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6-25

满座衣冠胜雪: 银翼猎手Ⅳ 蓝色憧憬 21-完

【银翼猎手Ⅳ】《蓝色憧憬》  

二十一

这时,海因茨踱了过来,看着安蒂诺脸上的笑意,不由得双眉一挑:“真没想到,他居然能够让你笑。”
安蒂诺扫了他一眼,淡淡地道:“因为他的心很干净,很柔软。”
海因茨恍然大悟:“那你一直不肯接受我,难道是因为我的心很硬。”
“不。”安蒂诺转头看向窗外。“事实上我很理解你,因为我们的性格是相似的,都有相同的强悍。我跟你同样认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标,使用什么样的手段都是合理的。所以,这并不重要。”
“是的。”海因茨很感安慰。“否则我们当初也不会达成共识,继而携手合作。”
安蒂诺平静地说:“海因茨,我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来谈什么感情。况且,以我这样的身体,就算有了感情又能怎样?难道还能跟你上床做爱?”
海因茨立刻走上前去,高大的身躯覆上去,轻轻拥住了这个苍白瘦弱的人,温柔地在他耳边说:“好了,好了,亲爱的安蒂诺,我明白你的心意。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和你在一起的。做不做爱一点也不重要。我们有共同的事业,这才是我们这样的人表达感情的方式,不是吗?”
安蒂诺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不是有杰克了吗?”
海因茨笑道:“这并不影响你在我心中的地位。”
说到这儿,房门忽然开了,杰克推着一辆轮椅进来,随即看到了他们亲密相拥的这一幕。他的脸色微微一变,站在那里没动。
凌子寒听到动静不对,于是微微侧过脸,睁眼看去。
杰克看着那两个旁若无人的男子,脸上的神情倒还平静,可眼里却闪烁着一股怒火。
海因茨背对着他,看不见人,虽然听到了门前,却也没有动,显然十分珍惜这个拥抱。安蒂诺的头脸都埋在他的怀里,更加看不到,甚至听不见那种轻微的响动。
杰克看着海因茨那宽阔的肩背,看着安蒂诺细长的胳膊圈着他的腰,心中的妒火熊熊燃烧,简直无法克制。
凌子寒看着这一幕,脑筋更加清醒了,一时间心念电转,盘算着这三个人之间有什么复杂的关系。
从刚才开始,他心里就有疑惑,如果这个轮椅上的人就是安蒂诺的话,只怕以前的情报是不确切的。此人身上的杀气和心中的偏激还比不上海因茨,怎么会是“缔造者”的首领?难道是安蒂诺故意在自己面前装出来的?抑或是海因茨因为爱而故意将他抬出来,放在自己前面,而自愿屈居二号人物?杰克到底知不知道内情?他是真的很爱海因茨吗?他到底是不是CIA的人呢?如果是,他倒向海因茨是真的因为爱情吗?还是有别的用意?海因茨真的信任他吗?
本来的行动计划是只要见到安蒂诺,他就发出信号。可现在疑云重重,他没有把握。他将计划解释成要抓捕“缔造者”的头号人物,而不是单纯针对安蒂诺个人。那么,究竟谁才是真正的目标呢?
他的头脑不停地转着,很快就觉得自己那些被连续摧残因而脆弱不堪的脑神经开始尖叫,然后因自我保护而打算罢工。片刻之间,他就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模糊,不得不再次闭上眼睛。
杰克看着眼前这两个忘我的人,终于不敢造次,便板着脸从他们身边经过,从床上抱起凌子寒,将他放进了轮椅中。
凌子寒觉得很累,可这是个难得的能出这幢楼的机会,他不能放弃。他努力支撑着自己,在轮椅里坐好。
这时,海因茨终于注意到前面的人不是普通的下属,而是杰克。他这才放开安蒂诺,缓缓直起了身子,微笑着道:“杰克,你回来了?”
杰克脸色沉郁,默默地点了点头。
海因茨对他的反应视若无睹,只关切地说:“这一趟辛苦了。事情都办好了?”
“嗯。”杰克见他若无其事的样子,自己也不便小题大做,于是紧绷的脸缓和下来,淡淡地道。“非常顺利。”
“那就好。”海因茨很高兴,转到安蒂诺的轮椅后面。“我们出去喝茶吧,杰克,你也来。”
杰克说道:“好。”便推着凌子寒跟在他后面出了门。
凌子寒将头靠在椅背上,慢慢睁开眼,看着前面的路。
他们从小楼的边门出去,穿过一道长长的修得很精致的回廊,来到林中的一间木屋前。
这里依山面水,风景十分怡人。屋前放着雪白的桌子和沙滩椅,周围是一片花海,美得惊心动魄。
他们来到桌边,海因茨和杰克坐到椅子上,立刻有人从屋里拿出了了各式各样的茶具。
安蒂诺关切地说:“乔尼不能喝有刺激性的饮料,给他纯净水吧,要温热的。”
那人立刻恭敬地答道:“是。”便在凌子寒面前放上一个杯子,然后倒上热水。
海因茨和安蒂诺喝红茶,杰克要了啤酒。
凌子寒看着眼前的湖,以及湖对岸的山头。越过那些环湖的小山,就是碧蓝的大海。
世界安静极了,阳光穿透他们头上的葡萄藤,洒下斑驳的光影。有不少人在他们周围警戒,却感觉不到一点尖锐的气息。他们四个人坐在那里,气氛显得十分和谐。
安蒂诺看了一会儿风景,便看向凌子寒。
凌子寒将脸偏了一下,仰头沐浴在温暖的阳光里,嘴角边渐渐浮出一丝愉快的笑意。
安蒂诺也笑了起来。
海因茨看着他笑,立刻很开心,凑近他说:“乔尼应该算是你的第一个成功作品吧?”
“现在这么说还为时过早。”安蒂诺十分理智冷静。“当然,情况很乐观。我和那些专家们这两天也反复讨论过,认为我们不能光是着眼于临床试验,还应该从心理上加以辅助。譬如,尽量让乔尼感到愉快。”
海因茨认真倾听着他的话。安蒂诺说起这些来,跟谈起一只用于试验的动物没什么区别。这让他很放心。
安蒂诺看着那个中国人的灼热目光一直让他心惊,现在他明白了,那就像是看着一件已经成为自己战利品的珍贵艺术品,大概跟他们的祖先当年在别人国家的艺术馆里看到那些东西时的狂热心情是一样的吧?
杰克看着他们,心里十分复杂,一时间翻江倒海,脸上却表现得漠不关心,只是沉默地大口大口地喝着啤酒。
安蒂诺看着凌子寒安静的容颜。极度的消瘦让他的下颌变得尖削,脖颈显得更为修长,没有血色的唇衬着挺直的鼻梁、灵秀的双眉,再加上苍白的脸,在淡金色的阳光里仿佛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使。
他轻声对海因茨说:“乔尼最可贵的地方,是他心思纯净。一个人的心里如果有强烈的欲望,脑子里就会有许许多多的杂念,就像一杯清水里渗进了杂质,就不能用来做这种极为精密的事情。乔尼虽然这么大了,却像是没有被污染过,这非常难得。我想,这可能跟他们东方的那种修炼有关系吧。”
海因茨赞同地点了点头:“是的,他的心灵还像个孩子,而且是非常好的孩子。”
杰克仰头喝完了一罐啤酒,接着又拉开了第二罐。
海因茨探手按住了他的胳膊,关心地道:“别喝得这么急,慢慢来。”
杰克听着他温和的声音,心里一暖,顿时好受了许多。他微笑着点了点头,将酒放回了桌上。
在暖洋洋的太阳照射下,凌子寒觉得一直疼痛疲惫的身体渐渐轻松了一些。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随即静静地看着远处的大海。
那些渔船队仍然在那里钓金枪鱼。从这里看过去,那些船就像是小小的玩具模型,平平地放在海面上,一动也没有动过。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地转过头来,看向那个轮椅上的人,非常有礼貌地问道:“请问,应该怎么称呼你?”
那位看上去病病怏怏的人愉快地笑起来,向他伸出手去:“你可以叫我安蒂诺。”

二十二

经过将近半个月的等待,罗瀚他们终于在监视器上看见了凌子寒的身影。
立刻,刚刚值完班正在休息的卫天宇和梅林、赵迁全都跳起身,飞速赶了过来。
七个人聚在屏幕前,激动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距离较远,他们又是在林中,影像一开始有些模糊。
罗瀚和卫天宇立刻动手调试,很快便让屏幕上的人清晰起来。
凌子寒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薄毯,脸色比纸还要白,瘦得一塌糊涂。
几个人看着,心里一阵一阵地疼。梅林喃喃地道:“老大这回可真是吃苦了。”
罗瀚敬佩地说:“可他还活着,不但没有疯,还能够出来走动了。”
游弋也是无比佩服:“老大就是老大,无论多么艰难的任务,他都能够完成。”
罗衣摇着头,叹道:“真不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卫天宇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一时间心里绞成一团,疼痛难当。
索朗卓玛拍拍他的肩:“这下你可以暂时放心了。老大既然能熬这么久,而且还取得了他们的信任,应该能够活着回来。”
其他人都开心地点头:“对对,老大一定能活下来。”
他们一边说着话一边紧紧盯着屏幕。远距离读口型是他们每个猎人必备的技能,这时都盯着他们的嘴,看他们在说什么。
凌子寒旁边的人对话时侧着头,不大看得清楚。然后,凌子寒回过头去说了一句什么,只见另外一个坐轮椅的人向他伸出手来,笑着道:“你可以叫我安蒂诺。”
他说这话时正好面向他们的船,让他们每个字都读得清清楚楚。舱中静了一下,忽然爆发出欢呼。幸好这几个舱都用隔音板特别改装过,声音传不出去,否则说不定就要露馅。
猎手们立即聚精会神地看着凌子寒,等待他发出“确认”的信号。可凌子寒只是与安蒂诺握了握手,便继续闲聊起来,并没有做出确认的手势。
赵迁狐疑地嘀咕:“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这个安蒂诺只是个同名同姓的人?”
“很有可能。”游弋说道。“你没看他跟老大一样,也坐轮椅,说不定只是个人质。”
卫天宇皱着眉,提出自己的看法:“他跟那两个恐怖分子很熟,不太像是人质。”
罗瀚沉吟了一会儿,稳重地道:“总之,我们不能让老大功亏一匮。现在既然老大还活着,那我们就绝不能贸然行动。这样,我们一会儿把今天的这段消息发回总部,看老板和大老板怎么说?”
其他人都心有不甘,有些按捺不住,却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处理方法是正确的。
卫天宇一直贪婪地看着凌子寒,直到他累得支撑不住,被那些人推了回去,消失在仪器的探测范围之外。
强忍着心痛和思念,卫天宇将压缩并加密的信息通过卫星传回了北京。
吕鑫被凌毅召到办公室,看了那段图像,顿时便激动起来:“子寒真是好样的。”
凌毅原本乌黑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这时看着儿子的模样,真是心如刀绞。可他仍然保持着极其冷静的态度,缓缓地说:“子寒没有发出确认的信号,原因可能有两个,一是这个安蒂诺只是个普通的人质或者普通的恐怖分子,不是那个首领,二是我们原来的情报有误,安蒂诺只是个幌子,他的背后另外有人,那个人才是真正的‘缔造者’。”
吕鑫思索着,慢慢点了点头:“嗯,很有可能是这样。”
凌毅沉思片刻,猛地一握拳:“尽管如此,我们仍然要随时准备行动,不能让他们跑掉。现在,我们至少可以确认,‘缔造者’的二号人物海因茨就在岛上。即使抓不住头号人物,抓住他也基本达到了我们这次行动的目的。”
吕鑫霍地站起身来:“好,我通知猎人一组二组,随时待命出击。”
凌毅等他出了门,便通过保密线路接通了国防部长雷震:“老雷,闪电要随时准备出发。我这里有几个人的最新图像资料,会立刻给你发过去。”
雷震十分兴奋:“怎么?安蒂诺露面了?”
凌毅冷静地说:“岛上的确有一个叫安蒂诺的人,但我们派去的人员并没有发出确认的信号,因此目前还不能确定。我们能够肯定的,只有海因茨,他现在就在岛上。你们的突击队从现开始,要随时准备出击,以免让大鱼漏网。”
“好。”雷震非常自信地说。“你放心,我们这边一定会准备好的。”
凌毅微微一笑:“当然,我一向对你们充满信心。”
“彼此彼此。”雷震笑着,忽然有些犹豫,随即似乎下定了决心。“老凌,有句话我知道不该问,但你我是30多年的老朋友了,抛开规矩不谈,你完全可以信任我。”
凌毅微感讶异:“我当然是完全信任你的,一直都是。”
雷震立刻说:“那好,我就开门见山了。你这次派到敌巢里的人,是不是子寒?”
凌毅在片刻之间便转过了无数念头,最后才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雷震慨叹:“老凌啊,你的保密工作做得好,子寒也真是装得像,这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我们家鸿飞那傻小子比起子寒来,真是差远了。其实我一直没往那边想,还真以为子寒是个不求上进的懒散孩子。这次,若不是童院长的情绪大异平常,而且坚决要求加入战地医疗队,我还真不会多这么个心眼。唉,能让童院长这样一个人大动感情的,除了你,也只有子寒了。”
凌毅不动声色地说:“对于怎么处理‘魔爪’后遗症,童院长最有经验,他的要求是合理的。本来我也认为他最适合担任这次的医疗队长。”
雷震喟然长叹:“你这个人啊,居然把自己最爱的两个人全都派到最危险的地方去,唉。”
凌毅长出一口气,微笑着说:“你还不是一样?这次行动的战斗指挥官是鸿飞吧?”
“那个不一样。”雷震重重地道。“子寒这次可真要吃大苦头了。”
凌毅迟疑了一下,终于说道:“老雷,我也不瞒你了。这次去岛上的,确实是子寒。他如果能够活着回来,只怕也要退休了,所以我可以告诉你他的身份,但仍然请你务必保密。如果他不能活着回来,他的身份也仍然需要保密,永远不能对外公开。这是我们的规矩。”
雷震立刻郑重保证:“你放心,我绝不会说。不过,鸿飞应该能够认出来,毕竟他跟子寒有这么多年的感情。”
“嗯,鸿飞没关系。”凌毅低低地道。“不过仍然需要向他交代,务必保守秘密。”
“我知道。”雷震认真地说。“我会叮嘱他的。老凌,你放心吧,鸿飞即使拼了性命不要,也一定会救出子寒。”
凌毅却说:“不,一定要鸿飞注意安全。”
放下电话,雷震便带着特别行动部主任范勇强乘专机去了三亚。他们一落地,便登上了等在那里的直升机,迅速飞往闪电突击队正在训练的那个小岛。
已经是中校的雷鸿飞率队从新疆魔鬼城到达这个奇特的岛上已经有两个星期了。
在离开北京的时候,他们的指挥官范勇强少将向他交代了任务。
他们将被派往北非,一是解救被恐怖分子绑架的各国人质,二是彻底铲平恐怖组织“缔造者”的老巢,并抓住这个恐怖组织的首脑。
雷鸿飞得到了两个地方的地图,一个是撒哈拉之中的某地,另一个则是大西洋上的岛屿。
在训练期间,雷鸿飞时刻注意着与国防部联网的电脑上不断刷新的情报,情报主要包括这两个地方武装力量的增减,地面建筑和地下结构的进一步细化,等等。这些情报都是经过国家安全部的一个特别小组处理后,即时出现在他随身携带的微型电脑上。
艰苦的训练日日夜夜不断地进行着,现在,他和他的队员们对这两个地方已是了如指掌,对各种行动方案已经多次演练,完全配合默契。
就在他们焦急地盼望着出击的命令下达时,一架军用直升机在夜色中飞到这里,雷震上将和范勇强少将一起走了下来。
没有闲话,他们立刻召见了雷鸿飞。

二十三

雷鸿飞大步走进临时设成办公室的小屋,立正敬礼。
范勇强回了一个军礼,随即问他:“队长,训练得怎么样?”
雷鸿飞朗声道:“报告长官,可以随时出击。”
“好。”范勇强伸手点了一下桌上的电脑,墙上的大屏幕上立刻显示出了一幅清晰的图像。
雷鸿飞认真地看着。很显然这是由卫星在空中俯拍的,在蔚蓝色的大海上,有一个像一张弓似的小岛。雷鸿飞一看便很熟悉,这就是他们一直在训练准备突进去的地方。
范勇强指着上面的建筑对雷鸿飞说:“你们这次行动的目标是位于赤道附近的这个弓岛。根据分析,这个房间里就关着中国人质。其他人质应该都在阿尔及利亚东南部,被称作“死亡之地”的纳杰尔高原。下面,你会看到几个人的图像资料,这就是你们这次的主要任务。”
屏幕上接着出现了一张照片,雷鸿飞曾经在无数媒体上见过这个人,他就是亚洲首富欧阳豪生。
范勇强郑重地说:“你们这次的首要任务是安全救出欧阳先生和他的随行人员。记住了,我说的是安全救出,绝不能让欧阳先生的生命受到任何形式的伤害。”
雷鸿飞答道:“是,长官。”
第二张照片和第三张照片雷鸿飞都不认识,很明显是白种人。
范勇强冷冷地说:“这个人你可能认识,‘缔造者’的二号人物海因茨。另一个极有可能就是头号人物安蒂诺,只是目前尚未得到确认。他们被整个文明世界追捕了很久了,却一直找不到他们的老巢。现在,我们已得到非常确切的情报,这两个人目前就在这里,这次我们要将他们一举擒获。我在这里特别强调,我们要活的。”
“是,长官。”
当下一张照片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雷鸿飞大吃一惊。那是一个清秀的年轻人,穿着牛仔装,有种温文儒雅的气质。这个人又改换了容貌,气质风度也与平常全然不同。也许别人认不出来,可他却感觉得到,他一定是凌子寒。
范勇强看着照片,公事公办地说:“这是被‘缔造者’绑架的中国记者吴捷。他现在应该也在岛上,你们务必将他救出。”
雷鸿飞震惊之余仍然不忘回答:“是,长官。”
范勇强再让他看下一张照片,那是一台庞大的复杂的机器:“你记住这台机器的模样,它就是‘魔爪’。”
雷鸿飞倒吸了口凉气。他当然认识这可怕的东西。他和突击队中几个最出色的军官都曾经奉命到北京,在一个秘密场所上过这东西。那种滋味,他和他的那几个战友永远都不想再尝。如果敌人企图俘虏他们,然后将他们送上“魔爪”,那他一定会设法自杀,绝不会再上那个鬼玩意儿。
范勇强冷静地道:“你们攻上岛后,要将这台机器完整地带回来。”
雷鸿飞微微皱了一下眉,但仍然答道:“是,长官。”
范勇强关掉电脑,向他点了点头:“好吧,队长,从现在开始,你要做好准备,随时准备出击。”
雷鸿飞正要回话,一旁的雷震踱了出来,语重心长地说:“队长,为了这一次任务,有关部门做了大量的工作,有许多人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甚至包括生命。因此,这次你们攻进去后,无论看到的景象有多么残酷,敌人有多么血腥,都不能鲁莽行事。你要记住了,多少人流血牺牲,就为了你们这雷霆一击。所以,你切不可冲动,要救出的人,要活捉的人,要带回的机器,都同样重要,不能轻易损伤。”
雷鸿飞立刻答道:“是,长官。”
“那么,就这样吧。”范勇强对他们点了点头,便体贴地出了门,让他们父子好好聊聊。
雷鸿飞看着范勇强的身影走远,立刻焦急地问道:“爸,那个记者,是不是子寒?是不是?”
雷震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对,他就是子寒。他是国安部派出去的诱饵。这次就是他用生命将这两个首脑人物引出来的。鸿飞,你一定要把他救出来。如果他……已经牺牲了,也要把他的……遗体带出来。”
雷鸿飞没有说什么,只是仰头呆呆地回想着最后一次见到凌子寒的情形。那一天是他生日,他一直在喝酒,然后拉着凌子寒喝,最后大醉而归。凌子寒应该是有话要对他说的吧?他们竟然没来得及道别。
他错了。
他是真的错了。
他机械地问道:“爸,你说子寒他用生命引出了那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雷震清晰明了地说:“安蒂诺是个疯狂的神经生物学家,‘魔爪’就是他发明的。他一直在狂热地拿活人做试验,但一直没有取得理想的效果。所以,国安部派出了他们最优秀的行动人员凌子寒。我想,这些日子里,他肯定在被他们用‘魔爪’做试验,而且他一直都挺住了,所以才会把安蒂诺引出来。”
“我的天。”雷鸿飞顿时呆在那里。“你们希望安蒂诺去折磨他?”
雷震深深地吸了口气,严肃地看着他:“是的。”
雷鸿飞觉得自己快要受不了了:“这么说,子寒出发的时候就知道他会死?”
“是的。他接受任务的时候就很清楚自己会遭遇到什么。”
“你们有没有想过,也许子寒死了,安蒂诺也不会出现?”雷鸿飞的心忽然疼得很厉害。他握紧了双拳,微微颤抖起来。
雷震却很冷静:“当然有这种可能。他们之前的其他计划就没有找到安蒂诺,为此前去执行任务的特工也都牺牲了。子寒与那些人一样,都知道危险。”
雷鸿飞忍不住感情用事,觉得实在不能接受:“为什么要派他去?”
“国安部的电脑经过综合评估,认为在所有的候选人中,子寒成功和生还的机率最大。他是第一人选。而你,排在第十一。”雷震看向他。“如果子寒拒绝,他后面的九个人也全都不肯去,那就会轮到你。不过,子寒接受了任务,而且,事实上他现在已经成功了。”
“我明白了。”雷鸿飞点了点头。“是凌叔叔派他去的?”
“是的,是他下的命令。”雷震郑重地看着他。“如果需要你为国捐躯,我也会毫不犹豫派你去的。”
雷鸿飞重新挺直了身子:“我明白了。”
雷震郑重地叮嘱道:“子寒很可能与这两个人在一起,所以你们行动的时候要加倍注意。鸿飞,我再说一遍,安蒂诺和海因茨这两个人,我们要活的。无论现场情况令你多么激愤,你都不能鲁莽行事。记住,子寒用生命做诱饵,就是为了将他们一网打尽。我知道你和子寒是最好的朋友,所以你才不能辜负了他为此付出的一切。”
雷鸿飞坚定地说:“爸,你放心吧。”
雷震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放下了指挥官的架子,温和地道:“儿子,你凌叔叔心里很不好受。你一定要把子寒带回来,不管是活人还是……”
雷鸿飞斩钉截铁地说:“爸,你放心,我无论如何也要救回子寒。”
“很好。此外,你还要记住,在整个解救行动中一定要为子寒的身份保密,即使对你的那些队员们也不能泄露。他现在的身份只是个普通的中国记者,被绑架的人质之一。”
雷鸿飞大声答道:“明白,长官。”
雷震深深地看着他,沉声说道:“长空闪电。”
雷鸿飞对着他立正敬礼,朗声回答:“勇往直前。”
雷震满意地回了军礼,随即出门而去。
很快,军用直升机消失在了夜空中。
雷鸿飞的镇定渐渐消失。他狠狠地握拳砸向墙壁,声音渐渐哽咽:“子寒,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求你给我个机会,让我亲口向你认错,求你了,一定要活着,等我来救你,子寒,我求你了,千万不要死,你不要死……”
他低低的压抑的声音轻轻地回荡在寂静的小屋里。

二十四

“你可以叫我安蒂诺。”
在和煦的阳光下,那个苍白的意大利男子微笑着向他伸出手来。
凌子寒勉强抬起手,与他握了一下。他的手冰冷,有些微颤抖,显得十分无力。安蒂诺握住,让自己手中的温暖能够传过去。
海因茨觉得他们握得太久了,于是探手过去,轻轻抓住安蒂诺的手,不露痕迹地拉了回来,随即微笑着对凌子寒说:“安蒂诺是我们这里的首席科学家。”
凌子寒点了点头。他脸上的神情一直很淡漠,仿佛对什么都已没有了探究的兴趣。
安蒂诺其实是一个常见的意大利姓氏,也许这个安蒂诺不是首领,而是医生,也许他有父亲或者兄弟姐妹才是最高首领。这些只能找机会慢慢地旁敲侧击,而不是现在来问。
他再次转过头来,看向远处的渔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战友们都陪在身旁,觉得心里并不孤单。他静静地微笑,随即闭上了眼睛。
安蒂诺感觉得出凌子寒的状态十分差,不只是身体虚弱,心理上更加消沉,这对他下一步的试验非常不利。想了一会儿,他温和地说:“乔尼,给我讲讲你的情人吧。”
凌子寒睁开眼睛,出神良久,才无精打采地道:“也没什么可说的。我们在一次旅行中相遇,然后相爱。一段时间后,就发现彼此的生活习惯和爱好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而且都不可能为对方而改变。他很漂亮,对物质的享受十分热爱,在城市里做高级白领,非常讲究品味。我比较喜欢追求精神层面的东西,不喜欢都市,常常出差,到原始的大自然中去,在物质上没有什么要求,与他也是聚少离多。一开始两个人还互相包容,尽量退让,后来也就疲倦了。有一次我出差,回去后就发现他的生活中出现了新人,然后我就离开了。就这样。”他干巴巴地说完,精神显得更差了。
安蒂诺注视着他,眉头微微皱着,思索了半晌,才对海因茨说:“乔尼累了,送他回去休息吧。”
海因茨笑道:“好。”接着一挥手。
旁边立刻过来两个黑衣人,将凌子寒推了回去。
凌子寒睡了一天一夜才醒过来,中途有不少医生轮番过来用仪器检查他的状况,确认他不需要抢救才作罢。
等到凌子寒终于醒来时,他的房门被轻轻推开,杰克带着欧阳豪生进来,笑着说:“你们都是中国人,不妨好好聊聊。乔尼,开心些,没什么大事,你能挺过去的。”
凌子寒静静地看了看他,眼神十分空洞。
杰克按了一下墙头的一个按钮,将床头抬起来一点,让他靠得舒服些,这才出门而去。
欧阳豪生坐在床边,关切地问道:“孩子,你怎么样?”
凌子寒微微一笑:“有点累。”
欧阳豪生看着他瘦得已经略微凹陷的脸,充满疲倦的眼睛,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他们到底对你做了什么,让你这么几天就脱了形?”
凌子寒苦笑了一下:“给他们做试验。”
欧阳豪生大吃一惊:“什么试验?总不会是731吧?”
凌子寒闭了下眼睛,轻轻地说:“差不多。”
天花板上立刻传来了安蒂诺的声音,用英语冷冷地说道:“乔尼,不要把我最先进的试验跟一个世纪前那些日本人的拙劣东西相提并论,那是对我的侮辱。”
欧阳豪生和凌子寒并没有吃惊。学习中文早就是全世界的时尚了,他能听懂中文一点儿也不让人感到意外。
等他说完,欧阳豪生没理他,继续问凌子寒:“你多大了?”
“26。”凌子寒温和地答道。
欧阳豪生笑道:“比我儿子大4岁。”
“是吗?”凌子寒的情绪好了一些。“令郎可好?”
“还行吧,在清华读书,今年毕业。”欧阳豪生的声音很醇厚,听上去令人感觉十分亲切。“等他完成了学业,我打算让他从基层干起,至于将来能不能独当一面,就得看他的悟性了。”
凌子寒微笑起来:“一定行的,所谓虎父无犬子嘛。”
“那可不一定。”欧阳豪生伸手替他理了理凌乱的头发。“你吃饭了没有?”
“没胃口,吃不下。”凌子寒淡淡地笑着。“我的消化系统好像已经被破坏了。”
欧阳豪生怜惜地看着他:“还是要尽量吃东西,这样才能保证身体的需要。无论如何,都要坚持,绝不能放弃。”
凌子寒想了想,轻声说:“那我喝点粥吧。”
很快,一碗清淡美味的燕窝粥便送了进来。
欧阳豪生接过碗,一勺一勺地喂他吃下去。
凌子寒吞咽得很艰难,但还是努力吃完了,随即礼貌地道:“谢谢欧阳先生。”
“别那么客气。佛家云:修百年才能同舟。我们能在这个特殊的地方相遇,也是难得的缘份嘛。”欧阳豪生将空碗放下,用柔软的毛巾替他擦了擦嘴,顺便帮他把脸和手都擦了一下,这才欣慰地笑了。
凌子寒一直眼前发黑,头疼欲裂,觉得柔软的枕头就像是铁板一样硌人。他勉强忍耐着,关心地问:“他们对您还好吗?”
欧阳豪生点了点头:“还比较客气,也没有虐待。”
“那就好。”凌子寒似乎放心了,支撑不住地闭上了眼睛。“欧阳先生,我有些累了,想睡一会儿……”
欧阳豪生连忙替他掖了掖被子,温柔地说:“睡吧,好好休息。”
凌子寒喃喃地道:“欧阳先生,您能每天来陪我聊会儿天吗?我晚上……老做噩梦……”
欧阳豪生一怔。这却不是他能控制的事情。他沉默片刻,温和地说:“我尽量争取。”
凌子寒似乎安了心,渐渐地睡着了。
在暗沉沉的梦里,凌子寒总在仿佛身在地狱,看到许许多多面目狰狞的魑魅魍魉往自己身上扑。若以他的身手和胆量,即使真的白日见鬼,只怕也是一脚踹过去,绝不会害怕,可现在却在梦中满身冷汗,不断挣扎着想逃,却又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群魔鬼狞笑着,将自己拖向更加黑暗恐怖的深渊。
等他冷汗涔涔地醒来,竟然比没睡之前还要累。
不需要使用仪器,他自己也能感觉到,曾经旺盛的生命之花正在慢慢枯萎。
安蒂诺和两个头发花白的医生很快出现在他的房间里,眼中有了一丝忧虑,大概是很担心他的试验会中途夭折吧。
凌子寒对他的光临一点兴趣也没有,茫然地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又闭上了眼睛。
安蒂诺和那两个医生低声谈论着。
“不行,不能让他再这么睡了……”
“说不定会再也醒不过来……”
“已经有严重的心理问题……”
“以前那些人基本上都是向精神分裂症、狂躁症发展,他倒有些像是悒郁症,这也很不寻常……”
他们的声音很轻,时隐时现地飘过凌子寒耳边,他却一动也不动,仿佛一个字也没有听到。
过了好一会儿,安蒂诺操纵着轮椅来到床边,将微凉的手放上凌子寒的额头,慢慢地叫着:“乔尼,乔尼。”
凌子寒努力睁开眼睛,迷蒙地看向他。
安蒂诺看到那双曾经充满了愤怒、不屈的眸子里现在满是忧伤。
他微微一怔,一向冷淡的声音变得柔和许多,就仿佛是一位医生面对着垂死的病人一般,耐心,充满关怀。“乔尼,你怎么样?”他轻声问道。“还好吗?有什么感觉?”
凌子寒根本没发觉自己的眼神是怎样的,他只觉得非常疲倦非常疲倦,脑中嗡嗡作响,面前的人说话的声音像着隔着几层帘子传过来,听得很不真切。
他深深地努力呼吸着,试图将乱成一团的身体内部整理一下,却收效甚微。
看着眼前人的脸,他想也不想便说:“安蒂诺,跟我讲讲你的家庭好吗?你有情人吗?父母是做什么的?也跟你一样是医生吗?”
安蒂诺看着他混乱的眼神,茫然的神色,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呆滞,不由得转头看了看旁边的那两位专家。其中有一位是出色的临床心理学家,立刻对他点了点头。
他便转过头来,微微倾身上前,温和地说:“我出生在西西里……”
凌子寒听着他的声音,一直发僵的身体明显地开始放松,紧皱的眉头也慢慢地展开了。
那个心理学家立刻对安蒂诺做了个手势,示意他效果明显,继续讲下去。
“这些年来,那里很乱,常常在夜里听到枪声。我父母亲都是医生,一心救死扶伤,不问是非。有天夜里,几个人拿着冲锋枪闯进我家,杀了我的父母,将我打成重伤,听他们的骂声,好像是我因为父亲救治了他们本来想杀的一个什么教父。那个教父派人赶来救我们,却来迟了,只救回了我,可我还是残废了……后来,教父送我去学医,让我像我父母一样,将来当个医生。一开始,我为了想让自己站起来,所以选择了神经生物学,专攻神经修复技术。后来,知道要治好自己的病不太可能,也就放弃了,转而研究神经编码……乔尼,我痛恨那些杀死我父母的人,痛恨那些没完没了的争斗。我要把人类的思想彻底改造,让世界变得和平安宁,人人安居乐业,没有不满,没有怨恨,没有罪恶,没有杀戮。”

二十五

一开始,安蒂诺的声音十分低沉,似乎不是很喜欢说过去的事,却为了自己的试验而不得不说。等谈到自己的理想时,他的精神立即亢奋起来。“乔尼,我没有情人,或者,也可以说,我研究的课题就是我的情人,它将伴随我的一生,直到我生命的终结。乔尼,真要说起来,在某种意义上,你就是我的情人。我们现在就在携手朝着那个神奇的目标迈进。乔尼,你要振作起来,我爱你,我们都爱你。这条路也许充满艰难和痛苦,但我们都会陪着你,你不会孤独。你明白吗?”说到后来,他的眼中又充满了那种灼灼的光芒,似乎要把渐渐变得冰冷的凌子寒整个燃烧起来。
凌子寒的手慢慢向外移了移,伸到了被子外面。
安蒂诺看了看,忽然明白过来,连忙伸手过去握住。
凌子寒的力气很弱,但还是微微收紧,握住了他的手。
安蒂诺显然很高兴,俯身过去,迫不及待地问道:“乔尼,你觉得怎么样?精神好些了吗?”
凌子寒闭着眼,轻声说:“我好多了,谢谢你,安蒂诺。”
安蒂诺的唇移到了他的耳边,充满期待地问:“那我们可以开始试验了吗?”
凌子寒的手轻轻一颤,随即再次握紧。他静静地道:“是的,可以开始了。”
安蒂诺转头看向身边的人:“立刻去准备,今天晚上开始下一阶段的试验。”
“好。”那两个医生点了点头,一起走了。
海因茨这才走进来,温柔地抚摸着安蒂诺的肩,与他一起看着在床上昏睡的人。“你确定他能承受得了?”他轻声问道。
安蒂诺将凌子寒的手放回被中,冷冷地说:“我等不了了,就看我们的运气好不好吧。我觉得,我们这次的进展能够如此神速,跟他修练的那种古老神秘的东方功法有很大关系。如果他撑不住了,我们下一步应该把基地移到中亚去,想办法找更多的像他这样的人来继续试验。”
“这没问题,我赞成。”海因茨开心地笑着。“本来这次把欧阳豪生放回去,这里也就要放弃了。”
安蒂诺转过了轮椅,便往门去行去边问道:“查出这孩子的真实身份了吗?他是不是有嫌疑?”
“目前仍然没有查到什么可疑的东西。他的杂志社认为他在阿尔及利亚失踪了,已经通过中国驻阿使馆向那边的警方报案,希望能够找到他。这些都是很正常的举动。”海因茨陪在他身边,迈开长腿,悠闲地往外走去。“按常理推测,没有谁会让自己的人来白白送死,他自己也不可能做这样的事,譬如乔尼,撑了两次知道撑不住,就主动表明身份,愿意跟我们合作。可这孩子成天躺在床上,什么都没做过,既不去探听,也没有主动跟我们套近乎,根本不像一个卧底应该做的事。而且,他现在已经快不行了,中国那边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所以,他是上天送来给我的礼物。”安蒂诺牵了牵嘴角,显得很愉快。
海因茨笑容可掬地说:“不,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凌子寒深深地呼吸着,让自己积聚起一点力气。
他以前那敏锐无比的头脑现在已十分迟钝,运转起来非常吃力。他躺在那里,一点一点地回想着从第一次听到安蒂诺的声音后,他与海因茨的谈话,与自己的谈话,与医生们的对话。每次试验时,都是由他在下命令,因此他做为这个研究的首席科学家的身份是确定的,过去得到的情报说这个机器是由安蒂诺发明的,发明者又是“缔造者”的创始人,那么,依照逻辑分析,这个安蒂诺应该就是他找的目标。
看得出来,海因茨的身份应该与他是差不多的,而且两人之间的信任度非常高,或许还有某种微妙的情感。
想着,他又晕眩起来。
实在是坚持不住了,无论他的推断是不是真的,现在都已经没有时间去验证了。他必须发出信号,让他们行动,哪怕抓住的这个安蒂诺不是正主,至少还有海因茨,而且能够救出欧阳豪生。那么,这次行动仍然是值得的,至少他的牺牲是值得的。
他咬着牙,用尽了全部力气,抬起右手,缓缓地在被子下面往胃部移去,然后顶住了那个植入的小装置。数到三,他缓缓地放松,然后再顶住,数到五,再放开,随即又顶住,最后数到四,旋即用整个手掌压了上去。
很快,他觉得胃中一痛,立刻感到有一股阴冷的气息涌了出来。
他的手缓缓地滑落,一直苦苦支撑的心气松懈下来,立刻放心地晕了过去。
那个装置再次释放出另一种物质。它们穿过他的胃壁,越过那些体细胞,最后从毛孔中逸出,迅速在空气中弥漫,然后循着气流的方向钻出了窗缝,无声无息地向天空升去。
在猎人小组的仪器中,它们就像一朵绚丽的烟花,在空中舒展、变幻,甚至微笑。
舱中的猎手们欢呼着跳了起来。在他们看来,这是胜利的手势,也是凌子寒仍然活着的标志。
他成功了。
罗瀚也不复一贯的沉稳,迫不及待地抓起了电话,向北京报告:“我们看到了信号,要求立即展开行动,重复,我们看到了信号,要求立即展开行动。”
吕鑫的声音也有着按捺不住的激动:“明白,可以行动。你们要严格按照计划进行,不可冲动。”
“是。”罗瀚放下电话,立刻拍了拍手。“好了,大家冷静,我们现在立刻准备行动。潜入的第一组是赵迁和梅林,寻找老大的准确位置。第二组是游弋和罗衣,确认欧阳豪生所在的地方。我、索朗卓玛和卫天宇先进行全面干扰,掩护你们进入。等突击队到来之后,我们与他们再联合行动。”
其他人都立刻应道:“是。”
卫天宇却不太冷静,他看向罗瀚,央求道:“让我在第一组吧。我想最先进去,看到子寒。”
罗瀚郑重地说:“天宇,我理解你的心情。对老大的感情,我们跟你是一样的。你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控制自己,非常容易出危险。这不但会危及你和同事,更会危及到老大和欧阳先生,直至危及整个行动,那老大就白白地牺牲了。你明白吗?”
卫天宇紧咬着唇,半晌都不吭声。
梅林和游弋一左一右地站在他的身边,这时都忍不住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天宇,放心吧,我们一定会把老大救出来的。”
卫天宇的眼圈慢慢红了。良久,他才默默地点了点头。
气氛有些凝重,罗瀚正要继续布置细节,索朗卓玛忽然沉声说道:“快看,有人到岛上来了。”
他们齐齐望向屏幕。
只见一架水上飞机轻盈地落到了岛中的湖面上,停了几分钟便重新起飞。湖中便剩下了一艘快艇,迅疾地向岸上驶去。
艇上除了驾驶员外,另外还有一个人,从他们的方向只能看见他瘦小的背影。
罗瀚立刻调整卫星的视角,然后将那个人的侧脸迅速拉近。他凝神看着,头也不回地命令道:“天宇,立刻进行比对,确认身份。”
卫天宇马上坐到操作台前,迅速将那个人的脸部切下来,然后与总部的超级电脑连接,进行自动比对。
那人上了岸以后,与一个西方人热烈握手,说了几句话后便进入林中,很快就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了。
卫天宇这边比对的速度非常快,很快就将这个人与国安部的数据库里储存的上百万人的图像资料比对完毕,随即列出来五个与参照物“高度相似”的人。
几个人一看,异口同声地说:“是新田义贞。”
他们的神情都有些凝重。
新田义贞是日本外务省国际情报局次长,在日本情报机构中是位赫赫有名的人物。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罗瀚犹豫了一下,立刻将这个消息传回了总部,并请示是否按照原定计划行动。
在等待的过程中,猎手们几乎都没有动过。他们的心里十分紧张,如果上级改变计划的话,他们只怕就要违反纪律,擅自行动了。
这时的北京已经是深夜了,凌毅立刻叫上雷震,直接去了国家安全委员会,向主席紧急汇报,并分析了现在的情况。凌毅和雷震的意见都是立刻行动,不能让日本方面抢在前面。无论新田义贞到弓岛上去干什么,招安也好,联合也罢,都对中国不利,因此应该抢先行动,粉碎他们的企图。
主席同意了他们的意见。
一个小时后,“按原计划行动”的命令传到了大西洋上的船舱里。
与此同时,雷鸿飞接到了出击的命令。

二十六

当雷震到达被称为“非洲日内瓦”的尼日利亚首都阿布贾时,于伽已经与尼日利亚总统达成了默契,为中国政府即将在大西洋上展开的某项“绝不涉及尼日利亚内政”的秘密行动提供基地。
目前,尼日利亚国内有50多亿美元的投资来自于中国,同时,中国援建的大型电站也正在建设中。尼日利亚总统表示,相信中国政府的诚意,并愿意为中国的行动提供协助。于伽向总统先生转达了中国政府诚挚的谢意。
经过磋商,尼日利亚军方同意将拉各斯的空军基地提供给他们使用。
与雷震同机到达的是中国负责经济贸易事务的副总理,他将前往总统府,与总统进行非正式会晤,商谈两国进一步进行经济合作的有关事宜。
副总理离开后,飞机在阿布贾国际机场加油,随即飞往拉各斯。
除了雷震作为指挥部的波音797外,还有另一架大型远程宽体客机同时到达,其内部已经过改装,那是配备有完善医疗设备的“空中医院”,童阅率领的战地医疗队便在上面。与两架客机同行的,还有三架大型运输机,运载有这次行动需要的全部装备。
稍后,将有一架东方航空公司的空中客车A380飞到阿布贾国际机场,并在那里待命。
雷震一直在飞机上与于伽讨论着,和于伽一起到来的还有一位生活在阿尔及利亚纳杰尔高原的图阿雷格人酋长。在于伽的帮助下,他向这位酋长再次详细询问了那里的情况。
在中国的北京、上海和三亚,阿尔尼利亚的阿尔及尔,尼日利亚的阿布贾和拉各斯,准备工作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各有关部门的人员正在有序地忙碌,情报系统每隔5分钟刷新一次情况通报,后勤保障部门监控着物资的运输和装卸。中国空军正在约旦王国进行友好军事访问的4架垂直升降式战斗机和4架静音型武装直升机也秘密飞往了拉各斯。
傍晚,一架大型运输机降落在拉各斯空军基地的跑道上,200名身穿黑色战斗服的闪电突击队员在夜色中悄然走下了飞机。
与此同时,另外有100名突击队员在副队长罗虎的率领下,秘密到达了阿尔及利亚的中部城市盖尔达耶,准备突袭位于纳杰尔高原的恐怖分子营地。
今夜月黑风高,据卫星云图显示,一股热带风暴正向弓岛附近海面缓慢移动,台风中心将在大约30个小时后到达这里。因此,他们务必要在明天凌晨结束战斗,并回到大陆,否则便会被风力达到10级以上的强台风困住,处境极其危险。
虽然只是风暴的前锋,仍然看上去势头惊人。狂风哗啦啦地吹打过来,掀起巨大的浪头,咆哮着扑向陆地。海面上的渔船队全都拔锚回港。暮色中,放眼看去,四周一片空寂,让人心中不免涌起几分惆怅。
在海因茨的书房里,坐着三个人。杰克和新田义贞坐在沙发上,海因茨则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冷冷地看着他们。
屋里一时十分安静,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清晰可闻。
过了一会儿,海因茨才平静地说:“我一直以为杰克真是CIA的人,却没想到竟然是为日本情报机构服务的。杰克,你可真是个出色的特工啊,居然还是个优秀的双面间谍,连我都不免上了你的当。你还口口声声地跟我说什么中国猎人,让我对乔尼一直心存怀疑,原来是在转移我的视线,真够聪明的,让人佩服。”他的手一直轻柔地玩着桌上的咖啡杯,神情间十分温和,杰克却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新田义贞却从容不迫地笑着,用英语说道:“海因茨先生,我们日本历来与德国是盟友,一百年前是,一百年后也仍然是。当年的德意志第三帝国与我们大日本帝国一西一东,遥相呼应,实在是合作的典范。今天,我们也完全可以再次携手,共同缔造一个新世界。我这次单独前来,就是向海因茨先生表达我们的诚意。”
海因茨沉思半晌,对他笑了笑:“新田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那么,我想听听新田先生的高见,我们怎么携手?贵国想要我们的什么东西?又能给我们什么东西?”
新田义贞笑了。他拿起茶几的茶杯,悠闲地喝了一口茶,这才说道:“我们可以提供给你们大量的资金,以资助你们关于‘缔造者’机器的研究。我们也可以在全世界大部分国家施加各种影响,给你们的人员提供保护。当然,有关进一步合作的细节,我们还需要大量的磋商。”
海因茨牵了牵嘴角,毫无笑意地笑着,静静地看着他:“这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呢?”
新田义贞欠了欠身:“我们一向对有商业价值的科学发明非常感兴趣。从商业的角度来看,你们现有的‘缔造者’就有着巨大的市场潜力。而发展到最后,自然是能够达到安蒂诺先生和海因茨先生理想中的效果。当然,如果能够控制全世界人类的思维,只剩下一个种族中的少数几个人保持清醒,未免有些寂寞吧?加上一个盟友应该不是坏事。”
海因茨想了想,有些感兴趣了:“请问,你们认为‘缔造者’的市场潜力在哪里?”
新田义贞胸有成竹地侃侃而谈:“现阶段的‘缔造者’用来审讯是最理想的器械了。杰克试过两次,即使是他也受不了,那么我想绝大多数人都是忍耐不了的。况且,你们给杰克使用的还只是4级,如果达到5级、6级,那么他也会崩溃。因此,我认为,‘缔造者’的客户群将是各国的情报机构、军队和警察部门,那就用不着殴打犯人或者俘虏来逼供了,这是一种非常优雅而且效果显著的审讯方式。我相信所有国家都会感兴趣的,即使价格再贵,也愿意购买。这样一来,你们不是可以走向市场化?而且,还能够合法地公开成立研究所,募集资金,向银行贷款,走公司化运作的道路。这样一来,岂不是比现在的风险要小得多?”
海因茨哈哈大笑:“好,真不愧是日本人,果然有极佳的商业头脑,什么东西都可以变成商品。”
“商业侵略是兵不血刃的极佳方式,当然,也包括文化侵略,这些都是占领别国并进而控制它的好方法。”新田义贞微笑。“如果海因茨先生允许的话,我还想跟你请到这里来的欧阳豪生先生谈谈。”
“这我得征求一下他的意见。我答应过一个人,不会伤害欧阳先生,现在也就不能出尔反尔,强迫他见你。这有关我的荣誉。”海因茨淡淡地说。
“我明白,是乔尼先生吧?”新田义贞的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我很想见见这个人。”
海因茨的嘴角边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杰克想必已经把他的资料给你了吧?你查出什么来没有?这个人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
新田义贞客气地说:“杰克只是提了提,并没多说什么。他对海因茨先生的感情十分深厚,不愿意出卖你,这一点我们理解,并且十分赞赏。我们基本上只得到过乔尼的图像,经过调查,他的家庭背景和成长经历都看不出什么破绽。当然有可能是神秘的中国猎人,也极可能确实是一个普通的记者。”
“其实,这些已经不重要了。”海因茨喝了一口咖啡,轻描淡写地说。“新田先生刚才建议我们走市场化道路,可是‘缔造者’对乔尼这样的普通人都不能收到显著效果,这只怕会降低产品的可信度吧?”
“所以我想见见乔尼。”新田义贞微笑。“听说他祖上一直是修练中国那种古老而神秘的内家功夫的,那么他的意志力一定与常人不同。我们日本也有这样的人。不过,这种人已经非常稀少了,因此不足为虑,另外,他们往往会沉浸在精神的领域中,不断钻研,而从不关心政治,对物质和欲望也十分淡薄,因此绝不是‘缔造者’的消费者们会对付的对象,也就不存在会对他们使用而不能见效的可能。”
“这倒是。新田先生的提议以及在一些问题上的看法都令人耳目一新啊。”海因茨嘴上夸奖着,目光却似笑非笑地投向了杰克。“杰克,想必你已经把‘缔造者’的研究计划都偷出来,送给你的上司了吧?”
杰克立刻摇头:“不,我没有。我只是说了一个大概。再说,安蒂诺根本不愿意我靠近实验室,所以我很多东西都不知道。”
海因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仿佛凝固了一般,透着冷酷的寒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向新田义贞,温和地说:“新田先生的提议,我很感兴趣。这件事我要和安蒂诺商量一下,然后才能答复你。我看这样吧,新田先生暂时先在这里住下,反正台风也要来了,一时也走不了。我和安蒂诺商议以后,再跟新田先生谈。”
新田义贞立即向前倾了倾身,很有礼貌地说:“好,新田敬候佳音。”
“那好吧,杰克,你带我们的客人先去房间休息吧。”海因茨对杰克明显冷淡起来。
杰克略一犹豫,想要跟他解释,却又不能当着新田义贞的面,于是便站起身来,急切地说:“海因茨,那我一会儿来找你。”
海因茨没理他,只是看着窗外,悠闲地喝着咖啡。
新田义贞朝他微微一鞠躬,随即笑着走了出去。他的态度一直十分镇定有礼,显然对自己的说服力充满了信心。
等到两人离开,海因茨的脸才阴了下来。他一口喝光咖啡,随即将杯子咣啷一声扔到桌上,拿起了通话器:“沃尔夫,找人看住那个日本人,还有杰克,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他们走出房间。如果他们想强行出来,格杀勿论。”说完,他便站起身来,急急地走了出去。

二十七

外面阴云密布,看上去就像已经到了黄昏时分。气压很低,让人感觉胸口很闷,呼吸不畅。海因茨想了想,转身下了楼梯,走过长长的密封式回廊,来到凌子寒住着的楼中。
凌子寒仍然在昏睡,各种各样的恐怖幻象纷至沓来,让他在梦魇中不断挣扎。
即使面对着黑暗中狰狞的恶魔,他仍然在努力镇定,但是内心深处却仍然飘浮着隐隐的惧怕,那是他从来没有过的感觉。或许是他的潜意识知道自己即将崩溃,所以才会那么害怕吧?他不能容忍自己在敌人面前崩溃,那是他至大的耻辱。
自己就快要死了吧?他想着,顿时感到安慰。如果只是灵魂下到地狱,面对种种不知名的鬼魅会感到惧怕的话,那还不算丢脸吧?可他从小到大就从来没有怕过什么妖魔鬼怪,为什么现在会怕?
虽然从外表看来,他一直在安静地睡着,可脑中却是乱成一团,让他犹如身处巨大的漩涡,身不由己地沉沦。
海因茨站在他的床边,仔细地打量着他。
这个当初一脸书卷气的中国青年现在已经瘦得不成人形,凹陷的双颊在惨白的脸上显现着阴影,深陷的眼窝下面满是青黑,线条美好的嘴唇也没有一点血色,整个人都已没有了生机。
他坐下来,对着这个人左看右看,忽然伸手过去,将他轻柔地抱了起来,连被子带人拥进怀中。
过了好一会儿,凌子寒忽然动了一下,费力地睁开眼睛。
海因茨将他的身体移了移,让他坐在膝上,靠在自己的怀里,他的身体非常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凌子寒的头靠在他的肩上,半晌才明白过来。他看向窗外被狂风吹得乱舞的树枝,低低地问:“起风了吗?”他说的是中文。
“是啊。”海因茨的脸贴着他的额,温和地笑着,用英语回答他。“台风要来了。”
“哦。”凌子寒仿佛没明白他在说什么。“如果我死了,把我的骨灰扔进海里就行了。”他的声音很轻,说出来的话里有种浓浓的空寂。
“别胡思乱想,你不会死的。”海因茨温柔地搂着他。“等试验完成了,我们会治好你的。只不过你现在身体不好,感到有些难受罢了,忍一忍就过去了。”
凌子寒没再吭声,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又昏昏欲睡。
海因茨就这样抱着他,一直看着窗外的黑云沉沉地压下来。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在他耳边轻声说:“杰克想见你。”
海因茨沉默了一会儿,微微点了点头。
那人便出去了。
海因茨没有吭声,用脸颊贴着凌子寒冰凉的额头。
不久,杰克走了进来。
海因茨知道是他,却根本不去理会。
杰克走到他对面,坐到床边,看了看他抱着的人,又看向他的脸,这才诚恳地说道:“海因茨,我对你的爱是真实的。”
海因茨冷冷地说:“我要的不仅是爱,还有忠诚。”
“在感情上我是绝对忠于你的。”杰克认真地说着,伸手过去,想要握住他的手。
海因茨抬手架开,冷笑一声:“你应该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杰克冷静地道:“海因茨,在事业上,我们都应该理智。我赞同你的理想,也支持你,为此我替你指挥过很多次行动,杀过无数人,这些都不是假的吧?可是,这样下去并不能长久。我们需要取得一些大国的支持,积蓄力量,这样才能够有充足的时间和金钱来完成安蒂诺的研究,最终实现你的理想。难道这有错吗?当年德国、意大利就与日本合作,是同一阵营里的战友,为什么今天不可以呢?”
海因茨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杰克,是我感情用事了。看来,我们以后还是做战友比较好,情人就算了,那会削弱我对事物的准确判断。”
杰克一听,顿时喜出望外:“海因茨,你是说,你也爱我,是吗?”
“也许有可能吧。”海因茨耸了耸肩。“算了,我们不谈这个。今天的事有些突然,我得仔细想想再说。”
“好。”杰克对这结果已经很满意了,于是又看向他怀中的人。“乔尼怎么样?还能撑下去吗?”
“安蒂诺说可以。”海因茨低头看了看沉睡的凌子寒。“我不希望他这么快就死,否则试验就要中途停顿,安蒂诺一定会不开心的。”
杰克伸手轻轻拂了拂凌子寒的头发,轻声说:“是啊,难得遇到这么珍稀的材料。”
海因茨点了点头,这才看向他,平静地道:“杰克,等台风一过,我们就转移,你也去准备一下吧。”
杰克很开心,倾前去吻住了他的唇。
海因茨一手抱着凌子寒,一手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拉近,狠狠地与他吻了一会儿,这才笑道:“好了,去吧,今晚哪儿也别去,就在房间里等着。试验结束以后,我再来好好教训你。”
“好啊。”杰克欣喜地在他耳边说。“一定要狠一点。”
“你放心,绝对让你明天下不了床。”海因茨笑着,一掌拍在他的腰间。
杰克哈哈笑着,走出门去。
等他走远,早就等在一边的安蒂诺进了房间,冷冰冰地道:“海因茨,你要跟那小子苟且的时候,最好滚远一点,别当着我的人。”
“你的人?呵呵,抱歉,下次我一定注意。”海因茨看向他,温和地笑道。“知道吗?现在的乔尼很像我第一次看到的你。”
安蒂诺一怔,似乎想起了遥远的往事,脸上的神情缓和了一些,淡淡地问道:“我当年有这么难看?”
“不不不,当然不是。”海因茨笑道。“乔尼也不难看啊,是个很英俊的中国男孩。我说的相似是指虚弱。你那时候病得很重,也是这样,一点力气都没有,就这么被我抱在怀里,要么睡觉,要么发呆,一直都很少说话。可我就是喜欢那样的你。”
安蒂诺冷笑一声:“通常人们对从垃圾箱里捡来的小猫小狗都会有那种泛滥的同情心。”
“呵呵,安蒂诺,安蒂诺,其实现在这样强悍的你,我也还是喜欢。”海因茨小心翼翼地把凌子寒放回床上,过去拥抱住他。“安蒂诺,你想不想让自己的研究走向市场?”
安蒂诺冷冷地说:“你想让别的国家都买了我的机器,然后组织大批人员进行后续研究?”
海因茨犹如醍醐灌顶,立刻明白过来:“安蒂诺,还是你聪明。我都差点被那个日本人说动了。我还想呢,你有一半日本血统,应该也不会反对。”
“我是意大利人。”安蒂诺冷漠地说着,将他用力推开。“好了,废话少说,你把他带到实验室去吧。”
海因茨立刻出去,叫旁边守着的大汉把推车推进来。
在被搬动的过程中,凌子寒一直都神智不清。直到躺上手术台,安蒂诺才把他弄醒,在他耳边温和地说:“乔尼,我们从今天开始,会加上一些药物作为辅助。你以前使用过麻醉剂或者兴奋剂一类的药物吗?”
凌子寒微微摇了摇头。
安蒂诺很高兴:“那好,我们今天先给你使用小剂量的致幻剂,以便使你的神经系统更加活跃,你注意感受,然后描述出来,好吗?”
过了好一会儿,凌子寒才慢慢地点了点头。
安蒂诺兴奋地直起身,操纵着轮椅退后,对旁边站着的医生做了个手势。
那个医生手里拿着注射器,立刻走上前来,对准了凌子寒胳膊上的血管,将一管药剂打了进去。
房间里所有的医生都鼻翼翕张,精神亢奋地看着各自的仪器,眼里像要喷出火来,倒仿佛他们一个个被注射了过量的兴奋剂一般。
有人打开了那个机器,慢慢地往上提升着级别。
凌子寒的身体开始痉挛,随即豆大的汗珠冒了出来。他已经没有力气来抵抗这种可怖的折磨,那一道道诡异的力道破开了他已经脆弱得如一张纸般的精神防御,化学药剂随即以排山倒海之势冲进了他大脑的中枢神经。
安蒂诺要随时听他描述自己的感受,所以没有塞住他的嘴。但是这一次,他没有听到他讲话。
凌子寒紧紧地咬着牙,努力思索着,是现在放弃?还是等到战友们来了再放弃?
进攻就在今晚,他不用再忍耐了吧?一切都该结束了吧?
可是,还有一件事……一件事……

二十八

夜色如墨,整个世界似乎都只剩下了狂风呼啸和波涛汹涌的声音。岛上的人都将门窗紧闭,放心地睡了。值班的人也比较懈怠。这样的天气,有谁敢来偷袭?
当闪电突击队到达拉各斯的时候,一艘小型潜艇已经从这里的军港开出,全速向西南方向驶去。
梅林、赵迁、游弋和罗衣都已经穿好了潜水衣,这时再次检查了一下随身携带的东西。
罗瀚和索朗卓玛留在艇上,一直在电脑键盘上工作。他们要近距离施放干扰,让弓岛上所有的安保系统全部瘫痪。本来,如果天气晴朗,他们做的工作会复杂一些,譬如利用无线网络系统潜入弓岛内部的网络,模拟图像,输送到负责监控的主机,以及人类观看的屏幕上。现在的这种天气,既有对他们的不利之处,也有有利的一面,譬如可以索性让那些系统一起当机,那些人也只会认为是风暴造成的机械故障,不会起疑心。
既然这种工作很简单,卫天宇就不肯再呆在艇上。他心急如焚,却倔犟地一声不吭,也去穿上了潜水衣。
好脾气的人一旦牛起来,基本上是劝不住的。游弋最先对罗瀚说:“让他去吧。我们应该相信天宇,他绝对不会冲动的。”
卫天宇低着头,沉声道:“我没有忘记我的职责。我只是要救子寒出来,绝不会情绪失控的。”
梅林立刻在一旁帮腔:“是啊,让天宇跟我们一组,一起找老大。”
罗瀚想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这样吧,天宇,你和梅林一组,赵迁加入第二组。记住,只能暗中侦察,切不可匆忙行动。突击队将比我们晚30分钟进入,必须等到他们,方可发动进攻,绝不能打草惊蛇。”
“明白。”两组人都朗声答道,随即都笑了起来。
卫天宇将自己特制的一个小小工具盒掖进了腰间,脸上满是期待。
到了预定地点后,罗瀚看了看表,下令道:“出发。”
五个人相继滑出潜艇,从水底向弓岛方向快速游去。
海面风浪很大,海底也有湍急的暗流涌动,他们却久经训练,并未受太大影响,很快便到达了岛屿弓背的那一面,随后悄悄地上了岸。
天黑风大,弓岛周围的各种监控器已全部被罗瀚施放了强力干扰,谁也没看到他们。
他们迅速脱下潜水衣,扔掉氧气瓶,随即分成两组,小心谨慎地向几幢主要建筑靠拢,像蝙蝠一样贴上外墙,用探测装置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查探着。
与此同时,四架静音型武装直升机在依然风平浪静的拉各斯起飞,向预定海域飞去。从卫星发回的图像上看来,他们仿佛正在向风暴的前锋迎去,那是十分冒险的举动。
雷震在指挥部里,一直密切地注意着墙上一排大屏幕中的卫星图像。房间里弥漫着战前的紧张气氛,各项工作却有条不紊地开展着。
雷鸿飞和所有队员一样,身穿黑色战斗服,套上了翼伞,准备在风中跳伞,飞到弓岛后降落。
岛上,赵迁凭着蛛丝马迹很快便找到了欧阳豪生。他被单独关押在一个房间里,窗户上钉着铁栅,还有红外线监视器。欧阳豪生还没睡,正靠在床头看书。
游弋他们立刻围着那幢楼转了几圈,用综合探测装置确定了守卫的人数和位置,随即分开潜伏起来。
梅林和卫天宇却一直没有找到凌子寒。
他们焦急地反复在各个楼外放出水母须状的微型探头,一间一间地查看着,却都没有看到他们要找的人,也没有发现海因茨和安蒂诺的踪影。
两人大致交谈了一下,卫天宇要冒险进去找,梅林却坚决阻止:“再等一等,或许他们正在折磨老大,我们贸然出现,老大就危险了。”
卫天宇心如刀割,却也知道他说得对,只得强行忍耐着。
似乎过了很久,他们才看到中间有幢楼里似乎有了动静,于是立刻飞身赶过去。
那几个人像是突然出现的,边上楼边交谈着什么,神情都很兴奋,其中有一个是海因茨,其他的人都不认识。
两人看来看去,仍然没有看到凌子寒,于是只得退往山上。
风很冷,吹得他们几乎睁不开眼睛。他们隐在树丛中,戴上红外、热感、X光综合夜视仪,居高临下地观察着。
等了好一会儿,他们终于看到有一处密闭式的走廊里似乎影影绰绰地有人在走动,而且夜视仪中携带的生物识别资料显示,其中有一个人正是凌子寒。他们顿时激动起来,立刻蛇行而下,直扑那边。
很快,他们便看到,有两个黑衣大汉推着一个推车从走廊中进入了楼里。两人贴着墙爬上去,看着他们转进了一间房中。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推着空车出来,慢慢离开了。
卫天宇想也不想,急不可待地翻进楼中,并拔出了手枪。梅林拦不住,也不想拦,便也拔出枪来,跟在了他身后。两人互相掩护着,顺着过道冲向那个房间。
X光检测显示,里面只有一个人,正在靠墙的位置躺着。
卫天宇向梅林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先进去。梅林点了点头,紧靠墙壁,监视着两边的动静。
风声凄厉,寒气阵阵,就连过道的灯都显得有些黯淡。
卫天宇却是热血沸腾,一手搭上门把手,一手握紧了枪。他轻轻按下把手,发现并没有锁,于是猛地打开了门,自己却闪到了一旁。
屋里一片寂静。
卫天宇立刻冲了进去。
梅林随即闪身进入,将门关上。
床上,躺着昏迷的凌子寒,从墙上接出来的氧气罩戴在他的口鼻之上。他脸色灰败,呼吸微弱,瘦得只能勉强看出一个轮廓。
卫天宇扑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抚了抚他的额,眼泪就掉了下来。
梅林上前去看了一眼,眼圈也红了,喃喃地道:“老大……”
卫天宇悄声对他说:“他就快不行了,经不起任何颠簸。我们绝对不能移动他,必须就地抢救。”
梅林看了看表,立刻向罗瀚呼叫,把情况简明扼要地做了说明。罗瀚当机立断,命令第二组行动,然后增援第一组。
这时,雷鸿飞他们已经一个一个地从飞机中跳了出来,在风中操纵着翼伞,向弓岛飞去。
罗瀚向总指挥部呼叫,要求立刻派战地医疗队来。
直升机接到命令,立刻有两架掉头飞回拉各斯,去接载童阅他们。
赵迁对溜门撬锁最为在行,略施小计,便将窗上的栅栏给弄断了,而红外线监视器则早就被罗瀚施放进来的电脑病毒给弄得瘫痪了。罗衣随即翻进了欧阳豪生的房间。
欧阳豪生见突然跳进来一个脸上涂着黑色油彩的黑衣人,却并未惊慌,只是抬起头来,冷静地看向她。
罗衣低声而清晰地说道:“欧阳先生,我们是前来营救你们的。”
欧阳豪生听到她说的是中文,微微有些动容,随即又有些迟疑。
游弋也跳了进来,急急地问道:“欧阳先生,除了你之外,跟你一起被绑架的那些人呢?”
欧阳豪生这时便有些相信了,立刻站起身来,答道:“他们在隔壁,是我的两个助手,别的人似乎不在这里,在别的地方。还有一个中国记者,在那边的楼里。”
“好,我知道了。请放心,那边也有突击队去营救了。”游弋返身对赵迁做了几个手势,示意还有两个人质在隔壁。
赵迁立刻过去,如法炮制,扭断了那边窗户上的铁栅。
游弋和罗衣将欧阳豪生扶出了窗户,赵迁也将那两个中国男子带了出来。
他们一人背一个,飞快地顶着狂风朝他们登陆的地点跑去,随即帮助欧阳豪生他们穿上潜水衣,挂上氧气瓶。
游弋守在岸上,赵迁和罗衣带着他们下水,往外游去。
索朗卓玛操纵着潜艇已经驶到离岸不远的地方。他们很快便会合了。
赵迁和罗衣将他们三个人送进艇中,便返身重新游回岸上。
这时,雷鸿飞他们已经成功着陆,并与游弋联络上。有少数战士落在了海上,立刻卸掉翼伞,奋力向海岛游来。
雷鸿飞沉着地向游弋询问人质的位置,游弋告诉他,欧阳豪生已经营救出来,现在只有一名中国记者吴捷还在岛上,随后便呼叫卫天宇和梅林,要他们报告情况。
梅林立刻把海因茨所在的小楼和自己所在的位置准确地说了出来。
雷鸿飞带来的200名突击队员已经分成了10个战斗小组,分别有不同的攻击目标。
听完梅林的报告,雷鸿飞立刻快速下达了作战指令,随即命令:“行动。”
那些突击队员们如猛虎下山一般,在风中悄然地向自己的目标扑去。
雷鸿飞率领着两个小组去抓海因茨和安蒂诺,而宁觉非率领的小组则是专门营救和保护凌子寒的。
这时,黑暗中却响起了枪声。

二十九

梅林刚刚说完话,便听到有说话的声音在楼道中响起。
“奇怪,怎么所有的监控系统一起坏了?”
“可能是台风的原因吧。”
“以前遇到风暴的时候,也有监视器损坏,可从来没有过一起损坏的事情出现。”
“不过我倒觉得没什么大不了,这么大的风浪,谁都不敢出来,太危险了。那个中国记者更是动不了,难道还怕他跑了吗?”
“还是小心一点吧,那可是安蒂诺大人的宝贝。”
两个人是用德语交谈的,说到后来,轻轻地笑了起来,随后笑声便停在了他们这间房间的门前。
卫天宇和梅林立刻飞身闪到了墙边。
门被打开了。
来人站在门口看了看,笑道:“不是睡得好好的吗?”
另一个人认真地说:“还是进去看看吧,万一死了呢?”
“嗯,是啊,我看看。”一个人说着,径直往凌子寒的床边走去。
刚跨进来两步,他就发现了墙边有人,几乎是本能地,他伸手到腰间掏枪。
梅林举起微声手枪,照着他就是两枪,立刻将他击毙。
卫天宇同时鱼跃侧扑,举枪向门外连连射击。
外面那个人猝不及防,踉跄几步,便倒了下去。
立刻有人在走道的另一边大声叫起来,随即一阵冲锋枪的子弹向这边扫射过来。
顿时,一楼的守卫全都往二楼涌来,尖利的警报声响彻全岛。
岛上的恐怖分子全都训练有素,都没有开灯,立刻跳起来,操起枪就往外冲。
突击队员们演练过这种情况,动作极为迅速,远远地便是一阵弹雨扫射过去,将他们压回了房间。
激烈的枪战便在这个岛屿的各个角落展开了。
海因茨刚刚在床上按住杰克亲吻,便听到了枪声和刺耳的警报声。他第一个反应就是掐住了杰克的脖子,眼中喷出阴狠的火焰:“混蛋,你今天把那个小日本招来,晚上就有人来偷袭。说,你们到底有什么企图?”
杰克双膝上顶,手臂猛地架住他的手肘,用力往外一别。
海因茨要闪避他的攻击,只得放开。他赤裸着跳下床,一把操起手枪,对准了杰克。
杰克大口喘息着,坐起身来,激动地说:“你为什么要怀疑我?如果敌人真是我招来的,我还会在这个时候上你的床?那不是找死吗?海因茨,我是真的爱你,是不是要我死在你面前你才会相信?那你就开枪吧。如果你不打算杀我,那么,我要提醒你,现在情况紧急,我们要一致迎敌,而不是起内讧。”
海因茨心念电转,立刻去抢衣服,飞快地穿到身上,一边对他说:“好吧,我信你,快点穿衣服,我们走。”
杰克松了口气,也没有迟疑,马上跳下床,极快速地套上衣服,随即拔出枪来。
海因茨对他说:“你去找新田,我去接安蒂诺,在六号通道会合。”
“好。”杰克答应着,抢上前去开门,探头往外看了看,这才当先行去。
海因茨见他的这些举动自然而然地是在顾及自己的安全,心里稍稍稳定了一些,虽然对他的疑虑仍在,却也不怕他从中搞鬼。新田义贞那边自然有他的亲信在看守,如果这次袭击是他们主使的,那么这两个人就是人质,如果他们是敌非友,那就是两个强援。
一边想着,他一边拿出微型通话器放进耳中,快速地下达着命令,脚下却没有丝毫停顿,一直冲进地下通道,随即一道一道地关上了沉重的不锈钢门。
雷鸿飞带着他的人如鹰隼一般疾扑进来,立刻便与厅里的人激烈交火。
他指挥一个小组拖住一楼的敌人,自己带着另一个小组从墙外爬上了二楼。
他们飞快地挨着房间搜索,却一个人都没有找到,于是从楼梯疾扑而下,与自己人前后夹击,很快便消灭了厅中的恐怖分子。
突击队员们又在一楼仔细搜索,终于发现了通往地下的一道暗门。
雷鸿飞在门上四下摸索了一遍,没找到开启的途径,也不去浪费时间,便果断下令:“炸开它。”
当一声沉闷的爆炸声响起时,海因茨已经跑到了试验室。
安蒂诺和那些专家们正在聚精会神地分析着眼前的数据,热切地交流着彼此的看法,根本就没注意外面的动静。况且,即使是强烈的爆炸声,传到这里来也已经微不可闻,枪声什么的就更听不见了。
海因茨猛地打开门,提着枪冲进来,安蒂诺却连头都没有抬一下,那些专家们也是视而不见,只顾热烈地讨论着。
海因茨大步走到安蒂诺身旁,沉声说道:“安蒂诺,有敌人大举进攻,我们必须立刻撤退。”
安蒂诺抬头看向他,一脸的迷惑,似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海因茨急了,推起他的轮椅就往外走。
安蒂诺猛地按下轮椅扶手上的控制掣,将四轮紧紧刹住,愤怒地问他:“你在干什么?别打扰我的思路。”
海因茨大声叫道:“安蒂诺,敌人来了,现在不是研究的时候。我们要马上走。”
安蒂诺大急,眼睛自然而然地看向房间中央那台巨大的机器:“不行,我要带走它,还有乔尼。”
“不可能的。”海因茨努力制住他挣扎的身子,伸手将轮椅的控制掣松开,又向外推去。“安蒂诺,现在没有时间争论,你必须立刻跟我走。”
那些专家们比安蒂诺要理智一些,虽然极为不舍,但只是略微犹豫一下,便急急忙忙地跟着他们往外走。
安蒂诺的脸涨得通红:“海因茨,我奋斗了那么多年才得到现在的进展,你想让我功亏一匮吗?”
“安蒂诺,等我们撤到安全的地方,你仍然可以继续研究。”海因茨边走边说。“我可以派大批人马去中国,再找到像乔尼那样的人,甚至比他还要好。”
安蒂诺这才安静了,却猛地想起来:“数据,数据,我的数据。”
海因茨马上转头叫住一个医生:“约瑟夫,请你回去带上安蒂诺的电脑。”
其他几个专家立刻也想了起来:“还有我们的。”
海因茨喝道:“快去快回,我在这里等你们。”
那些专家们边脱下碍事的白大卦边气喘吁吁地跑了回去。
海因茨一手扶着安蒂诺的轮椅,简捷地通过送话器下着命令:“汉斯,你立刻走紧急通道到试验室来,在机器上安放诡雷。我要让那些混蛋和机器一起飞上天。”
那边立刻有人应道:“是。”
安蒂诺十分不舍地握住了海因茨的手:“能不能别……”
海因茨猛地看向他,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不容置疑:“安蒂诺,难道你想把你的心血留给我们的敌人?”
安蒂诺长叹一声,没再吭声,松开了手。
海因茨立刻反握住他的手,口中仍然在继续用德语下着命令:“沃尔特,立刻杀掉全部人质。”
伴随着激烈的枪声,那边有人大声说道:“可我们攻不进去,里面的人非常厉害。”
海因茨马上说:“那就连房间一起炸掉。”
“是。”那边的人立刻大声叫道。“穆勒,把火箭筒拿到这里来……”
海因茨不再发布命令,却也没有切断通话,一边推着轮椅往下走一边倾听着外面的战况。
那几个专家怀里抱着电脑,有的还提着一口袋纸质资料,终于追了上来。他们都已人到中年,平时根本就不做什么体力劳动,这会儿已是上气不接下气。
海因茨大步流星地顺着倾斜的地下通道往前走着,神情十分冷静镇定。
在深深的地下,停着一艘小型潜艇,他们将乘着它无声无息地驶进外面的海洋,从黑暗的海底溜走。

三十

在凌子寒的房间里,卫天宇和梅林一直在苦苦支撑。
恐怖分子从通道的两头向他们这边强攻,冲锋枪子弹如雨般倾泄而来。他们却只有手枪,子弹也带得不多。
两个人分别据守在门的两边,形成交叉火力,封锁着门前的通道。
有恐怖分子尝试着想从窗户爬上来,只要一露头,便被他们一枪毙掉。那些人的瞬间反应力比起他们来要差远了。干掉几个人后,他们便没有多余的人再尝试。
相持了大约10分钟,卫天宇不时地回头观察着凌子寒的情况,忽然发现他的脸色发青,显然很不妙。卫天宇立刻飞身扑了过去,仔细检查凌子寒的脉搏和呼吸,非常害怕他会就此离去。
梅林一手握着自己的手枪,一手握着从被他击毙的恐怖分子身上摸出来的枪,艰难地应付着从两边攻来的敌人。
一直在与他们对射的恐怖分子看见对方的防守出现了漏洞,立刻发起了猛烈的进攻,有数发子弹打进了屋里。
卫天宇想也不想,便侧身倒在床上,用身体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凌子寒。
子弹斜斜地钻进了他的大腿、背部、肩头,他却哼也没哼一声,反而赶紧察看凌子寒有没有受伤。
梅林低低地骂道:“妈的。”随即贴地而出,双手同时举枪向两旁连连还击。
已经冲到通道中间的几个恐怖分子纷纷中弹倒地。
梅林的身体两侧也被子弹擦伤多处,不过都是轻伤。他身子一缩,随即滚回房间,继续隐到墙边。
这时,听到有人用德语大叫:“把火箭筒拿到这儿来。”
梅林立刻游目四顾,看能不能暂时减轻火箭弹的冲击力。
其实最佳方法是从窗户跳下去,因为突击队的各个小组已经将敌人阻截住,让他们各自陷入了苦战,没人包抄过来,此时跳下去是最安全的。可凌子寒却绝对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他们宁愿自己死,也不愿意让老大死在自己面前。
百忙之中,梅林才看到卫天宇浑身是血,不由得急切地问道:“天宇,你怎么样?”
卫天宇咬着牙说:“我没事。”
梅林当机立断,将门猛地关上,随即扑过去,伏到两人身上。
几乎是同时,一发火箭弹击中了木门,半堵墙壁和门一起被炸碎,向他们弹射过来。
宁觉非这时已经爬上了凌子寒房间的窗户,差点被巨大的冲击波推下楼去。他抓住窗框,身体在空中划了一个弧线,落了下去。等爆炸的冲击过去,他立刻双臂一收,便轻巧地跳进了房间。
在往这边急赶的路上,他呼叫过卫天宇,问了战况,于是便要自己的组员从一楼强攻,而他则带着两个战士从墙外攀上了二楼。
房间里此时已是一片狼籍,床上的三个人差点被碎木和砖块埋了。
外面的恐怖分子见屋中没了动静,立刻向这里冲过来。
宁觉非和两名战士端着突击步枪,一个箭步窜到残壁边,便是猛烈的一轮扫射。
冲到前面来的敌人立刻倒在了地上,后面的人迅疾卧倒还击。
不远处,那个肩扛火箭筒的人正要发射第二发火箭弹,身后便响起了暴风雨般的枪声。数发子弹同时击中他和他身边的人,成功地阻止了他们的发射。
突然的重压和冲击终于让凌子寒从深度昏迷中恢复了一点意识,随即听到耳边一个熟悉的声音在焦急地喊着:“立刻派医疗队来,要快。”他努力想着,仿佛过了很久很久,才想起来,这是卫天宇的声音。
他的手微微动了动。
宁觉非见已控制了局面,便冲过去把梅林弄了下来,让他平躺在地上。梅林没受外伤,只是被爆炸的气浪震得脑中阵阵晕眩,一时动弹不得。
宁觉非这才看见重伤的卫天宇,连忙拿出急救包给他包扎,再给他注射止血针。卫天宇没管他,只顾着呼叫医疗队。
爆炸破坏了输氧管道,卫天宇结束通话后,一把摘下碍事的氧气面罩,打算给凌子寒做人工呼吸。
这时,他们都看到一直没有动静的凌子寒动了一下手指。卫天宇激动地一把握住了他的手,俯身在他耳边叫道:“子寒,子寒,我们来了,你要挺住,医疗队马上就来了,是童院长带的队,他一定能治好你的。”
宁觉非听了,不由得一惊。子寒?难道是……凌子寒?队长不是说这个人质是记者吗,而且名字叫吴捷?瞬间的疑惑过去,他立刻便明白了,怪不得雷鸿飞向他交代任务时再三强调,哪怕是丢了性命,也要救出这个人质来。当时看着雷鸿飞那异常激动的神情,他都愣住了,只是没敢多问。当时,雷鸿飞异常郑重地对他说:“觉非,我巴不得自己去救他,可我的职责不允许。我派你去,也就相当于是我自己去。你一定不要辜负了我的信任,千万要把他救出来,而且要保护好他的安全。”
想到这里,他立刻倾身上前,连声叫着:“凌大哥,我是觉非。师傅也来了。凌大哥,你一定要撑住。我们豁出性命,也要把你救出去。”
凌子寒听着这些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名字,心里却始终惦记着那件事。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断断续续地说:“天宇……毁掉……机器……”
卫天宇听他能够说话了,真是喜出望外,立刻连连答应:“好好,我一定办到。”却完全没有想到自己身负重伤,已是寸步难行。
“杀掉……安蒂诺……”凌子寒的声音越来越低,却仍然坚持着说完。“一定要……”
卫天宇一怔,心念电闪。这次任务是要活捉安蒂诺,为什么凌子寒却一定要杀了他?是报仇吗?不像。凌子寒从来不报私仇。那是什么原因?
凌子寒听不到回答,急得脸色发青,微弱地叫着:“天宇……一定……杀了……安蒂诺……”
卫天宇一咬牙,在他耳边说道:“好,我一定杀了他。”
凌子寒终于放下了心。那个邪恶的医生和邪恶的机器都会被毁灭,世界不会滑向深渊,人类也不会走向黑暗。他的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随即迅速地坠入了无尽的虚空。
卫天宇和宁觉非大惊失色。
凌子寒忽然停止了呼吸。
雷鸿飞知道凌子寒在上“魔爪”,必然受创严重,已经将队中的卫生兵配给了他,是随他一起爬上来的两个战士之一。
宁觉非大声叫他:“快,立刻抢救。”随即抢到他的位置上,与敌人继续对战。
那个卫生兵动作非常迅速,立刻放下枪,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氧气袋,把面罩扣到凌子寒的口鼻上,随即将一剂强心针打进他的心脏。
激烈的枪声中,一架武装直升机缓缓在地面突击队员的引导下,降落在了山顶的一处平地上。
机上先跳下来两个荷枪实弹的战士,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直到确认附近没有敌人,这才说道:“童医生,请吧。”
童阅提着一个大箱子,从飞机上跳了下来。在他身后,有三个医生陆续下来,有的带着器械,有的提着药箱。
风势仍然很大,翻卷着他们的衣服和头发。他们提着沉重的药械,在风中艰难地前进着。童阅心急如焚,不停地问:“到了没有?”
一路上不断有人赶过来保护他们,带着他们绕过正在交火的局部战场,将他们护送到仍是枪声阵阵的楼前。
两个战士顺着外墙先爬上楼,随即抛下绳子,将他们一一拽了上去,其他战士则守在楼下警戒。
童阅跳下窗台,一脚便踏进了瓦砾堆中。他却神色从容,没有丝毫惧色,略一打量便看见了床上的凌子寒和床边的卫天宇、梅林。他立刻对旁边的医生说:“小田,你去救治那两个伤员。周医生,王医生,我们马上抢救这个病人。”
“是。”几个人立刻行动起来。
在震耳欲聋的枪声中,他们有条不紊地拿出了各种药械,立即开始抢救凌子寒。
雷鸿飞这时已经炸开了五道不锈钢门,深入到了地下。他在耳机中听到童阅已经赶来,不由得松了口气,随即率领着队员往试验室冲去。
这时,汉斯也才刚带着两个人赶到不久,正在安装诡雷。
雷鸿飞指挥着队员,突如其来地往里投掷了眩晕弹。
然而,这些恐怖分子却异常强悍,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自行触响了诡雷,引发了惊天动地的大爆炸,与机器一起被炸得粉碎。
突击队员们立即卧倒,却有几个战士被炸出来的石块击伤。
雷鸿飞骂了一句,一边命令救护伤员一边查看着地上的痕迹,随即大致判断出敌人逃逸的方向,便留下两名战士将一名重伤员送出去,自己则带着其他人追了下去。
他们的速度比海因茨带着的那些专家们快了有十倍,几乎是如箭离弦一般,沿着倾斜向下的长长通道奔去。

三十一

六号通道其实是个被海水淹没的地下岩洞,海因茨买下弓岛后,又向里开掘了一条长长的宽阔水道,并建了一个简易码头,小型潜艇可以直接驶进来停靠。
海因茨带着人跑到那个码头时,雷鸿飞已衔尾追到。一串串子弹飞了过来,手雷和枪榴弹也接踵而至,企图阻止他们登上潜艇。
这时,杰克和新田义贞都拿着冲锋枪赶到了,立刻与海因茨一起向追兵射击。
海因茨对安蒂诺说道:“你们先上船,我们随后就到。”
安蒂诺立刻点了点头,操纵着轮椅往潜艇行去。
潜艇的门滑开了,两个黑衣人站在门里,探手将他抬了进来。其他专家也急急忙忙地钻进了艇中。
海因茨定下心来,边向对方射击边向潜艇移动。
雷鸿飞他们却用火力全面封锁了他的退路。
海因茨估量了一下形势,立刻在通话器里命令道:“奥托,你们先走,我们会自己离开。”
“是。”船里的人用德语答应了一声,便立刻将门关上。
潜艇随即驶离码头,边前进边缓缓下潜。
船舱中,一个年轻男子用英语对那几位惊魂未定的专家说:“路上可能会有些颠簸,我带你们到舱里休息。”
那些人都没有见过这种枪林弹雨的阵势,只能抱着自己的资料袋和电脑,除了点头之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两个年轻人将他们分别带进狭小的舱室,里面有一张窄小的床,还有一个小小的垃圾桶。那人礼貌地说:“我们大概要航行5个小时,先生不仿睡一觉,以免难受。”
那些人答应着,这才定下心来,觉得自己安全了。
年轻人将他们的舱门全都关上,随即从外面反锁住,这才回到驾驶舱,笑道:“行了,他们真是听话啊。”
看着面前各种仪器的驾驶员笑了起来,随即拿起通话器,用中文说道:“02,02,03报告,大鱼已进网,大鱼已进网。”
罗瀚的声音传了过来:“02明白,02明白,直接进港,直接进港。”
“03明白。”驾驶员放下送话器,回头对两个人一笑。
三个人一起摘掉了蓝色的隐形眼镜和褐发的头套,抹了抹脸。
原来,他们是游弋、罗衣和赵迁。
进攻开始后,他们没有与雷鸿飞一起行动,而是寻找着敌人有可能存在的秘密逃生通道。赵迁对这个最为拿手,很快便在湖边发现了一个隐藏得极为巧妙的入口。他们便沿着狭窄阴暗的通道向前急行,抢先找到了那个地下码头。
这里只有四个恐怖分子在待命,两个在潜艇里面,两个站在码头上。
双方都穿着黑衣,他们便佯装拼命奔逃,直向他们冲去。恐怖分子一时没有察觉,还用德语问他们:“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游弋立刻答道:“很麻烦,我们顶不住了。”
说话之间,他们便冲到近前,手起刀落,那两个人便被无声无息地杀死。
艇上的人在里面的驾驶舱中,一个正在发动潜艇,一个在与海因茨通话,都没有注意到外面的动静。
游弋为免惊动海因茨,耐心地等着他通话完毕,这才与罗衣飞身上前。他们没有用武器,害怕损伤了潜艇内部的操作系统。两人本就身手不凡,又是突然袭击,那两个恐怖分子只勉强抵挡了几招,便被扭断了脖子。
他们将四具尸体扔进水中,把血迹冲掉,然后便在舱中简单化了妆,等着敌人上钩。
一切都很容易,只是海因茨没有一起上来,算是美中不足。
游弋耸了耸肩:“也得分给突击队一些功劳嘛。”
赵迁悠闲地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声纳和雷达的屏幕。
罗衣笑容可掬地道:“那个突击队长看上去不错,听说还是老大的青梅竹马。”
赵迁抱着胳膊,懒懒地说:“他只要有老大的三成功夫,就一定能把海因茨擒住。”
游弋叹了口气:“也不知老大现在怎么样了?”
罗衣的笑容也消失了,半晌才说:“不是听到武直已经把童院长他们送来了吗?应该能救回老大的性命吧?”
赵迁放下了手臂,显得有些难过。沉默一会儿,他轻声问道:“你们说老大会不会退休?”
游弋和罗衣对视了一眼,都不肯回答。
他们的潜艇与罗瀚的潜艇很快在海底会合,随即一起向着拉各斯全速驶去。
就在潜艇驶出岩洞后不久,海因茨叫道:“杰克,你带新田先生走,我们各自突围,你知道在什么地方找我。”
杰克和新田义贞被子弹隔在另一边,根本无法往他那边去,这时边开枪边道:“好,你自己小心。”
海因茨将枪中的子弹迅速射出去,令对方不得不躲避,枪声缓了一下。他立刻向后一滚,直接落进了水中。
雷鸿飞一见便扔下枪,如一只猎豹般飞身冲了过去。其他队员立即全力压住敌人的火力,掩护他扑进海里。
杰克和新田义贞互相掩护着,向后快速撤退,随即也要跳下水。
几个队员近距离射击,将他们的双腿打伤,然后不紧不慢地消耗光他们的子弹,这才扑上去将两人擒住。
新田义贞冷静地对杰克说:“不杀特工是国际惯例,不用担心。”
杰克却只是看着黑黢黢的水面,一言不发。
雷鸿飞一跳下水便凝神感受着水流的细微变化,迅速判断出海因茨游走的方向,随即如一只箭鱼般,飞快地追了过去。
海因茨感应到了身后追兵的气势,情知不可能悄然溜走,只得回身应战。
雷鸿飞从腿上拔出军刀,便向他扑了过去。
两个高大的人在水下纠缠着,互相不停地向对方挥拳踢腿。
码头那边的灯光照射到这里时,已经很微弱了,但两人仍然能够看见对方的轮廓。雷鸿飞的军刀很快便刺进了对方的肩膀,海因茨则一拳打上他的胸口。雷鸿飞松开了刀柄,冒出水面,一边大口大口地喘息,一边向边上游去。估计着海因茨已经追过来,他又翻身潜下水中。
海因茨握着从肩上拔下来的刀,十分迅捷地向他刺了过去。雷鸿飞及时让开,刀锋划破了他的衣服,从胳膊与肋间滑过。他的身上穿有防弹衣,但上臂却被划了一道口子,海水立刻涌进伤口,带来一阵热辣辣的痛。
海因茨立刻收刀,打算再刺。雷鸿飞和身扑上,一手钳住他握刀的手腕,一手将他紧紧抱住,猛地往水底沉去。
海因茨努力挣扎,渐渐的感觉呼吸困难,力气很快就消失殆尽。
雷鸿飞的胸口也憋得像要爆炸开来。他停止了下沉,感觉着怀中人的动静。过了好一会儿,才向水面上升去。
海因茨已经忍不住了,本能地吸了口气,结果大量苦涩的海水呛进口鼻,令他窒息。
雷鸿飞抱住他浮出水面,便迅速向岸边游去。
几个队员飞奔过来,将海因茨拖上了岸,控水,按摩心脏,包扎伤口,很快就让他恢复了自主呼吸。
海因茨剧烈地咳呛起来。他躺在地上,浑身都湿漉漉的,却并不显得狼狈。
雷鸿飞剧烈喘息着,盯着地上的人,用英语沉声说道:“海因茨,你涉嫌劫机、绑架中国公民、勒索、故意伤害、在中国境内制造恐怖事件等罪行,现在我正式逮捕你。”
海因茨闭着眼睛,等到缓过一口气来,这才冷笑一声:“历史是成功者书写的,所谓真相也是。你不必来这一套,要抓就抓。”
雷鸿飞没再理他,示意队员们将他捆起来,自己便走到一边,从身边的队员身上拿过微型耳麦塞进耳中,命令道:“各小组报告情况。”
立刻,各个小组相继向他报告“目标已完成”,随即报告了伤亡情况。
罗瀚通过加密信道对他说:“大鱼已经落网。”
宁觉非的报告则是:“目标已完成,人质吴捷目前仍在昏迷中,医疗队已将他带上飞机。”
雷鸿飞心里大痛,狠狠地挥拳砸向山壁。片刻之后,他才稳住了情绪,向指挥部报告:“行动结束,目标已经全部完成……”
远在拉各斯的指挥部里一片欢腾,人们纷纷站起来鼓掌,有的还互相握手拥抱。
雷震拿起电话,打到北京:“主席,行动成功了。”
“很好。”中央军委主席的声音爽朗地响起。“雷将军,你们辛苦了。”
接着,雷震接通了“鹫塔”。
出现在屏幕上的凌毅显得苍老了许多,他紧张地看着雷震,却什么也不敢问。
雷震也不知该如何措辞。良久,他才简单地说:“子寒还活着。”
凌毅缓缓地松了口气,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三十一

世界在这一个黎明时分被震动。
接到雷震的报告后,中国的副总理立刻在中国驻尼日利亚大使的陪同下再次前往总统府,拜会了尼日利亚总统。
接着,尼日利亚外交部长亲自打电话通知了俄罗斯、美国、英国、奥地利、瑞士、荷兰、瑞典、丹麦、以色列、南非等国的使领馆,向他们通报了人质已被安全救出的消息。
阿布贾沸腾了。
清晨一向人车稀疏的公路上,此时挤得水泄不通,全是驰向机场的汽车。他们是尼日利亚的保安人员、政府官员、各国的使领馆人员、在阿布贾的各国记者。除此之外,还有许多闻讯赶来的华人。
忙乱之间,尼日利亚的军队和警察在机场周围设置了警戒线。经过安全检查,各国的使领馆人员和记者都被放进了机场。在大批华人的强烈要求下,他们终于也被允许进入。
清晨的空气十分清爽怡人,机场一片安静,人们都翘首遥望着天际。
很快,尼日利亚的一架民航客机在尼日利亚空军战斗机群的护航下,出现在天边。人们看着那壮观的场面,全都兴奋不已。
尼日利亚总统也到了机场。他高大的身躯挺立在停机坪前,黑亮的脸膛上闪烁着骄傲的光芒。
客机迅速飞近,平稳降落,缓缓滑向人群前面。待飞机停稳,舷梯车立刻开了过去。几个中国军人打开舱门,有的下了飞机,有的站在舱门边。人质随后一个个从飞机上下来,他们不时地扶上一把。
这几个中国军人并不是突击队员,他们是来自中国国防部的文职军官。
夜袭纳杰尔高原的恐怖分子营地,突击队员们将人质解救出来后,立刻送回了盖尔达耶,随即登上了这架前来迎接的专机,由这几名中国军官陪同人质飞往阿布贾。
因为此次获救人质来自不同的国家,各国的大使或者领事不约而同地都在西装的衣领上别了自己国家的国旗徽章。从机上下来的近200名人质很快便找到了自己国家的官员。
彬彬有礼的大使或者领事们热情地对人质表达了殷切的关怀,并表示在进行必要的诊治后将立即送他们回国。
人质们经过了数十天的辗转关押,受尽苦楚,无时无刻不在死亡的恐惧中挣扎,此时再世为人,许多人都痛哭失声。
在场的人无不为之恻然。
中国副总理和尼日利亚总统上前与中国军官热烈握手,向他们表达了自己的钦佩之情。
尼日利亚空军护航而来的战斗机编队从机场上空呼啸着飞过,仿佛胜利的庆典。
为安全计,中国政府认为欧阳豪生不宜露面,因此他一直停留在拉各斯。有几名中国人装扮成被绑架的中国游客,也跟着下了机。中国大使热情地上前迎接了他们。
一个简短的新闻发布会在候机楼的贵宾厅里召开。
首先,由尼日利亚国防部长简单介绍了与中国军队联合围剿世界头号恐怖组织“缔造者”的行动,并声明此次在阿尔及利亚境内的军事行动事先已得到了阿政府的许可和协助。
然后,来自中国的副总理向大家介绍了为解救被恐怖分子绑架的包括中国游客在内的各国人质,中国政府、尼日利亚政府和阿尔及利亚政府所做出的努力,并高度赞扬了中国与非洲源远流长的友谊。此次行动成功便是中国与尼日利亚和阿尔利及利亚政府全面合作的结果。
副总理的讲话铿锵有力:“中国是安全理事会常任理事国,在国际社会为国际和平与安全而采取的行动中,一直在努力地发挥着作用。随着中国经济和军事力量的持续增长,我们已经看到中国正在被寄予越来越高的期望,人们希望中国更加直接地参与国际社会为结束冲突并帮助战患国重建社会而采取的维持和平行动及其他行动。……每一次采取这样的行动,我们都是为了扶危救难。而现在,世界面临的恐怖威胁正在迅速增长,正因如此,中国准备更积极地参与维和领域的活动,其中也包括给恐怖主义以有力打击。……维持和平行动和反恐军事行动也许不是解决每一起冲突的答案,但是,这些行动却挽救了无数平民的生命,是维护国际和平与安全的重要工具。中国将继续致力于维持世界和平的事业,这也是今天这次行动的目的。”
他的讲话赢得了热烈的掌声与欢呼。
接着,尼日利亚总统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今天,是一个盛大的节日,在世界的许多地方,有许多家庭将会绽开笑脸,因为他们即将与失踪了很久的家人团聚。……恐怖主义是一个全球性威胁,同时也绝无正当的理由。无论出于什么目的,任何人都无权杀害无辜平民。如果企图利用恐怖主义来实现自己的目的,即便是高尚的事业,结果也只能是玷污了这项事业。……恐怖主义是一种罪恶,恐怖分子往往是理性的、蓄意采取行动的人,他们深思熟虑地制定战略,以人民的名义杀人、绑架、犯罪,从而达到其政治目标。对于这样的罪恶,我们绝不能妥协。今天的行动,就是对日益泛滥的恐怖主义的有力打击。此时此刻,中国给我们树立了榜样。我们感谢他们。那些团聚的家庭也将感谢他们。”
新闻发布会很快就结束了,没有人回答记者嘈杂的提问。
这时候,雷鸿飞和他的队员们最后上了飞机,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起飞。雷鸿飞看着机身下的弓岛,随即按下了遥控引爆装置。随着沉闷的一声声爆炸,岛上的地上建筑和地下通道全部被炸毁。地面缓缓地塌陷下去。
而一直在空中盘旋的四架中国战斗机也瞄准了纳杰尔高原的某个山谷,发射出空对地导弹。随着一股股巨大的烟尘腾空而起,整个山谷被夷为平地。
当最后一架直升机在拉各斯军用机场一着陆,雷鸿飞便迫不及待地跳下来,冲向另一边停着的“空中医院”。
里面正在进行紧张的抢救工作。
闪电突击队这次有3人阵亡,7人重伤,11人轻伤,是历次行动中代价最大的一次。
除此之外,卫天宇也受了重伤。梅林有轻微的脑震荡,但无大碍。
在这些伤员中,凌子寒的情况最危险。
其他伤员进行了手术或包扎处理后都被移到了旁边的大型运输机上,准备送回北京。
现在,机上只有凌子寒一个人,童阅的额上都是汗,一直在紧张地抢救着。
雷鸿飞悄悄地蹭了过去,忍不住问童阅:“童叔叔,他……怎么样?”
童阅无暇理会。旁边的医生很有礼貌地说:“请你离开好吗?不要妨碍我们的工作。”
雷鸿飞只得退了出去。
一进指挥部,人们便起立向他鼓掌。他胡乱挥了挥手,便向雷震立正敬礼。
雷震回了礼,随即对他说:“你们按计划撤离吧。”
雷鸿飞嗫嚅道:“我想……看着子寒……”
雷震打断了他:“服从命令。”
雷鸿飞只好说道:“是,长官。”
突击队员们收拾好东西,列队登上了他们来时乘坐的军用运输机。
拉各斯空军基地的许多尼日利亚军人都赶来欢送他们。虽然他们都没有看清这群突击队员的面容,但他们神奇的行动却使这些非洲军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很快,飞机便起飞,一直向东,飞向北京。
运输机刚刚飞走,那架一直停在阿布贾国际机场的东方航空公司的空客A380便飞到了,从飞机上走下来的,正是来自中国的那位副总理。
他满面笑容地走进指挥部,亲切地慰问了所有的工作人员,并向雷震大大赞扬了参与这次行动的其他人员。
在雷震的陪同下,他走到隔壁,与在那里休息的欧阳豪生热烈握手:“欧阳先生,我是代表主席和总理前来迎接你的。”
“实在是不敢当。”欧阳豪生谦逊地说。“我感谢祖国,还有,谢谢雷将军,谢谢那些突击队员们,谢谢你们所有人。”
“欧阳先生不要客气,你对国家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也是中国经济在世界上的形象代表,对于你所遭遇的困难,我们责无旁贷。”副总理十分诚恳地说。“欧阳先生,如果你的身体允许的话,我们现在就走。专机在外面等候,我们将直飞北京。总理正在等你。”
欧阳豪生的身体十分健康,没有受到任何损伤。他笑道:“我没有问题。”
“好吧,请。”
雷震挺立在跑道边,目送着四架中国战斗机护卫着那架客机消失在天际,这才登上作为战地医院的波音797。
宽大的机舱里一片忙碌。医生请雷震不要太靠近,以免妨碍他们的工作。雷震远远地站着,看着凌子寒惨不忍睹的模样,简直不敢想凌毅看到儿子之后的感受。
童阅累得筋疲力尽,抬起头来喘了口气,这才看见雷震。他愤怒地说:“那帮混蛋,哪里配叫医生?简直是变态杀人狂。”
雷震连忙问道:“他怎么样?”
童阅摇了摇头,黯然地说:“雷将军,我要求立刻将凌子寒送回北京,一刻都不能耽误。”
“好。”雷震点头。“我马上通知飞机起飞。”

三十二

此时的北京已经是晚上,刚刚扩建过的首都机场仍然非常繁忙,候机大厅里正在播放节目的无数大屏幕电视通通转到中央电视台,播音员郑重地播报着“刚刚收到的特别新闻”。
“据新华社驻尼日利亚首都阿布贾的记者报道,在当地时间午夜,来自中国的突击队对世界头号恐怖组织‘缔造者’的秘密总部发起了攻击,成功解救了被该组织绑架的包括俄罗斯、美国、英国、奥地利、瑞士、荷兰、瑞典、丹麦、以色列、南非等国的人质共计189人。行动干净利落,人质无一伤亡。各国政府高度评价了这次行动,称这是对日益高涨的恐怖主义的一次有力回击……”
报道引起了广泛的关注,候机厅里的中国人都感到很兴奋。一直被国际上的强权国家变相压制的隐忍的中国终于出击了。很多旅客纷纷用手机上网,收看其他频道和各大网站对此事的报道。
一些著名的电视台已经在第一时间邀请了国际问题专家在电视上进行现场直播的谈话节目,对今天的反恐行动的意义和恐怖组织的根源进行探讨。
到处都是喧哗,兴奋的赞扬声不绝如缕。
繁忙的空港里,飞机进进出出,人们从世界各地到达这里,或者从这里出发,去往四面八方,没有人知道有一架特别的航班正在夜色中飞来。
载着凌子寒的飞机经过6个小时的飞行,终于出现在首都机场的上空。
大批武警、医生和救护车都等在停机坪旁。
当飞机在跑道上滑行的时候,舷梯车和救护车便启动了。飞机停下时,车子飞快地驶到了前舱门处。舱门随即打开,两名医生抬着担架走了出来。
凌子寒躺在上面,仍然处于深度昏迷中。
几个武警迅速上去,齐心协力地将担架平稳地抬下来,直接送进救护车。
一脸疲倦的童阅和其他医生也走下飞机,迅速上了车。
车队随即呼啸着冲出了机场。
北京城仍是灯火辉煌,一片繁荣景象。这个车队从机场高速公路进入四环,速度非常快。一路上,没有人关心他们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此刻,在643医院里的特别病区里却是一片紧张忙碌的气氛。在一个布满了先进医学设备的手术室里,有两班医学专家正在等候,一个是643医院的专家医疗组,另一个小组看上去却很神秘。两个组互相并不交谈,只是神情严肃地等待着,偶尔组里的人会低声商量几句。
凌毅也在这里。他一直站在窗口,呆呆地看着被满城灯火映照成橙色的夜空,一直心乱如麻。
凌子寒到底怎么样了?不论是雷震还是童阅,都不忍心告诉他实情,他也不敢问。可是,他其实心里很清楚,凌子寒的情况一定非常不妙。
当初看到那个行动方案,他就明白,这个计划对于放出去做饵的人是非常残忍的,而且不用机器来证明,他也已经很清楚,最佳人选一定是凌子寒。
一直以来,他都是秉公办事,给儿子分配任务时绝不会避重就轻。如果要心疼儿子,那么还不如当初就不要他加入进来。既然电脑的综合评估也指出,凌子寒是执行这个任务的第一人选,那他就不会犹豫。总要有人牺牲的。
可是,如果是比死亡更可怕的遭遇呢?
所谓“生还”,会是真正意义上的生还吗?
他会活过来吗?
儿子会原谅自己这个做父亲的吗?
他想过上千次这样的问题,却每次都不敢面对可能的答案。
他甚至不敢去机场,只能以“公事”为由,说服自己留在这里。
无论如何,总要面对的。
为了这次行动,他们牺牲了五名秘密特工。这些人都是国安部极为优秀的工作人员,他们有很多人都是长年在极其恶劣的环境下生活,默默地工作着,毫无怨言,这次因为参与行动而暴露身份,无声无息地被敌人消灭,而且永远得不到公开表彰。
包括凌子寒,他们的名字、身份和曾经做出的贡献永远都不会被人提起。
虽然心潮起伏,凌毅的神情却仍然是恒常的那种冷静镇定,知道内情的人无不对他钦佩不已。
终于,救护车鸣着笛向这里驶来。
人们立刻行动起来。
救护车刚刚停到门口,护士们便一拥而上,将担架从车里抬出,放到推车上,随即迅速奔跑着送进手术室。
童阅早已得到了命令,于是让来自国安部的专家组先行进入手术室,而让医院的医生们暂时在外面等候。
面色灰败的凌子寒被推进手术室,放上了手术台。
凌毅看着显然两天两夜没有合眼的童阅,默默地握了握他的手。童阅一脸倦意,也没有说话。
两人最后进去,几名国安部的特警随即拉上手术室的门,守在外面。
有人拿开了裹着凌子寒的保暖被。他的身体就像是一具才从古墓里出土的干尸,仿佛所有的血肉都已被妖魔鬼魅吸尽,看上去十分可怖。
几个专家显然训练有素,立刻将手术单盖到凌子寒身上。
其中一位专家轻轻按了按第一、第二和第三根肋骨之间,然后开始操作一只机械手。只见那只机械手灵巧地拿起一只带有微型摄像头的探针,在凌子寒的第二和第三肋骨之间,缓缓地刺了下去。随着探针的进入,旁边的大屏幕上出现了凌子寒身体内部的情景。渐渐的,有一个紧紧附着在凌子寒第二根肋骨上的东西清晰地出现了。
屋里很静,只听见那几个专家轻微的交谈声。
“慢点,慢点……好,就是这里……稳住了。”
“看来情况很好。”
“嗯,状态很稳定。”
童阅也没说话,只是凝神看着屏幕上的那个东西。它是用特殊的天然生物高分子材料制成的,没有任何金属的部分。他也参与了这个秘密项目的研制课题,虽然并不知道委托他们研制的单位打算怎么使用。根据这东西的性质,他还一直认为他们打算用它来制造特殊的医学材料。
那些专家们开始小心翼翼地继续下一步的操作:“好吧,现在开始,咱们把它拿出来。”
他们的动作非常熟练,切开凌子寒的肌肤,将嵌在肋骨内侧的小小仪器拈起,放进瓶中,然后快速缝合,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几个专家这才吁了口气,沉默地转身离去。
最后离开的一个人问凌毅:“老板,您跟我们一起走,还是留在这里?”
从凌子寒体内取出的东西里携带的信息实在是太重要了,凌毅只犹豫了片刻,便说:“我跟你们一起回去。”
那人点了点头,开门走了。
凌毅看向童阅:“子寒就交给你了,拜托了。”
童阅看着他。仅仅几天时间,他的头发就从乌黑变得雪白,几乎是一夜白头。只怕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个特殊的父亲内心所受的煎熬。面对着凌毅殷切的目光,他郑重地点头:“你放心吧。”
凌毅再不多言,转身就走。
等他们一出手术室,643医院专家组的医生们便涌进来,立即投入了抢救工作。

三十三

当盛夏来临的时候,昏迷了数月的凌子寒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屋里很安静,只有各种正在运行的医学仪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窗外艳阳高照,虽然有厚厚的窗帘遮挡,但仍有一缕骄阳顽强地透过缝隙,将强烈的光影打在墙上。
凌子寒茫然地凝视着那一道光影。良久,他才意识到耳边不再有雷鸣般的轰响,脑海中也不再翻腾不休。但是,他仍然觉得身体里的每个细胞、每根神经都十分痛苦,感觉整个身体像一具石雕,重逾千斤,连手指都动不了。
走廊上响起了急促杂沓的脚步声。很快,门被推开了,一大堆人涌了进来,围在病床四周。
凌子寒对此漠不关心。他一直盯着那束光线,眼前开始出现一圈一圈模糊的光晕,身体里产生了一种沉重的坠落感,令他晕眩。
童阅注意到了他的视线,立刻责备地看着护士长,轻声说:“怎么回事?我说过不能有强烈的光。”
一个小护士立刻过去将窗帘拉严实,那缕阳光便消失了。
凌子寒的眼光却依然盯着刚才那个地方,一动也不动。
童阅关切地看着他。凌子寒的眼睛里满是阴翳,而且流动着一些变幻莫测的东西。他看看脑电图,凌子寒现在的脑波不再像以前那样混乱不堪了,显得平缓了一些。
他轻声叫他:“子寒,子寒。”
那声音似乎过了很久很久才穿过重重迷雾,传到凌子寒的耳朵里。他觉得很茫然,不知道为什么有人在叫自己,但还是本能地闭了闭眼睛,仿佛在示意自己听见了。
他周围那些医生和护士都彼此交换着兴奋喜悦的目光。
童阅和蔼地微笑着,伸手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凌子寒忽然觉得一阵颤栗,然而却没力气闪避。童阅注意到了他眼里那种突如其来的恐惧,忙收回了手。过了很久,凌子寒才勉强平静下来。
童阅轻柔地对他说:“子寒,你已经脱离危险了。现在你要好好休息,好吗?”
凌子寒没有任何表示,又闭上了眼睛。
童阅带着医护人员出去了。他再次严厉地重申纪律:“进入这个病房,一定要小心,不能有强光,不能有声音,还有,除了必要的检查和治疗外,不要触碰他的身体。”
他一回到办公室,凌毅的电话就到了。
“他醒了?”凌毅问道,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童阅微笑着看着屏幕上的他,点了点头:“是的,他醒了。”
“他……怎么样?”
“我认为他的神志是清醒的。”
“他……说什么了吗?”
“不,没有,他不可能有力气说话。”童阅温和地说。“我们要耐心一点。”
“当然,当然,我明白。”凌毅连连点头。“我可以来看看他吗?”
“可以,不过最好不要跟他说太多话。”童阅的声音很温柔。“还有,不要碰他。”
“我知道,我知道。”
等凌毅急匆匆地赶到医院,凌子寒却已经疲倦地睡着了。
他站在床边看了儿子很久,强忍着想轻抚儿子的冲动。等了半天,凌子寒也没有醒,他只得离开病房,去找童阅。他要知道儿子现在的病情以及后续的治疗方案。
凌子寒其实并没有睡熟。他只是觉得睁开眼很累,于是便一直闭着眼睛。他的头脑里仍然不时地天旋地转,身体也仿佛陷在急速下沉的漩涡中。就连这样一动不动地躺着,他也觉得累。
身体真是累赘啊。他想着。真是重如磐石,而且笨拙不堪。
外面真的太吵了,似乎远远的笑声和讲话声都在不断地随着空气传过来,连光线都显得是那么嘈杂。
他想关掉灯,关掉声音,关掉一切,但他动不了,完全动不了。
有寒气像小蛇一样,从窗缝里,门下面,一丝一丝地游进来,缓缓地浸进他的身体里。
他觉得冷,一直冷到骨头里,全身的每个细胞似乎都在瑟缩不已。
深入骨髓的痛苦一直伴随着他,令他不愿意清醒。可是,乘他一入睡便进入他大脑侵袭他的噩梦,又使他恐惧睡眠。无穷无尽的难以言喻的各式各样的魔魇不断纠缠着他,将他拖进恐怖的黑暗里,没有人能够帮助他。
那些医护人员总是轻手轻脚地进来,给他打针、输液,偶尔用推车推他去检查。没有人跟他说话,他们总是小心翼翼。他也不想说什么,而且一个字也不想听。
厚厚的窗帘阻隔了外面的昼夜交替,他早已丧失了对时间的感觉。每次睁开眼,屋里都是一样的光线,一样的摆设,身边永远是各种各样的仪器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惟一不同的,可能就是随着空气传来的遥远的说话声和笑声。
对于他来说,那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悦耳动听,充满欢乐,却与他毫无关系。
他就这么浑浑噩噩,时睡时醒。身边有时候有人,有时候没人,他却毫不在意。大部分时间他都会闭着眼睛,希望自己快点失去知觉,就不会再感觉到身体上的痛苦。
守在他旁边的人总是有卫天宇和雷鸿飞。只要一见他醒来,便会伸头到他眼前,微笑着叫他:“子寒。”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凌子寒的眼神都很涣散,对他们一直视而不见,很快就会睡着。
卫天宇自己也在养伤,因而非常有耐心。雷鸿飞却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他就快要归队了,可跟凌子寒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卫天宇知道他是凌子寒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还曾经是6年的情人。雷鸿飞现在也知道了他是凌子寒的战友,是他现在的恋人。旧爱新欢齐聚一堂,却实在是没有心思去计较谁亲谁疏。他们都只有一个心思,无论是谁,只要能唤醒他就好。只要能让他的意识重新清醒,能够慢慢好起来,他选择爱谁都行。
可是,凌子寒却谁也不看,谁的话也不听,似乎意识一直在浑沌之中,不肯出来。
卫天宇的伤渐渐好了,腿仍然有些不利索,但仍然每天都会从自己的病房过来,坐到凌子寒的床边。
雷鸿飞已经听宁觉非说过,关键时刻,是卫天宇用自己的身体掩护了凌子寒,否则只怕凌子寒就不可能生还了。即使卫天宇是他的情敌,他也无比感激他。
他们常常坐在同一张病床的两边,却很少说话。他们不可能谈论与工作有关的事情,对于日常生活也没什么共同话题,而有关凌子寒的事情更是两人想回避的,于是便总是沉默着。
有时候,医生进来检查和治疗时,他们便得走出病房,在外面的过道上等着。透过窗户看着窗外一片生机盎然,两人会深深地呼吸,努力控制着自己焦虑的情绪。
雷鸿飞并不像卫天宇这么自由。他天天往医院跑,到底还是让父母觉察了出来。
一天早上,他在家里吃完早餐,扔下碗就要往外走,蒋玉兰却叫住了他。这位在文化部工作的领导一向都很严厉,雷震在家里都是属于妻管严型,更别说雷鸿飞了。一听老妈发话,他立刻乖乖地站住了。
蒋玉兰审视着他:“你这些日子魂不守舍的,到底在干什么?”
雷鸿飞吞吞吐吐地说:“那个……子寒病了,我去医院……看他。”
“病了?什么病啊?”蒋玉兰很关心地问。“这孩子真是的,身体也太差了,三天两头生病。”
“啊,是……”雷鸿飞费劲地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是什么病,只好老调重弹。“车祸,他被车撞了,伤得挺严重的。”
雷震一直埋头吃饭,这时才帮他圆谎:“是啊,子寒出了车祸,最近一直在医院躺着。”
“哦。”蒋玉兰这才释然。“那你也不用天天跑去啊。郁晴那边你是不是一直没去?”
“去过两次,给赶出来了。”雷鸿飞淡淡地说。“是她不想见我。”
“她不想见你?那不过是姑娘家耍耍小脾气,你哄哄不就行了。”蒋玉兰皱着眉看他。“你们也相处快两年了吧?怎么还是这样?到底你们有没有在谈恋爱?”
雷鸿飞心乱如麻,犹豫半晌,才鼓起勇气说:“我想跟她分手,两个人实在没有共同语言,她现在看着我就烦,我也不想再惹人厌。”
“分手?”蒋玉兰重重一拍桌子。“分什么手?明明好好的,你又有什么不对劲了?是不是又想跟子寒好?我告诉你,这件事我是坚决反对到底的。你们俩做朋友可以,做情人就不行,更别说结婚了。这年头都是怎么回事?明明是不自然的感情和婚姻,偏偏还有这么多人喜欢去做。如果是别人,我也不会去多管闲事,但你是我儿子,我绝不会让你做这种恶心的事。”

三十四

“妈。”雷鸿飞心烦地叫道。“这都什么年代了?照你这么说,两百年前中国女人根本不能出来工作,就得呆在家里绣花、生孩子、料理家务,一百年前,寡妇再嫁还会被人唾骂,现在不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对,五十年前,同性恋还为人所不齿,可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无论是法律还是人情,同性之间的感情也是光明正大的。我就算喜欢同性,一样可以生儿育女,一样可以继续干我的事业,我看不出有什么问题。龙潜和海洋还不是结婚了?他们双方父母和领导都挺支持他们的,现在事业也是蒸蒸日上,还有了一个儿子,龙家和张家还不是喜欢得什么似的。为什么轮到我就这么难?”
“你还来劲了,就这么跟我顶嘴?”蒋玉兰大怒。“怎么?现在翅膀长硬了?会说话了是不是?你明明跟郁晴在一起这么多日子了,不也是好好的?这就说明你根本不是同性恋,为什么一定要往那个圈子里钻?过正常的日子不好吗?”
雷鸿飞啼笑皆非:“妈,爱同性跟爱异性一样,都很正常,这就像有人爱吃辣,有人爱吃甜一样,口味虽然不同,但都不算反常。”
“你倒还跟我讲起歪歪道理来了。”蒋玉兰冷笑。“撇开同性异性不谈,子寒对你的事业会有什么帮助?凌毅虽然是位子很高,但他是搞情报工作的,那就意味着阴暗、狡猾、诡秘,一向就被其他的正常人反感。子寒本人又不求上进,一天游手好闲的,看不出有什么前途。你跟这样的人在一起,有什么前途?总之,我是坚决不同意的。”
雷鸿飞听得一阵气闷,却又没法说出凌子寒的真实身份来。他长出一口气,便敷衍地道:“这事以后再说吧,等子寒的病好了,什么都好说。”
雷震看他打算出门,便起身道:“鸿飞,我跟你一起出去吧。”
蒋玉兰看雷震这么说,也不再阻止儿子,只是气得哼了一声,便继续吃饭。
雷震一出别墅大门便道:“鸿飞,你妈的话也有些道理。子寒的确是个好孩子,可他现在这样的身体,很难对你有所帮助。”
雷鸿飞有些反感:“爸,感情不是交易。你们总要强调一桩婚姻对双方有没有用,这让人听着很不舒服。过去我听了妈的话,现在已经悔得肠子都青了。我知道,想要继续往上走,必然需要编织关系网,这我理解,并不反对,可也不必把感情押上吧?说实话,这辈子如果不能跟子寒在一起,我永远都不会再找别人,更不会结婚。反正你们看着办吧?”他的神情非常认真,显然不是虚张声势。
雷震沉默片刻,拍了拍他的肩:“儿子,你还太天真。这件事,你真得好好想想。我也给你透个信,你马上就要升上校了,而且会调往国防部特别行动部任副主任。也就是说,你离将军只是一步之遥,可这一步有些人走了一辈子都走不过去。你现在凡事都得掂量掂量,不要太冲动。父母无论做什么说什么,其实也都是为你好。”
“爸,我明白。”雷鸿飞点了点头。“对子寒,我是真的放不下,尤其是现在。而郁晴,她的确是个好女人,漂亮、前卫、才华横溢,但并不适合我。她看人看事十分尖刻,而且不分场合,不管对象是谁。上次我去她家吃饭,电视上正在报道我们这次的行动。我们为此牺牲了这么多人,到她嘴里,却是很不屑地认为毫无必要使用武力,甚至说什么信仰自由。我们为烈士举行的国葬,她鄙夷地说那不过是洗脑、愚民,说我们这些当兵的是傻瓜,随随便便为别人去送死,毫无价值。”他越说越激动。“爸,我一向不跟女人计较的,那一次都忍不住摔了筷子,砸了碗,她当时也拍着桌子叫我滚,说我傻冒一个,还自以为是。我们其实早就是同床异梦了。除了这个,她还非常讨厌我动不动便无故失踪。我要出任务,这是军事机密,当然不可能告诉她,可她已经不能理解。爸,你说,我们还怎么相处下去?当然,这我也不能怪她,她完全可以过正常的生活,找到比我更优秀的男朋友,何必忍受像我这样经常会无缘无故失踪的人呢?”
雷震一听便明白了:“要说起来,郁晴那姑娘还是不错的,现在像她这样愤世嫉俗的年轻人也不在少数,叛逆是时尚嘛,而且她还是领导这个时尚的人,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不过,她如果不能够做到对你的工作不闻不问而又全面包容的话,那确实是不能够在一起生活的。”
“爸,我就知道你会明白。”雷鸿飞大为高兴。“子寒就不一样了,我做什么他都会理解,既懂生活,性格又好。我这两年……离开了他,他也一直把我当好朋友,从来没有给我脸色看过。我以前……以为一生还很长,大家也可以尝试一下其他的生活方式,如果觉得不合适,回过头来重新在一起就是了。可是……这一次我是真的错了。”说着,他的眼圈忽然红了,不由得低下了头。
雷震看着他。雷鸿飞18岁穿上军装,到现在已经有11年了,从一个鲁莽的军人到现在这样精干成熟的军官,凌子寒其实在中间潜移默化地起了不小的作用。这些他这个做父亲的也都明白。当初蒋玉兰强烈反对他们两人在一起,理由是很充分的,他也没有异议。现在看着儿子这个样子,他心里已经明白,儿子有了自己的主见,打算一意孤行了。那么,作为父亲,他这几天也曾经仔细推敲过这件事。
这一次的行动,凌子寒立下不世奇功,虽然外界不知道,但国家的几个高层领导人却都是很清楚的,就连主席也提过好几次,似乎对他极为重视。如果凌子寒的病可以治好,身体能够恢复,将来一定前途无量。这样一来,他们的感情甚至婚姻都会对雷鸿飞带来极为有利的支持。
除此之外,凌毅在政界的上升势头也十分强劲。虽然大家对做情报工作的人一向敬而远之,但既然俄罗斯有过克格勃出身的总统,为什么中国不能有情报界出身的领导人呢?
想到这里,他对雷鸿飞笑道:“好吧,你和子寒的事情我是支持的。你妈那里,我去说。不过,跟郁晴那姑娘分手的事情,你也要处理好,不要出什么问题,影响你的形象。”
“好,我一定会的。”雷鸿飞高兴地差点跳起来,一迭连声地说。“爸,谢谢你,实在是太谢谢你了。”
雷震笑着摇了摇头:“傻儿子。”
雷鸿飞嘻嘻笑着,转身跳上车,便疾驰而去。
一路上,他都按捺不住雀跃的心情。到了医院,他跳下车,三步并作两步地窜上楼,一阵风般进了凌子寒的病房。
凌子寒仍然闭着眼躺在那里,什么动静也没有。
雷鸿飞再也忍耐不住,俯身将双手插进他的身下,小心翼翼地抱住了他,在他耳边充满激情地说着:“子寒,子寒,你快点醒过来好吗?我以前做错了很多事,很对不起你,你起来打我骂我都好,别再这么老睡着了,好吗?子寒,我想跟你在一起,我想照顾你一辈子,好吗?你说好吗?”
凌子寒的身体非常瘦,几乎就剩下一把骨头,抱在手里就像是一根羽毛般,没有一点分量。虽然盖着被子,他的身体却很凉,即使透过棉布的病号服,也仍然沁出一丝丝的寒气。雷鸿飞心里一酸,继而疼得厉害。他将自己火热的身体谨慎地贴上去,希望能够帮他暖过来。
这样费力的姿势保持了很久,雷鸿飞却并不觉得累。两年了,已经有两年没有好好地触碰过他了,真希望就这样抱着他,永远都不放开。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一直半昏半醒的凌子寒才有了一点点力气,能够集中一些注意力,睁开眼睛。
屋里很静,他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似乎对弯下腰抱着自己的这个人没有一点感觉。

三十五

卫天宇出现在门口,看到雷鸿飞正紧紧地拥抱着凌子寒,不由得急了。童阅一再关照过他们,千万不要随便碰他,他们以前虽然心里想得不得了,可都不敢造次。现在雷鸿飞如此鲁莽,会不会给凌子寒的治疗带来负面的影响?
他不敢出声阻止,怕吵到凌子寒,只能快步上前,想推开雷鸿飞。一走到床边,却看到凌子寒大睁着眼睛,神情间却并没有特别的排斥。他不由得一怔,试着伸手过去,轻轻放到他的额上。
凌子寒眨了一下眼,仍然没有抗拒。
卫天宇俯下身去,轻声叫道:“子寒。”
雷鸿飞这才发觉有人来了,只得恋恋不舍地放开手中的人,直起身来。
凌子寒觉得以前一直像是被人用斧头在砍一般的头疼已经减轻了许多,浑身仍是剧痛不已,却仿佛已经成了习惯,不象以前那么难以忍受了。他缓缓地转头,看向卫天宇,眼中隐隐约约地有疑问和迟疑,似乎有许多事想问,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
卫天宇坐到床边,温柔地握住他的手,轻轻地说:“行动很成功,雷队长抓住了海因茨,游弋他们抓住了安蒂诺。子寒……对不起,虽然‘魔爪’已经毁掉了,可我没能杀了安蒂诺……”
凌子寒心里一沉,脸上显现出极度的疲惫,缓缓地转过了眼光。
雷鸿飞一听就明白了,立刻在一旁说:“子寒,这不能怪他。当时他为了保护你,身负重伤,根本就没有行动能力了。我又不知道这事,否则一定会想办法杀了那小子的。”
凌子寒又慢慢地看向卫天宇,眼光里有一丝询问。
卫天宇立刻笑着说:“我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就是腿还有点不利索,不过也没有什么大碍,你放心吧。”
凌子寒似乎放下了心,又觉得累了,便闭上眼睛。
卫天宇忽然凑到他耳边,声音很轻很轻:“子寒,我向你保证,如果一旦有证据显示,‘魔爪’的性质和安蒂诺的研究方向仍未改变,我一定会想尽办法杀了那个疯子。”
凌子寒没有力气去做太复杂的思考,只是轻轻握了握卫天宇的手,表示自己明白。
卫天宇高兴极了。几个月以来,这是凌子寒第一次主动对外界的事物有了反应。按照童阅的说法,这只怕是极大的进步吧?
雷鸿飞也不甘落后,赶紧握住他的另一只手,爽朗地笑道:“这次童院长也亲自乘飞机在狂风中赶到前线,冒着枪林弹雨抢救你。我们倒也罢了,身为战士,本就应该冲锋在前,可童院长只是医生,能够这么做,实在是让人佩服。子寒,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别让这么多人的努力白费了。”
凌子寒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感到麻痹的大脑被他说的话所震动,有了一些新的知觉。
正说着,童阅已经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他从监视器上看到雷鸿飞和卫天宇都与凌子寒发生了身体接触,顿时十分担心,扔下工作就赶来了。
等到看见凌子寒的眼神中已经没有了那种让人心寒的恐惧,他不由得大喜,立刻上前去,关心地问:“子寒,你觉得怎么样?”
凌子寒只觉得自己的整个身体似乎都已经萎缩成了一团,很多感觉都非常迟钝。他慢慢地想着,凌乱的思绪犹如夏夜的萤火虫,毫无规律地四处乱飞,让人捉摸不定。
良久,他张开了口,毫无头绪地问:“你们……结婚了吗?”声音非常微弱,犹疑不定。
童阅轻柔地抚了抚他的头发,温和地笑道:“如果你不能恢复健康,我是绝对不肯跟你爸结婚的,定要让他后悔一辈子。你当初说过,要参加我们婚礼的,所以,我们要等到你能自己走来参加的时候再结婚。”
凌子寒却没有什么表情,过了很久,才淡漠地说:“我……只怕……好不了了吧?”
“胡说。”童阅疼爱地看着他笑。“有我在,你一定会好的。不过,你也得配合我,知道吗?”
凌子寒呆呆地看着头上的灯,良久才道:“可不可以……让我……不要……再做……梦?”
“什么?”三个人都没听明白他的意思。
凌子寒想起了自己每次跌进梦中时看到的那些景象,千万条蛇硬生生地钻进他的脑盖,贪婪地啃噬着他的脑浆,又或者是无数狞笑着的鬼魅钻进他全身的骨头,猛烈吸吮着他的骨髓,那种剧烈的诡异的疼痛令他难以抵挡,更无法忍受。这么长久的折磨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意志和力气,他害怕黑暗,却也看不见光明。他不想再有意识,不想再有感觉,只希望能够进入真正的长眠,永远不要再醒。
童阅已经预料到,“魔爪”不但会毁坏他的身体,更会摧毁他的心理,但是这种精神上的损伤有多大,目前还无法评估,必须要等凌子寒的神智彻底清醒,愿意与心理专家交谈了,才有可能大致判断出受伤的程度。此时此刻,看着凌子寒的眼神,他不由得一阵难过。
这个曾经面对危险与死亡无所畏惧的年轻人,此时却已经变得如此柔弱,不堪一击。即使是不再参加行动,彻底退休,他以后还能做什么呢?
说了这么几句话,凌子寒便觉得十分疲倦,于是便闭上眼睛。他的心微微颤栗着,却还是身不由己地跌进了梦魇中。
童阅检查了一下床边的各种仪器,见基本上一切正常,这才对床边的两个年轻人做了个手势,让他们跟自己出来。
雷鸿飞和卫天宇都很听话,乖乖地跟到他的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童阅给他们倒了杯水,然后坐到办公桌后,严肃地看着他们:“我是你们的长辈,也是子寒的主治医生,而你们两人先后做过他的爱人,所以我有话对你们说。为示公平,我把你们找来坐到一起,同时讲给你们听,以便你们自己做出决定。”
两个人都很郑重地点头。
童阅理了一下思路,这才冷静地娓娓道来:“子寒这次所受到的创伤是毁灭性的,他的身体已经全面崩溃,能够坚持下来实在是个奇迹。这几个月来,我们重建了他的免疫系统,他的其他系统我们也正在逐步修复。但是,有些伤害或许是不能完全修复的,譬如说生殖系统。我相信你们明白我的意思。”
雷鸿飞和卫天宇听了,都是大吃一惊。
童阅紧接着说:“除此之外,‘魔爪’直接攻击人的大脑,对他的心理也会造成极大的损害。等他的身体恢复到一定程度后,我们会对他进行心理分析和心理治疗。但是,因为‘魔爪’是一直不为人所知的东西,因此这对我们的心理专家来说也是一个全新的挑战。目前,他们已经做了好几个方案,但对每一个方案都没有把握。这将是个漫长的过程,需要极大的毅力和耐性,其中也包括陪伴他的人。我告诉你们这些,就是要你们好好考虑一下,不要冲动行事。陪一个人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是容易的,但要始终如一地坚持一年两年,甚至十年二十年,这就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了。你们如果半途而废,对病人很可能将是个巨大的打击,也许就会令我们前功尽弃,所以,你们最好多考虑一下。如果你们现在决定放弃,我会理解,那是人之常情,如果决定不放弃,那么我希望你们能够坚持到底。”
卫天宇脱口而出:“我绝不会放弃。”
雷鸿飞也立刻说道:“我也一样,绝不放弃。”
“你们不用现在这么快就答复我,多考虑几天再来跟我说。”童阅十分理智。“你们要明白,现在这件事不是普通的感情争端,而是有关子寒的健康。你们都不希望他从此成为一个废人吧?所以,如果你们两个人都不肯放弃的话,那就必须携手合作,处处以子寒为重,绝不能有任何刺激到他的言行举止,更不能发生无谓的争执,明白吗?”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明白。”
雷鸿飞转身,向卫天宇伸出手来:“无论如何,我们不是敌人,而是战友。”
卫天宇爽快地伸手过去,与他紧紧相握:“是,我们是战友。”
童阅看着那两个明朗的年轻人,欣慰地笑了起来。

三十六

从这一天起,两人开始了真正的合作。
他们几乎天天都会在凌子寒的病房里碰头,一起照顾他,替他抹身,喂他喝水,跟他说一些轻松的话题。雷鸿飞常常跟卫天宇说他们小时候的趣事,开心得不得了。很多时候,雷鸿飞聚众捣蛋,虽然凌子寒从来不参加,却总是会隐在幕后替他出主意,如果东窗事发,每次都是他一个人扛,绝不会出卖自己的兄弟。他说着说着就会开心地笑起来,而卫天宇则听得津津有味。童阅说这样的话题有助于帮凌子寒恢复积极的心态,加快身体的恢复。他们也就天天都会谈起。
凌子寒仍然不愿意说话,表情也很淡漠,不过,随着身体的逐渐恢复,再加上药物的有效控制,两个好友的细心照料,他那种异常消沉的心情慢慢开始好转。
这时,童阅惊异地发现,虽然凌子寒本人十分消沉,可他的意志却似乎已经从他的意识中分离出来,有了独立的生命,并且正在顽强地恢复,只是一时还不太能够表现出来。他为此感到兴奋莫名,却不敢声张,而且对凌子寒的病历和各种医疗数据严格保密。他不要凌子寒变成被人天天观察研究的小白鼠。
当雷鸿飞接到调令,正式到国防部报到时,凌子寒已经可以下地了。
他的身体仍然非常虚弱,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偶尔卫天宇会扶他起来,让他坐上轮椅,推他出去,在庭院里转转。
已经是秋高气爽的时节,天空湛蓝,万里无云,卫天宇慢慢地推着他在草地上走着,轻言细语地跟他聊着家常话,从罗瀚的女儿越来越调皮到梅林生了个儿子,从城里新开了一家海鲜馆到费城交响乐团来北京开音乐会。
凌子寒沉默地听着,一直微微仰头,看着显得特别纯净的蓝天,神情间十分安静。
过了一会儿,卫天宇停在草坪边的一张长椅边,随后坐了下来,微笑着看向凌子寒:“我们休息一下再回去,好吗?”
凌子寒慢慢地低下头,静静地看着他,清晰地说道:“天宇,你没工作要做了吗?”
卫天宇一惊,随即喜出望外:“子寒,你……你……你再说一遍。”
凌子寒看向他的眼光很温和:“你怎么一直在这里?这段时间都不用工作的吗?”
“我的伤刚刚才好利索,体力不够,不适合参加行动。”卫天宇立刻兴致勃勃地说。“还有,老板不再兼职,去当副部长去了,罗瀚接任了老板的那个位置。本来他是怎么也不同意的,认为你才最适合,后来老板跟他说,你现在身体不好,暂时不可能工作,他才去的。子寒,你快点好起来吧,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
凌子寒看了他片刻,微微摇了摇头:“天宇,你应该明白,我是好不了的了。我不想耽误你,你还是走吧,让我一个人呆着。”
卫天宇脸色微变,继而想起了童阅的告诫,马上又绽开了笑脸:“你别想借这机会甩了我,反正我是要跟你在一起的,你若退休,我也退休,你如果想离开北京,无论天涯海角,我也都会跟着你。”
凌子寒不为所动,淡淡地道:“天宇,我已经是个废人了,你跟我在一起,还有什么意义?你不必怜悯我,更不需要为了我委屈你自己。”
“不,子寒,我绝不是怜悯,更不会委屈。”卫天宇激动起来。“这么多年了,我对你的感情始终如一,永远都不会变。现在你赶我走,那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心情?如果换个位置,今天是我受了重伤,却不让你陪着我,你又会怎么做?”
凌子寒不再多说,只是默默地看着草坪,一动也不动,仿佛成了一尊雕像。
卫天宇尝试着伸手过去,轻轻盖住了他冰凉的手。
凌子寒没有抗拒的表示。
卫天宇握着他的手,就这样静静地坐了很久。他的心里觉得十分满足。
太阳渐渐西斜,隐隐的开始起风。卫天宇怕他着凉,立刻站起身来,将他慢慢地推了回去。
走到病房门口时,却看见凌毅等在那里。
卫天宇有些局促不安,很正规地叫道:“部长。”
凌毅对他笑着点了点头,非常和蔼地问:“你的伤怎么样了?”
卫天宇连忙说:“全都好了。”
“那就好。你是为救子寒受的伤,做为一个父亲,我要感谢你。”凌毅说得很郑重。
卫天宇的脸一下就红了,简直有点手忙脚乱:“不不不,这是我应该做的。部长,您别这么说,我……我……我……本来就……那个……子寒是我们老大,谁都会这么做的。”
凌毅微笑着,上前接过了凌子寒的轮椅:“天宇,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你先去吃饭,好好休息一下。今天我来照顾他。”
“哦,好。”卫天宇不敢多说,看着他把凌子寒推进病房,便转身走了,脸上的热度却半天都没有消退。
凌毅将凌子寒推到床边,然后俯下身去,将他抱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到床上,替他把被子盖好,这才柔声问道:“子寒,想喝水吗?”
凌子寒看着他,一直黑沉沉的眼睛隐隐地闪着一丝光亮。半晌,他轻轻地叫道:“爸。”
凌毅俯耳过去,温和地道:“什么?”
凌子寒的声音很轻:“爸,你以前……从来没有……抱过我。”
凌毅听了,心里忽然一酸,顿时难过起来。他挤上床去,将凌子寒抱起来,让他枕着自己的肩头,随后紧紧地圈住他。凌子寒无力地倚在他的怀里,只觉得心里那一团一团浓重的阴影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
凌毅吻了吻凌子寒的额,沉沉地说:“儿子,对不起。”
凌子寒低低地问道:“爸,我的病……还能好吗?”
“能。”凌毅坚定地道。“现在科学昌明,医学的发展也是日新月异,你童叔叔很有信心,我也一样。儿子,你也要有信心,千万不能放弃。”
凌子寒没再说什么,疲乏地闭上了眼睛。
凌毅也不再吭声,就这么一直抱着他,一直没有动。
当夜幕降临时,童阅推开了紧闭的房门。
凌毅看向他,脸上出现了一丝微笑。
童阅走到他旁边,仔细看了看他怀中的凌子寒,然后坐了下来,将手放在凌毅的胳膊上,轻声问道:“累吗?”
凌毅摇了摇头:“还能跟儿子这样在一起,我觉得很开心。”
童阅理解地笑了笑,又看了看凌子寒,不由得叹了口气:“以后他还要吃很多苦。这孩子,到了现在,还是一点怨言都没有。”
凌毅轻轻抚了抚儿子柔软的头发,感慨地说:“我是个不称职的父亲,实在是愧对于他。”
“子寒从来没这么觉得。”童阅安慰道。“他一向以你为荣。”
凌毅轻叹:“我也为他而骄傲。”
这一夜,凌毅都没有离开。他一直抱着凌子寒,这是自儿子三岁以后就不曾有过的事情。
在凌子寒的心中,父亲是个强有力的象征,窝在父亲的怀抱着,所有的邪魔鬼祟仿佛都无法再靠近他。
这么久以来,他终于度过了一个无梦的夜晚,安安静静地睡了一个好觉。

三十七

雷鸿飞一上任,便到全国各地去走了一趟,将特别行动部下属的所有突击队巡视了一遍。等他回到北京,已是初冬时节。
飞机一落地,他便迫不及待地打了童阅的电话,询问凌子寒的病情。
童阅温和地说:“他已经出院回家了。”
“真的?”雷鸿飞顿时喜出望外。“那他是不是已经恢复了?”
“怎么说呢?”童阅叹了口气。“身体状况是有一点好转,精神还是不好。他不爱说话,也不想走路,宁愿坐在轮椅上。我想他老在医院里关着对他也不好,就让他挪回家去,反正我也可以照顾。可他现在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肯出来,我跟你凌叔叔都没办法。”
雷鸿飞带着随员大步往外走,随即跳上了前来接他的军车。他的笑容已经消失,着急地问道:“童叔叔,那应该怎么办呢?”
童阅也感觉很棘手:“我们也在摸索。他不肯合作,心理学家拿他也没辙。你去看看他吧,跟他聊聊。不过,他一直不大说话,你要有耐心才行。”
“我知道了。童叔叔,你放心吧。”他挂断电话,对司机说。“先送我去奥运村梅苑。”
汽车驶出军用机场,迅速向北驰去。
雷鸿飞看着沿途的风景,暗自叹了口气。
这些日子,白天十分忙碌,有时候晚上还要开会,可只要一静下来休息,他便会想念凌子寒。过去那么多年,他从来没有这样思念过一个人。那时候太年轻,以为将来有的是时间,因此从来没有特别珍惜过他们之间的感情。他跟郁晴好的时候,还曾经大大咧咧地让凌子寒也去尝尝女人的滋味,而凌子寒却总是微笑着,从来没有生气的表示。每每想到这里,他都会脸红,暗自骂自己愚蠢,迟钝,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即使是跟郁晴渐渐不合的那段日子,他想到反正还可以回头跟凌子寒在一起,所以心里也是十分笃定,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心慌过。
好不容易,车子在梅苑门前停下。雷鸿飞跳下车,急急地走进大门,向凌家走去。
赵小兰一见他便十分高兴:“雷哥,你怎么好久都不来了?”
“哦,工作太忙。”雷鸿飞笑着摘下军帽,脱下军装。“子寒呢?”
赵小兰连忙接过去挂好,一边叹气一边说:“凌哥在他屋里。最近他病得很厉害,一直都在屋里休息,不怎么下楼来。”
雷鸿飞对她点了点头,赶紧上楼,轻轻打开门,走进了那个熟悉的房间。
凌子寒不在屋里,却是呆在阳台上。他坐在轮椅里,呆呆地看着外面的大片梅树,显得特别安静。
雷鸿飞看着他。过去,他从来没有看见过凌子寒这种形单影只的模样,每次看见他,他总是在温和地微笑,那么与世无争的模样,让人忍不住打心眼里疼爱他。现在看见他静静地坐在那里,整个人都笼罩在寂寞的壳子里,就连这个一向粗枝大叶的人都觉得一阵揪心。
雷鸿飞轻轻地走过去,害怕吓着他,又特意绕到他面前,让他看清楚自己。
凌子寒看着他,好半天才轻轻牵了牵嘴角,却没说话。
雷鸿飞拉过椅子来坐到他旁边,伸手去握他的手,然后把那双冰冷的瘦骨嶙峋的手紧紧合在掌中。
凌子寒没有挣脱,脸上的神情仍然很淡漠。
雷鸿飞轻声叫道:“子寒。”
凌子寒询问地看向他。
雷鸿飞问他:“你觉得怎么样?身体还好吗?难受不难受?”
凌子寒想了好一会儿,似乎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半晌,他才轻声说:“还行。”
雷鸿飞贪婪地仔细打量着他,就像看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即使暂时还不属于他,到底还是完完整整的,没有打碎。
凌子寒今天穿着一件厚厚的黑毛衣和灯芯绒长裤,整个人还是显得十分纤细瘦弱,仿佛风中的芦苇,一碰就折。他的脸色更是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睛却是黑得没有一丝光采,怎么看都不像活人,仿佛鬼魂一般。
雷鸿飞难过地看着,好半天才吭吭吃吃地说:“我已经跟郁晴分手了。”
“是吗?”凌子寒的神色一点没变,跟两年前雷鸿飞告诉他想试着跟郁晴交往看看时一样。
雷鸿飞更觉羞愧,心里又有些抽痛,不由得低下了头,半晌才道:“子寒,我以前……错了,请你原谅我。”
凌子寒转过头,看着外面的风景,没有说话。
雷鸿飞很了解他,在他的日常生活中,向来不会说那些毫无意义的空话、套话,更不想跟人绕圈子,因此他的话总是不多,在别人眼里往往显得腼腆、内敛,其实仔细想起来,他这样做才是正确的。就像这件事,自己已经做了,已经错了,原不原谅又怎么样呢?难道就能够改变既成的事实吗?雷鸿飞心里急得不行,为凌子寒的通晓世情而沮丧,为什么他不能再装一次糊涂呢?
过去,雷鸿飞可以毫无顾忌地在他面前胡说八道,此时此刻却是一个字都不敢乱说。
两人相对无言,就这样默默地坐着。
过了很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苍茫,晚风带着浓重的凉意。雷鸿飞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将凌子寒推进了屋。
雷鸿飞饿了,然后才猛地想起:“子寒,我带你下去吃点东西好吗?”
凌子寒想了好一会儿,淡淡地说:“你去吃吧。”
雷鸿飞开始牛脾气发作,固执地坐到他身边:“不,你如果不去,我也不去。”
凌子寒却沉默了。他一直都显得心不在焉,让人很难明白他的心思究竟在哪里。
气氛有点僵,雷鸿飞就算是想自说自话,一时间也找不到话题。真要细想起来,他们其实已经有四年没在一起了,谈感情他尴尬,谈工作要保密,谈未来更是不妥,他现在青云直上,凌子寒却做出了巨大的牺牲,那是什么样的勋章和奖励都补偿不了的。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投进屋里的光线一点一点地变暗。
正在这时,童阅推开了房门,见状不由得一怔,随即伸手到门边,打开了电灯开关。屋里顿时变得柔和而明亮。
童阅手里端着一个小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粥。他微笑着走进来,温和地说:“子寒,吃饭吧。”
雷鸿飞已经跳起身来,从他手里接过碗,却皱了皱眉:“怎么只吃这个?会有营养吗?”
童阅和蔼地解释:“他的消化系统很差,长久没有进食造成胃部严重萎缩,必须逐渐适应。这粥里面放了一些鸡茸,一点不油腻,味道也不错。”
雷鸿飞这才明白,心里很不好受,也不再多说什么,坐下来用勺子搅了搅,似乎打算喂他。
凌子寒却摇了摇头,伸手要拿过碗来,示意自己吃。
雷鸿飞略一犹豫,还是将碗递给了他。
凌子寒显然没什么力气,拿着碗的手有些发抖,但还是坚持着一勺一勺地吃了下去。
童阅和雷鸿飞都守在他的身旁,关切地看着他,直到他吃完,两人才愉快地笑了起来。
童阅鼓励地说:“很好,你恢复得越来越好了。”
凌子寒没说话,把空碗递给他。
童阅将碗放在桌上,然后在他面前蹲下来,温柔地说:“子寒,如果我答应跟你父亲结婚,你会不会送我礼物?”
凌子寒看着他脸上温文尔雅的笑容,慢慢点了点头。
童阅很开心,说道:“那我要自己指定礼物,行不行啊?”
凌子寒的眼里忽然出现一丝警惕的神色,望着他半天,看他笑得不像有阴谋的样子,这才微微点了一下头。
童阅的声音始终很温柔,他微笑着说:“我想要你站起来。”
凌子寒一直不说话。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叫过苦,喊过痛,现在也一样。虽然他即使是坐着不动,也仍然会觉得似乎全身的每个细胞都在扭曲,让他觉得难受得无法形容,但他还是不会说出来。每天每天,他都只想彻底休息,不要再有这个让他感觉千疮百孔的身体。
童阅见他不吭声,便再接再厉地说:“子寒,你什么时候肯站起来,我就什么时候和你父亲结婚。”
凌子寒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地把脚放下地,随即站起身来。他的动作很稳,似乎又恢复了过去那种隐藏在身体深处的气势。
童阅大喜过望,也随着他慢慢直起身,激动地看着他,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雷鸿飞也是喜形于色,喃喃地说道:“子寒,子寒,这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凌子寒看着童阅,轻声说:“这样可以了吗?”
童阅连连点头:“谢谢你,子寒,这是我一生中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门外的暗角里,站着沉默的凌毅。他看着这一幕,一股热气忽然冲进眼中,差点让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凌子寒站了一会儿,就觉得很累了,于是慢慢地走到床边躺下,轻声说:“我想睡一会儿。”
“好。”童阅也明白他的体力实在太差,必须得多休息,这时赶紧过去替他盖好被子,便示意雷鸿飞跟他一起出去。

三十八

凌毅已经先一步到了楼下,坐在餐桌边等着他们。
饭菜很简单,这个家中谁都没心思大鱼大肉。赵小兰自结婚以后就不住在这里,而是每天晚上回她与老公的家。没有了她的声音,屋里便更加冷清了。
吃了一会儿,雷鸿飞觉得气氛太沉闷,便说道:“凌叔叔,你和童叔叔会很快结婚的吧?我知道子寒很希望看到你们在一起的。”
凌毅顿了一下,转头看向童阅:“你的意见呢?”
童阅微微一笑,轻叹道:“子寒今天这一站,我不想结都不行了。”
凌毅也笑了,一向刚硬的脸部线条变得十分柔软。他以商量的口吻说:“那我们安排个时间,去把结婚证领了吧。”
“好。”童阅点了点头。
雷鸿飞喜滋滋地道:“子寒这下一定会高兴的。”
凌毅微微点头,却忽然问他:“你呢?什么时候结婚?”
雷鸿飞一听,顿时张口结舌,随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无地自容。
凌毅微感诧异:“怎么了?我上次听你爹说起,你不是有要好的女朋友了吗?你父母都挺满意的。现在也交往有两年了吧?怎么?还不打算结婚?”
雷鸿飞在心里盘算着措辞,后来一想,什么样的掩饰到了凌毅这里都会被识破的,还不如实话实说,于是便老老实实地说道:“我已经跟她分手了。我们性格不合,大家都觉得还是不要勉强的好。”
凌毅微微一怔,却不便过问他的隐私,便点了点头:“哦,这也是,勉强总是不好。不过,你妈只怕会不开心吧?”
“嗯,有点。”雷鸿飞嘻嘻笑道。“我爹把道理跟她讲清楚,她也就不反对了。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她也不想儿子一辈子不幸福嘛。”
凌毅笑着对童阅说:“我一直挺喜欢鸿飞这性格的,粗中有细,小事不计较,原则不放过,看上去粗豪,其实很适合这个时代,将来是肯定不会吃亏的。”
“是啊,走仕途最合适。”童阅也笑着点头。“我看鸿飞前途无量,将来只怕比雷将军还要厉害。”
“哪里?”雷鸿飞有些不好意思了。“我哪里比得上你们?也比不了我爹。”
“不用谦虚。”凌毅对他笑道。“你现在去的部门是军界中最容易出成绩的地方,好好干,说不定你会成为新中国最年轻的将军。”
雷鸿飞摸了摸头,笑容可掬地道:“是,我一定不辜负凌叔叔的期望。”
“这孩子。”凌毅微微一笑,不再多说。
雷鸿飞却又想起了刚才的话题:“哎,凌叔叔,童叔叔,你们结婚的话,婚礼上不知会来多少领导人,这屋里只怕会装不下吧?那怎么办?难道在院子里开酒会?可这保安工作就太不好做了,中央警卫局只怕会大叫头痛。”
凌毅看了童阅一眼,轻言细语地与他商议:“我是不想搞什么婚礼的,就怕会委屈了你。你看呢?”
童阅立刻附和:“我也不想搞,没那个时间,也没精力。再说,我们年纪都大了,也不必学他们小青年,弄那么多排场。”
“那多可惜?”雷鸿飞有些失望。“我想,子寒也是很想参加你们的婚礼的。”
凌毅和童阅互相看了看,一时间都没说话。
过去的凌子寒或许会想要参加,现在的呢?只怕反而会觉得太喧哗吧?他们对此都没把握,也只有雷鸿飞会这么心直口快地嚷出来。
很快,他们就吃完了晚餐,童阅把碗放进厨房的智能洗碗机中,雷鸿飞帮着把菜碗端了进来,凌毅则把餐桌擦得干干净净。
雷鸿飞想了想,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已经成为了超级电灯泡,于是赶紧窜上楼去,悄悄地溜进了凌子寒的房间。
当凌子寒出院回家之后,卫天宇也跟了来。但在大老板的家里,他一直觉得很局促,虽然凌毅在家中对他的态度一直很和蔼可亲,更加不问他的工作事宜,可他就是觉得紧张得要命,浑身都不自在。如果不是对凌子寒那种强烈的感情,他早就落荒而逃了。
不过,最近几天,卫天宇都不在。有一个任务必须派他去,目前的新猎手中尚没人有他那一手绝技,因此都不能代替他。
等他走后,凌子寒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仍然非常沉默,不愿意与人交谈,尤其是跟心理医生。这让童阅很难把握住他精神上的脉络,那些心理学家更是束手无策,别说进行心理重建,就连心理评估都很难准确做出,目前得出的结论是:“有抑郁症倾向,是典型的自闭、悒郁症状。”然后给他用了抗抑郁的药,至于有没有效果,一时也看不出来。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夜灯开着。凌子寒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着了。
雷鸿飞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悄悄地坐在他的床边,凝神看着他。
他好象从来没有认认真真地看过凌子寒睡梦中的脸。以前可以抱着他的时候,他十分满足,喜欢将他搂在怀里睡觉,可那种姿势都不大看得到他的脸。后来两人分手,那就更加看不到了,连握握手的机会似乎都不再有,更别说在他睡着时接近他了。
雷鸿飞出神地看着,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从小他就了解这个好朋友,他一向外柔内刚,看上去十分柔和,非常忍让,可一旦是他认定了的事情,那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
现在,他最担心的就是凌子寒不肯再原谅自己。别说那边还有一个卫天宇,即使他跟自己分手后始终是单身,也不大可能再接受自己。如果还有政界啊前途啊什么的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情搅进来,那就更难了。此时此刻,他是多么盼望这世上真的会有神灵,真的会发生奇迹。
正在那里胡思乱想,凌子寒忽然动了动,睁开了眼睛。
雷鸿飞马上倾前去,关心地问:“子寒,想要什么?”
凌子寒看见是他,沉默了一下,便慢慢坐了起来。
雷鸿飞赶紧起身,一手圈住他的肩,一手抓过旁边的靠枕,飞快地塞到他的背后,让他靠得舒服一点。
凌子寒是被噩梦惊醒的,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看到屋里有人,他却是习惯的一声不吭,更加不会诉说。
雷鸿飞却是不喜欢沉默的人,见他一直不说话,便主动问道:“要不要喝点水?”
凌子寒摇了摇头,终于缓缓地说:“太晚了,你明天还要上班,赶紧回去吧。”
“我没事。”雷鸿飞的脸上仍然是他那一惯的明朗笑容。“如果晚了,就在你们这里找间客房睡也行,以前又不是没干过。”
凌子寒便不再赶他。想了想,他低低地道:“听说你调到国防部了。”
“是。”雷鸿飞看着他。“其实功劳应该归于你,我根本不算什么。”
“也不能这么说。”凌子寒淡淡地道。“你敢在台风即将到来时跳伞,发动突然袭击,并且将他们一网打尽,那是很了不起的。”
雷鸿飞一时间心潮澎湃,忍不住握住了他的手。“子寒,最了不起的人是你。”他忽然止不住地想向他倾诉。“以前,虽然你经常受伤,可我总觉得你是打不垮的铁金刚,又比我年轻,就老是以为我们将来有的是时间相处,对你没有珍惜。现在我已经知道自己大错而特错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不会再犯愚蠢的错误,会加倍珍惜你,爱护你。”
凌子寒静静地听完,脸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轻声说道:“鸿飞,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两年前,你的选择也并没有错。依你的身份,需要的伴侣应该是对你有帮助的,那时候我做不到,现在就更不行了。我们还是做朋友吧。”
他的声音很温和,却明明白白地表示,过去的事情已经是不可能再挽回的了。
雷鸿飞很难过,下意识地紧紧握住他的手,诚恳地说:“子寒,我一向不认为感情也要与政治挂勾。在外面要打拼,难道回到家来,还要跟一个同床异梦的人一起生活吗?这样的日子有什么意思?就算有了成就,人生也不会快乐。子寒,我是真心想跟你一起生活的。即使你的身体不能完全恢复,我也想陪着你一辈子。”
凌子寒却很平静:“鸿飞,你现在升得很快,年纪轻轻便位高权重,上上下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你已经没有资格再任性了,好好地在事业上用心吧。你该从年轻气盛的突击队长变成老谋深算的三军统帅了。”
雷鸿飞的神情满是痛悔,眼圈慢慢地红了。他沉沉地说:“子寒,你说的都是对的,我一定会听你的话。你再好好考虑一下行吗?不要轻易地就这么拒绝我。”
凌子寒满脸倦意,支持不住地闭上了眼睛。他喃喃地道:“鸿飞,快回去睡吧。”
雷鸿飞顾虑他的身体,不敢再多说,只得将他搂起来一点,抽出靠枕,让他好好地躺下,然后把被子掖了又掖,这才关上灯,黯然地离去。

三十九

童阅和凌毅果然没有声张,只是去正式登了记,然后在家里摆了几桌酒,分别请双方的朋友吃了顿饭,就算礼成了。
凌毅现在已经担任了国家安全委员会主席,仍兼国安部长,其他还有一大堆很重要很显赫的头衔,在政界的上升势头十分强劲。他为人却十分低调,一般人很难跟他搭上关系。为了避免麻烦,他们请客也分两次,先是请凌毅的朋友,过几天再请童阅的朋友。
最好笑的是,为了怕大家送礼,请客的时候居然是以“小聚一下”的名义通知的。凌毅平时就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更别说请客了,这时一听他要请吃饭,没有一个人推辞不来。到了星期天,所有人都提前跑了来,兴致勃勃地看他要搞什么鬼。
结果,等大家在桌边就坐以后,他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声:“我和小童结婚了,今天请大家来吃顿饭,通报一下。”
席间顿时一片哗然,无数声音在指责他,怪他不提前说一声,害得他们连礼物都没准备。
童阅温和地笑道:“就是不想让大家准备礼物才这样的,你们都是忙人,肯抽出空来吃饭,也就是给我们的礼物了。”
“对,就是这样。”凌毅笑着点头。“我们不收礼的,所以大家也不要事后补送了。总之,今天多喝两杯,务必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众人沉默片刻,便哄然叫好,然后纷纷摩拳擦掌,准备大灌两个新人,特别是凌毅,从来就没人看见过他失态,这次定要好好整他一下。
凌毅今天十分豪爽,酒到杯干,绝不推托。有人要灌童阅,他也帮忙挡着。几乎没人看到他这么喝过酒,此时却全部大跌眼镜。那么多五粮液下去,他连脸色都没变一下,酒量之大,竟似无底幽潭,莫测高深。
凌子寒坐在轮椅上,一直慢慢地喝着水,看着眼前热闹而混乱的场面,脸色似乎好了许多。
雷震和蒋玉兰自然是都来了。蒋玉兰虽然极其反感同性相恋,但面对势头强劲,如日中天的凌毅,她不但没有流露出丝毫轻视,反而非常热情地连声祝福。
看到凌子寒一直坐在轮椅上,而且又瘦又苍白,与过去判若两人,雷震心里有数,不禁很是感慨,上前嘘寒问暖,着实关心。蒋玉兰也十分怜惜,对他关切地说:“子寒,有空多来我们家坐坐,我给你煲点滋补的汤,把身子好好养一养。”
凌子寒十分有礼貌地点头:“好的,谢谢雷伯伯,蒋阿姨。”
雷震轻轻抚了抚他的头,温和地说:“这孩子,还跟我们客气。你跟鸿飞从小一起长大,就像亲兄弟一样,我们也一直当你是一家人,千万不要见外啊。”
凌子寒对他们笑了笑,神情间一直很温驯。
雷鸿飞一来就坐到他旁边,有人敬了凌毅和童阅后,又过来想给凌子寒敬酒,却全部被他挡了下来。
凌子寒神情一直很温和,看上去并没有排斥他,顿时令他大为高兴。
因为是周末,这顿饭从中午开始,一直闹了好几个小时才算完。凌毅的朋友大部分都是政界精英,趁此机会又联络了一下感情,实在是非常开心。
最后,大家说着“祝你们百年好合,永结同心”之类的祝福语,陆陆续续地告辞了。
雷鸿飞磨磨蹭蹭地不想走,凌毅拍了拍他的肩:“鸿飞,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慢慢来吧。待会儿我们要和子寒出去,你就先回家吧。”
雷鸿飞不得已,只好说道:“凌叔叔,童叔叔,祝你们白头偕老。”然后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等所有客人都离去,童阅才走到凌子寒面前,关心地问:“怎么样?累吗?”
凌子寒看着他,微微笑了笑,随即慢慢站起身来,拥抱了他。
童阅想起自己要的“结婚礼物”来,不由得一阵激动,也抬手抱住了他。
凌子寒在他耳边轻轻叫了声:“爸爸。”
童阅的脸一下就红了,随即忍不住热泪盈眶。
凌毅站在一旁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难言的满足感。
过了好一会儿,凌子寒才放开童阅,坐回轮椅。他的确是有些累了。
凌毅过去,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温柔地说:“我们要去吕鑫那里,见见你的同事。”
凌子寒微微点了点头。
童阅基本上没喝酒,于是便由他开车,往吕鑫住着的地方驶去。
吕鑫现在是国安部副部长,住的却不是别墅,而是一幢大厦的顶层,本来是四室两厅的格局,他却只保留了卧室和书房,其他的都打通成了一个宽敞的大厅,看上去十分舒服。
他有妻子和两个孩子,今天却让他们都避了出去,也方便猎手们在家里胡闹。
凌毅他们到达的时候,猎人一组的全体成员都已经在那里了。一见他们,便笑着迎上前来,笑嘻嘻地说:“恭喜,恭喜。”随后挨着个地拥抱凌子寒。
凌毅忍不住笑:“你们这是恭喜谁呢?”
罗衣伶牙俐齿地说:“当然是恭喜子寒,他有了童院长这样的好爸爸,完全可以把大老板休了。”
其他人全都不怕死地连连点头。
凌毅笑眯眯地看向吕鑫:“这些就是你的好下属?”
吕鑫吓得一颤,立刻惨叫起来:“老板,他们是故意陷害我,你可千万不要上了他们的当。”
凌毅双眉微微一挑:“哦?是吗?”
“千真万确。”吕鑫沉痛地控诉。“他们以前还黑过我的电脑,偷过我的好酒,总之是罪恶滔天,罄竹难书。”
索朗卓玛一本正经地说:“老板,这倒像是你在诬陷我们了。”
游弋很认真地点头:“我们学过法律,诽谤是犯罪。”
梅林也煞有介事地道:“是啊,我们可以要求精神赔偿。”
“还要向我们郑重道歉。”赵迁在一旁添油加醋。
吕鑫叹了口气:“幸好我现在已经跳出火坑了。罗瀚,他们现在都是你的部下了,你可要给我好好收拾收拾。”
罗瀚嘻嘻哈哈地道:“他们跟我是同一战壕里的战友,现在说的又是真理,我怎么能以权力压制,干涉言论自由?”
他们在那里插科打诨,童阅先忍不住笑起来。凌子寒看着眼前的战友,眼中也有了几分笑意。
卫天宇没有加入他们,而是一直守在他旁边,不时与他窃窃私语,多是问他身体情况。凌子寒不时轻声回答,总是说自己还行,叫他不要担心。

END

今天的菜是吕鑫和七位猎手同台献艺,一起做出来的,非常精致而丰盛。其中有一些是专门为凌子寒做的,他们还为此专门请教过童阅,做的都是极为清淡而美味同时又容易消化的东西。
这一餐的气氛与中午截然不同,显得十分温馨。
银翼猎手是极其秘密的存在,在国安部里知道的人就非常少,而了解他们全部资料的基本上只有吕鑫和凌毅两人。童阅是因为经常为他们治疗,渐渐地才知道了他们。因此,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就像是一个大家庭,都是亲密无间的一家人,不用防备,不用隐瞒,想说就说,想笑就笑,这是真正的自由和轻松。
他们虽然有说有笑,但大家都默契地不提凌子寒的病。关于他的病情,他们其实都明白,想瞒也瞒不了。如果童阅打算瞒他们,他们每个人都有本事侵入六四三医院的数据库和童阅的电脑,了解所有的情况。
在这之前,他们便已经知道,凌子寒的身体丧失了太多的功能,这使他为数不多的快乐也被剥夺了。在他们每个人的心里,都希望自己能做点什么,好让凌子寒心里好过一点。他们甚至都不敢提“退休”这两个字。
凌子寒却很平静,脸上的神情十分柔和。听着同伴们聊着好笑的事情,他偶尔也会笑一笑。
卫天宇一直细心地照顾着他,让他喝点汤,吃些菜,喝碗粥。凌子寒不愿意拂他的意,也很合作地慢慢吃喝着。
凌毅看着他们两个人,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十分清楚,凌子寒已经丧失了性能力,至少目前是难以修复的。他和卫天宇之间的关系真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或者还能靠什么来维持。
童阅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连忙安慰地碰了碰他的胳膊,笑道:“他们说吕副部长偷偷收藏了好酒,问我们要不要帮他糟蹋?”
凌毅看着面如死灰的吕鑫,不由得呵呵笑道:“好啊,小吕,拿出来鉴赏鉴赏。”
罗衣笑着说:“这就像是掏了老板的心窝子啊。”
赵迁已经兴致勃勃地站起身来:“老板,我知道你藏酒的地方在哪儿,要不我去帮你拿吧。”
吕鑫佯怒:“你去帮我拿?是不是想趁机偷光啊?”
赵迁立刻十分委屈:“你看看,老板,你还在诬蔑我。再怎么着,我也不敢偷到你家来啊。”
梅林伸筷子去夹一只虾,顺口说道:“顶多也就是顺手牵羊。”
游弋抱着胳膊,嘿嘿笑道:“孔乙己说过,窃酒不算偷。”
索朗卓玛立刻非常认真地请教:“对了,说起孔乙己,老板,茴字到底有几种写法啊?我始终没弄明白。”
几个人越说越远,让吕鑫脱身不得,赵迁已经一溜烟地回来,手中拿着两瓶罗马康帝酒庄一九八五年份勃艮第红酒。
凌毅一看就赞叹起来:“行啊,小吕,竟然连这酒都弄得到手,了不起。”
吕鑫则一直在摇头叹气,仿佛心疼得不得了的样子。
几个猎手立刻哈哈大笑着跳起来张罗,拿酒杯的拿酒杯,开瓶盖的开瓶盖,故意弄得动静很大,然后说:“老板快要心绞痛。”
“心肌梗塞。”
“会不会脑溢血?”
“要不然就是内分沁紊乱。”
凌毅看着苦恼地捧着头的吕鑫直乐:“我看是要精神分裂。”
童阅也忍俊不禁。
凌子寒看着这场面,忽然说道:“老板,以后你把放酒的地方打造成银行金库那样,会安全一点。”
众人安静了一下,顿时大声叫起好来。
他们一直闹得这样,大部分原因还是想逗凌子寒讲话,努力打破他的沉默,好帮助他冲破心理障碍。这时见他果然说话了,大家一时都十分欣喜。
卫天宇开心地点头:“这样吧,老板,我帮你设计一款安保程序,收费方面给你打八折。”
罗衣嗤地一笑:“那我和游弋兼职给你当酒窖看守,收费从优,保证不会监守自盗。”
罗瀚同情地说:“老板真惨,为了几瓶酒连家当都快被勒索光了。”
几个人一边哈哈笑着,一边七嘴八舌地调侃着。眼看凌子寒的脸色越来越好,笑意越来越浓,他们心中都是开心至极。
等到把酒倒好,他们一起站了起来:“大老板,祝你和童院长举案齐眉,快乐到底。”
凌子寒端的是温水,这时也从轮椅里站起身来。
猎手们又惊又喜,全都笑着看向他。
凌子寒也微笑起来。
一顿饭在欢笑中吃完,已是华灯初上。凌子寒虽然竭力忍耐着,眉宇间仍然满是疲惫。几位猎手立刻说道:“老大快回去休息吧,天宇送老大走。”
凌子寒轻声对凌毅说:“爸,我到回龙观去住吧。你们蜜月,我就不来打扰了。”
已经有大半年,凌毅没有听他好好地说话了,现在看到他愿意将自己的心意完整地表达出来,不由得老怀大慰。他连连点头:“好好,你去吧,不过,要经常回来看看,一起吃顿饭,或者在家里住几天,不要再像以前那样,老是躲得远远的了。”
“嗯。”凌子寒点了点头。
卫天宇十分开心地推着他出门。童阅跟了出来,温和地说:“天宇,子寒就拜托你了。有什么情况,你立刻跟我联络。”
“好的。”卫天宇开朗地笑道。“童院长,你放心吧。”
迈进电梯,凌子寒的笑容便消失了。他疲倦地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卫天宇什么也没问,一直乘电梯到达地下车库,随即将他带到车上,然后便开了出去。
两人一路上都没有说话,车里十分安静。这么多日子以来,卫天宇这是第一次真正地又跟凌子寒在一起了,心里情潮翻涌,差点控制不住。
回龙观的家里十分干净,卫天宇一回来就打扫过。凌子寒再也支撑不住,把衣服一脱便直接上了床。
卫天宇知道他很疲倦,也不去打扰,默默地把他的衣服挂好,将轮椅推到厅里去,随后拿来自己才购置不久的新型超波洁身器和洁牙器,将他的身体和口腔清洁了一遍,让他睡得舒坦一些。
凌子寒一直闭着眼,任他摆弄着自己的身体。卫天宇的手势很轻,仿佛清风拂过,十分温柔。渐渐的,他在轻微的嗡嗡声里睡熟了。
等到半夜,卫天宇忽然醒来,睁眼一看,身边空空如也,不由得大惊失色,跳起身便冲出了卧室。
客厅里一切都在,轮椅也在原来的位置没动,房间里没有一点动静。
他的心怦怦直跳,先去看了卫生间,然后便跑到了阳台。
凌子寒倚在栏杆上,看着远远的灯火辉煌,极其瘦削的背影显得弱不禁风,看上去十分孤单寂寞。
卫天宇走过去,轻轻从背后拥住了他。
凌子寒没有挣脱,任他抱着,只是看着那一片橙黄色的灯海,忽然说道:“美丽的城市。”
卫天宇再也忍耐不住,终于落下泪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