佛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来,递到莫寒眼前,“画师很厉害,把你画得挺美。只说是寻府里走失的丫鬟,但赏金却是足足一万两……”
始终不该接过那副通缉令似的画,更不该多看那画一眼,如此便不会没来由地红了眼,平白让陆非然看了笑话。
细致的眉眼,轻挂唇角的笑,眉尾隐隐一颗小痣,永远无法整齐出现的碎发。
发白的指尖微微颤抖,她克制着转过头,不让任何人瞧见心底的软弱与苦涩。
不明白,她越发不明白自己。
在王爷府里可以那样冷漠地对待,完完全全置身事外,麻木如一尊石像,却在此刻,看到曾经日日相见的笔墨时疼痛得几乎要流下泪来。
其实,也不是什么都不在乎的。
其实,只是看起来潇洒。
其实,在看不见的地方,还有细微的眷恋被遮盖在逃跑的欲望之下。
说毫无留恋,是假的。
说完完全全舍得,也是假的。
但是,那又如何呢?她吸吸鼻子,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带着浓重的鼻音,于是住嘴,只用手将那悬赏寻人的画像夺过。
抚平,两边对齐,比好折痕,对折,再对折。
它变得小小的,四四方方的,可以随意塞在宽大的袖子里,因为很小很轻很微不足道,所以,大概没有人会来抢了。
“为什么要走?”
为什么?因为软弱,因为害怕,因为争不过,因为害怕被丢弃……因为不想委屈,因为不想将就。
因为太渴望有一个家,她的,她自己的家。
只要一点点钱,一个小小的房子,一个可以自己布置房间的机会,一个完完全全属于这个家的男人,一个她爱,他也爱的孩子。
孤独不苦,拥有过,再失去,才是真正的痛苦。
太清醒,太执着,太现实,所以,不想将就。
她的愿望很小,她要的很少。
但这是她的事,与陆非然无关,何必要回答。
“不为什么。”
“那么,总要有个目的地吧!”
“苏州,我去苏州。”
陆非然闭上眼,不再去思考她眼角的泪珠究竟要何时才肯落下,“遵照交易内容,我送你到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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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开州往南的守备渐渐松弛,没有太多的盘查,所以一路还算顺利,也不枉费他们先北上后又南下的辛苦折腾。
第一次是被绑来奉州,那时的完颜煦一身骄傲,始终是挑眉俯视着周遭的每一个人,带着俊逸的脸和高大的身躯,从客栈房间的阴影中走出,冷冷地从高处向下瞧着她,自以为是得可爱,大约也是在奉州,遭受了他人生中的一大挫折,曾经发誓要她血债血偿,但没料到却是今天这么一个结局,兴许,当时的交集再少一些,创伤会少一分。
现如今,已然是第三次过奉州,这个边境小城越发繁华,互市重开,两国战事平息,自然带来了无穷无境的边境贸易,财富源源不断的从四面八方聚集,最后莫寒看到的,便是繁华堪比汴梁的奉州城。
茶肆里,说书人一声惊堂木响,将众人目光集中在自己开阖的嘴唇上,操起软软糯糯的南腔,一开扇,一抬手,开口便激动高声唱到:“话说那承元长公主在酒宴上拍案而起,扬扬洒洒终成一曲《满江红》,‘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到最后,说书人竟以袖掩面,左右拭泪后,方才叹道:“何其悲壮,何其感人!承元长公主虽为女儿身,亦有如此气魄,尔等七尺男儿怎可偏安一隅!”
话未完,茶肆内早已叫好声一片,群情激奋,男人们面红耳赤,恨不得立马操家伙去边关大干一场。
还做一身男子打扮,她优哉游哉地走在奉州城最繁华热闹的新正门大街上,左看看又瞧瞧,有用的没用的买了一大堆,更甚者,身后跟着个免费的挑夫,此时不买更奈何时?
念七任劳任怨地去安排马车住宿,哈达巴特尔不习惯大城市的喧哗,早早躲进客栈休息,便只剩妖孽陆非然饶有兴致地跟在她身后,逛街的兴趣似乎比她还浓。
路过茶肆,略微听得里头的谈资,只觉得好笑,却并未多做停留,走了许久,忽然觉得身边少了什么,停步,才发现是少了陆非然的影子,莫寒回头环顾,目光瞥见站在茶肆外靠着柱子懒洋洋仿佛没有胫骨般的男人,正犹豫着要不要回去叫他,免得走散了,就见那人突然侧过头朝她招手,好似发现了什么新鲜事物。
“你听听,你成巾帼英雄了!”他眨眨眼睛,狭长的眸子里竟有一丝促狭与玩笑,和那半百的头发丝毫不相配,“嗯,诗写得不错。”
莫寒点点头,并不否认,“多谢夸奖。”
对于她这样毫不谦虚的回答,陆非然并不惊讶,只是坏笑着说:“什么时候,能请莫兄弟为陆某的剑赋诗一首呢?”抖了抖撑在土里的破旧长剑,他抬头,依旧是让人看不透的眼,“莫寒才疏学浅,粗鄙文字怕毁了陆阁主的好剑。”
她习惯性拒绝,却没想此番遇到高手中的高手,一击即中,干净利落。
陆非然抚额,慢慢回想般,“上次来奉州,那玉华楼的老板可还欠我一份玉华羹呢,唉……此番匆忙,却不知能否赶得上去尝一口……”
“真的?都说玉华楼的老板每个月才下一次厨,做一碗玉华羹,你真的能吃到?”莫寒兴奋异常,两眼放光地看着陆非然,如狼似虎。
“看来,我只能一个人去了。”陆非然缓缓离开柱子,将支撑身体的剑抗在肩上,落魄潇洒,丝毫不似视剑为命的杀手剑客。
但她,却是十足的好吃懒做,虽不见得嗜吃如命,但也着实不愿放过那传说中的美味佳肴,便也不顾身上的伤,抬腿便冲了过去,扯着陆非然的袖子,可怜兮兮地说:“多带一个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是没什么大不了的,最多再把剑架到他脖子上。”说着扬了扬手中的剑,那腐锈的剑鞘便与剑身相互敲击,发出乒乒乓乓一阵乱响,好不寒酸。
莫寒心下明了,忙不迭点头,“是是是,小弟定然倾尽全力,为陆兄之剑做出惊世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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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在街上瞎逛,只不过这次换了莫寒跟在陆非然身后。
忽地长鞭划破安逸的空气,甩出令人惊异的残酷鞭响,陆非然略微提了提剑身,眯着眼继续向前走着,恍若未闻。
但莫寒却被惊得愣在原地,看着道路被清空,看着一群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犯人从城门一路驱赶进城,看着路边百姓朝他们吐痰丢杂物,看着一张张相识已久的脸越发清晰。
咒骂声不绝于耳,哭泣声不绝于耳,求饶声不绝于耳。
传说,于千万人中,你总能轻易地找到他,山长水远,一眼即可。
朝夕相处的日子近在眼前,似乎还有你畅快的笑声,她那一句俏皮的花蝴蝶,惹出你喋喋不休的一大堆抱怨,还记得你紫色衣衫,富贵又荣华。
此间少年,风度翩翩。
但此刻相见,却为何尘满面,鬓如霜。
她目光呆滞,痴痴上前一步。
凌乱的头发如稻草般散落在肩上,青色胡渣在憔悴的面庞上疯长,一身破旧不堪的囚犯衣,早已风不清颜色,满是脏污。
肩上沉重的枷锁,赤裸双足上沉甸甸的镣铐,一分一分,一分更多一分拖缓他艰难迈开的步伐,每一步,都是煎熬,他痛得麻木,在长鞭的呼啸中一次次倒下,却又一次次站起来,曾经润泽的唇瓣被咬得变了颜色,苍白了,紫了,黑了,发乌了,他将嘴唇抿成此生最刚毅的线条,上前,小心扶住摇摇晃晃的六旬老父,无时无刻不是带笑的眼眸此刻却深沉得怕人。
她记得,他是世上最喜洁的人,每一缕头发都要梳得一丝不苟,每一根胡子都要剃得干干净净,有了褶皱的衣服绝对不穿出门;她记得,他是世上最真性情的人,可以笑得无拘无束,也可以哭得像个孩子,吃喝玩乐,却又悲天悯人;她记得,他是世上最好的人。
依旧一双桃花眼却不再有上扬的神采,目光触到她的瞬间,从惊异中猛然抽身,狠狠地低下头,装作不见,宁愿不见。
一场旧梦惊觉,她惊叫着猛地往上冲,不管不顾,带着不顾一切的壮烈与苦痛,却在半路被人拖回,一把摁在怀里,挣脱不了,她便尖叫,叫得看热闹的人群将好奇的目光转向他们二人,叫得领头扬着鞭子的狱卒对她频频侧目。
陆非然腾出拿剑的手捂住她的嘴,似乎对狱卒说了些什么,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便都兴趣缺缺地转向游行示众的人犯,兴致来了,便随便拾起些什么,向那老弱妇孺投掷,他们越痛苦,围观的百姓便越兴奋。
这个怀抱有她不熟悉的味道,她想逃,她想跑过去拉着柳锡侜的手就跑,逃离喧哗的人群,逃回汴梁,逃回丰乐楼,逃回以前言笑晏晏的日子。
但她不能动,只能被死死按在一个陌生的怀抱里,眼睁睁看着他们越走越远,眼睁睁看着柳家才七岁的小儿子被打得趴在地上,却又倔强着爬起来,连哭声都不曾有。
刺耳的尖叫声渐渐演变成野兽将死前的低哑嘶吼,她吼得没了力气,眼泪却在此刻哗啦啦倾泻而下,在苍白的脸上横行无忌,肆意着压抑许久的悲伤。
柳锡侜佝偻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视野中,丢了阀门的眼泪却没有丝毫停歇,她不停地不停的哭泣,在恢复了人来人往的大街,在陆非然的胸膛上,狂乱地,撕心裂肺地哭泣,直至沙哑了嗓音,直至干涸了泪腺,直至往来人群再无兴趣多看她一眼。
从始至终都有人轻轻拍着她的背,如此,她才不至于哭得背过气去,他说,“都走了。”她张开嘴,仍止不住抽泣,却狠狠地咬下去,用尽身体里残余的力气,咬得自己的牙齿都开始痛,她放开,满口血腥,酸涩的奇怪味道。
修长的手横在眼前,满是狼藉。
能够舞出无数剑花的手腕上留着她的唾液和刺目的血,两排深可见骨的牙印整齐列队,不断外渗的是他的血,蜿蜒了整个手腕,纵横交错,肆无忌惮地叫嚣着,喷涌着。
他低头,却不是看自己带伤的手,轻轻拂过她紧锁的眉间,看着她猩红着双眼,仿佛愤怒的小兽,露出尚未长齐的獠牙,戒备地瞪着他。
他叹息,修长的手指滑过她耳际,“你要劫狱,也得等晚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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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未央,新月如勾。
不出半个时辰,陆非然已驮着昏迷的柳锡侜回到了永昌客栈,莫寒傻愣愣地站在门口,反倒是挡了他的道。
“你怎么把他给弄晕了?”侧身落座在床沿上,她看着柳锡侜憔悴不堪的脸,尽量放低了声音问道。
把剑往桌上一扔,陆非然曲指敲击桌面,示意莫寒倒茶。
而莫寒却是难得的温顺,安静地倒了茶递到他手中,他一杯杯牛饮,她便一杯杯盛茶,直到陆非然再也灌不下去,方才开口说道:“不打晕他,怎么弄出来?他压根就不想逃跑。”
莫寒心下一沉,不再答话,只湿了手帕,蹲坐在床边,慎而又慎地擦拭着柳锡侜沉睡的面庞,轻易地擦去泥泞和污垢,却不敢触碰那些丑陋的疤痕。
印在他身上的伤痕,是烙在她心底的痛,日夜折磨,疼痛无法言喻。
蜡烛燃了一半,火光渐渐飘摇起来。
她已然如此痴痴呆呆地坐了两个多时辰,不说话,不理人,纹丝不动,让人忍不住要上前去一探她的鼻息,借以确定她是否尚在人间。
忽地,她回头,扯了扯陆非然的袖子,眨巴着眼,傻傻地却又异常认真地问:“他……是不是死了?死了?也是在夜里,倒下去,就再没有醒过来……不是的,他应该还有话要对我说才对……你给他喝酒了对不对……”
“嘘——”陆非然伸出食指,轻点在她颤抖的唇上,“别说话,会吵到他。”
果然是被魇住了,她呐呐点头,听话闭嘴,复又回到床边,入定般瞧着床上形容枯槁的人,眼中已然满是泪光。
“唔——”
床上的人发出细碎的呻吟,于莫寒却如平地惊雷般,她霍然起身,冰凉的手指抚上他额头,万分小心地唤道:“柳二哥,柳二哥……”
“阿九……”
“是,是我。”仿佛得了召唤,她一抹眼泪,连忙上前扶住柳锡侜艰难撑起的上身,用力点头道,“是我,柳二哥。”
“你……”柳锡侜看看立于一旁猎鹰般锐利的男人,又转到莫寒悲喜交加的脸上,恍然惊醒,也不顾疲惫劳累的身体,掀开被子便下床往门口冲去,却也经不住这番大动作,自己对着地板倒下去。
莫寒连忙伸手去捞,无奈力气不够,只得随着柳锡侜的身子一同滚落在地。
抬头看,那陆非然仍旧一副袖手旁观的模样,让人看了窝火。
正忙着将柳锡侜扶到床上去,肩上突然一轻,耳边传来他细微的叹息声,除了陆非然,再无其他人。
“不行,我得回去。
”柳锡侜挣扎着再次起身,陆非然撒手不管,凭她一己之力无论如何拖不住执意要走的柳锡侜。
“柳二哥,不要再回去了,我怎么能……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受那些苦……”
她嘤嘤乞求,柳锡侜却狠狠别过头去,不看她满是泪痕的脸。
“留下来?呵呵,留下来做什么?是背弃柳家满门,苟且偷生,还是留着这条命来日去找你那皇上弟弟报仇雪恨?你说呢?啊?”
“我……我不知道。”
她被震在原地,疼痛如潮汐般拍打着脆弱的心脏,透进四肢百骸,她伸出手在空气中挥舞,想抓住些什么,却换来深深的无力感。
柳锡侜转过身来,眼中布满了猩红的血丝,他的一声叹息,如利爪般生生撕扯着她的心,撕扯着残破不堪的意志。
“阿九,你知道的,你柳二哥这辈子都没做过几件让老爷子宽心的事,家中一切事务都有大哥扛着,往来商务多半不必我插手,除了花钱,我什么都不会……现在……到底我柳锡侜也是个头顶天脚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我若在此时此刻舍家人不顾,自己跑了,跟畜生似的活着,我他妈我还是个人吗?阿九,就算柳二哥求你,求你成全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