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6-19

黄千千: 斩妖

  楔子

  暗黑的夜,空气中有种不寻常;那是出于直觉,光闻就可以闻得出来的紧张及不安。

  附近的几条巷弄,两旁全是四到五层楼的旧式公寓,巷弄狭窄,路灯昏暗,造成治安死角,以致频频传出抢劫夜归妇女的案件。

  黑压压的云层,深夜十二点,九月天的冷风,让穿着短裙的修长双腿从脚底窜起一阵阵鸡皮疙瘩。

  景气不好,治安败坏,身为人民保母,必须在第一时间把危害妇女的坏蛋给抓到手。这不仅是对百姓负责,更肩负着警察的绩效压力。

  她是一个诱饵,跟同事两人一组,打算诱出那个为非作歹的抢匪。谁让她是警局里的两朵花之一;而另一朵花,正在另一条巷子当诱饵。

  今天的她一改平时随性轻便的穿着,穿上了柔美小洋装,脚下的三寸高鞋跟让她走起路来款摆出迷人风情。

  不知道慧文那边的情形怎么样了?她心里想着。

  蓝慧文是她的同事。今天的蓝慧文扮成欧巴桑,两人截然不同的打扮,为的就是希望能将抢匪一举成擒。

  为了避免形迹败露,支援的男同仁至少跟她保持五十公尺的距离;她们身上都配戴着小型无线电对讲机,此刻对讲机中没有任何声音,连一丝杂讯都没有,这表示目前应该还没有任何动静。

  她已连续定了一个小时的路。就在她小腿肚酸麻、脚拇趾被高跟鞋磨得疼痛难当,以为今晚不可能诱出歹徒,正打算放弃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机车叽叽叽破锣似的引擎声。

  她顿时全身寒毛直竖,毛细孔跟着缩起,凭着直觉,她拉紧身侧皮包的带子。

  车声由远而近,她没有停顿,继续往前走,直到她肩上的背带被用力一扯!

  抢匪在第一时间并没有抢下她的皮包,但那股巨大的拉力让穿着高跟鞋的她硬是踉跄倒退了好几步。

  这一抓落空,让抢匪停下机车,接着跳下,快步来到她面前。「把皮包给我,否则就要你好看!」

  这个抢匪竟大胆到连安全帽都没有戴,脸上戴着口罩,露出一双凶狠的眼,低沉的嗓音夹带着不满和急躁。

  「不要!想都别想!」她放声大叫,希望引来附近的同事,并且快速将原本单肩侧背的皮包改为斜背。

  抢匪急了,不顾眼前是个娇滴滴的女人,狠狠朝她脸部打了下去;她用手臂挡下那一掌,随即退后了两大步。

  「他妈的!」抢匪飙出不雅字句,满脸狰狞凶狠的大步朝她逼近。

  她双手握成拳,大叫一声:「喝!」

  抢匪被她突然的大叫吓了一跳,动作略有迟疑,她趁隙双臂用力挥拳,接着右脚用力一踢,踢中抢匪胸口,再一个回旋侧踢,踢中抢匪右脸,也同时踹飞抢匪脸上的口罩,再一个直踢,这时,抢匪瞬间被她踢倒在地上。

  她喘着气,露出得意笑容,动了动用力过猛的右脚。「夜路走多了,终究还是会踢到铁板的,有本事你再抢呀!」

  「靠!」抢匪低咒,五官扭曲,一脸的恨意。

  她捞出皮包里的手铐,弯低腰身,打算将抢匪双手铐住时,突然一个拳头挥来击中她脸部,顿时让她眼冒金星,她甚至已经尝到咸咸的血味。

  她没有想到自己在走了一个小时的路之后,双脚已经虚浮无力。平常的她可不是什么软脚虾,不但会柔道,并且具有跆拳黑带实力。啊!都是脚下这双该死的高跟鞋害的!

  所以,她脚下力道根本不够,以为抢匪已经倒下,才会让抢匪有机可乘,殊不知以抢匪那种大块头,她得要将他打到趴才行。

  「警察!我是警察!」她大声高喊,无暇去细想为什么支援的同仁没有立时赶到。

  「他妈的!」抢匪又飙了一句粗话,站了起来。「我还是总统咧!」

  她忍住脸颊上烧灼的痛,抬起右脚,用力一踢,准确地踢中抢匪的命根子,抢匪吃痛,叫了一声。

  她将手铐塞回皮包,右手掏出手枪,单手举高,枪口朝上。「我是警察,不要动!再乱动我就开枪!」

  天太黑、路太暗,抢匪在震惊之下,还是不相信她手中的枪是真枪。「XXX!」下体的痛让抢匪又飙了一句三字经,一脸狰狞的用双手捣住被踹中的下体。

  她持着枪,这次小心翼翼的接近抢匪,枪口由上方改伸向前方,直直比向抢匪的胸口。「不要动!」

  枪匪站立不动,眼神中却有一股狠戾。

  「两手放到背后,快一点!」她高声叫着,一步步接近抢匪。

  抢匪乖乖把双手放到背后,却在她接近时伸手用力一抓,抢走她手中的枪。

  她被惊吓到了,为什么抢匪连枪都不怕?枪可是警察的第二生命,这下枪被抢,反而激起她所有的勇气,于是不顾枪枝走火的可能,在下一秒即拙住抢匪的手腕。

  「把枪放下!」

  「他妈的!我会被你这个女人威胁吗?」

  见抢匪顽抗,她只得使出柔道本领,右手扣住他手腕,左手抓住他腰问的皮带,狠狠地将他来个过肩摔。

  抢匪摔出去的同时,枪也同时被抛飞出去,落在远远的水沟盖边上。她无暇去捡枪,明白得先制伏这个难缠的抢匪才行。

  抢匪被摔得仰躺在柏油路上,她喘着气的一步步接近,觉得这下抢匪应该没法动了吧。她慢慢在抢匪身边蹲下,抓起他的右手铐上手铐,当她正要抓起他的左手时,没料到抢匪手中不知何时已握着一块尖锐的石头,狠狠朝她头顶砸了下去。

  剧烈的疼痛让她整个人往后跌坐,然后,抢匪从地上爬了起来,双手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扑倒在地。

  她的双手紧紧抓住抢匪的手腕,试图扳开那股令她窒息的力量,只是,抢匪像是杀红了眼,一副想置她于死地的样子。

  她的呼吸被阻断,双眼睁得大大的,完全吸不到空气。当她的意识逐渐陷入模糊时,这才想起,为什么她的同伴没有来营救她?

  她太轻敌了!

  她的同伴不是只距离她五十公尺远吗?刚刚她喊得那么大声,早就该惊动了他们才对,为什么她会陷入这样的危险之中?

  这时,抢匪空出一只手,反抓住她的手腕,喀的一声,她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同样的动作抢匪换手再做了一次,让她的双臂只能软软地垂放在地上,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了。

  吸不到空气,她什么都无法想,她将这抢匪凶狠又粗暴的面貌仔仔细细烙印在脑海里。有句话是怎么说的?就算她死了,化成厉鬼也要回来报仇……

  但,她不甘愿呀,她才二十五岁,这么简单的诱人任务,她要是这样就被勒死了,大家会怎么看她?会不会笑她太笨了?她想,这应该会登上社会版的头条新闻吧?

  她要是真的死了,从小把她扶养长大的阿公阿嬷要怎么办?而且,她好不容易才跟学长在一起,那才刚开花的恋情,又该怎么办?

  她好痛苦哦,原来窒息是这么难过……往事像是幻灯片般,一幕幕窜进她的脑海里;她不想死,她的双脚用力踢了踢,可是却什么都踢不到。

  抢匪那粗壮的双臂就像铁条一般,牢牢将她的脖子掐住,她大概已经濒临死亡了,否则怎会出现幻影呢?

  眼前似乎有白雾缓缓飘来,她的身体像是棉花般,轻轻飘浮在半空中,荡呀荡的,就像是在荡秋千一样。

  她不再感到难受,胸口和手臂的痛也不见了,她甚至可以感觉到因为痛苦的消失,自己唇角那浅浅的笑意。

  这时,她清楚看见陈英豪快步跑了过来,她嘴里忍不住骂着:「臭阿豪!你死去哪里了?不是说好要支援我的?」

  可是陈英豪似乎没有听见她说的话;她又想开口时,看见陈英豪拿起警棍用力朝抢匪打了下去。

  抢匪一吃痛,放开双手;而她在此时居然看见自己缓缓倒在地上。

  没错,那是她!一头削得短短的发,两道英气的浓眉,很多人都误以为她是个高中毛头小男生。

  她清楚看见自己紧闭双眼、昏死过去的模样。这是怎么回事?她大喊出声,却发现她自以为的大声喊叫,陈英豪根本没有任何反应。

  她惊讶极了,接着她看见蓝慧文顶着一颗卷烫假发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嘴里不停叫着她的名字。

  「天云!天云!你醒醒,你不要吓我。」

  「慧文,我在这!我在这!」她用力挥手,大声叫,可是底下的慧文却还是拚命摇晃着她的身体。

  紧接着,她看见陈英豪用警棍往枪匪身上用力打了好几下,再拿出手枪抵在他的太阳穴上,低咒几声,并对空鸣枪,警告抢匪那是真枪,抢匪果真被吓到,陈英豪快速拿出手铐,铐住抢匪双手,再将抢匪铐在机车上。

  蓝慧文慌乱的拿出手机。「快点派救护车过来!我这里是……」

  她想她应该是死了,不然就是灵魂出窍,否则怎么能像个局外人般看见自己那似乎已经失去生命的身体?

  她挥动双手,想学小鸟展翅飞翔,或者,该说她是用游泳的姿势,努力地想向陈英豪和蓝慧文的方向游去,无奈任她如何动作,就是无法前进。

  她看到蓝慧文焦急地为她实施CPR急救,看到陈英豪那焦虑又内疚的模样。

  「我们不是喊收工了吗?不是说好要在二八五巷的羊肉炉聚餐?为什么你还要单独行动?天云,你究竟在搞什么东西!」陈英豪充满不解,走到抢匪面前,忍不住又狠狠赏了他一记拳头。

  「我没有听到要收工!这是怎么一回事?」她喊着、叫着,可是没有人听得见她的声音。

  「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就是杀警的重刑犯,我绝对会让你一命赔一命!」陈英豪对着抢匪叫骂。

  陈英豪骂完,突然往上一看,她立刻用力挥手,但他只是怔了怔,随即走到蓝慧文身边,半蹲下来。

  陈英豪拿起挂在她胸前的对讲机,大骂出声:「这对讲机根本没有开!天云,你到底在搞什么?难怪会没听见我们喊收工!」

  对讲机没有开吗?可她怎么也想不起来对讲机为什么会没开;她不是在行动前就已经仔仔细细检查过了吗?

  她还这么年轻,人生梦想根本还没来得及完成,而且她还有很远大的抱负、很多心愿未了。

  她不想死啊!

  她听见救护车哦咿哦咿的叫声,看见自己被抬上救护车……

  突然,一道柔和七彩光芒照亮她眼前,让她什么都看不见,意识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第一章

  「泼醒他。」

  霸气中带着威吓的嗓音钻进楚天云耳里,她皱起眉头,还没弄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冷冷的水已当头泼下。

  她全身泛起冷颤,抬起犹如千斤重的右手,清楚听见骨头喀的一声响,只能咬紧牙关,揉掉眼睫上的水花,然后努力张开双眼。

  她这才发现自己半躺在地上,同时看见好几双黑色布面靴子;再抬眼,赫见两把亮晃晃的长剑近在鼻前。

  这一定是错觉!否则怎会有两把长剑恶狠狠的对着她?

  「想死?没那么简单。」依然是那道低沉的男声。

  我不想死呀!

  她想喊,却发现自己完全发不出声音,只感觉到喉咙烧灼似的痛!她的神魂无法归位,脑袋严重当机,全身虚弱到像是得了流感高烧下的瘫软。

  「大哥,要不要一刀杀了他?」

  另一道声音似乎带着浓浓的山东腔——或者是广东腔?总之,那两个男人讲起话来就是有很重的外省腔。

  幸好她当警察的这两年来,在访查户口时,常常得跟各种不同口音的族群接触,无论是闽南人、客家人、原住民,还有那外省籍的老伯伯,所以,再难懂的腔调,她都可以听得懂七八成。

  更何况那个「杀」字讲得那般咬牙切齿、清楚明白,想来这人一定是恨不得立刻把她切八段。

  这让她再抬高了眼睫,终于瞄到三个彪形大汉;就只是这么一眼,她就被其中一人那冷冽且阴鸶的目光给吓得全身一缩,再度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妈呀!这究竟是个怎样的世界?如果她已经死了的话,为什么她的灵魂得不到安息?还在梦中让人追杀?

  她自认生平没有做过任何亏心事,而且还在有了能力之后认养了两个家扶中心的小朋友,照说应该要好心有好报才对,怎么才第一次出任务就被抢匪给掐死?这下她伟大的警察梦不但碎了,还可能会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只是,人都死了,还会作梦吗?

  当她的意识再度回笼,耳畔出现的是一道娇俏女声。

  「小林哥,你醒了吗?醒了就把这药喝下去。」

  又是那种怪里怪气的腔调,幸好这个女人的声音软软嗲嗲的,听进耳里会让人身体酥软三分。只是,小林哥是谁?是在喊她吗?

  她动了动双手,感觉到那僵硬和酸麻的痛意。

  「小林哥,你醒醒。」

  她皱了皱眉头,缓缓睁开刺痛的双眼,灯影之下,她看见一张粉柔的小脸,头上绑着碎花布巾,两条粗辫垂挂在胸前,身上穿着暗蓝色斜衿宽袖衣裳。

  难道她还在作梦?怎么这个女孩一副古代村姑打扮?

  「太好了!小林哥,你终于醒了。」

  那声音着实激动。她用力眨了下眼,眼珠子溜溜地转了两圈,想看清楚自己到底是在地狱还是在天堂。

  「我扶你起来吃药。」说着,小姑娘的手扶住她肩头,将她从地上扶坐起来,让她靠坐在墙边。

  「……」她想开口,才发现喉咙那烧灼似的痛,让她根本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小林哥,你别急,你不要说话,我爹说你伤了喉咙,暂时没法说话。」

  小姑娘有一双狭长的凤眼、细细的柳眉,留着两条辫子,头上系着一条碎花布巾,唇角有着明显的欣喜。虽然说话有个腔调,但是那样的软言软语,似乎让她稍稍减轻了身体上的痛楚。

  这是一间简陋的木板屋,四周堆满稻草……还是杂草?还有一些老旧的竹篓以及堆积如小山丘的木柴。

  此时,阳光从窗缝间透泻进来,她微眯着眼,脑袋一片空白。

  「小林哥,我爹说你的双手被折断了,暂时不能乱动。」

  她看着眼前约莫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确定自己并不认识这样的古典小美人;记忆慢慢回笼,她想起来了,她被那个抢匪用力掐住脖子,所以她现在说不出话来是因为声带受伤了?

  可是,她怎么会在这?这里又是哪里?尽管她想问清楚,却是什么都问不出口。

  既然有阳光,身边也没有牛头马面,那她应该不是变成孤魂野鬼,更不会是下了地狱,难道……她是上了天堂?

  一连串疑问在她心里激荡着,直到鼻问传来一股刺鼻的中药味。小姑娘把碗缘搁到她嘴边,她看着小姑娘那盛满担忧的眼神。

  「小林哥,你把药喝了吧,大爷不是真的要你死,你何必要自刎呢?」说到这,小姑娘的眼眶湿了。

  自刎?意思就是她拿刀抹自己的脖子吗?不会吧,她一向都很热爱生命,绝不会做出自杀这种事的。

  低下头,她想看看自己的脖子,脖子上却传来剧痛。「噢……」她闷叫了声。

  「小林哥,你别乱动呀!你的伤口很深,差一点……差一点……我以为你就……」小姑娘哽咽着,话说不下去了。

  她看不见自己的脖子,却看见了身上灰旧的袍衫上刺目的大片血渍;身体微晃了下,她这才感觉到四肢无法动弹,要不是有小姑娘的搀扶,她恐怕又会昏过去。

  「小林哥,把药喝了,这样你的伤口才会好。我爹已经把你的骨头接回去了,过几天你的手就可以动了。」小姑娘眼巴巴的看着她,一脸的祈求。

  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她想,反正自己已经死过一次,不差再死一次,于是忍着吞咽的痛苦,缓缓喝下那苦不堪言的药。

  「小林哥,他们说你是奸细,是要来杀大爷的,可是我不相信。你真的是坏人吗?」

  小姑娘问她,那她去问谁呀!她也是一头雾水、有满腹疑问,只是无法说出口。

  「我想你和大爷之间一定有什么误会,否则事情不会变这样的。」

  小姑娘忧伤的表情很逼真,嘴里的药也很呛人,而她这一身古代庄稼汉的打扮,更像极了故宫展览厅里的服饰。

  再也抵抗不了那昏沉的睡意,她再次陷入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

  鸡啼、虫鸣。

  楚天云被那一阵阵叫声从深沉睡眠中叫醒。

  哪来的鸡?哪来的虫?哪来这么没礼貌的人?真是吵死了!

  眼皮还在挣扎着要不要睁开时,耳边就传来那又低又冷的声音,害她吓得只能紧紧闭着双眼,继续装睡。

  「他睡多久了?」

  「大哥,三日夜了。」

  「杜涛怎么说?」

  「说他能捡回一条命真是奇迹,那一刀已经划破他的咽喉,本该一命呜呼的。」

  她拉长耳朵听着。这样的外省腔调,多听那么几次,就不再感到怪异了。

  「让杜涛救活他。」

  「大哥,救他干什么?这小子明明是楚家庄的奸细,他是来刺杀你的!」

  阎河俯身靠近,盯着那微颤的眼睫。「我要永绝后患。」

  强硬的声音突然窜进她耳中,她一吓,猛地张开眼,不意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幽暗眼瞳之中。

  男人太过于靠近,那浑身冷冽的气息害她一吓,小嘴张得大大的,却发不出声音来,她弹坐起来,下意识将身体往墙边缩了缩,感觉到原本僵硬酸痛的四肢似乎轻盈了些。

  她认得这双带着狠劲的眼神。原来那两支亮晃晃的利剑不是她在作梦,也不是她走进地狱之门,而是真实的在她眼前上演。

  难道她来到了她一无所知的时空?还是这根本只是一场梦?

  但不管如何,她毕竟当过警察,也接受过专业训练,所以在慢慢平稳心绪之后,她发现男人一瞬也不瞬的盯看着她,而她也不怕死的张大眼,专注地打量起这男人的五官。

  两道浓眉斜飞如剑,眼神锐利如刀,鼻梁挺拔,一头乌黑长发披散在肩后,黝黑的肤色,一身的黑衣,这男人根本就似一尊雕刻兵马俑。

  而这尊兵马俑完全称不上帅,除粗犷的体形外,全身还张扬着暴戾之气,像是随时会将人生吞活剥。

  她忍住心窝的怦怦乱跳,连忙将眼神一移,瞥见站在兵马俑后头的另一个男人。

  两个男人的身量相仿,所散发出来的气息却完全不同。

  一头长发绑成马尾,表情温润如玉,肤色柔白如水,面貌斯文俊逸,加上一身的白衣白袍,明明该是让人如沭春风的样貌,她却是全身泛起冷颤,因为这男人周身散发出一股阴森鬼气。

  「小林,什么时候你敢这样看大爷和我了?你真的将生死置之度外了?」阎晨的话很轻很淡,可那勾动眼尾的模样,竟带着几分邪魅和嘲讽。

  她记起这个声音了——曾经说过「要不要一刀杀了她」的男人。而对于小林这个称呼,她也已经逐渐认清自己此刻是小林的事实。

  她猛点头。不对!他问她是不是怕死?于是她又赶紧摇头。她这人吃软不吃硬,明明心里害怕,但就是有副硬脾气,否则就不会跟抢匪硬碰硬了。

  「怕死?还是不怕死?」阎晨再问一次。

  她瞪视这一身白衣的男人,张开小嘴,发出「不怕」的唇语。

  阎河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离开那堆稻草,脚下缓缓倒退三步。「别装聋作哑,我给你五天的时间,把一切交代清楚。」

  她看着那尊兵马俑转身,推开那扇发出咿咿呀呀的破门板;接着,那抹幽魂居然抿唇对她一笑,那样的笑,带着不怀好意,更多的是居心叵测,活脱是奸臣的冷笑。

  两个男人相继离开这间简陋的茅草屋之后,空间一下子变大了,她胸口闷着的气这才得以缓和。

  要她交代什么?都到这地步了,反正她已经尝过死亡的滋味,根本不接受这种威胁。然而,这一团谜让她犹如陷入烟雾之中,她越来越好奇——她还是她吗?她为何会变成小林了?

  忍住不适,她动了动双手,手臂像是被人狠狠地扭转过,让她疼痛无力。小姑娘曾说过,她的手被折断了,会是那两个男人干的吗?

  幸好她的腿没有受伤,这让她稍一使力便站了起来;虽然脑袋仍有些昏眩不适,但至少她还能走几步路。

  她身上仍是那件带着血渍的灰色旧袍衫,鼻间闻到一股酸臭味,赤脚踩在泥地上,脚底传来阵阵冰凉,她终于发现自己居然留了一头长发。

  这……不是她吧?她慌了起来!只可惜这样的屋子里根本不会有镜子。于是,她走向门口,用脚踢开那一扇看起来就要倾倒的门板,咿呀一声,外头的阳光洒进屋内,刺得她连忙闭上眼。

  当她再度张开眼时,立刻被眼前的景象给惊骇住。

  远方峻峰连绵,山顶上还覆着晶亮白雪;近处是一大片幽深的树林,她甚至可以听见那潺潺的水流声。

  山明水秀,满目葱绿。

  眼前有几座木架子,上头晒了几十件衣服,地上还有几个大型木桶;左边是一整排屋宇,连接一大片田地;右边同样有成排的屋宇,还有着百花争奇斗艳;她往后一转,看见屋后那更险峻的山势。

  这是一个背山面谷,位于山坳处的村落。

  她脚踩泥地,头顶蓝天,看着那混合茅草搭建成的木板屋二心里很是慌乱。她真的进入奇幻时空,回到了古代?

  她连忙走到水桶前,弯低腰身,俯看清澈的水面,吁出一大口气。

  虽然不是看得很清楚,但还是可以看见那模糊的倒影。幸好没变!还是这张看了二十五年的脸,还是那个立志除暴安良、铲奸除恶的楚天云。

  或许是她的灵魂出窍了,所以魂魄不知道飞到哪个朝代?也或许这副躯体是她的前世,她回到不知是多久前的人世?

  那位小姑娘喊她「小林哥」,难道她是男的?这一惊,让她忍住剧痛,抬起千斤重的右手,抚摸上自己的胸部。

  她在心里唉叫了声。没有高低起伏的胸口,难道她真的变成男的?虽然她全身上下没有什么女人味,可是,她一点都不想当男人,她还想跟学长白头偕老。

  她连忙走回破旧的屋内,一脚踢上门板。一想到要证明自己是男人或女人时,她才感到那紧迫的尿意,可是,这哪里有厕所?

  放眼屋内,墙角有着堆叠如小山的木柴,她定到那堆木柴与墙角的细缝边,抖颤的手以最省力的方式缓缓撩开衣袍,再打开裤头上的绳子,接着脱下裤子……

  喘了口大气,心里忍不住呐喊着:幸好……

  灵魂出窍、穿越时空、女扮男装,这天底下最惊奇的事全让她给遇上了。

  ***

  「小林哥。」娇柔的嗓音,人未到,声先到。

  经过这些天的观察,楚天云终于知道自己所处的地方是一间柴房,而她暂时被囚禁在这问柴房之中。说是囚禁,其实大门根本没上锁,那是因为算准她无法离开这个地方。

  别说她这个受了严重内伤的身体根本走不了几步路,就算她走得出去,下场肯定也会很凄惨;不是被抓回来,要不也是饿死在那幽暗的丛林里。

  种种疑问压在心头,若没有得到答案,她就算是死了也不会瞑目,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一觉醒来,又回到熟悉的现代。

  而眼前水灵灵的小姑娘从来不会因她不说话就闭嘴,反而叨叨絮絮的自说自话。

  于是,她知道小姑娘叫满儿,是杜涛的女儿,这里是丽谷;满儿口中的大爷叫阎河,是这座丽谷的谷主;而那个有着一身阴森鬼气的白衣男人叫阎晨。阎河是阎晨的大哥。

  另外,还有她没见过面的三小姐方婉菁,以及就算她见过、恐怕也不记得的四爷展剑峰。

  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歃血为盟的异姓兄姊弟,众人以阎河为首,全听令于他。

  「小林哥,吃药了。」

  楚天云点点头,露出一口白灿灿的牙,对着满儿敞开真心笑容。

  杜满儿愣了一下,跪坐在他身前,眼垂低着,一脸的难为情和羞赧。「小林哥,你最近很爱笑哦。」

  听杜满儿这么说,她还是一迳的笑。

  她这才想起,她现在可是个道道地地的男人,这样勾引人家小姑娘,害人家小姑娘芳心乱动,实在罪过;只不过,这满儿是这个陌生世界里唯一对她好的人,让她忍不住想要对满儿更好。

  她后来才发现自己胸前缠上了白布条,加上她本就高的个头,足足比满儿高上半颗头,所以要假扮成男人完全没问题。只是,这个小林为什么要扮成男人?难道杜大夫在诊治她的过程中没看出来吗?

  说人人到,杜涛随后跨进仅容旋马的柴房内。

  杜涛撩袍盘腿坐在泥地上,完全不在乎衣袍染上脏污,他仔细审视着小林全身上下。

  楚天云对于杜涛的凝视有着难得的窘意,那就像是在面对学长时,那种会令她心跳加速的不安。

  这个杜大夫看起来顶多三十,或者更年轻些,但是行为举止却像是一位得道高僧,穿着灰白长袍,永远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只是,这位不动如山的高僧,却有着异常俊美的容貌,真是有其女必有其父,让她看着看着,常常会不自觉的闪神。

  在为她诊治时,不管她如何唉叫、如何抗拒那转动骨头的痛楚,杜涛永远是同一张表情,从来没有多余的不悦。

  就像此刻,杜涛慢条斯理地打开搁在膝盖上的白色布包,里头摆放着一根根细长的银针。

  「我……」

  「扎针对你有好处。」像是能解读她的心意般,杜涛接续她未竟的话。

  她懂,可是她还是怕呀!虽然她是女警,但是,生病时,她是宁可吃药也不愿意打针。

  于是,她伸手想抢过满儿手里的汤碗。

  「先扎针,再吃药。」杜涛懂她的用意,话虽轻,却有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她皱紧五官,缩回伸出去的手,看着杜涛拿出一根比手掌还长的银针,吓得她肩膀缩了缩。

  「我要扎胸口,你别紧张。」

  她猛摇头,连忙双臂环胸,看到杜涛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像是她太小题大作了。

  「小林哥,我爹要扎针一定有他的道理,你就让他扎针吧。」满儿劝说着。

  在一个小姑娘面前表现得这么孬,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这才缓缓放下双臂。

  杜涛似乎懂得她的意思,淡漠的表情总算因为她那滑稽的模样而显露淡淡的笑意。「你死都不怕了,还怕这根针?」

  「我……」她试着说话,嗓音粗哑难听,连自己听了都觉得害怕。

  「你应该可以说话了。」杜涛鼓励着:「不用怕。」

  「我……」她试着发几次声,发现并没有想像中的疼痛,于是放胆说了——

  「我要是死在一根银针之下,那岂不是要笑掉别人的大牙。」楚天云话说得响亮,却有着求饶般的调皮。

  杜涛眼神微眯,有着疑惑,似乎感觉到她的不同,却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同。「你有内伤。」

  「那……需要脱衣吗?」

  「嗯。」杜涛淡淡应了声。

  「我……我先出去。」杜满儿垂低眼,捧着药碗,转身小碎步离开。

  楚天云在心里叹口气。看着杜涛手拿银针,正等着她轻解衣衫。「我不是小林。」

  杜涛只是淡笑。「我知道。」

  「啊?」她睁大双眼。「你知道?」

  杜涛点头,有着了然神态。

  「我真的不是小林,你难道不知道我是——」女的?

  「医者父母心。」杜涛说得意味深长,没让她把话说下去。

  她是二十一世纪新女性,且还是个正义警察,她每年做子宫颈抹片检查时,也都是给男医生做内诊,在这个古代男人面前,而她怎么反倒放不开呢?

  她抖颤的手无力解开钮扣。

  「我来。」杜涛搁下银针,双手轻解她衣襟上的扣子。

  只是,正当她还在思考要如何措词她的女儿身时,却发现自己只需露出那因为瘦弱而显得突出的锁骨,连胸前的白布条都没露出,杜涛的大手就这么放下。

  杜涛拿起银针。「闭上眼睛,放轻松。」

  说得倒轻松!她怎么可能放轻松;但她还是乖乖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这下所有奇情念头一扫而空。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她睁开眼。「什么意思?」

  「冤冤相报何时了。」

  冤冤相报何时了?这又是什么意思?只怪她国文没念好。但她知道这话的含意很深。就在她纳闷时,才警觉她胸前已经扎上数根银针。

  「一炷香。」说完话的杜涛双手搁在膝上,闭上双眼,摆起了运气练功的姿势。

  她动都不敢动,怕那长针不小心刺穿她胸口。幸好眼前的男人长得真帅,可以让她大饱眼福,排遣无聊的时光。

  只是,杜涛真的知道她不是小林吗?知道她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警察吗?看杜涛总是一副洞悉的表情,或许他真是那种能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高人吧。

  时值午后,有着让人发懒的温度。在一炷香之后,杜涛拔除她身上的银针,没有多说什么就离开柴房,让满儿伺候她吃药。

  药虽苦,但楚天云还是一口将药喝光。当她将空碗递回满儿手上,仍是傻傻的看着满儿。

  谁让满儿是这么一个温柔婉约的小美女;那股灵气,如同山水画里的仕女,令人赏心悦目,让她这个女人常常恍神。

  「谢谢。」

  「小林哥,你怎么跟我这么客气。你的气色看起来很红润。我爹说,你的身体复原得差不多了,你千万不要再做傻事。」

  她点点头。虽然她已经能够开口说话,只是那像是被石子磨过的声音,连她自己听了都觉得可怕。

  「你今年几岁了?」不该多话的,但忍不住的,她还是问了。

  满儿愣了愣。「十四。」

  才十四岁,就已经在思春了?想想她在十四岁时,还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国一生。

  「那你爹呢?他几岁了?」其实她比较好奇杜涛的年岁。

  「我也不知道。」

  「那帮我问问。」

  满儿睁大凤眼,有着不解。

  她堆起尴尬的笑意。「我只是在想,杜大夫这么年轻,医术就这么好。」

  杜涛有着神乎奇技的医术,在他这些日子的细心医治下,她胸口已不再那般剧痛,双臂也能够稍稍转动了。

  「嗯,我帮你问问爹。」杜满儿点头,又道:「小林哥,你来到这也有五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满儿,其实……」她打断满儿的话,然后从地上站起来。

  杜满儿也跟着站起来。「其实什么?」

  「我不是小林。」

  「我知道。」

  「啊?你也知道?」

  「小林哥,不管你是谁,你永远都是满儿的小林哥。」

  「我是……」她总不能跟满儿说她来自另外一个世界,那满儿和杜涛一定会把她当成疯子,不然就认为她是怕被阎河杀掉,才故意说出来的反话。

  她在心里哀号!看来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我……忘了一些事情。」她说得既缓且慢。

  虽然她说得字字清楚,杜满儿还是听得很茫然。「什么意思?」

  她咽了咽唾液,一脸苦恼,接着才又说:「我忘了大爷和二爷叫什么名字。」不是她说谎,事实上就是如此。她根本弄不清是怎么回事,又如何能继续当小林?

  「你忘了?」杜满儿很是吃惊。

  「你不信?」

  杜满儿摇摇头。「你说的我都信。」

  「真的?」看来她这个假男人还真魅力十足。

  「是不是你伤了脑?我让我爹来帮你看看。难怪你连我几岁都不知道。」

  杜满儿转身就要出去,楚天云急急拉住满儿的小手。「满儿。」

  这一唤,让杜满儿停下脚步,看着被小林哥握住的手,小脸更加羞红了。「你……」

  楚天云这才慢慢放开满儿的手。「你多说一点事,也许我就想起来了。」

  「五年前,在丽谷外的森林里,你的腿受了伤,是我发现你的,然后是我爹把你救回来的。」杜满儿看着小林哥,眼神热切。「后来,你就在这里住下了,你以前……」

  「我以前?」她顺着满儿的话尾问,也很想知道小林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你以前不会笑,整天心事重重,也不大说话。」

  看样子,小林是个孤僻又难搞的人,这一点都不像豪爽又大方的她。

  「那我究竟几岁了?」

  杜满儿柳眉频蹙。「五年前,你说你十三岁。」

  「啊,那我现在才十八岁?」哇!十八呀,没想到她变得这么年轻。要是可以回到现代,拥有十八岁的青春无敌肉体,那该有多好!

  杜满儿点头,问得急迫:「那我呢?你也把满儿全忘了吗?」

  她尴尬的点头,看着杜满儿一脸的落寞。

  「原来你连我也忘了,才会对我这么好。」

  「我以前对你不好吗?」她忍着喉咙的痛,沙哑问着。

  「不是。」杜满儿摇头,小脸在激动中有了淡淡的笑意。「原来你是失去记忆,难怪跟以前不一样。」

  「我为什么要自刎?你知道吗?」

  「我也不清楚。那一天,闹烘烘的,我在药房里帮爹整理药草,后来听说你要刺杀大爷,反而被擒住,后来……」杜满儿说不下去了,一想到小林哥那血淋淋的模样,她就忍不住发颤。

  楚天云大概可以拼接出事情的始末。这下可不妙了,她现在就是小林,难怪阎晨开口闭口都要杀她。

  蓦地,砰的一大声,脆弱的门板被狠狠的踢开来,杜满儿明显受惊,楚天云倒是显得镇定。

  来人是一个头上绑着双髻、发髻上系着淡黄发带、身穿湖水绿衣衫的姑娘,柔白的肌肤,娇美的容颜,一身的娇气,跟这个原始山林之地有着格格不入。

  「三小姐。」杜满儿恭谨地叫着。

  楚天云心里想着,原来她就是满儿老挂在嘴上的三小姐,这古代的女人,还真的是一个比一个娇柔漂亮。

  方婉菁皱起柳眉,鄙视的直瞪着眼前的小林。

  「可以起床了?」态度很高傲,语气很尖锐,眼神透露出浓浓重的恨意。

  楚天云虽然浑身恶臭,衣衫还沾了大片血渍,但她站得直挺挺,看着眼前和杜满儿一般高的女人。

  「你这个阶下囚,你这是什么态度?」方婉菁看着一点都没把她放在眼里的小林。

  「三小姐,小林哥的喉咙受伤,没法说话。」杜满儿急急解释。

  「满儿,要你多嘴!」方婉菁怒斥一声。

  杜满儿倒退一步,小手抓住衣摆两侧,微低着头。

  楚天云走到杜满儿身边,一副护卫的模样。

  方婉菁瞪着楚天云,双手插在纤腰上。「平常看你老老实实、畏畏缩缩,话也不多,没想到你竟是楚家人!」

  楚天云心头一震!难道她回到了前世?否则怎么刚好也姓楚?她双眸微眯,看着眼前这个颐指气使的三小姐。

  「怎么?死不成,就变个样了吗?还不跪下跟我求饶,或许我还可以饶你一命!」

  楚天云摇头,双手一摊,一副要杀请便的模样。既然阎河要救活小林,她的性命暂时应该是无虑。

  方婉菁正要发火,此时,隐隐约约的喧闹声传进窄小的空间里。

  「阎哥哥回来了。」方婉菁露出笑意。「我不会让你好过的,下次再来找你!」接者转身快步走出柴房。

  杂沓的脚步声、欢呼声从四方传来,连杜满儿也是一脸欣喜。「大爷回来了。」

  「大爷去哪了?」

  「去……」杜满儿忽然住口。「小林哥,看样子你真的什么事都想不起来了。大爷出远门,这次可是离谷半个多月,我得去忙了。」杜满儿说完,即匆匆转身走出去。

  难怪这半个月来她可以睡得这么安稳,连阎河都没来找她算帐,原来不是饶她一命,而是因为不在谷里。

  楚天云没有让自己犹豫太久,随即跟着杜满儿走出柴房。


  第二章

  风和日丽的九月天,苍鹰低空盘旋,野花绽放缤纷色彩,绚烂的晚霞布满丽谷的天际。

  广场上,升起一堆堆篝火,黑压压的人,欢声雷动下,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有的唱歌,有的跳舞,气氛欢乐而兴奋。

  喧闹的声音环绕整座山头,传进楚天云耳中。

  她并没有冲动的跟着满儿,而是直到天黑才循着声音走来。毕竟她现在是罪犯,在这个封闭的丽谷之中,想必人人都想要将她除之而后快。她不是怕死,而是死要死得其所,她可不想出去当箭靶。

  就像是,如果和拥有庞大军火的抢匪对战而死在枪林弹雨下,那她就算是全民英雄;可若是被抢匪徒手给勒死,这口鸟气,她是怎么都吞不下去的。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柴房,她小心翼翼、左右察看,缓缓的朝喧哗之处前进;这才发现,每隔一段距离,泥土墙面上都设有火炬,照亮了眼前的泥泞小径。

  夜色朦胧,温度宜人,她的心怦怦跳着;一路上,她没有看到任何人影,来到一棵大树之后,眼前出现一处宽广的平台,黑压压的人群,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她放眼看去,估计约莫有五十人左右。

  篝火照亮夜空,她一眼就搜寻到那尊如兵马俑的男人,只不过距离实在太远了,她看不清男人的表情,只知道男人正拿起一个陶瓮,大口灌暍着酒,那豪迈的气势,跟先前的阴郁简直判若两人。

  喧闹声持续传进她耳里,有人突然高喊:「大爷万岁!」

  于是众人跟着大喊:「大爷万岁!万岁!」

  「大家安静。」一道洪亮的声音制止众人那股兴奋的躁动。果然,台下立即鸦雀无声。

  「今日我们大获全胜,这全都是大爷、二爷、四爷领导有功,我们一同举杯,庆祝这一场胜利。」

  「丽谷万岁!大爷万岁!二爷万岁!四爷万岁!」

  哐当哐当之声此起彼落,觥筹交错。

  楚天云在距离之外,仍可以感染到那股欢乐。

  看着阎河身边那位风情万种的三小姐,只见三小姐挨着阎河,虽然看不太清楚面貌,但那姿势是如此亲密,绝对不是兄妹间该有的。

  那老者又道:「此行,我们夺得白银、黄金、布匹,大获全胜……」

  闻着肉香,楚天云已经没有心思去听老者在说些什么,她也好想大吃大喝一顿;可惜她是囚犯,满儿送来的三餐,虽不至于是厨余,但以她这个现代人的口味,着实难以下咽。

  再闻着身上散发出来的酸臭味,尤其是这一头奇痒无比的长发,让她简直要崩溃。

  她曾跟满儿要求过换下这身带血的衣衫,满儿却面露难色的说,除了医治伤势,大爷不仅不准任何人接近她,更遑论有衣衫可以替换。

  她明白的,也就不为难满儿了。谁让她是囚犯,且还是个随时会人头落地的囚犯。

  既然整座丽谷的人都在这,不趁此时洗澡更待何时?于是,她踅回,循着水声走去。

  她拿走挂在壁上的火炬,凭着得天独厚的方向感,走过几个陡坡,三步并成两步快跑,须臾间已来到一条溪河前。

  河对面是一大片林木,除了周身的亮光,她完全看不见四周景物,害得她全身泛起鸡皮疙瘩。

  唉!都搞不清楚自己是人是鬼了,还怕那种不明的东西吗?牙一咬,她沿着河岸走,直到发现溪床旁有块突起的大石头,才将火把插在泥地上,照亮这一方空间。

  她赤足踩进水里,从脚底窜起的冷意,让她打了个寒颤。忍着冻意,她踩稳脚步,一步步踏入溪水中,来到大石头的另一侧。

  幸好溪水不深,才到她的腰际。她摸黑先脱下那件沾血的外衣,接着双手穿进里衣的衣摆里,解开胸前那条白布。

  呼出一大口气,胸前解放的感觉真好!她半蹲腰身,双手在河水里胡乱搓洗着外衣和那条白布。

  搓洗一阵子后,她才将外衣搁在大石头上。除了远处的欢声雷动,近处没有任何声响;于是,她大胆的脱下里衣,将里衣挂在手臂上,以白布当毛巾,避开颈上的刀伤,快速的在脸上、身上擦洗着。

  幸好她是受过训练的;连续一年的早起晨泳,虽然冷水沁入肌肤里,但她感受到的却是洗去一身污臭的快意。

  「是谁?」

  威吓的声音从不远的地方传来,她反射动作的坐入溪里,顾不得脖子上的伤口,将背紧贴大石头,然后沉入水中。

  水淹过她的嘴巴,她的呼吸变得又缓又慢,耳听八方,却听不到任何脚步声,火把在大石头的另一侧,因此躲在这一侧的她,完全被黑暗笼罩。

  倏地,在她还来不及反应之前,她感觉头顶一道冷风吹过,接着,一条蒙胧的黑影像大鹏展翅般立在她前方的一块大石上。

  「到底是谁?」

  雄浑沉厚的声音,不用猜她也知道是谁。

  她的胸口紧绷、气息紊乱。这个阎河不是正在狂欢庆祝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幸好她还将里衣抓在手中,于是她快速的在水里穿起衣服,只是都还没系紧衣衫,更别说将白巾绑回胸前,掌风忽至,她连看都还没看清楚,人一整个腾空,已经脱离水面,然后飞越过大石头,在她还没会意过来之前,她在惊呼声中整个人被重重的摔落地上。

  「啊……」她惨叫,从半空中摔下的力道凶猛,让她的屁股几乎要开花,她痛到咬紧牙关,拚命抽气。

  火炬下,她看着眼前的阎河,这是她跟他第三次照面,然而每次照面,她的下场都非常凄惨。

  「你……」阎河眼神微眯,表情古怪难解。

  天色黑暗,四周犹如泼墨,若不是这火把的亮光,根本伸手不见五指;但这亮光也只能照亮一方之地,无法照清高大的阎河。

  这下可糟了。她如今跌坐在地,阎河却是高高在上,这绝佳的视线正好可以将她的狼狈看得一清二楚。

  「我?」即使他的一张脸笼罩在黑暗之中,让她完全看不清他的容貌,但她还是戚觉到他那目光如电,似乎要烧灼起来。

  「你是女的?」

  她瞪大眼,感觉到胸前的凉意,头一低,看见了那敞开的胸口,露出半裸胸脯。

  刚刚被他拉离水面时,根本忘了里衣尚未穿妥,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形下让他发现小林是女身。

  她连忙将衣襟拉拢。他的注视,除了让她感到难堪,脸颊上还有着莫名的燥红。

  「不知羞耻的女人!」阎河咒骂着,表情很是错愕。

  他这一骂,让她那小鹿乱撞似的羞怯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忍着脚拐伤、屁股开花的痛,缓缓站了起来。

  「你以为你可以色诱我,然后饶你不死吗?」

  在这个年代,她长得已经够高了,没想到这个男人却还是比她足足高了半颗头以上。

  她跨前一步,直视着阎河;再跨前一步,逼近阎河;两人之间不到半步之距,而阎河冷冷地看着她的举动,不进不退,不躁不动。

  她下巴微扬,不管脖子上的伤口,扯开喉咙:「是你硬把我从水中拉起来的!」粗哑的嗓音完全不减她显示出来的怒火。

  他一愣,没想到她会如此反驳。

  「我看是你想要非礼我,居然还骂我不知羞耻!」白白被看,还要被如此羞辱,她越说心头火越旺。「你长得这鬼样子,还敢说我要色诱你?你有没有搞错?要色诱,我也会去引诱杜涛!」

  「你……」再一次,因为她的顶撞,阎河被惊到说不出话来。

  阴影半遮眼前的小脸,一头长发湿漉漉的垂挂在胸前,单薄的里衣下,是他不小心撞见的春色;原以为她该花容失色、哭哭啼啼的求饶,没想到……

  这跟他记忆中的小林简直判若两人。

  「算了,我不跟你计较!」她先声夺人,往后退一步,但还是下意识的避开那一双幽深阴暗的眸。

  「不跟我计较?你不怕死了?」小林的狂妄口气,反让阎河没有立即痛下杀手。

  冷风吹来,她全身泛起一阵寒颤。「怕。谁不怕死呢?」

  她嘴里这么说,可是在她挑动眉宇间,他感受到了她那股桀骛不驯。

  接着,她跨步要走入水中,想要拿回挂在大石头上的外衣,他却一手扣住她的手腕。

  眸与眸对看。

  她半侧过身,他俯视着她。

  除了微弱的火光,两人之间有着角力似的不认输。

  她想甩开他的手,却没能如愿。「大爷,男女授受不亲呀,你这会知道我是女儿身了,还望请大爷放尊重。」她真佩服自己,居然也能咬文嚼字。这得归功于她在上班之余,最爱在星期日上午观看重播的包青天还有施公传奇。

  阎河一脸愠色,不但没有甩开她的手,还更加贴近她一步,无非是想逼看她的底限。「尊重吗?我可以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男人的气息在宁谧的静夜显得特别张扬;她的鼻间盈满那股融合着酒味及体味,让她的气息乱了,却还是逞强的直瞪着他。

  她不该激怒他的;这男人绝对说得到做得到,但她偏偏无法认输。「那就试试看,我还怕你吗?」

  这男人在狠戾中有股霸气,像是君临天下般的高高在上,偏偏她这个二十一世纪女警也不是被吓大的。

  阎河暗忖,之前的小林畏缩、胆小,讲话怯怯懦懦,始终都是用眼尾偷偷腼看他,见到他总像老鼠见到猫,微驼的背,永远不曾挺直。

  原来还有他了解得不够透彻的地方,看来他得好好问问杜涛。

  「你想知道这几天我究竟做了什么?」

  她扭动手腕,却感觉到他施在腕上的力道,她痛得皱紧英眉,却连叫都没有叫出声。

  她摇头。「欺负一个弱女子,你算什么英雄好汉?」

  她的这句话却引来他唇角那勾动的笑意。「我要杀你易如反掌,更何况是欺负你。」

  她差一点就被他的笑意给迷惑,可是那威吓的声调,让她相信,他下一瞬间真的会扭断她的脖子。

  「哦?」她冷哼。「你若想杀我,早就动手了,可见我还有利用价值,不是吗?」

  阎河冷觑着她的伶牙俐齿,或者该说她眼神里的挑衅。「你究竟是谁?」低低的疑问声回荡在深夜的山谷之中。

  「我……」这下换她哑口。

  她是谁,连她自己都搞不清楚了。

  若跟这位威风凛凛的大爷说她是从千年后的世界来的,他一定会认为她疯了吧?

  ***

  她究竟是谁?楚天云自己也弄不明白。

  看来这个小林是个假名,至于真实身分究竟是谁,她还得拿出办案的精神,努力抽丝剥茧。

  那晚,阎河并没有为难她,只是用极为粗暴的方式将她扔回柴房中,警告她不要随意乱来。

  她乖乖接受警告,因为她对这个未知的世界充满好奇;一连串的谜,让她想要好好活下去。

  虽然被阎河识破性别,但她还是将白布条绑回胸前,将长发束成马尾,一副英挺的男人样,连自己看了都很爱。

  这天,天还没大亮,吵杂声隐隐约约传来,她揉着惺忪睡眼,推开破门板。

  天际灰蒙蒙的,山林笼罩在岚雾之中,她寻找着声音来源,这是她第一次大白天离开柴房。

  就算是会害怕,她也不容自己退缩。想必她还有利用价值,否则依阎河那股狠劲,早就扭断她脖子了。

  走过一整排屋宇,穿越一大片菜田,沿着山势的陡坡而上,微风送爽;丽谷果真不负其名,好山好水,就像是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

  一路上只遇到几个老妪和长者,他们都瞪看着她,并没有为难她,直到一条不知从哪个方向窜出来的人影。

  她定眼一看,是一名中年大汉,一脸的落腮胡,容貌被遮去了大半,那眼神有些似曾相识,她心头却泛起莫名的厌恶感。

  「不要苟活,再杀阎河。」

  一句话轻轻落在她耳边,她还没意会过来,中年大汉怒目看着她,然后转身快速离去。

  她重复咀嚼耳里听到的话:不要苟活,再杀阎河。

  天光朗朗,她心头却被一层黑雾罩住似;背后的叫声让她心头一震!

  「小林哥,你怎么会在这里?」杜满儿胸口一起一伏,跑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我听见声音,所以想过去瞧瞧。」她双手负在身后,说得一派从容。

  「不好啦,大爷会责怪的,你还是回去吧。」杜满儿一脸担忧。

  「我只是好奇。满儿,谷里到底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我也不知道。」杜满儿摇摇头。「除非大爷有令,否则那里是不准任何人靠近的。」

  「那里是哪里?」

  「就是广场耶。」满儿显得不愿多说。

  她看着微低着头的杜满儿。「满儿,我只是想要多记起一些事。」沙哑的嗓音,让她作势咳了咳。「我不为难你,你不想说就不要说。」

  「小林哥,如果你真的能忘掉一切,那该有多好。」杜满儿说得既真诚又感慨。

  「我们回去吧。」沿着来时路,楚天云顺着满儿的意思走了回去。

  「其实我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大爷带回来一些东西,还抓回来一些人。」杜满儿小小步的定着,还是稍稍透露了些。

  「那大爷是做什么营生的?」她决定旁敲侧击。

  「他……」

  见杜满儿似有难言之隐,她猜:「大爷该不会是专做偷抢拐骗、见不得人的事吧?」看满儿一脸惊愕,楚天云就知道自己已猜中八九分。

  「不是的!」杜满儿立即否认,却更显她的心虚。

  踱步走回柴房,楚天云再问:「满儿,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大爷吗?」

  「我不知道。我只管病痛,我什么都不知道!」被问得无力招架,杜满儿一见到小林哥进柴房,就连忙离开。

  看着杜满儿的落荒而逃,她暗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看来除了她,这丽谷还有其他人打算伺机而动。

  片刻之后,远处传来一声声哀叫声,凄厉无比,让人惊心动魄,让她顾不得自己身上还有未愈的伤及满儿的告诫,她再次走出柴房,快步往声音之处跑去。

  来到广场,眼前的画面令她当场愣住。

  四根高约十尺的木桩上各绑着一个大汉,大汉们全都头发披散,赤裸的上半身上已经血肉模糊,而鞭子还无情地一鞭又一鞭落下。

  就算是英雄好汉,被这样毒打,也会打出一声声凄惨叫声,既无法挣脱又没有办法一刀死去的痛快,这根本就是动私刑、虐待!

  环顾左右,阎河、阎晨、展剑峰,三人排排坐在那四个受刑人的右侧,正兴味地看着这一场刑求。

  那一黑一白的两个男人,就像是地狱里的黑白无常,她无法坐视不理,也无法这样就冲出去救人,她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却完全无法可想。

  「没有人肯招吗?」阎河全身充斥着暴戾之气。

  阎河这一喊,四条鞭子同时停下。

  四个大汉在半昏厥之中,有人启唇欲言,却只能嚅动唇瓣。

  「把人带出来!」阎河威吓的下令。

  两名手下随即走进一旁的房舍,像抓鸡般的拎出一个满面脏污的小姑娘,毫不怜香惜玉的将她扔丢到广场中央。

  一见到小姑娘,四名被捆绑住的大汉莫不双眼突瞪,双手用力的想要挣脱束缚。

  阎晨从椅上站起来,走到小姑娘身边,淡淡地道:「把她的衣服给剥光,在这里把她给要了。」话明明说得很轻,声音却传得极远。

  小姑娘呜呜咽咽的哭着,一脸惊恐,只能猛摇头,死命将双臂环抱在胸前。

  阎晨半弯腰下身,以那微扬的浓眉盯着小姑娘看。「那你就招出还有谁在丽谷里。」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小姑娘很可怜的叫着。

  阎晨笑了。「我就知道你不知道,所以……」他对着身边的两名手下便了个眼色。

  两位手下依阎晨的眼色办事,一人将小姑娘的双手抓住,在小姑娘的哭求声声中,一人蛮横的用力撕开小姑娘身上的衣衫。

  「啊……」小姑娘在惨叫声中露出了雪白胸脯。

  四个大汉看得气愤不已,却完全无法可想,其中一名大汉以着虚弱的嗓音高吼着:「大妞,死不足惜!」

  「住手!」

  楚天云那破锣似的嗓音不仅让那两名手下停下猥亵动作,偌大的空间中也变得鸦雀无声。

  所有人皆往楚天云的方向看去,惊讶中还是没有任何人躁动,因为在这严守纪律的丽谷,没有阎河的命令,大家都不敢擅自行动。

  就算成了全场注目的焦点,就算心里因为那骇然的场面而有些害怕,楚天云还是挺起胸、扬起下巴,怒看着阎河那锐利的冷眼,再看着阎晨的阴狠,然后一步步往前走去。

  或许是因为她那一身万夫莫敌的气势,也或许是阎河等着看她要使出什么花招,所以没有人阻止她的行动。

  楚天云脱下自己破旧肮脏的外衣,不顾自己只剩下单薄的里衣。「放开她!」她对仍抓住大妞双手的男人怒吼。

  男人在阎晨的眼神示意下,放开大妞纤弱的手臂。

  楚天云随即将外衣紧紧包裹在大妞身上,漾起一抹苦笑,怜惜地说:「别怕,不会有事的。」

  大妞在惊吓中,呆愣的看着楚天云。

  阎晨仍是一身白衣白袍,轻软无力的声音却是字字清晰,令人毛骨悚然。「你终于现身了。」

  「他们有什么罪?你们怎么可以这样?」楚天云激动大喊。

  「只要是楚家庄的人就有罪。」阎晨步步逼近。

  「难道这里都没有律法吗?」

  「律法?你敢跟我讲律法?若有律法,你楚家庄早就被满门抄斩了。」

  楚天云什么都不知道,却陷在这样的僵局里。

  阎河缓缓站起来。「我数到三,你再不说实话,我就让人把他给杀了。」阎河指着离自己最近的一名大汉。

  「到底要我说什么?」楚天云急问。「我不是小林,我真的不是小林!」她急急说着。

  「那你究竟是谁?」阎河怒问。

  「楚天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是楚天云。」她只好硬着头皮报出自己的真实姓名。

  四个大汉发现楚天云的举动,气虚无力地摇着头,激动地喊着:「不可以说!」

  「你是楚天云?不可能!」阎晨压根不信。「楚天云是个女人,而你是个男的。」阎晨打量着小林,高眺的个头、平板的身材,哪有女人该有的纤细及柔美!

  她心中咚地一声响。难道这个时代真有楚天云这个人?否则阎晨怎么会知道楚天云是个女人?不过,眼前的局势实在太紧张,没有让她多思量的余地。

  「是谁在丽谷里暗中帮助你?」阎河对于小林的说词抱持高度警戒。

  阎河没对阎晨说出撞见小林在河边洗澡一事,因为这样私密的事他无法说出口,只是也没想到小林会这么不顾一切的出来救人。

  楚天云想起那个留着一脸落腮胡的男人,难道那个男人就是阎河要找的人?

  当她正在思索,阎河低沉的声音响起:「一……二……三!」

  「刀下留人!」她吼着,可惜已来不及了。

  阎河的手势一下,一把长剑同时刺穿大汉胸口。

  「啊……」大妞惊骇狂叫。

  「住手!」楚天云不顾阎晨手里的长剑,还有阎河那如鹰隼般的眼神,快跑到被长剑刺中胸口的大汉身前。

  「快找杜大夫!快找杜大夫!」

  杀人的手下将大汉胸前的长剑拔起,转而将染红的血剑抵在楚天云的脖子上。

  「云小姐,不共戴天之仇……」话末竟,大汉的头已经斜斜软下。

  楚天云握紧双拳、咬紧牙关,曾经废掉的双手还没痊愈,但她还是忍住双手的僵硬,嘴里突然大喝一声:「喝!」

  然后双拳用力一握,摆出跆拳姿势,右脚在瞬间飞踢出去。

  那石破天惊的大叫声让那名手下心中一突,在没有任何准备下,胸口就这么被楚天云的长脚给踢中。

  腾空飞动中,她的步伐凌厉,一个回身连番侧踢,不仅踢飞箝制她的长剑,也把那名手下给踢翻在地。

  阎河、阎晨及展剑峰面露惊愕,不解她哪来的勇气及这等怪异的功夫。

  展剑峰高喊:「拿下小林!」

  「啊!」楚天云又大叫了一声,血液在她四肢奔窜,她根本无法冷静下来。

  几名手下立即把楚天云团团包围住,个个拔剑相对,就等着大爷一声令下。

  「慢着!」阎河高喊一声,跨大步伐往前,眼中透出浓浓的不解。

  几名手下让出一人宽的通道,好让阎河走到楚天云身前。

  楚天云热血沸腾,已经无法控制理智。「阎河,你自己没本事找出卧底的人,就拿无辜的人开刀,你这算什么英雄好汉?你根本就是妖魔鬼怪、没血没心没肝的臭乌贼!比猪狗还不如,王八蛋、臭鸡蛋!你会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我去你他妈的阎河!」

  楚天云一连串的破口大骂,令在场的人面面相觑,因为她粗哑的嗓音及独特的口音让人一时无法听懂她的话。

  这个小林是受到刺激太大,以致发疯了吗?否则怎么跟他之前的样子判若两人?

  阎河一把箝制住楚天云的下巴,扭曲了她的小脸,让她痛得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她很怀疑下一秒自己的颊骨就要被捏碎。

  阎河倒是听清楚了那句粗鄙的三字经,狠狠地压低嗓音,微侧着脸,薄唇几乎贴上她耳际,带着一股浓稠的情欲。

  「不管你是谁,那就由你来代替那个无辜的女人吧。」

  她从喉咙里努力压出声音:「既然如此,那就冲着我来,我还怕你吗?放开他们,把他们全放了,不要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

  男人的气息靠太近,让她的心窝剧烈跳动,忘了要挣扎,只能任凭阎河的大手将她死死的箝制住。

  「就如你所愿。来人,把他们全押入地牢!」

  阎河笑了,狂笑出声;那样的笑,除了威凛,还有一股浓烈的杀气。

  笑声在山谷之间震荡,也将楚天云震得不寒而颤。

  ***

  丽谷的议事厅中。

  夜已深沉,石壁上高挂着两把火炬,照亮四方的男人。

  阎河、阎晨、展剑峰及杜涛。

  阎河一身霸气、武功精湛、个性强悍、飞扬跋扈、能文能武、运筹帷幄。

  阎晨心思缜密、心机深沉,带笑的表情,往往杀人于无形。

  展剑峰虎背熊腰、剽悍勇猛,身形比阎河还要壮硕,一步步协助阎河,让丽谷得以名震江湖。

  杜涛俊美的脸上仍是一派自若,丝毫不因为阎河的怒气而变动情绪。

  「杜涛,你难道不知道小林是个女人?」阎河负手看着屋外那一抹黑,心中想着自称是楚天云的小林。

  「五年前我就知道小林是个姑娘。」

  杜涛的承认引来阎晨的冷哼及错愕,「杜涛,你为什么都没说?」

  「从来没有人问过我小林是男是女。」杜涛答得理所当然。「我一直以为大家都知道小林是个姑娘。」

  「你……」阎晨尽管生气余,却有着极度的莫可奈何。

  明知杜涛撇清得很虚假,却也拿他没辙。谁让杜涛是这谷里唯一的大夫,且还是个医术精湛可比活神仙的大夫。整座丽谷的人都曾受过杜涛的救命之恩,尤其是他们两兄弟,不知有多少次在生死边缘让杜涛给救了回来。

  只是,杜涛明明身在丽谷之中,却像是个局外人;他从不过问丽谷的大小事,他只做他认为该做的事;就因为不曾插手丽谷之事,反而受到阎河的信任及尊重。

  就算小林这五年来一直跟着杜涛,阎河和阎晨也不曾怀疑过杜涛的清白;因为若杜涛和小林是同夥,那他们兄弟俩早就不知道死过几十次了,根本别想存活到现在。

  「之前的小林和现在的小林有着极大的差异,杜涛,你又怎么说?」阎河问着,一身的霸气常会让人不寒而颤,只有杜涛仍是一派闲适。

  杜涛道:「小林跟满儿说她失去记忆,所有的事情都忘记了。」

  「我看是小林故意装疯卖傻,就怕我们一刀杀了她。她以为假装忘记,就可以留下一条狗命吗?」阎晨阴冷地笑着。

  「她不像故意在装疯卖傻。就算再会假装,眼神是骗不了人的。」阎河想起那一夜在溪水边,还有稍早之前在广场上,以小林的性子,绝不可能有这样的勇气。

  「小林不就演了五年的戏,把我们都耍得团团转?」阎晨嘲讽着。

  阎河斟酌着杜涛话里的可能性。她真的忘了一切?还是如阎晨所言。是因为怕死而作戏?

  「杜涛,你认为有可能吗?小林真的失去记忆?」阎河揣测着。

  杜涛道:「这天地之间,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我倒认为,或许是自刎不成,受到极大的惊吓,才会让她性格转变;也或许正如二爷说的,小林怕有生命危险,所以选择遗忘。」

  「她说她是楚天云。」阎河看着展剑峰。「峰弟,你认为呢?」

  「之前的小林的确有可能是楚天云;但是现在的小林,我没办法确定。」展剑峰皱眉凝思。

  「关于过往的恩怨,不是她一句忘了就可以勾销的!」阎河一掌击下,大石桌面硬生生留下五指印。

  展剑峰道:「楚家庄的长女是楚天凤,长子是楚天祥,么女是楚天云,当小林刺杀你不成,我曾以为小林是楚天凤重金买来的江湖人士,结果她却是个姑娘。」说到这,展剑峰似有深意的看了杜涛一眼。

  杜涛浅浅微笑。「医者父母心。」他还是那句话,意思很明白,他一向都置身事外,从不干预纠葛不清的恩怨。

  「我不知该说你是寡情还是冷血。」阎晨双手环臂,冷看着杜涛的悠哉。

  「我已算是佛门中人,只差这三千烦恼丝。」杜涛比了比自己的乌黑头发。

  大家都知道,要不是为了满儿,杜涛早就削发遁入空门,所以,只要杜涛还肯留在丽谷,大家也无法跟杜涛多计较什么。

  阎晨冷哼了声,还是拿杜涛没辙,于是再次看向展剑峰。

  展剑峰会意,继续说道:「楚家庄若没有楚天凤,早就彻底瓦解,我们也不用费尽心力去对付;而楚天祥肥头肥脑,根本就是个没用的大老粗,整天只会出入烟花场所;至于楚天云……」

  阎晨接着道:「大家都知道楚天云是二夫人所生,她在楚家庄根本没有任何地位。这么多年来,江湖上甚至不知道楚家庄还有个二小姐,原来楚天云是被丽谷藏了起来。」话里净是嘲讽。

  关于楚天云,阎河在仇恨中也回想起片段记忆。「我们离开楚家庄那一年,楚天云约莫八岁;她母亲早逝,她不仅得不到那个恶人的疼爱,还被楚天凤的母亲欺压;有一次,我甚至看到她在捡拾厨娘倒掉的厨余果腹。」

  阎河嘴里的恶人指的是楚庄主,他们不愿以其名称呼,皆以恶人代替。

  展剑峰点头。「自从那日小林的行迹败露,我动用了四方的力量,仍是查不到小林的真实身分,若她真的是楚天云,就有九分可能性了。」

  见阎河颔首,展剑峰继续道:「楚天云从小不但得不到父母之爱还饱受兄姊欺凌,以致她的个性胆怯,做事畏缩,像她这样的人,是有可能被楚天凤派来丽谷,就算事迹败露,死了也不足惜。」

  「这个小林不见得是楚天云,或许她只是假冒楚天云之名,以她那嚣张的模样,她根本就是楚天凤。」阎晨猜测。

  「楚天凤不可能以身涉险。」展剑峰道:「况且以楚天凤的美貌,在江湖上可是鼎鼎有名,想跟她求亲的人,要不是碍于她是丽谷的死对头,恐怕早就踏破楚家庄的门槛。」

  阎河目光凶恶,有着算计。「没关系,很快就可以确定她究竟是不是楚天云了。」

  纵使阎河在楚家庄待了十六年,但是,楚夫人把楚天凤保护得极好,除了贴身的奶娘及丫鬟,从没有让楚天凤接触过下人,尤其像他们这种连猪狗都不如的下人。

  楚夫人和楚天凤所住的院落高墙彩瓦、离梁画栋,极尽奢华,就算不小心撞见过楚天凤的身影,她也会被奴仆所簇拥,根本看不清她真实的模样。

  外传楚天凤风华绝代,有着沉鱼落雁的花容月貌,美貌甚至胜过京城最有名的倌人,只要勾动手指,就有一大堆江湖人士为她卖命,而她也彻底利用她的本钱,让一堆勇士前仆后继的为她效命。

  相对于楚天云,那真的就是天与地、云与泥。

  阎河记得——

  五年前,杜涛和满儿带回受伤的小林,一开始,他并没有注意到这个人,那时的小林还只是个孩子,虚弱的身体、娇小的个头,跛着一只右脚,总是拄着拐杖走路。

  阎河还记得,那时小林远远见到他,总是吓得躲得老远,但他不以为意,人是杜涛救回来的,谷里不差多一张嘴吃饭。

  丽谷恶名昭彰,官府几次欲剿抓人,几次都碍于丽谷险峻的地势及阎河的骁勇善战而兵败如山倒。

  别说会迷失在巨木参天的森林中,林内还有随时可将人拆吞入腹的猛禽怪兽,就算通得过那丛林巨木、躲过猛禽怪兽的攻击,还得要通过阎河所设下的层层屏障及陷阱。

  所以,阎河防了再防,就是没想过楚家庄的奸细早在五年前就已混入丽谷之中。直到两年前,丽谷的一些攻击楚家庄的行动总是被事先埋伏的官兵及江湖好手给击破,让丽谷折兵损将,这才让阎河起了疑心。

  只是,就算怀疑丽谷之中有楚家庄的奸细,却是怎么都不会怀疑到小林的头上;那时的小林,永远微驼着背,腼腆和善的面容,看似瘦弱的体格,却还是跟着杜涛上山采集草药。

  阎河几乎不曾跟小林说过话;只有几次受伤时让小林服侍过汤药;小林也不多话,只是默默的守在一旁,让人很难发现他的存在。

  直到,那日。

  夜深时分,议事厅里,阎河、阎晨和展剑峰正在商讨从蒙古贩子手中购入适合于高山峻岭中奔跑的野马及耐力强的驴子。

  门外传来极轻的窸窣声响,在阎河的一个眼色下,众人于是从议事厅飞奔而出,当场逮住转身欲逃的小林。

  小林面露惊恐,吓得摊软在地,从他手中掉落一张纸,那是张绘有丽谷山川形貌的地形图,并且明确地标示出入谷的路线。

  阎河的手下一拥而上,一把把利剑指向坐倒地上的小林。

  小林全身颤抖,眼泪在眼眶中打转,苦苦哀求着不要杀他、不要杀他。

  这时,在阎河的眼神示意下,两名手下将软倒在地的小林架了起来。

  阎河极其愤恨。若是这张地图外流,丽谷铁定会被灭。

  无月无星,阴影笼罩在小林身上。

  阎河一个跨步,来到小林眼前。

  这时,小林突然往前倾倒,手中握着的匕首直直向阎河刺过去。小林眼露惊慌,连刺杀都显得畏缩,她甚至连阎河的衣衫都没有碰到,两名手下眼明手快,将小林双手反转至背后。

  喀嗤一声,骨头断裂。

  「啊……」小林惊叫出声,一把亮晃晃的剑同时架在他脖子上,以箝制小林的行动。

  「大胆小林!是谁派你来的……」

  阎晨的话还没问完,小林的右手在瞬间握住架在脖子上的剑柄,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脖子抹过刀锋,双眼睁得极大,鲜血如水注,流了一身。

  阎河错愕,要问的话都还没问出口,看着软倒在地的小林,他伸手一探鼻息,居然没了气息。

  本以为小林已经死去,没想到在片刻间,小林五官皱起,十指微微动了,嘴里还哼出痛苦声的呻吟。

  阎河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惨白面容,威吓下令:「泼醒他!」


  第三章

  阴森幽暗的地牢中,四面是寒气逼人的山壁,唯一的亮光来自约二丈高的山洞口。

  地牢里,有四个大小不同的牢笼;牢笼全是用粗壮木头所做成,其缝细连手臂都穿不过,更遑论可以逃得出。

  楚天云一踏进地牢里,便闻到混浊的血腥味,让她不仅呼吸无法顺畅,还频频乾呕恶心。看着壁面上挂满令人丧胆的刑具,根本就是个私设刑场,阴气森森之下,恐怕没有生病之人也会被吓出一身病来。

  楚天云和大妞被关在一起,那三名大汉则被囚禁在另一座牢笼中,只是,三个原本铁铮铮的汉子终究还是因伤重而陷入昏迷。

  一进牢笼,大妞就离楚天云远远的,两人呈对角坐着,好像楚天云身上有什么传染病似的。

  楚天云想起大妞被羞辱的那一刻,对于眼前这个白胖的小姑娘,心里多了怜惜。

  「那个阎河根本就不是人,他这样丧心病狂,迟早有一天要下地狱的!」她怒骂。「你别想太多,我不会再让你受到那些恶人欺负。」

  「云小姐。」大妞怯怯地喊着。

  「你叫我云小姐?」她双臂环胸,忍住不适。

  「嗯。虽然你离开楚家庄五年,你还是楚家庄的云小姐。你忘了吗?我们小时候一起玩过。」大妞说着。

  「你说我们小时候一起玩过?那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名字吗?」她故意套大妞的话。

  「楚天云。」说出这名字的同时,大妞的眼泪终于扑簌簌掉下。

  当大妞说出她那完整的名字时,楚天云的心脏瞬时跳动剧烈。她是楚天云,她在这个时空仍是楚天云!

  「云小姐……」大妞泣不成声。「我没想到你居然会不顾生死的救我们,你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以前是这么没道义的人吗?」

  「不是的,只是……」大妞摇头,哭到上气不接下气,话无法成句。

  「你叫大妞吧?」

  「我是大妞!云小姐,你不记得我了吗?从前大家都对你不好,我也不敢跟你亲近;你被凤小姐派来丽谷当奸细,也没有人敢为你求情,没想到你今天却挺身救了我们。」

  小林的境遇这么悲惨呀,原来是来丽谷当奸细的。

  「只可惜我少救了一个人。」楚天云话里掩不住浓浓的惋惜。「大妞,你把从前的事说给我听好吗?以前的事,我都忘了。」

  「忘了?」大妞稍稍止住泪水,不敢相信的看着她。

  「是呀,我脑袋受过伤,什么都不记得了。凤小姐是谁?」

  「不会吧?你是故意忘记的吗?」

  「真的忘了。」

  或许是她的表情很真诚,在这种情形下,大妞也只能半信半疑。「就是你同父异母的大姊,也就是楚家庄的大小姐楚天凤。难道你连凤小姐都不记得了?」

  「原来我还有个大姊。」

  看到她茫然的神色,大妞表情哀凄。「你还有个哥哥叫楚天祥,你也忘了吗?」

  她摇头苦笑。「我什么都不知道,就陷入了这样的泥沼之中。」

  「很多事忘了也好。像我忘不了,就很痛苦。」

  「但是,我总得要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就算阎河要我死,我也要死得明明白白、死得轰轰烈烈,是不是?」

  「云小姐,谢谢你救了我。我留下这条命,为的就是要杀了阎河。我一定要报仇,他们不仅杀了我父母,还毁了我的清白,报了这个血海深仇,我死了才能瞑目。」大妞说得义愤填膺。

  「为什么阎河要杀这么多人?都是他亲手杀的吗?」

  「就算不是他亲手杀的,整座丽谷的人,也都是为他效命,听他的指使。」

  「这种丧心病狂的人,早该抓去枪毙的。」她也跟着生气,却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戚到丧气。

  「啊?我听不懂,云小姐,你说什么枪毙?」

  她咬了咬下唇办。「没什么,我说错话了。」

  「云小姐,你一定要想办法杀了阎河!」

  「大妞,我不能杀人,我只能救人。」

  「阎河不仅杀了楚家庄上上下下三十多口人,还抢了楚家庄大半产业,官府甚至悬赏重金缉拿阎河,人人都可以杀了他们,为什么你不能杀他们?」

  「我……」这让她怎么解释?只好转了话题。「大妞,你千万不要想不开,只不过是被看了身体,真的没关系的,你一定要勇敢活下去。」

  而在这座地牢里、在关着楚天云和大妞的牢笼一墙之隔,却有着一间隐藏的密室,密室里此刻有着阎河、阎晨和展剑峰。

  他们将楚天云和大妞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现在他们可以万分确定小林就是楚天云,除非楚天云装疯卖傻到连自家人也骗,否则这个楚家庄二小姐,看来是真的失去某部分的记忆。

  ***

  在地牢的三天里,大妞为了感谢楚天云的救命之恩,将她在楚家的一切清楚告之,让楚天云明白自己「前世」的故事。

  简而言之,她是小妾所生,因为娘亲早早离世,在大夫人多加阻挠及破坏之下,不仅爹爹不疼,兄姊也不爱,甚至连奴婢丫鬟都避开她。

  因为如果有人敢接济她,铁定会被大夫人驱离楚家。于是,她虽然住在雕梁画栋、锦衣玉食的楚家庄之中,却犹如孤女般的三餐不继。

  阎河、阎晨、方婉菁及展剑峰的父母,原本全是楚家庄的家丁、奴婢。

  十年前,阎河不知何故放火烧了楚家庄,造成楚家上下三十几口人死于非命,包括庄主及庄主夫人;而大妞的父母为了救她,也死于那场大火之中。

  那一夜,阎河带着阎晨、方婉菁、展剑峰及十几名奴仆连夜逃离;楚家庄为了灭火及办理后事,因此错失追捕阎河一干人的先机,导致之后让丽谷逐渐壮大。

  楚天凤为了报仇,前几年不断寻找阎河的下落。后来,不用楚家庄找人,阎河开始夺取楚家庄所属的产业。

  楚家庄主要的营生是从西方引进丝、纱、绮、绢、罗、绸、缎等各式布料,再经过纺织印染,制成各式华服,专售王公贵族、名流大户。

  楚家庄在县城里是属一属二的大户人家,庄内光是仆佣就上百人,亭台楼阁、假山流水,豪奢的程度,连一般官员都要叹为观止。

  约八年前开始,楚家庄的每一趟货物都遭蒙面人劫走,每一处店面都被人摧毁,官府束手无策,始终捉拿不到犯案之人。

  于是楚家庄自力救济,请到许多江湖好手,终于知道原来皆是阎河所为;但就算知道了凶手是谁,仍是处于挨打局面。

  楚家庄面临无法营生的困境,一年比一年落魄,不得已,楚天凤只好找人潜进丽谷,打算里应外合杀掉阎河,毁灭丽谷。

  大妞也不明白,为何原本是楚家庄奴仆的阎河会在一夜之间纵火烧庄,变成疯狂杀人犯。

  楚天云曾问过大妞,那阎河、阎晨、展剑峰及方婉菁他们的父母呢?

  大妞说得语焉不详,大概是阎河、阎晨的父母在那一年初已经相继过世;方婉菁的母亲在更早的前几年便病故身亡;展剑峰是个孤儿,为阎河父母收养,从小就与阎河、阎晨兄弟一起长大。

  说到底,这四个人算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今日一大早,展剑峰又将她带回柴房。她不知道为什么阎河肯让她离开地牢,她从来不知道稻草堆的美好,当她一看到地上那一堆杂草,比看到弹簧床还要兴奋,立刻扑上前,陷入昏睡。

  此时,天朗朗,阳光斜照入窗。

  楚天云感到胸前似乎被大石压着,有着喘不过气的窒闷。她的脑袋昏沉,睡意深沉,感觉才一躺下,都还没睡足够,就被一股外力所惊扰。

  她在地牢待了三天,别说无法成眠,更是仅以馒头果腹,体力严重透支下,让她几乎去掉半条命。

  她挣扎着,感受到一股气息在她耳边骚动,甚至胸部有被揉捏的触戚,她睁大双眼,阎晨那张如水般的漂亮肤色在她眼前放大。

  「你……」她用力一推,奈何却推不开胸前巨石般的压力。「你干什么?」

  「验明正身。」阎晨眉一挑,话声依旧轻淡,不带任何感情及力道。「看看你究竟是男是女。」

  阎晨单单一只大手就轻易抓起她反抗的一双手,将她双手高高箝制在她头顶上。

  所有的教战守则都告诉她,不能硬碰硬,这时最好的方法就是虚与委蛇,以求全身而退。

  但是,他那样的笑容实在很欠扁!看到他的另一只手就要解开她衣服的扣子,她再也无法忍住脾气。

  「我是女的,你最好住手,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她的双脚动了动,发现阎晨只是坐在她身侧,然后,她努力撑起她的右腿。

  「你嘴巴挺硬的,我倒要看看你要硬到什么时候。你只要乖乖求饶,本大爷或许可以放过你。」

  阴冷的笑意让人不寒而颤。「去你的!」接着,她使尽全力,在阎晨的手就要摸进她赤裸的胸前时。

  「喝!」她发出惊天一声,阎晨先是一愣,再下一秒,她的右腿往胸前方向,以垂直力道反打上阎晨背部。

  只可惜力道不足,阎晨闷哼一声,只松开在她胸前的手,她的一双手仍是落在他那一只大手里。

  「你这女人!」阎晨恼羞成怒,说的话不再轻淡无力道,而是带着咬牙切齿。「我今天非要了你不可。」

  「放开我!」于是,她以练跆拳的腿劲,毫无章法的乱踢乱踹。「你这个烂人!你一定会不得好死!」

  阎晨无法制止她那双腿,为了防身,只好松开她双手,然后,赏给她一个火辣辣的巴掌。

  眼冒金星下,半边脸瞬时火热疼痛。「王八蛋、烂男人!我一定要告你袭警!我会把你抓进监狱!你放开我,放开我!」她仍然大叫,丝毫不肯屈服。

  「晨弟,住手!」阎河威吓的声音响起,门板同时被一脚踹开来。

  阎晨看着阎河那铁青难看的脸色,这才将楚天云整个甩开。

  楚天云抓住胸前敞开的衣衫,往角落缩了缩。她还真是倒楣,来到这个时代,为什么还是一样的多灾多难?

  「大哥,干什么阻止我?」阎晨若无其事地拍拍白衣上沾染的土尘。

  「不要动她!」看她那副受伤的小媳妇模样,阎河有股说不出口的憎恶。

  「大哥,你从来不管我的事的。」

  阎晨表面温文,却是浪荡成性。他不需要用强的,就有大把女人愿意跟着他,不管是烟花女或是纯朴小村姑,只要他使个眼色,多少女人甘愿为他生为他死。

  「我不想管你的事,她还有利用价值。」

  「她可是那个恶人的女儿!」阎晨面露狰狞。「我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不会想要她一头撞死的。」阎河将视线调回楚天云身上,看着她在这种情形下还能够理妥衣衫,表情也恢复了镇定。

  「死了更好。反正她是个没用之人。」

  「那岂不正中楚天凤下怀?」

  明明是两兄弟在对话,但两人的视线全胶着在她身上。

  阎晨会意阎河的话。「楚家庄派个最没用的人潜入丽谷,我们却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话中仍有嘲讽的气愤。

  「就因为她没用,所以我们才没发现;也因为她没用,才会被楚天凤派来,因为她死了也不足惜。」

  关于阎家兄弟的对话,楚天云却是越听越有兴致。「所以,意思是,小林要是早早被你们发现,被你们一刀给宰了,楚天凤也无所谓,刚好可以借你们之手杀掉一个眼中钉,是吗?」

  阎河和阎晨倒没想到她会如此说。

  阎晨接着警告道:「没想到你还能多活五年,可是我不保证你是不是还能再多活五天。」

  楚天云拍拍屁股站起来,把阎晨的警告当耳边风,她一步步走近阎河。

  「我真的很倒楣。楚家庄不留活路给我走,丽谷也三番两次想置我于死地,我真的不知道你和楚家庄之间到底有什么血海深仇?」

  阎河沉思片刻,对上她那双晶灿大眼,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拉着她踏过倾倒的门板。

  「你跟我走!」

  「去哪?」她被拉着走,完全无招架之力。

  「你得代替那个女人。」

  楚天云没有抗拒,因为留在这个破柴房里随时会遭受阎晨的非礼攻击,那她宁可选择跟着阎河。

  为什么会选择阎河?那全凭着直觉和第六感。直觉告诉她,阎河虽狠,但对她却三番两次手下留情;第六感告诉她,这个男人就算要杀她,也会让她死得明明白白,绝对不会来阴的。

  「等一下,我要跟阎晨说句话。」

  阎河扬眉,放开她手腕,就看她要耍什么花招。

  只见楚天云来到阎晨身前,恶狠狠地盯着他。

  阎晨挑衅笑说:「改变心意,想要跟我欢爱了?」

  她双手在身侧悄悄握成拳,握了又放、放了又握,勾动唇角,接着她大叫一声:「喝!」

  在大叫的同时,她一手抓住阎晨腰间的衣带,一手抓住他右手腕,动作一气呵成,将高大的阎晨一把抓起,来个完美无瑕的过肩摔。

  阎晨在完全莫名其妙的情况下,被一屁股摔在地上,摔得头昏眼花。

  「我警告你,不要欺负女人,否则下次就阉掉你的命根子!」她气喘吁吁地走回阎河身边,毕竟阎晨的块头不小,她可是用尽全身力气了。

  「走吧。」

  阎河看着一向高傲、从来视女人如无物,功夫就算不是顶尖,也是使剑好手的阎晨,如今却狼狈的跌坐在地上。

  再看看眼前的她。

  从前的楚天云,现在的楚天云,突然之间,阎河狂笑出声。

  同样的笑声,同样震动山河,回声同样传达数里之远。

  全丽谷的人都听见了,那不是令人闻之丧胆的鬼哭狼号。

  那是真正出自肺腑的欢喜之声,也是他们从不曾听见过的笑声。

  这是阎河吗?

  要杀尽每个楚家人的阎河吗?

  从小至今,阎河不曾真正大笑过。寄人篱下、委曲求全,为了生存、为了家人,甘受莫大的污辱。

  仇恨是支持他活下去的力量,他没有自我,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报那血海深仇。

  如今,他却为楚家人展现笑声。

  这事情实在过于吊诡。

  阎晨看得目瞪口呆,完全忘了被摔的耻辱。

  连阎河自己也感到万分意外。

  也许是因为那一年冬天。

  阎河记得——

  大雪纷飞的夜晚,四周一片死白。

  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又刚被那个恶人欺负,他全身虚脱无力,拖着沉重的步伐,终于在距离下人房不远之处的大树下倒地。

  他靠在粗壮的树干上,白雪掩盖了他瘦弱的身躯,他想就这么死去,再也不用承受身体的痛、心里的苦,直到一双小手摇着他的身体。

  「你不能在这里睡觉,会死掉的。」

  软软的嗓音在他耳边叫着。

  他疲惫的眼几乎睁不开。

  「你醒醒呀,好冷、好冷,不要睡呀!」小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拍了拍他的脸颊。

  他想睡,可是那声音好吵,只好努力睁开那已经被白雪覆盖的双眼,看着眼前也是一脸雪花的小姑娘,那是被众人嫌弃的云小姐。

  「太好了。」小手里拿着一只鸡腿,将鸡腿递到他眼前。「这给你吃,我在厨房捡到的,洗乾净了,你吃了就有力气。」

  他没有伸出手,只是愣愣地看着她。

  「你不敢吃吗?」小脸颓丧的垂下。

  他伸出抖颤的手,握上那双同样冰冷的小手。

  小脸扬起,脸色发光。「你吃,不要睡,我扶你回去。」

  小小个头,差不多只有他一半高;大雪中,她连路都走不稳,还妄想要搀起他。

  但他还是撑起身躯,一手拿着她给的鸡腿,一手挂在她单薄的肩膀上,假装是让她搀着。

  「你要走好,已经看不到路了,不要像我一样,老是跌倒。」软软的嗓音甜甜的交代着。

  他不忍拒绝她,因为,他知道她的处境——在这个楚家庄,她是个比奴婢还不如的二小姐。

  阎河永远记得,她因为可以帮助他而散发出的纯真微笑。

  那时她多大?八岁吧。

  这么多年来,他始终认为那个瘦弱的云小姐,恐怕早就活不过楚家人的虐待,也活不过一场场大雪纷飞的寒冬。

  没想到她却在丽谷里安然度过了五年。

  他不曾把小林和云小姐联想在一块,这几年来,他甚至不曾想起过云小姐,他心里眼里只有复仇大事。

  他要楚家庄人死庄毁,他要在江湖上扬名立万,他要强壮自己,他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他及他的家人。

  那年,他才十六岁。

  他因为她,没有在那一夜死去,而造就日后楚家庄的血腥,云小姐若知道,一定会悔恨当年救他的举动吧。

  而小林居然是楚天云!因为这个事实,他那想要杀了小林的心思,正以他不知名的力量悄悄地在改变之中。

  ***

  阎河不顾众人劝告,将楚天云安排在自己房舍旁的小屋,严禁任何人去打扰她。

  阎晨反对。对于楚天云那诡异的功夫,害他摔得狗吃屎,他是记恨在心的,却不敢声张。「那就像是与虎为邻,你不怕她半夜将你杀了?」

  展剑峰也反对。关于阎河那惊天动地的笑声,展剑峰虽不明其原由,但也觉得将楚天云摆在身边是一大威胁。「既是无用之人,那就乾脆除之而后快,免得夜长梦多。」

  一个楚家庄的奸细在丽谷生活五年,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形下偷偷将情资外泄出去,要是让江湖中人知道了,丽谷的威信岂不荡然无存?

  这让众人对这事都持反对意见,大家恨不得把楚天云除去,好像除掉了楚天云后,这样有失颜面的事就会跟着消失。

  只有杜涛站在阎河这边。

  「小林在丽谷五年,她有太多机会可以毒害全谷,可是她并没有这么做。」

  这点众人都明白,小林跟着杜涛,虽然没有学到任何医术,但对于各类药草的药性她却了若指掌。

  若碰到杜涛正好不在谷中,她和满儿曾经三番两次煎熬药物救治伤病的谷民。她是杜涛的助手,她若要对全谷下药,那谷里上上下下不知早死过几百回了。

  「我有我的考量,谁都不准去动她。」阎河的一句话,表示他不可抗拒的命令,尤其这个命令是针对阎晨,要阎晨最好保持分寸。

  这处房舍呈一字形,总共有十来间,面对着前方大片农田,楚天云被安排在最边间的小屋里。

  小屋比起柴房要好上许多,至少有张木板床,也有张可供稍坐休息的木头椅,她甚至可以在夕阳微风中欣赏那日落的黄昏美景。

  只是,她实在不想继续过这种日子。

  她看着那一片秋耕的翠绿农田,看着自己这一身长衫和一头长发,想着这些日子来受到的委屈,她忍无可忍,对着那湛蓝的天际大声咆哮:

  「老天爷!我求求你,放我回去吧!我不想待在这个鬼地方!我想吃鸡排、想喝珍奶,我不要再去上那种都是臭虫的厕所!我想要舒舒服服泡个澡,最好还可以去宜兰泡温泉,我还要回去当我的警察,我的人生才刚开始,好不容易学长才接受我的感情,我怎么可以就这样离开……」

  不远处,阎河和杜涛就这么看着像是发了疯的楚天云对天咆哮,两人很有默契的停下脚步,竖耳凝听她到底在说些什么。

  「我不要回到楚天云的前世!楚天云死都死了,她死了才有来生的我嘛。老天爷!你干什么把我从后世抓回来,我要怎么才回得去?还是要我一头去撞墙,还是掐昏自己?」她将双手搁在自己脖子上使力,可就是怎么也没有办法使尽全力。

  阎河看着她异常的举动,还有那些他不太明白的话——什么前世、来生、后世?唯一可确定的是,她想离开丽谷,她不想留在这里。

  「上吊,对!我去上吊。既然我是被勒昏才来到这里,只要我再昏过去,就可以回去属于我的世界,对吧?」她双眼一亮,走回小屋内,寻找着有没有草绳之类的东西。

  可惜屋内没有那种可以上吊的东西,于是她双眼再次一夜,扯下系在腰上的衣带。

  「你在干什么?」威冷的声音传来,吓得楚天云双手一松,外衣就这么敞开来。

  「我……我想回家。」她可怜兮兮的说,眼眶泛起泪珠。

  阎河心头一悸,因为她的眼泪;可是下一刻,他眉头拢起,这女人,老是习惯衣衫不整吗?

  「穿好你的衣衫。」阎河威严下令。

  她看看自己,里头还有一件里衣嘛,虽然被识破是女儿身,但她还是习惯穿男装,只是少了胸前那绑胸的白布条。

  原本想反驳的,但看到杜涛那浅浅的笑意,她突然感到有些羞怯,只好捡起地上的衣带,乖乖系回腰上。

  「回楚家庄?」杜涛走过来,拍拍她肩膀,示意她在床上坐下。

  她乖乖坐下,面对杜涛那优雅从容的举止,就像看到学长一样,她所有的坚强都在此时崩溃。

  「不是的,我根本不知道楚家庄在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楚家庄长什么样子,我说的回家,是回我真正的家。」

  杜涛执起她的手腕,替她把脉。「你真正的家在哪?」

  「我说出来,你一定不会相信的。你和阎河一定会把我当成疯子。」现在不就当她生病了吗?

  杜涛在阎河的眼神示意下,继续问:「你不说,又怎么知道我们不会相信?」

  她燃起一股希望,吸了吸鼻子,止住要掉不掉的泪水。「这件事很玄的,换成是我,我也不会相信,可是事实真的发生了,我要开始说喽。」

  杜涛放开把脉的手。「你的脉象一切正常,继续说吧。」

  她战战兢兢地看了阎河一眼,阎河微微颔首,她才开始说:「其实我是来自几百年后的世界,我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在那个世界里,我是个警察;警察就是你们现在说的捕头,专门抓坏人的。我那时跟一个抢匪打架,结果被那个抢匪给勒昏了,谁知道我一醒来,就来到了这个世界,莫名其妙变成小林了。」

  杜涛扬眉浅笑。

  阎河皱眉不语。

  「我不是小林,我是……唉呀,我就知道,你们不会相信我。」她气馁,双肩重重的垂下。「你们一定认为我疯了。」

  「你说你来自未来的世界?」看她不似在说假,阎河只好打破沉默。

  「对!你们有看过我使的招数对不对?我表演给你们看。」她站起来,双手摆出架势,双脚有力的侧踢及前踢。「这叫做跆拳道。」

  阎河及杜涛皆半信半疑。

  她继续卖力表演,演出摔人的动作。「还有我对付阎晨那一招,把阎晨整个过肩摔,那个叫柔道。」

  杜涛微笑,道:「你使的武功招数虽然我没见过,不过倒像是大漠上所使的摔角。」

  阎河点头。「这不能证明什么。」

  「算了,我就知道你们不信。」她不想再浪费唇舌。

  看她失望的模样,杜涛只好笑问:「所以,你算是灵魂出窍还是灵魂附体?」

  「我也不知道。我只希望能够回去。我在未来的世界也叫楚天云,或许楚家庄的那个楚天云是我的前世,我莫名其妙的回到前世,我真的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我实在受够了这种日子!」

  平常阎河对她不闻不问,放任她在小屋里过日子。不过,以一个罪犯而言,阎河对她还算不错,不但没有为难她,还会让满儿偶尔送来好吃的;有时远远看着她,都带着一股探索的目光。

  她不知道阎河在打什么主意,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会让她烦躁到发飘,陷入歇斯底里状态。

  阎河看着杜涛,想知道杜涛对这件事的看法。

  杜涛会意,只能轻声劝道:「小林,你先好好睡一觉,等睡醒了,我们再谈。」

  「我不要睡,我没有生病。」

  「我知道你没病,既来之,则安之。」

  看着杜涛那祥和的笑意,短短的几句话,她的情绪就这么安定了下来,烦躁一扫而空。大吵大闹有什么用?她还不是困死在这丽谷里,倒不如做些有意义的事。

  「对了,阎河,大妞呢?还有地牢里的那些人,他们怎么样了?」

  屈指算来,她离开地牢,应该也有大半个月了。她不太敢逼迫阎河,要是太急躁,她怕反而会害死大妞他们,只能见机行事;像现在就是很好的时机,毕竟有杜涛在场。

  「还在地牢里。」阎河据实回答。

  「我要见他们。」她更进一步要求。

  「你怕我杀了他们?」阎河没有气怒,而是轻轻嘲讽。

  「当然怕。人命宝贵,你不是老天爷,不能随便说杀就杀的。总之,我要见他们。」

  「走吧。」阎河应允。

  楚天云双眼一亮,小脸灿笑,没想到阎河会答应得这么爽快,但还是小心翼翼的。

  楚天云拉住阎河的手肘,就怕他反悔,直到阎河的脚步一僵,略低着头看着她的动作。

  她呵呵笑。「在我生活的那个未来,这真的不算什么的。女人可以穿短裤,露出大腿;也可以穿短袖,露出手臂;女人还可以主动追求自己心爱的男人。」她虽然这样说,还是放开了这种稍嫌亲密的动作。看着他那诧异的表情,她心知肚明。「你是不是又想骂我是不知羞耻的女人了?」

  若是在现代,阎河就是黑帮老大,怎么也没想到她这个人民保母,居然会跟黑帮头头走在一起。

  反正不是敌人就是朋友,能化敌为友,那才是最高杆的手段;况且敌人今天这么好说话,如果可以顺利救出大妞,她是不反对暂时笼络敌人啦。

  阎河僵着脸没有说话,很难把眼前开朗的姑娘和以前遭受欺负的云小姐及总是微驼着背的小林联想在一起。

  「走吧。」阎河跨大步伐,率先定去。

  「你不怕大爷?」杜涛兴味地问。

  「干什么怕他?怕他一刀杀了我?」她扬眉。「怕他,我不就逊掉了。况且,我还有利用价值。」

  「我认识你五年,不过好像到今天才认识你。」杜涛笑说,不管她所言是真是假、是灵魂附体、还是前世今生,都不是他所认识的小林。

  「如果你愿意告诉我丽谷是怎么跟楚家庄结下深仇大恨的,我就让你认识我更深一点。」她眨动慧黠大眼。

  杜涛笑了,真诚的笑,不再只是脸皮动心不动。「大爷若愿意,他会自己告诉你的。」

  阎河停步,看着落在几步远之后的两人有说有笑,气氛融洽。

  她毕竟跟了杜涛五年,两人熟识是应该的,但为何他会有隐隐的不舒服感?就因为她曾说过想勾引也要勾引杜涛?

  这五年来,就算有机会靠近小林,小林也总是垂低着眼,从没正眼和他对视过。

  他以为小林是怕他的;在丽谷,以致整个江湖,有谁不怕恶名昭彰的阎河?

  「阎河,等我!」楚天云唤着,加快脚步。

  阎河锐眼微眯。现在的小林,不仅敢正眼看他,甚至那双过于黑白分明、灵巧生动的大眼,还大大方方的注视着他,没有任何畏惧。

  而且,她以往总喊他大爷,这会倒连名带姓的喊他了。

  眼前的楚天云,真的是从未来世界来的人吗?


  第四章

  阎河亲自带着楚天云来到地牢,不仅让看守地牢的手下感到讶异,连大牢里的大妞和三位大汉都非常惊讶。

  「云小姐,你没有死?」大妞隔着地牢惊喊。「我以为……你被阎河给杀死了?」

  楚天云只能透过地牢的缝细看着大妞,可惜光线太暗,她实在看不清大妞的表情,否则她就会看到此刻大妞脸上的狰狞。

  楚天云心急地说:「我没死,我还活得好好的,你还好吗?」

  大汉中的一个从另一间大牢里喊:「云小姐,你是不是出卖我们,才可以免除一死?」

  听到那洪亮的声音,看来大汉们不但没有再受到下人道的刑求,还恢复了体力。「我……」她还没开口辩解,另一道声音响起:

  「你是不是跟阎河交换条件,他才饶你一命?」

  「没有。我没跟阎河交换什么条件。」楚天云否认。

  一旁的阎河静默不语,看着他们起内哄。

  「没有?那他怎么可能不杀你?还把你放出去,他恨透了楚家人!」大妞怒声质问。

  「我怎么知道他为何不杀我,你们要问他呀。」她指着身旁的阎河。「或许我还有利用价值吧。」

  阎河表情阴郁,还是不说话。

  大汉厉声再问:「难道你在丽谷五年,早就被阎河收买了?」

  「我……」她看着阎河,一时找不到说词。

  她的支支吾吾看在三名大汉及大妞眼里,形同不打自招。

  「云小姐,你说你失去记忆根本是骗人的吧,你是不是故意从我口中套取楚家庄的消息,然后再告诉阎河,所以他才饶你不死?」大妞大声质问,情绪激动。

  「不是的!大妞,你别误会我。我真的失去记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没有跟阎河讲任何楚家庄的事。」楚天云极力辩解,这才惊觉误会可大了。

  另一道声音再问:「若不是像大妞所说的,那你在丽谷五年,明明有很多机会可以动手杀人,为何迟迟不动手?」

  「我就说我忘记了嘛,我怎么知道之前的我为什么不动手!」

  那道声音显得咄咄逼人。「一句忘记,你就想把这血海深仇撇得一乾二净?」

  「难怪凤小姐几次要你带出丽谷的地形图,你一直推说还没完成;要你杀了阎河,你也总说没机会接近,原来你早就成了丽谷的人!」

  阎河专注地看着楚天云,仍是没有说话。

  大牢中虽阴暗,但阎河的视力奇佳,他看得出她陷入一种无法解释的恐慌之中。

  「大妞,不是这样的!阎河根本不知道小林就是楚天云,是直到楚天云刺杀他失败之后,他才知道小林女扮男装,他一直以为小林是个男人。」她看着阎河,寻求阎河认同。

  可惜阎河的嘴巴还是闭得紧紧的。

  「我们已经不相信你说的任何话!我们完完全全被你骗了!」大妞气到泪水不受控制地掉下。

  「要是我成了丽谷的人,那阎河为何要杀我?」楚天云在慌张中还是找到了理由。

  「阎河自始至终都没有杀你。」带着忿愤不平的声音从地牢传出。

  「因为你不想死,所以要求阎河饶你不死。明明你已经死了,为何又会活过来?你不该活下来的!」

  阎河双眼微眯,一道精光劈入脑中。

  大妞哭叫着:「楚天云!你这个贪生怕死的人,我还以为你不顾一切救了我们,是要跟我们共赴黄泉,都怪我一时失去理智,相信你说的话!」

  「大妞,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真的没骗你。我脑袋受过伤,以前的事真的都不记得了。」楚天云很着急,话越说越快。

  「阎河明知你是楚天云,是楚家庄派来的奸细,你要我相信你为什么还活得好好的是不是?」

  「不是的,我……」她总算知道什么叫做百口莫辩了。

  「凤小姐说得没错,你这个妓女生的杂种,你不配当楚家人!」大妞气到口不择言。

  一听到妓女二字,可戳到了楚天云的伤心处。「妓女生的又怎样,妓女不是人吗?」

  大汉洪亮的嗓音几乎震动整座山壁。「阎河不但没杀你,还让杜涛救活了你!我看你就是妓女,你早就献身给阎河!」

  「你别含血喷人!」她这才明白,无论她怎么解释都没有人会相信。

  「你忘了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忘了全庄上下三十多口人的性命吗?你怎么可以和杀父仇人在一起?」大汉继续咆哮。

  许许多多不堪的话语从楚家庄这几个自称正义之士的口中不断说出,让她无法为自己辩白,因为她不是前世的楚天云,她只有满心的无奈和感慨。

  「阎河,你是故意的,你明知道事情不是他们想的那样。」她看着阎河那冷酷的神情,总算明白阎河为何会饶她不死,为何会让她安然度日。

  阎河总算开了口,不过不是替她辩白。「走吧,你已经见过他们了。」

  「楚天云,你应该跟阎河同归于尽的!你还有什么脸活在这个世上?你母亲是妓女,你也是妓女,你该自我了断的!」大汉的怒骂声依旧不断。

  楚天云笑了,冷冷地,皮笑肉不笑地。「是呀,我跟阎河相好了,我是阎河的女人,这样你们满意了吧。」

  楚天云话一出口,大汉们和大妞皆瞠目结舌。

  阎河唇角动了,那是愉悦的笑意,不过没让任何人发现。

  「你们就继续诅咒我吧,反正我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早死早超生。我想回去,不想再待在这个鬼地方。」她转身就走,走出阴暗的地牢。

  她知道这件事不能怪阎河;阎河一句话都没有说,那是因为楚家庄自始至终都没有把楚天云当成是自己人,才会把楚天云逼进丽谷之中。

  甚至于,一旦楚天云没有利用价值,楚家庄的人就要动手结束楚天云的性命。

  原来前世的楚天云是妓女生的孩子,原来楚天云的命运这么悲惨,所以老天爷应该是要她回来拯救楚天云的前世?

  外头的阳光虽赤焰,但冷风吹来,却让她浑身趄了颤抖,眨乾眼角的泪水,她深呼吸了一口冷冽空气。

  「现在究竟是几月天了?」她冒出了一句完全不相千的话。

  「立冬刚过。」站在她身边的阎河回答了她的问题。

  「请你放他们回去过年吧。」

  她态度谦卑,难得有了求情的语气,为的不是自己,而是大牢里那些诬蠛她的人。他忍不住问:「他们这样对待你,你还要放他们走?」

  「那你这样陷害我,跟他们还不是一样?」她瞥他一眼。

  「我没有陷害你,我还救了你。」阎河挑眉。

  「那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要毁了楚家庄吗?就算要害死我,也不要让我死得不明不白。」

  阎河浑身一僵,表情凝重,无语。

  ***

  事情无解。

  阎河并没有告诉楚天云关于他和楚家庄过往的恩怨,也没有放出被关在大牢里的楚家庄手下。

  楚天云仍住在阎河房舍旁的小屋里,她虽没有被囚禁,但是小屋外有阎河的手下,一天十二个时辰轮流看守她。

  「小林哥,我真的没想到大爷肯原谅你,还让你住到了他这里。」杜满儿送来了几样小菜。在阎河吩咐下,与其说满儿在照料楚天云的生活起居,倒不如说是限制她的行动。

  「是呀,我得要感谢大爷的大恩大德了。」楚天云话说得很酸。

  「小林哥,你现在气色真好。」

  「我天天吃你煮的饭菜,不仅气色好,还胖了很多。」

  满儿娇羞地看着小林哥吃饭。

  楚天云边吃午饭边跟满儿聊:「满儿,你娘呢?」

  「我没有娘。」

  楚天云点了点头,「杜大夫辛苦了,一个人把你拉拔长大,把你教得真好。」

  比起那个大妞,满儿真是个十足十的好姑娘,不仅人美,心更美。

  「我爹是个好人,可惜这谷里没有适合我爹的姑娘,我倒希望有个姑娘可以照顾我爹。」

  「可惜我还要回去,不然……」她连忙噤声。她到底在想什么呀!她已经有了学长……谁让那个杜涛长得跟学长好像,都是这么能让人安心的好男人。

  只是,她到底还能不能回得去?

  「小林哥,不然什么?」

  楚天云斟酌着说词。「满儿,你爹有没有跟你提过,其实我是个……」话还没说完,三小姐方婉菁那一身湖水绿的衣裳已经飘进了小屋里。

  「楚天云,纳命来!」话才出口,方婉菁手里的软鞭已经朝楚天云打飞了过来。

  方婉菁右手细腕上的两只镶玉细金镯,在挥动软鞭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似乎更助长软鞭的威力。

  「三小姐!」杜满儿惊呼。

  软鞭来得太快太急,楚天云根本无处闪,在左肩被打中一鞭之后,她咬紧牙关连忙倒退数步。「你干什么?」

  方婉菁一使力,软鞭轻巧地回到手中。「我杀了你这个楚家庄的奸细!」

  「三小姐,你别这样。」杜满儿吓得只能缩到一旁。

  楚天云的衣衫已经爆裂开来,肩头也泌出血丝,她用右手掌按住左手臂,好缓和那剧烈的痛。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满儿,丽谷待你不好吗?你为何要替楚家庄的人说话?」一条软鞭让方婉菁使得虎虎生风,她眼瞪楚天云,嘴里骂着无辜的满儿。

  「满儿,你快走!这里没你的事。」楚天云催促。

  「小林哥……」杜满儿脚下犹豫。

  「满儿,你瞎了眼是不?她哪是什么小林哥!她可是楚家庄的二小姐楚天云,她是个女的,不是男的!」方婉菁再次将软鞭挥向楚天云。

  这次楚天云有了准备,她以右手迅速抓起一把椅子,让椅子挡在自己身前,阻挡那急急挥来的一鞭,手背却不免让鞭子热辣辣扫过,留下一条明显血痕,接着,椅子被软鞭给卷走,挥向墙面,发出咚地一大声。

  杜满儿一咬牙,心里虽感震撅,还是赶紧跑出小屋。

  「方婉菁,你这个疯女人!」楚天云忍不住破口大骂,实在无力应付那条轻巧的软鞭。

  这一骂,居然有效制止软鞭的攻势,方婉菁做了个收势,软鞭又回到她手中。「你居然敢骂我?」

  「我就是骂你!有事不能好好说吗?干什么要动手!疯婆子!没教养的疯婆子!」楚天云痛到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看你这副男不男、女不女的样子,你到底用了什么方法让阎哥哥不但不杀你,还把你留在他身边?」

  「那你去问阎河,干什么来问我?」就算她知道,也不会告诉方婉菁。

  她明白,当然阎河也清楚明白,凭小林一人之力是无法在丽谷当奸细的;尤其小林手不能提、肩不能挑,连一点武功都没有,显示丽谷一定有人在接应小林。

  阎河留下她这条命,并不是要善待她,而是要利用她,引出隐藏在丽谷中的那个奸细。

  无论如何,楚天云这个人若不是被阎河杀掉,就是会被楚家庄的人灭口;虽然她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但当真正面临死亡,她还是不甘愿束手放弃,她更不想死在这个嚣张的三小姐手中。

  「你是不是使了什么诡计,让阎大哥中你的招,否则他一向不跟任何姑娘亲近的!」

  这方婉菁根本就像个妒妇!虽然她猜不出方婉菁和阎河之间是什么关系,但……何不以其入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阎河尝尝起内哄的滋味?

  楚天云扬眉。「那我就好心告诉你,偏偏阎河就是喜欢像我这种男不男女不女的姑娘。」

  「你、你无耻!」方婉菁气得又将软鞭挥舞起来。「阎哥哥不可能会喜欢你的!」

  「我是无耻呀。跟阎河相好,才能保住一条命嘛,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肯饶我不死?就是因为喜欢我在床上的功夫!」楚天云的话极尽低俗,以着嫖客对妓女的称呼,自称是阎河的「相好」。她就是这种硬脾气,否则也不会沦落到被抢匪掐死,以致来到这个莫名其妙的时代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方婉菁举起右腕,黄澄金镯有着耀眼彩光。「这是阎哥哥送给我的订情物!你这个无耻的女人,我一定要杀了你!阎哥哥下不了手,我替他下手!」

  方婉菁再度挥出软鞭,楚天云只能在窄小的屋内快速移动,但是方婉菁使得一手好鞭,正当楚天云闪无可闪之时……

  「婉菁!」一声怒吼,连带着软鞭被阎河那未出鞘的剑给一把卷走。

  楚天云喘了口大气,吓出一声冷汗!在看见阎河的同时,她不争气的只能贴墙而站,就怕自己会虚软倒地。

  「阎哥哥!」方婉菁又气又窘,看着被收走的鞭子。

  在杜满儿的通报下,阎晨、展剑峰、杜涛都急赶而来。

  不仅阎河听见了,连大家都听见了,楚天云说她是阎河的相好,两人还曾经上过床。

  这话从一个女人口中说出,这么不顾名节,让众人不得不起疑——阎河跟楚天云真的关系匪浅吗?

  阎河对着方婉菁怒问:「你在干什么?」

  「你下不了手,我替你下手!我要报仇,我要杀光楚家人!这个楚天云不该留下!」方婉菁说得怒气冲冲。

  「峰弟,把婉菁带走,不要再让她乱来了。」阎河下令。

  「我不要!我不要!我没有乱来!我一定要杀了楚天云!」方婉菁闹着。

  「三姊,我们先离开。」展剑峰淡淡地说,一把扣住方婉菁的手腕。

  「阎哥哥,你从来没有对我凶过,你居然为了那种女人凶我?」方婉菁哭丧着小脸。

  「别让大哥生气了,大哥做事一定有他的用意,我们先离开。」展剑峰劝着

  方婉菁虽觉得委屈,但看到阎河那锐利的眼神,明白自己无法再闹下去,只好任由展剑峰像拎小鸡似的把她拎出去。

  方婉菁一走,楚天云忍不住唉叫。「杜大夫,我痛死了啦!」

  带着撒娇的嗓音,不同于楚天云以往的强悍。看着她一身的狼狈,阎河的怒气更盛,心底有股莫名的情绪——为何她喊的是杜涛而不是他?

  杜涛走向前。「你坐下,我替你看看。」

  「我……我走不动。」她继续耍赖皮。「我吓到双腿无力。」

  「刚刚你明明还很有勇气惹毛三小姐的。」杜涛浅笑,走向前,扶她一把,将她扶往床边坐下。

  阎河冷眼看着她和杜涛的互动,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何可以这么轻易就说出那种话。

  「是她先惹我的。那个三小姐到底跟阎河是什么关系?」她问杜涛,眼睛却是瞄看着阎河。

  阎河黑眸凝看着她,依然不语。

  阎晨也感觉到这之间的不同——这个楚天云明明有着和小林相同的外貌,却有着完全不同的心性。

  「婉菁跟大爷是青梅竹马。」阎晨意有所指。「他们的感情很好。」

  「哦,原来是青梅竹马。阎河,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跟三小姐是郎有情、妹有意,她还有你给的订情物,我却在三小姐面前说出了那种不该说的话,我真是罪该万死。」楚天云的道歉根本没什么诚意,她是气恼阎河的。

  「你说的是事实,我们是相好,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阎河冷笑,不着痕迹的回敬她。

  这下,杜涛、阎晨,甚至连站在门外边的满儿都讶异到说不出话来,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众人也被弄糊涂了。

  而阎晨阴冷的模样更甚以往。他暗忖,若事情是真的,究竟该喜还是该怒?毕竟,大哥的心结很深,这么多年来,别说对姑娘动心,连上烟花馆都不曾,若换成别的姑娘都好,就不该是楚天云!

  楚天云睁大眼,嘴里发出痛呼,只好将眼神从阎河身上拉回到眼前。「杜大夫,你下手轻一点。」

  「这伤口很深,你的外衣得先脱下。」杜涛转身交代:「满儿,将药箱拿来。」

  杜满儿发愣。一连串的惊奇,让年纪小小的满儿打击甚大。

  当父亲的左右手这么多年,满儿当然知道小林哥是个姑娘,只是父亲让她不说,她就当小林哥是男的。

  明知小林哥是个姑娘,但她从小跟着小林哥长大,还是忍不住被小林哥那英挺的长相给吸引,所以她嘴里喊得顺,心里也始终当小林是男的。

  尤其是大病初愈后的小林哥,对她温柔体贴、嘘寒问暖,让她经常忍不住脸红心热。而刚刚小林哥承认跟大爷是相好,大爷也说那是事实,虽然她不懂什么是「相好」,但她就是觉得心里难受。

  「满儿……」杜涛又唤了一声。「快去!」

  杜满儿这才收回心神,带着忧伤的神情小跑步离开小屋。

  楚天云看着满儿,心里有了底,不过却是无能为力;才想要解开衣扣时,威吓的嗓音传来。

  「你干什么?」

  她的手一顿,一脸纳闷,看着阎河的冷脸。「杜大夫要我脱衣呀。」

  阎河不悦地问:「伤在肩膀为何要脱衣?」

  杜涛仍是气定神闲,指着楚天云肩头上那一道鲜血直流的长长伤口。「三小姐的软鞭力道十足,恐伤及筋骨,若不去除布料,恐难仔细清理伤口。」看到阎河的怒意,杜涛浅笑。「大爷别气,只要露出肩膀即可。」

  阎河仍是扬高音调。「阎晨,你先出去。」。

  「为什么?」阎晨问得耐人寻味。

  阎河一脸愠色。

  「怕她的身子被我瞧见?」阎晨音调轻淡。「大哥,你放心,她还入不了我的眼。」带着轻蔑,阎展转身离开。

  「这个臭阎晨,讲话一定要这么毒吗?我好歹也是个大姑娘!」楚天云气怒着。

  「小心伤口裂得更大。」杜涛抓住她的左手腕,示意她不要躁动。

  「阎河,那你也出去,这里有杜大夫就可以了。」楚天云不怕死的对他下命令。

  阎河黑眸微眯,并没有走出去,反倒在她身边坐下,还牵起她没有受伤的左手。「你不是说我们是相好的?还怕我看吗?」

  本该是浓情蜜意的一句话,但从阎河嘴里说出来,却是带着几分寒霜及挑衅。

  是的,话是由她开头的。面对楚家人时,她是带着悲愤;面对不分青红皂白的方婉菁时,她是带着故意;而此刻面对着阎河时,她算是自食恶果吗?

  不过,她可是正义的警察,岂可向恶势力低头。楚天云哼了哼,没有甩开他那踰矩的手,反而牵得更紧。「你该不会是怕我对杜大夫不利吧?」

  「谅你也没这能耐。」阎河蹙眉。他倒想叫杜涛出去,只可惜他是个粗人,完全不懂医术。

  看着她那情绪分明的表情以及掌心传来的温度,还有跟她斗嘴,意外的让他感到舒畅。

  这时,杜满儿气喘吁吁地拿着药箱回来了。

  小屋内的气氛有些怪异。看了看大爷那张比寒冬还要冷的面容,再看了看小林哥那嘟高小嘴的模样,还有两人那握紧的手。

  大爷和小林哥,这两人的神态,怎么好像谷里的王大哥和王大嫂吵架时的嘴脸?

  杜满儿又看见了她爹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这样的情景,不是她小小年纪所能理解的。


  第五章

  寒冷的十一月天,天候却变得异常。

  不该在这种初冬时节落下的大雨,偏偏连下了三日夜。

  天际被泼了墨似,白昼犹如黑夜。

  楚天云站在小屋门檐下,望着那倾泻不停的大雨,心中有着不祥的预感。那就像是台风来袭时的风雨交加。

  前两日风势虽大,但雨势并没这么急,凭着她参与过的救灾行动,她估计今日的雨量早就破了一千毫米。

  峻峰连绵,层峦叠嶂。

  丽谷背山面溪,位于山谷之处。

  灰蒙蒙的天际,视线完全被阻挡,但那湍急的水流声如千军万马在她耳边轰隆隆作响。

  山上的雨水冲刷而下,前庭的泥土上不停有碎石子夹带着土黄色的急速水流。

  她心里担忧,该不会有土石流吧?

  这时满儿一手拿着提篮,一手打着伞,替她送来了午饭,全身已被大雨淋湿。

  楚天云焦急地喊着:「满儿!」

  这些日子,除了满儿送来三餐,这间小屋总是空荡荡的,满儿也总是用着忧虑的神情看着她,没有多跟她说话。

  满儿在小屋的桌上摆好饭菜,待要离开时,被楚天云一把给拉住手腕。「好满儿,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满儿摇摇头,口是心非的说。

  其实她是气小林哥的,毕竟她跟小林哥在一起五年,在这谷里小林哥跟她是最亲近的,没想到小林哥就这么跟大爷在一起,她有着被背叛的痛楚,小林哥再也不是她一个人的。

  「那好,满儿,你快去找大爷,就说我有急事要告诉他。」

  「雨下这么大,你找大爷有什么事?」

  楚天云急说:「快叫大家往高处逃,山快崩了,溪水要暴涨了。」

  「我长到这么大,这里没有山崩过,溪水也没有暴涨过。」满儿不相信,转身要离开小屋。

  「满儿……」楚天云跟了出去。

  「小林哥,快进去吧,你肩膀的伤还没有好。」满儿没理会她,迳自快步离去。

  楚天云相信自己的直觉。小屋里没有伞,于是她顶着让她刺痛的斗大雨珠冲进滂沱大雨中,直往溪边跑去。

  原本的清澈小溪已暴涨为浊浊洪水,溪面已是平常的三倍宽,洪水夹带着断木、巨石,那水势、声势,如万马奔腾,让人惊心动魄。

  再不久,大水必定淹没位在溪河两岸的房舍及农田,甚至连地势稍高的这里,恐怕也无法幸免。

  她回身,在狂风骤雨中边跑边叫:「阎河!我要找阎河!」

  虽然知道阎河就住在小屋旁,但这一整排房舍总共有十来间,她却不知道他住在哪间,因为她的行动一向受到监控,根本无法随意走动。

  一向紧盯她的手下,在大雨之中,似乎都躲到了屋内,她的叫喊声全掩没在风雨之中。

  她沿着房舍来回跑着、叫着:「阎河!你在哪?阎河,你给我出来!」她的双眼雾茫茫,根本睁不开,只能眯成一条细缝,用仅存的视力搜寻着。「阎河!」

  一排房舍中有几扇大门打开了。虽然风大雨狂,她的叫声几乎被掩没,但是对于练家子而言,还是能听见她的怒吼声。

  阎河蹙眉。

  阎晨冷眼。

  展剑峰沉思。

  楚天云看见那蒙胧的身形,就在这一整排屋宇的最后一间,她连忙急奔而去。

  「你在干什么?」看着她那淋透的身子,阎河不悦地怒吼,一把将她拉至廊檐下。

  她用手背抹去睫上的水珠,顾不得全身冷到发抖。「阎河,快叫大家撤往高处,溪水要暴涨了,山快崩了!」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阎晨冷冷反讥。

  「你看!」她比着地上那快速流动的水流。「大雨冲刷山壁,黄色泥水中有着滚动的小石子,这显示山壁有滑落的现象。」她以她仅有的常识解说着。

  「溪河顺着山谷而下,绵延几里远,不可能会在这里暴涨的。」阎晨一口否定她的想法。「你又在耍什么花招?」

  「阎晨,大自然的反扑力道我见得多了。你脑袋清楚一点,大雨已经连下了三天三夜,再过不了多久,会淹没整个丽谷的。」看着他们一个个不相信她说的话,她气急败坏地怒吼:「土石流快来了!」

  「什么是土石流?」阎河不悦地问,却是紧盯她肩上那泌出血来的伤口。

  「现在也解释不清,反正很危险就是了,你快叫大家往高处逃!」

  「峰弟,你怎么看?」阎河看向天际,心里也有种不好的预感。

  「丽谷从没有发生过这种事。」展剑峰思索着。「小林,虽然大风大雨,丽谷的戒备依旧森严,劝你稍安勿躁。」

  她明白了,他们仍不相信她。「你们以为我想要趁机作乱?」

  屋檐下,三个男人面对着这个举止异样的女人,心里想的,就是她问出的话。

  「你回屋里吧。」阎河看着她一身湿,身形毕露,他的眉心越皱越深。「别再乱来了。」

  震耳欲聋的声响让她双眼睁大,在他们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状况时,她看着房舍右侧那大量泥沙夹带着滚滚黄水奔腾而来。

  阎晨一向最不屑她,所以离她最远,却也最靠近房舍右侧。

  「快跑!快跑!」她一吼,同时不顾自身安危,快步向前,一把拉住阎晨的手腕,想将他拉……

  因阎晨曾吃过楚天云的亏,之前稍不留意,被她过肩摔的记忆犹新,那是难堪到几乎失去他大男人的颜面,若不是阎河阻挡,他早就一剑杀了她!

  因此,当她碰触到他的手腕时,阎晨立刻以十足的力道将她往自己身前一拉,然后再甩向一旁,接着他飞越向前,而楚天云却四脚朝天的摔落在泥地上。事情就发生在那千钧一发之际。

  大量土石倾倒而下,顿时半边屋宇被掩没,泥土有如千军万马冲刷而下,眼看在三尺远的楚天云,半身已经被泥水掩没。

  阎河和展剑峰虽被这骇人的景象给惊吓住,但阎河立时反应了过来,他纵身一跳,奋力拉起楚天云,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再几个快跑,纵身回到她原本居住的小屋前。

  展剑峰和阎晨也飞快离开倾倒的房舍。

  「楚天云,楚天云!」阎河叫着。

  明明太冷天,三个男人却都惊出一身冷汗。

  「我没事。」楚天云张开眼,呼吸急促,痛到紧皱眉头。她自从被抢匪掐住脖子之后,可说是衰事连连,没有一天好日子可过。

  「阎晨,你在干什么?」阎河怒吼。

  那真是惊险万分!幸好房舍里的阎河被楚天云叫了出来,幸好楚天云拉了阎晨一把,就差那么一步,大夥就要被这无情的土石给吞噬。

  阎晨也被惊吓住。「我……我以为……」

  「快叫大家疏散!」她挣扎着,这才感觉到自己被阎河圈抱住。

  「峰弟、晨弟,快将大家带到广场去!」阎河下令。

  阎河下令完毕,将楚天云拦腰抱起。「疾步往前走。」

  整座丽谷都受到惊动,幸好刚刚那一波土石流只造成房舍掩没,没有造成人命损伤。丽谷勇壮的手下们在展剑峰和阎晨的指示下,将全丽谷的人撤往广场。

  楚天云急问:「你要带我去哪?放我下来!」

  「送你去安全的地方。」看着她一脸雨水,肩膀泌出了血珠,刚刚她可是冒着生命危险救了阎晨,此时他心里有个自己没有察觉的地方,似乎正在悄悄融化。

  「地牢一定淹大水了,你放了楚家庄的人!」她继续挣扎。

  阎河浑身一僵,没有应允。

  「求求你,阎河。」第一次,在阎河眼前,她摆低了姿态。,

  看着怀里的她,他停下脚步,还是做了让步。「我不会放了他们,不过我可以将他们暂时迁移到安全之处。」之前的他可是心狠手辣,绝不可能饶了楚家庄那群意图要杀害他的人,可是这会……

  「谢谢你。」她双眼灿亮起来,挣扎着,不顾身上的伤,跳下他的怀抱。「我跟你一起去!」

  阎河违背要杀尽楚家人的意念,将她带往地牢。

  来到地牢时,地牢已经变成了水牢。

  牢里淹满混浊的泥水,楚天云不奢望阎河会帮忙救人,她快步走下阶梯,水已经淹至大妞的腰,水势却还在迅速上升中。

  大妞惊恐地看着楚天云,楚天云高声地喊着:「你们别怕!我来救你们了!」

  狂风暴雨加上要被淹死的恐惧,就算大汉们及大妞有着钢铁般的意志,也无法开口说出拒绝的话。

  阎河不可能帮她救人,因他对楚家庄的人恨之入骨;而他也无法想通,楚家庄的人明明要杀她,为何她还要挺身救人,就像她不顾一切救了丽谷之人?

  「快给我大牢的钥匙!」她对阎河伸出手。

  「给她。」阎河对着看守地牢的手下命令。

  楚天云拿了钥匙,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走进浊流之中。她奋力在水中移动,好不容易来到大牢边,无奈锁匙孔已经淹在泥水之中。

  「楚天云,若你还顾念着往日情谊,就快点把大妞救出去。」大汉声音中也有了不由自主的颤抖。

  大妞的个头娇小,水已经漫过她肩膀。「大妞,你别慌,我会救你的。」

  阎河站在大牢口、阶梯上,耐住性子,看着她的动静,就见她不顾一切的潜入水底。

  阎河脚下动了动,成拳的双手紧了紧,克制着想走下阶梯的冲动。楚天云若要为楚家人而死,根本不关他的事!

  时间漫漫,见她始终没有浮出水面,最后他还是忍不住咬牙怒喊:「楚、天、云!」接着一个纵身跳下阶梯,楚天云却在同时浮出水面。

  阎河在最后一阶阶梯止住脚步,没让她看见他的慌张。

  楚天云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在肺部几乎要爆开、连话都说不出口时,连忙打开大牢。

  「把他们押解上来,送到广场之上的山洞里严加看守。」阎河对着两名手下下令。两名手下迅速下水,将有着手铐脚镰的四个楚家人一一带出地牢。

  见到大妞他们都安全了,楚天云面露浅笑,然就在她要回头时,脚下一个踉跄,身体在极度不稳下,被水流卷入了水底。

  阎河见状,再也没有任何犹豫的潜入水里,捞起虚软无力的她,再一个纵身,抱着她走出地牢。

  她被水呛到,连咳了数声,双手自然而然攀紧阎河的脖子,双眼虽紧闭,心里可乐得很。

  她听见了,听见阎河大喊她的名字,带着焦虑及心慌。看来阎河并不像大妞口中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阎河只会威胁她、恐吓她,从来也没有做出危害她的事,还三番两次救了她。她满心感动,于是她在他怀里,窝得更深、抱得更紧。

  阎河只当她是吓坏了,才会有这样亲密的举动。

  怀里的楚天云,看来真的不是以前的楚天云了。

  ***

  丽谷。

  美丽之谷。

  话说风老为一江湖怪杰,行走江湖二十年,专抓官府通缉的要犯,赚取悬赏的高额奖金。

  可是,夜路走多了,终究遇到鬼。在一次缉捕杀人要犯中,风老身受重伤,浴血逃命。

  败在风老手下的江洋大盗实在太多,结下的恩怨足足写满三大张纸,因此,风老不得不设法躲避追杀,好保住一条老命。

  在机缘之下,风老躲进这个有着天然屏障的谷地;反正都是死路一条,与其在外让人追杀,倒不如死在荒野林地或者猛禽恶兽嘴中。

  同一年,阎河带领一群奴仆逃离楚家庄。

  阎河少年老成、不怒而威,年纪虽轻,却有着天生王者的气势;他指挥调度,带领大家翻山越岭,逃过楚家人的追捕。

  这群人约莫十多个,但是老的老、小的小,在逃离跋涉之中,渐渐地以阎河马首是瞻,听从阎河的命令。

  阎河无法走官道,更无法在光天化日下行动,楚家庄家大业大,势力范围扩及五湖四海,那一把火,烧毁楚家半个庄园以及烧死无数条人命,楚家人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许是因缘吧,阎河带领大家来到这处幽暗不见天日的森林外,别说是寻常老百姓了,连武林高手也不见得敢踏入,毕竟那林木内有什么样的凶禽猛兽、恶鬼妖魔都没有人知道。

  但是,他们已无路可走,唯有进入林内,方有一线生机。在阎河的坚持下,众人才战战兢兢地走进那幽林深处。

  所幸皇天眷顾,在穿越那片巨木森林、避过野兽攻击后,眼前豁然开朗,他们来到一处风景优美的谷地。

  阎河看中这块天然屏障,有山有水有平原有林木,足够让大家好好的生活,也可以躲避楚家庄的追杀。

  之后,阎河意外救了奄奄一息的风老;风老身受重伤,几乎无法行走,以致于也无法觅食,挨饿了好几天,要不是有阎河出手相救,恐怕早就一命呜呼了。

  在阎河的照料下,风老以自身的内力疗伤;伤愈之后,风老传授一身武功给阎河、阎晨及展剑峰,虽然风老专抓官府缉捕的要犯,而阎河正好是宫府悬赏千两的通缉犯,但是,风老下定决心金盆洗手不再过问江湖事,乐得在这座谷里享清福。

  阎河将此谷命名为丽谷,集众人之力,整山辟地、搭建房舍、练功强身,从无到有,建立起属于众人的美丽家园。

  后来陆陆续续有人因缘际会来到这,有的是风老过往的拜把兄弟,落难之后也归隐到丽谷来;有的是误入森林之人;而来到这里之人,都有一段欲逃离现实的伤心往事。

  这几年,丽谷对楚家庄的种种报复行径使其恶名远播,再也没有外人敢轻易踏入丽谷一步,除非是迷路之人。

  广场位于一高处平台,三面有着坚固的房舍,有着储备丽谷粮食的粮仓、堆放柴薪的柴房、制造武器的兵器房,可让丽谷安然度过寒冬及外力的攻击。

  而如今,家园没有被敌人攻陷,却被狂风暴雨的力量摧毁。

  狂风暴雨仍不停歇。

  全谷之人都撤退到此处。屋檐下,众人望着黑压压的天际,个个愁容满面、惊恐难安。部分的房舍被埋进土石堆里,幸好无人伤亡;众人不敢大意,皆绷紧神经。

  展剑峰在楚天云的建议下,让手下监控山壁滑落的情形以及溪水的高度,虽然事前来不及防范,但此刻一定不能再出事。

  阎河和楚天云都已换下一身湿透的衣衫,楚天云甚至换穿上阎河那过大的衣衫,她被阎河安置在炉火前,全身被热火照得暖烘烘的。

  所谓狡兔三窟,广场这里有着属于阎河和阎晨的处所,每个夜晚,兄弟俩都会更换不同之处歇息,以防止偷袭及暗杀。

  「喝了。」阎河递来一碗姜汤,在她身边坐下。

  「怎么会有?」她接过姜汤,闻着那带着辛辣的香味。

  当众人看到阎河抱着楚天云走过平台、走进屋内时,没有人敢阻挡,连之前恨不得一剑杀了她的阎晨也只是撇过脸,忙着照应大夥的安全。

  「我让满儿煮的。」阎河顿了顿。「每个人都有,大家都淋了雨。」

  意思是,她不是特别的,但她还是轻声说:「谢谢。」

  她这一客气,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尴尬,或者该说是不明的暧昧。

  稍早之前,杜涛已经来处理过她肩上的伤口,虽然泡了水,幸好伤势没有恶化,只需涂抹金创药膏即可。

  火光映照她那略微苍白的脸色。

  平时的她都是束着发,如今微湿的长发披散在肩头,颊边散落几根发丝;那过大的衣衫,让她露出颈项下的锁骨,还有那一条长长的鞭伤。

  看她玉颊生霞,他的胸口陡绷,气息略乱,不知为何,很想伸手抚摸那条如毛虫般的伤痕。

  她一口一口喝着姜汤,不知道是炉火的热度,还是嘴里那暖和的姜汤,她看着阎河那炯炯目光,心窝突然不争气地怦怦乱跳。

  她搁下喝完的汤碗,轻问:「你在看什么?」

  「我看看。」阎河连忙调开视线,语气有着连他都不自觉的温柔。

  「什么?」她不明所以。

  他执起她的右手,以大拇指抚摸着她手背上的鞭伤,悄悄移转不该有的心思。

  「没事了,幸好三小姐手下留情,鞭子使得轻,已经结痂了。」感觉到掌心的热度,这男人的手掌还真是大。

  「为什么要救我、救阎晨、救大妞他们?我们可都是处心积虑想要杀你。」

  话是这么说,他却靠得她很近,近到她可以闻到那爽冽的男性气息。

  「我的职责就是救人,我不能杀人的。」

  「就算救了人,最后反而会被杀死,你还是要救?」

  「就算救了人,最后反而被杀死,我还是得救。反正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不在乎死第二次。」她浅笑,带着无奈,反手握住他的大手。「况且,你也救了我很多次。为什么?你不是恨透楚家人吗?」

  他凝看着她。两人从之前的仇恨相对、怒目相视,到此刻流动着隐隐情愫,不该有的悸动,从不曾有过的亢奋,那陌生的感觉在他内心深处骚动。

  他不明白,这样的感觉究竟是什么?就因为掌中柔若无骨的小手吗?

  面对姑娘家,如婉菁,他只是带着纵容,忍受她时常的无理取闹;如满儿,他是个高高在上的大爷,而他总是冷眼看着满儿对他的敬重。

  这谷里上上下下,虽然姑娘家少得可怜,但他不是不为,而是不想,否则,他大可像阎晨一样坐拥无数美人。

  他寡情、冷血,他对男女之事极为反感,他的眼里只有仇恨,何时这个不像姑娘的姑娘家,在他心里已悄悄占据了位置?

  「小时候的楚天云救过我。」

  在她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总算吐出了这句话。

  「是吗?」她双眼一亮。「听说你以前住在楚家庄,那你要不要说来听听,小时候的楚天云是个什么样的人?」

  如果可以,她想化解丽谷和楚家庄的仇恨,想必这也是老天爷让她回到前世的任务。只是,从来没有人愿意对她说起,为何阎河要放火烧楚家庄?又为何要步步置楚家人于死地?

  阎河没有说出口,因为那会牵动他内心巨大的伤口。

  外头,凄风苦雨;里头,情意暗生。两人掌心相握,她越加靠近他,他却挺直背脊。

  时间缓缓流动,累极了的她,就这么枕在他厚实的胸前;他没有推开她,反而贪婪地吸入她那沐浴过的清香。

  她愈发娇俏,如云的青丝软软贴附在他手臂上,粉红双颊明艳动人。

  感觉到他的沉默,她才警觉自己那踰矩的行为。

  「我已经有学长了,怎么可以这样。」她喃喃地,咬着下唇自言自语,从他那厚实温暖的胸前坐正了身体。

  然而,阎河却听见了她的自言自语。

  「学长是谁?」

  「我男朋友。」她带着愧疚,不该把持不住的,明明阎河不是她喜欢的型,她若因为空虚寂寞,也该对杜涛投怀送抱才是,怎么会是对阎河呢?

  「什么是男朋友?」

  「就是……」她抬起头,看见阎河的疑惑,她的呼吸停滞,理智告诉她得克制对阎河的任何幻想,毕竟她并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但是,她偏偏失去了理智。

  那是一道魔障。她不是放浪形骸之人,她一向坚守正义公理,为何阎河会让她心荡神驰?

  「就是……我已经有喜欢的男人了,我实在不应该跟你……」

  阎河的眼神迅速阴暗。「你有喜欢的男人了?在哪?」第一个窜入他脑海里的,是杜涛那始终从容的笑意。

  「在我那个世界。」

  他的胸口霎时澎湃激动,她心里不该有别的男人的。「你不是说你是我的相好?」

  「我没办法呀,你也知道,我是故意气大妞和三小姐的。」

  「是吗?我一直以为那是你心里所想,所以才会说得这么理所当然。」他以拇指和食指轻扣住她下巴,炽热的眼神紧盯着她。

  「你……」

  原本极力克制着对她的情愫,但是嫉妒焚烧着他,他的吻铺天盖地而来,没有怜香惜玉,带着一股强悍的力道,呼应着外头的狂风骤雨,让她的心乱了、呼吸停了。

  阎河的吻很霸道,就跟他的人一样,带着一股狠劲,却只是在她嘴唇上用力吸吮,完全没有任何技巧可言。

  她的双手在他胸口猛一推,气喘吁吁,双手扯住他的衣襟。「阎河,你从没有吻过女人是不是?」

  「我……」

  他的脸红了、脖子粗了,像是结实地打了一场架,没料到她问得这么坦白,他尴尬中只能盯着她那被他咬得红艳艳的嘴唇。

  她笑了!看他那笨拙的样子,她就知道自己猜中了。难道他一心想对付楚家庄,根本没有过男女情爱?

  果真应了那句话:男人不坏,女人不爱。阎河是个杀人无数的妖孽,而她这个正义的警察居然对妖孽动了心?

  「没想到你还挺清纯的,你不是已经跟方婉菁订情了?我以为当大爷的,都该有三妻四妾的。」

  被一个姑娘家这么揶揄,阎河由呆楞变为气愤,咬牙低吼:「楚、天、云!」

  不过,他还来不及爆发脾气,她已仰高小脸轻柔的吻上他嘴角。

  在这里,大家都喊她小林,只有他会叫她楚天云。她喜欢楚天云这个名字,因为那才是真正的她。

  一口一口地,她的小嘴像在舔糖葫芦,他该一掌劈开这个主动的女人,可他却全身僵硬,四肢无法动弹。

  回忆很残忍,不同于曾有的记忆,痒痒地、麻麻地,他甚至吃到了她嘴中那股辛辣的姜味;他以为他该厌恶的,没想到内心竟还带着几分渴望,更有着骚动心扉的甜美,想要更深入、更深入……

  「大哥!不好了!」推门而入的展剑峰庞大的身躯就这么僵在门边。

  这也怪不得展剑峰,映入眼帘的春色,实在让他进退两难。

  谁让楚天云正跨坐在阎河身上,胸脯紧贴着阎河的胸膛,一手攀附在阎河肩上,一手插入阎河那浓密的发丝里,她的唇还黏在阎河的唇上。

  楚天云慌乱地将小脸埋入阎河宽厚的胸前,阎河环抱着她,迅速地转身,让自己背对着不速之客。

  阎河调整好呼吸,闷闷地问:「什么事?」

  展剑峰愣住,失去平常敏捷的反应。

  阎河瞪眼怒吼:「展、剑、峰!」

  展剑峰终于回神,急道:「是……风老被暴涨的溪水困住了!」

  ***

  溪水暴涨,漫过农田,淹过房舍。

  虽然雨势稍歇,风势也缓和了,甚至连日头都悄悄在大片乌云之间露出微弱光芒,但是,大水上涨的速度依旧惊人,已将一整排房屋的大半屋顶都淹没了。

  风老仗着武功高超,死守房舍不肯退离,如今,他只能困守如孤岛般的屋顶。上有大水冲击的力道,有着毁灭性的力量,一片汪洋下,有的房屋已经倾倒,有的房屋被冲入溪底,有的房屋甚至整个被淹没。

  漫漫不见边际,哪里是河?哪里是岸?又哪里是路?

  丽谷众好手全来到高处,脚下是滚滚黄水。阎河、阎晨隔着湍急的河水看着站在溪水中间,一身狼狈、却仍死鸭子嘴硬的风老。

  谁让风老是开谷的祖师爷,要不是有风老的教授武艺及协助建立丽谷,凭阎河、阎晨和展剑峰当时的年纪,根本无法在荒谷之中生存下来。

  风老在阎河、阎晨的心目中,是父亲、是师傅,也是尊敬的长辈。

  一干人慌乱中完全无想可法。连风老这样的武功高强,都无法飞越那滚滚黄水了,该如何是好?

  「都不要过来,这水算什么,我只是不想要飞过去而已!」风老大叫,吹胡子瞪眼。

  风老才叫完,阎河还在苦思对策,一颗巨石夹带着强劲水流力道,冲撞上风老所站立的屋顶。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风老瞬间落水;同时间,阎河也纵身眺进滚滚黄水之中。

  阎晨正要跟着跳下时,楚天云一把拉住他的腕。「不要,这样救不了人的,快去找绳子,越多越好。」

  「我去吩咐。」展剑峰立刻吩咐手下去找绳子。

  众人正乱无头绪,对于楚天云的发号施令,没有任何疑义。

  阎河纵使有着高超臂力,但仍是在大水中载浮载沉;楚天云看得心惊胆战,却只能冷静再冷静。

  立时,展剑峰带来草绳,在楚天云的交代下,将一条条绳子打结绑在一起,变成几十尺的长绳,然后,她脱下阎河那过长的外衫,只留下贴身里衣,踢开脚下布鞋,将其中一条长绳绑在自己身上,手臂上又挂着一条长绳。

  「小林,你要做什么?」展剑峰急问。

  「我下水救人。看来阎河的泳技也不怎么样,你让人想办法抓住绳子,千万不要放手,我救到人之后,就把绳子拉回来。」

  「我也去。」阎晨叫着,表情不再阴冷,也是心急万分。

  「你会游泳吗?」据她所知,阎晨是个旱鸭子。

  「游泳?」

  「就是你可以在水里行动自如吗?」

  阎晨颓丧的摇头,不过他仍不信楚天云会冒险拯救丽谷的人,不过也不再阻止她行动。

  「那就让会泅水的人来。」

  「我去!」展剑峰也学着楚天云在腰际上结实绑上一条长绳,手里再挂着—条长绳。

  「阎晨,我的命就交给你了。」楚天云将绑在腰上长绳的另一端交到阎晨手中。

  阎晨接过长绳,紧紧绑在自己的手上。「你要是把我大哥和风叔救回来的话,我就饶你一命。」

  楚天云不是不在乎自己的生死,而是在这种危急的情况下,让她没有时间考量。她抿嘴、眯眼、深呼吸,然后往急流一跃而下。

  展剑峰也跟着跃下。

  两人奋力朝阎河的方向游去。

  她曾拿过少年组游泳金牌,虽然很久没游了,但她相信自己宝刀未老。只是她身上还有伤,体力也尚未复原,不过凭着她坚强的意志力,她相信自己一定可以救到人的。

  几次被水流打中,让她沉入水里,她脑袋一片空白,只能奋力向上游,吃了满嘴污浊泥水,她也只能咬紧牙关奋力挥动双手、推动双脚。

  水流太强,让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凭着直觉;约莫游到河道中间时,她的双手拨到一个硬物,原来是沉没的屋顶,于是她抓到一个使力点,整个人坐上屋顶,暂喘口气的同时,拨开雾花的双眼,搜寻着前方,看见阎河已经捞住了风老。

  展剑峰展现强劲的臂力,已经游在她前头,看来她这个金牌选手的技术退步了,她只好深吸口气,再次跃入水中。

  阎河抱住风老,紧紧抓住一棵大树粗壮的树干,嘴脸露出水面,呼吸着微薄的空气,但是大水打来,还是让两人频频吃水。

  阎河双眼虽布满水气,还是看见了河中那两道人影,他看不清楚是谁,直到展剑峰来到他和风老身边。

  「先救风叔。」阎河抱着已经昏迷的风老。

  「大哥!」展剑峰喘着气,一手抓住树干,有些犹豫。「可是,你……」

  「快点!」阎河怒吼。

  展剑峰拿下手臂上的长绳,套在风老的腰上,再展现惊人的体力,将风老驼在背上。

  这时,楚天云也游了过来。

  「我大哥就麻烦你了。」

  她跟展剑峰交换个眼神,用力点头,展剑峰这才离开保命的大树,吃力地带着风老游回去。

  「你来干什么?」一看是她,阎河忍不住怒吼。

  「救你呀!」她同样一手用力抓住树干,藉机调整呼吸,然后将手臂上的长绳交给他。

  「我不需要你救!」阎河没有接过长绳。

  「你不要再逞强了,大水无情,我们得快走!」她怒吼。

  阎晨不会游泳,而阎河的泳技也好不到哪,刚刚看他跳入水中的样子,她就知道他那半调子姿势,能够把风老救起,全凭着他那过人的内力,还有就是老天爷的眷顾。

  阎河狠狠瞪看她,这才接过她手里的长绳,套绑在自己腰上。「你不该来的。」

  她淡淡一笑。「我不来,你怎么办?」

  「你太小看我了,这点水算什么!」

  又是大男人要不得的自尊心。她不再跟他争辩。「走吧,我可没办法像展剑峰那样把你背在肩上,不过如果你游不动了,一定要放松身体,不要紧张,不要跟大水搏斗,顺着水流飘动,摊开你的四肢,阎晨会把你拉回去的,你一定要记住。」

  阎河看着四周的恶水,听着她的殷殷交代,她果然不是以前那个胆怯懦弱的楚天云。「走吧。」

  「阎河,无论如何,你都要活下去!」

  阎河的心震撼着。她叫他一定要活下去?楚家人处心积虑要杀掉他,只有她叫他要活下去……

  「你……」他还想说什么,她已经放开手,再次跟恶水搏斗。

  他也只好跟着她,朝众人的方向游去;回程似乎比来时更加困难,也许是体力已经透支,明明感觉近在咫尺,却还是有着鸿沟般的距离。

  他憋足气,靠的是深厚的内力,要不是有绳索拉住,他恐怕早就被强大的水流给冲走。

  这时,一块断木由阎河左前方冲撞过来,河岸上的众人发出惊呼:「大爷!小心!」

  楚天云也看见了,没有任何犹豫的,她将他猛力一拉,可惜水流的力道太强,阎河还是被断木的一角给撞上,整个人立时失去了知觉。

  岸上的阎晨看见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快把大爷拉回来,快!」他狂吼着。

  阎河腰上的长绳让几位好手给拉住,众人奋力跟恶水对抗,无论如何一定要把大爷给救回来。

  楚天云想叫却无法叫,水流实在太强,她只好卖力的挥动四肢,紧紧跟随着阎河。

  她感觉腰间没了拉扯的力道,大家为了救阎河而忘了她,这也是人之常情,她只好靠自身的力量游回岸上。

  阎河被众人拉回岸上,他因为呛水太多,失去了知觉,已经昏迷躺在地上。

  「大哥!」阎晨以两指探着阎河的颈脉,已经没有了跳动的迹象。「大哥!」阎晨激动大叫。

  「大爷!」众人狂叫,万分紧张,有人紧急去找杜涛。

  楚天云来到阎河身边。「都走开。」她喘着气,挥开蹲在阎河身边的人,不顾体力严重透支,全身仍在颤抖。

  「你想干什么?」阎晨阻止,就怕她对阎河不利。

  「救人。你最好让开,时间宝贵。」她在阎河身侧跪下。

  展剑峰心急地对阎晨道:「二哥,让她去,她若想害大哥,刚刚就不会下水救人了,况且现在情况真的很紧急。」

  杜涛不在,众人乱了方寸。况且,大家都见识到她之前预知山洪爆发的事情,还有奋不顾身跳下水、及她那一身泅水技能,这个小林真的有种他们无法想像的能力。

  阎晨拧眉,语气冷得如同阵阵阴风。他在阎河的另一侧跪下,随时可以阻止她下毒手。「你最好可以救回我大哥,否则我会一剑杀了你。」

  楚天云没空跟阎晨要嘴皮,她先以两指探着阎河的颈脉,没有心慌,一切按着训练的步骤进行。

  她再将阎河的头向后倾斜,下频抬起,让他的嘴巴微张,然后以食指探进他嘴中。「这是要检查他嘴中有没有异物,可以让他的呼吸道打开不会受阻。」她边操作边解说。

  然后,她很快就用两手手掌交叠,按压在肋骨与胸骨交接处之心窝部位之后的三指处。

  「小林,你在干什么?」阎晨急了,从没看过那种救人的方法,就怕她心怀不轨。

  「CPR。」她吐出这个没人听得懂的字。「就是心肺复苏术。」

  众人绷紧神经,却没有人敢出手阻止她的动作,这样的生死交关呀,众人无措到只能屏气凝神,汗水直直落。

  她交叠的手掌,两手手指互扣、手指上翘,避免触及他的肋骨,她嘴里开始数数。

  「一。」同时手掌用力下压。

  「二。」同时放松手中按压的力道。

  一上一下,单数下压,双数放松,直到她喊到十五。

  再来,她一手抬起他的下频,一手先按压他前额,保持他的呼吸道畅通,接着一手捏住他的鼻子,一手仍抬着他的下颊,她腰低腰身,以嘴将空气吹进了阎河嘴里。

  「啊……」众人发出惊呼声。光天化日下,居然做出这种亲吻的行为!

  「你在做什么?」阎晨惊问。

  她趁抬头时说:「人工呼吸。」

  「小林,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你趁机在对阎哥哥做什么!」方婉菁接到阎河落水的消息,急急赶了过来,没想到才一到,就看见小林在亲吻她最心爱的阎哥哥。

  方婉菁的手腕被随后赶来的杜涛扣住。「三小姐,稍安勿躁。」

  杜涛的话,方婉菁不得不听,否则她腰际上的软鞭早就挥了出去。

  阎晨看杜涛没有阻止,自己在嫌恶之下也无法阻止,只能静观其变。

  楚天云充耳不闻,她将一口空气渡进阎河嘴中之后,然后抬头,深深呼吸,再度吻上阎河的嘴,将空气再次吹进阎河嘴里。

  两口气之后,阎晨看见大哥的胸部缓缓的隆起,他伸手探着颈脉,奇迹似的恢复了微微的跳动,他面露惊讶,激动的说:「有呼息了!有脉搏了!」

  这下,众人皆面露欣喜,再也没有人对小林的做法有所疑虑。

  楚天云继续做了十五下的心脏按压动作,再做了两次的口对口人工呼吸,感觉到他的脉动越来越明显,她不敢假手他人,就怕按压错地方,反而会导致肝脏破裂。

  她的体力严重透支,再做完另十五下的按压动作,要再度过气给他时,当她的嘴碰到他嘴,这时阎河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楚天云在他眼里放大,这么亲密的姿态,她到底在做什么?才感到气息流入他嘴中,接着就听见阎晨的喊声:

  「大哥清醒了!大哥清醒了!」

  楚天云松了口气。「你终于醒了。」然后,她被推离阎河身上,软倒在一旁。

  接着,众人忙成一团,连忙呼来杜涛为阎河检查身体。杜涛探着阎河的脉搏,直说没事了。多亏楚天云的神乎其技,才能在第一时间救回已经没了呼息的阎河。

  这时,一声凄厉叫声划破天际。「谁来救救我孙儿!他落水了!」

  原来,秦婆婆的孙子为抢看救人这一幕,不小心被推落滚滚黄水之中。泥水浊浊,十一、二岁大的少年在水中载沉载浮,幸运地抓住了一根断裂的梁柱。

  等河岸上的众人反应过来时,楚天云早已跳入水中。

  虽然阎河被大家围着,但他眼角余光透过缝细,还是看到楚天云不顾一切的动作。

  「楚天云。」阎河想叫,却叫不出声。

  众人看着她奋力游到少年身边,凭着最后的力气将秦婆婆的孙子推回岸上,一个大浪打来,她被推离岸边几尺远。

  阎河无法救她,他心急如焚,却是力不从心,因他连站起的力气都没有,不只是他,还有岸上的众人,都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水浪给吞噬,没人敢下水救她。

  而楚天云腰上的长绳,掌握在阎晨手中。

  不论楚天云是谁,不论楚天云是不是全谷的救命恩人,不论楚天云是不是曾救过他一命,不论楚天云刚刚才让大哥起死回生,她毕竟是那恶人之女,她更不该和大哥有着纠葛不清的情爱。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阎晨看得明白,自从楚天云自刎不死之后,她就化身为一妖女,若不是有妖术,她岂会未卜先知及知道救命的方法?

  今日,若放了楚天云一马;明日,说不定大哥就会跟楚天云结为夫妻。

  他绝对不允许大哥对楚天云意乱情迷。没有任何犹豫的,他勾起一抹冷笑,悄悄放开了手中的长绳。


  第六章

  阳光跳跃,微风轻拂。

  像是不曾经历过一场大雨风暴,要不是那半倾倒的屋宇及那崩落的山壁,在在证明曾经发生过的灾难,没有人会想像犹如桃花源般的丽谷会有这么重大的灾难。

  幸好全谷无人伤亡,唯一命丧黄泉的就只有楚家庄派来的奸细楚天云,这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众人嘴里不说,但心里都明白,楚天云虽然救了许多人,但她毕竟是楚家庄的人,如今她死了,至少除掉了一个大麻烦。

  尤其是方婉菁,她心情愉悦,整天笑咪咪。此刻,她手里端着汤药,来到了阎河的房问。

  那一场大水,阎河因为目睹楚天云被洪水吞噬,最后昏厥了过去,幸好有杜涛的妙手回春,让阎河在昏迷一日夜后,身体已经逐渐康复。

  「阎哥哥,该吃药了。」

  原本是满儿要送药过来,却让方婉菁半路拦截;她得趁机接近阎河,她一定要好好照顾阎河,让阎河心生感动。

  此时屋内尚有展剑峰和阎晨。

  才刚转醒的阎河拖着病体。大水过后的第三日,他的气色仍差,可是骂起人来声音依旧洪亮。

  「我不喝!」阎河断然拒绝。

  「阎哥哥。」方婉菁不畏阎河的坏口气,她坐到床边,撒娇地说:「你喝一口嘛,那是杜大夫特地为你煎煮的,这样你的身体才能复原,你这样我会很担心的。」

  「我没事,你先出去吧。」阎河对于方婉菁的柔情显得越来越不耐烦。

  「我……」方婉菁仍犹豫。

  「出去!」阎河低吼。

  方婉菁眼角噙着泪水。「你以前不会对我这么凶的。」

  阎河在心里叹气,无言。

  展剑峰劝说:「三姊,大哥人不舒服,难免口气差了点,你要多担待。」

  方婉菁搁下手中的药碗,听到展剑峰这么说,心中宽慰了些。「阎哥哥,那你一定要记得吃药,我晚一点再来。」她这才梨花带雨的离去。

  「大哥,何必对婉菁这么凶。」阎晨劝着。「她可是对你一片心意。」

  阎河怒瞪阎晨一眼。「我只把婉菁当妹妹。」

  阎晨继续劝道:「大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这些年婉菁跟着我们来到丽谷,她没有任何怨言,为的是什么,你应该比我还清楚。」

  仇恨及那不堪的过去,让兄弟俩从来没有结婚生子的念头,如今,阎晨倒希望大哥能和婉菁配成一对。

  阎河充耳不闻,速速转移话题。「还是没找到楚天云吗?」

  「水流这么急,十成十是活不了了。」阎晨说得敷衍。

  展剑峰看见阎晨那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动作。也只有他知道阎河和楚天云之间那股暗潮汹涌的情爱。

  当展剑峰撞见他们拥吻在一起时,阎河脸上的神情,是他从未曾见过的柔和及专注。

  阎河不解地怒问:「为什么?她身上不是也绑着绳索,我可以被救回来,为什么她就不能?」

  阎晨冷冷地道:「绳索断了。」

  是吗?阎河神情呆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看大哥那副死样子,阎晨再也控制不了情绪,他咄咄逼问:「大哥,你难道忘了我们的血海深仇?」

  「我没忘!」

  「你是不是喜欢上小林了?」

  被阎晨这一质问,阎河脸色顿时一阵青白。「我没有!」

  「你一醒来,第一句话问的是她;人还无法下床,急着找的也是她。她死就死了,这不是正如我们所愿吗?你为何要这样着急?」难得地,阎晨对着他最敬重的大哥咆哮。

  「至少她救过你,也救过我,我们是不是该要为她……收尸。」阎河内心悲恸。

  「大哥,那谁来为我们的父母收尸?你忘了吗?你难道都忘了吗?爹娘的尸体曝露荒野,我们到现在都还没办法回去为他们捡骨造坟!」阎晨一向冷情的面具,在面对执迷不悟的手足时,爆发出所有的情绪。

  「我没忘!我没忘!」阎河低吼。

  「她是楚天云,是那个恶人之女,那个恶人是怎么折磨我们的?是怎么害死爹娘的?你难道全忘了吗?」

  阎晨的句句逼问,问得阎河哑口无言。

  往事历历在目,仇恨如一把利剑,时时刺痛阎河的心。他无法忘,也不能亡心,只是……

  阎晨继续道:「况且,这个小林,明明已经一剑抹了脖子,却还能死而复生,她一定是被妖怪附身,否则怎么会那种怪异的功夫,还可以预测这场暴风雨。更重要的是,她只是吻了吻你,你就活了过来。我看,她不是妖魔就是鬼怪!」

  「她不是妖魔,也不是鬼怪。杜涛诊过她的脉,她是活生生的人,她会流血、会流泪,她会生病、会受伤,我不准你这样说她。」阎河极力为她辩解。

  阎晨只好换个方式。「大哥,婉菁等你这么多年,她已经二十二岁了,算是个老姑娘,你是不是该给她一个名分?」

  「我……」阎河再也没有理所当然的气势。「我只当婉菁是妹子,她是我们的妹子。」

  「大哥,楚家庄与我们,将会是世世代代的仇恨,总有一天,楚天云会为了楚家庄杀了我们,把她摆在身边,无疑是与虎为邻。你是丽谷的大爷,你得为丽谷上上下下的人着想。」阎晨缓了口气,软硬兼施。

  阎河重重的点头,神情既悲愤又痛苦。

  阎晨继续游说:「记得小时候,娘总是说要让婉菁当你的媳妇。大哥,若不是为了报这血海深仇,你和婉菁早就成亲了,你是不是该遵照娘的遗愿把婉菁目娶进门?」

  「我有什么资格娶婉菁?婉菁合该有更好的人来对待她。」阎河想起的是,楚天云渡气给她时的表情,是那样的真诚及兴奋。

  「大哥,婉菁心里只有你,你要她嫁给别的男人,她会以死抗议的。」

  展剑峰也劝道:「大哥,人死不能复生,我们衷心感谢小林的救命之恩,但天意合该如此。丽谷这次受到风雨的袭击,大家的情绪都很低落,如果有一场喜事,是可以凝聚大家的心,请大哥慎重考虑二哥的提议。」

  阎晨用力道:「大哥,你是阎家长子,阎家香火还得靠你来传承,不管你喜不喜欢婉菁,婉菁一定会是个好妻子,大哥,我求你!」

  阎河退无可退。他知道阎晨说的都对,他不该对楚天云有任何不该的想法,他是阎家长子,不该断了阎家的命脉!

  「好,我娶婉菁!」话一出口,阎河就后悔了,可是他不得不答应。

  听到阎河同意,阎晨和展剑峰同时露出欣喜笑脸。

  「太好了!我立刻去筹备。」展剑峰转身走出去,就怕阎河反悔似的。

  「我去跟婉菁说这个好消息。」阎晨也急着转身走出去,他得打铁趁热、一鼓作气,让生米煮成熟饭。

  看着阎晨和展剑峰喜孜孜的样子,阎河的双肩重重的垂下。

  阎河记得,他们四人的确过了一段很欢乐的童年岁月。

  他最大,阎晨小他两岁,婉菁再小阎晨两岁,剑峰最小,现在也已经二十一岁了。

  那时方大婶老是嚷着要他当女婿,他娘亲也真的把婉菁当媳妇,如果没有后来的事,他一定会顺着父母之命,老早就将婉菁迎娶进门,安安分分的生几个孩子来养。

  但,那是在他十二岁之前。

  十二岁之后,他的天地变了;十六岁那年,他尝到家破人亡的痛,仇恨如一把利刃,在他十二岁那年就狠狠地砍进他心中,关于娶妻生子已变成遥远而不可能的奢望。

  呆坐在床上的阎河,想起楚天云那正气浩然的模样,她总是不顾自身安危去救人,她说她是来自未来的世界,那她是不是已经回去属于她的世界了?

  不管她是谁,她终究是楚天云啊!

  ***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楚天云本以为自己该要一命呜呼的,或许醒来时她就会回到她所熟悉的现代、听到熟悉的语言,没想到人的身体本能还是反应了求生意志,于是,水流将她冲进一处农田,她靠着残存的力量攀爬上一处高地,然后就陷入昏迷之中。

  直到夜里,她才从昏迷中被冷冽的气温冻醒;她强打起精神,走到附近的农家,最后再次因体力不支而昏倒在农家的屋檐下。

  她感觉到自己睡睡又醒醒,忽冷又忽热,她似乎看见自己躺在白色的病床上,手上吊着点滴,身上还连接着许多电子仪器,许多以前的事,像是电影画面般不断在她脑海里重复播放。

  一下是那破旧的柴房,一下是明亮的病房;一下是学长那温柔的笑脸,一下是阎河那个霸道的吻。

  她放不下,又想走;走了又想回来。她的心挂念着、扯痛着,她的人生中从来不曾难以抉择过。

  阎河的坏是那么的彻彻底底、无可救药,为什么她偏偏对他悬悬念念?她在时空中飘荡来回着,就是无法这么舍下。

  大概是挂念太深,不知经过了多久,她以为自己回去了,结果她听见一道慈祥的声音在她耳边嘀咕:

  「受了这么严重的风寒,怎么办才好?」

  「喝下去的草药怎么又吐出来?」

  「没有钱看大夫,小姑娘,你可要争气点。」

  「烧一直不退,会不会烧坏脑子?」

  她全身完全使不上任何力气,偶尔张开疲惫的双眼,看见大婶那张满布皱纹、忧心仲仲的脸。

  既然回不去,那她就一定要活下去,她得要知道阎河得救了没、为何要害死楚家庄三十几条人命;她不想他再杀人,这一切的恩怨应该要做个了结。

  想了很多很多,却都只是片片段段。

  不知经过了多少天。

  暖阳穿进窗棂,老夫妇的嗓音透过薄薄的木板传进她耳中。

  大婶忧虑地道:「老头子,你看她会不会死?」

  大叔叹了口气地道:「烧了这么多天,看来应该是差不多了。」

  「那怎么办?」

  大叔烦躁地道:「要不要想办法通知杜大夫?」

  大婶显得犹豫。「老头,你确定她是小林?」

  「这几天,我是越看越像,应该不会错。之前你生病,小林有跟满儿送药过来。」大叔非常肯定。

  「可是我记得小林不是个小子吗?还是我老了,记忆不好?」大婶的语气充满不安。

  「是呀,所以一开始我还以为自己眼花,后来越看越像,应该是错不了。」

  「可是我听说之前小林要刺杀大爷。」大婶依旧不安。

  这个村落是位于丽谷外围的农家,距离丽谷约莫半个时辰脚程,因为地处偏僻,几乎与外界隔绝,完全不知道丽谷和楚家庄之间的恩怨,更别说知道丽谷的恶名昭彰了,他们只是单纯靠天赏饭吃的农民。

  因为丽谷不但从没有侵犯过这些小村落,反而有时会向这些农户购买一些鸡、鸭、蔬菜、米粮等等农作物。

  有时村里有人生病,满儿会送来药草,甚至杜涛也会到此处帮忙救治重症病患。

  这些农户只知道丽谷有大爷、二爷、三小姐、四爷的,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些爷的庐山真面目,更别说是进入过丽谷。

  大叔问着:「听谁说的?」

  「就上次满儿来,我问她,她的小林哥怎么没来,满儿不小心说溜嘴的。」

  大叔急问:「小林为什么要刺杀大爷?」

  大婶哀声叹气的道:「我也不知道。满儿后来就什么都不肯说了。」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要是满儿有来这里,就可以确定她是不是小林,万一是,我们收留小林,她可是杀人犯,我们会不会有危险?」大婶极度担忧。

  「你老糊涂了吗?小林都快死了,哪还有力气杀我们。只是,如果不通知大爷,不知道大爷会不会生气?」

  「听说大爷要成亲了,丽谷要办喜事了,应该没空管这件事,我们还是想办法找满儿来吧,让她问问杜大夫。」

  「要怎么找满儿?除非满儿自己来,否则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进丽谷。」

  楚天云心里想着:她还在丽谷吗?他们说阎河要成亲,他到底要跟谁成亲?

  她病得糊里糊涂,一定是她听错了,阎河怎么可能会娶亲,他连亲吻都不懂,他心里哪有喜欢的女人。

  可是他有个青梅竹马的方婉菁……一定是这样的!他一定是要迎娶方婉菁那个跋扈的女人。

  他怎么可以不顾她的生死!好歹她也拚足了力气救了他一命,他怎么可以这么快就要结婚娶老婆!

  这里真是个烂地方!她不想再留下,她想要回去,她不要待在这个鬼地方!

  之后老夫妇的对话变得隐隐约约,她又陷入无边无际的昏睡之中。

  眼前像是罩上一层雾,拨开层层云雾,她仍是看见了。

  就像场梦境,有时她站在远方看着这一切,有时又贴近眼前,有时她又与那个自己融为一体,清楚地感受到心情上的喜怒哀乐。

  大雪纷飞,油灯照亮一方空间。

  一个小小的身影迎着白雪,努力移动小小的步伐,来到一棵大树下,树下有一个被大雪覆盖的少年,紧闭双目,浓眉紧蹙,脸色惨白,整个人几乎要融入雪色之中。

  她清楚知道那个小女娃就是她,那少年正是年轻的阎河。

  小手冷得发颤,还是推了推阎河;阎河的样貌仍带着稚气,此时罩满风霜,就像是一个濒死的老头。

  小手摸了摸那冰冷的额头,又拍了拍他那满脸雪花的脸颊;他努力睁开原本紧闭的眼睫,眼里有着完全不隐藏的讶异。

  小脸笑了,小手递出一只鸡腿;她可以感受到自己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可是还是将鸡腿给了阎河。

  阎河无言,只是愣住。

  然后,小脸颓丧的垂下,阎河挣扎着,最后伸出同样抖颤的手。当大手握上她的小手时,不仅温暖了寒冷的胃,还让她得意的笑了。

  她心中沉甸甸的,是欢愉,也是悲伤;她看着小小的个头硬要扶起高大的他,看着那吃力的表情,唇角却带着笑意。

  两道人影互相扶持,在这深夜之中,明明该是漆黑一片,她却看见那一大一小两双足印踩在那白雪上,也烙印在她心头。

  画面迅速跳动,她接着看见一大片翠绿田野。

  夕阳西下,澄黄的阳光柔和地照耀大地。

  她感受到那股羞怯及燥热,心跳狂乱,她的眼神垂得极低,不敢直视前方那练剑的壮硕身躯。

  前方的阎河赤裸着上半身,露出结实的胸膛,即使是在练剑,依旧横眉竖目,全身罩着戾气,让人退避三舍。

  她不敢靠近他,从来都不敢,只能远远的看着他;就算他站在她面前,她也不敢直视他那锐利如刀的双眸,就怕一不小心泄露了内心隐藏的秘密。若是如此,她不但无法再待在丽谷,还有可能命丧黄泉。

  那股无奈、惧怕、愉悦……五味杂陈的情绪,重重压在她的心口,想叫却叫不出口,让她几乎无法喘息。

  烟雾飘来又散去。

  湛蓝穹苍下,她看见阎河浑身是血,她更看到自己的无措,慌乱到几乎要把自己的心给捏碎。

  众人慌张地跑来又跑去,阎晨流下男儿泪、展剑峰呆若木鸡、方婉菁哭天喊地、杜大夫眉头深锁。

  她不要他有任何意外。她跪在大地之上,只祈求老天爷让他活下去,她愿意以自己的寿命来换他的性命。

  她不眠不休照顾病榻上的他,看着他一日日从鬼门关回来,她的心飘呀飘也跟着舒缓,放下压在胸口的大石,直到看到他无生命危险,她才悄悄退出他眼前。

  她无法亲近他,一旦亲近他,她心里就充斥着愧疚。她是奉命来杀他、是他恨透的楚家人。

  为了不让楚天凤怀疑,为了能在丽谷安全的待下去,她只好将丽谷的部分行动偷偷地传出去,让楚家庄多几分防范,也让阎河不再杀更多的楚家人。

  她清楚明白,阎河不死,她就得死。她不杀阎河,阎河早晚会杀了她,那她宁愿死在阎河手下,也不愿杀了阎河。

  天际阴暗,狂风吹起,卷起满地落叶。

  她终于听见梦里的声音,是那一脸落腮胡的中年男人,但她仍看不清那半掩的容貌。

  「云小姐,丽谷的地形图绘制好了吗?凤小姐请你赶快交出来。」

  落腮胡男人笑了,诡谲而奸狡,让她感到极端害怕。

  「再不交出来,凤小姐说,别怪她不顾念手足之情。」

  天更黑了,无星无月,显得凄凉而悲哀。

  她看见自己踩着抖颤步伐,紧握手中的地形图,缓步往议事厅的方向前去。在悲哀中,她的嘴角却有着淡淡笑意。

  她要自首,要向阎河坦白她是楚家庄的人;她希望可以留在丽谷之中,她希望可以看着他,就算一辈子无法跟他说上一句话,也甘愿留在这里。

  抱歉、愧疚、不安、惶恐,议室厅外的她,紧握着手中的地形图,在犹豫许久之后,故意赐起脚边的小石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阎河、阎晨、展剑峰同一时间冲出议事厅,她转身欲逃,才三步路,她就被阎河的人马团团围住。

  阎河的暴戾之色在黑夜中张扬,她摊软在地上,放开了手中的地形图。阎河拾起地形图,愤怒地狂吼。

  一把把利剑都指向倒坐在地上的她,她全身颤抖,泪水不争气地在眼眶中打转。「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她想留在这里,她在这里五年了,比过去的十三年还活得有意义,这里才是她的家。

  两名阎河的手下将软倒在地的她架了起来,阎河一个跨步,来到她面前。

  云雾缥缈,一阵阵冷风呼呼吹来,画面一转,她突然从她身上抽离,然后她看见了置身这件事外的自己。

  她看着眼前的她,那股无助与想说却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架住她的其中一人就是那个留着一脸落腮胡的男人,她想惊呼,无奈在黑雾飘浮之中,她完全叫不出声来。

  她想叫她小心点——那个和她分明有着同样面貌、同样名字的楚天云;只是,她无法、也无能为力。

  这时,她看见落腮胡男人趁着阎河只专注在手上的地形图时,将一把匕首塞进她被抓在背后的右手掌里,然后以极为贴进她身侧的掩护,在她的背后推了一把。

  她无法控制地往前倾倒,手中握着的匕首就这么直直地朝阎河刺了过去!她眼露惊慌,微摇着头,她甚至连阎河的衣衫都没有碰到,双手就被落腮胡男人再次反转至背后,同时夺下她手中的匕首。

  喀嗤一声,她听见骨头断裂声,还有她的抽气声,一把亮晃晃的剑,同时架在她脖子上。

  那个落腮胡男人为什么让她感到那样的面熟?明明看不见他的容貌,但是那样的眼神却似曾相识!她在心里惊呼,是那个抢匪!把她掐死的抢匪!

  「大胆小林,是谁派你来的……」

  阎晨的话还没问完,她就看见了自己原被抓在背后的双手因落腮胡男人的推动而在瞬间抹上了架在脖子上的刀。

  看似自刎,其实是那架在她脖子上的利剑抹过她的脖子,她双眼睁得极大,似乎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她就像是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夜色太浓,他们急于质问她,以致忽略了落腮胡男人的这个小动作。

  她心急如焚,忍不住破口大骂:「阎河!你这个大笨蛋!你没看见那个落腮胡男人吗?小林不是畏罪自刎,她是被灭口的!她喜欢你,你到底懂不懂?」

  可惜她的叫骂没有声音。

  风呼呼地吹,最后灌入她耳里的,是阎河那威冷的嗓音。

  「泼醒他!」

  ***

  当楚天云再次睁开双眼,晨曦微光中,她看见学长那双带着笑意的暖暖眼神,就像她每次冲动做错事,学长总以无比的耐心摸着她的头,然后轻声说句没关系,包容着她的莽撞。

  只是,她真的爱学长吗?还是倾慕多一点?学长一直是她的偶像,她跟学长在一起,总是战战兢兢,就怕自己太粗鲁会吓跑学长。

  学长还好吗?学长有没有因为她不在了而想念她?她若回去了,学长是不是还会一样照顾她?

  「学长。」她喊着,喉咙发痛。

  「小林,你醒了吗?」温和的嗓音叫着她。

  她眨动眼睫,像是拨开浓雾,稍稍看清眼前的人。不是学长,是杜涛。在此刻,她真的将两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你是杜涛?」像是要确认似的,她呢喃说着。

  「我是杜涛。你若醒了,就该吃药。」杜涛眉眼间难得地堆起皱褶。

  「我醒了吗?」她拧眉,眼泪不自觉地一直掉。

  「小林,你哪里不舒服?」杜涛拿出随身手巾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水。

  记忆回笼,拚足了身上所有的力气,她猛然从床上坐起。「阎河要结婚了是不是?」

  「结婚?」杜涛不懂她的用词。

  「成亲。他要跟方婉菁成亲了,是吗?」她吼着,以为力道十足,却是气若游丝,杜涛得贴靠极近才能听清楚她说的话。

  看在杜涛眼里,她脸色白得几乎透明,那口气似乎要喘不过来,好几次他都找不到她的脉搏,以为她就要死去。

  他只好下了一记针,扎在她心口上,帮她提上一口气。这算是回光返照吗?身为大夫的他,也无法确定了。

  昨日,他独自出谷入城采买一些治伤风的药草,因为谷中多人染上了风寒,回程经过这里时,正巧遇上心急如焚的老夫妇。

  看多了生死,早该如入定的老僧;然而这一夜他却无法成眠,时时守在她床边,直到看见她眼角的泪水,还有在梦中不停的呓语。

  她频频喊着阎河的名字,带着深深的眷恋,又有着浓浓的不安及愧疚。没想到她竟知道阎河要成亲的事。

  「杜涛,你告诉我实话,我求你。」她握住杜涛的手腕,好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那梨花带雨的楚楚可怜、沙哑的声调,让杜涛无法再瞒她。「是的,大爷今日午时就要迎娶三小姐入门。」

  这场喜事从阎河点头到成亲拜堂,只有短短五日。阎晨为怕阎河反悔,以过年前只有这个黄道吉日当藉口,若错过这个吉日,就要等到初春过后的三月天。

  「那现在什么时候了?」她急问,心跳得极快,几乎喘不过气来。

  「辰时刚过。」

  她来到这时代后才知道时辰的算法。她在心中默算,子、丑、寅、卯、辰、巳、午、末、申、酉、戌、亥。

  辰时刚过就表示现在是巳时,再来即是午时。意思是:再过两个小时,阎河就要跟方婉菁拜堂;方婉菁那个疯女人就要变成阎河的老婆了。

  「我要去见阎河,我一定要见阎河。」她眼泪直掉,那是无法克制的悲伤。

  这一点都不像豪爽乐观的她,因为生病让她脆弱、因为梦里的她那股深深的遗憾。

  「小林,你现在不能动,你病得很重。」杜涛劝着,眉心的皱褶再也不是无情无绪。

  「我知道,我就快死了。所以,我求求你,让我在死前见阎河最后一面。」没有杜涛的协助,以她现在虚弱的状况,根本连下床都难。

  「我是大夫,你不该为难我的。无论如何,我不能看着你去冒险。」

  杜涛反握住搁在他手腕上的冰凉小手。

  她喘了几口气,握紧杜涛有力的大手。「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不是这个时空的人,我早晚都要回去的。」

  「我信。你跟之前的小林虽然长相一样,但确实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杜涛眼里有着不舍。眼前的女人充满热情,舍身救人,却落得如此下场。

  杜涛的相信让她振奋起精神,她努力止住掉不停的眼泪。「杜涛,你知道吗?我刚刚看见小林了,就是楚天云,而那也是我自己。她到死前都还没有让阎河知道事情的真相,我必须替她说出来,否则就算我回去了,也不会甘愿的。」

  杜涛思量着。前几日,阎河在病榻上同样担忧着楚天云的安危,虽然逞强地表示只是想确认楚天云的死活,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阎河是真的很在乎楚天云。

  「只是,大爷要跟三小姐成亲了,你还是别白费苦心,走这一遭又何苦呢?」杜涛本以为自己已看破七情六欲,甚至是生死,没想到她有这么大的本事,可以让他为她的心痛而心痛、为她的感伤而感伤。

  「你放心,我快死了,我不会干扰到阎河成亲,阎河也不可能为了我而不跟方婉菁拜堂,你说是不是?」

  杜涛思量着。

  见杜涛犹豫,她继续道:「我只是想见阎河最后一面。我不想再抱着遗憾离开。杜涛……」她哀求着,气息越来越弱。「我是阎河的相好,他要成亲,我总得去祝福他。我还想告诉他,小林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他,在丽谷五年,她从没有想过要杀他的。」

  在听闻阎河要成亲的当下,她活下去的动力全数崩坍,要不是那一场似真似假的梦境,她早该死去或者已经回去她该回去的地方。

  杜涛没法让阎河来见她,大喜之日,他没有办法从喜筵上带着阎河这个新郎倌来;因为阎河这一来,势必会延迟拜堂的时辰,他不能在这个当口破坏方婉菁的姻缘。

  他不舍她的苦苦哀求,他不该心软,但还是心软了;或许阎河真的能救她一命,他只好赌上一赌。「我带你去。你答应我,你一定要撑下去。」

  「嗯,我一定会撑下去,至少把该说的话都说完。」她笑了,用虚软的手背抹去眼睫上的泪珠。

  杜涛先让大婶来为她穿上保暖的冬衣,接着再脱下自己身上的大氅,将她密密实实包裹住。

  他是骑马来的,一时之间,他也无法弄到一辆马车,因此他只好将她打横抱在怀里,单手飞身跨上马鞍,将她紧紧护在胸前。

  「小林,凡事不要强求,一切自有天定。」杜涛挥动缰绳,不急不躁,并没有让马儿狂奔,就怕马儿的震动让已经只剩下微弱气息的她,会一命归阴。

  「嗯。」她枕在杜涛胸口,双手怀抱住杜涛腰际,眼前的风景往后倒退,她无力的只能闭上双眼。

  杜涛是她心中的白马王子,就跟学长一样的温文和善,之前她一直幻想,若可以和这个俊帅的古代医生谈一场跨时空恋情,就算只是短暂,也必定是永恒的记忆。

  此刻,她怀抱着杜涛,却是一点遐思都没有,她满脑子只有阎河,还有那一场真实的梦境——那个前世的楚天云透过这个方式来告诉她,关于那些她来不及说出的秘密。

  「杜涛,快一点。」

  「不行,你负荷不了的。」

  山路蜿蜒,林木蔽天。

  她曾经想过丽谷之外是怎样的风景,如今她却已无心欣赏,一心只想要快点赶到阎河面前。

  不知过了多久,森林越发幽暗,路已不是路,只是仅容一马的羊肠小径,且小径还被荒草给半掩没。

  「还要多久?」她怕自己撑不下去,要不是杜涛将她搂得死紧,她早就无力乘坐在马上。

  「快了。小林,你一定要撑下去。」杜涛在她耳边叮咛,稍稍加快马儿奔跑的速度。

  胸口如同被大石压住,得很用力、很用力才能吸进那微薄的空气。

  不知又过了多久,她的意志已经昏沉,直到那敲锣打鼓的喜乐声传入耳中,才让她从昏厥中惊醒。

  眼前被暴雨摧残的残破景象依旧沭目惊心,房屋半倾、田园充斥泥泞、溪河上满布大石及断木,但这些都没有眼前的大红灯笼及那刺艳的双红喜字让她来得震撅。

  双眼被刺痛着,她终于相信阎河要跟方婉菁成亲的事实。

  她胸口好痛!为何会这么痛?是她的痛抑或是小林的?不该这么痛的,她才和阎河相识不久,谈不上刻骨铭心的爱,可是她真的痛到无法呼吸了!

  怀中的娇躯缓缓放开双手,斜倒在杜涛怀中。

  「小林!」杜涛惊呼。


  第七章

  议事厅外,众人忙进忙出。

  虽然刚经历过一场风灾,但众人脸上仍挂着笑意。这丽谷中除了杀戮就是抢夺,仇恨占满每个人心中,因而第一场喜事让众人格外慎重,也更加欢喜。

  阎河仍是一身武夫的打扮,没有新郎倌该有的大红喜气,更没有春风满面,脸上反而罩着寒霜。

  「大哥,你这样好像要去送葬。」阎晨冷冷地讽刺。

  阎河不说话。自从点头答应迎娶方婉菁之后,他就像尊木偶般任凭大家摆布。

  「大哥,你总得要开心一点,这样你叫婉菁情何以堪?」阎晨再劝。

  「我就是这张脸,嫌难看就不要看。」阎河闷闷地低吼。

  「大哥,不知道是你要成亲还是峰弟要成亲?」阎晨冷哼。

  这几天,忙着筹备婚事的都是展剑峰,阎河以重建家园为由,完全不过问细节,他甚至连方婉菁的面都没见上。

  「家园变成这样,我哪有心思成亲,是你们逼我的。」

  如果没有那场恶水,那是否就不会有这场婚礼,而她仍继续待在这里?

  展剑峰对阎晨使个眼色,要阎晨不要再多嘴,否则惹怒阎河,拜堂在即,新郎要是落跑,后果将难以收拾。

  「大哥,吉时快到了,你也该回房换新衣了。」展剑峰催促道。

  阎河很不想换,可这没办法由得了他,都这个节骨眼了。最后,他在展剑峰的推拉下进房换上一身大红衣袍,接着再被推着走回议事厅。

  由于两人都没有高堂父母,因此由风老高坐大位,等着让这一对新人跪拜。

  就在议事厅前,阎河听见马匹的嘶鸣声,他脚下踌躇,看着远方的身影,极目远眺。

  展剑峰笑道:「杜大夫赶回来喝喜酒了。」

  阎河点头,那确实是杜涛的马,如同杜涛一般,是一匹温驯好马。

  「奇怪了,杜大夫抱的是谁?他是不是又在森林里捡了什么野狗野猪的回来养?」阎晨揶揄。

  只见得杜涛身前隆起一大块,大氅将人儿包得密实,直到杜涛那惊天动地的一喊。

  「小林!」

  听见杜涛的叫声,阎河双眼一亮,立刻施展轻功,不顾一身的大红,飞奔向前。

  阎河又惊又喜!她没死!她还活着!只是嫉妒在眼中发狂,她竟以如此柔媚的姿势攀附在杜涛身上。

  阎晨和展剑峰也飞快向前,心里都在暗忖:大事不妙!

  杜涛旋身,抱着楚天云飞身下马,看着迎面赶来的阎河。「快!她快来不及了!」

  阎河看着楚天云死白的脸上英眉紧蹙、薄唇紧抿,还有眼角的泪珠,他一把从杜涛怀里抢抱过她,细细端看她的容颜。

  「什么来不及?她究竟怎么了?」

  「小林说……要赶来见大爷最后一面。」

  看到杜涛从未有过的凝重表情,语气却还是那样温吞,阎河目光如炬,心急如焚。「什么最后一面?杜涛,她到底怎么了?」

  一向好动好强的她,现在却是一动也没动;小脸枕在他胸口,却任凭他如何喊叫都没反应,他甚至感觉不到她的气息。

  「大爷,先送她进屋。」杜涛提醒着。

  「楚天云!楚天云!」阎河喊着,脚下没停,直往自己的房舍奔去,也就是今天大喜之日的新房。

  杜涛也快步跟着阎河而去。

  「大哥,吉时已到!」阎晨在阎河背后叫。

  展剑峰拉了拉阎晨的衣袖。「二哥,静观其变。」

  阎晨只能忍住,快步跟上前。

  阎河将楚天云抱回自己屋内,让她平躺在床上,替她密密盖好棉被。

  大红床被,方婉菁亲手绣的鸳鸯枕,窗棂上、铜镜上、门柱上全贴着大红双喜字。

  杜涛替她把脉,感觉已微弱到几乎探不到脉动。「大爷,小林恐怕活不过一个时辰了。」

  阎河怔愣住!老天爷是在跟他开玩笑吧?他才看见她归来,现在却要眼睁睁看着她死去!

  「不可能!你在跟我开玩笑,你是大夫,你一定有办法的!」阎河急了,满心的慌乱和无措。

  「我只能续她的命,无法救她的命。」杜涛拿出随身布袋,里头摆满各式长短银针。「小林是被农家所救,她受了严重内伤,加上又染上风寒,由于没在第一时间得到救治,病情拖延,现下我真的无能为力。」杜涛边对她扎针边对合河解释。

  阎河眼中充满悔恨。明明她就近在尺尺,这些日子来,他为什么没有去找她?如果早一步找到她,那她一定还有活命的机会!他握紧双拳,极力抑制脾气。

  听到楚天云只剩一个时辰好活,站在房门旁的阎晨松了口气,还是希望楚天云早早断气,免得耽误到吉时。

  「大哥,既然楚天云没救了,那你就不要再费心,离午时只剩下半个时辰……」

  「阎晨!」阎河狠瞪自己的弟弟。「她好歹救过你一命,也救了我一命,救了全丽谷的人,你何时变得这么冷血?」

  阎晨应着:「我对楚家人一向就是这么冷血。」

  「她不算楚家人!」阎河吼。

  「那她算什么?」阎晨也吼回去。

  「算是我的人,我阎河的女人!」阎河直接把话挑明。

  「大哥……」阎晨还想抗辩,展剑峰扯了扯他的衣袖。「二哥,我们先出去。」

  现在硬要大哥去拜堂,恐怕会弄巧成拙,到时无法顺利拜堂成亲,该如何对婉菁交代?阎晨也只能和展剑峰先行离开。

  被杜涛扎了数针的楚天云,在片刻后,眼睫眨动,幽幽转醒。

  「楚天云,楚天云!」阎河坐到床边,紧握住她冰冷的小手。

  她听见了那焦虑的喊声。这男人很爱吼人,讲起话来老是凶巴巴的,不过,她不怕他。

  只是,眼前的男人身穿大红衣袍,刺痛了她的眼,她的嘴角却扬起一抹淡笑。「阎河。」软而无力的嗓音听起来格外令人心疼。

  「楚天云。」阎河的声音轻柔,就怕吓到她。

  「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你先扶我起来。」

  阎河立刻将她抱起,以胸口让她当靠背,软若无骨的娇躯像是风一吹就会倒。那个曾经英勇的喊着刀下留人、飞脚踹踢他手下,甚至把阎晨过肩摔,还不顾一切下水救人的女人到哪里去了?

  这种痛他曾受过,那是抱着父母尚有余温的尸体时,撕心裂肺的痛。

  她看着阎河那有棱角分明的侧脸,再看看四周醒目的红。「阎河,你今天好帅。」

  「啊?」阎河不懂。

  「我是说,你今天穿上新郎倌的大红衣服特别的英俊,特别的好看。」她喘着气,一字一句软弱无力的说着。

  「你就是要跟我说这个?」阎河不解,有了怒意,为什么她直到生死时刻还说着不相干的风凉话?

  「你不该把我抱进你的新房的,这样多晦气,万一我死在这里,可就不好了,你要不要先抱我到别的地方?」

  「楚天云,你在说什么鬼话!你不会死的!」

  她不在乎他的凶恶,只挑自己想说的话。「快午时了吧,我答应杜涛不能耽搁你迎娶的吉时。」

  阎河怒瞪杜涛一眼,很想赶杜涛离开,却无法这么做。「你别管这些,你就安心在我房里休养。」

  杜涛负手站在一边,故意忽略阎河杀人般的眼神,缓缓转身看向窗外;湛蓝的天空下,是阎晨和展剑峰焦虑的面容。

  「阎河。」她举起冰冷的手,抖颤的摸上阎河那布满风霜的脸颊。

  阎河浑身一僵,没有制止。

  「你听过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吗?」

  「不许你胡说!」

  她浅笑。「我想告诉你,不管是化名小林的楚天云,还是我这个楚天云,都是真心喜欢你。」

  「我不管你是谁,你就是我阎河的女人!」

  对于男女情爱,他从不曾尝试过。方婉菁的情他明白,却无法领受;但为何对她的情却让他如此执着,开口就是这么赤裸裸的话?

  他的语气霸道又强悍,却让她感到阵阵暖意。「是呀,我是你的相好。不管我是谁,是你以为的楚天云也好,是未来世界的楚天云也罢,不管我是哪个楚天云,我都得告诉你一件事。」

  「告诉我什么?」

  「昨夜,小林托梦给我,让我看见了一切,她并没有要刺杀你……」她几乎提不起气来,喘了口大大的气。

  「别说了,等你好了再说。」阎河焦躁地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让我说,否则我会遗慽终身的。小林在丽谷五年,比起在楚家庄的十三年还要快乐……」

  她告诉他梦里看见的情景,关于小林的一切。

  小林虽然无法接近他,却总是用着爱慕的心在追寻他的身影。当小林被楚天凤逼迫交出地形图时,她为了保全丽谷,只好故意被抓。

  还有关于那个留着一脸落腮胡的中年男人。小林不是自刎,她是被那个落腮胡男人趁机灭口的。

  「小林一直想要活下去,她是真心把丽谷当成自己的家,没想到最后还是难逃一死。」

  「原来是他。」在她的形容下,阎河已经知道那人是谁,却没有立刻冲出去抓人,因为怀里的她已经奄奄一息。

  「请你饶了他一命,千万不要再杀人。」

  他没有答应她。「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你好好服侍我,我或许可以饶他一条狗命。」

  她想笑,却没有力气笑。阎河用着最笨拙的方法在留她。「你想,小林的魂魄会在哪?我霸占了她的身体,她是不是就回不来了?」

  「不是的!你没有霸占住她的身体,你就是你,我认定的只有你,就算是小林回来,我也不会要她,我还是会一剑杀了她,听见了没有!」

  「你答应我,小林很喜欢你,她若回来,你要好好待她,就算对她没有感情,你也可以把她当成妹妹,好吗?」

  「我做不到!你最好不要考验我的耐性,你想走,没那么容易,我不会让你称心如意的!」

  她没把他的威胁听进去,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一分分在流逝。「阎河,我快不行了。请你告诉我,为什么会和楚家庄结下深仇大恨,好吗?」

  「我答应你,只要你痊愈,我就告诉你。」

  「你想要我留下来,就告诉我过往的事,或许我会因为挂念你而无法离开。」小手仍抚在他脸上,她触到了那滚热的泪液。

  「我说的,你就信吗?」

  「信。你从来没骗过我。」

  「一旦你知道了我的过去,就要和我一起承担,你不能再置身事外,你能答应我吗?」他将手轻轻搁在她的颈脉上,探着她那几乎停止的脉动。

  失而复得,为了留下她,他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掀开过去的伤口,比起刺他一刀还要令他痛苦,他却可以为了她,以这个伤口来交换她的生命。

  她点头。「我答应。我会努力让自己活下来。」

  「我父母原是楚家庄的下人,楚老爷为富不仁,欺压着我们这群下人,我们这群下人,简直是比狗还不如。」

  「嗯。」她轻应了声,表示听见了。

  「十二岁起,楚老爷找上了我,他欺负我,他要我跪在床上服侍他,吃他的……」他说不出口,面露痛苦。

  「你怎么不报官?」她的声音微扬,面露怒气。

  「报官有用吗?楚家庄财大势大,连县老爷都要礼让他三分,我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楚老爷对我做的事?那不但会被反咬一口,恐怕还会被抓进大牢关个几年。」

  没错,阎河说得一点都没错!就算是民主的现代,还不一样是官官相护!

  「那你们怎么不逃走?」

  「逃得了吗?楚恶人威胁我,只要我敢逃走,或者说出来,他就杀了我父母和晨弟。当时晨弟还不满十岁,老的老,小的小,恐怕还没逃出楚家庄就会被杀了。」

  听了他的话,她好不舍,无形中激发了她的热血和正义。她慢慢坐正身体,不再靠躺在他身上,凝看着他,用力握住他的双手。明明自己已是个将死的人,但她还是想给他勇气和力量。「你当时还那么小,逃不了的。」

  他感觉到她那强烈的脉动,这招果然奏效。

  「我只能接受这种非人的折磨,一直到我十六岁,懂得反抗了,楚恶人再也不能对我随心所欲。我以为恶梦就此结束,直到我母亲被那个恶人欺负!」握紧的拳头,债张的血脉,说到自己被欺负时,他都没有这么痛苦。

  「啊……」

  「我永远记得母亲衣衫不整的逃回下人房,父亲看了很激动,之后我才知道,晨弟也被那个恶人欺负,他跟我一样,都因为受威胁而不敢说出来。父亲失控拿了把菜刀要去找楚恶人算帐,但这无疑是去送死,他连楚恶人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护卫乱刀杀死。」

  「真是个烂人!不管是在哪个时代,都有这种作奸犯科的大坏蛋。」骂着,心痛着,话语依然虚弱。

  「我母亲受不了这样的刺激,留下遗言,上吊自杀。」

  「天呀!」她的泪珠扑簌簌掉下来。

  「后来,下人们群情激愤,大家这才知道,原来很多男童都被楚恶人欺负过,很多妇人也遭受过他的凌辱,大家都跟我一样,不敢、也无法说出来。」

  「所以你才放火烧了楚家庄?」

  「在这个生不如死的地方,大家都豁出去了,一定要给楚恶人一个重重反击。于是,我在庄内各处偷偷埋了油料,那一夜,我假装迎合他,趁着跟他苟合时,我用暗藏的匕首杀了他,其他人理应外合,同时放火烧庄。大火狂烧,阻断那些护卫追杀的脚步,我们才有机会逃出楚家庄。」

  真相大白。难怪小林始终没有做出危害丽谷的事,默默的在这里待了五年,为的就是要赎罪。

  「我的恨并没有因为楚恶人的死去而消失,我更加……」阎河的眼角也湿了。

  她不让他说下去。

  「阎河,我想要吻你。」她的手摸着他的脸,泪珠潸然而下。

  阎河不在乎她的大胆,他明白她这是在安抚他。

  冰凉的唇无力地贴上他的,他抢过主导权,在她唇上吸吮;他有满腔的爱意,却怕她会负荷不了,不敢让这个吻太深入。

  泪水吻进嘴里,甜美又感伤。浅浅的吻结束,她有着心满意足,她知道自己已经不行了。

  「幸好楚恶人从不吻我,因为他嫌我的嘴脏,幸好……」否则他连最后一块乾净的地方都没有了。

  「大哥,午时已到,请大哥到祠堂准备焚香祭祖。」

  阎晨在房门外催促,却不敢贸然进房。刚刚他和展剑峰虽然听不见楚天云和大哥的交谈内容,却见到了房内的情形。那个楚天云还真是大胆,居然在光天化日下跟大哥相拥亲吻。

  阎河充耳不闻,不为所动。

  阎晨和展剑峰急得满头大汗,很想入屋抓人;但是,凭武力是奈何不了阎河的。

  「我答应杜涛,我不能阻断你的姻缘,我只是来见你最后一面。」

  杜涛终于从窗前回过身,看着那拥抱的一对身影,表情不动,内心却是激动莫名。阎河愿意对楚天云说出这个难以启齿的往事,表示他已经可以为了她放下心里的深仇大恨。

  阎河瞪视着杜涛。「别说不吉利的话,否则我不会轻饶你的。」

  「你该去拜堂了,三小姐还在等你。」她催促。

  「我不要。你以为叫我去成亲,你就可以一走了之吗?你现在已经知道了我的过去,就要和我一起承担我心中的仇恨,我不会放你走的!」

  她的热情温热了他冰封的血液。他是这么一个狂妄之人,他想要的一定要得到,唯独她,这个自称来自未来的楚天云,他拿不定她,他害怕她就这么走了。

  「你心里住着一个妖怪,腐蚀着你的心,让你只记得仇恨,忘了快乐。你若能忘了,我想小林就可以得到安息,我也可以放心走了。」

  他黑眸凝起一股冷意。「我不会放下对楚家庄的仇恨,你别想置身事外,想到别想!你若敢离开我,我就杀光所有楚家人,包括被我囚禁在丽谷的大妞,你听明白了吗?」他撂下狠话。「楚天云,你听清楚了吗?」

  「答应我,不要再杀人了……」

  「我不会答应你的!」他句句威胁,眼底却不争气地濡湿了。

  「我……」

  「你得留在这,永远留在这!你是质子,这样就可以确保楚家人日后的平安!」他全身张扬着戾气。

  「然后呢?你就要迎娶三小姐了。」

  「我不娶她!只要你肯活着,我不娶她!」阎河吼声震天,惊动屋外的阎晨和展剑峰。

  「大哥!」阎晨惊呼,顾不得一切的冲进房内。「你不能!你已经答应要娶婉菁了!」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我真的很开心……」楚天云笑了,笑容满意而幸福,最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阎河急吼:「楚天云!你不可以死!你不可以死!杜涛!」

  杜涛赶来诊脉,表情凝重。「大爷,小林气息尚存,只是……」

  「你快替她扎针,快救活她!」阎河着急地催促。

  「我无法再替她扎针,那只会加速她气血逆流。」

  阎河虽然怀抱着她,却还能一把掐住杜涛的脖子。「救活她,无论如何,你一定要救活她!」

  「大哥!」展剑峰一把拉住阎河的手,就怕阎河失控掐死杜涛。

  「大爷。」杜涛的音调依旧平稳,只是神情凝重。「大爷,大夫只能救命,却无法违抗天命,这得靠她自己的意志。如果她想离开,就算我有华陀再世的医术,也无法将她救回。」

  「那怎么办?只能束手无策吗?」阎河怀抱着她,看着她那几乎死去的模样。

  「这得靠她的求生意志。她的气息尚存,若她想活过来,她一定可以回来;若她不愿意活过来,我也无能为力。」杜涛说得语重心长。

  「楚天云,你一定要活过来!你要是敢离开,我就杀了大妞和那三个楚家庄的人质,你听见没?你一定要活过来!」阎河在她耳边用力吼着。

  「大哥,时辰已到,别让婉菁空等,别让大家失望。」阎晨再次恳求。

  「我若娶了婉菁,她是绝对不会回来的。我不娶婉菁,绝不!」阎河在她耳边大声宣誓,就怕她没听见。

  楚天云再也不是一个有利用价值的人犯,阎河一直不敢正视这个问题。如今看着她重回怀抱,她却又要在他怀抱里死去,他终于明白自己对她的心意。

  「杜涛,都是你害的,你干什么把一个快死的人带回来!」阎晨无法可想,只好将怒火转到杜涛身上。

  「因为我救不了她,只好带回来让大爷救。」杜涛边说边专注地替楚天云把脉。

  阎晨一脸不信。「我大哥又不是大夫,你都救不活了,我大哥怎么可能救得活?」

  杜涛抽回把脉的手,来到阎晨面前。「此刻小林的脉象奇迹似的平稳,这不就表示大爷的确救了小林一命吗?」

  阎河面露微喜。他明白杜涛的话,楚天云尚有一线生机。「楚天云,我不会放你走的,你最好赶快好起来!」

  众人都知道杜涛向来不打诳语,有一分话说一分实情。杜涛是真的救不了楚天云,才会将濒死的楚天云带回来;只是,为何阎河就救得了她?

  阎晨心里很是震掀。难道这就是情爱的力量?所以,该死的楚天云一直无法死去?

  ***

  阎河铁了心,任谁都无法说动他去拜堂成亲。

  风老以主婚人身分,软硬兼施,阎河站得直挺挺,骂不还嘴、打不还手,气得风老吹胡子瞪眼,只能拂袖而去。

  而方婉菁这位娇滴滴的新娘,因为苦等不到新郎倌拜堂,才知道那个大家以为已经被洪水吞噬的小林居然还活着,现在正躺在她的新房里。

  方婉菁气呼呼地来兴师问罪。

  她发上簪着凤簪、耳上嵌着珍珠耳坠、手腕戴着金镯、脖上挂着珠玉长链,一身的大红霞帔,困脂水粉让她双颊嫣红似醉,可惜她这身耀眼的喜气完全打动不了阎河的心。

  方婉菁无法忍受这样的难堪,她摔了椅、砸了杯盘,甚至还抽出了软鞭。

  「我早该杀了那个贱人!」

  阎河站在床前,让方婉菁无法靠近一步,连使软鞭的机会都没有。「婉菁,对不起,我不能跟你成亲。」

  硬脾气的阎河从不跟人道歉,现下却低声说着抱歉,方婉菁一听,心都寒了。「你居然为了那个恶人的女儿跟我道歉?」

  阎河表情凝重。「她不是那个恶人的女儿,她就只是她。」

  「我不要你的道歉!我不要!我只要你娶我,你不能不要我!」硬的不行,方婉菁只好来软的,泪水扑簌簌直掉。

  「对不起。」再一次,阎河低声道歉。

  「阎哥哥,小林有什么好?你要是娶了她,如何慰藉在九泉之下的父母?如何能让大家心服口服?」

  「她不顾自身安危救了我、救了晨弟,甚至救了全丽谷的人的性命,她从来没有危害到我们,我想我父母会谅解的。」

  「她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迷药,为什么你会被她迷得晕头转向?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阎哥哥,你醒醒呀!」

  「我以前的确不是这样。」这点阎河不否认。

  一旦开了杀戒,杀人就如同踩死蝼蚁般的简单;而她则是满嘴的仁义道德,就算天下人负了她,她也不会杀死任何一个人,这让他从此再也没杀过人。

  阎河的爽快承认让方婉菁更觉痛心。「看你是要我还是要她!否则你就等着为我收尸!」方婉菁狠狠地威胁。

  「峰弟,看紧你三姊,不要让她做傻事。」阎河不接受方婉菁无理的威胁。

  展剑峰只好来到方婉菁身旁。「三姊,你别这样,大哥此时心慌意乱,你让他有时间好好想想。」

  眼看大势已去,阎河又不接受威胁,方婉菁只好退一步。

  「阎哥哥,你看不出来她是在欺骗你的感情吗?她勾引你、魅惑你,为的就是继续待在丽谷,才可以让她内神通外鬼。」

  「她若想灭了丽谷,早就可以行动,也不至于被楚家庄的人灭口,更不必为了救人而差点丢了自己的性命。」阎河反驳。

  方婉菁知道阎河说得有理,但她就是气恨楚家人。「那我们不一定要在今日拜堂,我可以等,等到她死了,等到春耕,我们再来成亲。」

  「她不会死,她一定会活下来的。」阎河说得铿锵有力。

  阎晨拧眉,道:「大哥,这样吧,如果小林活了下来,那表示连上苍及九泉之下的爹娘都站在她那一边,那她就算是你的人,谁都动不了她;如果小林死了的话,请你一定要遵守诺言迎娶婉菁入门。」

  这是一场赌注!阎晨就不相信已经病得奄奄一息的小林,还能从鬼门关前回来。如果是这样的话,这女人恐怕真的是妖女了。

  阎河点头。「好,我答应。不过谁都不准动她,要是让我发现谁暗地动了手脚,就别怪我不讲情面。」阎河最后也只能答应,现在最重要的是确保楚天云的安全。

  阎晨明白,大哥言出必行,这下就算想要楚天云死,也不能亲自动手了。

  方婉菁只能委曲求全。「我答应你,我绝对不会偷偷的动她,就让阎伯父和阎伯母来决定我是不是可以成为你们阎家的媳妇。」

  「她一定会活过来的。」阎河仍是如此坚信。

  失而复得,才知道她是如此珍贵;他不惜得罪全丽谷的人,不惜让自己的声誉毁于一旦。

  这个大喜之日,本该是欢喜的洞房花烛之夜,躺在喜床上的人却是楚恶人之女。虽然造化弄人,阎河却甘之如饴。

  点燃大红烛火,轻抚她那没血色的脸蛋,他喃喃念着:

  「楚天云,你可别让我等太久。我等你醒来,你一定要醒过来。」


  第八章

  楚天云就像个活死人,除了那浅浅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外。

  杜涛倒觉得这是个奇迹。原以为她活不过一时半刻,没想到她的意志力会这么坚强,于是他让阎河日日喂补她汤药,延续她的生命。

  「楚天云,你睡很久了,该醒了,你再不醒来,别怪我发脾气。」阎河时时在她耳边重复碎念。

  日子过得很慢,她已经睡了一个月。阎河心急的等着她醒来,却又怕醒来的不是她;若是小林的魂魄回来,那他该如何是好?

  「楚天云,我的耐性很有限,你最好不要再考验我的耐性,否则我就要去杀了大妞。」阎河习惯性的轻探她鼻息,在感觉到她那浅浅的呼吸时,他才会跟着呼吸。

  「楚天云,你别想逃,你已经是我的女人了,你快点回来,否则我不会善罢甘休的。」以她仗义的个性,他相信她会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努力的醒过来。

  杜满儿端来汤药,那是用上好人参灵芝熬煮的益血补气良药。「大爷,小林哥会不会醒不过来了?」满儿改不了口,依然这样喊着。

  明明时常看到大爷对着躺在床上的小林哥恶言恶语的发脾气,满儿还是感受到了大爷的不一样。

  「我相信她很快就会醒过来。」阎河接过药碗,单手扶起她,然后让她的头枕在手臂上,接着喝了一口药,以极为亲密及熟练的方式一口口将汤药喂入她嘴中。

  就是这动作让杜满儿满心感动。大爷可是丽谷的头头,却亲自服侍一个姑娘,要不是真心喜欢她,哪有可能这样日日守在病床前。

  「大爷,你对小林哥真好。」

  「你的小林哥救过我一命。」在喂完汤药之后,阎河拍着她的背,替她顺顺气,就怕她噎到了。

  原以为这辈子他已跟情爱绝缘,若是娶妻,也必定只是为了对阎家祖先有所交代,没想到上苍对他还是公平的,让他明白感情的滋味。

  「不管小林哥是谁,她是个好人。」满儿红着眼眶。

  「她的确是个好人,她从不曾害过一个人,却得到这样的折磨苦难。所有的恶报该让我一人来承担才对。」他担心害怕,几乎无法过日子。

  「大爷,我已经备好热水,我们来帮小林哥沐浴。」满儿动手替楚天云挽了个髻,以免弄湿长发而着凉。

  杜涛交代,要让楚天云的筋骨时时活动,以免人醒了,四肢却瘫痪掉,热水沭浴有助于血气循环,并且维持她身躯的活力。

  于是,阎河不嫌麻烦,在他房舍里造了一个大灶,专门为她烧热水;屏风后则造了一个超大浴池,足够两人一起入浴。

  而且在这严冬之中,必须严防伤风,因而,阎河日日在中午气温最高的时候抱着她一起浸泡在热水中,趁着泡澡的同时,按揉她的四肢。

  阎河熟练的解下她的外衣,抱着只剩下里衣的她走到屏风后,以手背试了试水温,接着跨坐进大木桶里。

  这时,满儿会退到屋外,守在廊檐下,这一等恐怕得等个半个时辰,等到大爷喊她,她才会进去帮小林哥更衣。

  这段日子,她帮忙照顾小林哥的生活起居,这才明白,平日威风凛凛、不苟言笑、难以亲近的大爷,原来也有这么柔情体贴的一面,嘴里骂得难听,可是动作却异常温柔。

  隐隐约约,屋内又传出大爷的声音,平常话少的大爷最近似乎变得特别多话。

  「楚天云,水温还可以吗?你要是嫌热,就说一声。」

  他让她靠在他胸前,她就坐在他腿上,虽然两人身上还穿着衣衫,但她的清白也算是毁在他手中了。

  「楚天云,你可别忘了约定,我的秘密你都知道了,你别再装睡,再装就不像你了。」阎河从她的肩颈开始按起,十指轻柔中却有着饱满力道。

  「秦婆婆又送来了一锅鸡汤,她要是知道大部分鸡汤都让我吃下肚,一定会气到头发全白。」

  「那个学长是不是对你很好,所以你才舍不得回来?如果他对你不好,你尽管回来,我会替你报仇的。」按完她的肩颈,他执起她软绵绵的右手,轻柔地按压。

  「楚天云,你别回去太久,你快回来,再不回来,我可不保证我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

  他的唇吻上她冰冷的嘴唇,就像那日她把真气度给他,他也要以自己的内力助她清醒。

  日日重复说这些霸道又威胁的话,就怕她没听见,更想要将他的心意情意烙在她心头,所以,话越说越重。

  「别回去太久,快回来吧,楚天云。」

  ***

  人终究无法胜天。千防万防,防尽楚家庄的攻击,却防不了老天爷带来的灾难。虽然这场灾难无人受伤,却还是重创了众人的信心。

  重建家园的这段日子,众人再也无心去对付楚家庄,毕竟整座丽谷差点就被老天爷毁灭掉,还谈什么报仇雪恨,能够有命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阎河除了忙着照顾楚天云,还得以身作则,带领大家挖石砍木、盖屋整地,终于,丽谷不仅恢复了从前的风貌,而且美丽更胜以往。

  落腮胡男人叫李勇,年约五十,曾经跟着风老赚取宫府的悬赏奖金,两年前来投靠风老,由于是独身一人,从此在丽谷住下。

  阎河并不打算打草惊蛇。李勇在暗、他在明,他只能以静制动;况且,若没有证据,单凭楚天云的话,李勇是绝不会承认他就是奸细的。

  直到家园重整了大半,众人生活渐渐恢复正常,阎河才把楚天云临睡前所说的话转述给阎晨和展剑峰知情。

  「峰弟,你怎么看?李勇可能隐忍两年都不动手吗?」

  展剑峰回答道:「江湖中人个个只图己利,他只需唆使小林动手,犯不着以身涉险。」

  阎河颔首。「所以他杀了楚天云灭口,就怕楚天云会抖出他的一切。」

  「大哥,不能单凭小林的一句话,就认定李勇是楚家庄派来的奸细;也许那时小林已经病到糊里糊涂,产生了幻觉。」阎晨还是抱持怀疑的态度。「况且我们要是动了李勇,风叔那关就过不去的。」

  「没错。所以我们得让李勇心服口服。」说到底,阎河还是对楚天云的话深信不疑。

  广场上,人声鼎沸,好久不曾有的热闹,在这个夜晚,热烈展开。

  「今天要庆祝丽谷重建成功,以后只会比今日更好,大家举杯!」阎河高声说着提振士气的话。

  「另外,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小林已经清醒了,她已经决定要说出窝藏在丽谷的奸细是谁。」

  不管小林是不是楚天云,是不是楚家庄派来的奸细,自始至终她都不曾害过丽谷,反而是救丽谷的大功臣,尤其是秦婆婆对小林特别感念,三不五时就会炖煮补品让小林滋补养身。

  「是谁?」「究竟是谁?」众人热切地私语。

  「因为小林的体力尚未复原,她没说几句话又昏睡过去,我相信这两天就会有答案出来。」阎晨回答众人的疑问。

  「万岁!大爷万岁!丽谷万岁!」众人高呼。

  喝酒狂欢、唱歌跳舞,篝火下,映出一张张兴奋又愉快的表情。

  李勇趁着众人饮酒作乐之时悄悄退出欢乐之外,蒙了面,小心翼翼的来到阎河的房舍。

  由于畏惧阎河的霸气,还有他那杀人不眨眼的狠劲,以致李勇从来不曾靠近这房舍,除非有把握,否则李勇绝不会做出危害自己性命的事。

  就像李勇假装不会绘图,所以将这棘手的事推给了楚天云;而且由于绘制地形图得在谷里谷外进进出出,一不小心就会露出破绽。

  李勇摆明着只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他只愿意协助楚天云在丽谷的行动,而不愿冒生命危险。

  李勇决定,无论如何得先下手为强,否则一旦让楚天云说出他拿了楚家庄的酬庸、替楚家庄做事,阎河绝不会饶过他。

  李勇走混江湖多年,也算是一等一的好手,他无声无息的推开门板,屋内一片黑漆,他凭着隐约的光彩,行动如猫般灵敏,直接走进内室,看着床上躺着的人影。

  床上的人面向床里,李勇缓步向前,拿出随身小刀,没有任何犹豫、又快又狠地刺进那人胸口。

  要不是李勇太过心慌、作贼心虚,就会知道这是阎河的诱敌计画。当李勇一刀刺进时,就知道自己中计了!软而绵的东西,绝不是人的肉体;当他转身想逃,油灯突然一亮,同时间,阎氏兄弟和展剑峰窜出。

  李勇从离开广场便被展剑峰盯上,果然不出阎河所料,李勇直接朝这房舍而来。

  「我……」李勇想辩解,却舌头打结。「大爷,请听我解释。」横竖都是一死,如果冲出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有什么好解释的?」阎河闷闷地低吼。

  「怎么想都不会想到是你,你是想拿下我们好去官府换银两?」阎晨的问话很轻,却浑身散发出浓浓杀意。

  「李勇,风叔是怎么照顾你的,亏我们还把你当自己人!」展剑峰大声咆哮。

  李勇趁三人激动在教训他时,双手一挥,使出藏在袖里的暗器,那是—枚枚淬了毒的银针。

  三兄弟师承风老,都是使剑好手,默契绝佳的三人遇敌无数,对一个李勇还看不在眼里。

  于是,三把剑同时出鞘,闪出耀眼光芒,不但挡下银针,阎河的剑还将银针反射回去。

  李勇闪过飞射回来的银针,一个纵身,飞身翻出窗外。

  屋内狭窄,难以施展拳脚,正合三人之意,于是联袂追出屋外。

  李勇都还没跑出檐下,就让阎河一剑挡下;李勇拔剑抵挡,双方你来我往,只不过实力本就悬殊,又以三打一,高下立时分出。

  最后,李勇跌跪在地,阎晨的长剑抵在李勇咽喉上,眼看就要一剑挥下去。

  「晨弟,留下他的命。」阎河阻止,没忘记自己对楚天云的承诺。

  「大哥,该一剑杀了他,这种人,不能留下!」阎晨眼露寒光。

  「李勇是风叔的人,先问过风叔,再作打算。峰弟,先把李勇囚禁起来,严加看管,仔细盘问,或许还有别的同党。」阎河将剑身入鞘,说明不杀人的决心。

  「是。」展剑峰领命将李勇押走。

  阎河笑了,总算抓出奸细。他松了口气,再也不用日日担心会有人来暗杀楚天云。

  阎晨明白,自从那个妖女来到之后,自家大哥连性子都变了,不但浑身戾气尽消,以往杀人的狠劲也不再,连那天生王者的霸气都快要因为天天服侍那女人而变得不像男人。

  楚家庄尚未灭,怎可为了一个女人变成如此!

  阎晨心头有着许多不甘愿。他可以不杀楚天云,但只要楚天云醒过来,他绝对不会让她有好日子过!

  阎晨在心底暗暗发誓。

  ***

  「真可怜,才躺不到半年,那个男的就只有前两个月来看她,后来就都没来了。」胖胖的护士一边为病人用鼻胃管喂食,一边说着。

  「那个男的不是说是她男朋友吗?」回话的瘦护士正在替隔壁床的欧巴桑换纸尿裤。

  「是呀,一开始还哭得很伤心,一直拜托我们要好好照顾她,结果呢?」胖护士一副鄙视的表情。

  「这年头,哪有男人愿意守着一个植物人,就算是夫妻也做不到,更何况才是男女朋友。」瘦护士以看多了的神情回话。

  「说的也是。这年头可以同甘的人很多,能共苦的却没几个。可怜她还这么年轻,真要一辈子躺在这吗?」胖护士将一整罐液体牛奶缓缓倒入针筒里,那是维持病人生命的营养食品。

  「唉,她外公和外婆都走不动了,老人家昨天才来看她,看起来比前几天老了很多。可惜她还没死,不但拿不到保险金,连警察抚恤金也没得领,两个老人家不知道要怎么过活。」瘦护士感慨着。

  「要我是她,我会希望早死早超生。躺在这里生不如死,根本是活受罪。」一罐牛奶喂完,胖护士又倒了半杯开水进鼻胃管。

  「听说人要是能没病没痛就死去,是前辈子修来的福分;要是这样半死不死的,肯定是前辈子造了孽,才会这样让病痛折磨。她才二十几岁,就不知道还要拖多少年。」

  两个护士的对话她都听见了。她的灵魂禁锢在这个只剩下心脏跳动的躯壳里,她的眼无法张开、嘴巴无法说话,只剩耳朵可以听、鼻子可以呼吸。

  她在这里很久很久了,她分不清白昼黑夜,因为睁不开的眼帘下,她感受到的都是日光灯的灯影。

  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只能从护士的嘴里知道四周的变化,她在等,想等学长来,却始终没有等到他。

  昨天外公外婆来看她,她听见外公那频频的叹息以及外婆哽咽的哭泣声。

  外公说,要她别挂心,好好的离去。

  外婆骂着外公,说外公怎么这么狠心,不时摸着她的头、摸着她的脸,一声声喊着阿云阿云。

  外公又说,他们已经八十岁了,再活也不过一两年,到时候谁来照顾她。

  外婆只是哭着,语气里满是不舍和心酸。

  她很想张开眼睛,很想再看外公外婆一眼,可是始终无法如愿,只有眼角还能淌下滴滴泪珠。

  她听见外婆说,要她别哭,人有生就有死,要她心无罡碍,佛祖会指引她的。

  她耳边断断续续听到那个始终让她睡不安宁的低吼声。那道声音,时而焦虑、时而生气、时而柔情、时而不安,更多的是那如情话般的喃喃细语。

  那些话,盘旋在她耳际,就像重复播放的CD,让她的心揪成一团,脑海中更是时时浮现他那披散着一头长发、双眸微眯时,总带着一股狠戾的神情。

  她的学长呢?原来内心牵挂的,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担忧学长会因为她的离去而痛苦伤心,结果她所知道的是学长如今已经交了新女朋友。

  现在与过去,两边力量拉扯着,她终究割舍下亲情,对远在古老那方的男人投降。

  外公外婆,对不起!她得去拯救那个男人,否则她真怕他受到刺激之后,真的会去杀光所有的楚家人。一旦没了楚家,就不会有后来的外公外婆,也就不会有她的存在,她真的不愿再见到任何流血事件发生。

  这时,哔哔哔声穿破加护病房那死寂的空间,连接在她身上的仪器发出了警讯,心跳速度越跳越慢、越跳越慢……

  「快快快!快去找主治大夫!」胖护士慌了,怎么才这么说着,就发生这种事了,难道这个女警真的听得见?

  结果主治大夫都还没到,她就已经断了气,阻隔了对这世界的所有依恋。加护病房内顿时忙成一团,有的急救,有的打电话通知家属。怎么会突然说死就死了?大家非常不解,明明前一刻还好好的。

  路程似乎很遥远,让她感到筋疲力尽,还有昏头转向的无力感。她跑来跑去,跌来撞去,像是跑足了五千公尺,又像是比了一场激烈的跆拳赛。

  她的灵魂在空间中飘荡,一直找不到属于她的出口,直到那一声声热切的呼唤——

  ——楚天云,你快醒来,我已经没耐性了!

  ——楚天云,你说你是捕头,身体怎么会这么虚弱,这样要怎么追捕恶徒?

  ——楚天云,我没有迎娶婉菁,我在等你,我一直在等你!

  ——楚天云,你再不回来,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楚天云,别睡了,我好想你……

  七彩光芒照亮她的前方,指引着她想要走的路。一旦她醒来,她一定要好好惩治那个霸道的男人。

  让他知道,不要再随便威胁别人;让他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警察!

  让他知道,其实她也好想他。

  ***

  楚天云又累又渴,全身热烫,很想好好睡上一觉,偏偏耳根子就是没办法清静。

  时而像是麻雀在她耳边吱吱喳喳,时而像夜莺在她耳边柔软呢喃,时而像是雷鸣在她耳边闷沉低吼。

  那道声音紧紧拉住她的脚步,牵引着她一步步回到这个古老的时空。

  「楚天云,那个奸细就是李勇,他已经被我抓起来了,他要生要死就看你的决定了。」

  这男人的口气真差劲,她不爽地皱眉。开口闭口打打杀杀,还真是讨厌!

  「楚天云,那边真的有那么好吗?你已经睡了三个月,再不醒来,你就要错过春耕了。」

  她记得她幻想的田园乐趣,老是巴着他问:菜要怎么种?马要怎么养?木柴要怎么劈?不过这个男人从不理她,当然也没回答她的问题。

  「楚天云,你越来越瘦了,再继续瘦下去,会变成白骨一堆,就没有人会喜欢你,你不怕吗?怕的话,就快点醒来。」

  瘦才好呀,这年头要减肥还要花大把钞票,不用花钱就可瘦身成功,那可是全天下女人的梦想。

  「楚天云,你错过了今年的过年。今年过年特别热闹,不过我们还有明年、后年……」

  声音越来越清晰。这句话他似乎说得特别感慨,让她心里愁愁的,很想要拨开他皱紧的眉头,让他快乐一点。

  但是,为什么触觉也越来越明显?她怎么感觉到自己全身很烫,就像是泡在温泉里?

  她不敢睁开眼睛,那感觉就像是近乡情怯。她醒来时,第一句话该跟阎河说什么?又要以何种表情面对他?他真的欢迎她回来吗?

  「楚天云,杜大夫说要让你日日泡热水,刺激你的血液,还要帮你多按摩。我再帮你揉揉大腿,你忍着点,可能有点痛,要是没有痛感的话,就没有多大的效果。」

  哇!这哪是有一点痛而已,简直是比脚底按摩还要痛!这男人根本就是在动私刑嘛。

  「今天天气很好,帮你洗完澡之后,我再带你出去走走。杜大夫说,晒晒日阳,对你有很大的好处。」

  洗澡?意思就是这男人在帮她洗澡?在偷偷占她便宜?

  一股气怒让她眼皮动了动,总算眨开眼睫。

  水气氤氲,烟雾弥漫。

  就跟在梦境里一样;在梦里,老是听到这男人的声音,叨叨絮絮的,让她心烦意乱。

  那……她真的醒来了吗?

  再转转眼珠子,她泡在木造的浴池里,她一直幻想家里能有个汤屋,这样在冷天里就可以随时泡到热呼呼的热水,那是她执勤一整天下来最大的享受。

  虽然她穿着薄薄的亵衣和裤子,但此时她的大腿被抬高,一双大手正揉搓着,越来越靠近她私密的地方。

  「啊……」她尖叫出声,连忙转过身,因为力道不足,整个人跌进了水里。

  阎河完全没料到会听到她的尖叫声,直到那噗嗤一声,他才意会过来,连忙伸手把她从水里扶起来。

  他双手扶住她肩膀,让她稳稳的坐在他面前,双手却隐隐颤抖,万分没想到她会在沐浴时清醒。

  「你……终于醒了。」喑哑的音调,让他的喉咙因为激动而梗塞。

  「我……」她也很激动。她没死!她终于又见到这张又冷又硬、却让她备戚温暖的俊脸,刚刚她或许应该任他摸下去,不该一时心慌乱叫的。

  看到她一脸惊恐,还有刚刚那一声凄厉的叫声,让他不得不怀疑。「你是谁?你是楚天云吗?」

  她转念一想,继续紧张害怕。「大爷……你……」

  「你是小林?」他的脸色越来越阴暗。

  「我……」继续口吃,声音再抖了两下。

  「她从来不喊我大爷的!」他放开扶在她肩膀上的大掌,表情阴暗、面色惨绿。

  她咳了两声,清了清因为久没说话而梗塞住的喉咙,试着开口,嘴唇开了又闭、闭了又开。

  「那她都喊你什么?」声音软而无力,带着严重的沙哑。

  看他那副气愤的样子,证明他确实在乎她,希望回魂的人是她,她心里其实很爽。

  「她都喊我的名,直接叫我的名。」刷地一声,他从水里站起来,跨出那个大木桶。

  她身体晃了晃,差点又栽进水里,连忙扶住浴池边缘。

  「她怎么敢直呼你的名?」她那双黑白分明、慧黠的大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因为这男人没有穿上衣,露出精壮的猛男体格,难怪小林不敢直视练武中的他。

  「你……」阎河再度跨进水中,「楚天云?」

  「啊……」她忘了要眨眼,天知道她有多想念他。

  「真的是你。」他的大掌再度搁回她肩上。

  「你怎么确定我是楚天云?」她故意出难题。

  「小林从来不敢用这种眼神看我。」他的心被她牵引得忽上忽下,直到此刻他才证实,她真的是那个来自未来的楚天云!

  「什么眼神?」她的眼神有泄露什么吗?

  「渴望、爱慕。」

  她真的有这么饥渴吗?「有这样吗?」她笑得很尴尬。「算了,不想戏弄你了,乱没意思的。」

  「真的是你!」他激动着。那是欢喜、兴奋的真实情绪。

  「不然你希望是小林?那我继续睡好了。」她双眼一闭,却被他紧紧搂进怀里。

  「不要!不要再睡!」

  她可以感受到他的害怕,还有那说不出口的喜悦。她动了双手,环抱上他的腰,抚摸他的长发,双手并没有因为久没动而显得僵硬,可见阎河把她这副皮囊照顾得很好。

  他将她抱离水面,用大披风包裹住她,然后再将她抱进房里,抱她上床。

  房内烧着一盆炉火,虽然已是春暖花开的季节,但他还是怕她着凉,每每在替她沐浴之前,都会先烧旺一盆火。

  良久,他才稍稍放开怀里的她,但仍搂抱住她,凝看着她的容颜。「有那么一刻,我真的以为是小林。」

  「是小林不好吗?她可是很喜欢你的。」唉,她居然在跟自己的前世吃醋,这是哪门子的怪事!

  「不好。我要的是你,你刚刚不该骗我的。」他触摸她颈边,戚受着她那有力的脉动。

  「谁叫你不是恐吓我就是在警告我,还说没有人会喜欢我。最可恶的是,把我的大腿捏得好痛,我当然要小小报复一下。」她气呼呼地。

  「痛吗?我看看。」他低头就想要摸上她大腿。

  「看什么啦!我才刚醒来,身体还很虚弱,不要这么刺激行不行?」她垂低眼睫,一脸娇羞。

  她这才惊觉自己只穿了一件肚兜,虽然该遮掩的部位都遮得好好的,但是,他可没穿上衣;更何况,这是在软绵绵的床上,这画面多引人遐思啊。

  看她粉颊莹润如玉、双唇嫣红似醉,他心猿意马、心跳狂奔。「楚天云?」

  「嗯……」她应了声。

  「你不会再走了吧?」

  「说不定哦,你要是对我不好,我随时可以走。」

  眼前的胸肌很迷人……原来她也是色女一枚。一向以为自己喜欢书生型男人,没想到这种跟消防猛男一样的肌理线条会让她失去理智,很想要狠狠将他扑倒。

  「你敢走,我就杀光楚家人。」

  「唉,你就不能说些好听的话吗?」

  「说好听的话,你就不走?」可惜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可惜你不会说好听的话。」她把他心里所想的全说了出来。

  他笑了。看着她不规矩的手。

  她这才惊觉到自己的一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游移到了他那厚实的胸膛上。

  「我可以摸一下吗?」都已经摸了还问,她这算是尽义务的告知吗?

  「嗯……」尾音微微扬高,不懂她为何突然这样问。

  从前他曾被这种饥渴的目光所伤,让他只觉得猥琐、恶心,恨不得戳瞎那双下流的色眼。

  可是她的饥渴完全不隐藏那赤裸裸的欲望,像是男人看到猎物般的欣喜,又像是孩童看见鸡腿般的垂涎。

  他可以感受到她对他是真心诚意的喜欢,这让他感到心痒难耐,更让他充满大男人的骄傲。

  「我只是想要动一下我的手,不行哦。」她看着他的挣扎,就怕他会不同意,那她就真的要去撞墙了。

  她的要求算是很微薄了,想不到她堂堂女警,居然也会让男色迷得昏头转向,这都要怪近几年推出一系列的消防猛男养大了她的胃口。

  「可以。」

  「那我不客气了。」她轻轻游移十指,在那比她胸脯还厚实的胸脯上……「哇!」她忍不住叫了声。「硬硬的,果然是练武之人。」

  让她摸过之处,犹如着了火,但他极为忍耐,没有露出任何欢愉的表情。

  她的一双手继续不规矩的往下摸,来到那结实的腹肌上。「哇!你的身材真的好好。这样的体格,铁定可以迷倒很多女人,让很多女人很享受的。」

  他看见了,看见她吞口水的样子。

  「难道你不嫌弃?」他继续忍住那波涛汹涌的燥热,以退为进。

  「我要嫌弃什么?」她直接以行动证明,仰起小脸,主动吻上他的唇。

  他唇角的笑意稍稍泄露他了的意图。

  闭上眼睫,她专心吸吮他的唇,否则她一定会发现他的笑意很狐狸,有着引她上勾的味道。

  于是,轻拙住她的下巴,让她仰高的小脸可以让他的舌更加深入。

  这个吻,他已经想念好久,想到心都痛了!每当午夜梦回,总想着她何时可以醒来,然后主动亲吻他。

  这样的吻带着眷恋,更多的是浓情。她的神情迷蒙,非常享受,甚至忍不住扭动腰际,直到一道光影劈进她脑海。

  她的双掌推抵在他胸前,小脸红咚咚,可是神情却很气愤。

  浓情蜜意被打断,阎河没有急迫,喘着气,调节呼吸,柔声问着:「怎么了?是不是我让你不舒服了?」

  「你是不是和方婉菁结婚了?该死的,我刚刚怎么忘了问!」

  「没有。我答应过你,我绝不会跟婉菁成亲的。」他澄清。

  「那你是不是有别的姑娘了?」她一副兴师问罪的嘴脸。

  「没有。」再次否认。

  「那你的吻怎么变得这么厉害?」

  这女人果真大胆,连这样的话都问得出口。他只能挑眉、摇头。「因为我日日喂你吃药喝汤,不然你认为你的体力是怎么维持的?」

  他答得理所当然,她却爆红了脸,有着尴尬和臊意。她真是白痴哦,干什么问出这种白痴问题!

  「意思是,你趁我昏迷不醒时偷偷吻我?」自我陶醉幻想。

  「不是。是跟你救我时一样,把真气度到你嘴里。」他撇得一乾二净。「我没有趁机占你便宜。」

  「什么!我还以为……」她还以为他抵挡不了她的美色。不过,她很有自知之明,她哪有什么美色,连身材都勾不起男人的欲望。

  他看得出来她极为失望及气恼。「以为什么?」

  「没啦!」

  他拿起原先准备好的衣衫。「平时都是满儿替你更衣的,我让满儿进来服侍你?」

  她忍不住再问:「阎河,你都这么君子,没有趁我睡着时对我毛手毛脚?」

  意志力把她带回来,要是阎河对她根本无意,那她岂不是白白走这一遭了?

  「你认为我是那种人吗?」他回答得义正辞严。

  「早知道就不回来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对于他是个正人君子,她应该要感到高兴才是,怎么反而有种说不出的闷?

  他不解地问:「没有对你毛手毛脚,你好像很不开心?」他听见了她嘀咕的那句话,浓眉扬起,他绝不可能让她再次离开。

  她猛摇头。「不是啦。」

  「楚天云,你已经知道我的过往了,应该明白我心里有阴影。」

  「对哦。」她一把牵起他的大掌。「你别怕,我可以让你恢复信心的。」

  「是吗?要怎么恢复?」

  「就……」她突然脸红了。

  「再说吧,反正不急,我得告诉满儿这个消息。我相信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阎河离开床沿,慢条斯理的从衣柜里拿出自己的衣衫。

  「阎河,这几个月,我们都同睡在一张床上?」

  「嗯。」他点头,然后背对着她,脱下身上的裤子。

  「哇,你……」她叫着,目不转睛的看着那如雕塑般的完美臀型,没有阻止他在她面前换衣。

  「什么事?」

  她猛吞口水。「没事、没事。」有猛男秀可看,她就安静的看,千万不要打断,只可惜他仍背对着她,让她是——看得到,吃不到。

  「到底有什么事?」阎河转过身来,看见她那睁得圆圆的大眼中的痴迷及……亢奋。

  「你……你……」

  阎河笑了,在她面前自若地穿上衣裤。

  等她等这么久了,他天天食不下咽、睡不安稳,他得要好好的惩罚她,惩罚她这么久才回来,他以自己为诱饵,要让她永远都舍不得离开他。

  以前他讨厌自己的身体,甚且恨不得毁掉这个身体,但是,如果这副躯壳可以吸引她,让她飘飘欲仙,让她欲死欲活,那他会开始重用这个身体。

  他告诉自己,他不会再让她离开他一步,绝不!


  第九章

  美丽景致一夕变色。就算武功再高强,也敌不过毁灭的力量;这场大水消磨了大家的雄心壮志,大家对楚天云的舍身救人有着崇拜,更多的是戚慨。

  这几年,他们一心一意找楚家庄报仇,没想到最后竟是让楚恶人之女给救了。在江湖中走动,得重情、讲道义,于是,他们不仅暂停对楚家庄的报复行动,也不再对楚天云有任何敌意。

  阎河不顾众人反对,释放了大妞和那三名大汉。为免泄露丽谷的入谷地形,因而将他们蒙面之后,再将他们带出谷。

  至于李勇,则被风老废去一身功夫,驱赶出丽谷。练武之人没了武功,恐怕比死还痛苦,这样的惩治算是极重了。

  楚天云总算觉得自己的地位有那么一点点提升了。

  她身上的衣衫再也不是如咸菜乾似的臭布,据满儿说,因为她个儿高眺,所以都是拿阎河的旧衣改小,让她依旧穿着方便的男装。

  难怪她老闻到阎河的味道,原来是这身衣衫在作祟。门外再也没有紧盯她的人,饭菜再也不是馒头配剩菜,而是要吃什么就有什么。

  她不仅待遇变好,走路还有风,不枉她回到这里来,可惜她跟阎河之间还是没有更进一步。

  她仍是睡在他的房间,就只是同睡一张床。

  她昏睡得不省人事时,同睡一床还有话讲,可是她都已经清醒了,他却以保护她为由,不让她独处一室。

  反正她已经习惯阎河的体温,没他睡在一旁,她就浑身不对劲;况且,万一方婉菁又发起疯来,她可没办法应付。于是,两人就这么理所当然的住在一起。

  夜很深,大地陷入沉睡之中,楚天云躺在床上,睁眼看着那床顶,却了无睡意。

  这时感觉到有人上了床,男人的气息扑来,那是她所熟悉的味道。

  这个男人,以君子之姿,最多就是抱抱她。口口声声说她是他的女人,结果咧,他对她根本没「性」趣!

  这让她的怨念很深。

  她都已经放弃过去,来到这个没有电脑、网路、音乐、甚至没有卫生棉的古老时代了,可她得到了什么?万一什么都没得到,就又莫名其妙的灵魂出窍,岂不得不偿失?

  该不会是他受创太深,导致性无能?不然怎么连亲吻都要她主动?还是他根本不喜欢她?所以才激下起他男性的欲望?

  自从看过他的裸体之后,她无时无刻都在想着要扑倒他,但又怕会吓到他,万一他把她跟楚庄主归为同一类,那她不就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阎河……」她喃喃叫着他的名。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他将她搂入怀里,长指拨弄着她的发梢。

  「睡不着。」她的手指在他厚实的胸口画着圈圈。

  他抓住那只不规矩的手。「怎么了?」

  就是这样!只要她有些微踰矩的动作,就会被他制止。她心一横,决定豁出去。「你是不是没法做那档子事?」

  「什么事?」他装傻,把玩她的手指。

  「就是男女之间的事。」

  她还是那么大胆,姑娘家问不出口的事,在她嘴里根本不算什么。

  「你认为我没法做吗?」口气带笑,再也没有以往的凶戾。

  「那不然就是我不够美,无法让你动心,所以你不想跟我做。」话得要问清楚才行,不然再这样下去,她一定会搞疯自己。

  「楚天云,我们还没成亲,共睡一床已经是违背礼俗了。」

  「谁说一定要成亲才能做那件事?你不是说我是你的相好、我是你的女人吗?所以……」她一个翻身,跨坐上他腰际,双手抵在他胸上。

  他挑眉,静待她没说完的话。

  「我们试试好不好?」幸好油灯只照亮桌上那一方空间,床铺这边只有隐约的光影,她才能掩饰自己那爆红的窘态。

  「试试?」意思是,她从头到尾不打算跟他成亲?只想跟他试一试?

  「对呀,你放心,我会很温柔的,绝对不会吓到你的。」

  虽然灯影幽暗,但以他的眼力,还是看见了她那赤裸裸的情欲。

  「你在这方面很有经验?」这让他不得不怀疑,在她成长的地方,是不是开放到——姑娘家在未出阁前都可以跟男人做那种事。

  「我……做了再说,再说嘛。」她乾笑两声,好掩饰心虚,动手扯开他的里衣;她得一鼓作气,不能让他有拒绝的机会。

  「如果你试过之后觉得不好呢?」那是不是就要离开他?他只能任她脱下他的衣衫。

  「不会的,你一定要对自己有信心,你一定可以做得很好。」

  她的动作一窒!从头到尾,他好像连喜欢她的话都没说过,连她在梦境中也不曾听过他对她说喜欢,他就只会恐吓她、威胁她。

  难道这一切都是因为小林的关系?她把小林的心思带到自己身上,所以她跟着小林喜欢他。虽然他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那有可能只是报答她的救命之恩,一切都是她在自作多情?

  他看见她那突然黯淡的神色。

  「算了,不强求你了。」她收起对他的毛手毛脚,才要翻下身,他却一把扣住她的腰。

  「来不及了,你已经勾起我的兴趣了。」一个翻身,换成她在下,他在上。

  不能惩罚她太久,总要给她一点甜头吃。他没让她有思考的机会,热辣辣的吻随即覆上她的唇。

  他的吻有着致命的力量,让她全身像着了火,完全丧失理智,管他喜不喜欢或爱不爱,她有股深沉的渴望,渴望跟他结为一体。

  他果然是很有技巧的,手指抚摸过的、嘴唇吻过的地方,都像是被施了法术般的让她欲仙又欲死。

  他以为她应该有经验,毕竟她说得这么大方又大胆,然而事后他才知道,这个女人只是嘴巴厉害,其实她什么经验都没有。

  「……痛……」她皱眉,泪水含在眼眶中。

  「要我停下吗?」他吻着她的泪珠,万分不舍,停下所有的动作。

  「不要停……」她环抱着他,不想让自己有任何遗憾,就怕不能够久留。

  他的身体继续动作,只是更轻柔、更小心。

  他要让她走不了,他要让她眷恋着他,他不要她有任何离开的念头,他要一辈子留住她。不过,以他狂妄又铁汉的性格,这些话他都说不出口。

  他懂得如何讨好她、安抚她,虽然这种撕裂的痛极难忍受,但是他的吻、他的手,都给予她奇异的美好感受。

  汗水淋漓,在痛过之后,她躺在他身上喘气。除了肉体的快戚,还有他柔情的对待。

  「你不该骗我的。」他懊恼的低吼。

  「骗你什么?」她的话柔软无力。原来做这档子事是很消耗体力的。

  「否则,我不会动你的。」

  「所以我才要骗你嘛……」她无力说话,睡意袭来,她闭上眼睛。

  「不过这样也好,你就舍不得离开我了。」

  看她一脸的满足及享受,他的唇角也漾起愉悦的笑意。

  原来男女欢爱可以这么美好,原来他可以让他的女人这么快乐。

  看来,想要留住她的心,势必得用他的身体了。

  ***

  「云姐姐,你看秦婆婆给你送来了什么。」杜满儿嚷着,摊开手中的衣裳。

  一袭嫩黄春装,尽现姑娘风情。

  「哇!好漂亮。」楚天云将衣裳往身上比了比。「我从来没穿过这么美的衣服。」前几日秦婆婆来为她量身,没想到才没几日就已经做好了。

  「要不要穿看看?你总不能老是穿大爷的衣衫吧?」杜满儿已能接受她是大爷女人的事实;自从她醒来之后,对她的称呼也改了口。

  「好呀!」反正她最爱尝鲜了。

  于是,在杜满儿的巧手下,替她绑发挽髻,再换穿上这件比一般姑娘大一些尺寸的衣裳。

  站在镜子前,楚天云左看右看,有些丧气。「满儿,我看我还是穿回大爷的衣服好了。」

  就像是男扮女装,在这个柳眉凤眼的年代,她的英眉大眼,实在不适合这么柔美的打扮。

  「就是要穿这样大爷才会喜欢嘛,不然三小姐老是一直想办法要破坏你跟大爷的感情,你不怕大爷被三小姐抢走吗?」

  满儿咕哝,说人人到,方婉菁如一阵春风,还带着浓浓的花香,吹进了屋里。

  楚天云和方婉菁的战争还没落幕,方婉菁还是不肯对阎河死心,但也不敢再用软鞭对付楚天云,因为楚天云的靠山可雄厚了。

  「小林,阎哥哥是不会娶你的,我跟他有婚约,就算他要娶你,你也只能当小妾,我可是正脾夫人。」三不五时的,方婉菁就要来宣誓一下主权。

  「三小姐,你放心,我又没有要嫁给你的阎哥哥,如果你有办法,就让你的阎哥哥跟你一起睡呀。」

  这是最近这两个姑娘的对话,你来我往,没什么营养,纯粹的斗嘴,经常要斗上几句才能满足。

  然后,方婉菁打量着穿女装她,毫不客气地鄙视。「真是丑死了!男不男女不女的,难怪二哥要说你是妖女,一定是用法术对付阎哥哥,否则阎哥哥怎么可能跟你睡在一起。」

  楚天云无所谓的耸肩。「我就是妖女怎样?你想不想学几招法术,我教你怎么勾引男人,保证你想要的男人可以跟你一起睡。」说完,还得意的大笑。

  「我才不像你这么无耻下流,还没成亲的姑娘,居然就跟男人睡在一起。」方婉菁冷哼,一脸不屑。

  「我就是下流又无耻,你咬我呀,不然你再用软鞭对付我。」楚天云要尽无赖。

  「云姐姐、三小姐,你们别再吵了,大爷快回来了,被大爷看见可就不好了。」杜满儿一脸无奈,这好像小娃儿在吵架,她只好搬出大爷。

  一提到阎河,方婉菁才住嘴。「我不会让你有好日子过的,你最好快点搬出阎哥哥房里!」呛声完,方婉菁又如一阵风似的旋了出去。

  「满儿,帮我把头发放下来吧,这头发绑得我头好痛,还是马尾一扎省事。还有,我不要穿这衣服,这样行动太不方便了,实在不适合我。」

  「云姐姐,你该让大爷看看的。」

  「不要!」她摇头。「我不想让阎河看见我的蠢样,他一定会笑话我的。」于是她动手拆了发,在满儿的协助下,又换回平日惯穿的长衫。

  她可是很忙的,她有好多想做的事。

  一大早要跟风老学功夫,免得老是被方婉菁威胁;她还要跟杜涛学医术,让她可以继续小林的心愿。更想要把茅厕改建;虽然没有抽水马桶,但至少能弄个化粪池。厕所弄好之后,她还想盖个两层楼的小木屋,小木屋一定要有个大大的露台,让她可以观日出看夕阳,坐拥山林。

  她想化解丽谷和楚家庄的仇,扭转冤冤相报的命运,事情一定会有个圆满的解决方法;她还想帮丽谷转型,做正当的买卖,不让杀戮再发生。

  长脚才刚跨出大门没多远,就看见阎晨远远走了过来。

  闾晨仍是一身白衫,肤色仍柔白如水,在这山林之间,显得特别突兀,像是永远晒不黑似的。

  她摆明想假装没看见他,正打算绕过去时,阎晨伸手挡住她的去路。在丽谷中,也只有阎晨仍对她有深深的敌意。

  「二爷,有事?」通常她越卑微的时候,那表情就会越虚假。

  「你去哪?」阎晨说话依旧轻轻淡淡。

  「去找杜涛。」她老实禀报。

  「你这个妖女,我绝不会让你成为我大嫂。」温润的嗓音,说出的话却是这般不留情面。

  「你想太多了,我根本不想当你大嫂。」她伸了伸懒腰,一副懒得理他的模样。

  「你!」阎晨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你在戏弄我大哥的感情?」

  「你也帮帮忙!你大哥又没有追求过我,也没说过喜欢我的话,更没有跟我求亲,所以,我是不可能嫁给他的。」她有些无奈的解释。

  「你已经是我大哥的女人,你想要的不就是要嫁给他?」

  「是阎河的人又如何?也许我哪天又莫名其妙消失了,不嫁给他,对他来说反而是最好的。」这话说来有些感伤,她仍不确定自己到底是否可以在这里长长久久。

  没想到她会这么说,阎晨有些气怒。「你要消失就消失,要回来就回来,还真任性!你把丽谷当什么、把我大哥当什么了?」

  「有些事不是我可以决定的。」她苦笑。

  阎晨内心真是五味杂陈。他看得出来自家大哥对楚天云用情至深,他既希望楚天云不要伤害大哥,又不想要楚天云成为他大嫂,他都这么为难了,想必大哥也是。

  这时,阎河慢步走近,将他们之间的对话都听进了。

  「有没有跟她拜堂成亲,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重要。」阎河话是对着阎晨说的,但双眸却是凝看着楚天云。

  「咦?」阎晨疑惑着。

  「我要的是她心甘情愿留在这,而不是一天到晚就想着要离开。」

  阎河那一对幽暗的眼神显示了他的怒气。楚天云撇开脸,假装看不懂他的愤怒。

  「她应该是打算要长久住下了,否则干什么叫人为她盖茅厕?而且茅厕居然还要开窗!」阎晨觉得这事简直匪夷所思。「而你居然纵容她如此胡作非为。」

  「喂,阎晨,你别太过分。厕所不装窗子,那空气要怎么流通?臭都臭死了,要怎么蹲厕所!」楚天云反击。

  阎晨反问:「你就不怕被人偷窥?」

  「谁会偷看别人上厕所呀,不怕长针眼吗?况且,每天都要上厕所的,一个厕所盖得好,可以用上一辈子的。」她用力反驳。

  「只要是她想要的,我都会尽量满足她,让这里成为她真正的家,她就会安心住下来。」阎河的怒气因为她说的一辈子而消灭了大半,但是,他还是得要跟她算帐。

  「算了,只要她不成为我大嫂,我可以睁只眼闭只眼。」阎晨摇头,对于楚天云的所作所为,觉得很无力。

  「晨弟,我不会娶婉菁,也不会同意什么二女共侍一夫,你多多开导婉菁,最好想办法把她给嫁了。你不要再操心我和楚天云的事。」阎河牵起楚天云的手。「我们回屋里去。」

  「不行,我要去杜涛那。」楚天云止住脚步。

  阎河的黑眸眯起危险的幅度。「我们先做该做的事。」

  「什么事?」她不明白。

  「你知道的。」挑起邪恶的眉。

  「大白天的。」她脸红了。

  「谁说不能在大白天做?」

  「不行,我一定要去杜涛那,我答应今天要去帮他晒药草的。」

  「晚点再去。」她越拒绝,他怒火越盛。

  阎河只好使用蛮力,打横将她抱起。就是知道她要去杜涛那,他才不想让她去,因为他始终记得她曾说过想勾引杜涛。

  「喂,阎河,你不可以这么不讲理,你快放我下来啦!」双脚用力踢、双手用力挣,却挣脱不了如一座山的男人。

  阎晨百般无聊的看着两人的吵闹,真不明白这女人一点都不温婉柔媚,更没有清丽的外貌,讲起话来丝毫没有姑娘家该有的规矩,她到底哪一点可以入大哥的眼?

  阎晨只能看着那甚是招摇的一对离去,心里有道难题:他到底该把婉菁嫁给谁?谁又制服得了婉菁的蛮横脾气?这可让他伤足了脑筋。

  ***

  「你说你不可能嫁给我?」

  窗外阳光炙热,窗内风情旖旎。

  阎河将楚天云压制在床上,在她唇上低吼着。

  「是呀,你又没跟我求婚。」姿势太暧昧,让她反抗得很无力。

  「你又说你可能会莫名其妙的消失?」他的表情很凶恶,可是对她一点作用都没。

  「我只是假设嘛,你干什么这么生气?咦……你在干什么?」

  神不知鬼不觉之中,她的衣衫已被尽褪。这阎河的脱衣功夫越来越好了,之前还得花上一些时间才能解开她的衣扣,现在却手指俐落,没几下她就已经光溜溜。

  「你明知故问吗?你想要我跟你求婚,大可说一声,我求就是了。」阎河吻着她,懂得如何让她在他身下软化。

  「嗯……」她喘着气,受不了他在她身上施展的法术,让她意乱情迷、神智不清。

  「我希望你心甘情愿的留下,不要有半点勉强。」直接将她的一双小手抓至头顶,这是给她的小小惩罚。

  「我知道我知道,你快点。」她迷蒙着双眼,他光一只手就可以让她失去理智。

  刷地一声,他站了起来,从她身上退开,走下了床。

  「你……」她睁开眼,看着仍穿戴整齐的男人。「阎河,你在搞什么?」

  这样半路停下来,阎河自己也很难受,毕竟男人的欲火比女人更需要解决的,但是,他也只能用这个方法惩治她。

  「以后我们都不做这件事,除非你答应我,永不离开我。」

  她赶紧拉起棉被盖住自己的裸露,嘟着嘴。「阎河,你好坏哦。」

  他微低着头,看着一脸欲求不满的小脸。「怎样?答不答应?」

  「你可别后悔。我答应你就是了。你以后可别怪我死缠着你不放,我会让你天天没好日子过!」要她以后都无法跟他做爱做的事,那她的日子岂不是会过得很没意思。

  阎河笑了,坐回床上。「你究竟想不想我跟你求亲,你老实说,我可以成全你。」

  「别意气用事。正如你所说的,你有没有跟我拜堂成亲,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重要。」她才不上当,要她求他求亲,门都没有!

  「你不在乎当一个老姑娘,永远嫁不出去?」

  「不在乎。」

  这个超级大男人的阎河,从不跟她说爱,也不主动跟她求亲,甚至霸道到对她为所欲为;但是,她就是喜欢跟他在一起,他对她的好,是以行动来证明,让她甘愿为了他留在这个蛮荒古代。

  阎河深思。「你真奇怪,为了跟我做那件事,可以任我予取予求,可就是不求我对你负责。」她重视的居然只是过程而不是关系,这让阎河很难相信。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身为新女性,是可以主宰自己身体的。我可以跟你做爱,但我不一定要嫁给你。」看着他那难看至极的脸色,她心里很是愉悦。

  她轻轻偎进他怀里,手指不规矩的在他胸口画圈圈。

  「我不想让你受委屈,我一定会想出最好的方法。」她退一步,他就得进一步;他安抚着她,吻轻轻落下,落在她的眉心、耳垂、唇上。

  他不想贸然求亲,因这关系到的层面太广太深,但是,如果她百般哀求,他一定会因为不忍她伤心而顺了她的意。

  只是,从头到尾,她都摆出一副不想嫁的模样,他真不知道该气还是该喜?

  两人没有点破的是,她名义上是楚老爷的女儿,他是丽谷的大爷,就算他愿意放下仇恨迎她入门,但要如何说服谷里的所有人?如何对得起他在天之灵的父母?

  阎河明白,她也明白。阎河不求亲,她也不为难他,维护他大男人的自尊,这样的日子很自在,没有包袱,她过得很快乐。

  她头一撇,闪开了阎河的吻,然后抱着棉被跳下床。「不行,我还要去找杜涛,我要离你远一点,不然我下不了床。」

  「不准去找杜涛!」阎河一把想抓回她,她却绕着桌子跑。

  「阎河,你不可以无理取闹,我真的跟杜涛约好了,我……」她哪跑得赢他,没两下就被他抓进怀里,然后以一记绵长的吻制服了。

  这个楚天云,开口闭口杜涛,让他甚是气恼,本来只是想惩罚她,弄到后来,他是在惩罚自己。她不想要,他却偏要做,最好做到她无法下床,这样他的目的就达成了。

  他大大施展技巧满足了她,让她春心荡漾,把杜涛抛到九霄云外去。这下恐怕得要到日头偏西,才能结束这一场激战。

  只是,太阳都下山了,那些草药到底还要不要晒?


  尾聲

  议事厅里手下来报,楚家庄派出使者,在丽谷之外求见。

  阎河凝眉沉思,让展剑峰将来人蒙面再带进谷,就看楚天凤到底在耍什么花招。

  楚天云知道此事后也赶到议事厅,表面上是来凑热闹,事实上是担心两方若是一言不合,阎河会斩杀来使。

  来人是一名其貌不扬的姑娘和大妞。

  相貌平凡的姑娘在看见站在阎河身后的楚天云时,双眼微眯,神色复杂,随即看向坐在首座的阎河。

  「阎大爷,敝姓楚名环贞,是楚家的远房亲戚,今天带凤小姐的口谕来。」楚环贞话说得不卑不亢,即使强敌环伺,她仍不显惧意,挺直的背、微抬的下巴,证明这个小姑娘有着超乎常人的胆识。

  阎河问道:「要我如何相信,你是楚天凤派来的?」

  「大妞可以作证。」楚环贞看了一眼身边的大妞。

  大妞显得很畏缩,连正眼都不敢看坐在大位上的阎河,毕竟在这里被关上数月,那种不见天日的恐怖经历,还有过山崩洪水的侵袭,那是一辈子都抹不掉的记忆,也早就磨平了她所有的心志。

  大妞只是点头,轻应声。「嗯。」

  阎河再问:「有什么信物?不然凭一个大妞,她又能够证明什么。」要不是看在楚天云的份上,今日他是绝对不允楚家人踏进丽谷一步的。

  「不然云小姐也可以作证,我的确是楚家的远房亲戚,和凤小姐以表姊妹相称。」楚环贞看着楚天云。

  楚天云乾笑了两声。从第一眼见到楚环贞,她就不喜欢楚环贞那过于深沉的眼神,心里有股非常不舒服的感觉。

  「不好意思,环贞小姐,我失去记忆了。」

  「那可惜了。不过我还带了凤小姐的亲笔信,你要是看了,一定认得她的笔迹。」楚环贞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阎河使个眼色,阎晨会意上前一步。

  阎晨接过楚环贞的信,信封上写着:云妹亲启

  于是,阎晨将信交到楚天云手中。

  楚天云拿过信,打开信封,拿出里头的信纸,喃喃念着:「云妹,你要是认得我写的字,就真的不是楚天云了,那你到底是谁?这可令人费疑猜了。」

  楚天云完全摸不着头绪。「什么意思?」她将信递给阎河。

  阎河蹙眉。「以前的楚天云不识字。」

  别说楚天云这种如同奴婢的人无法习字,就连阎河、阎晨、展剑峰,也是后来受到风老及杜涛的指导才识字的。

  阎河曾私下问过杜涛,证明小林仍不识字,因为小林没有习字的欲望,所以杜涛从没指导过小林认识字。

  而如今的楚天云,不仅识字,还有着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知识,当然不能让楚家人发现她是来自未来,更别说她还有着异于常人的好本领。

  「我就我呀,我是来到丽谷才学会认字的。」楚天云反应够快,不想让楚环贞知道她不是原来的那个楚天云。

  楚环贞眼露疑惑,却仍镇定如常。「云小姐,那确实是凤小姐的笔迹,环贞恭喜你已经识字了。」

  阎河心里暗忖:楚天云来自未来的事,只有几个亲近的人知道,连方婉菁都不知;但是,她的一些出乎常人的事迹,恐怕早就透过李勇的通报,楚家庄可能已经全盘知晓了。

  楚环贞继续说:「阎大爷,我来到贵谷,主要是传达两件事。」

  「说吧。」阎河倒要看看楚天凤在打什么主意。

  「多年来,楚家庄和丽谷的恩怨造成许多不相干的人枉死,冤冤相报何时了。当然,楚家庄有错在先,所以,凤小姐想跟丽谷求和,她愿意嫁来丽谷,以自身当作质子,希望能换取楚家庄日后的平安。」楚环贞表情慎重,一字一句讲得铿锵有力。

  阎河挑眉,面对楚家庄的人,仍是一副高高在上的霸气。「意思是楚天凤愿意嫁进丽谷,不论嫁给谁都行?」

  「阎大爷,凤小姐以自身性命来换得日后楚家人的平安,她愿意一辈子待在丽谷,为阎家人生儿育女,要嫁当然是嫁给大爷您。」楚环贞不畏阎河张扬的戾气,清楚说明来意。

  楚天云听到楚环贞的话,大眼转呀转的,耐住性子没有打岔。

  阎河看向展剑峰,展剑峰会意。「这根本是引狼入室。万一楚天凤不仅谋害亲夫,还毒害全谷,以她一条命换全谷这么多条命,太不划算了。」

  阎河点头,他正有此意。况且求亲的对象是他,他更无法答应。

  阎晨笑着一张假脸,来到楚环贞面前。「楚姑娘,回去告诉楚天凤,她的算盘未免打得太精。跟丽谷结为亲家,让丽谷娶仇人之女,对丽谷到底有什么好处?」

  楚环贞搁在身侧的双手微抖。面对阎河的戾气她无惧,面对阎晨那身阴气,她却不自觉心生寒意。

  「凤小姐很有诚意,也希望化解彼此之间的仇恨,结为亲家之后,凤小姐将撤回对丽谷的告官,官府将不再捉拿丽谷的人;楚家庄将奉献一半产业予丽谷,以后也会以丽谷为首要。」

  「我同意不要再报复来报复去的,大家和平相处嘛。」楚天云站了出来。

  「你同意什么?」阎河黑眸微眯,那是极其危险的讯号。

  「环贞姑娘说得没错,不要再有杀戮,不要再有仇恨,不再要让无辜之人受害,两家结为一家,她都愿意嫁来丽谷当人质了,你干什么不同意?」楚天云不明白地问着阎河。

  阎河站了起来,威风凛凛地怒看着她。「你的意思是要我去娶楚天凤?」

  「不是,当然不是你!我的意思是……」她急中生智,看着一向和她犯冲的阎晨。「让阎晨娶楚天凤,不就两全其美了?」楚天云头皮发麻的赶紧说明,否则惹恼了阎河,她的下场一定会很凄惨。

  「要我娶楚天凤?」阎晨冷笑。

  楚天云猛点头。「是的。」谁让阎晨曾经欺负过她,还阻止她盖厕所,她这算不算是在报老鼠冤?

  「凤小姐只愿嫁给阎大爷。」楚环贞摆明了坚定立场。

  「楚姑娘,你有没有弄清楚状况?你是来求和的,你有谈条件的立场吗?」阎晨讥讽地问。

  「虽然环贞没有立场,但是凤小姐好歹也是楚家庄的当家,若不能嫁给阎大爷,那就委屈了凤小姐,以凤小姐的才能及美貌,足以匹配阎大爷的。」

  「楚姑娘,第二件事呢?先说来听听。」展剑峰提醒着。

  「凤小姐说,当初让云小姐来到丽谷,只是想打探丽谷的山川地形,绝没有刺杀的意图;况且,云小姐手无缚鸡之力,怎能有本领刺杀阎大爷。如今既然被阎大爷发现了,还请阎大爷高抬贵手,放云小姐回去,她将以自身换回云小姐。」楚环贞拱手,诚恳地对阎河说明。

  楚天云猛摇头,没忘记梦境中小林对楚家庄的惧怕,就怕阎河真的把她送走。

  「不可能!」阎河低吼咆哮。「用一百个楚天凤我也不换!」

  对于阎河的怒气,楚环贞仍镇定如常。「阎大爷,手足情深,凤小姐甚是思念云小姐,渴望与云小姐一家团圆,还望阎大爷成全。」

  「想都别想!」阎河当着楚环贞的面亲密的牵起楚天云的手。「楚天云是我的女人、我的相好,她永远都不会离开丽谷。」

  阎河的誓言说得很响亮,震得杯动桌摇。

  楚天云猛点头。「我是阎河的人,我不回楚家庄。她要是想念我,叫她来丽谷。还有,她若想嫁,就只能嫁给阎晨。」

  现在的她很怕死。好不容易跟阎河的恋情才开花结果,她现在很享受在丽谷的生活,对于未知的楚家庄,她真的有所畏惧。

  「峰弟,送客!」阎河大手一挥,然后带着楚天云离开议事厅。

  谈判破裂。楚环贞对于阎河的拒绝,微笑以对。

  阎晨冷眼看着那一走了之的阎河。自家大哥居然纵容楚天云将烫手山芋扔给他,看来他的地位已经沦落到楚天云之下了。

  「峰弟,送客。」音调软而无力,却带着咬牙切齿的杀伤力。

  展剑峰只好向前,来到楚环贞和大妞面前。「两位,请。」

  天朗朗,云清清,风和日丽的六月天。

  这场求和之行,埋下日后阎晨跟楚环贞以及楚天凤纠葛不清的感情路。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