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6-30

如雪: 俏皮王妃酷王爷 61-85

61

“其实,江子枫文稻武略,人品出众,长得俊逸出尘,又是谁南王世子,配梦影姐姐还是绰绰有余的。”芷灵轻夏起秀气的眉毛,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过了年,她可就二十一了,真不知她还在挑什么?”

“你懂什么?一个没落的世子爷,怎么能跟当朝灸手可热的王爷比?再说了,那边嫁过去上头还得侍候公婆,哪比得上昭王府当家主母的自由?”晓筠呤笑一声,分析得头头是道。

我不禁骇然,她看上去最多也就十七八岁,对于人情世故竟是比我看得透彻得多。

谁说古代的女子天真?要比算计,她们可精明多了!难怪妻妾争宠,后宫恩怨层出不穷。

“可是,昭王府还有个小雪姐姐呢,她就算嫁过去,也是个侧妃啊。那可比世子爷的正室差远了。”

我倒,惜瑶听得津津有味,居然也去插一脚。完全不把我这当事人看在眼里,全当我是透明的啊?

“书雁姐,我是就事论事,若有说错了,冲撞了你的地方,你可别见怪。”晓筠淡淡一笑,瞧了我一眼,又补充了一句:“我这可也是为了你好,说清了,说白了,你好及早防着她。省得你书念多了,只会清高孤傲,傻傻地吃了闷亏。”

“不会,愿闻高见。”我苦笑。

这叫什么事?当面打你一耳光,你还得说谢谢。这小女孩,厉害!长大了准是一个人物。不知是哪家的闺女?谁要是娶了她,那真是喜忧参半了。

“道遥王在我朝权倾朝野,相信不用我说了吧?”她双目灼灼,论起天下形势,竟是神彩飞扬:“庆王与他是姻亲,萧家的势力,他可借一半。另外,庆王的亲妹子敏郡主,远嫁藏月国,现在可是贵为藏月的皇后。这事想必大家已经都知道了。听说藏月老皇帝病危,以她多年的经营,太子登基是早晚的事。这端木家在藏月的势力也不用说了吧?”

晓筠环顾了我们一眼,见我们都不吭声,淡定自如地接了下去:“恕我直言,林伯伯虽说贵为刑部尚书,为人却失之方正,不知变通。林大哥更是书生意气,一味钻研学问。书雁姐虽才高八斗,到底太过妗持。这人前献媚,人后争宠之事想必是既做不来,亦不屑为之的。”

她侃侃而谈,一番长篇大论下来,分析得竟是丝丝入扣,合情合理,倒教我无话可说。

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下来,轻瞟了我一眼,颊上突然飞起一片红云,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接着说了下去:“书雁姐,咱们姐妹一场,我就不拐弯抹角了。”

都已经说了那么多了,还有什么是不能说的?我不禁有些好奇,这小姑娘到底心里还装了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姐姐与昭王成亲多月,虽说外界传闻昭王夫妻二人伉俪情深,举案齐眉。可是,姐姐却至今也没有喜讯传出。昭王已年近三十,只怕子嗣之事,已是极为迫切了吧?”

晓筠红着脸,双目闪亮,竟是越说越快:“姐姐不会狐媚之术,若只你夫妻二人,倒还可慢工出细活。可若加上有心人在中间一挑拨,姐姐的个性清高,自不屑理会,却给人可乘之机。若让她人先怀有孕,姐姐的地位就岌岌乎危矣!”

汗!这结婚才几个月啊?又是子嗣,又是怀孕的,说得神乎其神。难道女人结婚的目的就只是生子?爱情呢?尊严呢?全都不值一文了?这就是古代女子的婚姻观?

我真是大开眼界,叹为观止——还慢工出细活?我倒,真把生孩子当成一项事业在做呢!

不但我,惜瑶和芷灵也听得傻了。

“另外,现在朝中诸臣,有实力与逍遥王抗衡的,除了昭王,不作第二人想了吧?庆王又岂会放弃这么一棵大树?”晓筠斜现着我,冷笑连声:“梦影有备而来,你全无防范,到时哭死了活该!”

“老天,这么说来,书雁姐姐岂不是危险得很?”芷灵张大了嘴巴,一脸的呆滞。

“对啊,小雪姐姐,若是二哥跟你提起,你千万不可点头同意啊!”惜瑶也急了起来,一脸认真地摇着我的手:“让他选谁也不能选梦影!”

呃……君默言若真的希望强强联手,靠端木赤的实力来奉制萧阎,铁了心要娶端木梦影,我有什么立场与能力阻止?

“没这么严重吧?八字还没一撇呢。”我陪着笑脸,小心地瞧着她们。

“反正我已警告了你,究竟如何自处,你自个斟酌着办吧。”晓筠冷笑一声:“若是不信,那就算我多事,今日之话全当我没说,你也没听见。”

“好妹子,我不是不信,只是……唉,好吧,妹子的建议,我会认真考虑,尽我的一切能力阻止梦影下嫁君默言,行了吧?”我苦笑,只得先敷衍了再说了。

难怪古人说“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如果这世事洞明也有学位的话,我看这晓筠姑娘绝对有拿博士后的实力了!

“晓筠姐,我发现你好可怕,”芷灵怔怔地瞧着晓筠,忽然打了个冷颤,喃喃地道:“书雁姐,我看不但要防梦影,晓筠也不可不防。”

“芷灵!”惜瑶惊叫一声,掩住唇骇异地睁圆了双眸:“怎么尽胡说?”

“是啊,晓筠若有此心,又怎么会提醒我?”我点头附和,心里却升起了疑问——是啊,她为什么帮我?

难道真如芷灵所言,她也有心嫁入昭王府?

那么她这么做,只是在为她日后入主昭王府扫清障碍?真要如此,那她的手段还真是高明——不费吹灰之力,借我的手已先除掉一个强敌。而我,还不能不感激她。

一念及此,忽然激灵灵打个冷颤——这个小女孩的心思镇密,还真是防不胜防,让人寒而粟呢!

“哼!”晓筠呤笑一声,只拿一双秋水明眸冷然扫了芷灵一眼,竟是不屑分辩。

“其实,书雁姐姐只要尽快生个孩子,最好一举得男,不是什么事也没有?”芷灵心虚地吐了吐舌头,忽发奇想,又出惊人之语。

呃……她以为生孩子象上街买个胭脂水粉那么简单?

“呃……我尽量。”我一脸黑线。

“哧!”晓筠扑哧一笑,横了她一眼:“傻妹子,这是可遇不可求的,你以为想生就能生了?”

她瞧了我一眼,忽然若有所憾地幽幽一叹:“我娘若不是成亲五年后才生下我,让二夫人抢了先,生下我大哥和二哥,也不会落到今日独对青灯古佛,受二夫人排挤的地步。”

我一怔,微微心痛她的早熟——原来,她有切肤之痛!

那么,我可不可以理解为——她仅仅只是为了让我不重蹈她娘的覆撤而出手相助?

“对了,书雁姐,惜瑶怎么叫你小雪?以前都没听你说过。”芷灵忽然冒出一句,教我呤汗直流。

“那是姐姐的乳名,书桐大哥这么叫,书院里的人就都这么跟着叫了。有什么不对吗?”惜瑶心无城府,笑盈盈地替我解释,倒是让我逃过一劫。

“哦,对了,听说许妈殁了,书雁姐,一定很伤心吧?”晓筠语带微憾,用怜悯的眼神瞧着我。

这可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怎么又冒出一个人?这个许妈又是谁?她死了,我为什么要伤心?也不知道到底跟她有多亲?要不要流点眼泪?可,没什么伤心事,一时间叫我流泪,我也流不出来啊?

“恩。”我无法可施,只得合糊其辞地低低应了一声,垂下头去装忧郁。

“哪个许妈?”好奇宝宝惜瑶帮我问了,谢天谢地!

“误,就是书雁姐的奶娘啊。”晓筠用手肘轻轻撞了惜瑶一下,好像嫌她不该多问。

“奶娘役了?”我一怔,愣愣地抬起头来,直直地瞧着她——不是说打发回乡下养老去了?

“原来你不知道?”晓筠掩唇惊呼,歉然地瞥了我一眼:“冬儿跟你奶娘同乡,前几天回来,无意间说起。我以为你早知道了。”

“唉!我苦命的春红……”绣娘阿桃的哭声突然在我耳边响起,我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忍不住轻颤了起来——会有这么巧?

我不信!林书桐是如此温文尔雅的一个人,他满腹经纶,学富五车,待人真诚,性子平和谦冲,温润如玉……几乎挑不出毛病,怎么看,都是个完美无缺的人!为什么会这么残忍?

不,我不信!这中间一定有误会。对,说不定是巧合!

可是,春红与许妈,一老一少,都是昔日贴身侍候林书雁的人,现在前后不过几天,一一过世。硬将它归之于巧合,这个理由是多么的薄弱,我心里何尝不明白?

“就算我肯答应,只怕瞒得了一时,却瞒不过一世。到时拆穿了谎言,大家一块死。”

我全身冰冷,如浸冰窖,忍不住身形一晃,几乎站立不温——老天,我随口一句话,难道竟取了两条人命?

“小雪姐姐,你怎么了?”惜瑶一脸忧急,慌忙过来扶住我的臂。嗔怪地横了晓筠一眼:“都怪你,一个下人罢了,死了便死了。好好的,你干嘛提她?

“不是,我以为她知道了。”晓筠咬了咬唇,急忙也过来扶我。

“不要紧,只是有点头晕。”我定了定神,勉强露了个微笑,懒晴曝轻轻地道:“许是昨天夜里风大,受了点寒,休息一会就没事了。”

“是啊,瞧这天恐怕是要变了。”芷灵抬头望了望天色:“既然书雁姐不舒服,不如先扶她回去休息吧。”

“不用了,我想一个人走一走。”我轻轻摇了摇头,拒绝了她的好意——这种状况,我哪还有心思去敷衍她们?

62

雪岭围场群峰拥簇,景色清奇秀丽。隐隐有一条碧绿的玉带,宛如一条巨龙盘旋而下将群山斜切成两半。

那两岸的悬崖峭壁,奔腾的飞瀑流泉,苍翠连绵的山脉,全都掩映在操渺的云雾之间。

此时正值金秋十月,满山的云雾在阳光的折射下,细如丝,柔如纱,或速茫成片,或飘渺成烟,忽聚忽散,恰如我此刻的心情,变化万千。
我惘然若失,辞别了惜瑶等人,沿着林间小道蹈蹈独行,心中百味杂陈,惊疑不定。

这几个月,我忙着适应我的新身份,新生活:忙着建学校,办报纸:忙着应付以各种各样的理由闯进我的世界的形形色色的人;忙着调整与君默言,林书桐,江子枫,张幄,惜瑶……之间的关系……

根本没有花时间去考虑过因为我取代了林书雁的身份而活下去,给别人带来了怎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直以来,适应良好,根本没有人怀疑过我。于是,就天真的认为,我做得天衣无缝,甚至有些庆幸自己的好远……

如果不是那次无意中遇到阿桃;如果不是今日晓筠不经意地提起,我是不是永远都被瞒在鼓里,就这么心安理得,糊里糊涂地活下去?

如果……当日我不说那句话,是不是这两个人就不必死?

啊!对了,不是还有个丁贵?当日知情的人里,还有一个丁贵!所有的事情,从头至尾,他都看在眼里,林家父子的意图他一清二楚。要灭口的话,他应该是首当其冲的!

我惊跳起来,激动得心脏怦怦直跳——对,去问林书桐。

我要他向我证明,他是清白的!如果丁贵安然无恙,那么春红与许妈的死就纯属巧合,是我多心!

我憋着一股气,脚下生风,越走越快,最后终于忍不住跑了起来我的心情是那样的急迫,恨不能长出一双翅膀,飞到他的身旁。

君默言与端木阎并肩而行向我迎面走来,他们的身旁是笑得灿烂如花,春风满面的端木梦影。

喵!她好快的手脚!看来端木家想要与昭王联姻一事,并非空穴来风了。

君默言果然好手腕,就算结了婚,依然是金龟婿中的金龟婿!

我暗中冷笑,视而不见,低了头匆匆地与他们擦身而过。

哼!示威给谁看呢?君默言,滚一边去,爱娶谁娶谁,关我屁事!

“小雪,你去哪里?来,见见庆王爷。”君默言一脸诧异地叫住我。

“书雁啊,最近怎么不来府里玩了?”端木阎老奸巨滑,笑眯眯地瞅着我,跟我套近乎:“成了亲就不认伯父了?要常来走动啊。”

“端木伯伯好。”我脚下不停,极不情愿地胡乱向他点了点头,机械地问了声好,便打算开溜。

君默言眉头轻夏,两步靠上来,一把握住我的手:“你怎么了?脸色这么苍白?”

“咦?刚才分明还好好的,怎么一见到昭王就病了呢?”梦影一脸讶异,轻咦一声,貌似担心,实则暗讽:“哎呀,书雁就是身子太弱了,还真是我见犹怜呢。”

我轻轻退开一步,不着痕迹地拂开他的手,连敷衍都懒,直接撇开目光,淡淡地道:“我找大哥有点事,失陪了。”

说完,也不等他表态,直接抛下他们扬长而去。走到岔路,不由得心生踯躅——不知道到底在哪里可以找到林书桐?

“跟我来!”君默言忽然从身后赶了上来,一把扣住我的手腕,不由分说拉住我就走。

“干什么?放手!”我满腔的愤慨,死命挣扎,压低了声音恕吼。

想壮大势力?想权倾朝野?想左拥右抱?对不起,我对三角四角……角恋爱不感兴起。本姑娘不玩了!

君默言不语,竟不顾我的反抗,更无视路旁那些家丁惊诧好奇的目光,一直把我强行拖到了别院的临时住所。

“说吧,到底什么事?”他轻扬剑眉,凑到跟前细细地打量,貌似一脸的关心。

“我能有什么事?哪比得上你昭王爷国之栋梁,身兼数职?”我冷笑着轻嘲。

“我一直没回来,你——生气了?”他轻挑眉毛,试探地问我。

“笑话!你堂堂一个王爷,我有什么资格生你的气?”我心中郁闷,一把无名之火在胸中狂烧。

“我,是真的很忙,你也看到了,皇上秋狩,我得负责全盘安排,还有科考,真的是分身乏术。”君默言瞅了我一眼,忽然压低了声音纳纳地道:“你说的没错,那……是我不该生气。”

哼!之前听我否认他相公的身份,一怒之下拂袖而去。现在想娶他人了,反过来伏低认小?承认那一纸契约?好你个君默言,还真是能屈能伸啊!

这算什么?怕我缠上他,不让他娶端木大郡主,阻挡他的前程,所以给我打预防针?提醒我别忘了自己早已定下的下堂妻的身份?

我心中一片冰凉----果然不出所料,在他的心里,我只是暂时的替代品,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那个让我患得患失,忽忧忽喜,碾转反侧的吻,对他来说,根本什么也不是。可笑我自翎为言情作家,看惯风月。竟然被那一吻撩乱了心神,搅动了那池春水。

好!刚刚才让我见识了什么叫“人无完人”,现在又让我领悟了一招“祸不单行”。老天爷!还有什么做人的道理,不妨今日一次教完,也省得零刀碎剐地拖着。

“放心,我说过的话永远有效,绝不会中途反悔。”我强抑住心痛,暗淡了眸光,冷然一笑“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心我借此赖上你。”

“什么意思?说清楚点。”他拧眉,瞳孔微缩,似有怒火在黑眸中隐隐跳跃。

生气?他有什么资格生气?好笑,今天真是乱了套了,该生气的,不该生气的,通通跑来闹场。

好,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我豁出去了,把事情摊在面前一次说清,大家一拍两散!

林书桐也好,君默言也罢,通通滚一边去!闹心!本姑娘揣着银子闯江湖去!

“想知道得更清楚?没问题,你听好了。”我深吸了一口气,挺起胸膛,勇敢地直视着他的眼睛,牢牢地锁住他的视线,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地宣布:“我不玩了!不管你写不写休书,也不管你想娶端木、歪木还是烂木,都跟我没关系!咱们一拍两散,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没有任何瓜葛了!”

君默言侧着头,紧锁着眉头,一脸阴沉地听我僻哩啪啦说完这一长串,竟忽然咧开唇笑了。

这一笑,竟似寒冬过后,乍然而现的第一缕阳光,是那么的灿烂,炫目。眉梢眼底竟似抹上了炫彩,让他整个人仿佛在瞬间亮了起来。

“我以为什么事,原来你吃醋了?”他眉眼含笑,语气轻松。上前一大步,逼到我面前,俯视着我,笑得神清气爽。

“神经!”我火大,身子后仰,退出他的势力范囿。

“你是吃醋了。”他呵呵笑,态度很笃定。

“哼!随便你怎么想好了!”我懒得跟这只自大的猪争辩,用力推开他,大踏步地走到床边拿起我的包裹,头也不回:“总之,我不玩了!”

“我不介意你偶尔发发小脾气,可闹到众人皆知,是不是就太过了?”君默言身形一闪,如同鬼魁般拦在我的面前,俊容沉肃,目光冷厉。

哈!好笑!以为他是什么?听听他什么口气?以为我是他养的小宠物?发发小脾气他不介意?好,今天素性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脾气”?

“闪开!”我将布包甩到肩上,蹭蹭两步走到桌前,随手从案头取了一张宣纸,抽出头上的金笔,弯下腰,“刷刷刷”奋笔疾书。

“你干嘛?”

桌上的铜镜里清楚的映出我那张柳眉倒竖,双颊潮红,脸色惨白更衬得一双大眼睛异常闪亮的脸。

而他一脸狐疑地站在身后,仗着身高的优势从我肩膀上瞧过来。刚开始还带着一抹得意中透着点无奈的笑容。渐渐的,薄薄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脸色越来越难看,面沉如水。

终于,他“啪”地一声,伸掌按在桌上,厉声喝道:“你闹够了没有?”

“先生,麻烦你搞请楚状况。”我冷冷地直视着镜中那张变得铁青的俊容,神态自若,口齿请晰地冷冷嘲笑:“我不是在闹,我要休夫!”

“休夫?荒谬!”君默言怒极反笑,伸掌抽掉我辛苦写就的休书。刷刷地三两下撕了个稀烂。

“不要紧,你撕吧,撕完我再写。”我腰杆挺得笔直,嘴角挂着嘲弄的浅笑。

“好,你究竟想怎样?”他深吸一口气,摆出一副容忍的模样——看得出是在竭力控制自己的脾气。

我却越瞧越火大——哈!真大方。

“怎么?以为女人这辈子就该老老实实听从男人的安排?等待着被嫁或是被休的命运?”我掉转身,仰起头,声音冷漠:“以为吻了我一次,就可以任意掌控我的人生,对我为所欲为了?抱歉,我只能遗憾地告诉你,那个吻对我而言什么也不是!”

“好,那个不算。”君默言眼角抽搐,额上青筋爆跳,咬牙切齿地盯着我。

“明白就……”我冷笑。

他大掌一伸,倏地环住我的腰,头一低暮地狠狠地堵住我的双唇,

他狂猛地吮吻着,象个毛头小伙子般急切地啃咬着。

“你……”我惊喘,用力推他,他乘机一点也不温柔地侵入我的嘴唇。仿佛要把我揉碎了吞入腹中,要吮吸我所有的感情,要掏空我的灵魂。

这一个吻狂猛而粗野,毫无温柔可言,夹杂了他的愤恕,无奈,痛楚,激情,郁闷,焦急……这种种情绪混合交织在一起,仿佛变成了一剂致命的毒药,迷感了我的心神。

我四肢柔软无力,只得无助地攀附着他,心情随着他的节奏起伏,被他摄走了所有的力量。变得迷离而又恍惚,陶醉而又心酸,泪水悄然地滑落脸颊。。

63

他紧紧地拥着我,狂猛如暴风骤雨的吻终于渐转温柔,放缓了节奏,细碎的吻如雨点般落下,从额头,眼睛,鼻尖,嘴唇……顺着柔软光滑的颈部线条,一路琬蜒向下。

他手底下微微用力,已将我推到在桌上,修长的双腿紧紧抵住我柔软的腰肢,身体的温度热烫得吓人……

胸前一凉,已被他解开了前襟。我一惊,速乱此惚的头脑瞬间清醒------老天,我本来要休天,怎么变成送羊入虎口?

我又羞又气,拼命捶他。

他却纹丝不动,呼吸变得灸热而急促,大手顺着身体的曲线袭上我柔软小巧的胸脯,似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烫着我的肌肤。

我一急,不假思索,张嘴狠狠咬了他一口。

“哼。”他吃痛,闷哼一声,终于放开我。唇角被我咬破,正往外渗着鲜血。

我脸一红,不自在地撇过头,双手使力推拒他的身体。

他嘴角轻勾,上身微仰,修长的双腿却不肯离开我,坏坏地抵住我柔软的腰肢,让我感受他坚硬而强烈的欲望。

他颗黑的眸子里闪着愉快的光芒,咧着一口白牙,笑得神清气爽:“你敢说这个吻也不算什么?”

“不算不算不算!你……无耻,下流!”我脸一红,忙忙地伸手揪住半开的衣襟,一迭连声地开骂。

“好,就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下流!”他神色一变,笑容僵在脸上,眸光阴郁,咬着牙弯腰将我抱起。大手一探,直接抽掉了我的腰带,随手抛在了地上,意图竟十分明显。

“君默言!你这个卑鄙小人,只会欺侮女人吗?放开我!”我大惊失色,怒意狂涌上来,破口大骂。

“很好,还有精力骂人。看来我还不够卖力!”他的眼神阴悒势猛,几大步走到床边,轻轻将我扔到床上,身子一俯重重地压了上来。

“不要……”发现他好像是玩真的,不像是在开玩笑,我终于开始害怕,声音里夹杂着颤抖。

不要,我才不要我的第一次就这么莫明其妙地丢在一只暴龙的手里!

我又是惶急,又是愤怒,外加屈辱和伤心……好像还有些别的什么,这时却无暇一一分辩。

情绪莫名的陷入亢奋,手抓脚跑,便出全身的力开始奋力反抗。

“别动!”他嗓音暗沉,低声警告。压制在我扭动的身上的躯体瞬间变得僵硬。

不动?

不动的是白痴!

要我乖乖地被他吃干抹净?

他休想!

“咝……”混乱之中,也不知道我用力一脚踢到他哪里,他呲牙咧嘴低咒一声,扑上来与我纠缠。

“王爷!”

谢天谢地,冷无香那平淡无波的声音,此刻对我来说,不带是天簌之音!

“无香找你。”我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呼吸急促,忙忙地抵挡住他四处作怪的手,慌慌地提醒他。

“哼!”君默言轻哼,恍如未闻。

他曲起一只膝死死压住我乱蹬的双腿,一只大掌将我碍事的双手反扣到脑后,另一只手忙乱地与我衣服上的盘扣,丝带奋战。

柔软的薄唇执拗地,一遍遍反复亲吻着我的双唇……灼热的呼吸喷在我敏感纤细的脖颈上,一心想挑起我的欲望。

满意于引起我的一阵轻颤,他发出低沉愉悦地轻笑。

“王爷,皇上……”冷无香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惶急。

“滚!”君默言头也不回,暴喝一声。

屋外瞬间归于沉寂。

片刻之后,忽然响起君惜玉清朗的笑声:“嗬!二哥好大的架子,竟连我也不见了吗?”

君默言一怔,手底一松,终于不情愿地退了开去。顺手扒了扒额前的乱发,眸中残留着未褪的情欲,抿着唇低咒了一声:“妈的!”

我颤抖着手死死地握住衣襟,螺缩着身子躲到床角,泪水在眼眶中打着转。我倔强地抿着唇,仰起头,强忍着不让泪滑出眼眶。

他回眸瞧了我一眼,目光复杂难懂。似乎有怜惜,有心痛,有不舍,有愧疚,有歉意……却没有一丝后悔。

他紧抿着唇,铁青着脸,大踏步走到门边,霍地拉开房门,颀长的身子斜倚在门框上,冷冷地道:“大考已经结束,究竟什么事?”

“咳,是这样的,听说……”君惜玉大约被他语气里的不耐烦吓到,轻咳一声,清了清喉咙,声音显得有些迟疑。

“君默言,小雪在里面吧?”林书桐焦灼中合着愤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听在我耳中竟倍觉心酸。

忍了许久的泪,不由自主地潸然而下——这眼泪,半是羞惭,半是伤心,有一丝委屈,有一丝惊慌,有一点迷惘,还带着点彷徨。

老天,如果不是君惜玉与林书桐及时赶到,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能抵抗多久?最终会不会跟着他一起在欲望之海中沉没。

“她在又如何,不在又如何?”君默言声音冷漠,语带挑衅。

“让开,你把她怎样了?”林书桐咬牙低吼,似在努力控制他的脾气。

“咳,算了,书桐。虽然战况惨烈,依我看你们家小雪应该没事,有事的那个好像是默言。”君惜玉似是强忍笑意,语带调侃,意有所指地劝着林书桐。

我突然想起君默言唇上那道渗着血丝的伤口,身体里的血液在瞬间全部狂涌上脸颊。

要死了!那个人脸皮真是厚得子弹也打不穿!

就那哥鬼样,居然也敢好整以暇地跟人闲聊?

“小雪,你没事吧?”林书桐听了这番话显然更急了。只苦于被君家两兄弟挡着,却是半步也进不来,只得扯高了喉咙高声询问。

我陷入旭尬之中,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只得拉高了棉被掩住耳朵,眼不见心不烦。

“虽然你是小雪的大哥,但这闺房之事,我看还是不劳你来操心了吧?”

君默言那混蛋,居然有脸把如此暖昧的事说得这么的光明正大,理直气壮?

“是啊是啊,清官难断家务事,任他们是画眉为乐,还是打情骂俏,自然会关起门来自行解决。只要不闹出人命来,我们还是别管了吧。”君惜玉憋着笑,好言劝解。

“小雪!”

无奈林书桐显然是铁了心,不见到我不会回去了。

我无法可施,只得匆匆擦拭了眼泪,按捺住情绪,掀被下床。

拢了拢散乱的发鬓,理了理凌乱的衣服,让自己看上去没有那么狠狈,这才轻轻推了推象个门神似的杵在那里的君默言:“劳驾,让一让。”

林书桐来了也好,正好可以把我胸中的疑问一次解决!

君默言怔了片刻,终于不情愿地让开一条缝隙,给我露出一张脸。

“小雪,你没事吧?”门外的林书桐神情狂乱,一脸的焦灼:“听侍卫说,昭王拖着你回了别院,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放心,我没事。”我轻叹了一口气,透过缝隙静静地凝视着面前这张清俊脱俗的俊颜。

他一袭青色的长衫一尘不染,干净整齐得连一丝相皱都没有。乌黑的瞳仁浸在清澈见底的双眸之中,忧心忡忡,毫不掩饰对我的关怀之情。

这样一个温润如玉,宛似神仙公子的人,会在谈笑间让三条无辜的生命消逝不见吗?

见到我红肿的双眸,稍显凌乱的发丝,被吻得肿涨发亮的红唇,傻瓜也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君默言!”林书桐咬着牙,狠狠地瞪着君默言,用力握紧了双拳。似一只被激恕地狂狮,扑上去揪住君默言的衣领,挥动铁拳狠狠揍在了君默言的脸上。

“大哥!”我掩住唇,失声惊呼。

君默言巍然不动,冷冷地瞧着他,淡淡地道:“出完气了?”

“你!”林书桐大怒,挥手又是一拳,却被君惜玉出手拦截。

“咳,书桐。”君惜玉摸了摸鼻尖,似笑非笑地睨着他:“够了,大妻本来就是床头打架床尾和,打伤了他,最后伤心的还不是小雪?到时他们夫妻和好,最后你反而落个里外不是人。”

“我……”林书桐张了张嘴,终于无法反驳,颓然放下了拳头。

他深深地凝望着我,目光中透着强烈的痛楚。似一只负了伤的野兽,猛然掉头,大踏步离开。透过山间的薄雾,他的背影竟是那么地落寞与忧伤。

“大哥!”我忍不住脱口唤他。

“什么事?“林书桐顿住身形,终于不忍心不理我,闷闷地回答,却圆执地不肯回头。

“你等我一会,我有事要问你。我们找一个清静点的地方谈一谈吧。”

我闭了闭眼,返身缩入内室,顺手一推,把君默言也推出去。

掩上门,默默地呆坐了半晌,才动手梳理凌乱的秀发一一我不会梳鬃,索性只用一条丝带松松地束住,任它披散在肩头。

顺带整理了一下纷杂紊乱的心情。

也许我不该激怒他,更不该挑战一个男人的自信心。所以,今天的一切,公平地说,有一半的原因是我自己造成的。

也许他一开始有使用暴力,但他把力道控制得很好,并没有达到伤害我的程度。

我不得不承认——我,并不讨厌他的吻。如果更诚实一点,我甚至是有点喜欢他这种霸道狂猛的亲吻方式的。那让我感觉到了他压抑在心底的强烈的情感,有那么一刻,我仿佛触摸到了他的灵魂。

我想,在某种程度上,他,也是有些喜欢我的。当然,自恋一点,我会说也许这份感情比喜欢还要更多一点。

但那又如何?婚姻、感情与女人,从来就不会是一个男人的全部。尤其对于一个生活在古代有着三妻四妾婚姻制度下的男人而言,女人更是唾手可得。如果那个男人还拥有傲人的条件的话,女人对他,就更是不值一文了。

我清楚地知道——在他眼中,我也许是新鲜有趣的,却永远比不过事业、权力对他的吸引。

我本来就不该以别人的身份活在这个错乱的时空,更不该以这榄尬的身份对不该动心的人动了情!以至于把自己陷入到进退唯谷的境地。

也许,是到了该结束这一团混乱的时候了!

拾起被他扔在墙角的包裹,换上我的波鞋,带上那半板青霉青,再揣上我的银票——幸亏,我喜欢身边揣着钱跑。

虽然不是我的全部财产,却也足够我忘掉这里的一切,到别的城市以苏秦的身份重新开始崭新的生活。

揽镜自照——镜中人面色苍白如雪,双颊如火,红唇紧抿,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闪耀似天边的繁星,显得异常地明亮。

低头检视——恩,裙边宽大,足够容纳我的耐克波鞋。

深吸了一口气,我缓缓地打开房门,对着门外那一抹孤寂的背影淡淡一笑:“走吧。”

我目不斜视,昂首挺胸,怀着壮士断脘的决心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君默言的视线……

64

满山的苍翠里点缀着无数艳丽如血的红枫,在寒风的吹打下,悄然地从枝头依依飘落,在空中打了几个旋,默默地停留在我的脚边。仿佛对这世界还怀着无限的眷恋与不舍。
我甚至来不及为它的早逝哀悼,它已被狂风席卷着飘然远行。
踏着那满地的残红,听着脚下枯技发出的轻微的咋嚓声,我心中侧然,涌上无数的伤感。
我的青春大概也会象这无数的落叶一般凋谢在这无人知晓的历史泓流里吧?
林书桐与我并肩而行,顺着山道渐渐远离人群。两人默契地谁也不肯开口打破这难得的静谧时光。
仿佛只要一开口,我们之间的那份平静与详和的气氛就要被打破。而那种自然温馨的兄妹情谊也会就此变质。
从天边飘来一朵乌云,仿佛在瞬间遮住了阳光,强劲的山风呼呼地吹在身上,竟是透体彻骨的寒。我抱住肩膀,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冷吗?”林书桐温言相询。
“有一点,不过走走就没事了。”我微微一笑,轻轻拢了拢衣襟,淡淡地回答。
“王妃~请留步!”身后隐隐有人呼唤——好像是无香。
我停下脚步,回头张望。
一条黑影镶着一道艳丽的红边,转瞬飞奔而至——果然是呤无香。
“有事?”我诧异地挑眉望向他。
他向来不离君默言左右,对我从来都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
“传王爷的话:要变天了,注意防寒,别走太远。”冷无香黝黑的面容上没有一丝表情,机械地传达着君默言的口愉。
双手捧着一件火红的大氅,领口,衣摆,袖口均镶着雪白的狐皮,看上去鲜艳夺目又温暖舒适。
他什么意思?向林书桐示威?宣告他的所有权?
“不用了,你带回去吧 ”我冷着脸拒绝。
“这……”冷无香一脸的为难。
“给我吧。”林书桐接过大氅,顺手轻轻披到我的肩上,细心地替我结上丝带,柔声劝导:“刚才不是说冷?穿上吧,何必跟自个的身体过不去?”
“小的告退。”冷无香规规矩矩地行礼如仪,转身如一道青烟般消失在崎岖的山道上。
他来去如风,如果不是身上正披着那件鲜艳夺目的大衣,我真的怀疑他曾经出现在我眼前。
“小雪,究竟有什么事?”林书桐默然半晌,终于还是打破了那份一直围绕在我们之间的沉静。
“大哥”,我轻捞着衣角,慢慢地爬上一座小山坳,俯瞰着山脚下那条碧绿如带的长龙,回过头向他轻轻一笑:“还记得我们的初次相见吗?”
“怎么可能忘记?”林书桐轻轻一跃,已掠到我的身旁,低眉一笑:“当时我正在花园里为雁儿的任性而烦恼,忽然听得一声巨响,回过头时,已瞧见一条人影在湖水中扑腾。”
“是啊,我好容易才浮出水面,还来不及看请周围的情况,就被你拾上岸,凶神恶煞地盘问个不休。”我抿着唇浅笑着,轻声抱怨。
“我很凶吗?“林书桐愕然。
“不但凶,而且坏!”我指控。
两人相视而笑。
“当我发现你居然与雁儿长得极为相似时,真是惊讶极了!”林书桐唇角微抿,俊容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接下来雁儿意外投环,我突发奇想,让你代嫁。”
“是啊,你们父子俩一搭一唱,逼得我走投无路。”我横了他一眼,抿着唇半真半假地抱怨:“如果当时没有你那个代嫁的鬼主意,现在我早已不知到哪里道遥快活去了。哪用成天看那冰块的脸色?大哥,你真是害人不浅呢!”
“对不起。”他紧紧地盯着我的眼睛,湛然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心痛:“如果让我再选一次,我绝不会做出这么荒谬的决定。”
“算了,我也赚到一个俊逸出尘,温柔体贴的大哥,总算没有赔光。”我盈盈一笑,淡淡地将目光转向那苍茫的群山。
“况且,你满腹经纶,文采风流。最难得的是,你性子谦冲,温文尔雅,为人诚恳,心思细腻,又没有丝毫的架子。”我一口气慢慢细数着他的优点,眼中合笑,心中却是酸涩悲苦,一片帐然。
“小雪,我没有你说得那么好。”林书桐微微赫颜,双眸闪亮,斯文的脸宠上染上一抹暗红。
“不是,我曾经真的认为你是世上最温柔,最善良,最完美无缺的男人。”我抿着唇,转过头,紧紧地盯着他灿亮的黑眸,慢慢地,轻声地道:“我希望,你证明给我看;我没有看错你。”
“是什么改变了你的想法?”喜悦的笑容随着我的述叙,渐渐从他颊边隐去,他紧抿着唇,摒住呼吸看住我:“你……想我告诉你什么?”
我张了张口,却发现问不出来,也不敢问!
我迟疑了——突然之间,我好怕知道答案!我更怕知道真相后,那必然会接踵而来的巨大的打击与痛楚。
“小雪,只要你问,我一定告诉你。”
林书桐眸光清澈坦然,眉梢眼底流露出的态度是那么诚挚。
这给了我探问的勇气。
或许——真相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不堪?
我仔细观察了他片刻,他态度平和,神情自若,一点也没有做了亏心事的局促不安。
“算了,好像是我搞错了。”我终于放下心,释然地笑了——看来,是我多心了。
“到底什么事?”林书桐被我挑起了好奇心,讶然追问。
“其实也没什么”,我有些不好意思,微红了脸,浅笑着吐了吐舌头:“就前两天听阿桃说春红突然得急病死了,今天又听说书雁的奶娘许妈也殁了。心里一气,竟然怀疑是不是大哥你干的?还以为丁贵也死了,我明明记得回门那天还见过他呢。嘿嘿,是我错了,我不该多……”
林书桐身子微微一震,血色迅速从他脸上褪去,他紧紧地盯着我,呼吸急促,本来就白皙的面容瞬间白得好似鬼一样透明。
他轻轻闭了闭眼睛,低低地道:“你知道了?”
“大哥,丁贵没死,是吧?”我心一凉,声音破碎地从唇间溢出,轻得象梦一样,被狂风一吹,消散在山岚群峰之间……
“我,不想再欺骗你。”他转过头,不敢直视我的眼睛,低哑的声音从喉间发出,弯着腰,象是背上了千斤重担。
“为什么?”我心中一酸,泪水悄然滑下了眼眶,跌落在艳红的披风上,再滑落到地上,破碎成干万颗。
那三个人我虽然没有见过,但我绝对有理由相信,以他们对林府的忠诚,既使知道了真相,也绝不会对外人泄露半个字的。
他为什么要赶尽杀绝?我虽然不是圣人,但从小所接受的教育是人无贵贱,众生平等——连动物都有生存的权力,何况是人?
“事实已然如此,现在无论我说什么,都成了强辩。”林书桐谓然长叹,默默地凝望着山底那呼啸奔涌的长龙,声音沉郁而苍凉。
“既然如此,我也无话可说。”我失望极了,神色木然:“你,走吧,我想静一静。”
他居然连辩解都不屑?好像这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
我真的无法理解,更无法认同和接受那种将人命示同草芥,任意杀戮,凌虐的行为!
“小雪。”林书桐掉头望向我,眼中满是伤痛:“这里太偏僻,常有野兽出没,你一个人呆在这里,教我如何放心?先跟我回去,无论你怎么责罚,我都甘愿承受。”
“野兽?”我冷然一笑,目光中含了绝决,悲愤地嘲弄:“一个任意处置别人的生死,将人命视同草芥的人,难道不比野兽更可怕?”
“小雪,别任性。起风了,山中天气变化极快,很有可能下雪。”林书桐抬头瞧了瞧天色,伸手来拉我:“你人地生琉,若是速了路怎么办?”
“不用你管!”我闪身避开他,厉声喝道:“我不想破坏我们之间的友情,在我说出更难听的话之前,你还是回去吧。放心,我不是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我认得路。”
“小雪!”林书桐神色惨然,清澈的眸子仿如萦上一层黑纱,语气气愤中带着些委屈:“我只是做错了一件事,难道就永远失去你吗?”
我真是受够了,也失望透了!
不管是骄傲冷漠如君默言,还是恬淡温柔如林书桐,骨子里竟然都一样的自私,一样的自傲,一样的自大!
“只是做错一件事?”我摇了摇头,不敢相信三条人命从他嘴里说出来,竟会如此轻描淡写?
“不,你没有失去我。”我心中悲苦,冷冷地斜睇着他,缓慢却清晰地道:“因为,你从来也不曾得到过我,又何谈……”
“小雪!”林书桐面色暮然一变,突然扑过来一把搂住我。
“林书桐,你……”我猝不及防,已被他扑倒在地,他颀长的身子紧紧地压在我身上,地上的碎石硌得我生疼。
来不及怒骂出口,耳边已听到利器破空的声音。
“有刺客。”林书桐简短地说明,抱着我利索地在地上翻滚了几周,已滚下小山坳,这才突然一跃而起,宛如一只振翅的雄鹰冲天而起,几个起落已带着我没入了身后的密林之中。
听着耳边呼呼的风声,看着从眼前急速飞掠而过的林木,我张口结舌,恍如梦中。
脑子一时消化不了刚才林书桐传达给我的信息。
我心中一片茫然——刺客?
刺谁的?
谁派来的?
山里浓雾弥漫,峭壁如削。怪石林立,一边的山谷深不可测,谷下是湍急的河水。岩石上满布青苔,苍翠欲滴,各种古木参天林立。
刚开始尚有路可循,到得后来,竟是荆棘密布。林书桐背着我极力压低了身子,纵高窜低,在荆棘丛中急掠而过。
身后,紧追不放的是四五个全身黑衣黑裤,身着玄色披风的蒙面男子。他们每人都身背弩筒,窑集的箭雨伴着“哧哧”不绝于耳的乱响,如蝗般向我们铺天盖地地射来。
他们出手狠辣,诡异的是,追了这么久,居然极有默契地不发一语----显见得是讯练有素了!
林书桐身手虽然敏捷,可惜身上背我这么一个大活人。时间一长,那渐转急促的喘息声,在这寂静的山林里被放大了无数倍,犹如暮鼓晨钟激荡在我的耳边,冲击着我的心房……

65

天色渐渐转暗,四面树影幢幛,万赖俱寂。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我和林书桐在这深山密林里奔走逃命。
那些黑衣人如附骨之蛆,紧追不舍。有时被远远抛下,可只要林书桐稍一停顿,休息片刻,他们立刻会如鬼题般从身后冒了出来。
看来,他们接到的是死命令,不达目的是绝不会回头的了!
慢慢的,我骇异地发现,那些人的目标居然是我?射出的箭里,十枚有九杖是冲着我而来的!
是谁?到底是谁同我有如此深的仇恨?竟然不惜出动如此大的阵仗,纵使连累无辜也要除掉我而后快?
我不知道林书桐还能支持多久?我只知道,跟着他,只会拖累他!那伴本来可以御寒的火红大氅,在这光线暗淡的深山老林里,却成了一道极醒目的目标。
“大哥,你先逃,放我下来。”当林书桐再一次甩脱他们,停下来稍做休息时,我冷静地提出了建议。
“胡说什么呢?”林书桐喘着粗气,斜倚着树干,一边警惕地四处张望。
“他们要杀的是我!”我坦然直视着他,淡淡一笑,低声道:“你把我藏起来,回去搬救兵。”
“不行,要我丢下你?那不可能。“林书桐俊容紧绷,剑眉一拧:“你死了这条心。”
“再这样下去,死的会是两个人!”我低声吼叫,胸口一窒,泪水狂涌了出来。
“放心,我不会让你死……思……”林书桐低眉瞧着我,伸指来擦我的眼泪。忽然低低地闷哼了一声,身子一个起起,往前冲了小半步。
“大哥!”我掩住唇骇然低叫。
“……”林书桐怒声低咒,咬着牙,伸手拔出肩上的那极羽箭,连皮带肉血淋淋的,看了教我忍不住一阵头晕目炫,全身软绵无力,几乎站不住脚。
我咬牙强忍住胃中的那股翻涌而上的液体,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在这个生命悠关的危急关头,哪还容我扮娇弱?
“着!”低头瞧了瞧那极羽箭,林书桐面容微微一变,怒喝一声,手指一弹,那枝沾了林书桐鲜血的箭便呼啸着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射回去。
“啊。”短促的叫声从林中传来,随着“怦”地一声巨响,一个全身黑衣的人从隐藏的大树上急坠而下。
那个人昏卧在地上一动不动,漆黑如墨的披风盖住他的躯体,宛如一只巨大的蝙蝠——散发着黑暗,丑陋,邪恶……的味道。
“他……死了?”我洞水潮涌,浑身颤抖,不敢去看林书桐那被鲜血濡湿,变成深赫色的肩膀,沙暗着嗓子:“大哥,你没事吧?”
“你别看。”林书桐喘着气从怀里掏出一颗碧绿的药丸扔到口中,大踏步向林中走去,俯身翻检着他的身体。
“……十八骑!”狂风捋林书桐讶然地惊呼吞没,卷动着披风,显出衣角上用金钱绣着的一只狂猛的雏鹰。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应该是一个神秘组织的标帜!林书桐显然已认出了他的身份。
林书桐片刻后旋身回到了我身边,不等我开口询问,他已动手来解我颈下的绸结:“大鳖脱下来。”
对,这件衣服太醒目,早应该脱下来丢掉。
“在这里乖乖地等我。”林书桐抬手替我拢了拢被狂风吹乱的发丝,对着我温柔地笑了:“怕不怕?”
“好,你去,我不怕。”我咬着唇装坚强,身子却抖得比寒风中的落叶更厉害一一在这黑漆涤的老林子里,离我不到二十米,躺着一个死人,那人还是个杀手,谁不怕?
“好。“林书桐出手如风,忽然伸指轻按了我一下,我身子一软就倒在了他的怀里。
“你……?”我一脸茫然地瞧着他。
“你安心呆在这里,除非是子枫,不论谁喊也别出来。”林书桐抱着我纵身一跃,飘然上了一棵枚繁叶茂,高耸入云的老树。
“小雪。”他轻轻地把我放在一根横生的枝枉上,深深地凝望着我,伸出手轻轻地触摸着我的脸颊,温柔地描摹着我的轮廓。
那神情竟好似要把我的模样眷刻在脑海之中。湛亮的眸子里有着明明白白的不舍与深情。
“大哥,你放开我!”我忽然开起不详的预感,机灵灵地打了个寒颤,喃喃地低语:“要死我们死在一块!”
他展颜一笑,突然低头在我颊边轻轻一吻,轻轻而坚决地道:“我绝不会让人取了你的性命,你死了,我也活不下去。”
说完,他头也不回,飘身下了大树,把那件火红的大氅披在身上,几个腾跃,眨眼之间已消失在密林深处……
“大哥……”我张开嘴狂呼,却只灌了一嘴的冷风,根本发不出声音——他临去的那最后一捉,竟在不知不觉中点了我的哑穴。
我瑟缩在寒风中,全身冰呤,突然明白了他的意图——他是想引开追兵!给我留下一线生机!
他本来一直坚持要与我同行,让他改变想法的显然是那个身穿玄色披风丑怪如蝙蝠般的黑衣人。
那只金色的碓鹰到底代表着什么意思?
依稀记得他刚才念叨了一句“十八骑”——难道这就是那个组织的名称?
还是说,今天来的杀手一共有十八个?
老天!四五个已让人吃不消。他现在身中一箭,行动明显迟缓,要如何应付剩下的那十几个穷凶极恶之徒?
我急得快发疯,可是现在手能不动,口不能言,无助地仰躺在树棰上,被寒风吹着,束手无策!
时间慢慢地按着它亘古不变的节奏缓缓流逝着,夜色悄然降临。天气也越来越冷。
终于纷纷扬扬的雪花开始在空中飘舞着,盘旋着,轻盈地落了下来。慢慢地已将树叶染得一片莹白,泛出银色的光芒。
而林书桐却一去无踪,丝毫也没有回来的迹象。
我忧心如焚,思念、牵挂、担忧、渴望、害怕、后怕……这种种种种情绪叠加、交织、混合起来,化成无形的巨石,压在我的胸口,剌痛我的眼膜,化成无数颗晶莹剔透的泪水,潸然而下,濡湿了早已狂乱的秀发……
我全身都被积雪覆盖,几乎冻成一根冰棍,又呤又饿的我,只能凭着一股意志力支撑着不让自己睡去。
我清楚的知道——在这非常时期,如果头脑不能保持清醒,很可能会一睡不起的。
再拖下去,不用杀手来杀我,我迟早也会被这鬼天气要掉一条小命!
北风呼呼地吼着,一阵紧似一阵,雪花纷纷扬扬地下着,有几片飘落到我的鼻尖,被我呼出的热气消融,化成水珠顺着鼻梁流下来,弄得我好痒,我下意识地伸指去抹。
咦?我能动了?我大喜过望,试着翻动身躯,发现已僵硬得无法动弹。全身的血液好像凝结在血管里了。
反复试验几次之后,总算如愿坐了起来。
我急忙搓动手脚,让血液加快循环,活动了一下手脚,俯视了脚下一一还好,林书桐总算没有把我弄得离地十丈。
五分钟后,抱着树干,我终于笨拙地滑到了地上。
下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那个黑衣人——我要仔仔细细地瞧清楚了那只鹰,把它深刻在脑子里,一辈子都不再忘记。
奇怪,明明是细在这里的?我前前后后,反反复复找了十几遍,却连一丝痕迹也没找到!
尸体,竟然凭空消失了?
尸体当然不会自己离开——唯一的解释就是他的同伴找到了他,把他背回去了!
可是,一般古人不都是在战争结束后才打扫战场的?他们都已经有余暇来收尸了,是不是意味着那场追逐也结束了?
那么林书桐呢?他为什么没有来?难道……
不,林书桐你不能死!
我不敢再想下去,掉转头,借着积雪反射着光线,在雪地里拔足狂奔。
这里地属皇家围场,山高林密,平日禁卫森严,根本是人迹罕至。地上铺满面了厚厚的落叶,被积雪覆盖住,更加的湿滑。
山里的路崎岖难行,我跌跌撞撞地走着,也不知道到底跌倒了多少次?衣服上已满是泥泞,脸上也被遍生的荆棘戈破了好几道口子。
可我丝毫也不敢停顿——我怕一旦停下来,便再也没有了走下去的勇气!
我气喘咻咻地爬上了一个陡坡,正想靠在路边的石块上休息一会儿,脚底下一滑,已踩到一块被风化松动的石头。低叫一声,已顺着斜坡咕嘻嘻地滚了下去。
好容易被一棵大树挡住,我站了起来,却发现人已到了谷底,脚下是怒浪翻涌的天雪河。
顺着河床的方向,我一路琬蜒向下,艰难地行走着。也不知走了多久,忽然在悬崖下,雪地里瞧见了一片艳红的衣角?
“林书桐!”我不知从哪里生出了力气,狂呼着跑了过去。
跪在地上,颤抖着手,拨开积雪——那个全身僵硬,面色青紫,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的,不是林书桐是谁?
“大哥!林书桐!你醒醒啊!”我含着泪水,用力拍打着他。
他俊逸的面容已变得青紫。我颤抖着伸出手指到他鼻下——谢天谢地,虽然很微弱,却还有呼吸!
我哭泣着,拿过那件狐皮大警裹住他冰冷的躯体,跪坐在地上,把他搂在怀中,用力揉搓着他的双手,两臂……极力想要把他弄得暖和一些。
该死的!我为什么只记得带银票,却忘了要带火种和粮食?在这深山密林里,又是这么恶劣的天气状况下,银票有屁用啊?
“禀王爷,足迹到此就消失不见了。”寒风送来隐约的人声:“依属下判断,他应该掉入了天雪河中了。”
我一阵狂喜——是冷无香!他在叫王爷,那么君默言是不是就在上面?
“恩,逆天十八骑都到齐了?”君默言冷冽如冰的声音及时地传了下来:“给我顺着天雪河往下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告诉他们,找不到人,一个也不用回来了!”
我一怔,狂喜的心顿时跌入谷底——逆天十八骑?天下的事会如此之巧?
“是!”一片低沉有力地男声似一记记重锤敲在我的心上。
杂杳的脚步声渐渐远离,终于归于沉寂。
“你安心呆在这里,除非是子枫,不论谁喊也别出来。”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我呆若木鸡,颓然跌坐在地上,似被人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口脑中轰轰作响,心痛得已完全麻木……

66

周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余下我急促的呼吸与狂乱的心跳。
他们,全都走光了吧?
我紧绷的神经终于松驰了下来。这才发现,虽然已是寒风凛冽,大雪纷飞,我全身的衣服却已被冷汗浸湿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君默言的那番话,让我从心底里泛出一阵阵的寒意。
想不通!
我想不通他有哪怕是一丝的理由要杀我?
除非,他知道了我不是真的林书雁。从而认定了我是一个潜伏在他身边的奸细?但既便如此,也罪不至死吧?
在听到从他冰冷的唇里吐出逆天十八骑时,我恨不能冲出去质问他——为什么?我苏秦到底做了什么天怒人怨,人神共愤的事情,你要如此费尽心机,不择手段,非要除掉我而后快?
可事实摆在眼前,我无法说服自己相信他。更无法拿林书桐的性命去赌我的直觉。
闭上疲惫的双眼,我软软的依在冰冷的岩石上,伤心的泪水无声的滑落,爬满了脸颊。
原来,习惯是那么可怕的一件事情。
三个月来,我早已习惯了他冷冰冰的说话方式,习惯了他偶然间带点别扭的示好,习悄了夜里有他悄然翻动书卷的陪伴……
这三个月来的点点滴滴——醉酒背我回来的体贴;被迫与我筌协议时的懊恼:书房拌嘴时的温馨;脚踪扭伤时为我上药的关怀:被我戏弄后的羞恼……
我真的无法相信,这一切的一切都仅仅只是我的错觉?说什么都不信!他怎么会对我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情?
那亲吻时的甜密,那纠缠中的亲密,那滚烫灼热的呼吸……那种种美好的感觉都仿佛还残存在眼前,心底----还来不及远离,更无法消逝----他怎么可以转瞬之间变得如此无情?
可是,眼下的处境已不允许我陷入自怨自艾中自伤自怜。林书桐受伤昏速,至少我得把他弄出去才行。
我用尽吃奶的力气才把他拖到背风处,把他裹在那仵狐皮大氅中,靠着树干躺好。伸手到他怀里乱摸,想找到火种。
结果火折子没有找到,自是让我摸出了两只瓷瓶。我送到鼻尖闻了一下,一个清香扑鼻;另一只却带有臭味,呤得我眼泪直流还咳嗽。
倒出来瞧了一眼,一瓶色泽碧绿,一瓶色泽乌黑。努力回想了一下,当时林书桐中箭时,我好像没看到他拿黑色的,鼻子也没闻到呛人的异味。
不管了!反正是死马当活马医。要真让我治死了,大不了我跟他一块玩完一没有他,估计我一个人也无法走出这片密密的原始森林。
放下那瓶黑色的药丸,倒了一颗绿色地出来,塞到林书桐的嘴里他毫无反应。
我无计可施,犹豫了片刻,咬了咬牙,把药放到嘴里细细嚼碎了,再捧住他的头,以口就唇,将药汁慢慢地哺入他的嘴里,直到他完全吞咽下去,这才松了一口气。
现在是非常时期,也没有时间让我去考虑我的做法是否专业了——林书桐能不能获枚,要看他的造化了。
我不禁暗自庆幸——幸亏我缠着姐姐硬跟着她参加过几次野外生存游戏。野外救生的训练听姐姐讲过一次,虽然记得不是很全,大致的概念还有一点。
好在这里是深山,别的没有,树极、山藤却管够。我抽出他一直紧紧攥在手中的那把短剑,咬着牙用最快的速度砍好树极与藤蔓,做了一个简易的雪橇。
费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他搬上去,人已累得出了一身大汗了。
略略休息了一下,擦了擦汗,又用青藤把他绑在雪楱上。再挽了一个套,扛在肩上,拖着他在雪地里开始了艰苦地跋涉。
以我的力量,自然无法抱他上山,只能沿着山势慢慢往下。山势很陡,下面乱石堆积,惊滔拍岸。一个不小心掉下去,估计就得去见毛爷爷了。
山里人迹罕至,这种偏远的地方更是无路可走。地面长满了杂草与荆棘,被积雪盖住,根本无法判断虚实。
我只能凭直觉,靠运气,拖着他乱闯。一直乱闯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居然平安无事。
正在暗自庆幸时,一脚踩空,连人带雪橇向山底翻滚下去,幸亏雪楱体积够大,山中植被又密,滚了十多丈后,散了架卡在了两棵雪杉之间。
但林书桐就没我幸运,青藤原就不牢靠,怕伤了他,我也不敢绑得太紧。所以,他被甩了出来,重重地撞在了树干之上,发出沉闷地响声。“哗啦”一声,树上的积雪崩塌下来,扬起一片白茫茫的雪雾,将他堆成一片银白。
“林书桐,你怎么样?”我惊叫着,连滚带爬地爬了过去,吃力地抱住他的身体。可是任凭我怎么使力,也无法将他挪动分毫。
从吃过早饭后到现在,我粒米未进。能够在寒风里艰难地熬过这几个钟头,完全凭着一股求生的意志在强撑着。
可是意志可以只靠精神坚持,体力却是骗不了人的。几个小时下来,早已透支得所剩无几,实在是力不从心了。
在这片茫茫雪原里,我进退维谷,前无去路,后有追兵。甚至连一度心仪之人也背叛我,暗算我,追杀我……一种被世界遗弃的凄凉与绝望之情油然而生。
一时之间悲从中来,情绪瞬间崩溃,忍不住抱住林书桐放声大哭了起来。
“……别哭。”耳边隐约有微弱的声音。
“嘎?”我茫然四顾,却是四野无人。
“小雪。。”
我低头,林书桐星眸半开,目光中透着无限的怜惜。
“林书桐,你醒了?”我欢喜莫名,搂着他又哭又笑。
“小雪,别哭。”林书桐不舍地抬手想替我拭泪,无奈却力不从心,手抬到一半便无力地垂下。
“恩,我不哭。”我握住他的大手,贴到颊边,泪水却怎么也停不下来,一直不停地流:“你好坏,怎么可以一直睡?害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醒来。。”
“咳,咳!”林书桐轻咳两声,修长的手指轻把我光滑的面颊,牵动嘴角,勉强露出一个微笑:“你哭得那么大声,阎王爷哪敢留我?”
“呜呜……”我努力想挤出开心的笑容,积在心底的委屈与恐惧却似开了闸的洪水止也止不住:“大哥,我好害怕……。”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林书桐歉然地瞅着我,眼中满是爱怜与不舍:“你受伤了,痛不痛?”
“受伤?没有啊?”我讶然低头打量了自己一遍——虽然身上满是泥污,看上去很是稂狈,却没有血迹,他凭哪一点判断我受了伤?
“你的脸。”林书桐痴痴地盯着我的双颊。
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感觉到一阵火辣辣的痛。不以为然地一笑:“哦,这是刚才跌倒时被荆棘曳伤的,皮外伤,不碍事的。”
“咳,咳,女人的颜面很重要。”林书桐歉疚地低语。
“不碍事,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大美人。”我含泪微笑。
“我们现在到了哪里了?”林书桐艰难地转动脖颈想要探察周围的环境。不慎带动了伤口,血液渗了出来,染到雪白的狐皮上,却变成了深褐暗黑的颜色。。
“你的伤……”我惊骇地瞪着那污浊的血液,慌乱,惶恐之情瞬间攫住了我的心神,我抖着唇,不敢说下去。
“咳,咳,是的”,秣书桐轻咳几声,神色一片坦然与平静:“你没猜错,箭上蘸了剧毒。”
“君默言!”我恶愤填膺,忍不住仰天恕吼:“我到底与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要如此赶尽杀绝?”
“咳,不……不一定是他干的。”林书桐艰难地喘息着,身子一侧,几乎倾倒。
“你不用为他辩解,有力气不如留着用到回去的路上。”我冷然一笑,伸手搂住他的身子:“我亲耳听到他要逆天十八骑追踪我们,还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逆天十八骑果真来了?”林书桐讶然低语,撑住我的肩,想要支起身子:“三骑冷无香最善追踪之术,我们得赶快离开。”
“林大人,王妃,你们在底下吗?”说曹操曹操到,冷无香已在刚才雪楱倾覆之地探出半截身子张望。
“我去对付他。”我咬了咬牙,心中已有了计较,俯身放下林书桐。
“小雪,别冒失!”林书桐想要拉我,青紫的俊颜上满是焦灼:“他不一定看到我们了。”
“这么远都能找来,躲是躲不掉的!”我呤笑一声,扶住树干站了起来。
仰着头故做惊喜地大叫:“无香,我在这里。”
“王妃!”头顶黑影一晃,冷无香已似一只巨大的蝙蝠盘旋着落在了我的身边。
他抬眼瞧见林书桐,微微一惊:“林大人受伤了?”
我冷冷地盯着这件丑陋之极,黑得似夜般的披风,强忍住心头翻涌的情绪,淡然地道:“是,你去背他。”
“是。”他略略迟疑了一下,大踏步向林书桐走了过去。
我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金笔,手笼在宽大的袍袖中,对准他的背心开了一枪。
“谁?”冷无香身子微微一震,警惕地掉转头厉声喝问。
“那边,有条黑影!”我镇定自若地胡乱指了个方向。在心中默数一,二,三,四,倒!
“你呆在这里别……”冷无香话未说完,高大的身子已颓然倒地。
但让我没想到的是,他居然挣扎着摸出一支烈焰箭,随着“哧”地一声尖锐的响声,一道红色的火焰迅速地窜了出去,在天空中扭曲着,划出一条艳丽的蛇形曲线。
“我拷!临死居然还让他端了一脚!”我低声咒骂,匆匆掀起他的衣角,果然看到一只金线绣着的振翅翱翔的碓鹰。
按住他的胸膛一顿乱摸,掏出一个小小的包裹,胡乱一抖,瓶瓶罐罐的东西掉了一地。
我捧到林书桐面前,一一打开给他看:“大哥,你瞧瞧,有没有解药?”
“这瓶是瑞香丸,功能解毒,只不知对不对症?”林书桐一脸讶异地瞧着我,随手挑了一个蓝色的小瓷瓶:“咳,咳!你刚才用的什么暗器?我没看到你出手。”
“死马当活马医,有吃比不吃好。”我假装没听到,不管三七二十一,随手倒了三颗到手里,喂到他的嘴里:“够不够?不够再吃。”
“咳,足够了,多了也浪费。”林书桐眸中现出苦笑。
“能走吗?”
“试试看。”
“行了,咱们快离开这里。”
我把剩下的药塞到怀里收起,弯腰拾起火折子和干粮。林书桐的短剑滚落下来时早不知掉到哪里去了。我伸手取了冷无香的佩剑,砍了一根树杈,递给林书桐当拐杖。
想想不解气,回过头,恨恨地伸脚踢了踢倒在地上的无香——靠!算计我!我说怎么这么好心给我送大氅来御寒?原来是让我当靶子呢!这才搀扶着林书桐蹒跚着向密林深处走去……

67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见过猎狗追逐下拼命逃生的兔子?虽然明知道不可为,但生存的欲望却仍迫使着它拼命逃窜,直到耗尽生命中最后的一丝力气?
现在的我和林书桐,感觉上就是两只被追逐得无处藏身的兔子。在茫茫林海雪原中拼尽最后的力量,去寻找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林书桐教我边走边用树极扫去身后的脚印,以湮灭掉经过的痕迹。
没了那件亮眼的大氅,仗着林间暗淡的光线和崎岖的地势,一时倒也没人发现我们。
可既便是如此的费尽心机,拼命奔逃了不到二十分钟,身后已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怎么办?”以我们的龟速,逃是肯定逃不掉了。
“藏起来。”林书桐沉声回答。
他剑眉一篷,微一偏头,已指示我扶他躺到一个凹陷山腹里。
这狭窄的山路从林子的边沿穿橘而过,另一边不足一丈远,便是陡峭而悬空的山岩,底下天雪河的巨浪拍打着岩壁,声势骇人,几乎要翻卷而上。
我拾了些树杖胡乱地盖在身上,紧紧地靠在林书桐的身边,摒住了呼吸聆听外面的动静。
这种伪装手法,实在是太过低劣,稍微细心一点,应该就能发现。我可不敢对它抱太多的幻想——只祈求因天色暗淡,会保我们逃过一劫。
“林大人,昭王妃,你们在哪里?出来吧。”
“认识吗?”我用眼神询问他。
他轻轻摇了摇头。
“哈!我看到你们了!”那人压低了声音,哈哈大笑着朝我们走了过来。
林书桐伸手环住我的腰,轻轻摇头示意我别上当。
“别躲着啊,昭王派我们来找你们来了。”
“你是昭王府的侍卫?”清朗的男音从树枝的缝隙间递了过来。
“子枫!”终于来了个救兵!我激动万分,不假思索从藏身处一蹦而出。
“小心!”
“小雪!”
没等我弄明白什么事,“刷”地一声,一柄薄如纸的利刃已夹着寒意扑面而来。紧接着是“叮”地一声轻响。
我下意识地后仰身子,只觉得头顶一凉,一大络柔软的青丝已飘然坠地,仿如一团黑色的乌云沉沉地压在我的心底,教我彻底地寒了心。
在这间不容发之间,江子枫已纵身跃了过来,长剑一扬,架住了黑衣人的薄刃弯刀。刹那间,一片“叮叮当当”金属碰撞声不绝于耳。
“你没事吧?”林书桐娘阶着冲了出来,他冲得太急,一个不稳,几乎跌倒在地上。
“没……”我惊魂甫定,慌忙伸手接住他下坠的身子。
耳边“哧哧”声乱响,随着利刃破空之声,十数杖羽箭贴地疾射而来。
“小雪!”在江子枫的惊呼声里,林书桐搂住我在雪地上翻滚盘旋,狼狈万分地躲过一轮攻击。
“恩师,你受伤了?“江子枫足尖轻点,已似一只大鹏,轻盈地跃了过来。
他长手一挥,将一柄宝剑舞得密不透风,似水银泄地,寒芒暴长,已将我们三人的身形全都笼罩在他的保护之下。
只停顿了这片刻,林中如鬼魅般又涌出两个黑衣人——却正是最初追逐我和林书桐的五人之中的两个。
“咦?”江子枫轻咦一声:“左边那个人好像在哪里见过,面熟得很哪!”
“有什么稀奇?他们是昭王手下的人。”我撇着嘴角,心底悲愤。
“我看昭王不像那种人。”江子枫边御敌,居然还有时间同我斗嘴!
“你又知道他是哪种人?”我怒目而视。
“咳咳,先别争”,林书桐斜躺在地上,低声问:“子枫,你打发得了吗?”
“打不了也得打!”江子枫含着笑,面色却显得有些凝重:“小雪,你扶着恩师先走,我来断后。”
“咳,不要恋战。”林书桐当然明白,其实我们留在这里,江子枫要分心照顾我们,反而容易连累他,到不如先走为上策。
当下也不跟他客气,攀住我的臂,站了起来。挣扎着搂住我的腰,两人扶捞着往林间走去。
“恩。”江子枫已无暇回头,低应了一声,且战且走。
“想跑?没那么容易。”暮地一声长笑,一条黑影从林间电掠而来。他迎面一掌,竟是运足了劲当胸一掌狠狠向我击来。
“小雪!”江子枫惊呼一声,飞身来救。
说时迟,那时快,林书桐脚跟一旋,已和身扑在我的身上,紧紧地护在我的身前。那沉重的一击,便结结实实地落在林书桐的后心。
“啪”地一声巨响,如击败革,林书桐“哇”地一声,一口鲜血狂喷而出,一股血雾顺着我的脸颊缓缓滑落。他顾长的身子已如一只破碎的布娃娃,随着我一起,飞出几丈远,向着天雪河下直坠而去。
“大哥!”我只来得及狂呼一声,鼻中闻到浓郁的血腥气,耳边风声呼呼,眼前的树影蒙上一层暗红如幻境般急掠而过。紧接着身子一沉,已随着他一起直直地坠入了冰冷的天雪河中。
“恩师,小雪!”江子枫狂吼一声,紧追在后,竟不假思索纵身跃了下来。
此处山势陡峭,地形险要,河流上下游的落差极大,加之这一段河床狭窄,水流湍急,当真是惊滔拍岸,卷起干万点水花,水声夹着风声怒吼阵阵,声威摄人。
我挣扎着从水底浮了上来,借着水的浮力,林书桐的身子反而比在陆地上要轻得多。
死死地抱住秣书桐,只一瞬间,已被水流冲出了很远。那片密林一眨眼功夫已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此时他已陷入晕迷,我一手从他身后穿过,挽在他的腋下;另一手划动水花,顺着水势游动。
张眸四顾,一颗黑色的头颅在我身前不到两丈处载沉载浮,拼命挣扎。
“子枫!你受伤了?”我大惊,拽着林书桐奋力向他游了过去。
“没。救……我不……会水!”江子枫仍在胡乱地扑腾,挣扎着迸出这句话。
“不会游你跳下来干嘛?”有病!
我气得快抓狂。
林书桐身受重伤,生死未卜:身边强敌环伺,难辩敌友,正是极其需要人枚援之时。
他到好,自找死路!没能力还想英碓救美,把这唯一的生机也断送了!死了活该!
正气恼之间,一个巨浪打来,已将他卷入河底,瞬间不见了踪影。
“子枫!”我惶急地大喊,回应我的却只有呼啸的滔声,四面是一片茫茫的水乡泽国,渺无人烟。
潜入水中这个念头我根本就不敢去想。
莫说我现在手里还拽着个昏迷不醒的林书桐,总不可能不顾伤者,去顾他那个活蹦乱跳的大活人?
便是我独自一人,没有任何救生设备,如此湍急的水流,乱石暗礁又随处可见。除非我想找死,否则,绝不可能潜到水中。
现在唯一可以祈求的是,他身怀武功,也许在水里憋气的时间能长一点,命好再遇上个渔民什么的,看能不能保他一条性命?
这段水域却该死地处在皇家围场,谁有那个天大的胆子来此捅鱼?况且,天降大雪,希望自然是非常渺茫。
“不管了!让他去死好了,这个傻瓜!笨蛋!猪头!”我心中凄惶,一片茫然,恨恨地痛哭着,怒骂着,心痛着,焦急着……
脸上不断有液体滑落,早已分不出是泪还是水。
也不知道到底顺着水流飘了多远?好容易到了水势平坦之处,我游到岸边,生拖活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林书桐弄上了岸,已累得快要虚脱。
我象一条死鱼般仰躺在洁白的沙滩上,眼中的泪早已流干,脑中乱纷纷的,明明已精疲力竭,精神却异常地亢奋。
哈!贼老天,你就折腾吧,都已折腾到这份上了,看你还怎么折腾?我苏秦不信邪,偏还跟你扛上了!

68

四肢百骸里都透出酸痛,倦意排山昏海般席卷而来。真想就此躺在地上,先美美地睡一觉再说。
睡,就意味着死亡。
而我,还不想死。
对,不能就此放弃,更不能被老天爷打倒!
放弃了,岂不正合了君默言那臭小子的意?至少,我得留一口气回去,看看那家伙怎么解释?死,也得明明白白吧?
况且,林书桐和江子枫都还等着我救呢!我死了,他们不是更没有了希望?
给自己做足了精神动员,终于挣扎着站了起来,我拖着沉重的步伐,慢慢往岸边走去。
风平了,河水温柔地拍打着河床,全没了刚才风助水势,巨浪滔天的威风,宛如母亲在摇着她至爱的小宝宝。
纷纷扬扬的大雪,不知何时已停了下来。一轮上弦月清冷地挂在天际,挥撒着冰冷的银辉。
月色,使山峦,树木,河水……全都披上了一层轻纱,一切都显得蒙胧了起来。这个世界,竟是那么的宁静与详和。
四周寂静得吓人,我踩踏在盈寸深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偶尔有树叶承受不住积雪的重量,啪嗒一声掉落下来发出沉闷的声音,在静夜里传出很远很远。
湿透的衣衫被冷风一贯,竟好似结了冰一样坚硬,变成了薄薄的利刃。每走一步,都在切害着我的肌肤。我咬牙忍受着,蹒跚地行走,左右张望,寻找一个可以御寒的庇佑所。
前面的沙滩上,隐隐约约有一个暗影横呈着,一动不动。似一截枯木,又似一条大鱼,更象是一个——死尸?
我心一紧,呼吸瞬间急促了起来——不会是子枫吧?
“子枫?”我颤着嗓子,试探着轻轻叫了一声——当然什么回应也没有。
壮着胆子往前急走了几步,那暗影的轮廓逐渐清晰了起来 的确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口他了无生气地仰躺在沙滩上——不是江子枫是谁?
“子枫,子枫!”我魂飞魄散嘶声大叫着冲了过去——子枫全身冰冷,也不知躺在这里到底多久了?
我将他的头抱在怀里,慌乱地摇晃着他,摩挲着他略显粗糙的脸,伤心的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哽咽着泣不成声:“子枫,你不能死啊,你给我醒来,我求你了!”
“我只是生你的气,气你没脑子,我没想过真的要你死啊!你快点醒来!”我抱着他,用力摇晃着他的身子,哭得肝肠寸断。
等等,他的胸口还有热气!
我忙忙地将他放平了,撕开他胸口的衣衫,半跪在地上附耳倾听有心跳!他的心还在跳!
对了,人工呼吸!他溺水了,得用人工呼吸。
不知道野外生存教的那点技巧我还记得多少?早知道有一天要派上用场,当初我该多花点心思去学!
好像要先从嘴里往外掏淤泥——这个步骤有点恶心,也较滑稽,所以我记得牢靠。
胸外按压到底是要按几下,然后再人工呼吸一次?唉!想不起来了!我慌乱极了,脑子里乱糟糟的。可现在形势危急,却已没时间让我仔细回想了。
不管了,我的肺活量小,力气也不足,手法还不专业,就定三下做一次好了。
打定主意,我立刻将他的头微侧,伸指进他的嘴里掏泥沙——可能天雪河水质好,倒没有恶心的泥沙掏出来。
我伸指捏住他的鼻尖,深吸一口气,头一低已吻上了他的唇。直到肺里的空气全挤光,我憋不住了,这才抬起头来,给他做胸外按压。
当我再一次深吸一口气,堵上他的唇时,突然发觉他的唇在动——他热烈地反应着我,一条手臂缠上了我的腰,一只大掌捧住了我的头,居然吻得如醉如痴。
我一愣——他这么快就醒了?
我张大了眼睛,盯着眼前这张放大的俊颜。
这家伙紧紧地搂住我的腰肢,双眸闪亮,唇角微勾,笑得神清气爽——哪有一点溺水垂危的迹象?
“闭上眼睛,傻瓜!”江子枫柔声低笑。
“你早已醒了?”我憋住气——居然装死骗我?!
“嘿嘿,我想知道如果我死了,你什么反应。”江子枫嘴角噙着一抹愉悦的微笑,神彩飞扬:“谁知道你哭得那么伤心……”
“你很满意?”我握拳,气得浑身都在抖。
“原来你心里那么喜欢我,小雪,我,我也喜欢你……”江子枫深情款款地凝视着我,闭上眼睛,俊颜慢慢向我俯下……
恕火噌噌地狂冒上来,我憋住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啪地一掌挥向眼前那张陶醉万分的俊颜。
“小雪……?”江子枫惊愕万分,张开眼睛,一脸呆滞地瞧着我。
扔下一脸错愕加难堪的他,我掉头就走。
“小雪,对不起。”江子枫几大步追了上来,一把拖住我的手:“我不是存心的,那时我刚刚醒来……”
我泪飞如倾,伤心到了极点。甩开他的手,瞧也不瞧他一眼,一言不发,铁青着脸,低头疾走。
我受够了!
神经病!全都是疯子!
一个莫明其妙要杀我;一个在生死关头,居然还有闲心开玩笑?
“小雪,你去哪里?”江子枫闪身拦到我身前。
我冷冷地瞥着他。
“好,好。”江子枫瞧见我一脸的泪,呆了一下,苦笑着举起手一路倒退着跟着我:“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应该试探你。可是,要不是你突然偷亲我,我也不会……”
他还有理了?我偷亲他?我宁愿去亲猪也不会亲他!
我霍地停了起来,叉着腰,指着他愕然的脸孔怒吼:“江子枫,你去死!你这种人,死一个少一个!全死光了才清静!省得闹心!”
“居然装死骗我?很好玩?很神气?很开心?什么?我喜欢你?!呸!下辈子,不,下下辈子,也别妄想!我就是喜欢一头猪也不会喜欢你!你滚,滚得远远的,再也别让我看见你!”
“小……雪?”江子枫从没见过我发飒,我估计他大约也没见过哪个女人象我这么凶悍,愣愣地张大了嘴巴,完全吓傻了。
“闪开!”我用力推开他,大踏步走回河滩,蹲下身子,挽住林书桐的腰,努力想把他扶起来。可惜怎么努力也不成功。
“让我来。”
“滚!”
“对不起,是我过份了。可是,再不把恩师带到安全的地方,恐怕……”江子枫神色黯然地蹲下身子,从我手里接过林书桐,微一用力,已稳稳地负到了背上。
“这里是回龙滩,离我们落水的青龙滩有三十里地。”江子枫环顾了一下四周,慢慢地给我解说着,低哑的声音透着伤心与因惑:“前面不远处有个山洞,应该可以休息御寒,我去年秋狩时来过一次。”
见我不理他,他紧抿了唇,汕汕地住了,默默地在前面带路。
“我去砍柴,呃……守着恩师,有事就叫我,恩?”放下林书桐,江子枫小心翼翼地偷瞧我的脸色,一脸局促地搓着手。
我依然不看他,也不跟他说话,只默默地从身上掏出火折子——还好,冷无香的火折做得极为精巧,外面用竹筒装着,里面还包了几层油纸,倒没有湿。
默默地在洞中拾了些柴草,随手一晃,蓝幽幽的火苗窜了起来,带给我一丝暖意。
我蹲下身子,拼命去拔洞边蔓生的丝茅。细嫩的肌肤很快被锯齿状的茅草划破,鲜血缓缓地渗了出来。
“用这个。”江子枫皱着眉头,不由分说塞给我一把匕首。微微一叹,提着他的宝剑,失魂落魄地走了。
江子枫回来得比我预计的时间要快——看来,有武功,又有宝剑的人砍起柴来还是占优势的。
他腰佩宝剑,手里搂住一大捆树枝,左边脸颊浮肿着,印着一个清清楚楚的巴掌印——与平日玉树临风,谦洒不嚣的世家公子哥形象相比,自是说不出的滑稽与稂狈。
我忍俊不禁,低眉一笑——他活该!
“你不生气了?”江子枫大喜,斜眼偷瞧我的脸色。
“去,把这个嚼碎了喂给大哥吃。”我掏出安节青雾素,撕开锡纸,取了四颗给他,另外取了两颗放自己嘴里吞了。
林书桐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发烧,身子热烫得吓人。也是,能挺到现在,不死已经是奇迹。这里缺医少药,先消消炎也是好的。
“我?”江子枫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的黑线。
“不是你,难道要我去?”我冷冷顶回去。
“别,那还是我来算了。”他苦着脸,依言喂了林书桐药汁。再把他轻柔地放到我刚才用茅草铺就的临时床位上。
“帮他把衣服脱了。”
“呃……好。”这次他倒没有再争辩,极快地拿了林书桐的外衣过来,晾在树极上放火边烘烤着。
刚下过雪,树枝都半湿着,加上夜色萦胧,视野不良。他一个公子哥也没经验,砍回来的柴虽然很大一捆,却都是些活树,不是枯枝,堆在那里,只冒浓烟,不见火苗。
眼见火势上不来,江子枫挽起衣袖,蹲下身子,撅起屁股,鼓着颊拼命去吹火。
那姿势要多怪异有多怪异,要多好笑有多好笑。
可我却根本笑不出来,双手抱膝,疲倦地依到岩石上,默默地望着那滚滚的浓烟,想着近来的种种遭遇,想着君默言的无情,泪水无声地滑落。
“哈,还搞不定你?”江子枫叉开两腿,双手叉着腰,兴奋又得意地低嚷着,年轻俊朗的脸上洋溢着单纯快乐的笑容。
今日所经历的种种危险与苦难,仿佛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一丝的痕迹,让我不禁羡慕不已。
蓝色的火舌高高窜起,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抱着双肩,洋身轻颤了起来。身子下意识地向火堆偎了过去。
“小雪,你的脸怎么红得那么厉害?”江子枫忧心如焚地瞧着我:“要不要紧?现在还只是刚交子时,离天亮可还有些时候口要不,我背你回别院?只有五十里山路,很快就可以到了。”
亥时?这么说,从散步遇险到现在,这惊瑰的一夜,我以为经过了几个世纪的这漫长的时光,其实只有七个小时不到?
“不行,难道把大哥一个人丢在这里?”我头脑昏沉,曲膝歪在火旁,连眼皮子都懒得动,淡淡地拒绝了他的提议。
“那,你先把衣服脱下来烘干,湿衣穿在身上,被火一烁寒气全都跑到身体里去了。”江子枫正色瞅着我:“我背对着你,保证不偷看。”
“无聊!”我喃喃低咒一声,身子一歪,渐渐陷入半睡半醒的状态。

69

“苏秦,快逃……”林书桐低低地呻吟起来。
我一惊,昏沉的头脑瞬间清醒。
“苏秦?”江子枫怪异地瞟了我一眼,低低地重复了一遍。
“子枫,我。”六在最初的旭尬过后,我咬了咬唇,决心向他说明真相——林书雁的身份,我已经腻了。
“不!你什么也别说。我,什么也没听到。”江子枫急切地阻止我,脸上显出苦涩的笑容。掉头怔怔瞧着跳跃的火光,神情惨淡,全然没了平日的开朗乐观。
“逃避能解决问题吗?”篝火“哗波”地响着,跳出美丽奇诡的光影。我悠然低叹,以手扶头,身子蛛缩成一团。
江子枫不语,径自盘膝坐定,眼观鼻,鼻观心,竟象是庙里入定的和尚。须臾间,身上热气蒸腾,白烟鼻皋,使他整个人蒙上了一层飘渺的薄雾。
“好了。”正在暗暗惊奇赞叹之时,江子枫已从地上一跃而起,咧唇炫耀地一笑:“我厉害吧?”
他三两下脱掉外衣与中衣,只剩一件棉布的褂子,光着两条膀子,小麦色的肌肤在火光的映衬下闪着健康诱人的光泽。
“虽然有些汗味,总还是干的,你将就着穿……”江子枫偏着头戏琥地一笑:“这可是今科新出炉的武状元的衣裳,别人想求还求不到呢,便宜你了。”
“不了,你给大哥换上,他受了伤。”下意识地,我委婉地拒绝了他——不想与他有更亲密的接触,不敢给他更多的幻想空间。
“是哦,我怎么老是忘记了恩师?该打!”江子枫故做轻快地拍了额头一下,哇哇大叫着给林书桐更衣,可是眼底一闪而过的失望却依然泄露了他真实的心情。
“哇,看不出恩师平日一付文弱书生的样子,原来身材这么结实!啧啧!”江子枫大呼小叫,似乎玩得不亦乐乎。
我歉然地垂下眼帘,将头埋到双膝之间,忍不住惴惴不安 但愿这个大男孩没有伤得太深。
“小雪,小雪!别睡了,会落下病!”忧惚中有人在推我。
“谁?谁叫我?”我茫然地抬起头,眼前恍惚立着一条颀长的身影。
“恩师的外裳我已经烘干了,你穿上吧。”江子枫拎着林书桐那仵染满鲜血的青色长衫,半跪在我身前,俯着头,一脸忧虑地瞧着我:“你烧得太厉害了,在说胡话呢。”
“是吗?”我勉强一笑,只觉身子轻飘飘的,好像不受大脑的控制,无力地向一边歪倒。
“小雪!”江子枫焦急地惊呼,伸手搂住我软得象面条似的身子,咬着牙道:“不行,你这身湿衣真的得换掉,得罪了。”
他将我交到左手,半搂在怀中,另一只手绕到前面来解我的前椅。
“你想干什么?”一条人影如鬼魁般从洞外悄无声息地飘了进来,微风飒然之即,一柄泛着寒光的长剑已指住了江子枫的喉咙。
“昭王爷,别误会。”江子枫肃着容,心怀坦荡地与君默言对恃:“她生病了,发烧呢。得先去看大夫,你怎么说?”
君默言铁青着脸,冷冷地盯着江子枫停在我前襟的手,剑尖微微轻颤,声音冷厉:“放开她。”
“君默言”,看到君默言,我精神突然一振,轻依在江子枫的怀里,揪着他的单褂,挣扎着想站起来。
我双颊火一样的烧,身体也火一样的狂烧。咬着牙,双眸闪亮,冷冷地讽刺:“除了杀人,你还有别的方法没有?”
“你闭嘴!”君默言剑眉一叠,怒喝一声,收了长剑,大踏步地走过来。解下身上漆黑如夜的大氅包裹在我身上,弯腰抱起我,双足轻点向洞外急掠。
“君默言,你想怎么样?”江子枫神情焦灼地追了出来。
“这是我的家事”,君默言头也不回,冷冷地抛下一句:“我自有分寸,不劳你费心。”
“你放下我……放下!”我想奋力挣扎,可却四肢无力:我想大声怒骂,从嘴里溢出来的声音却破碎低沉。
他抿唇不语,身子在林间纵高窜低,捷如飞鸟。树影,月影交撙曲琨乱的光谱,好比坐过山车,胃中排山倒海般地翻搅着,晃得我头疼欲裂。
“停,停……停!”我无力地低喊:“我想…吐!”
话未完,哇地一声,已经吐得稀里哗啦。一股中人欲呕的恶臭味瞬间在林间飘散,向空气中扩散漫知。
君默言不说话,伸手稳稳地扶住我的额头,另一手轻拍我的后背。他的手指干净,修长,温暖,还透着点微微的凉意。
我吐得天昏地暗,早已没有半丝力气,软软地依在他的怀里,轻轻喘息。
他掏出丝帕,轻柔地擦拭着我的唇辫,他深深地凝视着我,颗黑的眸子里有着我看不懂也看不清的心伤,半晌才低低迸出一句:“为什么不跟着无香走?”
走?他要我的命,我怎么跟着他走?
“君默言,为什么……?”我伸出手指试图触摸眼前这张模糊的脸,却因全身绵软无力失败地垂落在他的颊边。泪水悄然滑落,声音渐转低沉,终于抵不住倦意,沉沉睡去…
身边好像有无数的人来来去去,不停地走动。有人拉着我的手;有人在我耳边轻声哭泣:还有人给我嘴里灌奇怪而苦涩的药汁:有人在低声地说话……
我昏昏沉沉,意识飘渺。不停地在一片黑暗里奔跑,怎么也找不到尽头。从四周涌出无数青面镣牙的怪物,向我扑过来,嘶咬着我的衣衫,啃噬着我的血肉,我满身是血,挣扎着大叫。
张剑开着越野车,奔驰而来,追逐在我的身旁,替我赶走那些怪物。他剑眉朗目,英姿飒爽,纵声长笑:“我给你的枪呢?傻丫头,不会用吗?”
“剑哥,你来了?”我委屈地瘪着嘴,伤心地痛哭:“呜呜……你送我的麻醉枪被我弄丢了。呜呜,还剩一颗子弹呢!掉到河里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找不回来就别找了,我另外送你一个。”张剑不以为意,握住我的手,温柔地微笑。
“不,我不要麻醉枪,我要掌心雷!”我抓住他的手撒娇,恨恨地道:“一枪轰掉君默言的头!”
“不能给你枪,那犯法的。”张剑摇了摇头,放开我的手微笑,身子渐渐飘浮在空中:“不能什么事都用武力解决。”
“张剑,剑哥!你回来!”我惶然大叫。
“你找张剑干嘛?”苏越满脸疑惑地轻拍我的肩膀。
“姐,你来了?”我回过头,赫然瞧见门外一堆人——老爸,老妈,曦曦,流水,醉恋,小蜘。。他们全都抿着唇,冷冷地看着我,默默地不发一语。
奇怪,他们去参加葬礼吗?怎么全都一身的黑衣?那沉郁的色彩逼得我喘不过气。
“姐,我好想你,我要回家!”我嘟着唇,搂着姐姐的脖子,把脸埋到她的胸前:“姐,你别乱动,害我头好晕。”
我舒服地闭着眼,偎在她的怀里,喃喃低语:“姐,君默言欺侮我!把你的美式冲锋枪借我,我要把他射成一个蜂窝。”
苏越冷冷睇了我一眼,抿着唇继续耍酷,开着她的改良吉普车,加大油门跑得飞快。
我窝在她怀里,开始呜呜地哭:“姐,我好讨厌君默言!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派蝙蝠来咬我,还把我丢下河。呜呜,姐,我再也不要见到他!”
“好,咱们不见他。”苏越轻轻拍了拍我的手,声音低哑中带着点无奈。
“以为他马贼人多势众了不起吗?欺侮我一个人。”我突然生气了,揪住姐姐的领子,竖着眉毛:“姐,等我回去,把他写死!而且,是那种很难看的死!”
“好,让他死得很难看。”苏越面色铁青,很干脆地随声附和。
“可是,我怎么回去?呜呜…”我一脸的茫然地瞧着苏越:“姐,你是怎么来的?”
“这有何难?怎么来的怎么回去啊。”苏赵挑起眉毛,奇怪地睇了我一眼,淡淡地问:“你是怎么来的?”
“我?翠羽带我来的啊!”我嘻嘻笑。
忽然想起翠羽一直闭关修炼,不理我,不由瘪着嘴又伤心起来:“可是,它生病了,都不理我。也不知道啥时候好?呜呜,我好怕要在这个鬼地方呆十年!”
“十年?”苏越苦笑。
“姐,我好冷,而且头好晕。”我头脑昏沉,视线开始模糊,趴在她身上怎么努力也看不清她的脸。
苏越隐在一片雾中,忽然幻化成君默言。两张面孔交替出现,时而冷笑,时而怜悯,时而温柔,时而狠厉……
“放心,不用等十年,我送你回去。”姐姐的声音隐在雾里,飘忽悠远,淡漠而平静。
“我回不去了”,我失魂落魄地瞧着眼前那一片白茫茫的浓雾,凄然低语,泪水潸然滑落:“我跑到书里去了,我被里面的人物,故事套住了,怎么回去……?”
“姐,我告诉你,书中没有黄金屋,也没有颜如玉,只有一个君默言。他好坏,伤了我的心,让我好失望,好心痛……”
“好,那我让他的心也很痛……”姐姐悠然长叹,声音飘渺,轻得象一阵烟,混和在一片白雾里是那么的不真实。
突然间,电闪雷鸣,从浓雾里钻出一条巨蛟,盘旋飞舞,从空中附冲而下,声威吓人,”
“姐!”我心脏狂跳,大叫一声,霍然而醒——早已吓得冷汗涔涔,湿透了衣襟。
“小姐?你醒了?”喜儿半蹲在地上,听到我的叫声,猛然回头,捡拾着碎片的手停在半空,一脸的惊喜。
我一脸茫然地瞧了瞧四周,窗披外那一丝薄薄的暖阳,正渐渐地被暗夜所吞噬。瑟缩着拥紧了丝被,仍然感觉到那份侵入到骨髓的冰冷寒意,忍不住轻咳了起来。
“我去请钱太医。”喜儿慌慌地站起身,扭头便往门外跑,却与正要进门的惜瑶撞了个满怀。
“慌什么呢?”惜瑶板着俏脸,没好气地低声喝叱。抬眸忽然瞧见我,扔下喜儿,冲了过来,一把握住我的手:“小雪姐姐,你可醒了!把我吓坏了,也把二哥累坏了,急坏了,你知道吗?”
“……”我呆呆地瞧着她,一脸的怔忡,无法消化她的话意。
“咦?怎么不说话?”惜瑶慌慌地伸手来探我的额,喃喃低语:“奇怪,不烧了啊。”
“小雪。”君默言静静地站在门边,手扶着门框,淡淡的阳光自他身后照射过来,使得他的五官蒙在耀眼的金色里,看不真切……

70

“二哥,你来了?”惜瑶扭头瞧见君默言,喜出望外,急急地向他招手:“快来,小雪姐姐好像不对劲,一直不说话。”
呃……我哪里不对劲?只是暂时没有搞清楚状况。这小妮子还真是个急性子啊。
“小雪。”君默言下巴上长满了新生的青鬃,容颜憔悴,带着满身的倦意,缓缓地踏进房来。
奇怪,生病的那个明明是我,他怎么搞得比我还狼狈?可是,他狼狈也好,疲倦也罢,又关我什么事?
“你终于醒了。”他轻轻在床沿坐下,握住我的手温柔地摩挲着。
我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漠然地掉转视线,低眸研究着青色雪缎被面上的那朵海棠。
实在不想跟他说话,惜瑶的话,正好给我了借口,我索性装哑巴。
“小雪姐姐,你说话啊。”惜瑶着急地摇晃着我的身体,声音里带上了不容错辩的轻责:“自从你在林子里与林大人走散,因速路失足掉到天雪河,让二哥带回别院后,又一直晕睡了三天三夜。你知道二哥多担心你吗?你怎么可以这样?”
她强力地摇晃,弄得我一阵头晕,忍不住轻轻蹙起了眉头。
昏睡了三天三夜?
难怪我浑身象散了架一样难受!
我和林书桐走散,然后迷路,再失足落水?
他是这样跟大家解释的?一场阴谋就这样船过水无痕的被他粉饰成了一个英碓救美的故事?
我忍不住在心底冷笑。
那么林书桐呢?
他怎么样了?
为什么没有人提到他?
“不要紧,可能刚醒来还很虚弱。”君默言轻轻摇头,语气是一贯的平淡与冷静:“让她先休息,你回去吧。”
“那好吧,小雪姐姐,我明天再来看你。”惜瑶失望地离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道,夜色渐渐加深,难堪的沉默笼罩在我们之间。
君默言呆坐半晌,见我一点开口说话的意思也没有,低叹一声,起身离开。
我固执地不肯抬头,耳边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接着是衣物磨擦发出的轻微的悉簌声响,偶尔有杯盘相撞的清脆的叮当声,食物的清香渐渐地弥漫到空气里,引诱着饥肠辗辗的我。
“躺了几天,饿了吧?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垫垫胃?”君默言端了一小碗粥,慢慢地向我走来。
我抿着唇,一言不发,倔强地抵抗着眼前的诱惑。
士可杀不可辱,我岂可为了小小一碗粥就向恶势力低头?
“没胃口?那就先放这里。”君默言今天脾气出奇的好,居然不恼,顺手把粥碗搁到床头矮几上。
他抽了本书,歪在软榻上埋头看了起来,既不勉强我说话,也不再来打扰我。
可恶,君默言分明是存心的!
那粥近在咫尺,小米的香味透过碗盖的缝隙钻出来,桌泉亭亭地飘散在空气里,萦绕在我的周围,挑战着我越来越薄弱的意志力。
乘他不注意,我偷偷去瞟那碗粥,目光不经意掠过矮几,却被几上那枝做工精细的发簪吸引住了视线。
张剑送我的那枚笔明明掉到河里去了,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的疑惑,我伸手取了那枚簪拿到手里细细地端详。
黄金打造的笔身,白玉制的笔盖,玉质温润,色泽纯净,雕成一朵洁白的雪莲花,在暗夜里泛着淡淡的幽光。
是,我一眼就看出这是仿造的——虽然做的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但是外形可以造假,材质却骗不了人。我的那朵雪莲是铂金镶钻的——我谅他们也仿不出来!
奇怪的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咳,你昏迷时一直念叨着它,所以……”君默言头也不抬,把脸葳在书本后面,合糊其词地低语:“只是,它不能写字。”
“为什么……?”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溢出沙哑难听的声音。
我轻声咳了咳,执着笔,陷入了迷茫。
他不是处心积虑想要杀我?那又何必在意我说了些什么?更无需费尽心机地讨好我——呃……这种程度,应该算得上是讨好了吧?
他放下书,变戏法似的将一杯清茶递到我的唇边:“喝口茶,润润嗓子。”
我忍不住抬眼,狐疑地盯着他瞧——他眸光湛然,眼底有着浓浓的阴影,目光中含着隐约的关怀与忧虑。
见我不说话,只一个劲拿怀疑的眼光瞅他,他微微不自在,轻咳了一声,转过头去,冷然低语:“放心,不会在茶里下毒。要杀你实在太简单,我又何必绕这么大的圈子?”
他的声音低沉暗哑,俊逸的脸宠上抹上了一层极淡的抑郁,在烛光的掩映下,看上去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与悲凉。
我呼吸一窒,一抹痛楚极快地从心头掠过,鬼使神差地低头就着他的手啜饮了一口清茶。
那清甜甘冽,芬芳稹郁的香若才一入口,这才发觉喉咙干涩,如同火烧。竟不知不觉一口气把那杯茶喝了个精光,仍意犹未足,轻舔了唇角,眼巴巴地瞧着他。
他眸光一亮,又连斟了三杯,我这才算是止了渴。
“真是可惜了这上好的雪峰云露,竟让你如此牛饮!”君默言忍俊不禁,出言调侃。
我脸微微一红,局促地垂眸不语。
该死,本来打定了主意绝不理他,为什么忽然之间,竟被一杯茶诱惑了?苏奏啊苏奏,我怎么就没看出来,你有当甫志高的潜质呢?真是没出息透了!
正在后悔着呢,腹间突然传来“咕嘻“一声响,在这静谧的空间,竟是格外的清晰。
呃 …天要亡我啊!我大糗,头低得快埋进了丝被里,打定主意死都不抬头,脸红得要滴出血来。
“我也饿了,要不要陪我吃点东西?”君默言起身,端了一只大托盘过来,里面盛了几碟精致的点心和小菜,另外还有一锅小米粥。
这几样东西在眼前一摆,色香味俱全,令我食指大动。以我这薄弱的意志力,哪里还能抵抗得了这致命的诱惑?
饿坏了身体是我的事,他可不会心疼。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对!管他有什么阴谋诡计,先吃饱了再来跟他斗!
“好吧,就吃一点点。”我轻轻点头,嘴硬地小声嘀咕:“看你这么诚心,给你一点面子。”
“多谢你看得起我。”君默言失笑,伸手绕到我后背,塞了个软枕给我,扶我半坐半躺着。
“我自己来。”我脸红,推开他递到嘴边的勺子。
我都二十五了,又不是小孩子,只不过小病一场,还用得着喂?再说了,我们现在是敌人唉!彼此没有打得头破血流已经很奇怪了,这么你依我依下去,那成什么了?
他不语,可是勺子却固执地停留在我的唇边,凌迟着我的脑神经和味觉、消化系统。
可恶,都说了是敌人,干嘛要做得这么暖昧?
“我说不用了!你听不懂……”我忽然生气了,猛然抬头却不期然撞上他那双明亮的双眸,他那从未有过的温柔和宠溺的神情,迷感了我的心智,让我的心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
“听话。”那低醇如酒的声音象梦一样飘进我的心里。
我傻傻地缴械投降,默默地吞掉一口又一口他递过来的关心,焦虑,心疼,懊恼,忧虑……
是什么地方出错了?
我陷在一片迷雾之中,神思恍惚。
结果,在这种极度诡祸和暖昧的气氛下,我这个宣称只吃一点点的人,喝光了三大碗小米粥:而那个自称饿了的家伙,却只浅尝了一口。
我怔怔地瞧着他耐心地给我喂水,再擦了脸,又扶我躺下。
他薄唇微抿,神情专注,桔色的灯光给他周身抹上了柔和的暖色,使他向来呤厉的脸部线条渐趋柔和。
这样的温柔体贴的君默言,是我从来也不曾见过的,我心怀忐忑,既疑惑又不安,还夹着一丝的迷惘。
“为什么?”我终于憋不住,坐起身来,直视着他。
这样拖泥带水,玩着你猜我猜的游戏,向来不是我的专长。我做事喜欢直接明朗,干脆利索。
说得血腥一点就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什么为什么?”他微微一怔,挑起眉毛,讶然地睇了我一眼。
“别跟我装糊涂。说吧,为什么前倨后恭,突然对我这么好?我是个直肠子,这么大一个疑问摆在心里,不如你直接杀了我痛快得多。”我昂着头,一口气说了一长串。
“呵呵,看来你是真的吃饱了,恢复了元气了。”君默言偏着头打量了我一遍,满意地咧唇一笑。
“你少打马虎眼。”我白了他一眼,脸一红,气便有些弱了。
他这句话是不是暗示我有过河柝桥,忘恩负义之嫌?呃……早就说了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不为什么。你既是我昭王明媒正娶从大门迎进来的,不管你怎么想。总之,只要你一天没有离去,一天还是昭王妃,就还是我的责任。”他微微沉吟,转开头去,避开我的视线,语气是一贯的平静和淡漠。
责任?这么说来,我对他来说,就只是一段为期六个月的责任?
他不想负的时候就杀,忽然醒悟了又哄?
“既只是一份不想负的责任,那何不干脆点彻底摆脱算了?休书拿来,何必还要强撑着受那三个月的煎熬?”
我冷笑,胸中似塞进了一团乱草,闷闷地,竟似无法呼吸。紧紧地揪住丝被,脸,渐渐惨白了起来。
“早日摆脱了我,你想去哪里?去投靠林书桐还是江子枫?”君默言眼角一跳,眸光幽黯,凛着容,冷然一笑:“通过这次教训,你难道看不出来,他们俩个加起来还斗不过我?如果只是想找个依靠,又何必那么麻烦?我昭王府不介意多养一个人,正好也省得我花时间和精力去应付别的女人。实在闲得无聊的话,你不妨考虑生几个……”
他把女人看成什么?又把我苏秦看成了什么?
“你!”我气极,一时却也没有思考他话里的深意,挥起手便想甩他一个耳光,却被他稳稳地握住了手腕。
“哼!以为我是江子枫那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可以任你为所欲为?”
君默言面罩寒霜,伸出修长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冷冷瞥着我,雪白的牙齿闪着邪恶而暴戾的光芒:“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过份的事,才挨你一记耳光?想必不止是一个吻吧?那招上次我试过了,你可陶醉得很,并没有赏我一记耳光。是那小子太青涩,还是他太粗鲁……”
他该死的说对了,江子枫的确是吻了我——虽然我不是自愿的!
“你!”我气得全身颤抖却无话反驳。羞愤难当,又委屈莫名,一时急怒攻心,只觉嗓中一甜,“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耳边传来他惊慌地大叫:“小雪!”意识渐转飘渺,终于陷入了黑暗…

71

“……怎么样?”
“回王爷的话,昭王妃不知受了什么刺激,走因一时急怒攻心,导致心气逆乱,神无所归,故而引起昏厥,稍事休息应无大碍。”
这人的声音苍老中透着温健,听起来却很陌生。
“那怎么都三个时辰了还不醒来?”君默言显得落些焦噪,失了平日的冷静。
“回王爷,王妃昏厥到的确无大碍。只是她脉象沉微,阴寒内盛,阳气衰微,四肢厥冷,加之外感寒邪,又心怀愤怒。《素问-阴阳应象大论》说:‘暴怒伤阴,暴喜伤阳,厥气上逆,脉满去形,喜怒不节,寒暑过度,生乃不固。’”
“又云:思伤脾而怒伤肝,肝气宜条达舒畅,肝柔则血和,肝郁则气逆。肝失条达,肝气就会横逆。‘肝气横逆,克犯脾土’。所谓‘喜乐无极则伤魄,魄伤则狂,狂者意不存’,故王妃此刻五脏已虚,六腑已竭,血脉已乱,精神已散,疾病已成……”
我的老天,这是从哪里跑出来的一个蒙古大夫?明明就是一场重感冒,再产重也不过是个急性肺炎。他这么洋洋洒洒的长篇大论讲下来,好象我立刻就要去见阎王爷?
“钱太医,依你之见,竟是不治之症?”君默言蓦的不耐的打断他的长篇论述,话锋冷厉如刀:“我不管,若是小雪明晨再不醒来,我要你的脑袋!”
呃……这人讲不讲理?
动不动就杀人?
他当砍头是下地拔萝卜呢?
我忍不住犯眼晴偷偷睁开一条缝。
君默言背对着我,双手负在身后,带着满身的怒气。
一个年约六旬的白须老者,侧对着我,躬着腰,身子微微颤料,不停在以袖拭汗-大约是挡不住他的怒意了。
“是,是!不会的,不会的。”他一迭声她回答,神态畏怯,语无伦次,倒教人一时之间摸不着头脑。
“说清点,到底是还是不是?”君默言愠怒,沉声低吼.
这人还真是莫明其妙到极点!
明明就是他把我惹怒了,气病了。却把这气撒到别人的头上。还装出一副不知道多关心的样子来,可笑!
“是!好在王妃年轻身子素日调养得宜根基稳固这病看他凶险其实只要固本培元再加扶正祛邪之药若能使她静心休养以达益气宁神之功假以时日治愈必非难事!”
钱太医拭着汗,不敢再拽文,那么长一句话连气也不换竟一口气说了下来。
呼,我都替他憋得慌!
得,虽然细节听得不是太明白,但大致搞清楚,他总算把我从死缓给改成有期了。
“这么说,只要静心调养就行了?”君默言放缓了语气,声音里夹了丝不易察觉的轻松,淡淡的道:“如此 ,有劳钱太医费心了。请!”
钱太医伏案挥毫,转瞬间洋洋洒洒写了两大张方子,交给君默言,慌不择路她走了。
“喜儿,去照钱太医的方子抓药,煎好了送来。”
见君默言将方子交给喜儿,我慌忙闭上眼晴装睡。
“小雪。”他立在床边,灼热的视线似乎要穿透我的肌肤。
一只温热的手,悄然的抚上了我的脸颊。缓缓的在我脸上游走,似乎在小心的勾画着我脸部的轮廓.似一片羽毛,极轻的落在心灵的深处,麻麻的,痒痒的……
“王爷。”无尘低声轻唤。
“说吧。”君默言收回手,压低了声音。
“属下已查过了,林大人身上中的毒是玉蕊春。这种毒……”冷无尘似乎心有顾忌,说到这里住口不语。
“是宫中才有的,对吗?”君默言冷然一笑,接着说了下去:“而且,一来都只用做皇上赏给那些犯了错的后妃们殡天用的,所以才叫玉蕊春。”
“走。”无尘简短的做答。
而我,震惊得无以复加——毒,来自皇宫?
我才不信!君惜玉与我无冤无优,他何必杀我?
况且,就算知道我冒名顶替,大可治我一条欺君之罪,然后名正言顺的抄家灭族,根本无需如此大费周折!
“说下去。”君默言冷哼一声,轻轻的替我掖了掖被子,低声吩咐。
“林大人已于昨日法醒,身上受的那一掌,应该是天玄掌。不过,据属下看来,那人的天玄神功只到第三层,尚未修练到家,否则,林大人命已休矣。”
“这么说,天玄教的人竟然也插了一杠子了?”君默言冉然一笑,冷冷的道:“事情倒是越来越有趣了。你继续说,不用停。”
“王爷怀疑得不错,无香身中的迷香经查征,与逍遥王世子上次昏迷了四天时所中的迷香是一样的。”
我倒!这明明是高纯度麻醉药,荆量小,药力强。
哪里是什么乌七八糟的迷香?他不识货就不要乱讲。
冷无尘声音里带了些疑惑:“可是,据无名分析,此药看似普通,但因其纯度极高,提炼的方法竟极为复杂,他一时也无法破解。这几日他关在药房里研究,一直未出房门。”
“恩,我知道了,你下去吧。”君默言冷着声音吩咐。
“是。”无尘恭敬的回答,却不见脚步声响起,显然还在迟疑之中有事要禀,却不敢。
“还有什么事?”
“咳,淮南王世子江……”果然,无尘轻咳了一声,怯怯的道。
“叫他滚!”君默言忽然暴发,怒吼一声。
我冷不防被他这一喝,手一抖,吓得心脏都差点从胸腔里跳出来——他神经病啊?
“是!”无尘落荒而逃,“砰”的一声撞到了门框上,灰溜溜她走了。
君默言幽然一叹,一只大掌默默的握住我的手,黯然的低语:“小雪,对不起。”
我紧张得全身肌肉紧绷,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生怕他发现我醒来偷听他讲话,不知该怎样对付我?
虽然从他和无尘的对话里听来,君默言对这件事竟是完全不知情的。可是,他这个人喜怒无常,又不形于色。
就好比一座活火山,看但平静,内心却在沸腾。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爆发,又谁也不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爆发?
可是,我等了好久,久到我以为自己要变成化石,他却一点动静也没有,一直握住我的手。
我耐不住,偷偷睁开一线眼帘,却没有看到预期中的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
奇怪!他握住我的手,也不说话,在干嘛?
我小心翼冀的张开眼晴,微微侧头,顺着两人交握的那双手,慢慢往上,终于找到了他——他歪在床边的软榻上,睡得正香。
昏黄的灯光闪烁着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射出一个浅浅的阴影,额前散乱的黑发纠结出淡淡的忧心,细长的眼睫下是掩不住的浓浓的倦意,薄薄的嘴唇微微的抿着,竟是在梦中都带着薄怒。
我昏迷的这些天,他一直就这么衣不解带,寸步不离地守着?
我心中一悸,震惊莫名,呆呆地瞧着他的睡容,忽然间便痴了。
难怪他满身倦意:难怪他狼狈不堪:难怪他容颜憔悴:难怪他脾气暴戾……换了谁,经过了几天几夜不眠不休的守候,却只得到冰冷地指责和淡漠的琉离,都会抓狂吧?
骄傲如他对于加诸于他身上的误解,竟只是淡然地承受,连一句辩解都不屑为之吗?这么倔强的一个人,心上该隐葳着多么深的痛?
这个自大的,倔强的,冷漠的同时也是狂妄的,骄傲的家伙,为什么总是要选择这么别扭而笨拙的方式来表达他的感情?
似乎有一根极细的钢针从我心尖滑过,那丝疼痛恍然从心脏扩散到了四肢百骸……
心,忽然间便酸了,痛了,伤了……
“小雪,你醒了?很痛吗?哪里痛?”君默言忽然从梦中惊醒,霍然翻身坐起,抓住我的手,一迭连声地追问。
“痛?”我迷惘,触到他温柔擦拭我泪眼的长指上那闪耀的光芒,这才恍然。
原来,不知不觉中,我竟落泪了。泪水滴在他的手背,惊醒了他。
“哪里痛?很厉害吗?你说话,别只会哭啊!”君默言剑眉紧堂,掉头便要往门外走,咬着牙低咒:“该死的钱德贵!居然骗我说不会有事,看我把他揪出来算帐!”
“默言!”我紧紧拽住他的手,泪眼朦胧地瞅着他。
“嘎?”君默言微微一怔,随即恍然:“你别怕,我不走。”
“不是,我哪里都不痛。”我轻轻摇了摇头,却晃落更多的泪水。
“不痛你哭什么?上次你脚伤得那么厉害都没哭的!别逞强,病了就得医。”他深深地凝睇着我,无奈地低语:“放心,我不会以此为借口强留你在昭王府的。”
“我决定了!等你病好了,我马上给你休书。到时,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跟林书桐还是江子枫走,我都绝不阻拦。”君默言认真地瞅着我,急切地保证:“是真的!你要是不相信我,我现在就写,你揣在怀里,这总成了吧?”
说出自己的真心有那么难吗?明明就是喜欢我,偏偏一个字也不提,还一个劲地赶我走?他到底哪根经不对?!
人家好不容易被他感动了,他又来说些莫明其妙的话来惹我生气!
听着他越说越离谱,态度也越来越认真,我越来越伤心,眼泪越来越多,越淌越急。
“该死的!你的脸那么红,又发烧了?!”君默言黑眸一黯,伸掌已探上我的额头。
我拼命摇头,只觉得委屈得不行——难道,还要我先开口跟他表白?
“好,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君默言苦笑着弯下腰俯视着我,伸指来拭我仿佛怎么擦也擦不完的泪水,幽然低叹:“好,我答应你,让江子枫明天来见你。”
“谁要见他?”我含着泪大发娇嗔。
真是一块木头,而且是那种埋在冰山深处万年不化的寒冰中的沉香木!
“那让林书桐来?可他伤还没好,总不能抬着来吧?”君默言一脸的为难,瞧见我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无奈地低语:“好,霍出去了,明天去尚书府抢人。还是……你现在就想见他?”
“来人!”他说到做到,竟真的扭过头,扬声高喊。
“谁叫你多事?”我面色铁青,咬着牙怒视着他,情绪濒临暴发的边缘。
“你……”君默言忽然福至心灵,突然小心翼翼地迸出一句:“难不成更希望我陪着你?”
我不语,紧抿着唇,明眸闪亮,双颊如醉——他要是敢取笑我,我发誓这辈子都不再理他!
“是这样吗?”君默言摒住了呼吸,上前一步拥我入怀,紧紧地逼视着我,黝黑的眸子里有璀璨的星光在闪耀,声音渐转暗哑,低柔得好像一阵微风吹过湖面……
“王爷!”冷无尘莽撞地冲了进来,他衣衫不整,睡眼朦胧,显然是在睡梦中被君默言惊醒。
我一惊,急忙推开他。
“滚!”君默言气极,手一扬,一只茶杯箭一般飞了出去,哐当一声碎裂的声音传出去好远。
“是……”冷无尘慌慌地退了出去,一边奇怪地抓着头小声嘀咕:“咦?明明听到王爷叫我的,难不成是做梦?”

72

“王爷!”冷无尘莽撞地冲了进来,他衣衫不整,睡眼朦胧,显然是在睡梦中被君默言惊醒。
我一惊,满面徘红,急忙从他怀中挣脱出来。
“滚!”君默言气极,手一扬,一只茶杯箭一般飞了出去,哐当一声碎裂的声音传出去好远。
“是……”冷无尘慌慌地退了出去,一边奇怪地抓着头小声嘀咕:“咦?明明听到王爷叫我的,难不成是做梦?”
“嗤!”瞧着冷无尘那傻乎乎的样子,再看看君默言一脸懊恼的神情,我忍不住失声笑了出来。
“你还笑?”君默言不满地斜睇着我,最后到底憋不住,跟着轻声笑了出来。
那久囿的默契突然之间回到了我们之间,而一直萦绕着我们的旭尬的气氛也消散于无形,同时还把我刚刚鼓起的勇气给冲淡得无影无踪。
“小雪,刚才我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君默言剑眉轻扬,薄唇微勾,神态愉悦地旧话重提。
咦!他想得倒美,这种事哪有让女人先承认的?鬼才要理他!
“什么?”我装傻。
“你……”他气结。
“这几天你一直守在这里?”
我把玩着柔软光洁的被面,环顾着四周,看到那张紧紧靠在大床边的软榻,心中忽然开起一丝淡淡的甜密。
房子里的一桌一椅还是老样子,陪在身边的也还是那个人。可为什么明明是很熟悉的场景,看在眼里却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咳,无香病了,无尘莽撞,别的人我又不放心,所以……”君默言不自在地摸了摸头发,开始语无伦次。
我忍不住朝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瞧瞧,又开始别扭了不是?
他守在这边,关无香和无尘什么事?硬要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好像不这样,就不能显出他的酷?
“呃……原来如此,看来我得感谢他们俩个。否刖哪有那个容幸得到昭王爷的错爱?”我冷然一笑。
“呃,只是换个地方睡觉而已,举手之劳。”君默言略显狼狈,俊脸微微一红。
装吧,你就再装吧,看你装到什么时候?
“哦,看来是我想错了。”我半真半假地轻声叹息:“我本来以为……”
“以为什么?”君默言一脸防备地盯着我。
“没什么。”瞧着他一脸的紧张,我忽然失了兴致——承认真心有那么难?我又不是洪水猛兽,难道还会吃了他不成?
他本人死不承认,我再苦苦相逼也没有什么意思吧?
“小雪,林大人已经醒了,静养一段时间后,应该没什么大碍,你放心吧。”或许为了弥补,他讨好地报告林书桐的消息。
可惜,我已经偷听到了,所以并不开心,只淡淡地应了一声“哦”。便又陷入了沉默。
发现我有些意兴阑珊,君默言讪讪地说了声:“说了这么久的话,累了吧?睡吧。”
“恩。”我避开他来扶我的手,默默地侧躺到床上,脸朝里,气恼地拉过被子盖住头。
跟他说话,得绕半天的圈子,累的是心。
见我的气来得突然,他有些摸不着头脑,讪讪地收回手,因惑地低语了一句:“好好的,怎么又生气了?”
“是,我就这脾气,看不愤你别理我。”我赌着气,闷闷地回了一句。
“咳,人都说尚书干金林书雁性格孤傲,脾气古怪,看来传言不虚。果然是个难侍候的人。”君默言轻垓一声,低笑着调侃。
好,还装!等我把这窗户纸捅破了,看你怎么装?
我的火气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当下也不管后果,掀开被子,“呼”地一下坐了起来。
“怎么了?”君默言刚躺下,手中的书都还没来得及打开,被我吓了一跳,拧了眉毛惊讶地瞧着我。
“君默言,你听好了!”我咬着牙,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不容他有一丝逃避的机会,一字一字,清晰而坚决:“我才不是什么鬼尚书千金……”
“住口!”君默言竖着眉毛,肃着容,厉声喝止。
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我一吓,剩下的话就全吞回肚子里去,一脸呆怔地瞧着他。
他……为什么这么大反应?
他又凭什么这么大声吼我?
我回过神,委屈与愤怒感涌了上来,冷然一笑:“君默言,你是个懦夫!你不敢承认事实,你也没有面对真相的勇气,你明明知道……”
“小雪,对不起,我不该凶你。”君默言伸手抹了抹脸,冲我露出一个疲惫的苦笑:“别说了,好吗?”
细想起来,他今晚的话中针对林书桐的语气,可不像是对待大舅子的态度。
这说明他对于我假冒的身份,早已心知肚明。所以才会把林书桐与江子枫列在一起,对他们加以嘲弄的同时,又心怀妒忌。
可是,事实永远是事实,绝不会因为你不说,它就有所改变。这个道理,难道他会不明白?
“为什么?”我困惑又不甘心,忍不住红了眼眶。
难道我要一直背着林书雁这块沉重的牌子活下去?放弃自尊,没有自我的活在别人的影子下?
“是,我知道。”君默言悠然一叹,伸手轻抚上我的颊,神情无奈,语带求恕:“可是,别说出来。至少,不是现在。给我时间,好吗?”
可是,他为什么不准我说出来?把真相放在心里和挂在嘴边的区别有那么大吗?我真的糊涂了!
给他时间?谁给我时间?这世上人最无能为力的就是时间,他不明白吗?
“时机未到?”我冷笑,心怀疑虑——说事实而已,也需要时机?
“是,你放心,”君默言面色疑重,语气淡然:“你以为我愿意跟她生活一辈子?我只会比你更急切地想要摆脱掉她。总有一天,你是你,她是她。可是,目前却只能和她生活在一起,你明白吗?”
“不明白。”我很干脆地摇了摇头,被他话里的你啊她啊我啊,给绕糊涂了。
“不明白?那就别瞎猜了。”君默言忽然伸手揉了揉我的秀发,斜眼瞅着我,唇边露了个神秘的笑容:“平日梃聪明的一个人,今天怎么犯糊涂了?傻瓜,我只是在等一个机会,一个别人无法拆散我们的机会。”
老实说,他的这番话,说得含糊其词,听起来依然是云山雾罩。可是,有一句话我听明白了。
他说不想让别人拆散我们。
也就是说,他想和我在一起?也就是间接承认了他喜欢我?
最起码,他意识到了,一旦我的身份被揭穿,曝光,那么等待着我的就是欺君之罪,是死路。
两且他要娶的是林书雁,不是苏秦。一旦我的身份确定,他便般没有身份和立场来留住我。
他不想我说破,就是这两个理由,是吧?
想明白到这一点,一丝喜悦的笑悄然地跃上眉头,而心的一角已悄然地融化,变得似水一般的柔软,象蜜一般的甜……

可惜,君默言说的那个属于“我们的”机会,到底是什么,我还没有彻底地弄明白,纯属臆测。
然而,属于“他的”机会,却已经活生生地站在了他的面前搔首弄姿,在我的面前扭捏做态。
“书雁姐,要不要吃个桔子?真的好甜,我帮你剥。”
端木梦影堆一脸讨好的笑容,弯着腰俯视着斜躺在床上的我。涂着艳丽的蔫丹的手指,弯翘成一朵漂亮的兰花。
她着一身大红的质地上乘的雪缎长裙,上面绣着金色的牡丹;头上珠环翠绕,身上环佩叮咚:款摆柳腰,香风阵阵:娥眉淡扫,红唇细描:纤腰一握,笑语盈盈;盛装打扮,富贵逼人。
无奈地吞下她强行塞到口里的那片蜜桔,却只尝到满嘴的酸涩。
我瞧着眼前这个移动的艳丽妖婉的“机会”,忍不住微微叹气。
她这副模样,哪里是来探病?分明就是来示威的。
“梦影姐,我记得你好像比小雪姐姐还大半岁。”惜瑶懒懒地伸着纤细的手指,狠狠地戳着面前那颗无辜的苹果,嘴角噙着一抹嘲弄的微笑。
“哎呀!瞧我,老是忘了。”端木轻轻推了我一把,差点没折了我的腰。她扭着腰,掩着唇咯咯娇笑:“可能书雁成了亲的缘故?看上去却有些老呢。书雁,你不会怪我吧?”
“我怎么不觉得小雪姐姐老?”惜瑶气呼呼地瞪着她,极快地反击回去:“她只是不爱打扮……”
呃……林书雁虽然比她小半岁。我可比她大了四岁多,是名副其实的姐姐。只是,那声姐姐从她嘴里叫出来,我听起来怎么就那么刺耳呢?
自从我清醒之后,惜瑶已叽叽喳喳在我耳边念叨了几天。而我也终于弄明白晓筠是齐王府的三郡主,她上面两个哥哥,是侧妃所出。一个是兵部侍郎莫晓羽,一个是礼部侍郎莫晓风。
芷灵是于阁老的独生爱女,掌上明珠。于阁老晚年得女,爱得如珠似宝,养成了她娇憨可爱的性子。
那次囤场事件之后,回到京城,她们几个忽然与我亲热了起来。不时结队而来,虽然有些吵闹,倒也消却我不少病中的寂寞和愁闷。
上回晓筠警告了我之后,惜瑶竟比我还上心,对端木梦影严防死守,冷嘲热讽,诸多不满。
她爱憎分明,立场坚定,象只护着小鸡的母鸡,努力维护着属于我的“正当权益”。
令我既感窝心,又有些啼笑——皆非其实,只要当事人君默言不表态,其他人再怎么忙乎,也是白搭。
然而,君默言的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却没有人知道。
“书雁,你好歹也是个王妃,身份尊贵,怎么来来去去就那几身衣裳?”端木梦影打量着我,掩唇咯咯笑得象只非洲火鸡:“该不是昭王爷连这几个小钱都舍不得花吧?”
“胡说,小雪姐姐病了,穿着自然要以舒服为主……”
漫不经心地听着她们的争执,我的目光却忍不住偷偷瞄向门外与这睡房仅一墙之隔的书房。
君默言与庆王端木阎在里面已谈了快一个小时,也不知道到底在说些什么?只知道两人相谈甚欢,端木阎豪爽的大笑不时透过门缝传来,震痛我的耳膜。
摆在他面前的两个“机会”,他会把握哪一个?
他的笑声每大一分,我的信心便少一分,心中的那份不确定感便又增一分……

73

“惜瑶,出去走走?”那两个男人爽朗的笑声,搅得我心烦意乱,我再也坐不住,突兀地打断了她们两个热烈的争执。
“呃?不好吧,书雁姐你的身子还没大好。”端木梦影早已是一脸的跃跃欲试,嘴里却在客套:“仔细吹了风,落下病来,言哥哥怪罪下来就不好了。”
她倒是自来熟的很,来了两次之后,自动把对君默言的称呼从昭王直接跳转到了言哥哥。而我,非常奇怪地就变成了她的书雁姐。配上她娇嗲的声音,听了让人恶寒。
我只是奇怪,她平常说话也不是那么娇柔万分,甚至某些时候,还有点犀利。
可是,只要话题一旦涉及到君默言,她马上变得柔情似水,搞得我哭笑不得,只能自叹不如。
君默言第一次听到她那个称呼,足足愣了有一分钟之久,才回复了冷静的表情,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恩”了一声。
他那个呆怔的表情,足足被我取笑了两天,最后才在他严正的抗议下强忍住不提。
现在偶尔想起,仍然忍不住失笑。
“那你别去好了。”惜瑶白了她一眼。
“书雁姐想回去散散心,我怎么好意思不陪?”端木梦影嘴里絮絮地念叨着,抬手抚了抚梳理得一丝不乱的发鬃,对着桌上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铜镜顾影自怜。
我微微摇了摇头,早掀被下床,随手披了一件紫色的狐隶,推开门,从廊后走了出去。
“等等我啊。”端木梦影匆匆追了上来,有些些的不满:“你们两个真可恶,居然不等我。”
“咦,不是怕二哥贵备,不想来的?”惜瑶抿着唇,大大的眼睛里盛着奚落。
“我哪有说?”端木梦影撅着唇,身材玲琥浮凸,在冬天的暖阳下显得越发的明艳照人。
与她并肩而行,更衬得我面黄肌瘦,形销骨立,好像风一吹便会倒。
“书雁姐,你可真得好好补一补了。”梦影显然很满意她造成的这个效果,大大的明眸里盛满了怜悯:“不然,以你这个身子,言哥哥很难在三十岁以前当上爹爹。”
“笑话,他们才成亲多久?我二哥都不急,你急什么?”惜瑶气不过,用力推了她一把,怒视着她:“干嘛咒小雪姐姐?还是,你根本就是在幸灾乐祸?”
“我哪有?我是好心提醒她。”梦影委屈地咬着唇,可怜兮兮地瞅着我:“书雁,你说对不对?”
她一急,倒不叫我书雁姐了。
我忍不住莞尔,笑眯眯地出言调侃:“不要紧,我生不出来,不是还有你嘛?”
“小雪姐姐!”
“书雁姐!”
这两个人异口同声,娇声大喝,一个怒,一个喜,差点刺破我的耳膜。
哈,众恕难犯,我闪。
我笑笑,不经意地走入了花田。
弯腰抚弄那几盆在阳光下伸展着枝叶的秋海棠,再抬眼瞧着那几株名贵的茶花,鼻尖闻到的是淡淡的泥土的芬芳,心底忍不住升起一丝淡淡的乡憨。
不远处,一间小型的温室已经按照我的要求在抓紧动工,正进入最后的粉刷阶段。今晚,这些美丽的小生命就要搬进它们的新家了。
“小雪姐姐,这个就是你说的温室啊?”惜瑶好奇地跟进了花田,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左顾右盼:“有了它,就可以叫海棠在冬天开花?”
“试试看。”我拍了拍手上沾染的黄泥,淡淡地微笑。
老妈是生物遗传博士,对于这些花花草革的侍弄,我从小耳濡目染,多少还有点基本常识。
虽然说那种让葡萄藤结西瓜的高难度技巧我是无能为力,可是要想提早或推迟一下植物的花期,那还是小菜一碟,手到摇来。
只不过,这里没有朔料,不能造大棚,也没有供暖设备和喷湿机,更没有妈妈试验室里那些精密的监测仪器。所以,不到最后时刻,我也不知道成不成功?
“小雪姐姐,我看还是换别的吧。”惜瑶凑到我跟前,压低了声音:“太皇太后的七十寿辰,你别太马虎了,到时真让梦影抢了先,你哭都哭不出来!”
“是吗?”我抿着唇微笑,不以为意。
其实,我也并不是特意为了讨好那个从未谋面的老奶奶而建这个温室。
从生出来的那一天开始,不论搬到哪个城市居住,我们家一直拥有一个规模宠大的温室。里面生长着四季不凋的各种奇花异草。
很小的时候,苏家的花房,不仅仅是我的骄傲,更是我向同学和小伙伴们炫耀的资本。
慢慢的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才明白,原来,就是它用艳丽的体态,妖婉的风姿,抢走了我的妈妈,分走了我的母爱。
曾经有一度,我非常厌恶它的存在。
每当难过的时候,我早已习惯了到那里去寻找妈妈忙碌的身影。
虽然埋头在实验中的妈妈,几乎从来没有发现过我。可我,只要看到她的背影,我的心就会奇异地获得平静。
长大了以后,才发现——那终年散发着花香和土壤味道的温室,已成了我心上一道无法抹去的伤。
所以,我并不是在讨好谁,我只是在给自己建造一个似曾相识的回忆。
我看重的是过程,是它代表的那份亲情,至于结果,那已经不重要了。
“啧,好好的散步,昭王府多得是花团锦簇之地,干嘛走到这鬼地方来?那么臭的地方,你们两个站在那里在说些什么?”
梦影远远地立在田埂边,捏住她秀气的鼻尖,厌恶着田里的污秽,怕弄脏了她名贵华丽的衣裙。既不肯过来,却又不甘心就此离去。
“你过来不就知道了?”惜瑶扬声大叫,存心想气她,抓了一块碎土,用力扔了过去。
吓得梦影郡主哇哇尖叫,跳着脚躲避。
“你何必耍她?怪可怜的。”我摇头,轻轻向她招手:“梦影,你过来吧,这里其实不脏。”
并不是我大方,实在是这么幼稚的一个女人,心思单纯,一眼看穿,斗起来根本没有意思。
梦影拾着裙边,瞧了瞧那双簇新的雪白的绣着花开富贵的鞋子,一脸的犹豫。
“小雪姐姐,你这么有把握,真的一点也不担心?”惜瑶忍不住好奇:“据我所知,端木王爷为了这次皇奶奶的寿辰可是不遗余力,派了大量人马到四国去搜罗奇珍异宝。务必要讨得她老人家的欢心。目的当然是想通过皇奶奶把梦影姐姐塞到昭王府来。”
“你说呢?”我懒懒地斜眼瞟了她一眼。
“让我说,你全力以赴也不一定能赢。更何况还这么漫不经心,哪有什么胜算?”惜瑶不满地伸指戳了戳我的额头,没好气地鼓着腮帮:“真不知道你脑子里想些什么?怎么不叫二哥帮你?哎呀,我都急死了!”
“是啊,反正全力以赴也不一定能赢,那我何必与他硬拼?”我微笑,轻睇她一眼:“放心吧,她老人家身份尊贵,一生荣宠,什么珍奇的东西没有见过?所以,对她来说,收到什么东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送礼之人的那颗真心。”
“所以,你想避实击虚,跟他比诚意?”惜瑶眼睛一亮,瞬间兴奋了起来:“哈,还以为你不上心,原来鬼主意多着呢。”
我摇了摇头,有些哭笑不得——又不是行军布阵,避实击虚!
懒得跟她再争辩,就让她误会好了。反正于我也没什么损失。
“什么鬼主意?”梦影拎着裙边,小心翼翼地行走在坭上,慢慢向我们靠了过来,一脸狐疑地瞧着我和惜瑶:“你们俩在商量着要怎么对付我吗?”
“是,我们在商量着要把你红烧还是清蒸。”惜瑶与我对视一眼,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惜瑶,你最近好可恶!老是故意针对我。”梦影气得牙痒痒:“我好像没有得罪你啊。”
“哈哈哈,被你发现了?”惜瑶仰天打了个大哈哈,冷然嘲讽:“还真是迟钝啊。”
“你……”梦影的大月姐脾气发作,轻跺莲足,眼圈瞬间红了。
“算了,惜瑶,你少说两句。梦影毕竟是客人……”我失笑,只得来打圆场,和稀泥——唉,有这种情敌,命苦!
“哼!你也不用假惺惺,以为我不知道,就是你在背后支使的!”梦影大发娇嗔,也不再理会会不会弄脏那条曳地的长裙,转身飞奔而去,泪飞如倾。
呃……早知道反正都要挨炮灰,就不该多那一句嘴了。
“梦影,你怎么了?”
君默言好死不死,正巧此时与端木阎会谈结束,两人并肩往这边来寻人,酉好碰到哭泣的泪美人。
“爹,我好心陪书雁姐姐,她却对我百般奚落。”
梦影哭得梨花带雨,话虽向着端木阎倾诉,身子却柔弱地向着君默言靠去——那意思,想要让他温言安慰一番的意图竟是极为明显。
呃……明明是惜瑶与她口角,怎么全赖到我头上来了?城门失火,涣及鱼池?
可惜,君默言袖着双手站得象根木头,连虚言安抚一句都不肯。
她攀无可攀,只得又扭身往端木阎怀里钻。
“啊,我还有事,端木王爷,失陪了。”呃,好戏看不成,我闪!
“胡说,昭王妃知书识礼,岂会出口伤人?”端木阎拿腔捏调,故做严厉地瞪了她一眼:“必是你不知轻重,言语中冒犯了她,她才教记训你两句。你自当虚心受教,在此哭哭啼啼,成何体统?徒让人看了昭王府的笑话,还不快向昭王妃陪个不是?”
我倒!他到是以昭王府家人自居了!梦影无礼,关昭王府什么事?为什么别人要看昭王府的笑话?
再说了,我教训她?我以什么身份教训她?
“书雁姐姐,妹妹不懂事,说错了话,冲撞了你,还请姐姐原谅。”梦影极不情愿地回身向我福了一福。
“呃,不用了。”我不得以,只得回转身子,强笑着闪身避开她的礼。
我恨恨地拿眼去瞪君默言——你惹出来的祸,干嘛连累我?
君默言嘴角噙着笑,一双狭长的星眸半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哈,他想得倒美艳福他去享,苦难我来当?
“这就时了,你俩从小一起长大,以后更应相处要融洽,才不会教别人看了你们姐妹的笑话。”端木阎满意地看着我们,一双小眼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如此,端木王爷请好走。”君默言双眸合笑,拱手相揖:“晚辈不送了。”
“告辞。”端木阎喜滋滋地携着端木梦影,渐行渐远。

74

“喂,别看了,机会走了很远了,早看不到了。”我抿着唇,轻睨着君默言,有些不是滋味地嘲讽。
“什么机会?”惜瑶一脸莫名。
“谁知道?惜瑶,你出来这么久,也不回宫?”君默言聪明地转了话题,唯恐踩到地雷。
“什么啊?把我利用完就赶我走?”惜瑶不满地撅着唇,摆了摆手,赌气转身就走:“看我明天还来不来?”
“明儿个还带那炒松子来。”我笑嘻嘻地冲着她的背影大吼。
“不带,我一个人全吃光!”惜瑶气呼呼。
“松子?那玩意好吃?”君默言瞧了我一眼,失笑:“真馋了,跟赵管家说一声,让府里也备上一些,省得巴巴地跟人家去讨。”
“你懂什么?东西嘛,只有抢着,讨着才好吃。成了山的堆着,有什么意思?”我懒懒地瞥了他一眼,心底仍然莫名的冒酸气。
“我倒没听说过这种奇谈怪论,不是自己有了才是最好的吗?问人讨,多没面子?”
“咦,你不知道?这个道理其实跟男人看女人是一样的。抢来的,讨来的,外面跑着的才是最惹人心动的。”我忍不住酸了一句。
“咦?这话有点酸?”君默言装模做样地嗅了嗅鼻子,身子靠了上来,低头轻笑:“吃醋了?”
“还说没有歪心眼?早走得没影了,还盯着瞧,这么依依不舍的,干脆娶回家来摆着天天看好了,省得牵肠挂肚的!”我心里不忿,逮住机会,把从梦影那受的气,一古脑的倒给他。
“哈哈!”他愉悦地仰头大笑,雪白的牙齿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路过的仆役均惊讶地停下来拿眼偷瞧他——大约都不敢相信他们看到的是那个平日不苟言笑的君默言了。
“笑屁,闪开啦!”我恼了,顺手推了他一把,甩手匆匆走回房去。
喜儿机灵地过来替我接过那件紫色的狐隶,挂了起来。
走了这么一段路,额上都见汗了,我也真的乏了,于是身子一歪,倒在榻上闭目养神。
“你放心。”君默言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沉默了半天,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放心?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啊?那个端木,弱得我连出手对付她都觉得欺侮了她。不但不能损她,咱还得出面替她解围,想想都郁闷。
“庆王与我只是男人之间的合作,不会牵扯到别的方面。”君默言立在我身旁,小心地措着词。
见我不肯理他,沉吟了片刻,又补了一句:“这次遇袭事件,有些地方还得仰仗他出面,查起来才方便。”
什么男人之间的合作,什么仰仗!说白了不就是看中了庆王的势力?
论聪明,论人品梦影的确不如我:可要论长相,论家势,我却远不及她。男人嘛,谁没有权力欲望?
“得了吧。”我心中忽然涌起一阵焦躁,猛然睁开眼睛:“上次不过一个小小的仿刻印章之事,你和大哥还打赌来着。结果,到现在,谁也没有了下文,少吹牛了。”
“那是……”君默言正欲解释,忽然听到“吭当”一声响,于是住了口。
俩人引颈一瞧,喜儿手里端着一只银托盘,脚下不小心踢倒了一张圆凳,打翻了搁在上面的一盆清水,溅得一身湿。
见我们的视线集中到她身上,她脸上阵青阵红,慌乱地举着那盘子,象只受惊的小鹿,张惶失措地站在那里进退维谷。
“怎么这么不小心?”君默言皱了皱眉,起身从她手里接过银盘,顺手搁到桌上。
“是,奴婢该死。”喜儿低着头,垂了双手,杵在房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奇怪,她性子虽然活泼,做事却素来稳重,偶尔做错事情,也总是一笑而过,从来也不曾象今天这般慌张。
看来,是君默言严厉的态度吓到她了。君默言也有些奇怪,平日对我身边的几个丫头虽然说不上和言悦色,倒也从来不加过问,今日却为了这么一件小事,严词厉色。想来不过是心虚之下,借此转移我的注意力罢了是吧?
可怜的喜儿,撞到枪口上了。
“喜儿素来心细,只是手里拿了东西,一时没瞧见罢了,你干嘛绷着脸吓她?”我不满地白了他一眼,抬眼看向喜儿:“好了,一点小事,也不值得哭。你下去吧。”
“是,”喜儿抹着泪把地上收拾了一遍,这才轻轻地走了,
“咳,那件事,因为她后来再没有了动静,毫无线索,所以就一直惘下了。”君默言轻咳一声,日话重提:“你若是一定要查出那个人,等忙过这段日子,我着人慢慢再查,”
咦?当初是谁说大话来着?现在倒变成是我一定要追查了?
“算了,看来她也只是挑衅一下,不但没有造成坏影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反而促成了逸林报的畅销。”我兴味索然,淡淡地回绝了他。
哼!什么忙过这段日子再查?当我听不出来?他分明就是不想查,在这里敷衍我呢!
要不然就是查到了,不想把结果告诉我,特意掩盖着呢!
“先吃点东西吧,过会该凉了。”君默言也不跟我分辩,起身端了盘子过来。
“哈哈,瞧瞧我看见了什么?”傅云涛象个鬼魁般蹦了出来,带着满身的仆仆风尘,长身玉立在门边,唇边挂着戏墟地笑:“一个月不见,你们倒是进展神速,堂堂昭王爷居然亲递汤水?”
我双颊飞红,胡乱地朝他点了点头。下意识地把身子往后缩了缩,藏到君默言的身后。
“云涛,你来了?”君默言若无其事地放下盘子,掉转头,一脸严肃地望向傅云涛:“事情解决了?”
“一半”,傅云涛竖起一根食指在君默言眼前一晃,轻佻地笑了:“剩下那一半,得你自己解决。大哥和我可不敢给你拿主意。”
“哼!他的条件很苛刻?”君默言剑眉一拧,神色顿时冷厉了起来。
“咳,默言!我脚不沾地地奔波了一个多月,连门都未进,你就问个不休,好歹也让我喘口气啊!”
“哼!你把事情办好了,我能找你麻烦?”
傅云涛懒懒地倚在门框上,邪邪地露齿一笑:“你在家里风花雪月,我在外面干里奔波,餐风饮露,你倒好意思贵怪我没把事情办好?小雪,你来评评这个理?”
咦?他们俩说话,怎么把我扯进来了?
“呃,云涛出远门了?”我尴尬地垂了眼帘不敢瞧他那闪闪发亮的黑眸。
“嗑!我消失了一个多月,小雪居然不知道?!”傅云涛故做捶胸顿足状:“这也太伤我的自尊心了吧?好歹我也名列黑雪国金龟榜第七名啊!”
“噗!”我被他那唱作俱佳的活宝表情逗得喷笑:“你不是离开京城了?这榜才登出来三天,你就知道了?好灵通的消息!”
“咦?小雪不知道?你的逸林报现在天下闻名,这黑雪国的金龟榜那可是最近最热门的大消息,我要是连这个都不知道,那还混什么啊?卷铺盖回去吃自己算了。”傅云涛笑眯眯地拍着马屁。
“她那什么金龟榜纯粹就是瞎胡闹,你也跟着起哄?”谈起金龟榜,君默言肃着容,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啊哦,生气了!
我偷偷向傅云涛吐了吐舌尖,低下头偷偷笑,不敢再说话。
“喂,不是吧?我名列第七都不气,你高挂榜首倒着恼,这是什么道理?”傅云涛哇哇怪叫:“小雪,你那个榜有问题!”
别说了!我拼命地向他眨眼示意。
“你没看出来?象我这么英俊清洒,风流倜偿,知情识趣的人,还是个单身,才得个第七名。”傅云涛假装没有看懂,一脸的不服气,指着君默言的鼻子:“那家伙不但成了亲,还有一哥臭脾气,凭啥占了榜首?”
“呃,那个不是我说了算,是票选出来的。”我无奈,只得小心翼翼地申明。
“还敢说?这么无聊的事,也只有你才想得出来,居然还把我的画像拿出去卖银子,你就这么缺钱花?”君默言一脸不高兴,恕视着我,拂然不悦。
“冤枉啊!那个榜不是我弄的,我天天在家养病,门都没出,你不是都知道?”我努力喊冤,力证清白。
“嘿嘿,你也别喊冤,幕后主使无罪的啊?”傅云涛唯恐天下不乱,长腿一伸,跨了进来,一屁股坐到书桌上,笑咧一口白牙:“你不点头,他们谁有那个胆子把默言挂到榜上去?”
“去!”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明天给我立刻停了那画像,不然我拆了你的报馆。”君默言黑着脸,冷冷地迸出一句。
我垂着头小声嘀咕:“卖卖画像而已,又不是卖身,干嘛委屈成那样?我倒是想卖我的画像,可没人买啊。”
“你说什么?”君默言大喝一声:“还有理了?”
“不卖就不卖,要不要吼这么大声?”我一吓,马上缩到榻上,不敢再去瞧他的脸色。
这人跟银子有仇?不费他半点力气的事,他干嘛气成那样?要搁现在,人家明星的照片还带签名的呢!
“嘻嘻,你也别在这里虚张声势吓唬人。”傅云涛似没有骨头似的靠到窗棱上:“要拆早拆了,何必等到我回来再发作?”
这家伙还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呢!一人给五十大板,然后袖着手瞧热闹?
“傅云涛!”君默言双眸一眯,冷冷地睇着他:“交给你的事没办成,居然有心思在这里跟着瞎起哄?”
“嘿,我的事做完了,顺带还给你解决掉了一个小麻烦。”傅云涛根本就不怕他的怒气,笑嘻嘻地摊开大掌伸到他面前:“冰儿本来死活要跟,被我几句话,稳在大凉山了,你怎么谢我?”
“她来不来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妹子。”君默言冷冷瞟了他一眼,淡淡地道。
“咦?不领情?好,等我飞鸽传书,马上让她进京……”傅云涛做势欲起。
“云涛,别闹了,说正事吧。”君默言微皱眉头,淡然地转了话题——显然不想在我面前与傅紫冰扯上太多的关系。
“正事?说完了啊。”傅云涛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
“云涛~!”君默言拉长了脸。
“已经没我什么事了,剩下来的得你亲自跑一趟。”傅云涛轻松晃着两条长腿,笑眯眯地睇着君默言:“这么大的一件事,你不会真以为不必出面便可搞定吧?”
“伯涛和你做不了主?”君默言轻瞟了我一眼,淡淡地问。
“出了点小岔子。“傅云涛脸上微微一红:“虽然已经处理好了,但对方提出要你出面。所以。。”
“哼,把事情搞砸了,还有脸回来?”君默言冷哼一声,毫不留情地嘲讽他。
“嘿,只不过去个十天半个月。你要是实在舍不得,可以考虑把小雪带着一起去。不过,冰儿那里,你就要自己解释了……”傅云涛嘿嘿笑,出言调侃。
“好了,别胡说。”君默言剑眉微拧,转身朝门外走去:“具体是什么情况,你再跟我详细说说?”
“其实也没什么大……”
他们两人渐行渐远,慢慢地消失在我的视线之外。
原来,君默言虽然在这里做着王爷,其实依然遥控着远在千里之外的逆天帮?
细想一下,也就不觉得奇怪了。他身边不是一直跟着个什么逆天十八骑的?听起来就很威风的样子。
也是,他乎里要没捏着点什么势力,满朝文武何必对他又爱又怕?
发生什么事了?听他们的口气,傅云涛消失的这一个月,好像一直呆在大凉山解决什么争端?可中间却遇到了麻烦,所以才会回来,要君默言出马?
听起来,事情牵扯到另一方。双方象是在进行一场谈判,又象是要达成某种协议。好像对方的身份也不容小视,不然不可能要求首脑会谈。
那么,君默言是不是真的要离开京城,回大凉山去?从他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来看,成行的可能性偏大。
一想到那个傲慢的傅紫冰此刻在大凉山翘首期盼着他,心中似被什么硬物压着,闷闷的,又沉沉的。
傅紫冰可不同于端木梦影,她与君默言好像是同门师兄妹。
在京城,天高皇帝远,君默言或许可以对她不假词色。但回到大凉山,在他师傅的眼皮子底下,他总不可能不给他师傅几分面子吧?
只要一想到他们俪影双双,并磐而行,在那广褒的大草原上尽情驰骋,纵声欢笑的画面,我就心里堵得慌。
可是,君默言是否真的打算如傅云涛所说,带我一起去大凉山?

75

我暗暗期待着的大凉山之行没有等到,却等来了二次进宫的消息。
理由好像是因为我患病期间,太后及皇上还有萧贵妃对我关怀备至。不但赐医赐药,还常派人问候。
所以,一大早的,我又在喜儿的巧手下折腾了大半个时辰,累累整整穿凿齐整。
因为昨夜下了场大雪,到早晨时还飘了些雪花,便被强逼着又是隶衣又是狐皮围脖的,套了个严严实实。
我自小就是个健康宝宝,疾病向来不怎么拢我的边。就算偶尔小病一场,那也是来得疾去得快。除了王妈,家里谁也不会放在心上。
哪里象在这里?搞得如临大敌。尤其是喜儿,就算我打个喷嚏,都要紧张半天,生怕君默言怪罪下来。弄得我在窝心之余,也是不胜其扰。
不知是不是错觉?今日的君默言看上去竟是格外的出色。
一身质地极佳的雪青色的长袍,上用银色的丝线绣着隐形的几枝玉竹。腰间系着同色的宽边玉带,玉带上垂挂着一块环形的玉佩,色泽纯净,古朴中透着优雅。一头狂野如墨般的青丝,用一条镶着青玉的发带高高束起,越发地显得风神俊朗,潇洒不羁。
呜!不公平!为什么他就只穿那么一点?而我就要被裹得象只端午节的棕子?
“一定要去吗?”我缩在厚重的隶衣里,只露出一张脸,苦笑着面对君默言。
“恩,接下来我要出趟远门,今日不去谢恩,便要拖很长时间。怕是不敬,还是先去了的好。”君默言淡淡地笑了笑,瞧了瞧我:“你很不舒服吗?是不是嫌冷,不想出门?”
“不是,不是。”我双手乱摇,差点被他那个冷字吓死:“我不冷,可别再让我穿衣服了,都快走不动了!”
“那就好,别担心,只是去谢个恩,最多再吃顿饭,就可以回来了。”君默言见我一脸敬谢不敏的样子,不由失笑:“要是怕无聊,宫里不是还有惜瑶,你可以去找她玩,也省得她老抱怨说你不去看她。”
“唉,不知道还要经历多少次这种折磨?”我小声嘀咕着弯腰钻上了马车。
马车轻快地奔驰着,君默言斜靠在坐椅上,默默地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眉毛轻锁,好像有满腹的心事。
从认识他以来,他一直冷漠淡然,永远一副傲视群碓,狂妄自大的模样。就好像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问题,面对不了的人。
在我的面前,他表现得一直好像一个神。
我从来也没有想过,有一天,在他的脸上,也会出现这种类似于人的“忧郁”——是忧郁没错吧?
这使我不禁好奇,到底是什么事情或是什么人,能够困扰得了他?
突然想起他刚才说他要出远门。好像没打算带我一起去?难道他是想跟紫冰独处,嫌我碍事?还光他说漏了嘴?
正乱想着,车子已停在了朱雀门,换了软轿,顺着上次走过的那条路,一直进到深宫内院,直到慈宁宫外,才落下轿来。
来迎接的,依旧是那个叫做“韶华”的女官。
“言儿,雁儿,你们来了。”太后依然是那么的雍容典雅,温柔地微笑着迎了上来。
“雁儿见过太后,太后万福金安。”我微微曲膝,向她弯腰行礼,目光好奇地落在太后身边的那个年轻的女人身上。微微一呆,顿时惊为天人。
她眉如远山,目似春水,肤白如玉,十指春葱。着一身娥黄的罗衫,外面套着一件轻纱制成的镶着雪白貉毛的浅绿坎肩。泉泉婷婷,宛如空谷中的一株幽兰,请新淡雅。
“姨娘。”君默言神色如常,淡然地打过招呼,目光微微从宫装美人身上掠过,投向远处的假山。
“雁儿,你没见过吧?这位是萧贵妃。”太后亲热地握住我的手,替我引见。
萧贵妃?原来她就是鼎鼎大名的萧若水,道遥王的长女,混世霸王萧佑礼的姐姐,黑雪国未来的皇后?
果然是天仙化人,姿容绝世。想不到萧佑礼那个草包,长得一副油面大饼相,居然有这样一个美貌无双的姐姐?
“昭王,好久不见。”萧贵妃眼合浅笑,轻启朱唇。
不由让我大叹造物的不公,已经让她拥有了如此绝世的要容,怎么可以还赐给她一哥甜美如出谷黄莺似的嗓子?
这样一个几乎十全十美,无可挑剔的美人,身后还有着傲视黑雪,独霸一方的家族势力。拥有如此众多的优越条件,也难怪她在后宫一极独秀,无人能出其右了!
君默言听而不闻,漠然地越过她,径直走进内庭,自让她讨了个没趣。
萧若水微微敛容,脸上有一抹轻淡的幽怨一闪而过,随即恢复了常态。
唉,美人含愁,果然是我见犹怜。
喷!君默言真是一点也不懂得怜香惜玉。
“见过萧贵妃。”我忙忙地见过了礼,嘴里胡乱说了几句场面话,心里暗自嗔怪——这个君默言也不知道事先提醒一下,害我差点失仪。
没有见到她之前,我一直心怀忐忑,生怕她会乘机找我的麻烦,替她那个无知无礼又无德的弟弟报一箭之仇。
甚至,我一度怀疑上次的刺客是她搞的鬼。以她在宫中的地位,要弄到玉蕊春实在是一件轻而易举之事。以她萧家在朝中的势力,要想找一帮人假冒逆天十八骑更是小菜一碟。
更何况,她有充分的理由追杀我——我把萧佑礼弄成那昏德性,又害他足足昏迷了四天四晚,让萧家差点吓破了胆子。
可是,见到她之后,我真的怀疑,象她这样一个娇滴滴,美得不沾人间烟火的女子,真的会狠毒如屏?那双纤纤素手之上真的会染满血腥吗?
不知道君默言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呆会找个机会偷偷问他。
想到这里,忍不住要去捅捉他的身影。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目光幽远而深遂,仿佛漫不经心地远眺着御花园中的雪景。手里执着一只白玉杯,单腿直立,身子懒懒地斜倚着一株枚干横斜的老梅树。
头顶上一枝白梅开得正盛,微风吹过,几辫带着淡淡幽香的花辫夹着雪花打着旋悄然飘落到他的发间,肩头,衣上……
衬着满目银白的世界,这样的君默言,看上去竟是那么落寞与忧伤。象个野地里迷路的孩子,那么的无助与彷徨。
仿如被整个世界所遗弃,又似他遗弃了整个世界。超然物外,飘逸出尘。
这样的君默言也是我从来也不曾见过的。
我不禁瞧得痴了,心似被人轻轻地撞了一下,竟感觉微微地疼痛,又泛着淡淡地酸楚……
远远的,萧若水正慢慢地向他走过去。不知为什么,我突然觉得他们两个好相配,站在一起,象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君默言显然发现了来人,收回目光,静静地凝视着她。隔得有些远,虽然看不清他的眼神,我却恍惚间觉得他的目光里竟有着莫名的痛。
也不知道萧若水说了一句什么,君默言皱着眉头,神色忽然间变得严厉了起来。他抿着唇,拂了拂衣上的落花,猛然站直了身子。
我慌忙移开目光,竟似做了亏心事似的,脸颊瞬间变得通红,心突然间就跳得好快。
“雁儿,你不舒服?”太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的身边,见我突然脸红,一脸关怀地问。
“啊,不是。”我微微郝颜,吱唔其词:“惜瑶怎么还没来?”
“那个丫头懒,天气这么冷,八成还在被窝里呢。”太后抿唇,笑容里满是宠溺。
“明知道我今天来,居然不来陪我,害我……”我正准备说无聊,突然想起不妥,慌忙住了口,一脸尴尬地笑了笑。
“没关系,陪老人家聊天是闷了点,不如你去找她?”太后一脸温柔地瞧着我笑。
“恩,也不是闷。”我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
“我知道,去找她吧,让芙英带你过去。”太后轻轻拍了拍我的垂微笑着指了一个身材消瘦的年轻宫女给我带路。
出了慈宁宫,穿过御花园的几道回廊,拐了几个弯,便已看到了惜瑶住的如意宫了。芙英将我交给一个叫碧如的宫女,便返回慈宁宫当差去了。
我穿得太多,又在雪地里走了一段路。进了房,里面生了炭火,满室温暖如春,顿觉身上微微渗出汗来。
四顾无人,再说这里是公主的寝宫,基本也没什么男人敢来。所以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不礼仪,忙忙地把罩在外边的狐祟大衣给脱了,交给碧如收起来。
惜瑶那小妮子据说昨晚玩了一夜的雪人,这会子睡得正香。离午膳的时间还早,我也就不忙着吵醒她,一个人慢慢地在她这如意宫里转悠起来。
雪依然在不紧不慢地下着,夹着北风,透着丝丝的寒意。主子没有起身,那些个太监宫女们自然落得轻闲,全都窝在房里取暖。搞得一个偌大的如意宫里,竟是冷冷清清没有什么人走动。
那些高低错落的殿宇楼台,平日里佘碧辉煌,今日被这大雪覆盖,银装素裹,满园的花木也被冰凝雪结,显得晶莹剔透,竟别有一番妖娆之姿。
身后没有人跟着,身边也没有一堆人瞧着,却正合了我的意。上回来去匆匆,又心情紧张,这宫里的景致倒是没有心思细瞧,这次正好慢慢逛个够。
“……昭王爷进宫了,你看到了吗,啧,真是俊美得教人心醉。”
“这很稀奇吗?他不是经常进宫?”
我不禁莞尔——君默言的魁力还真是无远弗界,连深宫里的宫女都躲在背后议论他。
“听说了没有,今天那两个人在梅林里说话了呢!”
我本来正准备离开,突然听到这句私语,心中一惊——梅林里说话的两个人?谁?
“哪两个?”另一人先是茫然,继而恍然,低低惊呼:“你说昭王爷与萧贵……”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我心中一紧,象是被人突然一把揪住了肺叶,瞬间无法呼吸。

76

我心中一紧,象是被人突然一把揪住了肺叶,瞬间无法呼吸。定了定神,这才下意识地轻轻挨了上去,紧紧地贴在廊柱后,小心地探出头去。
那是两个年轻的宫女,穿着一式的粉色宫装,一个插着粉色宫花,一个头戴浅黄宫花。正弯着腰在廊下生着炉火,那裳鼻的青烟,映着她们年轻的脸宠,使一切都蒙在一层雾里,显得那么的不真实。
“哎呀,他们胆子可真大!”粉色宫花掩着唇左右张望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就不怕重蹈二十几年前玉太妃的复撤?”
“没那么严重吧?怎么说,昭王爷与……他也是亲兄弟,难不成一辈子不见面?”黄色宫花有些不以为然。
“唉,其实昭王挺惨的!听说这萧贵妃以前是跟昭王订了亲的。那时候玉太妃圣眷极隆,离皇后之位只一步之逞。谁知道晴天霹雳,突然祸起萧墙,玉太妃惨死宫中,接着昭王被先皇流放出宫;这段婚事就不了之了。”
“这事谁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当年大家订亲时年纪都还小,现在又已各自成婚,她嫁的又是他的兄弟,见见面,也没什么大不了啊。”
“咳,那是你不知道他流放期间与她私底下一直有来往?听说在她大婚前,他还曾冒死去找过她,想要带她远走高飞,被她拒绝了?”
“天啊,还有这事?这我倒不曾听说过……”黄色宫花惊讶地低声叫了起来。
我脑中翁翁作响,呆若木鸡,如遭雷亟。轻喘着气,紧紧地攀住漆着大红朱漆的廊柱,浑身的力气好像瞬间被人抽光,身子软得竟无法支撑住自己的身体。缓缓地顺着柱子滑了下去,发出轻微的声响。
“谁?”那两人警觉地低喝。
我急忙扶着柱子站了起来。
粉色宫花忙忙地跑了过来,瞧见我竟站在柱子旁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如意宫挺大的呢,都快把我转糊涂了。”我朝她微微一笑,强做镇定地转身慢慢往回走去。
可脚下软绵,身子轻飘,却好像走在云端。
我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会那么难受?却好像并不是在为自己。就觉得心里疼得厉害,好像有一杖细细的针,轻轻地扎在心口上。
“小雪姐姐,你来了怎么不叫醒我?”惜瑶一阵风似地刮了过来,亲热地挽着我的手。
“惜瑶。”我打起精神,勉强冲她一笑。
“天!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哎呀,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快快快,进屋里子暖和暖和。”惜瑶一迭连声的叫嚷着,不由分说地把我拉进了她的香闺。
房子里重幄垂帘,到处燃着红红的碳火。人一进到里面,便往外腾腾地冒着热气。可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仿佛行走在冰天雪地之中,孤独而茫然。
“惜瑶,我问你一件事,你能不能老实告诉我?”我拉住惜瑶的手,直直地望着她的眼睛。
“什么事?好像很严重的样子?”惜瑶疑惑地瞧了我一眼,被我眼中认真的神色所吓到,点了点头:“好,你别急,只要我知道的,一定告诉你。”
“听说你二哥跟萧贵妃曾经相爱过?”我静默了片刻,压低了嗓子轻声问。
惜瑶吃了一惊,起身四处瞧了瞧,又拉紧了帘子,这才坐回到我身边,一脸的讶异:“小雪姐姐,你听谁说的,没有的事。”
“你别骗我了,我都知道……”我静静地望着她的眼睛,微微一笑:“放心,我不生气。就是想知道得更详细一点。”
“其实没什么,你别听那些长舌的下人乱说。”惜瑶轻轻握住我的手,一脸认真地瞧着我:“二哥对你是真心的,这就够了。何苦一定要去追究他的过去?揭开他的伤疤,那只有让二哥恼怒,让你自己不快,一点好处也没有。”
她说这番话时,竟是一脸的成熟稳重,仿若看透了世情,又哪里还是我往日所熟识的天真烂漫没有心机的小姑娘?
虽然她否认,可是她却用了伤疤这样一个强烈的字眼。
我的心莫名地抖了一下——他心上的那道疤,愈合了吗?
“不会,我绝不会在他面前提一个字,我真的就是好奇。”
“是,二哥跟萧贵妃曾经是未婚夫妻。可是二哥后来遭到流放,不知怎么的跑去大凉山落草为寇了。后来父皇垂危,思子心切,派人寻找,等二哥回到京城,萧贵妃早已成了太子妃了。这中间隔着二十多年呢,姐姐何必吃这干醋?”
“他没有在太子成亲前跑去抢亲?”我咬着唇,执拗地低低追问。
我不知道我在坚持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挖开这个他刻意埋葬的过去?明知道伤痕裂开的后果,也许不是我承担得了的。可我,就是想知道,象沙漠中的旅人渴望水办…
“胡说!这坊间的传闻怎么可以相信?那些下人也是,全都不顾后果,拾着什么都要乱嚼一顿。让我逮到,看不嘶了他们的皮?姐姐,你别信,四哥成亲时,二哥远在大凉山呢,哪有可能跑去闹?”
惜瑶气得面色发白,用力捏着我的手腕,好像那是那些多嘴的下人的脖子。
“那,你告诉我,玉太妃是怎么死的?默言又为什么会被流放出宫?这,你总不会不知道吧?”我低叹一声,知道要想从她嘴里得知那两个人的恋情,是不可能了。于是,把话锋转到了君默言的母妃身上。
“小雪姐姐,看来你这次进宫,存心是不想让我好过了。”惜瑶苦笑一声,起身端了一杯茶,捧着杯子的手,有些微微地颤抖。
“好妹子,我除了你,也没有别的人可问啊?一直憋在心里,实在是不好受。”我陪着笑脸,讨好地接过她手中的杯子搁到桌上,再握住她的手。
“你爹没有跟你提过?他那时在宗人府任理事官,这事当年听说是他经手的。”惜瑶轻瞟了我一眼,忽然失笑:“也是,他怎么可能对你说这些?我糊涂了。”
我一怔——林征鸿?怎么把他牵扯进去了?
“二哥的生母柯玉梅,本是皇奶奶的娘家侄女,豫亲王的长女。选秀入宫,受父皇圣眷极隆,被封为玉贵妃,可谓三千宠爱集于一身。她的胞弟柯雪窗受封兵部侍郎,妹妹柯雪梅,就是当今的太后,随后也跟着入宫,受封昭仪。”
“这一切的殊荣,随着君默言的降生,更是达到了顶峰。柯氏一家在黑雪国可谓如日中天,权倾朝野。”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不知从哪里传出风声,说玉妃入宫前曾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恋人,且进宫后仍然藕断丝连,鱼雁传书。更有人影射二哥非父皇所出。谣言越演越烈,最后终于传到了父皇耳中。”
“父皇乃堂堂一国之君,岂可容此奇耻大辱?当然是龙颜大怒,一道圣旨便将柯氏一族打入天牢,交由宗人府发落。”
惜瑶微微摇了摇头,低低一叹:“豫亲王威风八面,一生尊贵,蒙此大辱,天牢中本又污秽不堪,竟然在一夜之间疯颠成狂。柯雪窗文人习气,又娇生愤养,受不了刑逼之苦,抑郁而终。”
“加之宗人府不知从哪里得到一封书信,是玉太妃的亲笔,却正是写给那落魄书生的,越发坐实了谣言。父皇一憨之下闯进天牢,拔剑要将二哥赐死,玉太妃挺身相护,血溅当场。死前拉着父皇的手,微笑着说了两个字:莫悔。”
“父皇后悔不迭,但悲剧已然造成。他心伤之下,终是不忍下手再杀二哥,只把他送出宫外,任他自生自灭。”
惜瑶说完,默默地望着炉中跳跃的火焰,陷入了忧伤之中。房中静得只剩下木炭燃烧发出的哗录之声。
“莫悔?”我默默地低喃。
柯玉清在当时的状况下,究竟要谁莫悔?又莫悔什么?是不悔与青梅竹马的相恋,还是不悔嫁入了宫中?如果她想让老皇帝不悔,那么从后来老皇帝临死寻子来看,最终还是后悔了?
“公主,慈宁宫的笑英姐来催了。”碧如在门外脆声禀报,打断了我们的谈话。
“啊,都快过了午膳的时间了!”惜瑶一跃而起,匆匆拖着我撒腿便往慈宁宫跑去:“糟糕,母后又该责备我了。”

“跟惜瑶聊得忘了时间?”君默言立在雪地里,漫天的雪花将他的脸映得朦胧一片,瞧不请他的表情。只有一双如黑钻般的星眸闪着明亮的光泽。
“恩。”我微微垂头,下意识地避开了他来牵我的手。
萧若水,远远的立在阶前,静若寒潭的明眸淡然地凝视着君默言矗立在风雪中的挺拔身姿。她人如其名,冷清如水。
在这一刻,我恍然大悟——原来,一直以来,傅紫冰刻意模仿的竟不是君默言,而是萧若水!
“怎么把衣脱了?”君默言浑然不觉,剑眉微凳,目执地牵住我的手,牢牢地握在了手中。从掌心传来的微微温热,竟轻轻灼痛了我的心。
他,那个我一直以为冷面冷心,淡漠如水,心硬似铁的君默言,原来还有过一段如此热烈痴狂的年少青涩的恋情?
从身世荣宠,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到流放边疆,世人唾弃的马贼,这中间那巨大的心理反差,他究竟是怎样走过的?
到底曾经遭受了多少的打击,经历了多少风浪,承受了多少伤痛,历经了多少苦难…才造就了今日的他?
默默地抬头,静静地迎视着他。他的眸光复杂,却难掩那一点真切的关怀。再望进去,直达他的眼底,仿佛要深入到他的灵魂。我,却望到了温暖,停在他心灵的最深处……
是,他也许有着世上最寂寞孤独的眼神,带着满身的沧桑,爱装冷酷,心里永远锁着太多的情绪。
可是,他却是这个世上最温暖的人。
我想,他之所以回到京城,只怕是挟怨而来的吧?他之所以娶林书雁,肯定也是有目的的吧?
这么长时间的相处,我毫不怀疑,只要他想,他完全可以找到无数种方法拒绝掉与林家的这门亲事——就象他巧妙地误导了舆论,从而让端木梦影打了退堂鼓一样。
他完全有能力也有理由拒绝,可他却娶了。
目的当然很明显——他要报复。报复当年间接陷他一家于灭顶之灾的林征鸿。
然而,就是处于这样一种被报复的棋子的尴尬身份中的我,却并没有感觉到来自他的敌意。
这期间,他也许有疏远,有漠视,有冷淡……可是,却没有恶意的欺凌。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的挣扎。

77

长长的曲廊下,萧若水静静地立在那里,见到我微微躲避的小动作,她清冷孤绝的绝世容颜上,隐隐掠过一抹轻嘲,那昙花一现的笑容里似乎有一丝难辩的满足?得意?怜悯……一闪而过,迅即消失。
距离隔得有些远,时间也太短促,我已无暇分辩与细思。可是,却从心底里募地开起了一丝不快与斗志。
不管他们过去如何,也不管她对君默言还有没有感情,她都不应该再纠缠着他,让他牵挂,使他痛苦。
爱或不爱,她都应该放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他,已不再属于她。
“哎呀,刚刚没注意,原来真的有点冷呢。”我抬头冲他嫣然一笑,不着痕迹地挣脱掉他的手掌,却大方地挽起了他的臂。亲热地将被北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在他的衣服上轻轻地蹭了蹭。
君默言微微一怔,俊颜蓦地红了起来,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低声道:“知道冷还脱?凉了又该病倒。”
“不是有你嘛?”我紧紧挽住他的臂,不给他挣脱的机会,微笑着冲他撒娇,慢慢地与他并肩走到廊下。
“昭王夫妻还真是伉俪情深呢。”萧若水神情不变,笑容却变得有些飘乎,目光里含了丝不易察觉的薄怨。
“哈哈,小雪一撒娇,二哥百炼钢化成绕指柔。”君惜玉步雇轻快地走到廊下,含笑调侃。
“呀,你们都成双成对,都没有一个人记得我!”惜瑶撅着小嘴,气呼呼地追了上来,瞧着我的目光中却带着赞许的微笑。
“哈哈,我最可爱刁蛮的瑶公主,谁敢忽略你?”君惜玉大笑着轻拍她的肩膀,两兄妹相携着进了内庭。
“都到齐了?那就传膳吧。”太后满意的目光一一掠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我和君默言相挽的手臂上,略略一怔,随即展颜一笑:“今日是家宴,都不必拘礼了,大家随意坐吧。”
她虽然说了随意,但大家却不敢真的随意,规规矩矩地按照身份的贵贱落坐。
我茫然不知,等坐下来,才发现太后坐了首位,依次是君惜玉,君默言,萧贵妃,惜瑶,然后才是我。
虽然是一个圆桌,但那桌子可大得吓人,摆上几十号各式碗碟,被萧贵妃和惜瑶隔着,哪里还看得到君默言的人?
不行,让那姓萧的陪在君默言的身边,他怎么可能还吃得下饭?
我不假思索,呼地一下站了起来。站起来之后,才发觉众人的目光刷地一下全都讶异地集中到我身上来了。
“雁儿,有事吗?”太后微笑着发问。
“恩”,虽然发现此举有些唐突兼幼稚,但此时我已骑虎难下。不管,霍出去了。
于是,在众人诧异的注视下,我款款地走到萧若水的身边,微微一笑:“换个位置,行吗?”
“呃,好。”谁也没有想到我会突出奇招,萧若水精致绝伦的脸宠上,那一愤优雅的微笑,倏然一僵,愣愣地点了点头。
“你去那边吧。”我好心地将她指到君惜玉的身边,大大方方地在君默言的身边坐了下来。
“坐哪里不是一样?”君默言微微拧眉,压低了声调,有些啼笑皆非地睨了我一眼,但脸上的神情分明却很愉悦。
切,明明很高兴地说,装什么酷?算你小子走运,本姑娘今天大发慈悲,决定力挺你到底,就不跟你计较态度问题了。
我微微侧身,轻轻向他眨了眨眼睛,俏皮地一笑:“这样坐,才好方便你帮我消灭那些我讨厌的东西。”
“你啊,能不能不挑食?”君默言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能。”我也很干脆地摇了摇头。
“你们说什么呢?”惜瑶兴致勃勃地探了头过来,加入我们的讨论。
“没什么,吃饭。”我微笑,夹一箸笋丝放她碗里堵住她好奇的嘴。
“哇,有我最喜欢的雪花鱼丝羹!小雪姐姐,你也尝尝。”惜瑶啧啧连声,舀了一勺顺手就搁我碗里了。
“桌子上多了两个人,感觉热闹多了。”太后笑意吟吟地瞧着我和惜瑶,满意地偏过头去,跟君惜玉发表感慨。
“是的,母后。“君惜玉一脸恭敬地回答,脸上挂着一丝浅笑:“她们俩个年龄相当,到是挺谈得来。”
我低下头,慢慢地挑出碗里的香菇丝,火腿丝,一古脑地堆到君默言的碗里。
君默言不以为意,极自然地接收过去——嘿嘿,这一向我生病,两人在一起吃饭的机会大增,他早已是训练有素,习已为常了。
“二哥还真是体贴。”君惜玉冷眼旁观,诧异之余,忍不住出言调侃。
“我早说了二哥二嫂夫妻情深嘛。”惜瑶这小妮子高兴得嘿嘿直笑,两只眼睛变成了一对月牙。
我得意地暗笑,拿眼偷偷去瞧那个美得不食人间烟火的萧若水。
萧若水脸上平静如常,带着优雅的浅笑,夹了一箸葱蒸干贝,放到碗里无意识地轻轻翻捡着。
显然,她已被我扰乱了心神。
“言儿,也不能光顾着宠她。你年纪也不小了,是该早点生个孩子了。”太后温柔地微笑着斜睨着我,语气虽是一贯的温和,话里却带了些轻责:“雁儿也满二十了,是该收收心了,老这么孩子气怎么成?我在你这个年纪,已生了玉儿了。”
呃……倒!是不是表现得太过火了?让她抓到小辫子,接下来该不会提出把梦影塞进王府吧?那我岂不是帮了倒忙?
“母后,你不公平。若水姐姐不也没生?干么催小雪姐姐啦,这事也急不来的,只能顺其自然。”惜瑶嘴快,立刻跳出来挺我。
萧若水面色一变,难堪地垂下头去,绝美的容颜瞬间一片惨白。
结婚多年,却无所出,应该是她最大的伤痛,也是她立后最大的障碍。惜瑶无意间戳到了她最脆弱的一环。
“好好的,怎么扯到若水头上?”君惜玉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语气微有不悦:“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个什么?少在这里掺和。”
惜瑶自知失言,被责也只得吐吐舌头,不敢再争辫,低下头,老老实实地用餐。
“言儿,别只顾着笑,也说句话。”太后见话题说到这里,索性放下碗筷,一脸正色地瞧着君默言,那样子倒象是非要有交待不可。
我就搞不懂了,传宗接代难道有那么重要?一对夫妻结婚才两三个月,一而再的催促,是不是有些过份着急了?
这生孩子的事,又不是拍立得,只要一按快门,立等可取。那是要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的!
我一脸黑线,乖乖坐着,怕挨炮灰,再多的不满也只能放到肚子里。
“姨娘,这事不急。“君默言见逃不掉,无奈地轻瞟了我一眼,放下碗,一本正经地做答:“等小雪养好了身子,明年生个胖孙子给你抱,行了吧?”
“那好,这可是你说的,我就等你们的好消息了。对了,我那里还有几枝千年人参,不如你带回去,给她慢慢调理身子。雁儿身体也太虚了些,怕是得多补补。”
太后满意地轻吁了一口气,皱着眉头打量了我几眼,又加了一句:“雁儿太瘦了些,要再多点肉,生出孩子才会胖。”
“听到没有,多吃些,好生养,嘻嘻。”惜瑶促狭地一笑,夹了一只鸡腿到我碗里。
我脸皮再厚,这下也飞红了双颊,尴尬得抬不起头来。
她们懂什么?我这根本就不是瘦,我这叫骨感,骨感懂不懂?栲!又没穿到唐朝去,还用肉多肉少来衡量美丑?
这一餐饭吃到后来,已如芒刺在背。我如坐针毡,食不知味,也没有心思表演亲热给别人看了。
回程的路上,我一路静默,不停地拿眼偷偷瞧他。
他刚才那番话,应该是说着玩的吧?可他当时说话的态度那么认真,听起来还真是有些吓人。
君默言却若无其事,闭目养神,保持一贯的沉默风格。丝毫也不觉得刚才那番话,已经在我的心里掀起了滔天的巨浪。
在萧若水面前,说出那番话,怎么也有点残忍吧?想起她那容颜惨白,却又强持镇定的娇弱模样,我忽然起了侧隐之心。
虽然我的确有些看不惯她,说严重点,我其实挺妒忌她。但我却不希望在“生儿育女”这件事上大做文章——那样有失厚道,也不公平。
别说我不见得会赢,就算赢了也不见得是什么光彩的事。
正胡思乱想,车子已停在了浩然居。
君默言轻松地跃下车,回头习惯性地来搀扶我。
我搭着他的臂,忽然想起他说的“明年生个胖孙子”,脸蓦地烧红了。慌张在垂下了头,缩回手,自行跳下车。不敢去看他的脸色,匆匆地往房里走去。
“小雪。”君默言忽然低声叫住我。
“有事?”我顿住身形,脸上越发地怪异地红着——他为什么叫住我?
“我,就要出远门了。”君默言迟疑了一会,终于说话。
“哦,你早上说过了。”我微微失望。努力掩饰住,淡淡地问:“还有别的事吗?”
他说的依然是“我”,显然,他不是说漏嘴,他是真的没打算带我去。
不过,在知道了有萧若水的存在之后,对于傅紫冰,我突然完全地释怀了。
人——真的是个奇怪的动物。尤其是女人之间,友情的建立和敌意的来临通常都是莫明其妙。
“时间,订在明天早上。”
“这么快?”我再也无法力持镇定,霍地掉转身子,吃惊地低嚷一丝酸涩,毫无预警地袭上了心头,嗓子突然间就变得嘶哑了。
“思,天气会越来越恶劣。”
“去多久?”本来不想把离别的不舍表现得这么明显,我也有我的骄傲。可是,那话就不经思索,无法控制地从嘴里流了出来,莫名地红了眼眶。
我不禁骇然——他还没走,我已如此难过了?什么时候,已陷得那么深?
“多则半月,少则十天。”君默言瞧了瞧我微红的眼眶,几不可察地低叹一声,补了一句:“我会尽量早去早回。”
“我,我要睡懒觉,你如果去得太早,我可不能送你了。”我努力地挤出笑容。
“小雪……”君默言欲言又止,薄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直线,目光透巡在我的脸上,似乎有无数未竟的话:“今天……”
“累了一天,我乏了,睡觉去。”我忽然间心生怯意,不敢听他将要出口的话,掉转头,飞也似地跑了进去。
雪,仍在纷纷扬扬的下着,我的心似乎也跟着凉了……

78

“小雪,还在睡?”门外传来君默言略显迟疑的声音。
“咦?王爷不知道?”喜儿先是诧异,接着发现失礼,急忙用话掩饰:“我去叫醒她。”
“不用了,让她睡吧。”君默言的声音里有淡淡的失望,阻止了喜儿,转过身,渐渐地去得远了。
我拥着被,竖起耳朵倾听着门外的动静,直到确定他真的走了,这才舒了一口气,慢慢地躺回柔软的大床。
他,还是希望临行前能见我一面的吧?可我,却没有勇气面对分别的那一刻。
我害怕一旦见到他,就会忍不住缠着跟他一起去。而我,还想保持自己的尊严,不希望变得跟梦影一样,更不想因此而被他轻视。
这一辈子,最恨的就是那种场面。姐姐入学,参军,父母出国参加各种学术研讨会,我从来都不是去送行的那一个。
吱呀一声轻响,喜儿悄然地探进半边身子,暮然发现我睁着眼睛发呆,不由吃惊地低嚷:“小姐,你醒了?刚才王爷找你……”
“恩,我听见了。”我淡淡地打断她,翻身坐了起来。
“那你怎么不出声?你们吵架了?”喜儿一脸疑惑地瞧着我:“王爷从外面进来,昨儿个没睡在小姐房里?”
除了我昏迷那几天,他从没睡在我房里过。
每次都偷偷到隔壁书房里去,第二天天亮前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这里,在喜儿她们面前造成夫妻思爱的假象。
只是这回,他却突然忘记了,为什么?
“不是。”我淡淡地否定——我和他的关系,还没有亲密到可以吵架的那一步。
最多,只能算是朋友加合作伙伴,是吧?而且从昨天开始,才突然发现,我们之间还夹了跟林征鸿的敌对关系。
“小姐,你要去哪里?”喜儿慌慌地跟在我身后:“大冷天的,王爷吩咐……”
“他现在不在,我做主。”我不耐地挥了挥手,加快了脚步——却一眼瞧到站在廊下的那道熟悉的身影,不由得怔在了当场。
“王妃,要出门?”呤无香淡然而有礼的轻问。
“呃,是的。默言他……”我有些忐忑,又有些激动,还带了些小小的期待。
无香还在这里,那是不是意味着默言还没走?他,是在等我吗?
“王爷走了。”冷无香微微弯腰,淡淡地解释了我的疑惑:“他让我留下来侍候你。”
“哦,不用了,你追他去吧。”我忍不住一阵失望。
荒谬!我要一个大男人整天跟在屁股后面做什么?
冷无香不语,却亦步亦趋,固执地跟着我到了学校——看来,除了君默言,他不打算听任何人的话。
“小雪姐姐!”小鬼们有十来天没有见到我,突然发现我的身影,竟顾不得还在上课,呼啦一下冲了出来,把我囿得水泄不通。
冷无香一脸的黑线,瞪着这群小鬼头,有些不知所措。
“小雪姐姐,我做对得了甲班第一名。”觉明身材矮小,被挤在了人墙外,跳着脚大嚷。
“小雪姐姐,这是我画的画,江夫子夸我呢!”双杏快乐地举着一张宣纸,满脸的骄傲。
“小雪姐姐……”
“好,好。”我摸摸这个,拍拍那个,有些应接不暇。
“好了,别都围在这里,小雪姐姐都让你们吵荤头了。”江子枫含着笑,慢慢地从廓下走了过来,拍了拍手,朗声道:“全都回教室里去,否则罚抄千字文二十遍。”
呼啦一声,这群小鬼象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
我不禁失笑——听到抄书,一个个跑得比兔子都快。
“林姑娘。”听到动静,张幄微笑着从休息室里走了出来。
“咦?书呆子,不是让你静养两个月,这才一个多月呢,你怎么到处乱跑?”我迎上去,左右打量了他一遍,轻轻一拳击在了他的胸前。
“想大家了啊。”羞涩的张幄难得如此大方爽朗,直陈自己的感情。
“咦,某人改变不小哦?”我一脸惊奇地,含着坏坏地笑,轻轻撞了他的肩膀一下,小小声低语:“老实交待,是想大家,还是想某个人?”
“说实话,是有些想你了。”张幄被我闹得红了脸,认认真真地瞧着我:“听说你病了,还不是一样到处乱跑?”
喵,不错,有进步,懂得反击了!
“小雪姐姐!”惜瑶象个失控的火车头,横冲直撞地冲了过来,一把拉住我的手,直喘粗气:“你,你……”
“什么事?慢慢说。”江子枫含着笑轻嘲:“别象个急惊风似的,吓死人。”
“二哥出城了!”惜瑶着急地摇着我的臂:“听说带着一帮人,行色匆匆的,一大早就出去了,看样子象是要出远门。二哥真是的,昨天在一起吃饭都不吭一声,突然不声不响地就走了!”
“我知道。”我淡淡地答。
“你不生气?你还病着呢,怎么可以丢下你跑了?”惜瑶气呼呼地撅着唇,满脸的不高兴。
“我已经好了。我这么大个人了,还用人陪?再说,他也不是大夫。就算我真的病了,他留在这里也没用啊。”我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心中,却再一次升起感动。为了她单纯而执着地维护。
“咦?无香没走?”惜瑶到底小孩心性,一瞧见无香,忽然就乐了:“这还差不多,知道留一个人保护你。”
惜瑶用力拍了拍冷无香的背,学着君默言的口气,老气横秋地板着脸:“小雪就交给你了,等我回来,要是少了一根寒毛,就唯你是问!”然后乐得哈哈笑:“二哥是不是这样说的?”
“不是。”冷无香眼角微微抽搐,淡淡地回答:“跟着她,别让她闯祸。”
“哈哈哈!”众人一愣之后,都仰天狂笑——笑得最大声的就是君惜瑶。
我涨红了脸,狠狠地瞪着冷无香——好个君默言,走了都不忘要埋汰我。
冷无香面无表情,一脸无辜地站得笔直,好像一点也不觉得他刚刚讲了一个笑话。
“大哥今天没来?”我左右张望了一会,不见林书桐的身影,忍不住有些微微的失望。
“林大人去国子监了,要晌午才会来。”张幄浅笑着为我解惑。
“咳咳,小雪,为了免得你到处闯祸,我看你还是留下来教孩子们功课吧,敢不敢?”江子枫笑得张狂而得意。
“切,了不起!当我不会教?”我咬牙,努力瞪他。
“不好了,不好了!晚月得了怪病,快死了!”周啸天突然从丙班狂奔而来,喘着粗气,神色惊慌地大叫。
“先别慌,把事情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江子枫用力握住他的肩膀,沉声稳定他的情绪。
冷无香身形一闪,已悄然掠了过去。
“小雪姐姐,我只是轻轻推了她一下”,周啸天脸色苍白,吓得整个人都在抖,可怜兮兮地拉着我的衣摆:“晚月她就突然流血了,裙子上到处沾满了血。她,会不会死?”
“天,流血了?”惜瑶掩住唇,也开始有些慌了:“赵雷,去请钱太医。”
“等一下。”我突然有些明白了,叫住惜瑶,轻轻向她摇了摇头,转过来弯腰对着周啸天:“你把她推倒了,她才流血的,还是……”
“放到哪里?”冷无香却已经把赵晚月横抱在怀里,稳稳地走到了众人跟前。
晚月紧闭着眼睛,双颊涨得血红,一动也不敢动地缩在冷无香的怀里,脸上淌满了惊慌和羞愧的泪水。
丙班的一群小鬼都面无人色,慌乱地挤在门廊下,引颈观望,怕我们责怪,却不敢围过来。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放到休息室里去吧。”我给无香指了方向,又对那几个男人道:“这事交给我,没你们什么事了,散了吧……”
冷无香颇为不悦,皱着眉:“王妃,不用给她验伤?”
“噗!”我爆笑,横了他一眼:“女孩子长大了,验什么伤?忤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出去?”
“是!”冷无香总算明白过来,俊脸刷地涨成紫色,慌乱地退了出去,却一头撞在门框上,狼狈万分地走了出去。
“哈哈哈!”难得看到这木头人吃瘪,我开心得哈哈大笑,一边伸手去扶晚月:“惜瑶,你不是有衣服在这里的?先拿来给她穿吧。”
“峨,好。”惜瑶急忙找出衣服递了过来,憋着一脸地笑:“晚月是不是葵水来了?”
“恩。”我低头,温柔地冲抱着身子婊曲着缩在椅子上的晚月轻笑:“没关系的,女孩子都有这一天。你娘没跟你说过?”
“小雪姐姐,”晚月抬起头,含着一眶泪,抽泣着瞧着我:“你别骗我,我是不是快死了?”
“这么小年纪,死什么死?”我轻拍她的肩,笑骂她:“快换了衣服吧,难看死了。”
“可是,我为什么会突然流血?而且,我肚子好疼。”晚月抱着肚子,一脸的委屈与不解。
“晚月,这个叫初潮,是每一个女孩子在成长过程中都必然有的经历。”我蹲下身子,低柔地冲她笑:“姐姐也有过的,你看,还不是活得好好的?你啊,长大了。”
“小雪姐姐,什么叫初潮?我怎么没听说过?”惜瑶这好奇宝宝,睁圆了眼珠,怪异地睨着我,满面的潮红。
“惜瑶,你去清点一下,把学校里跟晚月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都集中起来,我要给她们上课。”我微微叹气,直起身来,做了一个决定:“感兴趣的话,你也来吧。”
古代的女子性知识极度缺乏,对于自己的身体完全一片空白。或者,相比文字知识,掌握一些基本的生理知识更是她们迫切需要的。
更何况,她们一般都在十六七岁还处于懵懂未知时,便已嫁作人妇。相比现代的女子,少了许多的适应时间,及早掌握,对她们只有好处。
老师的职责就是授业解感,我才懒得管它会不会惊世骇俗呢!
好在,初中生物别的知识也许全都忘光。这人体的构造,在狂热研究着克隆技术的老妈的带领下,家里一度到处张贴着人体器官的解剖图与石膏模型。我想不熟悉都难。
打定了主意,在那十来个花样年华的少女陆续进门之后,我捏着一块粉红的划粉,在黑板上写下了《女性青春发育期的生理特征》一行大字……

79

“什么是青春发育期?简单来说,就是青春期,它指的是从少年到成年的过渡期……”面带微笑,我慢慢地给那群生理盲,开始了人生的第一课。
我懒,而且,那么厚一本生理卫生,我不可能记得全。所以,就只挑了生殖系统这一章节简单讲讲。
当我把人体的一些生理部位用彩色画粉,分门别类地绘在黑板上时,底下响起了一片吸气之声,所有的人全都羞得象一只只煮熟的虾子,头垂得低低的,根本就不敢看黑板。
“抬起头来。”我温和却坚决地敲了敲桌面,一脸的严肃:“做为一个女人,只有正确的认识自己,才能更好的爱自己。所以,这是个很严肃的事情,根本就没有什么好害羞的。”
“小雪姐姐,你要给我们讲这些?天啊,早知道打死我也不来。”芷灵的头死死地抵在桌子上,说什么也不肯抬起来。
“小雪姐姐,你好厉害。这些从哪里知道的?是不是看医书上学的?”惜瑶半抬着头,偷偷瞄了一眼黑板,又赶紧垂下去。
“不是。”我叹气:“可是,学了对你们有好处,对成长有帮助。以后再遇到青春发育期的问题不会再着慌。你们难道不想学?”
“还是不要了,太羞人了。”芷灵怯怯地否决。
我倒!想不到我用心良苦,她们却一点面子也不给,居然一个支持我的也没有。
“那个,没别的事的话,我想先走了。”晓筠站起身,开始造反。她一常头,结果那帮小丫头们全体站了起来,准备给我来个集体大逃亡。
“好,你们都走吧。”我站在讲台上,嘴角噙着一抹遗憾地笑:“我只好一个人慢慢来研究小孩子到底是怎么生出来的?”
“小雪姐姐,你真的知道小孩子是怎么生出来的?”惜瑶眼睛一亮,很快地回过头来,一脸的好奇。
“有什么稀奇的?我也知道。”一向被大家视为无所不能的晓筠,忍不住站出来发表权威观点:“是送子观音送的。”
我笑盈盈地鼓励她们参与讨论:“还有没有别的答案?”
看来,我情急之下找的这个切入点还真是找对了。古人对于生育之迷,果然还是很好奇的。
“是树上长的。”
“是路边上捡的。”
“是从胳肢窝里出来的。”晚月垂着头,小小声地说了一句:“去年,我大姐生的时候,奶娘告诉我的,应该错不了。”
“这么多答案,到底哪个是对的?”惜瑶一脸的茫然。
“大家想不想知道?”我微笑着扫视了她们一眼,慢慢地开始收网。
“想!”果然,下面的回答一片响亮,中气十足。
“其实呢,人是由精子和卵子结合而成的。那么什么是……”我重拾粉粉,开始在黑板上写写画画。
底下十个女孩听得双目放光,脸带潮红。一直到我宣布下课,她们还一个个张着嘴,托着腮,意犹未尽。

“小雪,你关着门,捣鼓些啥玩意?神神叨叨的,还不让人听。”江子枫飘然而至,一脸的疑惑:“瞧瞧那些月小姑娘,一个个全被你弄得傻呆呆的。”
嘿嘿,我替她们打开了一扇通往知识殿堂的窗子,使她们看到了完全不一样的世界,不晕才怪。
“呵,没什么,给她们换换脑子。”我抿着唇,神秘地一笑,脚下生风地与他擦肩而过,迎向那抹立在秋干架下沉思的淡蓝的身影。
“大哥。”
“小雪。”林书桐闻声回过头来,脸上的笑容淡雅如春风。
半个月不见,林书桐依然是那么的俊雅干净,只是似乎更显清瘦了,那身浅蓝的长衫被西风鼓荡着,带出一抹深浓的忧郁。
“你瘦多了。”我鼻骨微酸,忍不住含泪嗔怪:“谁让你不在家里休息,到处乱跑的?”
“你还不是一样?一点也不乖。”林书桐温和地笑了笑,不放心地追问:“身子都大好了?”
“噗嗤!”一声,两人忍不住相视而笑。
“妈的,也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搞的鬼,害得我们伤的伤,病的病。哼!要让我查出来,非录他的皮,抽他的筋,拆他的骨,喝他的血不可!”我用力捏着拳头,愤愤不平。
“小雪!”林书桐微皱眉头,骇笑着喝止我:“快别说了,哪个女孩子说话象你这么口无遮拦?跟着君默言都学坏了,满嘴的粗话!”
事实上,君默言那人比我文雅——至少,他没在我面前说过粗话。我跟他在一起,还不一定谁教坏谁呢!
“呃……失言,失言。”我吐了吐舌头,扮了个鬼脸。下意识地转头向冷无香瞄去。
他面无表情,冷冷地忤在我身后十丈之地,也不知道到底听没听到?
“他打算跟着你到什么时候?”发觉我的目光在扫冷无香,林书桐微微不悦。
“不知道。”我无奈地耸了耸肩。
“姓君的什么意思?”林书桐神情激愤,语带不满:“走了还派个人成天跟着你,到底是何居心?”
咦?他素来冷静,今天干嘛这么激动?
我诧异地望了他一眼,忍不住低声替君默言辩解:“大概不放心我,怕我惹事,所以派了个人盯着,应该也没什么恶意的。”
其实,我猜君默言真正的意思,可能还是怕我再遇到萧佑礼之类的恶霸,会忍不住管闲事,让冷无香保护我吧?
“看来,你挺享受的,倒是我多事了。”林书桐冷笑着轻嘲。
“大哥?”我越发讶异——这般冷嘲热讽的林书桐,我可从没见过,发生什么事了?
“对不起,我太激动,情绪有些失控。”林书桐察觉我的惊讶,苦笑一声,目光中有着歉疚。
“不要紧,我知道大哥也是关心我。”我释然而笑:“其实我也很烦,可他好像只听君默言的,我没有办法,只好让他跟着。”
“是,君默言好本事,逆天十八骑人人都身怀绝技,个个对他死心踏地。”林书桐脸上挂了一丝淡淡的抑郁:“不像我,一介书生,百无一用。”
“大哥何必妄自菲薄?”我满心讶异,温言安慰:“你文武双全,温文儒雅,有抱国之志,经天纬地之材。”
林书桐静默不语,神色黯然,负手凝视着结了冰变得晶莹剔透的秋干架,竟是满身的萧索。
不对劲,林书桐真得很不对劲——他绝对有心事!
“无香,你先回府吧。我跟大哥说会话就回去,保证哪里也不去。”我转头,冲着冷无香大叫。
冷无香迟疑了片刻,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终于悄然消失了。
我松了一口气——还真有点担心他根本就不甩我呢!
“好了,终于只剩我们兄妹俩了,有什么话,直说吧。”我合着笑,神情愉悦地拍了拍林书桐的肩。
“小雪……你,快乐吗?”林书桐定定地瞧了我半天,突然迸出一句让我摸不着头脑的话。
“快乐?”我偏头细思了片刻,微微一笑:“我不能说不快乐,可是,好像也不能说很快乐。毕竟,只要是个人,就不可能没有烦恼。要看什么事,什么人,什么时间。”
“那,你在昭王府快乐吗?”林书桐开始给他的话加定语了。
“还是那句话,有时快乐,有时不快乐。”我渐渐有些明白他的意思,开始小心做答。
“那么,你在昭王府获得的快乐,是不是足够抵消你失去自我的痛苦?”林书桐步步紧逼,竟是不打算绕弯子了。
“我想,不论得到什么,都比不上失去自我的痛苦吧?”我浅笑,决心直陈胸臆,不跟他捉速藏:“可是,虽然我不是真的我,但我也并没有完全失去自我。因为,我没有刻意去模仿他人。”
相信他和我,都明白这个“他人”指的是谁?
“可是,总比不上光明正大做回自己强吧?”林书桐今天真的很奇怪,竟跟我较上了劲。
“如果能光明正大的做回自己,那当然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我微笑着点头,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惜,这一天离我好像还很遥远。”
“如果,你有机会摆脱目前这种尴尬的身份”,林书桐沉吟了半晌,凝视着我的眼睛,摒住了呼吸,慢慢地低语:“你,愿意离开吗?”
“摆脱?”我喃喃低语,陷入了迷惘——我当然是迫不及待。可是,离开?我……下不了决心。
“是的,小雪,我再也不能忍受这种见不到你的煎熬!”林书桐猛然上前一步,用力握住我的手:“当初是我错了,不该把你送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现在,不论要我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让你离开他!”
“怎么会见不到?昭王府那么近,想见随时可以去找我啊。”我大为窘迫,微微有些慌乱。轻轻挣脱他的手:“大哥,很多人看着呢!”
“怪我学艺不精”,林书桐神情惨淡,轻轻放开我的手,痛苦地低喃:“明明近在咫尺,却变成了远在天涯。”
我仔细玩味着他语中深意,忍不住大吃一惊,霍地抬起头看他:“大哥,你来昭王府找过我?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君默言!你欺人太甚!凭什么不让我的朋友见我?明知道林书桐身上有伤,怎么可以用武力阻挽?
还说什么去尚书府抢人,原来都是骗我的!等他回来,我倒要问问他是什么道理?
“昭王府果然是铜墙铁壁,我连君默言的面都没见到,便被挡在了门外。”林书桐目光黯淡,有些狼狈地自嘲。
“对不起。”我咬着唇,心痛着他的无奈与心酸。
“不关你的事。”林书桐悠然一叹,轻轻摇了摇头:“我只是有些不忿,明明你还在病中,他如果真的在乎你,根本不应该行色匆匆,丢下你一去无踪。”
“他,好像有很重要的事要处理。”我心中微涩,淡淡一笑:“再说,我只是偶感风寒,小病而已,用不着那么夸张。”
“有什么事情,会比你更重要?”林书桐不以为然,哂然冷笑。
“听说,是生意上出了点问题?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我微感不快,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休,随口找了个理由塘塞。
“小雪,乘现在君默言不在京城,正是你离开他的大好机会”,林书桐话锋一转,双目灼灼,眸光湛亮,紧紧地逼视着我:“跟我走,好吗?”
“离开?怎,怎么离开?”我咽了咽口水,心,突然乱了节拍。
君默言前脚刚走,林书桐马上提议,难不成他是蓄谋已久?只是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而已?
我,应该答应他吗?能够恢复苏秦的身份当然是求之不得的事。可是,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答应了他,是不是就意味着给自己戴上了另一个枷锁?

80

“只要你点头,办法我来想。”林书桐胸有成竹,语气显得有些急迫:“我保证做到天衣无缝,让他瞧不出破绽。”
“人都走了,怎么可能天衣无缝?”我有点迟疑,还夹了一些疑感:“难道,你要再找一个林书雁来代替我?”
林书桐垂眸躲避我探询的目光,沉默了片刻,低低地道:“别管我用什么方法,你只管考虑走不走?”
“我猜对了?”我暗暗吃惊,不想让他蒙混过关。
写了这么多小言,对于各种偷梁换柱的把戏,也算是烂熟于心。为了不与人撞衫,想破了脑袋研究,什么稀奇古怪的招术没见过?
林书桐的表情告诉我——他有秘密。
“王妃,时辰不早了,该回府了。”冷无香象个幽灵,倏然出现,平淡无波地提醒我。
“不是让你先回去?”我没好气地瞪他口。
“无名还在等着你。”冷无香恭而不敬,对于我的怒气恍如未见。
无名?谁?想了半天,才突然从脑海里捞出这一号人——就是那个为了麻醉药把自己英在房里,茶饭不思,几天不出门的家伙?
他难道也没跟着君默言走?他找我做什么,我跟他根本就不熟。或许,他想通过我了解关于麻醉药的知识?如果真是这样,那可抱歉得很,我对这些一无所知。
“你先回去吧,考虑几天,我等你的回复。”林书桐压低了声音,急促地交待着。
“好,我会考虑。”我按捺住心中的疑惑,轻轻地点了点头,转身慢慢往王府走去。
无名果然在书房等我。
“王妃,在下有个不情之请。”无名年约四十,中等身材,相貌普通,是那种站在人堆里根本就找不出来的大众脸。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从身材到相貌吝方面都平凡得要命的无名。随随便便往那里一站,便有了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逼人的气势。
“什么?如果关于那个迷香的事,还是不要问了。”我浅笑盈盈地回望他,很轻松地把责任推了个一干二净:“因为我什么也不知道,如果你真的想知道,不妨去找我大哥。”
反正,我谅他也不敢抓住我逼供,更不可能去找林书桐——不管是出于彼此敌对的立场,还是出于面子悠关。
“既然如此,那请借王妃玉腕一观。”无名微微一笑,竟轻易便放弃了追问。
借玉腕一观?我微微一怔,随即此然——真服了他:把脉就把脉,何必说得那么文雅?害我差点会错意。
“不用了,我全好了。你那些个药也不必再送来了,怪苦的。”我双手乱摇,一脸的敬谢不敏:“就算送来了也没用,我实话跟你说,以前那些药,全让我倒掉了。”
“哈哈,久闻王妃快人快语,今日一见,果然是性情中人。”无名仰天大笑,出手如电,倏然来去,已扣住了我左脘脉门:“不过,老夫既受昭王所托,怎么也得请王妃给几分薄面,否则,他日,老夫以何面目去见王爷?”
“喂!”我忍不住气恼:“哪有人强迫替人看病?你是不是医术实在太低,找不到病人,这才胡乱抓了我来做实验?”
呃,老实说,既是君默言要他来的,医术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可是,他的态度真的很欠扁,教人看了不爽,所以我才出言相讥。
“请恕无名无礼了。”无名不以为忤,慢条斯理地扣着我的脉,微皱着眉头,轻抚下巴:“恩,王妃体内外邪已肃,肺气清明,此风寒闭肺之症可算痊愈。”
“看,就说我身康体健,根本不需多虑。”我得意洋洋,马上呛声:“行了,不用再瞧了,你可以交差了。”
无名斜眼瞧了我一眼,轻咳了一声,忽然一本正经地问:“王妃,近段时间经行可好?”
“嘎?”我愣了好一会,才明白他问的是例假,不由怔在当场——今天什么日子?才刚处理了一起初潮事件,马上又被人询问行经顺不顺畅?
“有没有疼痛不适之感?”无名执着地追问。
奇怪,关他什么事?
“呃,一点点,不碍事。”我脸上微微一红,轻瞟了无香一眼,忍不住加了一句:“最近受了风寒,多多少少有点影响,过几天就好了,你可别逼我吃药。我腻了!”
无香神情局促,俊脸阵青阵红,尴尬得头顶快要冒烟。
“不知王妃是经前,后还是经期疼痛?痛是刺痛喜按,还是下腹坠涨,亦或是冷痛喜热;经量是少而稀薄还是多而粘稠,经血是色暗……”无名却恍加未见,讲得滔滔不绝。
“我不懂,你要不要亲眼看看?”我忍住气,冷冷地抢白——妈的,当着无香的面,说的那个劲,什么面子都丢光了!
“嘎?”无名一呆,愣愣地瞧着我,终于意识到我生气了,纳纳地住了嘴。
不过,他也算厉害,随便把把脉,就能看出我身体上的毛病。一个半老学究,算了,不跟他计较。
“说了是老毛病,你就不必费心了。”我冷冷地斥责。
“非也!王妃请听老夫……”
我佯怒,起身拂袖而去,将无名的话抛在脑后——成功摆脱,耶!
“小姐,该吃药了。”青玉端着托盘,轻盈地走了进来。
“放那里吧。”我懒懒地倒在榻上,差点要疯狂——又来了!我又没得绝症,全世界的人都在逼我吃药!
“这是太后赐的千年山参,配了上好的燕窝,加上冰糖,很甜的。”青玉莞尔一笑,端了玉碗过来:“别拂了她老人家的意,小姐多少尝点吧,凉了可不好吃。”
“是啊,不然挨骂的就是我们了。”喜儿笑睇了我一眼,伸手拉我起来:“这是药膳,可不是药。太后赐的,那是天大的福气。小姐你也别嫌我们烦,只要你补好了身子,早日给王爷生个小王爷出来,保证再没有人逼你,我们大家都落个清静。”
“这福气,谁喜欢,让给谁。”我翻了翻白眼,趴在榻上不肯动,却耐不住她们俩个的苦劝,只得苦着脸吃掉那碗十全大补汤。
不行,再这样下去,我真的要考虑闪人了。
好在,在府里让人逼,那是愁云惨雾。在学校里给那帮丫头们上课,云山雾罩的侃大山,却着实过了一把被祟拜的瘾。
可惜,让我万万想不到的是,高兴了不到三天,晕的那个人就变成我了。
“晚月,这是什么?”我睁着眼睛,瞪着面前那个大包袱,一脸的莫明其妙。
“小雪姐姐,你看不出来?”晚月笑容可掬地睇着我:“这里放的可全是成色十足的金元宝。”
“我知道。”我咽了咽口水,仍然摸不着头脑:“可你带这么大一包金子来做什么?”
老天,那群可爱的小金猪,挤在桌子上,在阳光下发出灿烂的金芒。一闪一闪的在勾我的魂呢!
“小雪姐姐,你帮帮我大姐吧!求你了!”晚月忽然走上前来,一把拉住我的手乱晃:“你要是不帮她,她就活不成了!”
“什么事这么严重?你别急,慢慢说 ”
“小雪姐姐,你帮我姐姐生一个男孩吧!”晚月一脸热切地瞧着我。
“我帮她生?晚月你没发疯吧?”我惊骇得眼珠都快要掉下来:“生孩子还能帮的?谁告诉你我生的一定是男孩?再说了,我生出来的也不是你大姐的啊!咳,不是,我都被你给吓糊涂了,这别的事可以帮忙,这生孩子也能帮的?荒谬!”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晓筠倒是明白了,带着一脸的笑瞧着我:“小雪你就帮帮她大姐吧,怪可怜的。一连生了三个都是丫头,快在婆家抬不起头了。”
“呃……我又不是送子观音。”神经!
“小雪姐姐,你不是有那什么试管?借她用一下,不就行了?”惜瑶眼睛一亮,也加进来搅和。
我倒!当那试管是万灵丹呢?谁拿到手里,就能变出一个孩子来?我要有那本事,还用得着在这里混?早赚死了!
“小雪姐姐,你是不是嫌少?不够我再加。”晚月把金子拼命稚事怀里推:“借我用用吧,只要让我姐生个男孩出来,多少钱都值。”
“是啊,知道小雪姐姐你最爱钱,要多少才肯借,就直说了吧。晚月她们家别的没有,就金子多。”芷灵娇娇柔柔在敲着边鼓。
房子里四个人,八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似乎在无声指责着我的贪得无厌,见利忘义。
我有冤无处诉,有理又说不清,真恨不得一耳光抽死自己——老天!我干嘛发神经在她们面前提什么试管婴儿?这下好了,椴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了吧?
“这个,你们难道没有听到我说的?这生男生女其实不由女人决定,而是取决于男人的染色体……”我还想垂死挣扎。
“何必那么麻烦,还得解释一大堆。直接把管子给她用一下就行了。”晓筠渐渐不耐,忽然瞪大了眼睛怀疑地上下打量着我:“小雪姐姐,你这两天说了那么多,什么人工授精,什么试管婴儿。”不会都是在骗我们的吧?你其实,根本就没有那根神奇的管子!”
“啊?小雪姐姐,你干嘛骗人?”芷灵震惊地掉了手里的一块荷叶酥。
“我……”——我气得说不出话 我冤不冤啊?我,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有那该死的管子了?
试管婴儿什么的都是真的,可那试管我也的确没有——就算有,我也没那本事给她弄一婴儿出来!
“你们别逼她了,我相信小雪姐姐说的那事应该是有的。不然,她也不可能编得那么有鼻子有眼,是不?”惜瑶抿着唇轻笑:“可那管子,我估计小雪姐姐是真的没有。不然,她干么不给自己弄一个宝宝?”
“就是就是!”我拼命点头,忽然觉得惜瑶简直就美得象个天使!洋然不觉我说的话有问题:“要有那玩意,我早自己生一个玩玩了,还至于天天喝补药?”
“那,那我姐姐怎么办?”晚月一脸的失望,小脸上满是黯然。
“别急,我听说城西的雪峰山上娘娘庙的菩萨很灵,不如,我们大伙去帮晚晴姐姐求个签,许个愿。让娘娘保佑她早生贵子,如何?”晓筠眼睛一转,冒出了一个鬼主意。
“呃……那玩意骗人的,没有科学根据。”我弱弱地申明。
“去,我们倒是想科学一回来着,你不是没有吗?”这回,连惜瑶都不站在我这边,一脸的汕笑:“要我说,姐姐也该去求一求菩萨才好。”
“是啊,你敢不去?”威胁也出来了?
“呃……好吧。”形势比人弱,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很没志气地放弃了自己的原则。
谁让我做了亏心事呢?送子观音没当成,就只好去求子啦!


81

雪峰山地处冰雪城西郊,出城十来里地就到了。比昭王府的玉山要高出几百米,但山势不险,路也修得极平,周囿不时还可见到雕刻着飞禽走兽的精美石栏杆。听晓筠说,都是那些求到子的善男信女们捐建的。
可能因为天气的关系,除了我们五个,再加上冷无香和赵雷,路上却几乎没什么行人。
呵着白气,发着抖,一步三滑,好容易爬上来一瞧,就一间很普通的庙。一个前庭,十来间详房,一个大殿,外加两个偏殿,一眼就能看到头,一点也不感风,害我乱失望一把。
前庭倒是满宽敞,一个硕大的香炉里冒着祟皋的青烟。几个年轻的门、师傅正在打扫着前庭的积雪。
留下冷无香和赵雷守在前庭等候,其余众人沿着青石台阶拾阶而上,进到大殿。正殿上供着的也就是平常见到的观音,慈眉善目,手抱一个肥肥胖胖的男婴。
添了香油,既然来了,为了我日后的耳根子着想,总得装装样子,免得惜瑶那丫头碎碎念。于是跪昏在蒲团上,无可无不可地拜了两拜,嘴里假装念念有词。
晚月很庋诚地拜了又拜,恭恭敬敬地抽了一支答,大家围上去一瞧。却是一支上上签,签文上写着:寅宫求子
若问六甲是男童
辰申已亥见生身
安稳定无惊恐事
母子团圆谢祖宗
看到这样的大吉签,还未解筌,大伙已经激动了起来,簇拥着满面喜色的晚月挤到解筌的老师太面前,叽叽喳喳地嚷了起来。
听到那边传来众人激动的喧闹,忽然有些跃跃欲试——不管灵不灵,就试试又何妨?在心里默祷了一阵,打下卦来,却是一阴一阳的胜卦。抱着筌筒摇了摇,不久便掉一支筌来。
不知为什么,明明不信,心里却有些激动与忐忑。捏着那支筌,半天不敢去瞧。
“小雪姐姐,我看看。”惜瑶手快,嗖地一下从我手里抢走了筌,兑了签文,狐疑地嚷了起来:“大家来瞧瞧,小雪姐姐这支是啥意思?”她大声念了出来:
前程杳杳定无疑,
石中藏玉有谁知;
一朝良匠分明剖,
始觉安然碧玉期。
“石中藏玉?会不会暗示小雪姐姐已经有了身孕却不自知?”晓筠默思片刻,忽发奇语,合得众人的目光刷地一下集到了我的身上。
我一惊,双手乱摇,脱口而出:“没影的事,我昨儿个看了大夫,要有了他还能不说?再说了,我这支签求的是姻缘,根本就不是子嗣!别瞎猜!”
“姻缘?小雪姐姐,你都嫁给我二哥了,还求什么姻缘?”惜瑶气呼呼地鼓着腮帮,不满地瞪着我。
“是啊,嫁给了昭王爷,那可是天大的福份,你还想什么呢?”芷灵忽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微笑着睇着我:“可是怕他要梦影姐姐?”
“嘿嘿。”我胡乱地傻笑着,伸手夺过那纸签文,慢慢地踱到一旁,把筌文递给解筌的老师太,一边微笑着轻嚷:“好,我不求姻缘,你们都去求,行了吧?”
“姑娘,恭喜你已获良缘。”老师太慈眉善目,微笑着注视着我。
“何以见得?”我心中不以为然——惜瑶她们已把我的身份嚷了出来,傻瓜都会拾好听的话来说了!
“石中藏玉,就是说有一段姻缘早已暗藏在你的身边,只是你自己还没有发现:有朝一日等时机来临,将会有贵人相助:除了你的夫君,还有人一直喜欢着你,只是自己没察觉。前程杳杏,却是说你与夫君尚要经过一段磨难。”
老师太说到这里忽然向我眨了一下眼睛:“姑娘,不要被心魔遮住了眼睛,要防小人做怪,当一切雨过天晴,自然就会得到石中之玉。”
这种人虽然说是身在佛门,六根却不清净,溜须拍马,见风转舵的本领比谁都强,我向来不怎么喜欢。
但这是她谋生的手段,我也不能指责于她。只是,她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我却是不大相信。
可她嘴角那抹神秘地笑,却让我摸不着头脑——还有,明明知道我已婚,她却一直姑娘,姑娘地叫着。难道她真地看出些什么?
我沉默不语,心中若有所思,赏了锭银子,取回筌文,慢慢地往后殿走去。
穿过回廊,却是一个小小的天井,从青石的围墙外,伸进一技梅花开得正艳,浓香稂郁,沁人心脾。相比那殿中的香烛味道,不禁让人精神一振。
我顺着花香,慢慢地出了一个圆形的石门,眼前霍然开朗。门前有一个约几十平米的坪,栽了十数株梅树,在冰雪中怒放着,争奇斗艳口再往前居然是一片断崖!一妹古松傲然挺立在崖边,有山岚,云雾缭绕其上。
一轮红日挂在半空,远山层层叠叠,群山苍茫,银装素裹。从山间、崖底漫涌而上的云朵,被冰雪反射着,染上了五彩斑阑的颜色。或如王、兔,或若苍狗神态万干,变幻莫测。
在一片与世隔绝,不染丝毫世间俗气的人间仙境中,却不时有一阵奇怪的声响发出来,破坏了它的静谧之美。我循声而去,拐过一道弯,不由大吃一惊。
几十只或大或小或黑或黄的猴子正围着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上窜下跳,嘴里发出“吱吱”地怪叫,争抢着白发老妇扔出的玉米,花生,红枣,……之类的食物。
“喵嘴,别急,别急,全都有。”老妇眯着眼睛慈爱的微笑着,如刀刻出的皱玟里漾满着温柔,絮絮地念着:“大黑,去,别抢老黄的!他老了,上个月才摔断了腿,你让着它点。”
我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瞧着这人猴和谐共处的一幕,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白发老妇发现了我,偏过头来朝我微微一笑:“这些小家伙们可爱吧?天冷了,没东西吃,怪可怜的。”
“老奶奶,你住山上?”我小心地站在离她二十米远的地方——山里的野猴袭击人的事件,电视里时有报道,我可不敢轻易招惹,尤其是它们正在争抢食物。
“不是,下雪了,我惦记着它们,来看看老朋友。”白发老妇笑眯眯地招了招手,递过来一把花生:“过来吧,它们很乖的。来,你也试试。”
那么高的山,这么冷的天,她这么大年纪,居然提了那么重的一袋食物来喂猴子?真是个奇怪的人。
“老奶奶,你没家人陪着?”我伸手从她袋子里抓了一把花生,抛给远处的小猴子。一时嘴谗,顺手剥了一颗扔到嘴里:“真香。”
老奶奶笑眯眯地睇了我一眼:“家人昏是有很多,可都各有各的事。我一个老太婆,也不想麻烦他们,活动活动筋骨也是好的。”
“才怪,你也别嘴硬。我看分明就是他们不孝顺。”我撇了撇嘴角:“你也别心软,该罚的罚,该打的打,该谁侍候就让谁侍候着。这么大冷的天,路又滑,摔一跤有你受的。不如打发一个来替你喂着,天气好了,你再自个上来瞧,不是更好?”
“嗬嗬,小姑娘,来求姻缘哪?”老奶奶也不生气,乐得哈哈笑:“求到不好的签了?也是,你嘴这么厉害,我看也没人敢娶你。”
“没人娶更好,我一个人活,乐得自在。”我剥了花生,一颗颗扔着,仰头用嘴接着玩,一边闲闲地跟她聊着:“象你,生一大堆,到老了还不是没人陪?要找猴子来解闷,有啥好的?”
“大胆!”平地突然传来一声大喝,我一愣,偏偏正巧接住一颗花生。一吓之下,骨碌碌就顺着喉咙往下滚。
“咳咳咳!”我好一阵巨咳,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差点回不过气来。
“小美,你何必吓坏孩子?”老妇不满地轻叹。
一条黑影一闪,一只巨灵掌往我后背一拍,花生“扑”地一声吐了出来。我这才回过气来,定睛一瞧。
老天?这就是老奶奶嘴里的小美?我差点喷笑出声。但忆及她那来去无踪的身手,不敢笑出声来,只得强憋着。
一个全身黑衣的老妇人,一脸的皱玟,满头的白发,精神矍砾,身材健硕,正憨视着我。
不用说,那巨大的麻袋定是她扛上山的啦。我说呢,老奶奶衣着虽然普通,身子也很健朗,却隐隐散发着雍容的气度,华而不艳,贵而不俗。怎么看,也不像是普通人家的老太太。
“看,你又吓坏我的朋友。”老奶奶不满地横了小美一眼,转过头来冲着我浅笑盈盈:“她就是长得吓人,其实心地很好的,你别怕。咱们别理她,继续聊我们的。”
“主子,天色不早了,也该回去了。”小美板着脸,看也不看我一眼。
“不能通融一下?”老奶奶椴着唇撒娇,倒是蛮可爱的。
“主子~!”小美拖长了声调。
“好好好,回去就回去。”老奶奶嘻嘻笑,低叹一声:“可惜了,不知是哪家的孩子,怪有趣的。”
小美趋身上前,俯在她耳边低低说了一句话。
老奶奶抬头向我投来讶然地一瞥,忽地微笑着向我招了招手:“过来,孩子。”
“奶奶什么事?”
“你我今日相遇,也是有缘,这串佛珠,跟了我快四十年了,送给你做个记念吧。”老奶奶从手腕上褪了一串深褐色,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的佛珠,不由分说塞到了我的手上。
“多谢奶奶抬爱,但如此厚礼,小雪受之有愧,还请奶奶收回。”那佛珠虽然看不出什么名贵之处,但既然跟了她几十年,对她必是有重要意义的一样东西,我与她萍水相逢,哪里肯要?自然是百般推辞。
“孩子,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不管因为什么原因,相识也好,相守也罢,都是一种缘份。可不能因为眼前出现了一些困难就轻言放弃。”老奶奶慈爱地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好好珍惜手里的,不要到老了才后悔。”
说完,也不管我的反应,携了小美,追通而去,渐行渐远,慢慢消失在琬蜒的山路上。
“小雪姐姐,原来你躲到这里来了。”惜瑶从身后钻了出来,轻拍我的肩膀,好奇地踞高了脚尖:“你看什么呢?该回去了。”
“哦,无聊,到处走走,这里的景色真美。”我下意识地将佛珠紧紧地握在手中,慢慢地往回走。
“小雪姐姐真会挑地方,害我们大家一顿好找!”晓筠站在圆形石拱门望着我和惜瑶,轻声地嗔怪。
“是啊,刚才我找到弹房,看到一个人的背影跟小雪姐姐好像,叫了好几声小雪,她都没反应,这才知道认错人了。”芷灵娇声抱怨。
“是左边第三间那个穿白衣的女子不是?我也瞧见了,你真笨!看衣服和头发就知道不是了。”惜瑶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地抢白她。
“是哦”,芷灵顽皮地吐了吐舌头,娇憨地笑了。
“好了,人到齐了,都回去吧。”望着那苍茫的群山,想到那群可爱的猴子,我心中忽然掠过一个想法,微笑招呼着大家下山。

82

这几天,林书桐突然变得忙碌起来,一直都没来过学校,也不知道到底在忙些什么?
他不来,我也落得轻松——正好不必去回答他的问题,安心地当只驼鸟。
太皇太后的生辰,正愁没有合适的大礼,昨天在雪峰山看到那群猴子,倒让我产生了灵感——何不找人在她老人家的寿筵上表演一出“孙悟空大闹天宫”的节目?
那玩意既有趣又热闹,几百年来能被大家所喜爱和接受,没理由黑雪国的人不喜欢?只要好好策曳,用心编排一下,把杂技里揉进戏曲,准能暴一冷门。
我越想越兴奋,越想越有可行性。想到就做,脑子里构思着节目,埋头在案头开始写大纲。
“无香,能替我办件事吗?”我扬声冲守在门外的冷无香大嚷。
“王妃说笑了。”冷无香应声而入,面无表情,只微微躬了躬身:“有事尽管吩咐。”
“你帮我找找看,京城里有没有带着几只的猴子的卖艺人?他们应该是一家四口,一对大妻带着一儿一女。对了,那几只猴子全身雪白,很好认的。”
“什么时候要消息?”
“越快越好。”我仔细地给他描述了一下那户人家的特征,这才放他走了。
无香走后,环顾这空荡荡的书房,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呆在这里闷得慌。只得又缩回自己的睡房,天马行空地瞎想来打发时间。
唉!为什么时间会显得如此漫长?我百无聊赖地啃着自己的手指头——要是在家里,这个时候,我不是在上同聊天,就是在酒吧里跟姐妹们打混,哪里有空发呆?
君默言走了快一周,连一封信也没有托人带回来。
也是,我又不是他什么人,他凭什么巴巴地送信给我?再说了,古代交通不便,没准这信还没到,人却已经回来了呢!
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些什么?是跟紫冰在骑马嬉戏,还是在回程的路途上奔波跋涉?
唉,早知道会让我如此牵肠挂肚,当初应该不顾矜持,缠着他一起去的。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除了无尽的等待,好象没有别的事可做。
讨厌,走了也不收拾得干净点,还把一双鞋子丢在人家的床底下。跟我的鞋子并排放着,瞧着更是堵得慌。
我跳起来,一把拎起他那双青缎面的黑色软底靴,随手往墙角扔去。那两只靴手打了个滚,委屈地躺在地上,似乎在控诉我的野蛮。
我失笑,走过去,又把它们拾起来:“算了,看你们可怜,还是收留你们。乖乖给我躲起来,别惹我心烦,知道不?”
拎着那两只靴子,大踏步走到墙边属于君默言的那个大衣橱旁,伸手拉开柜门。
柜子分成三层——上面叠着几套他常穿的长衫:中间一格摆放着各色的玉带;下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七八双各式各样的鞋子,大多都是深青色的。
古代的男人,原来也这么讲究。我暗自好笑,顺手把手里的靴子摆上去。一时好奇,忍不住一双双拿出来摆弄一番,踩进去,穿着在房里乱转悠。独自笑得稀里哗啦的,玩得不亦乐乎。
拿到最靠里面那双时,却怎么也拿不动了——柜子里有机关?这个念头立刻闪入脑海。我强按住讶异地心情,左右搬弄着那双鞋子,它纹丝不动。
想了想,我又伸手到靴子里面,细细摸索,果然让我摸到一个圆形的突起物。我轻轻按了按,没反应。于是又试着左右旋转,耳边已听到一阵极轻微地声响。
我抬头一看,墙上挂着的一豆山水画悄然滑了开来,露出一道暗门。我心中狂跳,慌忙回过身去把门栓得死死的。
深吸了一口气,站在暗门边张望了一下,发现往左是通往书房——因为我已看到了那熟悉的成排的书柜。所以,我选择了往右。
右边一条幽深的石阶,直通地底,黑漆漆的,也不知道到底有多深?
我扶着冰凉的石壁,慢慢朝前走着。感觉到地势越来越低。心里有些害怕又有些激动,还有点愤怒。
我说怎么他常常神出鬼没,来去无踪的,原来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弄了个机关。这人还真是一肚子坏水啊!
好在这条路虽然暗,好象却没有岔路口,拐了两道弯,我意外的看到了光线,仔细一瞧,却是一间密闭的,极为宽大的石室。
屋子的四角镶嵌着几颗硕大的夜明珠,闪着柔和的光线,把石室照得透亮。
屋子最里边摆了一张宽大的黄杨木雕花大床,布置得极为豪华舒适。环顾四周,竟是桌椅床凳,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好家伙!完全是书房与卧室二合一,简直就是他的另一个黑窝点!
“小姐,小姐?你在里面吗?”耳边突然传来喜儿清晰的叫嚷。
我抬头四顾,却找不到人——看来,他设了极隐蔽的通风口,站在这里竟可把我在睡房里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完蛋!那我平时自言自语在背后偷偷骂他的话不是早被他听了个精光?
我紧绷着脸,在心里把他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天!好一个阴险狡诈的卑鄙小人!表面长得人模人样的,背后竟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小姐,你说话啊!”喜儿提了声音。
我顾不得再看,掉转头匆匆往上跑。
“小姐,你怎么了?”青玉和青环也来凑热闹。
我慌忙从地道里跑出来,伸手按动机关,把暗门关上,让画复原。
“发生什么事了?”冷无香低沉的声音淡淡地响起。
“小姐她……”
“什么事?”我拂乱了头发,揉红了眼睛,走过去,刷地把门拉开,故做不满地轻嚷:“刚睡一觉,就被你们吵醒。”
“没事就好。”冷无香疑惑地瞟了我一眼,探头往房里瞟了一眼,冷冷地禀报:“王妃,那家人找到了,就住在城东的破庙里。”
“这么快?”
“王妃不是说越快越好?”冷无香轻挑眉毛:“还是属下听错了?”
“没有。你把他们带到王府里来,我要见他们。”我极快地吩咐,转身便想回房。
“已经带来了。”呤无香的话,使我不得不又回过头来。
“那好,我明天再见他们。先安排他们在客房住下吧。”这种时候,我哪有心思谈猴子?自然是胡乱打发了:“我有点不舒服,想先躺一下。你们都下去吧。”
“小姐,太后赐的补药……?”青玉小声地提醒。
“给我。”我只想她们快快离去,伸手捞到手里,仰天一口气喝了个精光。顺手抹了抹嘴唇,把空碗向她手里一递:“好了。”
“王妃,你没事吧?”喜儿一脸怪异地盯着我。
“怎么?”我不耐地挥了挥手:“都下去,我好得很。”
真是的,她们到底想怎么样?我不肯喝来烦我,我喝了还要来烦我?
君默言,原来一直离我如此近?我的一举一动,怕是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吧?
仰躺在床上,心头一直如揣了只小兔子似的怦怦狂跳。翻来覆去的,怎么睡得着?
我睁大眼睛努力地回想着——这段时间,我到底有没有失态的地方?有没有骂粗话,有没有放屁……有没有发花痴?
细想下来,这所有的恶行恶状,好象都有!完了完了,彻底完了!这让我还如何面对他啊?
不行,我得逃!在他回来前,我得逃出昭王府。不然,这脸可丢大了!
不行,我得去他那密室里去瞧瞧,说不定留了些蛛丝蚂迹呢!
想到这里,我从床上一跃而起,匆匆地拿了个火折子,又一次进入了那间密室。
原来黑暗中感觉迪远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地道,其实也只有十来米的距离。
伸手一件件地触摸着他房中的摆设,又极小心地把它们放回原处他是那种小心谨慎的人,东西稍微乱一下,可能都会让他觉察出不对。
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找什么?就觉得心里好乱,好象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就藏在这里,张着血盆大口等着吃我的肉,喝我的血。让我寝食难安,拧着一股劲,非找出来不可。
忙碌了好几个时辰,几乎把他那间石室的每个角落都搜了个遍——除了在一堆废弃的纸堆里翻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我的画像,别的什么也没有。
好家伙!没事还绘影图形,准备昭告天下?我用力握住那张图,心中愤恨难平。
可一张画像能说明什么?我能凭它指着君默言的鼻子大骂他对我图谋不轨?
我用力瞪着那个悄然独立在宣纸上懵懂无知的人,心乱如麻。
画中的我,身着月白的衣裙,外披紫色狐隶,站在一片花海之中,弯腰抚弄着秋海棠的叶片,淡淡的冬阳跳跃在纤细的指尖上。脸上的笑容飘渺而轻忽,目光中带了一丝浅浅的忧郁。
等等,这画面看着有点眼熟——对了,不是那日与惜瑶在温室外谈话时的场景?
那日我一直以为他专心与庆王在谈话,根本就无暇顾及到我什么时候,他的目光竟透过窗根,捅捉到了我的身影?
如果,这是他亲笔所画。那么,我可不可以想象——他对我,还是有那么一点若有似无的情意?
虽然不是很懂画,但我却分明透过他的笔尖,感受到了那份强烈的怜惜之情。
还是说,这画是别人画的?因为,相识这么久,我从未看他拾过画笔,一次也没有。
可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张画像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又被揉皱了丢在废纸堆里?我心中茫然,忽忧忽喜,满心的忿怒,忽然之间消失于无形……

83

这一晚碾转反侧,难以入眠。躺在床上,脑中心里竟全是君默言的影子。我完全猜不透他的心思,到最后只能宣布放弃。
呆在王府心烦,顶着一双熊猫眼,晕乎乎地跑到学校去,却听到了一个更劲爆的消息——黑雪国要同赢月国开仗了。
这一下可把我的睡意全都吓到九霄云外去了。
“晓筠,消息来源可靠吗?”我们挤到教员休息室,把莫晓筠团团围在了中间,十数只眼睛齐刷刷地盯在了她的身上。
“错不了,兵部的调度公文已经于今天早上下达到各部。另外,户部的粮饷调拨公文最迟也会在明天发出。不信,你们问芷灵。”晓筠俏容微整,满脸正色。
“别看我呀,我什么都不知道。”芷灵见大伙都把目光集中到她身上,慌忙摇着双手:“爹爹和大哥在朝中的那些事,我从来都不过问的。”
其实不用芷灵来证实,晓筠的大哥任乓部侍郎,既然公文都已经下发了,想来应当错不了了。
“为什么打起来啊?之前怎么一点风声也没有?”张幄皱着眉头,显得忧心冲冲:“不知道此次领兵挂帅的是谁?”
“具体是谁,现在还没有定论。不过,听说是一场必胜之仗,所以,好象抢着去的有好多。”晓筠一双明眸忽然向我扫了过来:“听说这两天庆王跑前跑后,上下打点,想让端木良上阵呢。”
我不禁苦笑——这庆王为了让梦影入主昭王府,还真是不遗余力呢!既要在太皇太后的寿筵上出风头,又想在战场上立下军功。到时,双管齐下,让人想拒绝都难。
“庆王也主战?”芷灵大吃一惊:“他的胞妹不是藏月的皇后?两国开战,最为难的应该是他啊!”
“谁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那种人大概只想着自己开官发财,其他人的死活,想必管不了吧?”惜瑶撇了撇嘴,很是不以为然。
其实,端木之所以主战,理由我也能猜到一二。因为,不好意思,那个藏月国特定的政治环境正是我一手设定的。只是,来不及整理,已被送到了书中。
不过,写多了这种类型的故事,有了大的政治背景作依据。那些具休的争斗过程,我也能猜到几分。
十之八九,是端木的皇后想借刀杀人。借黑雪之刀,杀她心腹之患。老皇帝既然病势垂危,皇权接掌必然引得国内烽烟四起。
两国开仗,若输,她不费吹灰之力,替她的儿子登基除掉一个强敌,而且,还不用担上兄弟残杀的罪名。若赢,开疆拓土,打下的江山迟早也是她儿子的囊中之物。可谓一举数得。
我忽然想起君默言之前与端木阎在书房的那次长谈——会与这次战事有关吗?如果有的话,那么这次战争岂不是早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而君默言此次南下的大凉山,正是两国的边境交界之处。也是藏月皇后首要铲除的三皇子宇文澈的辖地湘邻之所。
那么,他此次匆匆南下,是不是也与这件大事悠关?他要谈判的对象,究竟是谁?双方想要达成一个什么样的协议?
我忍不住开始揣测——他,在这次的战争中,到底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
是力挽狂澜的中流砥柱,还是推波助澜的幕后黑手?
“非也,我想端木家使的是借刀杀人之技。”果然,晓筠摇了摇头,出语惊人,把大家的视线又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众人之中,数晓筠最具男儿特性。特定的生活环境,使她每每抱恨徒有男儿志,没有生为男儿身。她看问题比较犀利,往往三言两语便能切中要害。
我们几个人中,每每发生大事,最能发表权威看法的非她莫属。当然,她有几个出色的父兄,有可靠的消息来源,也是重要的原因之一。
“借谁的刀,杀哪个人?”芷灵虽然娇憨,好奇心也是很重的。
“笨!既然是两国开战,借的当然就是我黑雪国这把刀了。”惜瑶用力横了她一眼,不耐地道:“现在只要弄清她想杀哪个人就成了。”
“是,借的的确是我国之力。如果我所料不差的话,她要杀的却是藏月的三皇子宇文澈。”晓筠胸有成竹,环顾了左右,压低了声音道破秘密:“藏月老皇帝病危,目前皇权之争有三人,一是太子宇文雄,二是三皇子宇文澈,三是皇叔宇文博。这次交战,估计她想先除掉三人中实力最弱的宇文澈。集中兵力再来打击宇文博。”
我抿着唇,微笑着看着她散发着光彩的小脸。
呵呵,果然是英雌所见略同——莫晓筠小姑娘此言真是深得我心。
“可是,双方交战,难免有所死伤,最终,苦了的不还是百姓?”张幄忍不住大发感叹。
“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个道理谁不明白?”惜瑶到底出身皇室,事到临头终是维护皇族的利益:“可人家既然已然欺到头上,我堂堂上国,又岂可坐以待毙,任人宰害?”
“怎么?这次战争竟是藏月先行挑起?”我不禁烦为疑惑。
以宇文澈的实力,若不是握有胜算,又岂会轻率出击?
“具体哪边先挑起,目前也说不清楚口。”晓筠摇了摇头,微微一叹:“只听说,先是边境上有小部分的磨擦,双方各有死伤。后来互不服输,争端慢慢扩大,最后才不可收拾。”
“对了,子枫是新科武状元,会不会奉命出征?”芷灵忽然愣愣地问了一句。
大家忽然静默,有志一同地把目光投向晓筠。偏偏她咬紧了唇瓣不发一语,脸上神情似忧似嗔。
“你倒是说话啊,会不会?”芷灵轻轻撞了撞她的腰,催促。
“很有可能啊。”我浅笑着接过话题:“他是朝中少有的青年才俊,虽然说以他的资历,不可能马上出将入相。不过,估计当个先锋什么的,还是少不了他的。”
“天,那子枫岂不是很危险?”惜瑶担忧地掩住唇轻嚷。
“不怕,晓筠不是说是必胜之仗吗?况且,子枫的武功那么好,别担心了。”我微笑着安抚大家,心里却渐渐开起不安。
不管是什么情况,战争总是让人忧心冲冲——因为,那意味着死亡。战场上的情况是瞬息万变的,就算是一场必胜的战争,也终究是有人要牺牲,要马革裹尸而还。
谁,又能料定生死与胜负?
“是,不必为他担心。”晓筠慢慢地低语,秀气的脸蛋上却渐渐地布满了阴霓,再也没有刚才的神采飞扬。

接下来的几天,君默言依然毫无消息,就连林书桐与江子枫好象也从人间蒸发了一样,忽然失去了踪迹。
我们一群人,除了每天焦急地等待,胡乱地猜测,什么也做不了。虽然还只是在准备阶段,但是战争的阴霸已渐渐笼罩在了我们每个人的心头。
那场意料中的稂戏,虽然已按我的构想,进入了训练阶段,且成绩甚好,进展顺利。可我却没有丝毫的喜悦。
每天晚上,早早地关紧门窗,偷偷跑到密室里,呆呆地坐在里面胡思乱想一阵已变成了我每日必修的功课。非常奇怪的是,在那里呆的一个时辰,却是我一天里心情最舒缓的时候。
摸着他用过的每一样东西,抱着隐隐残留着他体香的枕头,居然让我生出一股淡淡的心安的感觉。就好象,他一直陪在我身边一样。
时间慢慢地滑过,他说的少则十日已经过去,然后多则半月的时光也已流逝,而他却好象一点要回来的迹象也没有。
我从最初的期待与忐忑,变成了愀心与痛苦。后悔似硫酸一样腐蚀着我的心灵。
时间变得特别的难熬与漫长。我已无法独自呆在王府,开始延长了在学校的时间。
百无聊赖,而又心神怔忡的我,又新开了一门数学的课程。一个人兼了全校的数学教学任务。借着不停地忙碌来冲淡心中越来越浓的不安。每天总要磨到日落西山,夜幕降临才肯拖着疲惫的脚步往回走。
这一日,我又同往常一样,磨到最后一个离开学校。
“小雪,你还没回去?”林书桐的声音里惊讶中夹着些喜悦。
“大哥?”我狂喜地回头,一个箭步冲到他的怀里,激动得只差没有跳起来:“你跑哪里去了?连个照面也不打,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林书桐轻轻扶住我的肩膀,静静地打量着我,唇边含着一抹开心的笑容:“早知道消失一段时间,能让你如此牵挂,我早应该离开的。”
“大哥你好坏啊!”我嗔怪地横了他一眼:“担心的感觉很难受呢?怎么可以折磨你可爱的妹妹?”
“上次让你想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林书桐轻轻地握了我的手,合着期待:“过了十多天,可别跟我说你没想清楚?”
“呃……大哥。”我偷偷瞥了一眼远远跟在身后的冷香,面有难色,迟疑不决。
妇果他这话在我发现密室那天提出来,我肯定二话不说,扭头就走,可是,现在国内情势混乱,君默言下落不明,我怎么能说走就走?
“你不想走?”林书桐满脸失望,握住我的手忍不住加重了力道。
“我,我想再想想。”我垂下头,不敢去看他的双眸,低声地嘬嚅。
“算了,你也不必想了。我决定了,要去前线。”林书桐慢慢地放开了我的双手,俊容上满是抑郁。
“你去?你疯了?你是文臣,又不是武将,干么争着去?”心中多日的猜测,忽然变成事实从他嘴里冒出来。我忍不住猛然抬起头,眼中忽然就涌出了泪雾。怔怔地瞧着他,纳纳低语:“大哥,不是因为我吧?”
“不,我不能说一点也不是因为你,可是这却不是我想去战场的全部理由。”林书桐悠然一叹,低低地道:“你,会等我回来吗?”
“可不可以不要去?”我心乱如麻,可怜兮兮地瞅着他:“我不希望你出事,你别去,好吗?”
“放心吧,我只做为幕僚参战,不会去冲锋陷阵。再说了,这次也是以绝对优势的兵力出击,虽然还未开战,胜负已可说没有悬念。我,只是去增加自己的阅历罢了。”
“骗人!只要是战争,就会有潜在的危险!”我眼泪汪汪,大声嚷嚷。引得冷无香引颈观望,朝我投来奇怪的眼光。
“小雪,我在为今后铺路。所以,这次必然成行。”林书桐轻轻将我转向他,握住我的双手,温柔而热烈地望着我:“我去了之后,你再仔细考虑一下我的提议。相信我,这对你是最好的安排,你绝不会后悔你的选择!”
“哦?是吗?不知林大学士有何高见?君某愿闻其详。”
我猛然回头——君默言风尘仆仆,嘴角含着轻讽,悄然伫立在夜色之中,正双目灼灼地盯着我和林书桐交握的双手。

84

“王爷。”冷无香双眸一亮,声音明朗,透着惊喜。
“恩。”君默言淡淡地点了点头,目光傲然地逼视了过来。
“昭王,好俊的轻功。”林书桐下意识地放开我的手,绷紧了全身的肌肉,静静地回望着他。
微风轻轻拂过他浓密的黑发,刷过他一瞬不瞬的眼睫。薄唇上扬,炯炯的黑眸隐着一股孤傲淡漠的神情。面容冷肃,目光如鹰,一身墨绿长衫仿如融入了夜色之中,微微起了些褶皱,更添一股不嚣的气质,举手投足显示着一股贵气。
“怎么样才是对小雪最好的安排?愿闻其详。”君默言缓缓地向我们走了过来,神情淡漠,气势迫人。
“默言……”我轻声低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真的回来了?就这么毫无预兆,犹如鬼魁般出现在毫无防备的我面前,竟是那么强烈地撼动我的心弦。
可是,他瘦了。眼底有阴影,脸上有疲惫,声音里有焦躁。
“抱歉”,君默言黑眸微黯,伸出手霸道地拉我入怀:“小雪既已入我君家门,她的去留就已与林家无关。我劝林大人最好还是少操点心,多想想怎样在战场上克敌制胜,那才是明智之举。”
“君默言……!” 看得出来,林书桐在尽力克制着自己的脾气。他捏紧了双拳,目光中满是无奈与痛楚。
“林大人,没什么事的话,请容我们先行告退。”君默言面沉似水,紧紧地攥住我的手,半拉半拖地强行带着我往昭王府走。
“大哥……”我踉跄着回头,却只见到夜色中那一抹悲愤的影子……
“你没话跟我说?”君默言剑眉轻室,或许是察觉到我跟得有些吃力,渐渐放缓了脚步,低哑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悦。
我默默地垂着头,无言以对。久别重逢的欢悦,被他咄咄逼人的气势化成一道道的泡沫慢慢地消失在空气中。
心中,只剩下满腹的的委屈——他的态度,好象抓到出墙的妻子般蛮横与粗鲁,淡淡地刺伤了我的自尊心……
“抱歉,我好象回来的不是时候。”君默言突然停下脚步,沉着脸,冷着嗓子:“打扰了你们的计划。”
“你岂只是回来的不是时候?我看,你根本就不应该回来!”我咬着唇,憋着一股气,昂着头反唇相讥。
“我还有事,你先回去。”君默言面色铁青,恼怒地瞪着我瞧了半天,深吸了一口气,拂袖而去。
我倔强地抿紧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埋头往前疾冲。只觉得一盆凉水兜头淋了下来,把我浇了个透心凉。
笔直冲回房里,怦地一声,把喜儿她们惊讶的低嚷,关在了门外。
不是的,不应该是这样的!这根本就不是我期待了无数个夜晚的重逢。这也根本就不是我的心里话!
可是,事情会什么总会被搞砸?原以为该是透着喜悦,带着甜蜜的相见之期,竟会如此的苦涩,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是我的感觉错了?还是我们相遇的时机错了?还是,我根本就不应该对这段感情,对这个人抱有错误的幻想?
我呆呆地抬眸望向挂在房中的那只华丽的鸟笼,悄然向它靠拢。忍不住揭开替它挡住光线的黑色绒布,伸手将它捧在了手上。轻柔地抚摸着那光滑的羽毛,豆大的泪水一颗颗无声地滚落。
这个美丽的小精灵,它是我回家的唯一希望。此该也成了我唯一的亲人。全世界只有它懂得我,理解我。
可是,就连它也一如既往地紧闭着眼睛,沉睡在那未知的世界,似乎也已经把我遗弃在了这个错乱的时空?
瞧着,哭着,我突然一阵心慌——难道,翠羽的灵魂早已回归,留在这里的只是一具躯壳?
翠羽,翠羽,你快醒来,带我回家!害怕被人窃听,我只能无声地呼喊,反复地把摸着它,心痛得几乎要陷入绝望。
“小雪。”君默言站在窗下悠然而叹:“你真狠,难道我还比不过一只鸟?”
“你来干嘛?不是还有公事?”我泪盈于睫,赌着气,放下翠羽,挑起来去关窗。
君默言轻轻一跃,倏地翻了进来,伸手轻扣我的手腕,黝黑的眸底盛着心疼:“别跟我呕气,好吗?”
“谁跟你呕气?你是我什么人?”我恼恕,用力挣脱——当我三岁孩子?高兴时哄,生气了又骂?
“小雪,”君默言气恼地瞅着我,无奈地低语:“别说这种话,别逼我发火……”
“哼!对不起,要教你失望了。我嘴笨,不知道昭王爷想听什么?不会投其所好。”我冷着脸,一个劲地把他往门外推:“你还来做什么?觉得你昭王的威风还没要够?你出去,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你。”
“你要我去哪里?”君默言顺势握住我的双手,低眉瞧着我,无奈地低语:“这本来就是我的家,我无处可去了。”
“好,这是你的家,我不占你的便宜。”我冷笑,挣扎着往外走:“你不走,我走!”
“好,算我说错话。”君默言苦笑,收紧双臂用力拥住我,低哑的嗓子里透着丝狼狈:“我千里迢迢,日夜兼程地赶回来,可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谁喜欢吵架了?难道我天天盼着你回来,就是为了跟你吵?”我心里一委屈,忍不住脱口而出:“是你自己莫明其妙,非要……”
“小雪~“君默言唇角含笑,低头轻睇着我,俊颜上透出喜悦,漆黑如墨的双眸里闪烁着点点星光。
我猛然醒悟,双颊飞红——糟糕,本来跟他吵架的,说着说着,怎么好象变成了埋怨与撒娇?
“对不起,是我错了。”他顺从地道歉温柔地瞅着我,声音轻柔得象一只蝴蝶在花间飞过:“如果早知道你会天天盼我回来,我,我真不应该浪时间迟疑和犹豫……”
“你别搞错了,我才没有想你……”我红晕满面,忍不住大声抗议,徒劳地想要补救我的颜面。
“好,我不误会,你没有想我。”君默言轻拢双臂,环住我的身子,下巴抵住我的发旋,倏然低叹:“可是,我想你了。”
“默言……”我讶然低语,着急地想要转过头去瞧他的神色。
他说——想我?
傲慢如他,居然也会说出这种满是柔情的话?我真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要看,”他哑着嗓子,固执地拥紧我,不许我抬头。
声音闷闷地从我的发间传来,显得飘渺而不真实:“小雪,我克制过了,真的努力过了。可是,你不肯放过我,总会在不经意间悄然出现在我眼前。我没办法,你的声音,你的笑容,甚至你的眼泪,都是那么地让我牵挂…小雪,你这磨人的小东西,真是我命中的魔星……”
“默言……”我软软地轻唤,心尖蓦地发烫,一抹温柔从心底掠过,满满的感动悄然地盈满了我的胸腔,渐渐地溢了出来幻成无数幸福的泡泡包围着我。
这个永远骄傲,永远冷漠的男人,终于以他独特的方式,向我敞开了他的胸怀……

85

“小雪姐姐,等等我。”惜瑶从教室里追出来,一脸狐疑地拉住我:“你干嘛跑那么快?”
“我肚子饿了嘛,早点回去。”我胡乱地敷衍着她。
“说到吃,我这里还有一包桂花酥,你要不要来一点?”芷灵慢腾腾地跟了出来,笑眯眯地捧上糕点。
“反正回去也是一个人,不如大家聊聊?”惜瑶不由分说,拈了一块塞到我的嘴里。
“小雪姐姐,这个什么分配律和交换律的区别,我还不太懂,你再给我说说。”晚月捧着一张纸,皱着眉毛,还在跟一堆数字奋斗。
赵家富可敌国,赵老爷与夫人夫妻恩爱,居然连侍妾都没有娶一个。这在古代简直就是一个奇迹,可惜赵大人却一连生了五个女孩。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一个儿子可以继承那份宠大的家产。
晚月身为赵家最小的女儿,一直恨自己不是男儿身,不能进入商场为父母分忧。我无意中开的这个数学,却使晚月突然看到了希望。
她疯狂地迷恋上了那些阿拉伯数字。发誓要成为黑雪国最强的女商人。对于数学,她很有天份,而且,她有热情。所以,学得比所有的人都快。
为了她的进度,我单独给她开了小灶。君默言没回来时,我觉得这样很好,既打发了我多余的时间,也帮助她慢慢朝梦想靠近。
但是,在昨天经历了那么惊心动魄的一场告白后,我哪里还有心思留在这里打混?
“晚月,你真的想经商?”晓筠凑上去,拿过她手里的算术题,喷喷连声:“啃,太强悍了,当心以后找不到婆家。”
“那怕什么?给她找个上门女婿不就得了?”芷灵抹了抹嘴唇,慢条斯理地轻轻挤了挤晚月:“是吧?”
“还我。”晚月涨红了脸,急得直跺脚。
“哈哈,害臊了。”惜瑶拍着手取笑她。
“不,我才不嫁人!我这辈子都要守在赵家,终身侍奉爹娘。”晚月涨红了脸,大声地表明心迹。
年仅十三岁的她,一心只想证明自己并不比男人差。对于爱情还处于似懂非懂的时期,所以,并不热衷于婚姻这个话题。
“对,我们晚月有鸿鹊之志,才不象某人,春心荡漾……”晓筠笑吟吟地斜睨着惜瑶,意有所指地轻声取笑。
“死妮子,再胡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惜瑶晕红了脸颊,跳起来去追打她。
君惜瑶对张幄心生倾慕,我们这群好友,几乎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也几乎所有的人都默默地支持她,只除了莫晓筠。
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张幄那个木头却因着两人身份上的巨大差异,总是有意地避开她。这教惜瑶又恨又无奈,也让我们大为同情。
也只有晓筠却连声称好。
“做为一个公主,惜瑶早已注定要走上和亲之路。明明知道是一份无望的感情,何苦投入进去?到最后终身痛苦,反而害人害己。倒不如早早抽身,心若止水,落个干净。”
晓筠说这番话时,脸上的神情果决而冷静,理智得教人害怕。而惜瑶黯淡了明眸,咬紧了唇辫,小小的双肩似担了干斤的重担。
大家忍不住都陷入了沉默,气氛变得凝滞了起来。
晓筠说出了事实,也点到了要害。不仅是惜瑶,在座的哪一个对于自己的婚姻又是可以做主的呢?
就连我,自闭为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新女性,来到这片完全陌生的国度,在无力反抗的情况下,还不是任人摆布,替身代嫁了?
可是,说到心若止水,又谈何容易?哪个少女不怀春?这群处于花季年龄的女孩,对于爱情,又怎么可能不充满了渴望与憧憬?
“小雪。”君默言适时走了过来,面上带着少见的轻松的浅笑:“在聊些什么呢,一个个丢了魂似的?”
只是,他素来严肃,此时脸上虽说带了丝笑容,线条却极不自然的紧绷着。看上去却好象正在生着闷气,怎么也亲切不起来。
“二哥,你回来了?!”惜瑶欢呼一声,直直地冲了过去。却慑于他平日的威严,不敢真的抱住他,只围着他团团转,倒象只迎接主人回家的小狗,教人忍俊不禁。
“见过昭王爷。”其余人吓了一跳,慌忙见礼。不知他突然跑来有何意图,一时面面相砚,有些惊疑不定了。
君默言被众人瞧着,显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了一声,淡淡地问我:“你还有事?”
“没事,没事。”惜瑶双手乱摇,推着我往他身边走,笑嘻嘻地调侃:“难得二哥亲自来接小雪姐姐,当然没事,只管回去吧,我们也该散了。”
我抿着唇,同他并肩走在王府的路上,心中喜欢,眉梢眼角都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以前也不是没去接过你,顺路而已,有这么高兴?”君默言忍不住莞尔:“瞧你,笑得嘴都合不拢了,不能含蓄点?”
“人家哪有?”我嗔怪地横了他一眼:“还有,你人都来了,就不能说得好听点,非要说成是顺路,你心里才舒服?”
“我说的是事实。”君默言有些不以为然:“女人真奇怪,话说得好听点,比事实更重要?”
“偶尔拣好听的话说说也不会要了你的命。”我挽住他的臂,亲热地靠着他,笑得甜蜜:“象昨天那样多好?”
“咳,咳,大家都瞧着呢。”君默言俊脸微红,神情古怪,微微挣扎了一下,终于还是乖乖就犯。薄唇忍不住偷偷上扬了一个弧度,牵出一抹淡淡的笑痕。
切,明明就乐意得很,偏偏装出一副被逼的样子。看着吧,我非要改变你那别扭的臭脾气。
我暗下决心,微笑着目送着他顾长的身影没入了书房,消失在我的视线之外。
我哼着轻快的歌曲,含着笑容回到房间,却惊讶地发现,冷无香背对着我,静静地站在书桌前。
“无香,有事吗?”
“王爷让我来取一份文伴。”冷无香从容地回过头来,微微倾了倾身,朝我扬了扬一份文件袋,大踏步地与我错身而过。
君默言到底不是神,他也有失误的时候啊!
想到一贯冷静自持的他,居然也会在我的影响下乱了方寸,我忍不住抿着唇微微的笑了。

日子好象又恢复到了最初的平静。
吃过晚饭,两个人又会默契地呆在书房,消磨着闲暇的时光。虽然互不干涉,各做各的事,各看各的书。可是,周遭的气流却分明已被改变。
我小心地维护着我们之间的平衡,不愿意轻易打破这得之不易的和谐。暖暖的,淡淡的温馨包围着我们,让我几乎忘记了他设在地底的那间密室。
那间密室应该是早就存在了的吧?看得出来,它并不是征对我而建造的。虽然被人窥探让我心生不悦。但是,或许我应该往好的方面想?也许,他只是希望就近保护我呢?
虽然这个理由听起来很荒谬,也绝对不可能是他坚持让我住到“浩然居”的初衷。可是,我宁愿乐观地相信,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之后,他已经改变了他的想法。
“想什么呢?”君默言奇怪地瞟了我一眼,站起身来探头看了一眼,皱眉低念:“报复——猜忌——防备——窥探——保护?什么意思?”
完了,多年写文的习恬,心里有些什么想法,哪怕是一闪而过,都喜欢随手记在纸上。
“没什么。”我脸一红,慌忙把它揉成一团,随手扔到一旁:“有什么事吗?”
“喜儿叫了你好几声了。”君默言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呶了呶嘴,坐回他的虎皮大椅上去,不再追究。
“又来了?”我苦笑,脸皱得象个苦瓜:“先放放吧。”
喜儿还真是契而不舍,那补药就不能偶尔忘记一天?
“小姐,今儿个炖的是莲子,很好喝哦。”喜儿微笑,轻轻放下盘子,悄悄地退了出去。
“奇怪,我没病没痛的,干嘛天天逼我吃药?”我嘟着唇,小声的抱怨,偷偷瞟了他一眼,试探地问:“今天也帮我喝了算了?”
“要真的不想喝,就倒了吧。”君默言头也不抬,淡淡地发了话。
“咦?才喝了三天就腻了?”我忍不住失笑:“这可是太后赐的哦,倒了会不会不敬?”
“无香。”
“在。”冷无香象个幽灵似的飘了进来,吓我一跳。
他到底躲在哪里的?
“喝。”君默言头也不抬,冷冷地从齿间迸出一个字。
“是。”冷无香居然眉也不皱,二话不说,仰头一饮而尽。
“以后此事比照办理,不必再说。”君默言这才慢条斯理地抬起头,瞥了冷无香一眼,淡淡地吩咐。
“是。”冷无香躬身,悄然退了出去,好象从来也不曾出现在书房过一样?
我瞠目——开个玩笑而已,用不用这么认真?
“好了,替你解决了。”君默言挑眉,脸上是一贯的平静。
“这补药有问题?”我静静地看着他,心陡然一跳呼吸凝滞了起来,
君默言回来后一直都在不着痕迹地阻止我喝药。三天了,我要是还看不出来,就白混了那么多年的言情界了。
“难道我看错了你不是不喜欢喝?”君默言带一脸平静地笑,试图掩饰太平:“你别多想。”
“没问题的话,你会想方设法阻止我?”我不想被糊弄,执着地盯着他想要得到答案。
“有问题的话,我会笨到自己去喝?”君默言起身,轻轻将我揽到怀里温言安慰:“没影的事,别自己吓自己。”
“是不是有问题,明天我把它拿出去找人看看就知道了。”我轻轻地推开他,一脸的坚决。
“王妃最近经行可好?”无名的话突然窜进了我的脑海,我冷冷地轻嘲:“这药是专门针对女子的吧?喝了不易怀孕?”
“傻丫头,这时倒突然聪明了,糊涂一点不好吗?”君默言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轻叹一声,弯腰轻抚我的黑发:“放心,有我在,谁也不能伤害你。”
“是谁?”我忍不住轻颤,固执地追问。
“还不知道。”君默言星眸微黯,下意识地避开了我的眼睛。
“萧若水?”
“说了还不知道,你别再问了!”他一阵焦躁,咬牙低吼。
我静静地凝视着他,听着自己清脆的笑声从齿间缓缓迸出。心,突然痛得纠结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