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翼猎手Ⅴ】《紫色野性》
三十一
一个星期后,野狼大队的三个中队便陆续出发了。
他们分成三路,分别去往北疆、南疆和西疆地区,每个中队的各个分队又分别奔赴该地区不同的地方,执行不同的任务。
林靖却没有去远方,而是亲率“白狼”中队最精锐的特勤分队秘密进入了乌市。他不放心将凌子寒交托给其他中队,于是自己带上了他。
他们携带着惯常使用的适合于城市作战的武器装备,迅速地悄悄进入了乌鲁木齐。
赵安亲自前来向林靖交代了他们掌握的最新情报,并再次确认了行动计划。此次行动仍按照原来的方案,由林靖指挥,野狼大队实施抓捕,国安局的人员负责外围协助。
临分手时,赵安又郑重地拜托林靖,希望他全力保护凌子寒的安全。
对于这个至交好友的嘱托,林靖当然一口答应。即使没有他的嘱咐,他也会保护凌子寒,不会轻易让他涉险的。这是凌子寒到野狼大队后亲身参与的第一仗,哪里会冒险让他去冲锋陷阵?
回到“白狼”中队的临时指挥所,林靖立刻指定两个人专门保护凌子寒,此外,又叮嘱他一定要穿上防弹衣,还有,行动时不要出击,在后面看着就行了。
凌子寒听话地穿上防弹衣,将手枪掖在腰里,对林靖的叮咛一直点头称是。
这次的抓捕行动非常顺利。
国安局的情报十分准确。他们一直秘密跟踪着潜伏在乌市的恐怖组织成员。此人天天在二道桥市场上摆摊,卖维族小刀和其他民族工艺品,看上去挺懒散的。也就是跟着他,他们找到了九道湾的那座房子。
林靖布置好自己的队员,在那所房屋附近等了两天。当确认艾孜来提已经进去,与先行潜入的恐怖组织成员会合之后,林靖亲自率领这只特勤分队破门而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七名恐怖分子一举擒获。
他们冲进去得实在太快,正在开会的那些恐怖分子甚至来不及拔枪抵抗,便被冲进来的特种兵们牢牢摁住,再也动弹不得。
凌子寒坐在不远处的指挥所,一直看着屏幕上的情况。专门保护他的那两名战士脸色很不好看,端着枪一声不吭。
凌子寒明白他们的心情,犹豫了一会儿,轻声说:“对不起,是不是我拖累了你们?”
那两个战士侧过头瞧了他一眼,好半天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相信我,其实我也不想的。”凌子寒又叹了口气。“我自己能够照顾自己,你们以后都不用专门保护我。”
“这事……只怕得你跟林大说。”那两个年轻人看着他那万般无奈的模样,也只好长叹一声。“凌副,我们保护你也是应该的……”
很快,国安局的人便从林靖手中将那些恐怖分子押走了,其他人立刻进去,开始搜查房间。
林靖便率队返回了营地。
这次行动干净利落,也是凌子寒第一次做为旁观者,近距离地亲眼目睹特种部队的突击行动。实际上,他完全明白林靖亲自率队冲进去的行为背后的原因,心里不由得感叹不已。
第三天,一直密切关注着各路行动进展情况的林靖接到了“黑狼”骆千秋的报告,恐怖分子最近在喀什地区制造连环爆炸案,他们已顺藤摸瓜,找到了设在伽师附近的恐怖分子营地。只是,对方火力强大,人数众多,他只带着“红狼”中队的两个分队,兵力有限,急需增援。
林靖二话没说,立刻下令“白狼”周启明速率自己的中队前去支援。他又留下一个分队留守基地,以防突发事件,自己则亲率那只特勤分队乘军用飞机飞抵喀什。
凌子寒一直安静地跟着他,既没有害怕紧张,也不似那些队员般兴奋。
喀什地区目前的形势很复杂,各种恐怖组织潜入的成员以及他们发展的内地人员和当地的少数民族平民混杂在一起,他们的行动随时会走露风声。为了保密,骆千秋率队与周启明和林靖在荒野中会合,然后乘黑夜急行军,赶往伽师以东的一个小绿洲。那里以前是一个平民聚居区,现在则是恐怖组织“黎明之子”的大型训练营。
途中大部分是戈壁和沙漠。林靖边率队急奔边不时回头看凌子寒,怕他掉队。同样身穿着沙漠迷彩的凌子寒倒还跟得上,看来过去两个月的训练没有白费。其他队员都背着沉重的各种武器装备,只有凌子寒是空手,他只在身上带着自己的微冲和手枪。即使如此,林靖已经对他的表现很满意了。
在凌晨最黑暗的时分,他们到达了绿洲附近。林靖做了个手势,立刻,两百多名队员全都伏下身来。
骆千秋先头派来的侦察兵过来,将里面大致的地形、恐怖分子分布的方位一一在沙地上画了出来。他们白天数过,这里面的恐怖分子超过了一百五十人。
林靖立刻根据这些情报,分派骆千秋率队从东、南两个方向攻入,周启明率队从西、北两个方向包抄,他自己带人由正面突击。
最后,他说道:“务必全歼。”声音很轻,但语气却非常狠。
骆千秋和周启明都十分冷静地答道:“是,长官。”
林靖这才想起一直在身边听着的凌子寒,便命令道:“白狼,黑狼,你们各派出三个人来,专门保护凌副。”
骆千秋和周启明略略犹豫了一下:“是。”
“不用了。”凌子寒马上说。“我有自保的能力,不会有事的。恐怖分子这么多,不要为我减弱了你们的兵力。”
林靖却不敢冒这个险。他耐心地低声解释道:“凌副,还是得派人保护你,这里一点都大意不得,我们少上几个人也不碍事的。”
凌子寒想了想:“那就只留一个人好了,用不着那么多。”
林靖看了骆千秋和周启明一眼。两个人都心里发毛,深怕他让自己留下。林靖最后说道:“这样吧,黑狼,你留下一个人保护凌副,其他人按计划行动。”
周启明松了口气,立刻起身,召集自己的下属去准备。
骆千秋回到自己带的队伍那边,低低地吩咐着。不一会儿,有个队员垂头丧气地走了过来,对凌子寒说:“凌副,由我来保护您,请您务必听我的安排,不要轻举妄动。”
凌子寒温和地点头:“好。”
林靖这才离开,准备率领特勤分队从最危险的南口突入。那里是绿洲的出入口,恐怖分子戒备森严。
凌子寒顺从地跟着那个前来保护他的队员隐在沙丘后面。那个队员手持突击步枪,紧张地留意着四周的动静。凌子寒则微微探出头去。这里居高临下,对前面的绿洲几乎能够一览无遗。
十分钟后,突袭从四面八方同时发动。
凌子寒看着林靖轻巧敏捷地率队出击,迅速扑向恐怖分子设在南口的岗哨,军刀一挥,便不出一声地将对方解决了。
与此同时,其他几个方向的队员也都将敌人的哨兵悄无声息地干掉了。
随即,身穿沙漠迷彩的两百多名队员如猛虎下山一般,直扑向各自的目标。暗夜里,杀戮在寂静中悄然进行。
凌子寒看着林靖在黑暗中挥刀劈挑砍刺,迅猛无比,敌人纷纷倒下,真是当者披靡,心里不由得暗赞,真是一员勇将。
忽然,不知哪儿响起了一声枪声,打破了黎明的寂静。
顿时,村里像炸开了锅,到处都是枪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
激烈的对抗只持续了不到半个小时,那些恐怖分子显然感觉出了来者的凌厉风格,有不少人大声叫道:“这是野狼大队,赶快撤退。”
于是,有些人开始向四面突围。不过,早已守候在周围的狙击手开火了,将他们全部歼灭在绿洲的边缘。
突然,凌子寒听到了凄厉的幼儿哭声和女人的尖叫声在曙光中响起,不由得大吃一惊。这里还有平民?他立刻起身就要过去。
三十二
那个在一旁一直握着枪紧张戒备的队员一伸手便将他拉住:“凌副,你去哪儿?危险。”
凌子寒迅速冷静下来,听着村里的枪声渐渐稀疏,便道:“我不能老是在这儿躲着。现在战斗已到尾声了,我可以进去的。”
那个队员却不同意:“参座说不能让你到处乱走,一定要保证你的安全。”
凌子寒沉静地说:“现在是我命令你,护送我进村子里。”
那个队员立刻不知所措。
凌子寒乘机强调:“我是你的长官,你应该服从我的命令。”
他的军衔和职务都与骆千秋不相上下,那个单纯的战士顷刻间无法判断如此复杂的态势,只得本能地答道:“是,长官。”
凌子寒立刻起身,急步向村里奔去。那个队员紧紧地跟随在他身边。
这时,枪声已经停息下来。
凌子寒冲进绿洲,向着哭声传来的方向跑去。
村里遍地都是尸体,到处是鲜血,许多土坯垒起来的房屋已经被摧毁。凌子寒看到很多明显还不满二十岁的年轻人倒毙在地上,有的手里握着枪,有的腰间别着手雷。他一点也不同情这些恐怖分子,眼光冷冷地一扫,便从他们身边跑过。
在村子一隅,野狼大队的队员们正包围着大约二十来个人,都是老人、妇女,还有几个孩子。那些大人都很沉默,只有几个小孩在惊惶失措地抽泣。
林靖脸色铁青,盯视着面前的人们。
那些人似乎知道在劫难逃,表情木然,老人挡着晚辈,妇女护着孩子。
林靖缓缓举起了右手。
凌子寒恰好在此时赶到,见事情紧急,已经来不及观察后再做决定,也无暇细想他是要杀俘虏还是杀平民,便直冲上前,一把托住了他的手:“林大,不要……”
从来没有人敢在阵前阻拦他,林靖想也没想,挥手便抽了过去。
众目睽睽之下,凌子寒更加不能显露出自己的身手。他既不能躲,也不能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重重地抽上自己的脸。随着一声极其响亮清脆的“啪”,他的半边脸顿时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立刻,所有的队员都愣住了。
林靖看着他,也怔在那里。片刻之后,他反应过来,随即指向凌子寒身边的那个队员,怒斥道:“我叫你保护凌副,不要让他乱走,你是怎么做的?”
凌子寒立刻横跨一步,挡在他的面前,温和地说:“林大,是我命令他放我进来的。”
野狼大队的每个人对他的举动都感到惊诧,没想到这个十分文弱的书生却并不是个懦夫。骆千秋的眼神有些异样,周启明的眼里却有几丝赞许的笑意。
林靖看了凌子寒半晌,只见他仍如往常般温文尔雅,苍白瘦削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五道清晰的指印,但他好像对此没有感觉,只是目光诚恳地看着他。
林靖冷冷地看着他:“凌副,你这是做什么?”
“我……”凌子寒犹豫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对不起,或许是我误会了,林大,他们只是平民。”
“我知道他们或许可能是平民。那又怎么样?你以为我想干什么?”林靖对他十分不以为然,抬手往圈中一指。“我只是叫人一一甄别,确认他们只是平民。”
凌子寒犹豫了一下,诚恳地说:“对不起,林大,是我鲁莽了。”
林靖目光凌厉,犹如两把钢刀似地直盯着他。凌子寒却坦然地与他对视着,眼中一片平和。
良久,林靖收回了目光,转头对骆千秋和周启明说:“你们继续工作吧。另外,给我接喀什国安局。”
战士们有条不紊地工作着,分区域清除残敌,救护伤员,民间事务小组开始甄别那些村民,各项工作井然有序。林靖不再理会凌子寒,冷冷地转身就走。
凌子寒顾不得在场官兵的眼光,赶紧跟了上去。
林靖始终不理他,慢慢地在村中走着,眼睛机警地打量着四周,不时有人通过耳机向他请示,他简短地下着命令,完全是胸有成竹的冷静。
凌子寒跟在他身旁,一直没有打扰他。直到他与喀什国安局通完话,知道国安局的人员已经出发,很快会赶来,他才再次诚恳地说:“林大,对不起。”
林靖猛地转头看向他,冷峻的目光仿佛一把利剑,直刺向他。他压低了声音,愤怒地说:“凌副大队长,你知道你刚才在做什么吗?”
凌子寒承受着他的逼视,非常真挚地点头:“是,我知道我错了。”
“只怕不知道吧?”林靖冷笑。“你是什么身份啊?太子啊,当然可以在阵前无故阻挠一个指挥官的工作。”
“不,林大,请你别误会。”凌子寒叹了口气。“我没有经验,做事难免莽撞,还请你原谅。这次是我做错了,你可以处分我,我完全接受。”
“处分?”林靖冷冷地盯着他,缓缓地说。“凌副,这不是处分的问题。这是战场,情况错综复杂,恐怖分子很可能假扮成村民,随时随地会有人搞突然袭击,你这么突然扑过来,我如果当时手里有枪,本能的反应就是开枪,只怕第一时间就毙了你。你明白你这么做的严重性吗?”
“是,现在我明白了。”凌子寒立刻温驯地点头。“林大,我保证下次注意,不会这么鲁莽了。”
林靖却没有接受他的承诺,只是嘲讽地笑了笑:“凌副,如果你的父亲不是凌主席,你还敢这么做吗?这不是鲁莽的问题。你身份高贵,我林靖也不敢有你这样的助手……”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目光一凝,闪电般伸出左手抓向凌子寒,右手已经拔出枪来,指向了他。
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凌子寒比他还先察觉到身后的动静,甚至已经本能地探手去拔枪了。可林靖一动,他便明白过来,立刻顺着他抓住自己的力量向旁边窜去。
与此同时,林靖手中的枪响了。
林靖拉过凌子寒的力量太猛,让他一时站立不稳。他也清楚林靖的意思,便顺势倒了下去。林靖一边开枪,一边随着他伏下身去,用身体护住了他。
那个受伤倒卧在地上的恐怖分子一直在装死,这时见这两个校级军官似乎在激烈地争执,没有注意周转的动静,本打算用这种突然袭击的方式至少干掉其中一人,没想到那两个人都同样反应灵敏,他刚刚抬起手来,还没来得及开枪,对方的子弹已经准确地射向了他。他闷哼一声,在枪声中连震两下,就此失去了生命。
正在周围仔细清扫战场的战士们听到枪声,立刻冲了过来。
林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不再有危险,这才从容地站起身来,命令道:“你们继续搜索,小心还有装死的人,注意安全。”
“是。”那些战士答应一声,又四散开去。
凌子寒也已经从地上起来。他看着林靖,温和地说:“谢谢。”
林靖冷冷地盯着他,清晰地道:“凌副,你不适合呆在咱们大队,还是回北京去吧。”说完,他猛地转身,步履轻捷地迅速离去。
凌子寒没有去追。他目送着林靖的背影朝着升起的朝阳走去,心里想着,是该回北京一趟了。
三十三
十月底,野狼大队的各个分队陆续回到了天山附近的营地。然而,营地里的气氛却十分压抑,完全没有了以往队员们完成任务返回后的欢声笑语。
这次野狼大队四面出击,一共端掉了恐怖分子的九个秘密训练营,击毙恐怖分子三百余人,并协助国安局逮捕了恐怖组织的首脑人物,粉碎了他们打算在乌市制造爆炸性恐怖事件的阴谋。如此骄人的战绩,立刻受到了国防部的通令嘉奖,军区也召开了隆重的表彰会。
在庆功的酒会上,一向显得孤傲的林靖目光阴沉,毫无喜色。他身穿上校礼服,显得十分潇洒帅气,但清秀的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有不少记者想采访这位颇富传奇色彩的名将,却都被他冷冷地拒绝了。
身为野狼大队副大队长的凌子寒却没有出现,据说是回北京休假去了,似乎这进一步证实了林靖与凌子寒之间已经出现裂痕的流言。
“才来了不到半年就休假?”有人嘀咕。“也只有他这种身份才可以吧?”
在野狼大队的营地,骆千秋和三个中队长正在开会。这个会议是他们自发组织的。他们要讨论目前出现在大队里的复杂局面。
周启明慢腾腾地说:“发生在伽师那边的事情我都说了,黑狼当时也在。这位凌副瞧上去怯生生的,没想到还真有些胆量,敢出手拦阻野狼,我还真有点服他。”
骆千秋沉思着,缓缓地道:“凌副这次当着那么多队员的面,竟然敢直接出手,阻拦林大下命令,确实让他很下不来台。”
柳涌击节称赞:“果然不愧是书生,大有气节。”
“你少娘娘腔。”卢少华瞪了他一眼。“林大又没做错什么,要那小子多什么嘴?他把林大当什么人了?”
骆千秋思索着说:“他爹是赫赫有名的‘国家安全之父’,所以,他虽然身体虚弱,精神方面有些问题,不过,临危不惧,倒是家传功夫。”
卢少华忽然紧张起来,冒冒失失地问:“他不是来夺林大的权的吧?”
“你这可太多虑了。”周启明哑然失笑。“像他那样的背景,要林大的位置来干什么?他要想升上校,有他爹罩着,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哪里需要这样来冒险?”
“对。”骆千秋老成持重地分析着。“我这几天仔细想过,根据凌副的表现,他的确有抑郁症的迹象,这是伪装不来的。现在,我们要商量的是,凌副究竟是来干什么的?怎么才能把他弄走?”
“这还不容易?”卢少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下次打仗的时候,把他弄到前线去,让他受点伤,立刻光荣下火线,送回北京养伤去了。”
其他三个人一听,全都似笑非笑地瞧着他。他环视了一圈,忽然使劲摇头:“别看我,我可什么也没说啊。”
柳涌哈哈大笑:“你惨了,红狼,你死定了。这是你出的主意,就由你来实施。”
周启明和骆千秋也连连点头,脸上笑不可抑。
卢少华恨了他们一眼:“你们别害我,我可不想后半辈子都被国安部的人追杀。”
笑了一会儿,周启明才冷静地说:“其实,站在中立的立场上,凌副这次做的也没错。虽然他是误会了林大,不过也是情急之下,没有考虑,才伤了林大的面子。”
卢少华马上瞪着他:“他误会林大,就是不信任林大,也就是不信任我们野狼大队,这样的副大队长要来干什么?”
“嗯,你说的当然有道理。不过,我觉得凌副也是出于一片好心。”柳涌的态度比较冷静理智。“当时事起仓促,凌副刚从外面进来,没弄清情况,所以才会误会了。他没打过仗,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才会闹了这么一出。我倒觉得也不能完全怪他。”
骆千秋不动声色地问:“你这么快就被他洗脑了?”
“也谈不上洗脑。”周启明看向他。“咱们也得实事求是,不该过于偏激。”
卢少华冷冷地看着他:“白狼,你可不要忘了,那些恐怖分子曾经对林大做过些什么?他们有什么值得同情的?”
空气顿时凝住了。
半晌,四个人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卢少华的心地最为单纯,慨然说道:“反正,我不管你们谁有理,林大是我的上司,服从命令是我的第一选择。”
“说得好。”周启明对他一笑。“我也是这个意思。”
柳涌耸了耸肩:“我也不会违抗命令的。”
骆千秋瞧着卢少华,意味深长地说:“我看啊,凌副主要是还没有感觉到敌人的残暴,所以临阵才会有这样的反应。他对新疆的了解大概仅限于大阪城的姑娘、吐鲁番的葡萄,我看得让他好好体会一下西域的另一面,也许他就不会再有这些书生意气了。”
卢少华心领神会,微微一笑,缓缓点了点头。
周启明一惊,警惕地看着他们:“你们要干什么?小心闹出人命来。”
柳涌也颇为不忍:“你们悠着点,凌副的背景可不一般,当心闯出大祸。”
卢少华左右看看,忽然笑道:“凌副的那个身板,弱得像一根草,只怕一碰就散架了。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又不会跟他动手,你们有什么可担心的?”
“谁说过要动手了?”骆千秋淡淡一笑。“不过是有机会的时候,带他出去见识见识而已。他如果能知难而退,那最好不过。有他在这里掣肘,林大的日子可要不好过了。”
周启明看了他们一眼,终于叹息了一声:“好吧,到底林大才是我们的上司,与我们出生入死的,咱们也犯不着为了一个外人闹什么意见。”
卢少华一拍桌子:“这才是白狼该说的话嘛。”
“哎,对了,凌副到底去了哪里?”周启明看向骆千秋。“我听说他好像是回北京了,是不是回去跟他爹告状去了?”
“不会吧?”卢少华也狐疑地看向骆千秋。“一记耳光而已,至于那么大反应吗?”
骆千秋神色凝重,想了半天,摇了摇头:“说不上来,等他回来之后再看吧。”
会议到此结束。
林靖在午夜前也回到了营地。他破天荒地喝得烂醉如泥,连门都没有锁便沉沉睡去。
这时,刚刚回到营地不久的凌子寒看到林靖的房间还亮着灯,不由得过去瞧了瞧,发现门居然没锁,他微感意外,便过去轻轻叩门。屋里却一片寂静,似乎没人,他有些诧异,便试探着推开门,慢慢走了进去。
这是凌子寒第一次进别人的宿舍,尤其是林靖的房间,他平时根本连进入的念头都不曾转过一下。
柔和的灯光里,他看到林靖的宿舍也跟他的一样,非常简洁整齐,私人物品极少,而且井井有条。凌子寒关掉灯,静静地看着躺在床上的人。
林靖合衣倒在床上沉睡着,甚至连被子都没有盖。屋里酒气弥漫,似乎有淡淡的白雾正在月光中缓缓地飘动。林靖皱着眉,俊逸的脸在夜色里浮现着悲伤。
凌子寒动作轻柔地替他脱去军装,然后帮他盖上棉被。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对林靖充满了一种难言的关怀。
林靖一直没醒,就像个疲惫的孩子,温驯而无助。
凌子寒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便悄然离开。
三十四
已快进入深秋了,外面很凉,凌子寒进了自己暖气充足的房间,却一直觉得侵进骨髓里的寒冷始终缠绕不去,令他非常难受,根本无法入睡。
他闭着眼睛躺了一个多小时也睡不着,只觉得头疼欲裂,恶心欲呕,越躺越不舒服,于是不再勉强自己,起床走到阳台上坐下。
这里与北京的时差有两个小时,日出的时间很晚。他听到黑暗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口令声,知道大队的人都开始出去训练了。他的假期还没完,所以今天可以不去上班。他窝在软椅里,一直看着东方天际出神。
这次他是奉命回北京的,凌毅要他将调查到的情况做一个汇报。他为此写了一个详细的报告,认为有种种迹象表明,林靖并没有下令屠杀过平民,不过,他自己也实事求是地承认,现在证据不足,下结论还为时过早。凌毅和雷震研究了他带回来的图像、录音和文字资料后,也一致认为他搜集的证据并不充分,而且有些证据还透出蹊跷,反而让人怀疑。
方国基对凌毅和雷震强调:“一定要铁证如山,才能够让人们信服。你们都不能偏袒林靖,不要认为他是自己人,即使犯了错误都要护着。林靖过去的遭遇确实令人同情,也让人敬佩,但同时也叫人不得不怀疑,他会不会杀红了眼收不住手?如果搁在别人身上,这种指控根本不可能站得住脚,但考虑到他过去的遭遇,我们就无法断然否定。凌毅,你要告诉子寒,此事非同小可,他一定要慎之又慎,必须拿到切实的证据,才能做出最后结论。”
凌毅随后便传达了命令给凌子寒,要他继续工作,并且说:“你也不用急于求成,尽量把工作做扎实了。我们还有几个月的时间,足够你用来调查。”
“是,我明白。”凌子寒犹豫了一下,缓缓地道。“如果……这事是真的,能不能……保全林靖?他确实是一员了不起的勇将,而且,事出有因,也不能全怪他……”
“凌子寒,你有点感情用事了,这是绝不允许的。”凌毅脸一沉,态度变得十分严厉。“如果林靖真的下过杀戮平民的命令,那就一定要受到军法的严惩。他手中的枪是国家给的,他可以下令开枪的权力也是国家给的,国家给他这样的权力,是要他肩负起保护人民的责任。如果他反而将枪口对准平民,那就是在破坏和平,滥用国家赋予他的权力。子寒,你是我的儿子,但是,如果是你做出这种事的话,不用提什么法律、军纪,我首先就会杀了你。”
凌子寒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他默默地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了。过了两天,他又提交了一个报告给凌毅。
实际上,林靖有“屠杀平民”嫌疑的事例都集中在消灭恐怖组织“黎明之子”成员的战斗中,因此,凌子寒认为这种消极等待,伺机调查的方式太耗时间,不如主动一点,想办法尽快逼迫或者引诱“黎明之子”在新疆出现,在林靖率队剿灭这一恐怖组织的过程中就可以展开调查,并且设法抓住俘虏,查问过去的一些情况。
凌毅看了报告后,仔细推敲了一番,便同意了他的计划。至于前期工作,当然是由凌毅去布置。提到“黎明之子”,凌毅的神情有些黯然。他看着凌子寒苍白的脸,犹豫片刻,终于什么也没说,只淡淡地道:“那你就回去吧,多注意自己的身体。”
凌子寒便离开北京,回到了新疆。
此时此刻,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林靖的形象,那张完美无暇的脸上总是冷冷的气势,偶尔的微笑又让人眩惑,那修长挺拔的身体每一分每一寸都充满了野性的力量,尤其是在与敌人的搏杀中,有着摧枯拉朽的强悍,一举一动都令人心折,而昨天夜里,这个闻名遐迩的悍将在沉醉中流露出的那种深刻的痛苦却更加震撼了他的心。
凌子寒闭上眼睛,长长地吸了口气,再缓缓地呼出,脑子里便恢复了一片清明。他在执行任务,是不能有这些情感的波动的。他确实很欣赏林靖的骁勇善战,更欣赏他的光明磊落,嫉恶如仇,从直觉上,他相信林靖不会做出下令屠戮平民的事情,但感情代替不了理智,他仍然要找出确凿的证据,才能得到最后的结论。
这时,东方天际出现了一线瑰丽的曙光,慑人心魄的霞彩随即渐渐伸向广阔的天空。
凌子寒凝神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了多年以前的那一个早晨。那一天,卫天宇经过了一夜惊心动魄的努力,把他们两人一起从死亡线上带回来,他们并肩坐在沙漠里,看着太阳缓缓升起。那一刻,晨风轻拂他们的脸,霞光扑向他们的眼,天地是如此的美丽壮观。细想起来,也就是在那一刻,他爱上了天宇的吧?不然也不会在两个月后便接受了他的感情。
从那时候到如今,也不过短短的五年,可在他心里,感觉却已经是漫长的一生了。这五年里,他们的感情接受了前所未有的考验,他不知道卫天宇是怎么坚持住的,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实际上,他们只过了一年的幸福时光,然后就是他与死亡的那次约会,接着是童阅和卫天宇顽强地拉住他,一直坚持着与死神争夺到底。
从他在医院里恢复知觉的那一刻起,直到现在,从他的眼里看出去,这个世界仍然是一片空白,没有色彩,没有温度,他无时无刻不在努力,却又每时每刻都想放弃……
三年多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他一直生活在疼痛和黑暗中,除了静静地忍耐之外,根本无暇他顾。
而那个始终陪伴着他的人呢?他会疼吗?
凌子寒沉默地看着一轮红日冉冉升起,静如止水的心有点乱了。
这次回北京,卫天宇虽然很欢喜,可他总能感到,卫天宇的心里藏着什么事,而且还不是小事。他没有问,卫天宇也不说。这是第一次卫天宇有事瞒着他,这让他有些困惑,并且感到了几分迷乱。
过去,在与雷鸿飞的交往中,他也曾经有事瞒过凌子寒,那也是他惟一的一次隐瞒,结果却是两人永远地结束了那段感情。这一次,卫天宇到底有什么事瞒他呢?雷鸿飞那次,他用追踪程序查到了真相,而这次,他却不打算这么做。他相信卫天宇不是那种人,如果他想分手,凌子寒一定会同意,绝不会拖着他不放。他愿意等卫天宇自己告诉他。
虽说如此,到底还是有点心乱。曾几何时,他也曾经毫无犹疑地相信过雷鸿飞,而自从他接受了卫天宇的感情之后,便也下定决心,绝对相信卫天宇,只要他不明确说出来,他就绝不去追究,更不会抢先说分手。可是,归根到底,在他的内心深处,对感情终是拿不准的,因此也就不敢去深究。他怕伤了卫天宇,也怕伤了自己。
那么,不问是不是也是一种伤害呢?他该不该问呢?
想着,他起身回房,拿起手机,拨了卫天宇的电话。
只响了一声,卫天宇就接了,屏幕上出现了他的脸。他依然英俊,却更加成熟稳重,这时满脸惊喜,开心地问:“子寒,你还好吗?”
凌子寒已经有很长时间不曾主动给他打电话了,自然明白他此刻的喜悦。他微微一笑,温和地说:“我很好。这次回北京,我没呆几天就匆匆走了,真是对不起。”
“没事,你要工作嘛。”卫天宇高兴得眉飞色舞。“子寒,你能给我打电话,我真是太开心了,不过,不要跟我这么客气,听见没有?”
凌子寒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双微微泛蓝的眼睛,看着他欣喜若狂的神情,立刻决定什么也不问了。他如果愿意说,自己一定会倾听,如果他不肯说,那就一定尊重他。他要怎么决定都好,自己既不会强求,更不会责难。卫天宇陪着他这么些年,实在是忧多乐少,他能给的太少了,细想起来,也只有宽容、信任和无条件的接纳吧。
想着,他笑了笑:“你放心,我不会跟你客气的。我这次是普通的工作,不很要紧,可以打电话。你也可以跟我联络的,不过最好是晚上再打,我白天要工作,大部分时间都在室外,不会带电话。”
卫天宇更加欢喜,连连点头:“好好,我知道了。”他看到凌子寒的精神似乎好了许多,脸色也没那么苍白了,那份高兴真是难以用言语来形容。
他的喜悦是实实在在发自内心的,可凌子寒太了解他了,却能敏锐地感觉到他心底深处的那一丝紧张。他微笑着,静静地看着屏幕上那张温柔而英俊的脸,默默地问着:天宇,你到底在紧张什么?你究竟为了什么这么担忧?你有什么事是不能告诉我的?
卫天宇看着他静默的眼光,忽然有些心虚起来。此时此刻,凌子寒的孩子已经在人造子宫里孕育。这件事情令他再也无法坦然面对凌子寒那双坦荡磊落的眼睛。
凌子寒不想让他为难,轻轻笑了笑,温和地说:“天宇,你去忙吧,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你也一样。”卫天宇赶紧点头。“子寒,你多保重身体,我等你回来。”
凌子寒笑着挂断了电话,心里变得平静起来,开始思考下一步的工作。
三十五
第二天早上,凌子寒销假上了班。大队里的人并没有再提起过去的事情,全都神情如常地工作、训练。
凌子寒这次回北京,大队里的四只狼都有些担心,只有林靖毫无反应。这次凌子寒回来后,上面并没有什么动静,对“野狼”的赞誉依然如潮水一般涌来。官兵们于是渐渐恢复了活泼,营地里重新出现了热火朝天的景象。
在平静温和的神情下面,凌子寒的心情却非常沉重。
他看得出来,林靖真是深受他的队员们爱戴。对于这样一个智勇双全的名将,凌子寒确实有些感情用事,很想尽自己的力量去保护他。
林靖如常地工作着,骆千秋却看得出他情绪中隐隐的波动。他没有去多问什么,只是推测林靖的困扰应该是因为凌子寒而产生的。既然如此,他就不能袖手旁观。
星期天一早,骆千秋和卢少华忽然带着几个分队长在凌子寒所住的公寓楼前等着他。凌子寒出门的时候看见,不由得一愣。
骆千秋笑容可掬地说:“凌副,今天是周末,我们休息,你请客吧。”
其他人便在一旁起哄:“对,凌副,你还没请过客呢。”
凌子寒立刻笑着说:“好啊。”
那些潇洒豪放的年轻军官们都穿着便衣,这时嘻嘻哈哈地簇拥着也穿着便装的凌子寒上了越野车,便往乌市开去。他们兴致勃勃地拐弯抹角,到了一家专门卖烤羊肉的小饭馆前,并郑重地向凌子寒介绍,这里的烤羊肉是整个乌市最有名的。
凌子寒在门前看了看摊子,只见这里的烤羊肉真是豪气,用长长的铁签串着一大块一大块的羊肉,烤出来的羊油滴在通红的炭火上,吱吱作响,香气扑鼻。
那些队员们一拥而上,围着烤羊肉的摊子开始点菜。凌子寒斯文地笑着,礼貌地跟着穿着塔吉克民族服装的女服务员进了店中,靠窗边坐下。
来这里的客人基本上都是吃烤羊肉,喝酸奶,服务员根本不问他,便给他端上来一杯冰冷的酸奶。凌子寒试着啜了一口,却不敢往下咽,只是在嘴里含着,待酸奶变温暖了,才咽下去。这里的酸奶非常地道正宗,又浓又酸,十分惬意。
这里的女服务员都是塔吉克族,有的好像刚来不久,说汉语十分吃力。凌子寒用流利的塔吉克语轻声问她有什么素菜,女服务员跑进厨房看了一下,回来告诉他有些青菜,他便要了一份素炒青菜。听着他那发音十分地道的塔吉克语,女服务员十分高兴,对他的服务也格外周到。
这时,那群队长们笑逐颜开地走了进来。一张桌子坐不下,他们又张罗着要拼桌,声浪喧哗,引人侧目。凌子寒不好说什么,只得用塔吉克语向店员们道谢。
很快,他们坐了下来,接着,几大盘热气腾腾的烤羊肉便端上了桌。他们狼吞虎咽地大吃大喝,一边谈笑风生,显得十分愉快。
凌子寒却跟他们不一样。他仍是慢吞吞的,偶尔吃几根青菜,喝一口酸奶。
痛痛快快地大吃了一顿,结账下来也不过两百多块,凌子寒很爽快地掏钱结了帐。出门的时候,那些年轻人很客气地让凌子寒先走,自己则故意落在了后面。
凌子寒刚跨出门外几步,就从旁边猛地冲过来一个人。他不能显露身手,只是显得怔了一下,那人便重重地撞到他身上,撞得他一个趔趄,几乎站立不稳。那人立刻挺直了身子,一拳打过来,嘴里骂骂咧咧,中间还夹杂着生硬的汉话。不远处的一些人都笑着看这边,有的人叫好,有的人吹口哨,还有的人在鼓掌。
很显然,这些人是来故意找茬的。
凌子寒微微挪了一下身子,躲开了他的拳头。那人一怔,挥拳又打过来,凌子寒连忙伸手架住了他的胳膊。他的动作明显比不上那些队长们,显得有些迟缓,但要对付没有受过训练的混混却是绰绰有余。
那人毫不犹豫地从身上抽出一把民族式样的锋利小刀,照着他的腹部就刺了过来。这一刺速度非常快,两人离得又近,看上去凌子寒非常危险。
骆千秋、卢少华和那些分队长们全都大惊失色,立刻飞身过来救援,不过,看他们相隔的距离,肯定是来不及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拳头闪电般地直击过来,将那个混混打得飞了出去。
那几个分队长喜出望外,脱口而出:“林大。”
只见也穿着便装的林靖出现在凌子寒身边,冷冷地逼视着那些闹事的街头无赖。
那些人看着他,有人轻轻说了声:“野狼。”顿时,他们全都四散奔去,很快便消失了。
林靖没理凌子寒,只是瞪了骆千秋一眼,说道:“回去。”
骆千秋规规矩矩地答道:“是。”
林靖看着他,眼光十分古怪。骆千秋马上明白出了大事,立刻悄声问:“林大,怎么了?”
林靖低低地说:“依明来了。”
一听这话,骆千秋、卢少华和那几个分队长立刻拔腿往车子跑去。两部车飞驰到林靖和凌子寒的身旁,等他们上了车,立刻风驰电掣地往营地开去。
车子到达大门口时,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减速,而是径直冲到了办公楼门口,这才一个急刹,停了下来。
整个营地里的气氛都十分凝重。
柳涌、周启明已经等在了楼门口。林靖和骆千秋、卢少华跳下车,便大步流星地与他们进去了。
与此同时,那几个分队长也跳下车,飞速往自己的分队跑去,召集部下立即做好准备,随时出发。
营地里顿时一阵喧嚣。汽车发动机的声音此伏彼起,震耳欲聋。不断有口令声响起,各分队井然有序地在营地里跑动着,做着出发前的工作。
凌子寒快步回了自己的宿舍,迅速脱下便装,换上迷彩服,随即带上枪,跑了出去。
柳涌对他说:“凌副,我们马上出发,这次你跟着我。”
凌子寒点了点头,立刻跟着他出门,登上了等在大门口的车队。
穆罕默德•依明,是近几年来中亚地区最恶名昭彰的恐怖势力“黎明之子”的头号人物。二十多年前,他还不满三十岁,已经是其父创建的恐怖组织的得力干将,专门进行绑架、暗杀的恐怖活动。
当凌毅策划并推动的多国联合行动发动时,他正在土耳其,因而得以侥幸逃脱,中国国家安全部始终不遗余力地在追捕他。他一直东躲西藏,在蛰伏了十五年后,才终于在几个国际恐怖组织的支持下卷土重来。
酝酿和筹划了三年,他创建了“黎明之子”,将四散分开的数十个小团体联合起来,统一指挥,统一行动,很快便成了气候。依明也俨然成了中亚恐怖势力的最高首领。
这时的依明变得更加残忍。他派人潜入中国西北,不断制造血腥的恐怖袭击事件,炸毁公共汽车,在城市水源投毒,且多次策划并指挥恐怖分子残酷地杀害国家干部和军警家属,其暴行令人发指。
十年前,中国公安部就提请国际刑警发出了红色通缉令。欧美各国也都将其列为极度危险的恐怖分子。但他长年隐匿于中亚地区荒凉的群山之中,一直找不到他的踪影。
没想到,他居然敢潜入新疆。
凌子寒知道,这一定是凌毅布置人员做的,但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引诱这个极其狡猾的恐怖分子冒险入境,却让他一时琢磨不透。
三十六
这次出击,林靖带走了两个中队,留下了周启明的中队留守营地,以便应付突发情况。红狼中队乘坐军用运输机飞往南疆。银狼中队则开车沿高速公路驶向库尔勒,然后进入塔克拉玛干。两个中队将分成四路包抄,确保敌人无路可逃。
一路上,银狼中队的所有官兵都面色凝重,眼里全是愤怒的火焰。凌子寒看着柳涌,似在询问。柳涌感觉得到他的目光,却没有看他,反而将脸转向了窗外。
道路两旁的戈壁滩一望无际,在车窗两旁飞速滑过,有种奇异的苍茫感。
过了很久,柳涌才轻声说:“两年前,在乌鲁木齐,发生过一起灭门惨案。有十多个恐怖分子在深夜闯入了一户平民家中。那家人有一对年过花甲的夫妇,一个刚刚二十七岁的小学校长,还有一个不到三岁的孩子。恐怖分子极其残忍,先乱刀砍死了那对老夫妇,又将孩子连刺二十一刀,最后,打断了那位校长全身的骨头,又用刀把他的脸和身体划成了棋盘格子,再乱刀齐下,连砍了他五十八刀……”
凌子寒深深吸了口气。
柳涌的声音更轻了:“那是林大的父母、伴侣和儿子。”
凌子寒心头大震。虽然他早已从资料里知道了这件事,却仍然被如此骇人听闻的兽行所震撼。也正因如此,他才一直对林靖充满了宽容、疼惜和发自内心的关怀。
过了好一会儿,柳涌才能够继续说下去:“我们接到消息时,正在北疆执行任务,无法赶回。国安局、公安局和武警立即出动,一直追踪到帕米尔高原上,才将这些恐怖分子包围,击毙了十四人,抓住三人。他们供称,这次行动是依明一手策划并指挥实施的。”
凌子寒沉沉地点了点头。这就是盘踞在林靖心里的噩梦,那是另一种魔魇,同样令人痛不欲生。
“我们找了依明很多年,一直都没有查到他的踪迹。”柳涌恨恨地说。“这次他终于露头了,我们绝不会放过他。”
他们整个中队一路上几乎都没有休息,行进速度非常快,几乎是在公路上飞翔,仅用半天时间就直逼塔克拉玛干的腹地。
当他们到达集结地点时,红狼中队已经等在那里了。
此时,已是半夜,沙漠里一片寂静。漆黑的天幕上有着寥落的星光,只是影影绰绰地看得见人影而已。
前面大约三十公里的地方,有着一片黑乎乎的土屋,外面围着一道矮墙。那就是“黎明之子”的一个据点,据说依明正藏匿在里面。
林靖召集骆千秋和两个中队长布置任务。凌子寒也不去打扰他,只是在一旁等着他的安排。
不久,柳涌过来,对他说:“凌副,我带两个小队担任外围警戒和策应。你跟着我就行了。”
凌子寒点了点头。
这里是一个纯粹的恐怖组织营地,没有一个平民。野狼大队的战士们轻巧灵活地在沙地里无声地掩近矮墙,随后特勤分队最先翻入,闪电般地发动突袭,干掉了里面的岗哨。立刻,大队人马从四面的墙头一齐翻进营地,展开了无声的围剿。
枪声在最后才响起来,但只有寥寥数声,便归于沉寂。
不久,林靖打破了无线电静默,呼叫柳涌,要他进去,但留下他的中队继续担任外围警戒。
虽然他没提凌子寒,但柳涌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立即带着凌子寒从沙丘后面下来,踩着细沙走进了营地。
野狼大队的战士们正有条不紊地打扫着战场。他们的脸上都没有喜悦的表情,显然并没有发现依明。
在这个营地中心的一间土屋里,林靖、骆千秋和卢少华正在审讯两个俘虏。
这两个被俘的恐怖分子十分顽固,一直一声不吭。
凌子寒走进去时,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男人一看见他,眼里便闪现出一丝奇异的光芒。
凌子寒走过去,默默地看着眼前的场面。
骆千秋和卢少华正在逼供。凌子寒在这个时候出现,使他们有些担心,都怕这位副大队长会像上次抢上前阻止林靖一样阻止他们,不由得戒备地看了他一眼。
凌子寒却神色如常,并没有丝毫阻止的意思。过去,他也审过敌人,逼问过口供,用的手段比他们还要狠,反过来说,敌人对他也从来没有手软过。他冷漠地想着,站在门边,始终一言不发。
那个一直盯着他的男人忽然说道:“你长得很像凌毅,你是凌子寒吗?”
凌子寒一声不吭,只是冷冰冰地瞧着他。
林靖、骆千秋和柳涌对他此时的表现都暗暗赞许。这个样子,才像是野狼大队的人嘛。
骆千秋冷冷地喝斥:“这里轮得到你问话吗?老老实实地回答问题。”
林靖沉声道:“快说,依明在哪里?”
那个男人仍然盯着凌子寒,异常冷静地说:“如果你是凌子寒,我就说,如果你不是,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杀了我好了。”
林靖立刻被他的态度激怒了,伸手就想拔枪。
凌子寒上前一步,探手放到他的肩上,轻轻一用力,似是安慰,又似是劝阻。他看着那个男人,平静地说:“我就是凌子寒,现在你说吧,依明在哪里?”
那个男人盯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说道:“好,我带你们去。”
林靖和骆千秋对视了一眼,觉得他忽然变得这么痛快,实在十分蹊跷,可他们艺高人胆大,这里又都是自己的队伍,还真不怕他搞什么花样。林靖一挥手,柳涌便押着他出了门。骆千秋随后跟出,卢少华则继续留在屋里逼问另一个俘虏。
林靖跨前两步,将凌子寒护在身后。凌子寒明白他的意思,心里不由得一暖。过去的每次行动中,他都是站在最危险的前沿地带的,这次却被林靖时时处处保护着,即使是在对他很生气的情况下,也仍然没忘了保护他的安全,这种从未有过的经历让凌子寒感觉到异样的温暖。
那个俘虏缓步走向村边,骆千秋立刻调来两个小队,包围了那个孤零零的屋子。
那个俘虏走到屋前的一棵胡杨树旁,忽然伸手重重一拍。这棵树上竟然装有机关,只听一声尖厉的啸声响起,树梢上升起了三道烟花,在空中炸开。
接着,那个俘虏返身向走在林靖身侧的凌子寒扑了过去。
林靖眼疾手快,一把将凌子寒拉过来护住。柳涌手里的枪立刻喷出了火舌,他还没扑到凌子寒的身前,便身中数弹,倒了下去。
凌子寒面不改色地看着这一幕,凝神思索着他这种自杀式行为的含义。
只是为了发出一个信号吗?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是为了什么呢?
林靖锁紧了眉头,仔细思忖着这有些诡异的情形,与骆千秋探讨起来:“这种信号,过去从未见过。他们这次行动到底是什么意思?”
骆千秋也皱着眉,缓缓摇了摇头:“想不出来。他们死了这么些人,到底有什么价值呢?”
“一定有原因。”林靖看着天上正在熄灭的烟花,喃喃地说。“难道这次是他们故意通过我们的线民给我透的风?”
骆千秋便明白了,林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他们吃饭的地方,他们有不少线民都住在那一带,他们要接什么消息时,基本上都会亲自去那里。
凌子寒这时已经想明白了,轻声说道:“依明是冲着我来的。”
林靖和骆千秋、柳涌都看向他,眼里满是疑惑。
凌子寒镇定地缓缓说道:“二十多年前,中国联合周边七个国家同时动手,一举摧毁了中亚的恐怖势力。当时策划和组织这个跨国行动,并指挥了在中国境内的行动的人,就是我的父亲。依明侥幸漏网,但他的三个哥哥却被我父亲指挥的部队击毙,他爹更是被我父亲亲手擒获,后来也被枪毙了。年初,他的儿子又被抓了回来。依明对我们凌家,实在是恨之入骨。”
顿时,林靖他们看着他的眼光里全都是惊异和敬佩。二十多年前,林靖还是个小孩子,却正是那次震惊全世界的行动使他热血沸腾,从那时起便立志从军,做一代名将,杀敌报国……
凌子寒面对着他们的目光,不由得微微一笑:“你们别这样看我,我什么也没干。那些事都是我父亲做的,不是我。”
林靖缓缓点了点头:“那我就明白了,依明在这个时候竟然会冒险潜入新疆,那确实是只有你才能够吸引他不顾一切。”
“是啊,依明这次来,一定是想亲手取我的性命。”凌子寒微笑着看向天空。
黎明的微光中,那三道烟花熄灭后的淡淡白烟正在空中安静地飘浮着。他轻声说道:“这是在告诉依明,凌子寒就在这里吧?那么,依明,你什么时候来呢?我等着你。”
林靖、骆千秋和柳涌都看着这个一直让他们觉得百无一用的文弱书生。此时,他那一向苍白而温和的脸却让人感到了一种凛然不惧的英勇和坚毅。
这时,卢少华飞奔过来,兴奋地对他们说:“那小子招了,依明确实已经入境,现在正在布伦一带。”
三十七
秋日的阳光淡淡地洒下来,使一望无际的沙漠显得温暖而安宁。
凌子寒慢慢地走出村外,站在沙地中,放眼看出去,一直望向遥远的天际。
橙黄的沙丘犹如凝固的海浪一般连绵无尽,上方的苍穹一丝云彩也没有,是一片无垠的淡蓝,整个世界似乎都只剩下了这两种颜色。冰凉的风缓缓地吹过,会轻轻地扬起几缕细沙,仿如轻烟一般,飘过一段距离又慢慢落下。
凌子寒微微仰起头,深深地呼吸着清凉干爽的空气,忍不住在阳光下闭上了眼睛。
在他身后不远处,跟着四名战士。他们是被安排来保护副大队长的,这时也不去打扰他,只是警惕地握着枪,注意着四周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林靖找了过来。他一眼便看见那个单薄的身影站在低矮的沙丘上,在天空的映衬下显得异常的孤单。他大步走了过去,向那四个欲立正敬礼的战士摆了摆手,随即走到凌子寒身边。
凌子寒感觉到旁边沙地的微微塌陷,便睁开眼睛,转头看了过去。
林靖看到他那特别干净的眼神,心里突然没来由的重重一跳,就如被人当胸一拳,狠狠地击中一般。他一生中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眼神,没有丝毫的欲望,没有任何的情绪,安静到一片空白,就如高原无人区的湖,在无尽的苍凉中寂静地美丽着。
凌子寒也从没看见过林靖发怔的模样,这位闻名于世的猛将一向目标明确,方向准确,似乎从没乱过方寸。他前来新疆之前曾经看过有关林靖的全部资料。当林靖听到全家被血洗,所有亲人惨遭毒手的时候,一瞬间脸色惨白,却仍然有条不紊地完成了任务,布置好大队里的后续工作,这才驱车赶回了家。他听了公安局的刑警队长对案情的介绍,看了现场,然后去认领了父母、伴侣和儿子的遗体,将他们火化后,亲手埋进了墓地。他做这一切的时候,陪着他的政府和军队有关部门的人员都忍不住落下了眼泪,可他却一滴泪都没有掉。办完后事,他便一声不吭地返回了部队。从此,他的生活除了训练和打仗外再也没有别的内容,而且每次出击他几乎都会身先士卒,那股狠辣的杀气令许多穷凶极恶的恐怖分子都心胆俱寒。这是现实生活中少见的真正的猛士。
两人就这么并肩站在沙漠里,相对无言,各自出神。
身后的四个战士不免有些疑惑地对视了一眼,却不敢多话,立刻散开一些,更加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情况。
万籁俱寂,连风都停了,空气清凉,纯净如水晶。此时此刻,他们仿佛置身于另一个时空,现实与他们完全隔绝。他们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却有着相同的心境,都不愿意进入俗世的生活,厌倦喧嚣,喜欢孤独,选择寂寞,从不诉说。惟一不同的是,凌子寒还有父亲的庇荫,而林靖在这世上却是再无亲人,因此仍然不得不耐着性子出去应酬。
在这短短的一刻,两人忽然心意相通,彼此之间都明白了对方始终埋藏在最深处的那种心绪。
林靖看着眼前那张苍白的脸,轻声说:“凌副,怎么站在这里吹风呢?你的身体不好,得多注意。”
“没事。”凌子寒的声音也很轻。“我喜欢这里的风景,所以出来看看。”
林靖抬头看出去。这种景色他已经看过很多次了,并没有太多的感慨,但还是理解地点了点头:“是很壮观,对城市来的人很具吸引力。”
凌子寒微笑起来:“对。”
林靖关切地道:“把手给我。”
凌子寒便听话地伸出手去。
林靖握了一下,摇了摇头:“太凉了,你这样容易生病。我们回去吧,等以后天气暖和了,工作也不忙了,我再找人带你来好好地玩一玩。”
“好。”凌子寒便转身与他往回走。
林靖低声对他说:“那个俘虏刚刚加入‘黎明之子’,知道的情况很少,没有太大的价值。目前我们有两个选择,要么亲自去布伦看看,要么派人去核实情报,然后再行动。你的意见呢?”
林靖难得在行动前征求他的意见,但这次依明是为他而来,情况就大大不同了。凌子寒想了一下,温和地道:“这方面我没有经验,只是谈谈看法。我觉得依明呆在布伦是为了看风向,那里离边境很近,又是高原地区,很难抓捕他,他也随时可以出境,所以,我们第一不能打草惊蛇,第二又得让他觉得有机可乘,杀我的可能性很大,这样才能将他诱进来。你看呢?”
“对,我们也是这样认为的。”林靖点头。“我想表现得鲁莽一点,这样会让依明觉得我不难对付。他也很清楚,如果换了别人,或许我不会如此,可只要是有关他的消息,那即使是刀山火海我也会闯的。”
“我明白,不然他也不会布置这一连串的行动了。”凌子寒的态度始终很温和。“依明仍然是想证实我究竟是不是凌毅的儿子。如果我不是,他会毫不犹豫离境的。如果我是,而且是个没什么用的公子哥儿,很容易擒杀的话,他多半会经受不住这个诱惑的。”
他说话的语气冷静而平和,完全不像是在谈论自己的生死。林靖已经理解他的心态,却仍然不明白一个有着位高权重的父亲的太子爷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境。但他从来不探听别人的私事,于是便就事论事,赞同地说:“是啊,我和老骆讨论的结果也是如此。那么,凌副,我们一起去布伦吧。”
凌子寒没有半分犹疑,微笑着点头:“好。”
三十八
塔克拉玛干的深秋是最美的季节,也是穿越沙漠的最佳时节。几条线路上都有自驾车旅游的团队络绎不绝。这些来自内地都市的人们配置着全套先进的旅行装备,驾驶着四驱越野,嘻嘻哈哈地驶进沙漠,兴奋地不时停下来拍照,对于驶过他们身边的军车完全没有注意。
林靖亲自驾驶着雪豹越野车,载着凌子寒往西而去。后面跟着的,是直属于大队长的特勤分队。
卢少华和柳涌带着他们的中队分别从另外的路线离开沙漠,骆千秋则率两个小队先到喀什,与当地的驻军、国家安全局、公安局和武装警察部队协调,为他们提供技术和情报支持,并随时准备后援行动。
这是凌子寒第一次坐林靖开的车,感觉他开得很快,却很稳。
新疆的公路一直修得很好,这条通往边关的被世界称为“新丝绸之路”的高速公路更是平坦笔直。林靖开着车疾驰,却让坐在车里的人基本上感觉不到速度。
凌子寒系着安全带,坐在副驾位,看着窗外的大漠风光,脸上的神情十分平静。
林靖一直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并时时注意着周围的动静。在路上开了半个小时后,看着前后左右都没有人与车,他放松了一些,忽然想起凌子寒跟着他们一起出来,已经有一天一夜没合眼,也没吃药,便关切地说:“凌副,你该吃药了。你的药都随身带着的吧?”
凌子寒微微一笑,淡淡地道:“没带。当时走得急,我忘了。”
林靖一听就开始点刹车,车速立刻慢了下来。“不吃药怎么行?”他责备地看了凌子寒一眼。“我答应过童院长,会督促你按时吃药的。你这身体可实在是马虎不得。我看这样吧,你还是马上回去,别跟着我们走了。”
凌子寒沉默片刻,轻声说:“我觉得,不妨打电话让周中队派人给我送过来。”
林靖微微一怔,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此时此刻,他已经知道凌子寒绝不是那种喜欢端架子使唤人的公子哥,这次这么提议,那自然是为了做给依明看的。细想起来,那真是一举两得的好事,他不由得笑着点头:“凌副,别看你不声不响的,其实还真有不少好主意。以后你也别老是那么谦逊,遇事都不肯发言。你现在既然是我的副手,那就真真正正地做起来,实至名归,岂不是好?”
“好啊。”凌子寒会心一笑。“我也没别的意思,只是怕多说多错,反而误事。你们工作得这么好,我也没什么可以多说的。”
林靖一边放开刹车,踩住油门,一边笑着摇头:“凌副,你也别太谦虚了。”
凌子寒温和地道:“我是说真的。”
林靖便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关切地看了看他:“你还是抓紧时间睡会儿吧,到了喀什我叫你。”
凌子寒却摇了摇头:“路太长了,还是我和你换着开吧。你也要休息休息,毕竟不是铁打的。”
“也行啊,就依你。”林靖笑了起来,愉快地停了车。“这样吧,从这里到喀什要开七个小时,你先开三个小时,然后我来开。这条沙漠公路去年底才翻修了一遍,路况很好,你开着应该没什么问题。”
两人便跳下车,互相换了位置。
凌子寒缓缓地开动,然后渐渐加速。林靖观察了一下,发现他开得很好,便放心地系上安全带,将座椅微微后倾,很快就睡着了。对于他们来说,抓紧一切时间休息是很重要的。
这条路凌子寒曾经走过很多次,从小到大,训练,执行任务,与卫天宇一起旅行,他横向纵向地走过这里的每一条路,更多的时候却是从没路的地方穿越这片“死亡之海”、“远去的家园”、“埋藏宝藏的地方”,最长的路线长达一千公里。那是一个极为严酷的过程,有不少十分优秀的人就是在这里被淘汰的。不过,那时的艰苦与他曾经受过的创伤相比,又实在是微不足道了。
他与林靖一样,没有打开车上的卫星导航系统,开着的通信系统也是一片静默,显然南疆没什么大事发生。他静静地开着车,虽然是长时间对着道路两旁千篇一律的枯燥景物,却丝毫也没有疲倦的感觉。
这里的路很直,曾经有人这么形容过:“你把脚一直放在油门上,然后睡一觉,醒过来一看,你的车还在路上。”
凌子寒的脚就一直搁在油门上,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定,对于两旁千篇一律的枯燥景致也没有产生普通司机通常会有的疲惫。对于他来说,这根本不算什么。
三个小时后,他们已接近沙漠边缘,凌子寒没打算叫醒林靖。他这一天一夜情绪高度亢奋,紧接着又要投入紧张的工作,很可能还要上帕米尔高原,身体状况欠佳的话是相当危险的,凌子寒希望他能趁此机会好好休息一下。
可是,林靖的身体里却好像装有闹钟,一到时间就自动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睛,很快便彻底清醒。他瞧了瞧车上的钟,便看向凌子寒,略带责备地问:“为什么不叫我?”
凌子寒微笑着说:“时间到了吗?我没注意。”
林靖坐正了,温和地道:“好了,我来开吧,该你休息了。”
凌子寒便减慢速度,靠边停下。
后面两辆车上的特勤分队的官兵们一直默默地跟着他们,看着他们两度停车换位,既没有人出声询问,脸上也是半点表情也没有,个个都显得很酷。
走出沙漠,路上的车就多了起来。凌子寒睡不着,便靠着椅背闭目养神,林靖一路上也不说话,显得十分安静。
这是两个人第一次单独相处了这么长的时间,彼此之间虽然话不多,而且都是点到即止,却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情义。林靖不再像过去那样尖锐冷厉,凌子寒也不似以前那般冷淡抑郁,两人的关系终于比较像同一个大队的正副大队长的样子了。这一路上,他们仍然很少交谈,但心里却都感觉舒服多了。
傍晚时分,他们到达了喀什,林靖车里的电话响了起来,是一个女子爽朗的声音:“林靖,千秋说你快到了,凌副也跟你在一块。没说的,今晚到我家吃饭,别给我找任何借口,否则有你好看的。”
林靖听得笑了起来,爽快地说:“好啊,我们已经进城了,这就直接去你家。”
“好,够朋友。”那位女士满意地笑道。“菜都做好大半了,快来吧。”
林靖笑着按上通话键,转头对凌子寒笑着说:“那是喀什的国安局长柳慕大姐,厉害得很。除了执行紧急任务或者秘密行动之外,平时我到了这里,若是没有第一时间去她家吃饭的话,一定会被她收拾的。”
凌子寒笑着点了点头。在部里任督查局副局长的时候,他对这位二级重点城市的局长的情况是比较了解的。这位刚刚四十出头的女局长在这个处于反恐第一线的城市里一直以足智多谋、勇猛顽强而著称,部里的人提起她来都是相当欣赏的。
林靖转动方向盘,向柳慕的家开去。都快到了的时候,他才忽然想起来,征求意见似地说:“凌副,我们先到柳大姐家吃饭,然后再商量工作,你看好吗?”
凌子寒立刻答道:“好。”
三十九
晚上八点钟是这里的下班时间,路上到处都是人和车,显得特别热闹。
喀什经济特区正式建立已经有四十多年了,现在的喀什市已经比四十年前扩大了两倍,世界各地都有公司在这里投资,尤其是制造业、加工业和物流、交通业十分兴旺发达,在这里生产的产品往往直接运往中亚诸国和俄罗斯,有的也通过公路和铁路运往波斯湾地区,有的农副产品更是直抵欧洲。
这个特区的建立不但极大地带动了新疆农牧业的发展,还间接地拉动了中亚诸国的经济,使西域重现了汉唐时期的兴盛繁华,世界各大媒体提起这里的时候,都说新疆已经进入了历史上的另一个黄金时代。
同时,经济的快速发展使当地人也迅速致富,人人喜欢丰衣足食的安定生活,这也使恐怖主义不大容易找到生根的土壤。
林靖开车穿过老城,来到规划整齐的新城,政府的大部分机构都在这里。
国安局的宿舍区与办公大楼紧挨着,建筑全是少数民族风格,院里是花圃草坪,在斜阳里显得风情万种。
在门口站岗的武警显然都认识林靖,局长也打了招呼,于是一见到他的车便开门放行。林靖长驱直入,他的特勤分队却没有跟进来,直接掉头走了。
凌子寒没有多问什么,跟着林靖下车,走楼梯上了三楼。
林靖按了按门铃,房门很快便打开,喀什市国安局长柳慕笑逐颜开地出现在门口,喜悦地说:“快进来,这是凌副吧?”她伸手握了握林靖的手,随即将手伸向了他旁边的那个年轻人。
凌子寒微笑着与她握了握手,礼貌地说:“柳局,我是凌子寒,幸会。”
“是啊,幸会,幸会。”柳慕显得很激动。“我上次到乌市开会,就听赵局说大老板的公子来了新疆。我们当即都想去看你,可赵局拦着,说你现在在野狼大队,我们也不好贸然打扰。凌公子,你既然来了喀什,就在我这儿多住几天。”
几句话的功夫,屋里涌出来一大堆人,纷纷热情地向凌子寒伸出手来,与他紧紧相握,接着便簇拥着将他迎进了门。
林靖十分意外,这些人有许多他都认识。其中一部分是退役多年的军官,还有几个是本地的宗教领袖,其他都是当地的平民,什么民族的都有。此外,国安局的几个副局长都在,公安局长也来了。大家脸上都是惊喜交加的神情,将凌子寒围在中间,问的都是他父亲现在身体怎样,什么时候会来新疆看看,然后对他表示欢迎。显然,他们对凌子寒的热情来源于对凌毅的敬意。
凌子寒没料到迎接自己的会是这样的场面,不由得颇感意外。他完全身不由己,被安排着坐到客厅里的沙发上,其他人围绕着他,有的坐在椅子上,有的干脆坐到地上铺着的羊毛地毯上。一时间,屋里全是声音,凌子寒只得笑着对每个人点头,根本不知道应该先回答谁的话。
柳慕将一杯热奶茶递到他手上,关切地道:“我听黑狼说,你的胃不好,不能喝酒喝茶喝咖啡,但可以喝咱们的奶茶。”
“是,谢谢。”凌子寒温和地对她笑了笑,端着杯子喝了一口。
柳慕直起身来,笑着朗声说道:“行了,你们先让凌副喝口茶,歇口气。你们也别问他有关大老板的事了,凌副来新疆工作也快半年了,对大老板的事也不大清楚。其实也没什么好问的,你们不是在电视上看到过他了吗?老板身体挺好的,倒是凌副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对了,凌副,你现在觉得怎么样?要不要先去躺一会儿?”说到最后,她的神情变得十分关心。
其他人也都看向凌子寒,七嘴八舌地关怀起他的身体来。
他现在依然穿着浅色的沙漠迷彩服,肩章上缀着中校军衔,却完全没有野狼大队出来的人那种特有的气势。他端正地坐在那里,捧着茶杯,温文尔雅地笑着,一张秀气的脸显得很文弱,就像是个温驯的孩子,与大名鼎鼎的凌毅确实长得很相像,可气质却相差了很远。
见众人都关心地看着自己,他笑着说:“谢谢柳局,我不累。其实,我的身体只是弱一点,也没有什么大问题。”
林靖看到来了这么多人,不知柳慕要怎么安排。她这房子也不过是三室两厅,这时挤得满满当当的,哪里还有地方吃饭?
正在琢磨,柳慕说道:“凌副,这些人都是不请自来的,一听凌主席的公子要来咱们这儿,全都跑来了,都想见见你。我这儿可没有准备他们吃的饭,简直是搞得我措手不及。我看这样吧,我们出去吃,你看呢?”
凌子寒还没吭声,就有几个人争着说:“对对对,到我的饭店去,想吃什么都有。”
“不行,要去当然是我家,当年凌处长就在我家吃过饭,现在他的公子来了,当然也要在我家吃。”
“那有什么,凌总指挥还请我吃过饭呢,这次自然是由我回请凌公子。”
“你们谁也不要跟我抢。二十多年前,凌局救过我全家,今天他的公子来了,无论如何也是我做东。”
那些人一时间争得面红耳赤,对凌毅的称呼也是五花八门,显然是在不同时期认识凌毅的,凌子寒听得忍不住满脸笑意。
这些人都是老人了,当年凌毅在这里多次指挥反恐行动,与他们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而那些退役的老军官们更是在凌毅的领导下浴血奋战过,在他们的一生中,那是一段最值得记忆的血与火的英雄岁月。此时此刻,他们看着年轻的凌子寒,仿佛又看到了二十多年前的凌毅,许多人都不由得热泪盈眶。
凌子寒曾经多次到过新疆,却从未以“凌毅的儿子”的身份正面接触过这里的人,虽然偶尔听到一些人在讲述当年的事情时会提到凌毅,但那些人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动情过,大多是就事论事,理性地讲述而已。他知道自己的父亲在西域是赫赫有名的,其功绩几乎已经成为神话和传奇,但如此近距离地切身体会,那种感受仍然让他感动不已。
无论如何,父亲的一生比他辉煌得多。身为凌毅的儿子,他是骄傲的。他出生入死地工作到今天,又何尝不是希望有一天父亲也能为有他这样的儿子而自豪。
如今,他是做到了吧?
他有些出神地想着,脸上虽然仍在微笑,眼底却掠过一丝隐约的脆弱和迷茫,让人一见便感觉特别疼惜。
柳慕已经听赵安详细说过,大老板的公子似乎患有抑郁症,要大家如果有机会见到,一定要竭尽全力,好好照顾。一开始见到他的时候,见他一副特种部队的军官装束,看上去英气勃勃,还不觉得,这时一见他的神情,立刻便想起了赵安的交代,心里更是母性发作,马上说道:“好了,你们都别闹了。这样,今天本来就是我请客,谁也别跟我争,不然我就轰你们出去。”
大家一听,全都哈哈大笑,便不再多说什么了。
正在这时,她家的电话响了起来。
是门口的武警值班长打来的:“柳局,这里有野狼大队的几个兵,说是给他们的凌副大队长送药来的。”
柳慕一听便道:“哦,那放他们进来吧。”
很快,一屋子的人便看见四个风尘仆仆的战士走进来,前面一个人手里提着箱子,对着站起身来的林靖立正敬礼:“林大,周中队让我们把凌副的药送来。”
“好。”林靖伸手接过,脸上的神情显得很严肃。“你们回去找参谋长,先吃晚饭,然后好好休息。”
“是。”四个人一起敬礼,然后转身离开。
众目睽睽之下,林靖将箱子提到凌子寒身前打开,轻声说道:“你赶紧吃药吧,以后别再忘记带药了。”
一屋子人看着凌子寒从装得满满的箱子里不断拿出药瓶药盒,吃了药片又喝药水,然后拿着注射器站起来,在柳慕的指引下单独去了另外的房间,显然是注射药剂去了。整个房间都鸦雀无声,有些人一开始看他脸色不太好,也只是以为他可能累着了,都没太在意,此时见他如此大规模地服药,显然病得不轻,顿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凌子寒出来时并没有显出什么异样来,他把注射器放回箱子,然后关上箱盖,温和地看向柳慕,笑着说:“那我们就去吃饭吧。”
柳慕看他的身体状况似乎没什么大问题,林靖也没提出反对意见,便恢复了谈笑风生的爽朗性格,带着大家走出了大门,在附近的大酒楼里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
虽然凌子寒不喝酒,但大家的情绪仍然没受影响,酒过三巡,众人便开始话当年,没有参与过那次轰动世界的大行动的年轻人则听得津津有味。凌毅从来没有提过自己做过的事,凌子寒对那次行动的了解也仅限于资料,有许多无关紧要却带有传奇色彩的细节却不知道,这时也含笑听着,颇感兴趣。
这餐饭吃了很长时间,酒酣耳热之际,那些粗豪的汉子们闹出的动静很大,整个酒楼的几百个客人都知道了凌主席的公子到了喀什,并且受到了极为热情的接待。
等到吃饱喝足,众人意犹未尽地走出酒楼大门,已是月上中天了。凌子寒已经有两天一夜没睡,觉得有些累,脸上露出了疲倦的神色,林靖立刻对其他人笑道:“凌副累了,我带他回去休息。来日方长,我们以后再聚吧。”
那些人立刻嚷嚷着说不行,定要换个地方继续喝。柳慕却斩钉截铁地说:“好了,让凌副休息,你们也都各自回家,不要再喝了。”
大家也就不再坚持,又上前来与凌子寒热烈握手,然后半醉半醒地将他送到国安局大门口,这才各自离去。
林靖白天在车上睡了三个小时,这时仍然精神奕奕,却有些担心凌子寒的状态。他们与柳慕一起走进国安局大院,林靖走在凌子寒旁边,忍不住低声问道:“凌副,你觉得怎么样?千万不要硬撑,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的话,我们就去医院。”
凌子寒转过头来,对他微微一笑:“林大,我没事,你真的不要太过担心了,这样我会过意不去的。”
夜色中,庭院灯闪烁着柔和的光芒,映着凌子寒脸上那温柔恬淡的笑容,竟让林靖一瞬间有了恍惚的感觉。他定定地看了面前的人片刻,很快静下心来,温和地说:“你的身体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凌子寒点了点头:“我知道,你放心吧。我也不是豆腐做的,否则我爸和雷伯伯也不会放我来这里了。”
柳慕走在他们旁边,一直没有吭声。听了林靖的话,她忍不住转头看向他,脸上若有所思,似乎有些诧异。不过,她聪明地什么也没说,只是陪着两人回了自己的家。
在她的坚持下,林靖和凌子寒没有去郊外的军营,而是住在了她家的客房。
长夜未央,大部分窗户都亮着灯,整个城市显得十分安宁平静。
凌子寒洗了澡,换上柳慕拿来的睡衣,躺上床后不久就睡着了。
这一夜,没有噩梦。
四十
凌子寒醒来的时候,遮着厚厚窗帘的屋里仍是一片漆黑。他静静地躺在那里,看着不远处林靖的呼吸。
这间客房不大,布置得有些像酒店的标准间,靠着两边的墙各有一张单人床,中间有个矮柜,门旁边的整面墙都做成了衣柜,整个房间简洁而舒适。
柳慕的丈夫比她小两岁,在新疆快速反应部队当团长,难得回来,但夫妇两人都生性好客,所以他们的朋友若是来了喀什,常常就投宿在他们家,大有宾至如归之感。
凌子寒一向随遇而安,这时被柳慕热情款待,心里还是很感动。他知道柳慕如此待他,并非因为他曾经在部里当过督查局副局长,不过是敬仰他父亲才会爱屋及乌,那种感情十分纯粹,在这个充斥着个人私欲,功利市侩的时代,更是显得特别动人。
躺了片刻,他觉得精神很好,许多日子来的精神上的疲惫仿佛消失了,身体内部日日缠绕着他的疼痛感也减轻了许多,这令他感到非常舒服,心情也好了很多。
他悄无声息地起床,轻轻打开门走了出去,然后重新把门关上,随即走进了浴室。
简单的冲了个澡,他把昨天穿着的衣服又重新换上,然后轻轻开门出来。
天已经蒙蒙亮了,厨房似乎有动静,他犹豫了一下,便走了过去。
柳慕正在里面熬粥,火开得很小,锅里翻腾的白粥弥漫着香气。显然因为家里有客人,她穿得很整齐,正在料理台前切着菜。
凌子寒走路的时候总是无声无息,并非刻意如此,而是长期养成的习惯,这时站在厨房门口,柳慕并未察觉,只是专心地在准备菜肴。凌子寒不敢叫她,怕她切到手,一直等到她切好了,直起身来,才温和地说:“柳局,我也可以做点什么的。”
柳慕转头看向他,不由得笑道:“怎么起这么早?你身体不好,应该多休息一会儿。”
“没事。”凌子寒微笑着走上前去。“我睡得很好,已经没问题了。”
“那就好。”柳慕看着他的眼神就像是看着自己家里的亲人一般,很关切,很亲近。“有件事我想和你好好谈谈。”
“嗯,请说。”凌子寒温和地笑道。柔和的灯光下,他的黑发湿漉漉地闪着光,映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色,使他越发像个稚气的孩子。
柳慕看着他,心里的念头更加坚决,于是非常肯定地说:“凌副,千秋昨天把你们的想法都告诉我了,坦率地说,我反对。”
凌子寒当然明白她为何反对,思忖着没有开口,只是面带微笑,等着她说下去。
柳慕看着他仿佛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不由得有些发急:“凌副,这可不是小事。你大概还不知道吧,依明的手段有多么狠毒血腥,他可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我们虽然已经下了很大的功夫,可边界太长,有些地方地势险要,我们也鞭长莫及。他潜入进来搞什么活动,那都是有可能的。现在敌暗我明,你的目标太明显,如果依明打算不惜一切代价伤害你的话,我们实在是防不胜防。凌副,我听赵局和林靖说了,你来野狼大队不过是为了搜集第一手资料,好协助国防部修订特种部队训练教程,那根本是文职,打仗不是你的工作,你绝不能轻易涉险。说实话,老板就你一个儿子,如果你在我这里受到什么伤害,那我真是没办法向老板交代,更没脸再做国安的人了。”
凌子寒自然明白她的心情。凌毅在国安系统呆了大半辈子,国安系统的很多人都当他是父辈一般,甚至比对自己的亲生父亲还要尊敬仰慕,遍布在全世界的属于国安系统的十余万人都将自己视作凌毅的子弟兵,对他这个凌毅惟一的儿子自然是发自内心的爱护。尤其是凌毅年轻时曾在西域多次出生入死,这里的人提起他来更是无比亲切,如果他儿子竟然在这里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柳慕可真是无颜见江东父老了。
凌子寒想了想,微笑着说:“这到底是在咱们自己的地方,我一个特种部队的中校还要躲躲藏藏的,那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
柳慕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可真是个长居京城的公子哥儿,不知道天高地厚,好在大老板教子有方,这个年轻人为人谦逊有礼,虽然天真,倒还没有什么恶习,这也就算是不错了。之前也曾经听说过老板的大公子在部里破格提升,担任了督查局副局长,可似乎也没看他干出过什么提得起的事来。大家偶尔谈论起来,虽然因为爱戴老板都不对此做什么评价,可不约而同地都认为那位凌公子在那个位置上也不过是做做样子而已,就如现在来到新疆加入野狼大队,他们也都认为不过是走个过场,以便为将来的升迁打下基础,谁都不指望他有什么本事能够真正地应付这里的局面,更不希望让他直接面对可能的危险。
她整理了一下思路,尽量用客气的不伤他自尊的措辞来劝阻:“凌副,对付恐怖分子可不能鲁莽行事。依我看,要不这样,你既然来了,就在附近转转,看看风景,然后就回乌市。至于针对依明的行动,我们从长计议,先制定出详尽的计划,再开始行动,这样比较妥当。”
“这样啊。”凌子寒仍是好脾气地笑着,低低地说出自己的意见。“可是,特种部队本来就是随时准备处理突发情况的,他们平时的训练都是为了这个目的。再说,我们现在也不是要大规模搜捕依明,只是想让他确认我的身份而已,也就谈不上事先制定计划了吧?我觉得,他既然为了我竟敢冒险入境,那我们就应该抓住这个机会,尽量把他稳住,最好能引诱他忍不住动手,从而暴露他的行踪。”
“这个想法当然很好。”柳慕的眼中满是止不住的笑意,显然对他的勇气颇为欣赏。“凌副,你想建功立业,这个我也理解,可你不能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抓捕依明固然重要,可你也不能太冒险。”
凌子寒便不再辩驳,只是温和地坚持道:“也不算冒险吧。我觉得和林大在一起的话,会很安全的,我相信他。”
柳慕犹豫了一下,终于忍住了脱口而出的冲动,其实,跟林靖一起行动的话,危险才更大吧。一直以来,突然队出动的时候都会以头罩蒙面,或者在脸上画上迷彩,因此他们的形象都不太为外人所知,可林靖实在是太有名了,尤其是家破人亡之后,他更是大张旗鼓地进行反恐行动,根本就不打算隐藏自己的形象,这个行为本身就是向恐怖主义的挑战,对此有不少人都对他十分钦佩,但也正因如此,他面临的危险是巨大的。柳慕本人当然无所畏惧,所以跟林靖私交极好,外界有很多人都知道他们是朋友,但事关老板的公子,那就不一样了。
凌子寒一看柳慕的眼神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既然她不再多说,自己也就不必再吭声。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轻声说:“我出去散散步。”
柳慕赶紧叮嘱:“那你只能在院子里走走,千万别出大门。还有,别穿军装了,太惹眼。我找了件我老公的大衣出来,在客厅里,你穿上试试。”
凌子寒见她简直把自己当成了孩子,照顾得无微不至,不由得笑了起来,但还是答应道:“好。”然后过去套上那件浅灰色的羊毛大衣,便开门走了。
等他关上门,林靖从浴室里走了出来,径直进了厨房。
柳慕看着他,眼神很复杂。良久,她长叹一声:“林靖,你的心情我很明白,这的确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换了别的谁去我都没有意见。可是,他是我们老板惟一的孩子,我无论如何不能让他遇到危险。我的心情你也明白吧?”
“我明白。”林靖静静地看着她,声音很轻,却非常坚定。“大姐,你放心,我会用生命来保护他。”
柳慕拿起饭勺在锅里搅动了一下,这才淡淡地说:“林靖,你这话我不爱听,难道你的命就不是命了吗?你那拼命三郎的性子也得改改了,我不希望看见你这样的干法。在你眼里,依明和别的恐怖分子头子应该没什么两样,他们同样心狠手辣,滥杀无辜,都是应当被彻底铲除的。可在行动之前,我们一定要冷静、理智,谋定而后动,才能取得成功。林靖,你扪心自问,是不是抓住或者击毙依明之后就天下太平,你就打算解甲归田了?如果不是,你就给我冷静下来,把工作与私怨分开。”
林靖沉默了好一会儿,微微点了点头:“大姐,你说得对,这次我的确有些冲动。不管怎么样,依明与我仇深似海,我没法做到绝对冷静。不过,我从军多年,也绝不会鲁莽行事。现在,我们既然已经来了,而且凌副也不反对,我看还是可以做点工作的,只要多加小心就行了。”
“那当然,肯定不能让你们白来一趟。”柳慕这才赞许地笑了起来,脸上的神情柔和了许多。“我们一会儿吃了饭再好好商量一下吧。目前,从种种迹象分析,依明确实潜入国境了,你们带来的消息进一步证实了我们的判断。一会儿等吃完饭,我们去办公室好好商量商量,然后再进行下一步行动吧。”
“好啊。”林靖的心情这才放松了一些,便缓步走到阳台上,居高临下地看向正围着草坪慢慢散步的那个身影。
四十一
凌毅的儿子在野狼大队任副大队长,现在跟着“野狼”来了喀什的消息飞快地在这个有着七百万人口的城市里传播开来,各式各样的人不断打电话到相关部门探听消息,有要求采访的,有表示要请客的,有想看故人之子的,有说要给他提供机密情报的,林林总总,不一而足。这些电话最后均被汇报给了柳慕和林靖,由他们酌情处理,没有惊动凌子寒。
柳慕已经知道依明很可能是为了杀凌子寒而来,他对凌毅的恨意竟然能令他冒险入境,可以想象他必定会锲而不舍,以最恶毒最狡诈的手段来实施报复计划。因此,从她内心来说,她希望能够尽量减少凌子寒与外界的接触,可这些想约见凌子寒的人多多少少都曾经与凌毅有些交情,她又觉得不能贸然替凌子寒决定,心里多少有些犹豫。
这时候,林靖那冷冽刚硬的性格就显示出了莫大的好处,他根本不由分说,对所有人一概挡驾,总是板着脸冷冷地说:“凌副有自己的工作要做,他又不是来度假的,哪有时间出去吃喝玩乐?”做为凌子寒的长官,他这么做虽然不合情却十分合理,让别人也无话可说,只能暗自埋怨。
凌子寒乐得轻松,每天有充裕的时候安排自己的事情。柳慕是体贴入微,尽量让他多休息,他便用自己随身携带的加密掌上电脑登录国安部的绝密网页,察看有关依明的情报,也从其他情报的刷新上分析目前的形势和各种行动的进展情况。
凌毅应该是紧锣密鼓地在布置未来即将展开的多国联合反恐行动,而卫天宇自然是忙着那方面的工作,他既要负责搜集和甄别信息情报,又要协助科技部门提供技术支持,一定是天天加班,忙得不可开交。凌子寒没有再给他打电话过去,只是从网页上各种信息的变化里大致推测出他的动向,心里便觉得很安定。
工作之余,他又登录了一家欧洲名牌时装的网站,订购了两套衣服,从内衣到毛衣、外套、大衣,十分齐全。这个品牌相当有品味,款式简洁,颜色沉郁,奢华得一点也不引人注目,显得非常优雅含蓄。他是这个品牌的金卡贵宾,无论在天涯海角,只要在网上下了订单,这家公司保证在三个小时内将衣饰送到他的手上,待他试穿满意后再行付款。当然,每件衣饰的售价相当昂贵,与他们提供的服务十分匹配,也很符合他这个太子爷表面不张扬,骨子里还是很讲究的性格。
这家公司的工作人员到达时自然被门口的武警挡了驾,打电话给凌子寒后才放行。柳慕和林靖当然在第一时间就知道了,笑着摇头之际,也觉得这样张扬一下也不是坏事。
如此无所事事地呆了两天,在柳慕家吃完午饭后,他便对林靖说:“我还是到军营去住吧。”
“怎么?觉得无聊了?”柳慕笑道。
“老住在你这儿,挺打扰的。”凌子寒有些腼腆地笑了笑。“难得来一次,想出去逛逛。再说,我要老不出门,依明找不到机会下手,只怕就会溜了吧?”
“凌副,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林靖忍不住心里生气,语气中便略带责备。“我带你来可不是让你来当诱饵的,顶多就是告诉依明,你是货真价实的凌大公子而已。依明算什么东西?他再是罪大恶极,也没资格让你冒险。”
凌子寒看着他,眼中渐渐有了一丝愉悦的笑意。这个俊美得根本不像军人的悍将一向冷若冰霜,现在却常常会让他感到几分暖意。那是一种同类间心意相通而产生的快乐,甚至不需要语言,仅仅是一个眼神,一个表情,彼此就会明白对方潜在的思绪。
其实,做为银翼猎手,是绝对没有权力轻易牺牲的。对于国家来说,他们是非常珍贵的利器,绝不可以轻言放弃,除非有相当巨大的利益,在反复权衡之下,才可能牺牲其中之一。凌子寒这次在接受任务时就被告知,他有中途放弃的权利,那也就是说,他没有牺牲的权力。
凌子寒相信,就连凌毅也没料到依明会为了他冒险潜入,但既然发生了这样的情况,那么他稍稍做个姿态出来,让依明确认他是真身也就行了。他这次的任务不是抓捕依明,而是调查林靖。对于一个猎手来说,他不能随便做任务以外的事情,更不应该插手别人的工作。
这次,他可以有限度地协助林靖,但绝不应该轻易地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这是他们猎手的工作准则。
看着林靖一副老鹰护小鸡似的态度,凌子寒愉快地笑了起来,温和地说:“我明白。你放心,我不会莽撞的。这儿到底是咱们的国土,我只是出去逛逛,应该不会有危险的。再说,我要是老这么躲着,人家不免瞧不起我。”
柳慕和林靖一听,顿时恍然大悟。的确,他如果总是这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们肯定会猜测说他是怕了依明,所以才不敢出来,这种议论不但让整个野狼大队丢脸,也有损他父亲凌毅的一世英名。
林靖立刻点了点头:“对,大姐,我看凌副说得对,这两天可以派人陪着凌副出去逛逛,晚上也安排一下聚会,那些信得过的朋友还是可以交交的。”
“好。”柳慕爽朗地笑道。“这容易,我一会儿就安排。”
她办事一向雷厉风行,下午刚去上班不久,便打电话给凌子寒,告诉他派了个回族小伙子过来,开车带他出去看看喀什城内的几个景点。
林靖到底不放心,还是叫来了两个直属特勤分队的战士,让他们换上便衣跟着凌子寒,并特别交代一定要保护好他。
柳慕派来的那个年青人叫马小东,性格开朗,十分健谈,穿得很普通,就像是个单纯的司机。他一边开车一边向凌子寒介绍着喀什的历史和一些著名景点,从香妃墓说到石头城,从乔戈里峰说到慕士塔格冰山,讲得眉飞色舞,绘声绘色,引人入胜。
凌子寒含笑听着,偶尔点头,心里立刻判断出这人一定是柳慕手下的得力干将。他这样子真是装龙象龙,装虎象虎,往人群里一混,那是完全不露痕迹,绝对是搞情报的一把好手。
到了喀什首先要看的当然是闻名遐迩的艾提尕尔清真寺,这座规模宏大的伊斯兰教建筑是新疆最大的清真寺,凌子寒在马小东的带领下闲闲地到处看了看,差不多就快到吃晚饭的时间了。
凌子寒这时穿的就是从网上定购来的衣服,跟他一向的习惯一样,重在舒服,颜色不是黑色就是深蓝,穿在他身上却反而衬得他特别标致,一路上总会有人不由自主地盯着他看,往往让跟着他的两个战士紧张起来,一直都在全神贯注地戒备。
走出清真寺的大门,外面的广场上明显地多了不少人。人潮汹涌,十分喧哗,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可人人都是脸上带笑,显得十分兴奋,又不像是什么坏事。
人群实在是太杂了,现场太混乱,这一来就连一直显得轻松活泼的马小东都有些紧张了,他拉住了凌子寒,随即东张西望,自言自语地说:“奇怪,今天不是礼拜日啊,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说话间,人潮涌过去复又涌过来,来势凶猛,令他们来不及闪避便被裹进人群中。马小东使尽全力抓住凌子寒的胳膊,其他两个战士也努力护在副大队长的旁边,但仍然架不住那么多人的冲力,到底还是被冲散了。
四十二
凌子寒一察觉马小东抓住自己的手已经放开,便机警地一拧身,像一尾鱼在水中游动一般,滑溜溜地迅速脱离了人群,看在别人眼里,也只会觉得他是被人潮挤出去的。
左右看了看,他便悠闲地往停车场走去,一点也没有警觉戒备的意思。
刚走出广场,不远处就传来惊喜的叫声:“凌公子,你也在这里啊,真是太好了。”
凌子寒转眼看去,立刻便认出那是大前天晚上到柳慕家中欢迎他的人之一。他很年轻,叫傅军,是位出租车司机。他的母亲是蒙古族,父亲是汉族,二十多年前是特种部队的军官,曾经跟着凌毅打过仗,在行动中身负重伤,脊椎受损,造成半身瘫痪,退役时被评为特级伤残,一直住在喀什近郊的伤残军人康复保健医院。柳慕向他介绍傅军时特别提到了他的父亲傅雄,那天晚上,这个年轻人也是代表他父亲来看望凌子寒的。
傅军兴奋地冲到他面前,笑着说:“凌公子,这两天我爸老念叨着想见你,可柳阿姨和林大总是说你在工作,没有时间,我老约不到你,我爸已经骂我了好几回了,又埋怨自己腿脚不便,不能出门来看你。这下可好了,你要是有空,能去看看我爸吗?”
“当然可以。”凌子寒微笑着点头。“我也很想见见你父亲。”
“那太好了,我的车在那儿。”傅军高兴地领着他上了停在路边的自己的出租车,随即向城郊开去。
凌子寒坐在副驾位,却没有系安全带。他神情轻松,听着傅军喋喋不休地述说着老爷子听到他来喀什后的激动和欢喜,不时地点头微笑。
傅军大概是太开心了,双手一直在微微颤抖,脸泛潮红,双眼放光,脚下踩着油门就不放,汽车的速度越来越快。
凌子寒看了看他行进的路线,忽然轻声说:“小傅,前面先停一下。”
傅军已经出了城,开上了通往塔什库尔干的公路。正是黄昏,前后的车都不太多,也没有了城市里的喧嚣,凌子寒的心很静,感觉也更灵敏。他不但知道傅军现在很紧张,而且还明白他为什么会如此紧张,他那强烈的思绪中蕴含着浓烈的兴奋、向往与恐惧。这种情绪缠绕着他,使他完全没有听到凌子寒的话。
凌子寒伸手搭上了他的肩头,平静地说:“小傅,在路边停下。”
傅军这才回过神来,一时有些慌乱:“为……为什么?”
凌子寒不疾不徐地道:“你先停下来,我有事。”
“这……马上就到了。”傅军并未减速,强作镇定地说。“到了我家,有什么话都可以说的啊。我爸急着想见你呢。”
“只怕急着想见我的不是你父亲吧?”凌子寒安静地说着,右手微微一动,拔出枪来指住了他的腰腹。“掉头。”
“你……凌副……你这是……什么意思……别误会……我……”傅军大惊失色,方向盘都掌不稳了。汽车在高速中大走之字,十分危险。
凌子寒抬腿别了过去,立刻使他的脚离开了油门,车子迅速慢了下来。
“停车。”凌子寒的声音依然很温和,半点杀机都没有。“小傅,别逼我开枪,我不想杀你。”
傅军勉强镇定下来,将车子缓缓停到路边。
凌子寒左手搭在他肩上,显得与他很是亲热,右手在下面握枪指住他,外面却看不到。他看着那个已经满头大汗的年轻人,轻声说:“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理想?为了信仰?为出风头?还是为了钱?”
他一口气便将可能的理由都报了出来,却跳过了对方想要做什么,似乎已经胸有成竹,这让对方完全没有余裕思索,而傅军本来就不是专业人员,显然也没有受过类似训练,被他这么一问,顿时招架不住,略一迟疑便嗫嚅道:“是……为钱。他们……出价……一百万……只是想……想见见你……”
“他们是谁?”凌子寒的声音仍然很柔和,问的问题却单刀直入,让傅军只能老实回答,根本无暇他顾。
“他们是在这里做生意的外商,听说是从阿拉木图来的。”傅军一开始说,心情便明显放松下来,再也止不住,把知道的所有情况都合盘托出。“领头的叫色依提●阿吉,为人挺仗义的。这些年来,我爸的伤病一直在恶化,现在已经快全身瘫痪了,天一冷就疼得受不了。为了给他买些特效药,我找阿吉借了很多钱。我妈前年得了急病,后来去世,我又借了他不少钱。前前后后加起来,我欠了他二十多万了,可他从来没有催我还过。最近,阿吉告诉我说,世界上有些地方的大医院可以治好我爸的这种病,好像是植入什么电脑芯片用来代替神经,但要花一大笔医药费。他对我说,只要能带你去见见他,他就给我一百万,还帮我联系医院。他说他没别的意思,只是很仰慕你,想见你一面……”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凌子寒一直看着他,脑中能明显地感觉到他的心情的细微波动,立刻便判断出他讲的是实情。等他讲完,他淡淡地说:“他骗你的,修复受损的脊椎神经根本用不了那么多钱。这样吧,你父亲的事,我保证帮你解决。现在,你马上开车,掉头回去。”
傅军飞快地瞄了他一眼,支支吾吾地道:“凌公子,你……不会……抓我吧?你要是真把我关起来,那我爸……我爸会气死的。”
“放心吧,我不会抓你。”凌子寒温和地说。“我们会保护你,也会想办法给你爸治疗的。”
傅军看了他一会儿,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连声道谢,随即发动车,掉头往喀什城里开去。
凌子寒判断,对方这次只是利用傅军实施侦察,如果傅军真把他弄过去了,那是意外之喜,如果没有,那是意料之中,主要是看他的反应和随后有关部门的动静,以便最后确认他的身份。他和傅军像是很友好地坐在车里,又加上这里本就是反恐重镇,对方只能潜伏行动,不可能广布兵力来跟踪或伏击他,所以他让傅军直接将车开回去,而没有打电话向林靖调兵前来掩护。果然这一路畅通无阻,没有遇到什么意外情况,他们很快便来到国安局。
还没到大门便可以感觉到里面的忙乱,有不少人跑来跑去,有的跳上车往外开,有的抱着电话在打。柳慕和林靖都在大门口,似乎一边在商量一边在指挥。
凌子寒的左手一直搭在傅军的肩上,右手的枪也始终指住了他。傅军不敢乱动,一路老老实实地把车开了回来。
车子开到大门外便停了下来,林靖和柳慕同时看到车里的凌子寒,立刻跑了过来,待到看见凌子寒拿枪指着傅军,一怔之下便即明白了。他们正要说话,凌子寒收回了手,摇下车窗,对他们说:“先让我们进去。”
柳慕对着大门挥了挥手,武警便没有拦阻这辆出租车。
傅军在凌子寒的指挥下将车开了进去,一直绕到地下车库,这才停下。
柳慕他们随后乘车赶过来,将车子团团围住。
傅军脸色煞白,有些畏惧又有些乞求地看向凌子寒。
凌子寒肯定地说:“你放心,我说过的话,一定会做到。但是,你必须跟我们合作。”
傅军立刻点头:“我一定合作,一定。”
凌子寒打开车门出去,与柳慕低声说了几句话,柳慕连连点头,随即对旁边的助手道:“你带傅军到小会议室去等我。不要给他带手铐,态度随和点,但不准任何人进去接触他。”
助手答应着,上前将傅军带走了。
凌子寒这才将手中提着的枪插进腰里的枪套中,一抬眼,便看见林靖的脸上挂着奇特的笑容。
林靖真没想到居然能看到凌子寒拿枪指着人的一幕。这个公子哥儿到队里也有将近半年时间了,其实一直没有接受过系统训练,前期他们是有些整他,后期那就是放任自流,平时都是由他自己安排训练,他们都没有去过问。本来压根儿就没指望他会亲临前敌打仗,这时突然看见他神情平和地用枪指住人,丝毫没有剑拔弩张的气氛,倒有点像小孩子做游戏,不由得产生了滑稽的感觉,实在是忍不住好笑。
凌子寒一看他的脸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便也笑了笑。
林靖走到他面前,轻笑着说:“不错啊,知道拔枪,了不起。对了,以前对着人开过枪吗?”
四十三
林靖走到他面前,轻笑着说:“不错啊,知道拔枪,了不起。对了,以前对着人开过枪吗?”
凌子寒被他调侃得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犹豫了一会儿才微笑道:“枪法好不等于有勇气杀人,这我明白,我会努力的。”
柳慕见他有点尴尬,连忙呵护地说:“你已经不错了,临危不乱,能够独自把他逼回来,而且让敌人搞不清楚状况,这件事情处理得非常出色。再说,能杀人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优点,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上之策。”说完,她狠狠地瞪了林靖一眼。
林靖连忙笑着点头,安慰道:“是啊,凌副,大姐说得对,你是我们野狼大队的副大队长,当然是极其优秀的,不必妄自菲薄。”
凌子寒只是温和地笑着,一点也没有为今天的事觉得很骄傲的意味。
柳慕紧接着发布了一系列命令,要出外寻找凌子寒的工作人员全部回来,准备出动的人当然也就收兵了。林靖也在属于野狼大队的专用加密信道上呼叫自己的兵,告诉他们凌副已经回来,让他们全部回去待命。
原来,今天凌子寒他们从艾提尕尔清真寺出来时,正遇上一家著名的酒业公司在那里搞大规模的促销活动,买一赠三,不但实打实地赠送,还抽奖,从汽车、等离子电视到电脑、空调,奖品十分丰厚,所以才引得万人空巷,顷刻间便将广场挤得水泄不通。柳慕已经派人去暗中调查那家公司了,现在初步得到的消息是,这家公司的老板就是那个自称从阿拉木图来的外商色依提●阿吉。
凌子寒回来后,国安、公安、武警和野狼大队都没有大张旗鼓地展开什么后续行动,柳慕和林靖都对自己的部下说是误会,凌子寒出了清真寺就遇到了朋友,便上了他的车,打算去看望他的父亲,后来嫌路远,中途就返回了。他没什么概念,也不知道该跟家里报备一声,便径直走了,所以才会弄得他们这么紧张。那些工作人员庆幸之余,也嘀咕了几句,这个公子哥儿大概是在北京自由惯了,也不知道大家为他有多担心。
柳慕接着又派人去接来了傅军的父亲傅雄,这位伤残军人才五十多岁,却已白发苍苍,显得十分衰老,而且身体状况很差,已接近全身瘫痪。见到凌子寒后,他十分激动,却并没有诉苦,只是感到很开心。
在柳慕家里吃完晚饭后,凌子寒便通过加密信道打电话回家找童阅,开门见山地问:“爸,因外伤导致脊椎神经受损,可以完全修复吗?”
童阅微笑着说:“这种情况,目前已经有几种方法进行治疗,可以用胚胎干细胞修复,也可以尝试以植入电脑芯片替代,具体得根据病人的病情才能决定。”
“那好。”凌子寒很直接。“我现在在喀什,这里有个病人,明天我就送他上飞机,你派车在首都机场接一下,好吗?”
这是第一次凌子寒做这样的事,童阅心里一怔,表面上却仍然沉稳儒雅,微笑着说:“好啊,你通知我航班号,我派人去接。”
这时,只听旁边响起一个温和的声音:“是老傅吧?”这声音跟凌子寒的声音很像,只是比他要稳重得多。
傅雄一听就激动起来:“是,是我,总指挥,你好吗?”
凌毅出现在屏幕上,微笑着看向他:“老傅,我很好,你看上去可不大好啊。病成这样了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我二十多年前就交代过,你是有优先级别的,随时可以找我,现在这个级别仍然没有取消。”
傅雄的眼中热泪盈眶,无力地瘫坐在轮椅上,却认真地说:“你那么忙,我这点小事怎么能来打扰你。”
“你这是什么话?”凌毅责备地道。“行了,我也不在电话里跟你多说,就让子寒安排你来北京吧,到时候我来看你,咱们再好好说说话。费用方面你不用担心,安心养病就行。”
“好,好。”傅雄一迭声地答应。“总指挥,我都听你的。”
凌毅这才看向林靖,目光中有一丝赞赏的笑意,说出话来却仍然很温和:“林大队长,我是凌子寒的父亲,他在你那里工作,有什么不到之处,还请你多担待一些。”
林靖如此孤傲之人,连雷震的帐都敢不买的,这时凌毅和颜悦色地跟他说话,对他十分客气,他却感到一股威严的气势扑面而来,立刻坐直了身子,恭敬地道:“主席,凌副做得很不错,是我一向脾气不大好,得请他多担待。”
“这话说得不对。”凌毅笑着微微摇头。“知子莫若父,他的本事和性格我了解,只怕会让你头疼的。”
“不不,我们合作得很好。”林靖赶紧说。“主席放心吧。”
凌毅笑着点头,然后看向柳慕,轻描淡写地道:“小柳,辛苦了。”
柳慕本来在喀什是著名的铁女人,这时被这轻轻一句话说得连眼圈都红了,哽了好一会儿才道:“老板,我不辛苦,干得很开心。”
“那就好。”凌毅微笑。“我也好多年没见过你了。以前你还是个小姑娘,现在长成大人了。”
“是的。”柳慕眼中噙着泪,笑着说。“老板,我很想念你,我们都非常想你。”
“我也很想你,特别想你们这群在新疆的孩子们。”凌毅感叹。“过一阵等我空下来,争取到新疆来看你们。”
“那太好了。”柳慕顿时鼓笑颜开。“我们一定会乐疯的。”
凌毅对她笑着点头,最后才看了看凌子寒,淡淡地道:“好好干,注意安全。”
“嗯,我会的。”凌子寒也是淡淡的。
“那就这样吧。”凌毅就打算挂电话了。
童阅赶紧拦住他,关切地问道:“子寒,你在按时吃药吗?身体怎么样?”
凌子寒笑了起来:“一直在按时吃,身体挺好的,你放心吧。”
童阅这才满意地挂断电话。
当晚,傅雄和柳慕都有些兴奋,跟凌子寒聊天聊到很晚。傅雄回忆着当年战斗的惨烈,讲到他们一个特务大队打到最后只剩下四十多个人,忍不住又落了泪。
“凌公子,我真没什么可抱怨的,也没什么不满足的。”傅雄叹道。“这些年来,我儿子老嚷嚷着不公平,可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念头。想想那些牺牲的战友,而我却仍然活着,即使身体痛了些,过得苦了点,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凌子寒沉默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当夜,从西伯利亚来的寒流到达喀什,气温骤降,冷冷的大雨从半夜就开始下,直到天明了也没停。一走出房间,寒气便迎面扑来,路人行人匆匆,全都裹在羽绒服里,却仍然觉得冻得不行。
快到中午时,林靖开车,和凌子寒一起送傅雄到了机场。柳慕带着两个工作人员,陪着傅军乘国安局的车,跟在他们后面。
柳慕带来的工作人员在机场售票处取了票,很快办好了登机手续,凌子寒拥抱了傅雄,微笑着说:“傅叔叔,到了北京好好养病,我一回去就去看你。”
“好,好。”傅雄又激动了,眼里隐有泪光闪动。
傅军十分感动,却没说什么,只是上前推着傅雄的轮椅,与国安局的人一起进了安检通道。
看着他们往候机室走去,林靖这才温和地说:“我们回去吧。”
凌子寒笑着点头:“好。”
等他们走出机场大楼,雨中已经夹杂着冰粒,天气越发寒冷了。
四十四
林靖在机场就与柳慕分了手,开着车带凌子寒去了郊外的军营。
因为喀什是反恐重镇,他们常常会过来执行任务,有时候甚至会派一个中队驻扎在这里很长时间,所以在这个西郊专门有他们的营地,各种配置与他们在乌市的营地基本一样,设施设备都很齐全。
他们刚刚来到营地大门,便有哨兵对他们说:“有两个人在等凌副,说是他的朋友。”
林靖立刻警惕地问:“在哪里?”
哨兵指了指门外不远处。
林靖和凌子寒同时转头看去。
路旁的胡杨树下,站着一高一矮两个人,高个的那位斜倚着湿漉漉的树干,一副懒洋洋的味道,瘦小的那人则站在一边,抄着手跟高个的人聊着天。两人穿得并不多,站在风雨中,却一点也不觉得冷,他们的身姿很轻松,笑容很愉快,让人丝毫也不会感到威胁。
凌子寒一见他们就笑了起来,推开车门站了出去。
高个子的人注意到了,马上站直了身子,随即笑着跑了过来。矮个这才转过头,立刻笑着也冲了过来。
凌子寒张开双臂,与跑在前面的人紧紧拥抱,轻声笑道:“游弋,你怎么会和赵迁在这里?”
游弋嘻嘻笑道:“我们过来出差,听北京的朋友说你在这里当兵,那当然要过来看看你,也见识见识你的光辉形象。”
“是啊,非看不可。”赵迁在一旁嘻皮笑脸地说。“这可是千年等一回啊,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凌子寒笑着放开了游弋,又与赵迁紧紧拥抱,然后才想起跟林靖介绍:“林大,他们是我的朋友,游弋,赵迁。”
他正要介绍林靖,游弋已经向他伸出手去,微笑道:“这位一定就是大名鼎鼎的‘野狼’了。林大队长,幸会。”
林靖却是神情淡淡的,与两个人握了握手:“幸会。”
凌子寒问他:“他们可以进去吗?”
“当然。”林靖看着他的时候,眼里有了几分暖意。
游弋和赵迁便上了林靖的车,任由他开车到军官公寓,将他们带到临时分配给凌子寒的房间里。
“你赶紧换上干衣服,别着凉了。”林靖指了一下衣柜。
凌子寒微笑着点头:“好。”
“那你陪朋友,我先走了,一会儿你带朋友下来吃午饭吧。”他和蔼地说完,对游弋他们略一点头,便径直走了。
在他眼里,这两个人实在没什么特点,搞不好又是京城的公子哥儿,他不耐烦跟他们多说。事情这么多,他忙得很,根本没兴趣应酬陌生人。
等到门关上了,游弋立刻一迭声地督促着凌子寒:“那只狼说得不错,你赶紧换上干衣服,别又病了。”
赵迁已经顺手拉开衣柜,将挂在里面的整套军装替他拿了出来。
凌子寒笑道:“你们也一样,衣服全都湿透了,赶紧换上我的吧。”说着,他走进浴室,把衣服换了。
游弋和赵迁也不客气,把他刚买来的衣服找出来换上。看看牌子,两人不由得咋舌:“老大可真舍得啊。要买这么两套衣服,我们一年的薪水就泡汤了。”
凌子寒推门出来,一听这话便叹了口气:“说得是,太子爷不好当啊。”
那两人顿时哈哈大笑。
看到穿上中校军服的凌子寒,游弋长长地吹了声口哨,感叹道:“这真是佛要金装,人要衣装。认识你十八年了,从没见过你如此引人注目。”
赵迁也兴奋地说:“老大,你运气真好,我们可都没真正地干过突击队员。什么时候咱们也能捞着干一回,一定过瘾。”
他们过去执行任务时什么人都装过,其中也包括军人,但那跟真正地加入现役自然是不一样的。
凌子寒坐了下来,笑着摇头:“你们这次总不会是来参军的吧?”
“当然不是。”游弋轻笑,一抬腿坐上了桌子。“老板派我们来,让我们对这里的事态做个详细的评估,看是不是需要为你提供后续支援。”
赵迁骑坐在椅子上,认真地说:“老大,老板这次好像有点紧张,你这里到底出什么事了?”
他们说的老板是指现任国安部长吕鑫,其他部门的人一般称他为“吕部长”,而他们口中的老板则是指凌毅。这样的称呼缘于吕鑫曾经是领导他们工作的直接上司,那种关系自然不同。
凌子寒听了他们的话,不由得微感诧异:“我这儿没什么大事啊。穆罕默德●依明潜入境内了,似乎是冲我来的。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有什么值得紧张的?”
游弋和赵迁对视一眼,也感到不解:“如果是这样,应该没什么问题啊。奇怪。”
穆罕默德●依明的确是个极其危险的恐怖分子,但他的危险并不在于他本身的战斗力。别说他现在已经五十多岁,就算再年轻三十年,也绝不是他们猎人的对手,尤其是凌子寒这样的头号猎人,就算十个依明加起来也不会对他构成威胁。目前的情形也不过是依明调集了“黎明之子”的大部分骨干人员,打算对付凌子寒。虽说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但凌子寒现在是反恐特种大队的军官,这个大队有上千名特战精英,全都骁勇善战,即使没有国安、警察、其他野战部队的后援,单凭这个大队也足可以对付依明了。吕鑫怎么会为此而紧张呢?真不明白。
三个人讨论了一会儿,把各自得到的情报资料都凑在一起,分析半晌,仍然不得要领,怎么看也没觉得依明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他这次入境,志在刺杀凌子寒,亲手为其父兄儿子报仇,这是没什么可怀疑的,但似乎也用不着吕鑫这么担忧吧?
凌子寒反复将所有情报研究了几遍,平静地说:“这次我并没有要求后援,也用不着。到底这跟以前不一样,这是我们自己的国土,他们才是丧家之犬。要对付他们,依靠这里的力量就足够了,咱们喀什的柳局很有经验,工作能力一流,林靖更是有着丰富的实战经验,尤其是对付依明这样的人。依我看,这次老板派你们来,实在是过虑了,我爸一定不知道。其实真的用不着,现在你们那边的工作也特别忙,人手本就不够,再把你们两个生力军搁在这里赋闲,那可真是太浪费了。我再是公子哥儿,太子爷,也奢侈不到那个地步。你们还是回去忙你们的工作吧,我这儿没什么大事。如果真能捞一两场仗打,松松筋骨,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说到后来,他的脸上有了愉快的微笑。
游弋和赵迁本来满心担忧,一接到吕鑫的命令便立刻放下手上的工作,直接飞到喀什来,准备增援凌子寒。他们一直都很清楚老大的身心状况极差,看到连吕鑫似乎都有些紧张,还以为老大这边的情况已经极度危险,因此都是准备一过来就拼命的。谁料这里的情形根本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凌子寒不但过得极为悠闲,而且身体和精神都好了许多。
游弋心情大好,呵呵笑道:“看来你是比较适应军旅生活,怎么样?是打算在军中长干了?”
“那也好啊。”赵迁兴致勃勃地说。“如果将来咱们退休了,也可以过来投奔你。老大,你现在是中校,我当个少校应该是可以的吧?”
凌子寒忍俊不禁:“好像我是国防部长似的,想给谁什么官就可以给谁什么官。要让林靖听见你这话,一定会忍不住收拾你。”
“哎,对了,听说他可是狠狠收拾过你。”游弋大感有趣。“老大,说说看,那滋味怎么样?”
“够呛。”凌子寒微笑着摇头。“我相信,如果野狼大队想要收拾什么人,那人的日子一定不好过。”
游弋和赵迁却都是明白人,一听便心知肚明,老大这次的任务一定是不能显露出真实身手的,否则林靖就算怎么收拾,也伤不了他分毫,怪不得老板有些紧张。两人对视一眼,便道:“那我们还是在这里呆两天吧,看看情形再说。”
凌子寒不赞成地摇头:“如果没有我在这里,按照常规,对付这里的恐怖分子,也就是军队、国安和警察联手,哪里用得着你们出动?不过,既然是老板派你们来的,你们呆两天也可以,评估的时候别带个人感情就行了。实事求是的说,我不认为需要你们的后援。我并不是单独行动,也绝不会单打独斗。我现在是个军官,就算将来会在战场上打仗,身边也会有上百名特种兵。至于技术支援,军队里的力量可并不比我们差,只不过各有千秋,侧重点不同罢了。况且,你们也不是玩技术的,用在这里可不是人尽其才。老板是不是人手太紧,调不出其他合适的人来了?”
四十五
游弋一听就笑:“老大,像你这么聪明的人,当然什么也瞒不过你。总部最近忙得不行,大老板也一直呆在‘鹫塔’,天宇当然得守在那边,坐镇中枢,那里可一点出不得纰漏,肯定走不了。罗瀚和卓玛、梅林和罗衣都已经离开北京了。咱们的二代现在也都在外面忙着呢,三代还没出师,只能帮点小忙,算是实习。本来,我和赵迁过几天也要走了。不过,老板一定要我们先确定了你所处的危险等级,我们觉得也应该这样。”
“对啊,老大,无论如何,你是一点事也不能出的了。”赵迁变得很认真。“这几年,我们几个人没一天开心过,看着你伤得那么重,都很难受。如果需要保护你,我们就一定不会离开。”
“就是。”游弋肯定地点头。“我来之前已经跟罗衣联系过了,如果要留下来做你的后援,我先前的工作会交给她,由她去完成。她说了,要你放心,绝对没问题。”
赵迁抢着说:“老大,你就别拦我们了。如果事情调过来,要换了你,你也会这么做的。”
凌子寒看着这两个生死与共的战友、兄弟,笑着点了点头:“好,我不拦你们。你们按照工作程序做评估吧。不过,我再怎么病也不是豆腐做的,而且现在状态已经恢复了不少,你们做结论的时候也客观一点。”
“那当然。”游弋保证。“老大,你就放心吧。在工作方面,我们不会感情用事的。”
凌子寒自然明白每一个猎手的专业素质,特别是连他在内的这八个人,那是绝对不会被感情蒙蔽了眼睛,在工作中更不会因为私心而出现什么偏差的。
窗外仍是阴雨连绵,屋里却是温暖如春,他那在冷雨中显得十分苍白的脸色明显好了很多。游弋和赵迁都感到很欣慰,这时看了看表,便起身要走。
“老大,我们一下飞机就直接跑来找你,现在得走了。”游弋笑道。“林靖把你照顾得不错,我们也就放心了。”
“就是,我看他是万分的不甩我们,看在你的面子上却还是让我们进来了。”赵迁哈哈笑着,觉得十分有趣。“不过吃饭就算了,我们还有事要去办。”
凌子寒自然不会跟他们客气,便陪着他们往外走。看着游弋开着陆虎越野车绝尘而去,他才转身走进营地,直接往林靖的办公室走去。
林靖和骆千秋正对着电脑屏幕,边看边商量着,见到他进来,便与他商议起来。
骆千秋把搜集到的资料和国安局转过来的情报详细地展示给凌子寒,随后介绍了自己拟定的行动计划。
林靖却想也不想就否定了,他坚决不肯以凌子寒作饵去诱捕依明。
凌子寒说服不了他,只得苦笑。
一连两天都风平浪静,野狼大队便开始做出姿态,似乎打算返回乌鲁木齐。
游弋和赵迁去布伦侦察了一天,将发现的一些可疑情况留给了凌子寒,随即在他的坚持下回了北京。凌子寒不能让自己的真正任务被他们察觉,更多的,却是为了林靖的尊严。
林靖做为反恐特种大队的大队长,赫赫有名的“野狼”,却要靠着别人暗中救援才能够取得胜利,那应该是对他的侮辱。这跟事先计划好的互相配合截然不同,那会使一场胜利的价值暗中贬低。事实上,他相信林靖不但会取胜,而且会胜得很漂亮,尤其是在对依明的战斗中,这本来也是他应得的尊重。况且,还有自己名正言顺地参战,不信依明长了三头六臂,连他都对付不了。
他现在仍然是猎手们的老大,游弋和赵迁自然非常尊重他的意见,便即离开了喀什,继续自己原来的工作去了。
次日中午,有消息说,由一群来自内地各大城市的登山爱好者组成的业余登山队在慕士塔格山登顶时遇到雪崩,一人死亡,四人失踪,七人不同程度地受伤,现在共有十六个人被困在山上,其中还包括五名当地向导以及背夫,他们用卫星电话向喀什警方请求紧急救援。
这种事情在这里每年都有发生,早已有紧急预案。一接到求救电话,喀什市政府、登山协会、公安局、消防队、医院等等有关部门便立刻采取行动,军队的救援直升机也立即飞出,向慕士塔格峰赶去。
当晚传来消息,因为登山队被困的地方是一面陡坡,又加风雪大作,直升机无法着陆,也不能在空中悬停,实施营救。从地面前往该地点的道路全部被雪崩掩埋堵塞,前往救援的队伍被阻在了半路上,喀什政府紧急向野狼大队求援。
救人如救火,林靖没有犹豫,立刻派了红狼中队的一个分队乘直升机前往支援。野狼大队的每个战士都是特别训练出来的精英中的精英,在风雪中实施机降,然后强行登上雪峰,将被困的人救下山来,应该是有很大把握的。
第二天一早,赵安忽然与柳慕来到了他们营地。两人面色凝重,身边带着几个人,一看就是身手不凡的国安特警。
原来,“黎明之子”网站的主页上贴出了由十余种语言写成的公告,历数了当年凌毅的“罪行”,悬赏三百万欧元要凌子寒的命,言明拿钱换人头,署名是穆罕默德●依明。
这几年,林靖、赵安和柳慕的名字也是年年都是恐怖组织的悬赏公告里,不过,凌子寒那颗头的赏格却是近年来最高的。赵安和柳慕都很担心,希望林靖能放凌子寒回北京。林靖当即同意,可凌子寒却坚决不肯离开。
“那些人不过是我父亲当年的手下败将,我会怕他们?嘿,我怎么可能临阵脱逃,玷污我父亲的一世英名?”凌子寒若无其事地笑。““赵局,柳局,你不用劝我了,我不能为我父亲争光,至少不能让他丢脸。只要依明还在,我是一定不会走的。你也不用留人保护我,我在这里很安全。不过,我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赵安怔了半晌,终于不再劝了:“好吧,凌副,我们一定会加紧侦察依明的下落,尽快将情报送过来,协助林大将他抓住。这段时间,你务必要多注意安全,轻易不要出门。”
凌子寒点了点头:“好。”
临离开营地时,赵安握住林靖的手,欲言又止。林靖了解他的心思,立刻说道:“老赵,你放心,我们整个大队的人都会全力保护凌副的。”
柳慕轻轻叹了口气,对他说:“林靖,凌公子年轻气盛,有时候不知道深浅,行事难免鲁莽,你多看着他点。”
林靖笑了起来:“大姐,我会的。”
赵安和柳慕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上车离去。
林靖转身回来,便看见凌子寒已经又在雨中跑起步来。他穿得不算少,但看上去依然单薄,步幅不快,节奏均匀,他的呼吸跟随着跑动的规律,呼出的长长白烟在冷冷的雨中凝结,随即被风吹散。他看了片刻,眼中流露出欣赏的笑意,便决定不去阻止,而是回到办公室,继续自己的工作去了。
凌子寒一圈一圈地在操场上跑着,却是不疾不徐,完全没有那些队员们的刚健有力,别人根本看不出来其中的玄虚。其实,看似普普通通的跑步,他所用的技巧却与常人不同,通过在跑动中的不断调整,他已经使全身每个肌肉、每根神经、每块骨头的记忆都被唤醒,身体各方面的状态迅速被提升起来。他深深地吸进寒冷清澈的空气,再徐徐地吐出胸中的浊气,一呼一吸之间,他觉得身体越来越轻捷,头脑越来越灵敏,心境一片空明。
这种在别人眼里很枯燥乏味,需要坚强的毅力来支持的训练,对他来说却是享受。
骆千秋见说服不了林靖,便带着卢少华和柳涌找到了凌子寒,试图先说服他。他们陪他在雨中跑着步,绕着弯子说了半天,却还是没说到正题上。他们都是血性之人,心里到底还是有些不忍,鼓了半天勇气,却仍然说不出口。
凌子寒却已经明白他们想要说什么了,温和地问:“是要我做饵,上高原引依明现身?”
三个人见他自己说了出来,顿时如释重负,立刻点头。
凌子寒毫不犹豫地说:“我答应。”
那三个人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由得停了下来,愣愣地看着他。
凌子寒也就站住了,转身看着他们,微笑着再说了一遍:“我答应。”
三人又怔了半晌,卢少华第一个欢喜地跳了起来:“太好了,凌副,谢谢你。”
“别这么客气。”凌子寒笑道。“这是为民除害,我当然责无旁贷。”
其他两个人也都笑逐颜开,一个劲地向他道谢。
凌子寒笑着摇头:“不用谢,是我应该做的。”
三个人高兴地转身便跑,赶着去告诉林靖。
凌子寒看着他们欢欣鼓舞地离开,心里很希望自己能把依明引出来,从而帮助林靖除掉那折磨了他这么久的心魔。他知道自己这次已经在犯错误了,很可能他来不及完成自己的任务就会死于恐怖分子的枪弹之下,但他愿意任性这一次。
过了一会儿,林靖一个人走了过来,站在操场边上。
远处,骆千秋拉住了想跟过来的卢少华,柳涌站在那里,凝神看着他们。
四十六
林靖笔直地站在那里,往日那种冷冷的桀骜不驯已经消失无踪。他脸上的神情十分复杂,有感激,有歉意,有刻骨铭心的伤痛,还有遥远的回忆。
凌子寒跑过来,站到他面前,眼光很平和。
过了好一会儿,林靖才恢复了平静,轻声说道:“凌副,谢谢你。”
凌子寒微微摇了摇头:“林大,别客气。我也是野狼大队的一员,总要对得起这个荣誉。”
林靖十分感动,但仍然迟疑着,半晌才说:“这件事……太危险了。”
“我知道。”凌子寒爽快地笑了起来。“我都知道,没关系的。”
林靖还是犹豫不决:“可是,你父亲……还有雷部长那里……我……怎么交代呢?”
凌子寒笑道:“为国捐躯,需要什么交代?”
林靖的脸色不是很好,似乎有些不以为然。
“我可以事先写下遗嘱。”凌子寒仍然微笑。“你就不要再犹豫了。”
林靖深受震荡,半晌无语。这个出身显赫的公子哥儿居然会如此无畏,视死如归,那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
“况且,即使是做饵,也不见得就会死。”凌子寒轻声说着,眼里忽然浮现出一丝苍凉的笑意。
“当然。”林靖点了点头。“我们会事先布置好,悄悄跟在你们周围,一旦遇上情况,就会立即赶来增援。”
“这个战术可不太聪明。”凌子寒却摇头。“敌人不是傻瓜,依明更加老奸巨滑,绝不会轻易上当的。既然是下决心放长线钓大鱼,总要沉住气,证实大鱼已经上了钩,才能收线下网,你说对不对?”
林靖看了他半晌:“凌副,你说的是不错,但这对你就更加危险了。”
“只要是打仗,就总会有危险。”凌子寒缓缓地说。“林大,不用顾忌这么多了,你去安排吧。即使我牺牲了,那也是为国为民,不是为你,你心里不必有什么障碍,我父亲和雷伯伯也只会为我骄傲,不会怪你的,你放心吧。”
林靖看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黑暗得无边无际的眼睛,却有种奇异的慑人的力量,似乎在燃烧着黑色的火焰,足以将世间的一切都烧成灰烬。他心里渐渐涌起了一波一波的热浪,不断翻卷过来,拍打着他结满了坚冰的心湖。他忽然张开双臂,紧紧拥抱住面前的人。
凌子寒回抱住他,轻声说:“林大,我知道野狼大队的人都是你的兄弟,我也是。”
林靖只觉得热血上涌,不由得脱口而出:“好兄弟。”
凌子寒愉快地笑了起来。
林靖抱了一会儿,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他放开手中的人,轻轻点了点头:“好吧,我们就这么决定了,我立刻去安排。凌副,我们的三个中队长,你喜欢跟哪一个一起行动?”
凌子寒微笑:“他们每一个都很好,你安排就是了。”
结果,为了这件事,三个中队长在林靖的办公室里吵成一团,互不相让,都争着要去,闹得不可开交,周启明隔着网络,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过来。
林靖知道,这个跟随凌子寒一起行动的中队长责任重大,要冒的风险比凌子寒还要大,因为他必须用生命来保护凌子寒,甚至可以这么说,如果凌子寒到了直接面对危险的时候,那就是这个中队长和他的队伍已经全军覆没了,因此要慎之又慎。
最后,他和骆千秋经过反复商量,决定派“银狼”柳涌去。
命令下达后,柳涌开心至极:“我的运气总是这么好。”
林靖便道:“银狼,你去把凌副请来,大家一起商量一下。”
凌子寒对他们的行动方案没有异议。
立刻,营地里开始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林靖和柳涌专门对银狼中队进行针对性的训练,骆千秋则开始布置“钓鱼计划”的实施。
他们在忙,依明也没闲着。
当天下午,位于塔克拉玛干腹地的塔中县公安局便向上级报告,附近似乎发现了可疑分子。他们伪装成自驾车旅行团,但行踪诡秘,似乎对油田设施极感兴趣。此外,他们还接到了群众举报,离他们约四十多公里的一个绿洲里有个恐怖分子训练营,里面可能有五十多个恐怖分子,而且配有武器,极其危险,请求尽快采取行动。
当晚,周启明便率领他的特勤分队赶到了塔中县,白狼中队的一个分队则从另一条路直接潜到了那个绿洲附近。经过侦察,情况属实,绿洲里确实有一个恐怖分子训练营,而塔中县附近也的确有个形迹可疑的旅行团,看情形似乎想炸毁油井。
周启明迅速将侦察结果报告给了林靖。鉴于情况复杂,林靖派卢少华率红狼中队余下的两个分队赶了过去。
凌晨时分,国安局方面接到消息,在昆仑山中发现了依明的行踪。柳慕立刻通知了林靖。骆千秋率领银狼中队的两个分队当即出动,一溜车队驶出营地,浩浩荡荡地向南开去。
营地里的地下射击场里,柳涌兴致勃勃地对端着突击步枪的凌子寒说:“这下,依明那老小子只怕要高兴坏了,快忍不住要露头了吧?”
凌子寒笑道:“那当然,失去了这个机会,那就没下次了。”
“我们对他实在是太好了,完全在根据他的计划调动队伍。”柳涌眉飞色舞地说。“现在我们的人都走了,他也该放饵了。”
凌子寒微笑着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轻描淡写地道:“麻烦你交给林大。”
“现在?”柳涌接过那个小小的牛皮纸信封,见上面写的是凌子寒本人的名字,不由得有些疑惑。“有什么不能当面说,还得写信?”
凌子寒扣动了扳机,这才淡淡地道:“遗嘱。”
柳涌脸色一变,立刻站正了:“是,我立刻送去。”
他们每个人都在大队部留有自己的遗书,所以出征前都不会再来一次这个程序,但从来就没有人向凌子寒提过,现在也没有。凌子寒这时主动拿出来,倒让柳涌的心里一时百感交集。他一声不吭,转身便走。
凌子寒端着枪,照着人形标靶一气射出了弹闸里的全部子弹,随后平静地放下枪,走了出去。
林靖从柳涌手中接过那个信封,脸色沉郁,若有所思。信封很轻,里面顶多只有一页纸,林靖拿在手里,却觉得重若千钧。
柳涌有些好奇:“林大,要不要先看看?如果凌副有丝毫不愿意的话,咱们也不要勉强。”
林靖听了,觉得有理,便打开信封,抽出了那份遗嘱。
薄薄的白纸上只有意态潇洒的两行字:“青山处处埋忠骨,不必马革裹尸还。”字迹苍劲,力透纸背。
柳涌探头看了一眼,不由得脱口而出:“好字。好汉子。”
林靖一言不发,忽然从桌上抓过签字笔,在落款处“凌子寒”的旁边,加上了自己的名字。随后,他在信封上也添上了自己的名字,便把那张纸重新叠好,装进了信封。
“这两年,我从没写过遗书,因为觉得没有必要。不过,他这两句话其实也是我想说的。”林靖将信封放进文件柜里锁好,平静地转身,对柳涌笑了笑。“能够埋骨青山,是一个军人的荣幸。”
柳涌在他面前立正,郑重地说:“林大,只要有我在,凌副就一定在。”
“我知道。”林靖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银狼,有你保护凌副,我很放心。”
当晚,有线民直接跟林靖联络,说是在布伦一带的勒克村聚集了十来个恐怖分子,随身带着枪,似乎有什么行动。
这简直就是给凌副大队长量身定制的一件功劳。
很快,银狼中队的特勤分队便准备出发了。
凌子寒换上了雪地作战服,身上像其他人一样,配备着极为先进的专门为特种部队制造的加强型一体化单兵作战系统。他从宿舍出来,惹眼地穿过操场,走到了办公区的一排平房门口。
林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凌子寒第一次全副武装,大步走来。身上携带着那么沉重的装备,他的步伐仍很从容,乍一看上去,还真就是他们野狼大队的人。
凌子寒走到他面前,微笑着说:“林大,我就出发了。”在黑沉沉的天幕下,他的笑容显得特别漂亮,神情十分轻松。
林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抬起手来,向他敬了个礼。
凌子寒收敛了笑,利落地还了一个军礼,随即向远处的直升机走去。
林靖就一直站在那里,看着凌子寒那单薄的背影,潇洒的步履,看着他登上柳涌所在的载人突击武装直升机,看着两架飞机同时起飞,迅速融入漆黑的夜空。
直到直升机的轰鸣声渐渐消失,他才微微转身,冰冷地看向西南方向,轻轻地说:“依明,你千万要等着我,可别死得太快了。”
四十七
凌子寒和柳涌率领着特勤分队的二十个队员,在夜空中向帕米尔高原飞去。
很快,喀什城的灯火便消失了,他们眼前是一片黑暗,但他们戴着的风镜片上有一切开始出现一系列的数据,红外、热感、长波等探测成像也交替出现,这些资料都告诉他们,下面的地形已经是山地,大部分地区都覆盖着皑皑冰雪,而且海拔仍在迅速升高,地面温度已降到了零下二十多度,并且正在下雪,环境十分恶劣。
柳涌轻声问凌子寒:“凌副,你怎么样?自己感觉能行吗?”
“行。”凌子寒转头对他笑了笑。“我没问题,你放心吧。”
大约一个小时后,直升机到达了预定地点,缓缓降落,悬停在一片平缓的雪坡上。两架飞机上的官兵都打开舱门,急速跳下,随即飞快地向外跑去。
直升机很快升空,调头飞了回去。
北斗卫星全球定位系统正把他们的位置标出,每个人的头盔系统上都很清晰地显示出他们所处的方位和周围的情况。
柳涌通过喉间麦克轻声指挥着整个队伍向西南方向行进,然后向林靖报告情况,眼睛还随时注意着凌子寒的情况。
凌子寒的动作十分规范,敏捷地跟在队伍中前进着。虽然身上的武器装备重达五十多公斤,又在严寒中的高海拔地区行进,却丝毫也看不出他有什么困难或勉强。
林靖听完了他的汇报后,问了一句:“凌副怎么样?”
“他很好。”柳涌微笑。“你简直想象不到,他的表现真正是我们野狼大队的人。”
“完全可以想象。”林靖的口气变得温和起来。“早就该让他参战了。”
“现在也不迟。”柳涌轻松地说。“他能应付,我看没问题。”
林靖在作战室里看着墙上的屏幕,很快便在黯淡的影像中捕捉到了凌子寒的身影。他的行进动作果然干净利落,与周围的战士没什么两样。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稍稍放了点心。
柳涌他们很快下到山坳,稍稍停顿了一下,便折而向东南,开始向勒克村前进。
从这里开始,每时每刻都是险境,每个人都全神戒备,随时应付突发情况。
仍然在下雪,但并不大。山风呼啸,挟带着雪花掠过雪坡,卷向山谷。在严寒中,一切都仿佛是凝固的,除了冰雪还是冰雪,整个世界除了他们之外,没有一个生物。
他们穿着雪地作战服,并不冷,一直的行进还使他们浑身发热。他们每个人都端着突击步枪,凝神探察着可能的杀机。
凌子寒的脑中已将超常的感觉触角远远地伸了出去。他们携带的多功能军用探测器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情况,而他却已感觉到危险正越来越近。
他立刻向柳涌做了一个停止前进的手势。这一刻,柳涌完全忘了他似乎没有练习过这些手势,可做起来却如此纯熟,仿佛跟他们在一起战斗过数年,早已成为了一个整体。
柳涌低低地下令,所有人都停下脚步,悄无声息地伏下身来。
他们刚刚越过山脊,正踏上一片冰大坂,周围荒无人烟,寒冷寂静,在黑暗中,只有风的声音,他们的探测系统也没有察觉到任何危险。
战士们疑惑地看了看柳涌,柳涌悄悄凑到凌子寒身旁,轻声问他:“凌副,怎么了?”
这一瞬间,凌子寒感觉到了一缕充满野蛮力量的杀机正在夜色中飘荡,继而在冰坂下蔓延,并且正往他们脚下延伸。他来不及解释,急促地向柳涌说:“快,退回去,攀到左后方的山岩上去,快。”
虽然他是这支队伍中军衔和职务最高的长官,但是行动的指挥官却是柳涌,他只能建议,不能直接下令,除非柳涌失去了指挥能力,他才能够接替,因此现在他只能对柳涌说。
柳涌听了他的话,微微一愕,迅速看了一眼左眼的镜片,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他犹豫了一下,立刻决定谨慎从事,命令全体人员向左后方急退。
队员们马上改变了行动路线,快步向左后方的巨岩奔去。
几分钟后,冰坂下忽然响起了十余声连续不断的沉闷的响声,震得整个大地都在轻颤,接着安静了片刻,便有轻微的咔咔声一点一点地响了起来。
柳涌和其他队员顿时都明白了,有可能是地震,也可能是有人在冰坂下引爆了炸药,总之,这一片冰坂即将崩裂、塌陷,这绝不是人力可以抗拒的威胁。他们立刻加快速度,朝那块紧依悬崖的山岩冲去。那块巨大的岩石离他们最近,高高地突出于冰面之上,是目前他们惟一能够到达的最安全的地方。
冰大坂出现了很多条裂痕,随即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向前延伸,在冰面上形成了蛛网状的裂缝。
战士们在湿滑的冰面上全力奔跑,顺手将突击步枪背在身上。柳涌一直守在凌子寒旁边,深怕他会滑倒或落下。凌子寒的脚步却很稳健,飞快地跟着他们向巨岩冲去。
冰面开始震动起来,似乎正在从附着的山岩上脱落,已经有大块大块的冰向下滑去。
队员们冲到岩石下,立刻向上攀去。凌子寒的动作也不慢,却也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与那些战士们一样,徒手攀岩,整个身姿都很沉稳。柳涌跟在他旁边,随时准备在他脱手的时候拽住他。
这时候,整片冰坂分崩离析,带着轰隆隆的巨大声响向山下滑落,速度越来越快,直向万丈深谷里坠去。一时间,巨大的冰块互相碰撞,又一路与坡上凸起的岩石相击,激起的冰雪碎屑高高飞扬,轰鸣声不断回响,声势惊人。
柳涌他们伏在山岩顶上,仿佛呆在汪洋中的冰山顶,周围全是惊涛骇浪,震得他们所在的巨岩也在不断颤抖,但这块山岩是生根在整个山体上的,即使是冰川崩塌的巨大力量也无法撼动,因此他们是安全的。所有战士目不转睛地从监测镜片里看着这一幕惊心动魄而又无比壮观的场面,心里都明白,如果不是凌子寒,他们只怕现在就要全军覆没了。
柳涌轻声道:“凌副,谢谢。”
“柳中队,别再说这种客气话。”凌子寒沉声说道。“我们在一起行动,我们是战友。”
“是。”柳涌立刻答道。“我不会再说了。”
凌子寒从天崩地裂般的轰响中凝神辨别着,那缕针对他们的杀机已然消失。他略微皱眉,悄声对柳涌说:“这不是自然灾害,是人为引爆的。依明大概在每一条通往布伦的路上都埋伏了杀招,我们要更加小心。”
柳涌的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这位副大队长平时对队里的事情不大过问,跟他们说话也都是商量的口吻,有些时候常常显得犹豫不决,可到了这种关键时刻,说话行动却一点也不拖泥带水,言谈举止间有种自然而然的威势,让人不由自主地愿意服从。虽然这么想,他却没有浪费时间去询问或者谈论这些不着边际的感觉,立刻点头:“是,明白。”
他们的行进路线本来是想绕过离这里最近的库克村,再穿越地势险要的柯克村,到达座落在一个山谷中的勒克村。经过了这样一场巨变,柳涌与凌子寒商量了一下,决定重新换一条行进路线。
他们一出现在冰坂上,敌人就发现了,随即遥控引爆,欲置他们于死地,由此可以肯定,对方一定拥有先进的军事装备,绝不是乌合之众。
等到两人商议好,柳涌随即发布了新的命令,冰坂上的动静也渐渐停止了。雪花仍在飞扬,整个山坡已是面目全非,要穿越过去仍然非常危险。
柳涌他们陆续攀下巨岩,向上翻过山脊,往西又翻过一座山,这才重新折往东南,经过穆克村,再到勒克村。
这里的海拔接近四千米,山势险峻,几乎没有路,他们走得十分谨慎,但行进速度仍然不慢。
穆克村建在半山腰上,他们需要翻过一个山口,才能下到那个村落。两个多小时后,那个山口遥遥在望,前面的尖兵向柳涌报告:“有埋伏。”
从夜视仪里看不到有人,但热感探测仪却清楚地显示了山口的两边有不少人在潜伏,调出卫星探测信号,能够判断出总共有三十个人左右,误差不超过两人。从对方部署兵力的方位看,他们想要伏击的方向错了,应该是没料到野狼大队的人会走这边过去,也没料到他们最先会到穆克村。
现在,世界上所有特种部队的作战服表面都涂有一层反探测物质,他们的单兵作战系统也可以放出干扰源,便于他们隐蔽接敌。野狼大队也一样,只要他们的活动没有直接暴露在敌人的视野或者不可见光探照灯里,敌人就很难察觉。
为防止敌人监听,柳涌不再使用通话系统,而是召集队员,低声布置了战斗方案。
他们立刻分成五个四人战斗小组,分别向山口两边包抄。凌子寒自然是跟柳涌一组,他们的位置稍稍靠后。
他们从山的外侧徒手攀援而上,山风从深谷间刮来,锐如利刀,猛如长鞭,让他们的行动十分艰难。不过,他们久经考验,遇到的类似情形也不是一次两次,这时全都调整气息,沉稳地缘壁而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四十八
柳涌只是担心凌子寒,本来想让他等在后面,派一个队员保护他,等自己率特勤分队消灭了敌人,他再过来,可凌子寒坚决不同意。柳涌没辙,只得提心吊胆地带着他,一边向上攀登一边看着他。凌子寒怕他一心二用,自己反而摔下去,却又不能出言提醒,只得向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柳涌见他身法轻灵,攀岩的方式虽然跟他们的技术要领不同,但显然很稳,这才稍稍放了点心,专注地向上爬去,心里却有些诧异。
他们身上的装备都差不多有六十多公斤,只是特别照顾凌子寒,除了武器装备外就没有让他再带别的,可怎么着也有四十多公斤,这样的徒手攀登本就极耗体力,而且需要身体各部分极大的力量,更别说他们才经过了数小时翻山越岭的急行军,这里又是高海拔地区,就算是让这位看上去十分文弱的副大队长好好地睡一觉,然后再来爬这个,只怕都有点玄,可凌子寒的表现真是让人刮目相看,简直是难以置信。
他没敢多想,专心地攀上悬崖,悄无声息地潜上前去,通过头盔系统看着两边的战斗小组用军刀和手脚干净利落地解决敌人,随时准备提供火力支援。
那些恐怖分子都是分散开来,分组埋伏,正好一组一组地解决。这是一场静默的战斗,从头到尾没有过一声枪响。在飘飞着雪花的黑暗里,那些战士们悄然潜近敌人的身后,一招就要了对方的命,没有人能在死前发出半点声响。
不到半小时,战斗就结束了。平均一个人干掉对方两个,对他们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比起他们来,对方虽然也受过训练,可实在是太业余了。
柳涌和凌子寒越过山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山腰处的穆克村。那些战士们井然有序地工作着,有的向他们靠拢,有的将这些恐怖分子的尸身彻底搜查一遍,有的通过仪器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穆克村是一个非常小的村落,大概只有十来户人家,此时那里一片漆黑,无声无息。
柳涌目视片刻,随即看着镜片里各种探测方式所得的数据,不由得有些疑惑:“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奇怪。”
凌子寒透过风镜,凝视着下面的村落。
一股死亡的气息迎面扑来,深深地扎进了他的骨髓中。刮过山间的寒风里似乎响起了人们临死时的怒骂、哭叫、惨呼,还有密集的枪声。他猛地握紧了拳,轻轻地说:“他们都死了。”
柳涌惊异地看向他:“什么?”
凌子寒长出一口气,声音放缓了:“我是说,那些村民很可能已经被恐怖分子屠杀了。”
“哦?”柳涌将信将疑,立刻派出一个战斗小组前去侦察。
二十分钟后,那个小组报告,村里的人确实全都被杀害了。
柳涌带着队员们迅速跑了下去。
果然,在夜视仪里,可以看到每个屋子中都有尸体,大部分是老人、妇女和孩子,从他们身体里流出来的血都已经结成了冰。
布伦地区环境恶劣,大部分青壮年都去了喀什打工,这里只剩下恋栈故土或者不太能在城市里找到工作的人,他们在山上开出一片小小的梯田,再养上几只羊,收入不高,但过得悠闲平静,与世无争,真没想到,这些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竟然会在一夜之间就被残忍地全部杀害。
柳涌愤怒地骂了一声:“这群畜生。”
凌子寒抑制住同样忿恨的心情,认真地看了一遍死者,却发现游弋和赵迁给他指出的几个可疑的人并不在其中。那些死去的人的脸上满是疑惑、愤怒、恐惧、绝望,所有的人死前都很痛苦,显然杀害他们的人很可能是他们曾经的亲朋好友,他们信任的人,甚至深爱的人。
他迅速冷静下来,思索依明下令屠村的用意。是为了激怒林靖?恐吓自己?还是他本人暴露了因而杀人灭口?这是一次孤立的事件,还是与以前的屠杀平民事件如出一辙?是临时起意,还是他的一贯方式?
柳涌走到他身旁,轻声说:“这是‘黎明之子’的惯用手法。他们以前也常常屠杀平民,只不过这次比以前还要狠毒。”
这些恐怖组织杀人时,喊出的口号一向都是“杀汉、灭回、除奸”,可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平民又碍着他们什么了?他们全都是塔吉克人,也没有公职,跟他们要杀的对象真是半点都够不上,这纯粹就是滥杀无辜。
但是,有一点很重要,如果他们走通常的小路,一定会先进入穆克村,然后埋伏在山口处的恐怖分子就可以发动突然袭击,而无论最后的结果如何,这些村民都可能被后来进行善后事宜的人员认为是被他们杀害的。以前那些所谓林靖“屠戮平民”的事件是不是就是这样来的?
凌子寒深吸一口气,决定先保留证据,结论等战后再做不迟。他现在需要的是冷静镇定,那样才能准确无误地完成任务。
“柳中队,继续行动吧。”他看向柳涌,显得很平静。
“好,我们一定要好好地回敬依明。”柳涌咬牙切齿地转身,迅速向队员们下达命令。“走三号路线,立刻往查克村。”
这时,一个队员走上前来,将一个通信器递给他:“柳中队,这是从其中一个恐怖分子身上搜出来的。我已经检测过了,他们使用的是五十七号战术频道。”
“好。”柳涌接过来,装在身上,将自身战术指挥系统的监测频道加上了五十七号,随即一挥手,带着队员们在黑暗中出发了。
查克村离此不远,有一条窄窄的山路通向那里,沿着这条路走大约有二十多公里,沿着山腰起伏向上,海拔要上升两百多米。
布伦的这五个村子都不通汽车,他们的交通工具大部分是马,只有少量的年轻人用摩托车,很多养不起马的人多是步行,好在这一路山势较缓,对于走惯了山路的本地人来说,倒也不算难行。
他们走得很快,却也非常谨慎。
一路上并没有埋伏,但却传来了零星的枪声,当中还夹杂着凄厉的狗吠与女人的尖叫。
柳涌和凌子寒都是脸色一变,其他战士也是急怒交加。这些声音顺风而来,而最初响起的方位分明就在查克村。这多半是恐怖分子正在屠杀村民。
柳涌急急地命令道:“加速前进。”
无论他们最初的任务是什么,都必须先放在一边,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拯救平民。
他们向前疾速奔跑。
寒风呼啸着,挟着雪花扑打在他们身上,四周是一片皑皑雪原,寸草不生,在镜片的视屏上看来,仿若远古时期的荒原,没有一丝生机。他们沉默地行进在高原上,只有平地一半的氧气使他们感到有些不适。连续四、五个小时的行军、攀岩、突袭,使他们的体力、心脏和肺面临着严峻的考验。平时严苛的训练在这时显出了奇效,他们向前疾扑的速度依然未减。
柳涌一边在前面急行,一边很注意凌子寒的状况。他跟在柳涌的侧后方,亦步亦趋,脚步没有显出沉重,呼吸也并不是很急促。柳涌已经没有多余的注意力来思索他这种奇异的状况了,见他没有大碍,便放心地全神贯注在即将到来的战斗上。
在奔跑了将近二十分钟后,他们仍然分成五个战斗小组,呈犄角之势,互相掩护着冲进了查克村。
这时,所有的声音已然平息,寂静的小村庄默默地倚在山崖边,黑暗中仿佛有着无穷杀机。
四十九
他们小心谨慎地搜索前进。很快,血腥的场景便不断出现在他们眼前。
与穆克村一样,这里的村民都被杀了,包括他们养的狗都未能幸免。与穆克村不同的是,他们都是刚刚被杀的,鲜血还在向外涌流,不断融化着地上的冰雪,随即渐渐凝固。
战士们虽然愤怒,却非常冷静,一边查看着还有没有活着的人,一边搜索着很可能尚未离去的恐怖分子。
很快,他们便发现了有一群人正在向西走,人数大约有四十多人,手上都有枪。由于天黑路滑,风雪交加,他们虽然提了灯照着路,却仍然走得很慢,只怕都没有料到野狼大队的人已近在咫尺。
柳涌立刻下令秘密追击。他不但要干掉这些没有人性的家伙,还要抓几个活的来问清楚情况。
这时,从恐怖分子的通话器里传出了呼叫,听上去像是依明在问他们这里的情况。他们报告说已经全部解决掉村里不肯跟随他们的人,正在按指示往库克村去,与那里的人会合。依明反复查问他们有无异常情况,他们回答一切正常,除了他们自己外,没有看到其他任何人。依明似乎有些疑惑,但还是让他们按原定计划执行,便切断了与他们的通话,转而向其他人询问情况。
柳涌一边悄然无声地向前运动,一边迅速地根据依明的信号查明他所处的方位。凌子寒比他的动作更快,使用的不但有军用系统,还有卫天宇替他装备的微型信号追踪器。依明他们使用的通话系统也装有先进的反追踪装置,但这种装置与当年古斯曼的四太太所用的程序基本一样,卫天宇将其研究得十分彻底,可以迅速突破这种装置的重重屏障,因此,凌子寒此时的追踪和破解速度比柳涌要快得多。
特勤分队的那四个战斗小组从两翼迂回,包抄过去。他们的行动速度比起那些恐怖分子要快多了,毕竟依明再有经济后盾支持,也不能与一个富庶的大国相比。他们每个特种兵身上的装备都价值六十多万人民币,而那些恐怖分子却只不过是每个行动组才能配备一套,而且不全,自然在跟踪与反跟踪上远远比不过军队。这些人仗恃的也不过是高原和寒冷的自然环境,只不过野狼大队的人在高寒地区的战斗力也照样远远超出他们。
柳涌和凌子寒的这一组在后面堵截,其他四个小组很快完成了对敌人的包围,枪口都瞄准了那些穿戴臃肿,在冰雪覆盖的路面上小心翼翼地的人,彼此之间快速地通话,将各自射击的目标确定好。
柳涌看了看镜片上显示的各个队员所在的位置,再看了一下那些恐怖分子,随即下令:“打。”
立刻,枪声响了起来。所有的队员都使用短点射,照着那些人的要害处准确射击。
他们训练有素,对方毫无防备,一心只注意着脚下的湿滑。这就像是打活靶,枪声一响,便有十来个人惨叫着倒下,其他人本能地伏下身,端起枪来一阵乱射。
战士们随即扔出了手雷,准确地在他们中间爆炸,顿时血肉横飞,惨嚎不断。那个为首的恐怖分子刚刚准备向依明报告,便被扔到身边的手雷炸死,手中的通话器也被炸碎。
这些战士都恨极了那帮禽兽不如的恐怖分子,一轮手雷扔过去,随即起身猛扑,刀枪拳脚齐上。黑暗中,他们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的动静,而恐怖分子却什么也看不见,并且已经被突如其来的猛烈袭击打懵了。在这种情形下,没有人会手下留情,多是一招便致敌死命。在特种兵们准确而有力的打击下,恐怖分子迅即丧失了抵抗能力,很快倒毙在寒冷的雪地上。
柳涌和凌子寒飞快地跑了过去。柳涌查看了半天,才总算找到一个还能说话的人。他打开小小的射灯,照着他的脸。那人骤然被强光射住,立刻本能地闭上了眼睛。看上去他大约有三十岁左右,脸形轮廓很明显是来自中亚。
柳涌用汉语、英语、维吾尔语、塔吉克语交替问他,他却一直僵着脸,一声不吭,明摆着打算顽抗到底。柳涌接连看到两个村的无辜平民尽皆被杀,心里一直激愤不已,这时见他咬着牙不说,抬脚便踹了过去。那人坐倒在地,却仍是一个字不说。
他们没有时间耗在这里,凌子寒已经追踪到依明目前的方位正在柯克村,他们要迅速赶过去。看柳涌问了片刻,不得要领,凌子寒一把拉开他,顺手抽出军刀,狠狠扎进那人的肩窝。他用的力道十分巧妙,插进去的位置非常准确,那是神经集中的一点,并不致命,也不伤筋动骨,却会让伤者感觉非常疼痛。那人本来咬紧牙关,打算与柳涌对抗到底,突然遭到这么一击,顿时痛得大叫起来。
凌子寒置若罔闻,将军刀一转,那人痛得拼命挣扎,一迭声地惨叫。
凌子寒冷冷地命令旁边的战士:“按住他。”
那些硬汉子第一次看到这位书生式的副大队长这么狠,只觉得又是新奇又是惊诧,却毫不犹豫地听从他的命令,牢牢摁住了坐在地上的那个恐怖分子。
凌子寒蹲下来,一直逼到那人的面前,冷冰冰地道:“你不说,是吗?依明在柯克村对吧?要你们去库克村阻截我们后来的援兵,是吧?”
那人痛得浑身痉挛,听他连珠炮般的提问,脸上猛的一跳,出现了惊异和不知所措的神情,显然凌子寒说对了。
要进入柯克村,必须经过库克村,依明调集大批人手在那里守株待兔,再加上风雪和高海拔,确实是简单而又可行的方法,完全能够阻截住林靖率领的后续部队。
那么,依明是打算与他们这支小分队在柯克村决战吗?
凌子寒看着眼前这个双手沾满血腥的人,猛地拔出了插在他身上的军刀。他大叫一声,便晕了过去。凌子寒知道这些人的心思,他们的手上血债累累,反正说也是死,不说也是死,自然会硬扛到底。他们也没有时间用各种手段逼供,必须立刻行动。
凌子寒不再看地上的人,起身对柳涌说:“把这里的情况报告林大,让他小心库克村。我们的动作要快,得去柯克村拖住依明。”
柳涌看向他的目光十分奇特,这时却不是说废话的时候。他点了点头,命令战士们将地恐怖分子身上的所有东西全都搜出来,把他们的武器装备全部砸碎,只带走子弹和手雷,随即全速向柯克村前进。
这里的海拔更高,气温更低,雪下得更大。寒冷的风从山间呼啸而过,挟带着大团大团的雪花,扑向高原,扑向山谷,扑向他们。
天地之间变得更加黑暗。
五十
柯克村依山而建,背倚峭壁,前面是一片坡度平缓的开阔地,夏天待冰雪融化之后,可以种植农作物,现在则是坚硬的冻土,上面覆盖着冰雪。从军事的眼光看,这个村子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经过两个多小时的急行,柳涌率领的小分队来到了柯克村附近。他们远远地隐在山岩后,不敢将自己暴露在那片开阔地里。
一路上,每隔半个小时依明便呼叫各组人马,而穆克村和柯克村的两个组显然已无法回应他。依明似乎有些紧张,便呼叫勒克村的人立刻赶往柯克村,而命令库克村的人原地待命,仍按计划执行。
山上的风现在已是越刮越大,空中气流复杂多变,直升机已不可能前来,那实在太危险。即使林靖现在出发,从陆路到达这里需要很长时间,即使一路顺利,没有遇到塌方、雪崩、狂风,他们也要七、八个小时才能够抵达柯克村,而且库克村是他们的必经之路。如遇阻击,那他们到达的时间就难说了。依明只怕就是想利用这段时间先抓住或者杀死凌子寒以及与他一起的小分队,然后立刻逃出国境,避过林靖的追击。
数十年来,中亚的恐怖分子一向就不讲究使用复杂的战术,很多时候都是悍不畏死,发动自杀式袭击,简单而直接。依明为害中亚和西域这么多年,采用的方式也始终如此,只是采取的行动越来越血腥残忍,而且只求达到目的,不计代价。这次也一样,依明用的仍然是简捷而激进的方式,不但尽杀当地平民,而且连自己人的死伤也在所不惜,就为了杀凌子寒报仇。
一眼就可以看出,依明这个老奸巨滑的人实际上也是一个被仇恨烧昏了头脑的极端主义者。在这个冰雪高原上,他已经打算伏尸遍野,血流成河。
凌子寒和柳涌一样,一直在仔细地打量着远处的柯克村。其他战士各司其职,也在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他们都伏在雪地里,一边静静地看着,一边吃着高集成、高热量、高蛋白、防缺氧、抗高山反应的高能食品,喝着自加热的牛肉汤。
十分钟后,他们都吃饱喝足,疲劳也恢复了大半,个个精神抖擞,准备跟依明开干。
柯克村与其他四个村一样,并不大,只有二十来户人家,房屋和院墙均以石块垒砌,为防山中野兽闯入,整个村落也都以大石砌成的高墙围绕,十分结实。
从卫星遥感发到他们系统上的图像看,村里家家户户都有不少人,看上去有好些正在睡觉,从他们所处的方位来看,显然这里的村民们都还在,另外还有一大半正在活动的应该就是依明率领的恐怖分子。
柳涌悄声对凌子寒说:“他们在峭壁上布置有三个了望哨,村边的墙上都有人。我们很难接近他们而不暴露自己。”
凌子寒不再使用头盔系统,而是完全运用自己头脑中的感知能力。他在黑暗中一直凝视着柯克村的方向,神经的触角似乎远远地伸了过去。
里面有许多嘈杂的思绪,都十分强烈,对未知的烦乱,对杀戮的兴奋,还有形形色色的期待、恐惧、残忍等诸般情绪。凌子寒的思绪缓缓地游向村子里面,却始终没有感觉到那种尖锐的恨意或者杀气。
他皱了皱眉,轻声说:“依明不在。”
“什么?”柳涌以为自己听错了。
“依明不在村里。”凌子寒轻描淡写地说。“里面有七十多号人,一大半是恐怖分子,但依明不在其中。”
柳涌疑惑地看向他:“凌副,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的?我们的系统能够探测出里面的人数,可你怎么能断定依明不在?”
凌子寒淡淡地说:“没有什么道理好讲,就是直觉。那边村里聚集了太多的人,大部分都心怀杀机。那种气息太强烈了,隔老远就能闻到。”
柳涌惊异得瞪大了眼睛,瞧了他半晌,似乎佩服得五体投地:“是特异功能吗?”
“不会吧?我没有什么特异功能。”凌子寒失笑。“可能他们是特意针对我的,所以我能感觉到。”
“哦,那也有可能。”柳涌勉强接受了他的这个说法,接着便皱起了眉。“那如果依明不在,他会在哪里?”
凌子寒打量着柯克村四周的地形,跟他商量道:“你看会不会在村后的那座悬崖上?”
柳涌想了想,有些犹豫:“如果我们分兵去搜索后山,那人手就更少了。”
凌子寒略微思索,冷静地说:“你向林大汇报一下,看他们是不是已经在库克村打响了。”
林靖此时已经率领队伍进了山,骆千秋、周启明和卢少华也率队秘密从其他三个方向包抄。骆千秋和卢少华本就是故作姿态离开的,后秘密潜回,现在已经进入了帕米尔高原。
听了柳涌的汇报和凌子寒的分析,林靖认真想了一会儿,说道:“你们的任务是查到依明的踪迹,不要冒险,等着我们前来会合了再行动吧。”他仍然担心凌子寒的安全。
柳涌正要答应,凌子寒却抢先道:“林大,这样不妥,我们还是按照原定计划,由我们引出依明,你们再包围他们。再说,依明一直在残忍地下令屠杀村民,如果他也在这里动手,我们无论如何也不能袖手旁观。”
“是啊。”柳涌立刻同意。“林大,我先查探依明的踪迹,如果有什么异常情况,那我们一定会行动的。”
“好。”林靖自然明白他们说的这些。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尤其是他们这种深入虎穴的突袭行动,必须由前敌指挥官临机处置,不可能等到向他汇报后再行决定。他点了点头。“柳中队,你和凌副可以行动,务必注意安全。”
“是。”柳涌结束了通话,立刻便与凌子寒商量起行动方案来。现在,这位副大队长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已经与过去完全不同了。他非常认真地倾听着凌子寒的意见,已渐渐将他看成了自己真正意义上的长官。
他们决定双管齐下,既进村侦察,伺机歼敌,也上山搜索,查明依明的行踪。虽然敌众我寡,但他们只是突袭,重点在抓住依明,因此不会先行发难。他们会尽量等到林靖或者其他几路队伍来到附近,再来个中心开花,里应外合,消灭敌人。
方案既定,柳涌便要下命令,凌子寒简捷地对他说:“你进村,我上山,反过来也行,你选。”
柳涌发现他在关键时候总是言简意赅,而且口气肯定,不容置疑,这时不免会赞叹,太子爷的威势果然不凡。但凌子寒的这个提议也是正确的,从战术角度上讲,他们既然兵分两路,当然他们这两个指挥官应该分别带队。
从危险性来说,进村比上山要明显大得多,毕竟那里聚集了那么多穷凶极恶的恐怖分子,一旦打起来,那就是死战。但是,要在黑暗中攀上光秃秃的悬崖峭壁,而且上面情况不明,搞不好就成为别人的活靶子,也说不定一个立足不稳便摔下来,因此危险仍然很大。
柳涌想着,一时间左右为难,没有吭声。
凌子寒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轻声道:“柳中队,这不是旅游,我也不是小孩子。时机稍纵即逝,我们不能浪费时间。如果依明仍在这周围,一旦林大在库克村与他们开战,他一定会有新动静,很可能会离开这里。”
“我明白。”柳涌不再犹豫,重重点头。“好,你上山,我进村。”
凌子寒坚持只带了两名战士,悄无声息地窜了出去。
柳涌便率领其他人进入暗洞,悄悄地潜入村中。
五十一
凌子寒带着两人上战士,从后山爬上峭壁,钻进一个狭窄的雪道,斜斜向下,最后发现了一个隐在山腹中的岩洞。
这洞面积不大,干燥温暖,有四盏使用高能蓄电池的灯挂在洞壁上,还有一个悬挂式化学取暖器放在壁角,散发着暖热的气流。此外,紧挨着洞壁有张方桌,上面放着一台电脑和声频转换器,这应该就是那人用来变频的设备,他将自己的声音变成依明的声音,从而让追踪的人以为依明在这里,以掩护依明所在的真正方位。
里面一共有四个人,其中一个人正在与依明通话,另外三个人靠坐在洞边,懒懒地将冲锋枪靠在怀里,都显得很放松,有两个人脸上颇有倦意,似乎已昏昏欲睡。
凌子寒对跟着挪过来的两个战士做了几个手势,意思是自己对付中间那个打电话的人,他们两个收拾洞壁边的那三个人。那两个战士点了点头,悄悄拔出搏击刀,蓄势待发。
凌子寒见中间那个人切断了通话,慢慢踱到壁边,立刻纵身而起,飞身扑了下去,一长臂便抓住了目标,一把将人摁倒在地。他用的是野狼大队的官兵们传授给他的捕俘动作,发劲使力的技巧却是自己的猎手本能。
他身后的两个战士紧跟着他腾身跃出,一左一右地出击,后中的刀则同时掷向第三个人,都准确地插进了他的心窝。
左右两边的恐怖分子见忽然有人跳进来,都是一怔,手中本能地抓住枪,迅速举了起来。
那两个战士都是一把抓住对方的枪身,狠狠一拽,一人起脚,一人挥掌,只一招就要了对方的小命。
凌子寒一按倒那人便卸了他的下巴,随即利落地搜身,将他反绑起来,在他嘴里也没发现用于自杀的毒丸,便把他的下颌安上,将他提起来坐好。他的动作实在太快,那人根本没有还手的余裕,便被他牢牢制住。屋里很暖,他取下风镜和头罩,露出了自己的本来面目。
被他擒住的人大约三十多岁,身穿咖啡色皮衣,一脸的精悍之气,这时盯着凌子寒,眼里满是阴恻恻的恨意。
凌子寒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用维语说道:“你是依明的高级助手巴扎,而我想必你也认识。”
巴扎啐了一口:“我当然认识你,凌子寒,凌毅那个恶魔的小崽子。”
那两个战士一听他骂自己的副大队长,立时便炸了,窜过去就想揍他。凌子寒一挥手,阻住了他们。
“好,既然彼此都清楚,那咱们长话短说。”凌子寒站在他面前,笑容一敛,单刀直入。“依明在哪里?”
巴扎阴阴地道:“他无处不在。”
“是吗?有这么大神通?”凌子寒冷冷一笑,把他身上搜出的通话器拿了过来,联接上自己的追踪系统,开始回溯这个通话器曾经发生过的所有通话。如果对方的通话器没有关机,就能找到他此时的所在方位。
巴扎显然有些急了,猛地起身,一头向他撞过来。
凌子寒也没动手,两边的两个战士已经伸手抓住了他,将他拖到了洞壁边,按着他坐下。
巴扎一边拼命挣扎,一边破口大骂。
凌子寒头也不抬地说:“堵上他的嘴。”
一个战士立刻用刀割下旁边死尸上的衣襟,塞进他的嘴里。
洞里顿时安静下来。
凌子寒看着手中的掌上电脑,忽然微笑起来:“躲得并不远嘛,依明这次可真是拼了老命了。”
他抬头看向巴扎,淡淡地道:“是不是那个位置附近有通道直接通向境外?”
巴扎愤恨地看着他,额上却出现了密密的汗珠。
凌子寒开启了单兵频道,正要把这个情况与柳涌沟通,便听见下面打起来了。他赶紧问:“柳中队,怎么回事?”
“妈的,有几个恐怖分子听说村里一位妇女的弟弟在喀什当警察,就冲进她的房间把她拖出来,要乱刀砍死他。兄弟们忍不住,开枪杀了恐怖分子,救了那个妇女,咱们就暴露了。”柳涌的声音虽然沉稳,当中却隐含愤怒。“这事非干不可,打就打了,妈的,这帮禽兽不如的东西,我就不信杀不了他们。”
柳涌平时看上去文质彬彬的,以前凌子寒跟他一起参加行动,看他也始终是轻松自在,从没像这次这样愤怒得骂娘。凌子寒十分明白,经过穆克村和查克村的屠村事件,再目睹恐怖分子又欲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施暴,那是谁也忍不下去的。
他不再多说,对身边的战士说:“带着他,我们进村。”说着,他一手收起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一手握着突击步枪重重挥出,将变频器砸成了一堆零件,这才往岩洞的另外一个出口走去。
一个战士紧跟在他身旁,另一个战士拖着巴扎就走。
这是一条正路,一直斜斜向下。通道上没有冰,全是起伏不定的岩石,顶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小小的简易照明灯,显然也是用蓄电池供电的。凌子寒他们的动作十分迅速,在通道里转了几个弯,便看见前面有一扇木门紧紧关闭着。
他略停了一下,迅速判断出外面一定是民居,如果有人看到这扇门,一定以为里面也是一间房,不会注意实际上有个暗道通向山腹中。他和两个战士都用热感探测器仔细观察了一下门那边的情况,一共有五个人。根据房屋的大致结构,他们应该都隐在门窗边,一看就知道不会是普通平民。
凌子寒与两个战士对看了一眼,用手势定好了各自对付的目标。凌子寒微一点头,一个战士抬脚猛地踹了过去。
只听“砰”的一声大响,那扇木门便倒了下去。
屋里的五个恐怖分子是守卫这个暗道的,此时外面虽然打成一片,他们却没有离开,都伏在门窗边,警惕地看着外面的动静,完全没想到会有人从通道里面突出来,这时都是一怔,随即迅速转身,一阵弹雨已经射了过来。
凌子寒迅速扑到窗边,一边倾听着暴雨般的枪声,一边观察着外面的情形。
两个战士一一检查了五个倒地的恐怖分子,确认都已经死亡,这才回身把巴扎拖了出来。
凌子寒通过单兵频道呼叫柳涌:“柳中队,我们下来了,抓住了依明的高级助手巴扎。你在哪里?我们要立刻商量下一步的行动。”
“好,太好了。”柳涌很高兴。“凌副,你别过来,这里太危险了。你等着,我过去找你。”
他们很快确定了双方所处的方位,柳涌让其他战斗小组掩护,自己带着两个战士悄悄脱离了战场,向这边运动过来。
凌子寒他们所在的地方是村子里的一个偏僻的角落,挤在岩窝里,就连那些恐怖分子也有很多人不知道这里的玄机,所以,相对于村里的激战场面,这里显得很安静。
很快,柳涌便如一枝银箭般,从黑暗中射了进来。凌子寒却一眼就看出他身上有血,连忙关心地问:“你受伤了?”
“没有。”柳涌的呼吸有些急促,神情却仍然轻松自如。“是敌人的血。”
“哦,好。”凌子寒一指地上的人。“他就是巴扎。另外,我查到依明所在的方位了,你看。这附近很可能有直接通往境外的地下通道,我们一定要切断它。”
柳涌接过他递过来的掌上电脑,仔细地看着屏幕,随即同意凌子寒的看法:“你说得不错。我去吧。”
凌子寒没有意见:“好。”
柳涌看着他,一时间却很犹豫。这里实在太危险了,恐怖分子有五十多人,而且火力强劲,他们虽然已经打死了十来个人,自己也有两人受伤。他是无所畏惧的,但绝不愿意把凌子寒留下,万一他有个什么意外,自己可真是没脸回去了。
五十二
柳涌转头看向凌子寒,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凌副,你跟我一起去吧。我们四个人,仍然是一个战斗小组。”
“好。”凌子寒立刻点头。
如果他们要去那里切断依明的退路,那村里的战斗就不能停,这样依明会误以为已经困住了他们全部的人,一时就不会逃出国境。因此,现在也只有他们四个人能离开这里。
跟随凌子寒的两个战士本就是柳涌特别挑选的,在银狼中队里是数一数二的精英,他们四个人前去执行这个偷袭的任务,力量并不弱。即使有意外,野外也容易逃生。形势险恶,柳涌想来想去,还是觉得由自己亲自来保护凌子寒要放心一些。
他们四个人当即悄悄出了这间房子,贴着山壁来到柳涌他们潜入的洞口,顺着暗道便来到了柯克村外的雪原上。
这时,雪已经停了,风也小了下来,只有气温仍在下降,已经超过零下三十度了,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的快速行进。
此时此刻,这一片庞大、复杂而又险峻的雪山处处都是危机,外面的繁华世界与它完全脱离了关系。它远离红尘,遗世独立,在黑暗中成为战场,冷冷地注视着死神迅速将生者埋葬。
现在,柳涌他们是在恐怖分子的中心,可以说已经被包围了,而恐怖分子之外又是野狼大队的人马。现在,一切就看柳涌他们这支小组的行动了,如果他们先支撑不住,依明很可能就会安全逃脱,而如果他们先切断了依明的退路,那么即使他们最后全军覆没,依明也逃不了。
他们走得很快,仅仅只用了半个多小时,便接近了依明的藏身之处。
一看到这里山峰的走势,凌子寒便猛然记起,这附近的山中确实有一条暗道,可以直通边境,七、八年前他曾经走过两次。如果这些年里此处没有发生过强烈地震,那这条暗道就依然还在。
他做了个手势,柳涌立刻停了下来,询问地看向他。
他悄声说:“我知道那条通道在哪里,要越过这座峰顶,在岩缝里放炸药,就可以将那条通道完全堵死。你们把身上的炸药全都给我,我去炸。你们就在这里查明依明的准确方位。”
柳涌犹豫片刻,立刻坚定地说:“不,一起去。”
“柳中队,你不是幼儿园的老师,我也不是孩子,要你什么都不顾地护着。”凌子寒的态度变得非常严厉。“现在是关键时刻,我那边一炸,依明说不定就要跑。你必须跟住他,明白吗?你如果不能审时度势,当机立断,我就剥夺你的指挥权,接替你指挥。”
柳涌迟疑了几秒钟,对后面的两个战士一挥手:“把所有炸药都给凌副。”
那两个人立刻把身上携带的强力炸药全部拿出来,凌子寒接过,从系在腰间的包里拿出自己带着的所有弹夹,交给了柳涌和两个战士,然后把炸药放了进去。
“柳中队,你要尽量避免与依明正面交战。”凌子寒有些不放心,不免叮嘱了一句。“最好是跟住他,等着咱们的大队前来,再动手。”
“好。”柳涌点头。“我明白,凌副,你放心吧。你一个人去那边,也要多加小心。”
“我会的。”虽然隔着头罩和风镜,又是在黑暗中,凌子寒仍然对他笑了笑。“这条通道很长,依明不可能派人沿途看守,所以他们不会发现我的。你们留在这里才危险,多保重。”
柳涌听他这么说,这才放心了一些。他点了点头,轻笑道:“我们问题不大,这种情况又不是一次两次了。”
凌子寒结束停当,对他说了声:“我走了。”便斜斜地奔了出去。
柳涌在夜视仪里看着他飞快地越过山梁,消失在山的那一边,这才转身,悄悄向依明所在的方位移动过去。
很快,他们便看到了山间的一座石屋。
那是用沉重的大石块垒起来的,有着很多年的历史了,过去是供过往的马帮休息用的,很结实。这时看过去,屋里漆黑一片,仿佛并没有人。
虽然现在是科技高度发达的时代,但在极端条件下,譬如沙漠腹地,譬如雪域高原,有许多复杂的气候和地形条件都制约了技术装备的性能,会使它们误读误判,或者干脆接收不到信号,成为瞎子聋子,在这个时候,最可靠的往往还是人类本身的感知能力和观察判断能力,这种能力有可能是天生的,但更多的是经过严格训练,或者有着多年经验后才产生的。
柳涌是雪地作战的高手,因此才被称为“银狼”,他就有这个能力,不需要借助高科技设备就可以准确地判断各种情况,这也是他之前会如此信任凌子寒的感觉的原因。
这个时候,他们的探测仪并没有判读出屋里是否有人,但柳涌已经可以断定,里面肯定有不少恐怖分子。他们正准备着出击。就像一群嗜血的野兽,有一种邪恶的兴奋,泛着腥气的踊跃。
风雪均已停止,山间寂静无声,柳涌和那两个战士全都隐蔽在屋子不远处的岩石后,耐心地等待着。
凌子寒独自穿行在茫茫荒原上,有些冷,有些累,但精神上却感觉到无比的自由和愉快。
已经有三年多没有参加过今夜这样的行动了,他体内沉睡已久的斗志全都醒了过来,就如过去一样,所有的技能技巧充斥着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已经成为本能。随着不断的行动,他只觉得身体越来越轻盈,动作越来越敏捷,感知越来越灵敏准确。
二十多分钟后,他翻过一座冰峰,来到另一座雪山上。他在山脊上踏勘了几分钟,找到他记忆中的那条岩缝,随即用军刀将表面上的冰撬开,将胳膊深深地探下去,把烈性炸药拍到岩壁上粘牢。他迅速计算着位置,每隔一段适当的距离就放上两包炸药,若是山体太坚固的地方,就安放四包炸药。
做好这一切,他退回到另一座山上,对柳涌说:“柳中队,我要炸了。”
耳机里传出柳涌低低的声音:“好。”
凌子寒藏身在大石后,猛地按下了遥控引爆器的按钮。
只听一连串闷响接二连三地传来,凌子寒只觉得脚下的大地在剧烈颤抖。
静了片刻,那条山脊便缓缓地塌了下去。轰隆隆的声音随之而起,冰层碎裂,剥落的岩石飞落。
由于凌子寒的计算很准确,爆炸的声音并不太响,完全闷在了山腹里。沧海桑田的变化只是短短的几分钟,很快便静止了。
那条可以直通边境的通道被彻底摧毁,上百吨的巨石堵住了通道两端,使这条秘密通道成了死路。而且,剧烈的爆炸会震松山腹里的地质结构,即使还有其他的凌子寒不知道的地下通道,估计依明也不敢再走了。一旦被塌方闷在里面,他只有死路一条。
凌子寒观察了一下爆炸的情况,轻轻对通话器说:“完成了,我马上回来。”
“好。”柳涌轻声道。“屋里有动静,可能有人要出来。你当心点。”
“明白。”凌子寒不再说话,靠着大石坐了下来,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
他觉得有些累,胸口有点闷,双手的指尖有点发麻。
到底不比当年了。
看了看表,已经快到早上七点了,四周却仍是一片黑暗,只有东方天际略微露出了一丝灰白的颜色。
这一夜可真长啊。
五十三
当那阵沉闷的隆隆声响起,大地紧随着震颤时,石屋里响起了一阵喧哗。
柳涌隐隐听到“地震”这个词,还有人高叫。
“屋子会塌的。”
“快出去。”
接着,门开了,一大群人争先恐后地跑了出来。
忽然,只听那个沉稳的声音命令道:“站住。”
那些人立刻停住了脚步,回头看去。
那人留在屋里,并未出来,柳涌从他的声音判断出,这就是依明。
“这不是地震,是有人在山上放炸药,想让我们自乱阵脚。”依明哼了一声。“萨迪克,你带十个人过去,如果对方人不多,能杀就杀,能抓活的就抓一个回来。如果对方人多,立刻撤回来,我们马上转移。”
“好。”其中一人挥了下手,一迭声地叫了几个名字,便往旁边跑去。
柳涌一看他们跑去的方向就有些急了,凌子寒正从那边回来,搞不好就是狭路相逢。他连忙悄声呼叫:“凌副,依明派了十一个人朝你那边去了。”
“明白。”凌子寒的声音从容不迫。“我会避开他们的。”
柳涌放了点心,凝神看着那间大屋。
依明似是不再顾忌,屋里灯火通明,隐隐的从没有遮好的窗缝里透出来。他又在通话器里呼叫柯克村的人,询问那里的情况。那边回答,战斗依然激烈,他们死伤不小,野狼大队的火力有所减小,不是也有死伤,就是子弹快没了。
那人充满信心地说:“我看最多再有半个小时,等他们子弹打完了,我们就冲上去抓住他们。”
依明说了声“好”,便切断了通话。
接着,便有不少人出来,握着枪成散兵线向外推进。柳涌一看便知道他们是在搜索房屋周围,查看是否有人接近。
他们的藏身之处并不是特别隐蔽,一走近便能发现。
柳涌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地形,示意两个战士跟着他后撤。三个人慢慢地顺着山坳退上了山坡,隐在一堆巨大的岩石后面。
那些人查得很仔细,走得很慢,柳涌和两个战士都全神贯注地观察着他们的行动。十多分钟后,凌子寒的声音响起,轻声问他们:“你们在哪儿?”
柳涌又急了,怕凌子寒一个不慎,又与这些搜索的恐怖分子遭遇,赶紧说:“你先别动,依明正派人搜查这一带。”
过了几秒钟后,凌子寒冷静地道:“我看见他们了。你确认依明就在这里吗?”
“刚才听到了他的声音,不过没看到他。”柳涌说得很详细。“是他本人的声音在屋子里面响起,我认为是他本人。”
“嗯,好。”凌子寒躲在山谷中,看着不远处的那座石屋,心里忍不住一阵冲动,很想悄悄摸过去,擒贼先擒王。
这念头刚起,他便一阵诧异。以前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他都十分冷静,不会有这样的冲动。难道是在野狼大队呆长了,那股属于荒原的野性也传染给了他?
他忽然伸手把鼻梁上的头罩拉下来一点,让冰冷的寒气扑到脸上,顿时心静如水,整个人都仿佛变得如冰雪一般透明,再也没有了那些杂念。
他看着出来的人,看着他们越来越远离那座房屋,有三个人向自己这边越走越近,却一动不动,只轻声问柳涌:“你估计那屋子中还有多少人?”
柳涌大致算了一下,说道:“可能还有七、八个。”
凌子寒想了想,问他:“我在这里开枪,把那些人全都引过来,你们趁机冲过去擒住依明,怎么样?”
“不行。”柳涌立刻断然拒绝。“你刚才还说我们不能与他们开战。现在不是最佳时机。我们只需要把依明拖在这里就行。”
凌子寒便不再坚持,只是从夜视仪里看着眼前的一切,迅速分析着目前的局面,盘算着最适当的行动方案。
忽然,从屋里推出来十辆雪地摩托,然后有个身子矮小的人出来,先骑上了摩托。十个人一起发动,就往西北方向开去。
显然他们是要往边境去。
“想溜,没那么容易。”柳涌这时就没什么可犹豫的了。他一边狠狠地说着,一边迅速用突击步枪瞄准了最前面的那辆摩托,说了声“打”,便率先开了枪,接着又迅捷地发射了两枚枪榴弹。
他旁边的两名战士也反应敏捷,屋里一出来人就拿枪瞄准了,这时听长官开口叫打,正是求之不得,立刻开枪向那几辆雪地摩托扫射,随即拿出手雷,接二连三地用力掷了过去。
走在前面的几辆雪地摩托立刻翻倒在地,接着,手雷在后面的摩托之间爆炸,将剩余的雪地摩托连人带车炸得飞了起来。惨叫声接连不断地响起。
正在呈散步线搜索的那些恐怖分子全都转移了视线,直向柳涌他们的藏身之处冲来,弹雨从三面向他们倾泄过去。他们背靠山壁,前面有巨石做掩护,虽不至于受伤,却也只能勉强抵挡。
敌人太多了。
地形对他们很不利。
他们无法撤离。在无遮无拦的雪原上,他们都只会成为活靶子。
凌子寒听着骤然响起的枪声,看着猛地转身,向柳涌他们冲去的恐怖分子,再抬头看了看蒙蒙亮的天空,倏地起身,朝那些被炸翻的雪地摩托跑去。
十来个正在前面搜索的人冲了过去,俯身查看地上的死伤者,然后小心翼翼地扶起了一个身形瘦小的人。
柳涌最先打的就是他,这时他身上中了两枪,只是都不在要害。
他咬着牙说:“务必把这几个人给我包围了,全都干掉。”
很快,对柳涌他们的攻势就更猛了。
凌子寒举起枪,对准了那个人。
天寒地冻,对方也包裹得很严实,他的瞄准镜里只看得见对方的半张脸。那双微眯的眼睛里闪烁着阴冷的光,眉宇间满是残忍。他的脑中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心里那嗜血的恨意。
这个人正是他们此行最大的目标,穆罕默德●依明。
那十个多恐怖分子应该是依明最忠实的下属,这时都挡在他的周围,把他遮得密不透风。
凌子寒把枪口缓缓下移,对准了他们的腿,随即扣动扳机。
那些人就像是被一起砍断的树,呻吟着倒了下去。
依明的两条小腿全部中弹,痛得倒在地上,眼前直冒金星,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正在围攻柳涌的恐怖分子大吃一惊,不少人调头便往这边冲,柳涌他们的压力顿减。
凌子寒右手开枪还击,左手摸出了一包炸药,摁到身边的岩石上,随即躬身往一旁的山沟里跑去。
那些恐怖分子见他只有一个人,立刻互相招呼着,向他追了过去。
等到几个人跑过那块岩石,大部分人正在岩石周围的时候,凌子寒按下遥控引爆器。只听一声巨响,不少人被炸飞,岩石周围连死带伤,躺下了七、八个。
凌子寒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短点射,将追进山沟的几个恐怖分子全部干掉。
耳机里传来柳涌焦急的呼唤:“凌副,凌副,你怎么样?”
“我没事。”凌子寒冷静地道。“你能看到依明吗?”
“能。”柳涌一边向攻上来的恐怖分子射击,一边不断看向依明倒下的方向。
有几个围攻柳涌的人奔了过去,一个人背起依明,其他几个人拿着枪保护着,飞快地奔向石屋。
“他们回屋了。”柳涌对凌子寒说。“再过一会儿,前去搜索你的人也会回来的。凌副,我们要会合。”
“好。”凌子寒顺着山沟飞奔,从另一边的山口绕上山,观察了一下四周的情况,便下到山腰。
五十四
这时,围攻柳涌他们的恐怖分子人数已经不多,气势也大大受挫,柳涌便趁机和两个战士边打边撤,在凌子寒的接应下突围出来,径直冲到他所在的山腰。
这里坡度比较陡,大部分是亮冰面,人如果不借助器械,根本不可能登上来。柳涌他们只需要守住刚才他们上来的小径便可以了。恐怖分子如果没有重武器,很难伤到他们。
不远处的石屋里抬出了一副简易担架,上面躺着一个人,用被子捂得严严实实的。赶回来的萨迪克带着人紧紧护在周围。
很显然,担架上的人是依明。
依明叫住萨迪克,对他说了几句话。萨迪克点点头,马上拿过通话器来。
柳涌清楚地听到,他在呼叫从勒克村赶来的恐怖分子,要他们把所有火箭筒拿来,打算集中火力,消灭自己。
柳涌看了凌子寒一眼,轻声说:“凌副,我们要撤了。”
抬着依明的人直奔柯克村而去。
柳涌他们四个人起身往山上退,山下的敌人立刻朝上攻来。
等他们撤到山顶,便看见从勒克村赶来的恐怖分子到了。他们与这里剩余的人会合,便向他们所在的位置冲来。
这批生力军有五十多人,柳涌一看便知道不能与他们正面接战。四个人也不逞英雄,立刻便向西快速撤退。
天已大亮,那些恐怖分子看清楚他们只有四个人,顿时士气大振,全都呐喊着,狂追过来。
柳涌一直挡在凌子寒身后,跟着他往更高的冰峰上跑。
萨迪克眼看追不上了,便命令那几个扛着火箭筒的人一排站开,轮番向前面那四个人发射。
凌子寒听着空中尖厉的啸声,知道不好,本能地回身,猛地扑向柳涌,打算掩护住他。
柳涌的反应也同样敏捷,一瞬间爆发出来的力量比他更大。他一把掀翻了凌子寒,随即扑到他身上。
连续几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他们身边响起,被炸得飞溅的冰块石屑扑打着凌子寒的脸,令他几乎窒息。
柳涌震了几下,随即软倒在他的身上。凌子寒的心一沉,连忙小心翼翼地将他翻过去,迅速起身检查他的伤势。
俊朗帅气的银狼此时成了一个血人,风镜已经碎裂,露出了他的大半个脸。他轻轻咳了两声,脸色变得惨白。
凌子寒一看便知道,他已经没救了,却还是说道:“柳中队,你……你坚持住。”说着,便要去给他包扎伤口。
在他们身后的两个战士本来是在掩护他们先撤,因而落在了后面。火箭弹袭来时,他们及时卧倒,并没有受什么伤,可抬头一看自己的中队长,他们的眼睛就红了,一时惊怒交加,起身飞窜过来。
萨迪克一见,顿时大喜,领头就往这边冲。
凌子寒冲那两个战士大吼:“拦住他们。”
两人回身就打,手雷也不断地砸过去,立刻阻滞了恐怖分子的攻势。
柳涌已是气若游丝,嘴角却噙着一丝宽慰的笑。他轻声说:“凌副,有……一件事……”
“你说吧。”凌子寒将头俯到他的嘴边,仔细地倾听着。
柳涌的声音很微弱:“凌副……答应我……”
“好,你说,我都答应。”凌子寒痛惜地紧紧握住了他无力的手。
柳涌极轻极轻地道:“一定要……活着……保住……林大……保住……你……”
凌子寒微微一震,随即抬起头来,郑重地向他保证:“我一定会尽全力保护林大的,你放心吧。”
柳涌微笑着看了他片刻,欣慰地闭上了眼睛。
凌子寒热泪盈眶。过去,从来都是他为了保护别人而出生入死,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为了保护他而牺牲。在这一刻,他忽然感觉到一直倍感疲惫的内心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冲向全身,就如猛虎破闸而出,那已经熄灭了很久的熟悉的火焰熊熊燃起,将他凉凉的血液烧至沸腾。
他轻轻放下柳涌,猛地抓起身旁的突击步枪,目光如炬,灼灼地盯视着下面的敌人。
那两个战士没有回头,却焦急地问着:“凌副,柳中队怎么样了?”
凌子寒冲到他们前面,一边向敌人射击一边说:“柳中队牺牲了,现在由我接替他指挥。我命令你们立刻带着柳中队先撤。”
“不。”那两个战士悲愤交加,一边向敌人疯狂扫射一边狂吼。“我们跟他们拼了。”
凌子寒突然伸手,紧紧抓住了旁边战士的肩头,厉声道:“你们跟他们拼了?谁给你们的命令?大家一起死在这里不难,难道你们想把柳中队留在这里让他们糟蹋?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你们立刻带上他,快撤。我再说一遍,这是命令。”
那两个战士被他的目光盯着,被他的话沉沉击中,终于冷静下来,立刻服从命令。一人返身背上柳涌,另一人在他身后掩护,两人几步便越过山梁,下到了另一边。
凌子寒居高临下,冷静地射击,先打带着火箭筒的人,再打冲在最前面的人。每一个短点射,就有一人应声而倒,枪法准得让敌人心胆俱寒。
这是一座横亘在冰原上的大山,恐怖分子没办法在短时间内绕过去,别的地方大部分是绝地,根本无法攀登,只能沿着这条狭长的地带上来。
凌子寒一夫当关,顽强地阻截着他们。
这时,林靖、骆千秋、卢少华和周启明都知道柳涌牺牲了,两个战士带着柳涌已经撤出,那里只剩下凌子寒一个人独抗强敌,都是心急如焚。
林靖严令卢少华和周启明扔掉重装备,加速前进。
凌子寒在通话器里对林靖说:“林大,依明已经受了伤,行动不便,现在被担架抬着,已经到柯克村去了。你们快去柯克村,别让他跑了。”
林靖当机立断:“好,凌副,我们去抓依明。红狼很快就会赶到你那里,你一定要坚持住。”
“是。”凌子寒简短地答着,扔下已打光了子弹的步枪,伸手拔出了腰间的手枪。
他已经扔光了全部手雷,也把最后一包烈性炸药掷了出去。敌人尸横遍地,他也差不多弹尽粮绝了。
萨迪克已然中枪,却强悍地硬撑着不倒,这时听到步枪射击的声音停了,换成了手枪,立刻大声说:“他没有子弹了,大家冲啊。”
剩下的十余个恐怖分子全都跳起身来,吼叫着发起了冲锋。
凌子寒扔掉手枪,飞身跃出,手中已拔出了搏击刀。
他直杀入敌人之中,扬手一刀,便割断了一个人的咽喉,接着抬腿飞踢,将另一个人狠狠地直踹出去。那人在空中大声惊叫,扎手扎脚地直落到山下,顿时全身筋骨俱碎,立刻毙命。与此同时,他的刀已经扎进了后面一个人的心窝。
此时此刻,他就像是来自地狱的使者,每一个动作都会把一个人送进死亡的深渊。
跟着依明的这些人都是他的近卫军,也跟他一样心性残忍,这时见这个特种兵虽是凶猛狠辣,但是只剩下孤身一人,虐杀之心顿起。他们扔下枪,从腰间或者靴筒里抽出了各式各样的格斗刀、长刀、短刀、廓尔喀弯刀、英吉沙小刀,兴奋地吆喝着一拥而上,照着凌子寒便乱刀齐下。
五十五
这时,卢少华带着他的半个中队出现在了对面的山头上。
远远地看到这一幕,红狼中队的所有人都大惊失色。
卢少华立刻命令:“狙击手,马上支援凌副,其他人跟我冲。”
此刻也只有狙击步枪的射程有这么远,几个狙击手立刻将枪架上,伏身瞄准。
卢少华带着人飞奔下去,径直越过那片到处都是尸体、鲜血、枪支和炸开的黑土的山谷,冲向另一边的山峰。
刀光霍霍中,凌子寒出手如电,一探手便抓住了一个人的手腕,奋力一拉。
那人用力最猛,立刻站立不住,扑倒下去,挡在了他的身上。
十多把刀这时已齐齐砍下,只听那人大声惨叫,身上血肉横飞。
这些人一怔,随即抽回刀,抬腿把那人的尸身踢开,又挥刀齐下。
凌子寒灵巧地一滚,避开了左边的几把刀,右手猛力挥出,将右边的几把刀全都挡开。余势未衰,他顺手砍在旁边一人的腿上,切断了他的股动脉。只见鲜血狂喷,那人抱着腿就倒在地上,惊慌地大叫起来。
那些人却没有理会他,继续挥刀而上,将圈子围得更紧,让凌子寒再也躲闪不了。
他们太专注于杀这一个人了,根本没有注意到红狼中队的出现。
当他们的刀再度举起时,狙击步枪的子弹射了过来。有两个人的脑袋顿时开了花,还有两个只觉得肩膀发麻,再也举不起刀来。
他们一呆之下,茫然地抬头四处张望。
卢少华带着人已经冲到了突击步枪的有效射程,弹雨顷刻间狂泄而至。那些围着凌子寒的恐怖分子扭动着身躯,仿佛在弹雨中舞蹈,几乎被打成了筛子,这才痉挛着倒下。
红狼中队的战士们直冲上山,一些先前负伤倒地的恐怖分子仍然拿着枪负隅顽抗,立刻被他们毫不留情地击毙。
凌子寒浑身浴血,缓缓站起身来,看着卢少华奔到自己面前。
“凌副……”一向都是硬骨头的卢少华只叫了这一声,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凌子寒的眼里闪烁着晶莹的寒光。他轻轻地说:“卢中队,这里的善后事宜你交代一下,立刻派人去接柳中队。其他人马上跟我去柯克村,一定要抓住依明。”
卢少华想起了柳涌,不由得喉头哽咽,好半天才道:“凌副,你身上都是血,要先把伤口处理了。”
凌子寒静静地说:“我没受伤,这是……柳中队的血,还有敌人的。”
卢少华听到那是柳涌的血,眼圈顿时红了:“凌副,林大说了,要你就地休息。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抓依明是他的事了。”
凌子寒转身就走。
卢少华赶紧抓过一个分队长,交代由他带队在这里完成各项工作,然后便带着另一个分队追了过去。
比起红狼中队的官兵来,凌子寒的行进速度显然要慢得多。到底身体不比过去,刚才那一场短兵相接让他骤然耗费了太多的体力,现在放松下来,终于觉得有些力不能支,只得放慢了脚步。
他挥手让卢少华先去柯克村。他知道这位有着霹雳火爆性格的红狼现在正满腹恨意,一心想赶去参战,好抓住依明,为银狼报仇。
这时,林靖和骆千秋早已率队包围了村子,周启明带着白狼中队也随后到达。
隔着很远,凌子寒便听到了激烈的枪声和手雷、火箭弹的爆炸声,不久便看见了柯克村里冒出的浓烟和火光。
他放下心来,缓缓地走着,渐渐调匀呼吸,让疲惫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恢复过来。
不久,枪声渐渐稀疏下来,似乎战斗就快结束了。
凌子寒的头盔系统已经在刚才的激烈打斗中损坏了。他向跟在一旁的战士要了他们的通话器,打开单兵频道问道:“林大,情况怎么样?”
林靖还没说话,凌子寒便听见了依明的声音。
他十分猖狂,大笑着说:“林靖,你最好放聪明点。这里的全村人都是我的人质,你的人要再不停火,我就先杀他们。”
林靖没有吭声。
依明哈哈大笑:“大名鼎鼎的‘屠夫’今天怎么也犹豫啦?在你眼里,人命只怕不值钱吧?”
林靖冷冷地说:“依明,这话用在你身上才最贴切。”
在他前面不远处,依明须发皆白,浑身浴血,精神却好得很。他坐在担架上,倚着村口的石墙,手中正挟持着一个七、八岁大的小男孩,与林靖对峙着。他将孩子挡在身前,手中的枪顶着他的头。
在他的身旁,还有几个恐怖分子也挟持着人质,有妇女,有儿童。那些人质无不胆战心惊,忍不住哭泣。恐怖分子的枪口或者刀锋对着这些妇孺,令战士们不敢轻举妄动。
林靖凝神看着这一切,口中却关心地问凌子寒:“凌副,你没伤着吧?”
“没有。”凌子寒也凝神思索着,嘴里却同样关切地问道。“村里那些银狼中队的战士怎么样了?”
“伤亡大半。”林靖狠狠地咬着牙。“真想不顾一切,杀掉这个老混蛋。”
凌子寒温和地说:“林大,你要冷静。我们不是依明,不能不顾平民的生命安全。对付挟持人质的罪犯,你的经验非常丰富,一定能收拾掉他的。”
“我知道。我正在安排,你放心。”林靖也冷静下来。“你先休息吧,别急着过来。”
“好。”凌子寒不想扰乱他的心神,便不再说话。
他将通话器还给了那个战士,沉稳安静地向前走着。
前面,柯克村已经遥遥在望。
这时,林靖动了。
他缓缓地走出隐蔽处,将全身暴露在依明前面。他沉着地取下风镜,让自己那张完美无暇的脸展现在依明眼前。他淡淡地笑道:“依明,你不就是想要我的命吗?现在我就站在你面前,你要不要赌一把?也许只要一枪,就可以毙了我。”
依明看着他全无防备地站在不远处,那真是对他巨大的诱惑。的确,他只要一枪,就可以杀了这个闻名遐迩的野狼,这比杀掉凌子寒所引起的震动只怕还要大。
凌子寒不过是凌毅的儿子,并无功绩传扬于世,不像林靖战功赫赫,是威震西域的名将,中亚诸国对他的名字都耳熟能详。如果真能杀了林靖,那将是依明这一生最辉煌的成就。
他迟疑着,拿枪的手不再那么稳,阴冷的眼中出现了一丝犹豫。
凌子寒听着林靖的话,怕他有什么闪失,拔腿便向那边奔去。
依明却阴恻恻地笑了起来:“林靖,你打的什么鬼主意我可是很明白。你想为你家人报仇是吧?嘿嘿,你那个伴侣可是长得很标致啊,到底是教书匠,真是眉清目秀,细皮嫩肉。我的兄弟们都说,打断他骨头的声音真是悦耳动听啊,刀尖划他身体上的感觉实在是美妙极了。他们差点都舍不得杀他了,想留着他好好玩玩,哈哈哈哈……”
他身边的恐怖分子也是一阵大笑。
林靖大喝一声:“依明,你想死是吧?那我成全你。”说着,他转身就走,似乎是要回隐蔽处去下令进攻。
依明看到他气怒攻心,完全没有顾及后背已经暴露在自己面前。这个机会实在太好了,他再也忍不住,本来指着孩子的枪口猛然掉转,指向林靖。
他一动,一直在全神贯注看着他的骆千秋便道:“杀。”
林靖立刻扑倒,贴地翻滚开,依明的子弹从他的肩头擦了过去。
几个方位的狙击手同时开枪,全都打在那几个挟持人质的恐怖分子头上。那些人立刻倒了下去,都没有伤害到人质。
两个贴着村边石墙悄悄运动到附近的特勤分队战士一个箭步扑出,猛地鱼跃向前,一个扑倒了依明,一个抱住他手上的孩子,翻滚到了一旁。
行动在十秒钟内就结束了。
人质毫发无伤,依明被擒,他的贴身警卫全部被击毙。
林靖站起身来,大步走到依明面前,狠狠一拳打了过去。
依明的头被打得重重一甩,一缕血丝从嘴里流了出来。他转过头来看向林靖,脸上有着一丝阴邪的笑意。
林靖冷笑一声:“依明,你的事业今天可以划上句号了。‘黎明之子’不再存在了。”
“你们杀得完吗?”依明骄傲地笑道。“‘黎明之子’也许完了,但‘黑夜之子’必将卷土重来。我为我的事业而牺牲,我们的人民必会铭记在心。”
“你别做梦了。”林靖面如寒霜,一指那些刚被解救下来的人质。“你的事业是什么?就是屠杀这些无辜平民?那些在穆克村、查克村的村民被你们屠杀殆尽,那些在勒克村、库克村,还有这里的村民被你们挟持作为人质,替你们挡子弹,这就是你的事业?这真是典型的强盗逻辑。依明,人民是会记得你,记得你的残忍,记得你的血腥,记得你死一百次也赎不了的罪孽。”
他们在那里唇枪舌剑,周围的情况却很乱。被解救的人质大部分是孩子,几位妇女哭叫着奔过来,把孩子抱起来,在几个战士的劝慰下退到了一旁。
依明既然被擒,恐怖分子手中也没有了人质,村里的零星战斗又打响了。周启明和卢少华带人围剿那些仍在负隅顽抗的恐怖分子。
野狼大队的人全都杀红了眼,完全是势如破竹。
没过多久,村里的战斗便平息了。
五十六
凌子寒赶到村中时,林靖他们已经进了村。
还活着的俘虏被押到了村子中心的一块空地上,平民仍被一一甄别。
凌子寒一路走一路看着,见战士们全都井井有条地在工作,便一句话也不多说。
忽然,他站住了,觉得刚才看到的一个人有点面熟。
那人是位中年妇女,穿着塔吉克的传统服饰,正站在二楼的屋顶上,似乎在向村中的空地上张望。当然,现在那里很热闹,她好奇地看一看也是正常的。
他叫过来一个战士,指了一下那个院子,问道:“那边的人都甄别过了吗?”
那个战士仔细地看了一眼,立正道:“是的。凌副,如果没有甄别过,不会放他们自由活动的。”
凌子寒点了点头,便继续往前走去,脑中却一直在想这个人是在哪里见过。
突然,他站住了。
那个女人在游弋给他看的可疑者的照片里。
他回头对跟着自己的几个战士急促地命令道:“你们快去,抓住那个屋顶上的女人。”随即拔腿向村中的空地上跑去。
那几个战士见他神情凝重,显然情况紧急,立刻转身往回冲。
凌子寒一边跑一边往那个屋顶上看。
那女人已经伏在屋顶的石墙上,一截短短的枪管伸了出来。
凌子寒急了,又没法通过已经损坏的通话系统通知林靖。他用尽全力,越跑越快,犹如高原上的羚羊一般,飞速掠过湿滑的雪地,直冲到那片空场上。
林靖站在那里,脸色铁青,正冷冷地打量着依明。
凌子寒早已看出那女人的射击目标就是林靖,这时根本来不及出声示警。他腾身而起,猛地扑向林靖。
林靖猛地转身,已经拔枪在手,正要扣动扳机,看到是凌子寒,连忙收手。
这时,接连两发子弹破空而至,正中跃到他身前的凌子寒。
只听两声清脆的枪响,凌子寒的身体抖了一下,随即缓缓地倒在了林靖面前。
鲜血汩汩地从他的胸肋间涌了出来,迅速在冰雪中流淌开。他那白色的作战服上本来就满是血迹,这时又是殷红一片。
林靖永远都记得这一幕。
凌子寒就如一个白色的精灵,腾空而起,直扑到他身前,随即慢慢地倒下,那双黑色的犹如羚羊般温柔润泽的眼睛一直看着他,里面都是欣慰。
如果不是他挡在林靖身前,那两发子弹很可能就会钻进林靖的胸膛。
在场所有的官兵都看得很清楚,这位本就满身是血的副大队长飞奔而来,速度是从所未见的快捷,而最后一个腾身飞跃实是漂亮至极。他们一直都会记得,在阴霾的天空下,这个如飞鹰般矫捷的人就这样以震撼的方式扑入他们的眼帘,舍身救了他们最敬爱的大队长。
那个楼顶上的女人只来得及打出两枪,便被冲上去的战士开枪击毙了。
林靖俯下身去,焦急地查看凌子寒的伤势。
骆千秋大叫道:“医生,医生,快,快来。”随即向这边飞奔过来。
军医迅疾赶来,立刻撕开凌子寒的衣服,检查了一下,说道:“子弹还在体内。”随即替他包扎,再为他注射止血针。
凌子寒仿佛没感觉到伤口的疼痛。他想到柳涌的临终嘱托,想到自己终于没有辜负这位为了自己而牺牲的年轻勇士,心里感到很安慰。
林靖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强烈的悸动。他关切地问道:“凌副,你怎么样?”
凌子寒还没开口,那边坐在地上的依明却哈哈大笑:“凌子寒,我一直没看到你,还以为你当了缩头乌龟了。真没想到,你竟然这时候跑来送死。哈哈,这下可真是报了我的血海深仇了。”
林靖霍地起身,便要过去收拾他。
凌子寒立刻阻止:“林大,不要……”刚说了几个字,他便咳了起来,顿时痛得皱起了眉。
林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关心地看着他。
军医立刻告诫道:“凌副,你不要说话。我们已经呼叫紧急救援了,直升机和救援人员马上就到。”
凌子寒躺在坚硬冰冷的雪地上,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已经消失了。他无力地看着仿佛近在咫尺的天空,觉得身体好像已经没了,自己正在向上飘飞。
依明仍然在大笑:“凌子寒,当年凌毅害死了我们成千上万的兄弟,现在,你终于也要死了。哈哈哈哈,杀不了你父亲,杀了你也是好的。你大概还不知道吧,二十多年前,就是我派人去杀了你的母亲。哈哈哈哈,你那美丽的母亲被我们炸得粉身碎骨,死后连尸首都拼不完整,一块一块的都给烧成了焦炭,哈哈哈哈,真痛快呀……”
凌子寒的脸色迅速白了下去,喉咙里发出了轻微的咕咕声。经验丰富的军医立刻轻轻托起他的头侧到一边,让他把嘴里的血吐出来,以免呛进气管,造成窒息。
依明看见凌子寒吐血,更是开心地放声大笑:“你的抑郁症、自闭症就是那时候落下的吧?哈哈哈哈,那时候你几岁?两岁?三岁?哈哈哈哈,凌毅一定很难过吧?哈哈哈哈……”
他身边的那些恐怖分子也全都放肆地大笑起来,更有人大声叫好。
凌子寒只觉得心脏绞成一团,痛如刀割,又吐了一大口血出来。
这时,怒吼声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让他闭嘴!”
不远处的“白狼”周启明大步上前,抡起枪托便砸了下去。
“不要……”凌子寒极其勉强地叫道,接着又吐出一口血来。
周启明收住了势子,转头看向他。
军医扶着他,恳求道:“凌副,你不要讲话了。”
凌子寒缓缓地说:“让我……说完……”
林靖蹲下身来,诚恳地道:“凌副,你说吧,你想要我怎么做?我都替你办到。”
凌子寒的声音很轻,却依然很清晰:“林大,这人……想当烈士,你不要……上他的当,押他回去,让他……接受……审判……”
林靖立刻说:“好。”
凌子寒这才放了心。他困倦地闭上眼,声音越来越轻:“林大……你去做你……该做的……事吧……不该做的……绝不能……做……”渐渐的,他的头无力地垂了下去。
军医小心翼翼地放下他,忧心忡忡地看着林靖:“林大,凌副很危险。”
林靖沉着地对他说:“马上叫担架来,把凌副抬到屋里去,输液,输血,输氧。凌副没这么容易死。”
周启明已经叫人拿来了折叠担架。他们小心翼翼地把凌子寒抬进屋里,手忙脚乱地替他盖上被子,升起火炉。
林靖冷静地道:“黑狼,你负责指挥善后工作,立刻重新甄别和安抚平民。白狼,你和红狼继续打扫战场,检查俘虏。受了伤的,给他们治疗……”
很快,大家便按照过去那种正常的程序,有条不紊地工作起来。
林靖帮着军医替凌子寒戴上氧气面罩,然后又给他输血,输液。
当军医去医治其他伤员时,林靖一直守在昏迷的凌子寒身边。他看着眼前这个瞧上去仍然很文弱的人,轻轻地说:“凌副,你一定要挺住,野狼大队不能没有你。”
不久,直升飞机的轰鸣声从空中传了过来。
五十七
野狼大队取得的辉煌胜利轰动西域和中亚。“黎明之子”全军覆灭,依明被生擒,他的几个助手除巴扎被活捉外,其他全部被击毙。他派进新疆的骨干分子也全被一网打尽。
同时,关于林靖是否曾经下令向平民开枪的调查也已经有了明确结论,这员名将是清白的,所有那些屠杀平民的事情都是依明命令恐怖分子干的,目的就是为了陷害林靖。
两天后,雷震和凌毅齐赴新疆。与他们同行的,有国防部和国安部的行动专家,以及六四三医院的医学专家。
这时,林靖正在烈士陵园里看望历年来牺牲的野狼大队的官兵,特别是刚刚才安葬的“银狼”柳涌和野狼大队的三十一名战士。
这是反恐精英大队有史以来伤亡最惨重的一次战役,但也是成果最辉煌的一次行动。
林靖看着柳涌的墓碑,这个还不满二十九岁的年轻军官总是带着明朗帅气的笑容,却就这样永远地长眠了。他静立良久,心里痛如刀割,眼中泪光闪动。
在他身后,默默地站着野狼大队的官兵们。
林靖转过身来,看着他们,却没有说话。
骆千秋关心地问:“林大,你是不是要去看凌副?”
林靖点了点头。
“林大,你说凌副会不会有事?”卢少华很激动。
周启明也焦急地道:“凌副不会有生命危险吧?”
几个分队长都涨红了脸:“林大,我们都想去看看凌副。”
林靖看着他们,平静地说:“你们都回去吧,我代表就行了。”
那三只狼你看我,我看你,都有些担心。
不管怎么样,凌子寒也是国安主席的公子。
林靖大步走出陵园,上了越野车,便往陆军总医院开去。
凌子寒早已经接受了手术,现在躺在重症临护室里,昏迷不醒。
林靖站在观察窗外,怔怔地看着他。
凌子寒的脸色非常难看,整个人很明显地又瘦下去很多。他两颊深陷,眉头紧锁,憔悴得不成人形。虽然他分明没有知觉,但林靖却仿佛能够感觉到他内心深处那种刻骨铭心却又难以言说的痛苦。
他的心里也是翻腾不已,百味杂陈,一直出神地看着凌子寒,心里默默地念着:“凌副,你一定要醒过来,一定要挺住。”
就在这时,一队人从楼梯上来,沿着无人的寂静的过道走了过来。
林靖被脚步声惊动了,转头看去。
走在最前面的,是国防部长雷震上将。在他身边的那个中年人相貌清癯,气度不凡,眼神很柔和,林靖在电视和网络上看过很多次他的形象。他就是被誉为“国家安全之父”的传奇人物凌毅。在他们两人的身后,是大批警卫人员。
他们走到林靖面前,便站住了。
雷震看着这位自己最喜爱的悍将,一时没有说话。凌毅也仔细打量着他,神情很是平静。
林靖立正敬礼,然后十分诚恳地对凌毅说:“首长,对不起。”
“你没有错,不用道歉。”凌毅缓缓地摇了摇头。“子寒这么做是应该的。”
林靖很意外,没想到这个令人畏惧的中国情报界的“教父”却是如此通情达理,顿时有些不知所措,清秀俊逸的脸上满是歉疚。
凌毅温和地说:“林大队长,你是一位真正的勇将。对于你个人的遭遇,你为维护和平所做出的巨大牺牲,我十分敬佩。”
“不。”林靖摇了摇头。“首长,我比不上您,也比不上凌副。”
凌毅微微一笑:“你这孩子,忽然这么客气起来。”
林靖心中一热,低下了头,轻声问道:“凌主席,凌副的伤……会好的吧?”
凌毅沉默了。
林靖立刻抬起头来,惊异地看向他:“怎么?他会有危险吗?”
“我们都希望他能好。”雷震长长地叹了口气。“林靖,子寒这里你就不用担心了。不过,他已经不能担任你的副大队长了。另外,柳涌已经牺牲,你需要提一个中队长起来。这样吧,你们大队一边修整一边将干部补齐。还是老规矩,你们大队部先推荐,特别行动部再审核决定。”
“是。”林靖立正答道,却又补了一句。“首长,凌副还是咱们的副大队长,他现在只是在养伤,这个位置还是他的。我们只要补上一个中队长和两个分队长就行了。
雷震知道他的心思,这恰好也是自己的想法,让凌子寒继续留在军界,便笑着对他点了点头:“好,那就赶紧回去办吧。”
林靖向两位首长敬了个礼,随即转身离开。
凌毅这才看向躺在病床上的儿子,半天没有吭声。雷震在他身边轻轻叹了口气。
过了两天,国防部特别行动部副部长雷鸿飞大校出现在野狼大队的营地里。
他认真地听取了林靖和骆千秋的工作汇报,又与他们研究了干部的调动问题。
他坐在那里谈公事的时候,凝神倾听的时候,说自己想法的时候,做指示的时候,都有一种足以威慑人的气势。
他是林靖和骆千秋的上司,两人都很严肃,把自己队中的伤亡、目前的建制和需要调整的干部等情况详细向他做了汇报。
现在大战在即,干部不齐不行,也来不及走那些考察、研究的程序,雷鸿飞同意让他们推荐的人先代理,打完仗再说。
随后,他向他们详细地部署了行动计划,要求他们立刻开始做准备工作。
林靖和骆千秋听完,又问了几个问题,便一起点头:“明白。”
雷鸿飞看着林靖,笑得很奇特,沉声说道:“黑狼,你可以走了,我要跟你们大队长叙叙旧。”
“是。”骆千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靖,见他坐在那里毫无表情,便起身离开了。
雷鸿飞慢慢走过去,一直逼视着林靖。
林靖坐在那里没动,始终平静地看着他。
雷鸿飞忽然伸手揪住了他胸口的衣襟,一把将他摁到桌上,咬着牙说:“你这个混蛋,竟然拿子寒去作诱饵,你居然不向我报告就敢这么干。”说着,他抡起拳头就挥了过去。
林靖没有躲,生生地挨了这重重一击,腮帮上立刻显现出一团淤青,嘴里也是一股甜腥味。他紧闭着嘴,把血咽了下去。
“你昏了头了是不是?”雷鸿飞猛地把他揪起来,狠狠摔出去。“依明是什么东西?就值得你牺牲子寒?”
林靖撞在墙上,仍然没有吭声。
雷鸿飞扑上去,将他按住,又是一拳挥了过去,恨恨地道:“你是报了仇了,子寒差点没了命。你就这么不待见他?打个仗就想置他于死地?野狼,你是不是真的变成了狼?你现在没有人性了吗?”
林靖看着雷鸿飞大异平常的愤怒,仍然没有辩解,只是忍着巨痛,低低地说:“对不起。”
雷鸿飞握紧了拳,本来还想打,这时看着他略显青肿的脸,满是歉疚的眼神,却再也打不下去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内心的愤怒仍然如波涛汹涌,难以抑止。
五十八
这时,房门被猛地推开,骆千秋、周启明和卢少华一齐冲了进来。卢少华和周启明同时抱住雷鸿飞,使劲往后拉。骆千秋关心地扶住林靖,看着他脸上的伤。
周启明一迭声地说:“雷老板,这事不怪林大,他一直是反对的,无论如何也不同意。”
“对,是我们三个人直接去找了凌副。”卢少华紧接着说。“凌副一口答应,林大没办法,才这么做的。”
骆千秋诚恳地看着雷鸿飞:“雷老板,你要怪就怪我吧。制订计划,带他们去找凌副,都是我出的主意。”
雷鸿飞看了看眼前的四个人,气得不行:“想搞法不责众是不是?你们为什么事先不报告?你们眼里还有我这个上司吗?这次完全是你们轻敌,才会造成这么大的伤亡。你们如果详细报告了,我会调闪电来支援你们的。你们这群……这群没规矩的狼,我真该把你们全都赶到农场去吃草,以后都没你们吃肉的份。”
骆千秋连忙解释:“当时我们只是定好了要抓捕依明,但详细的战术方案却一直定不下来,因为林大不同意,所以就只报了一个粗略的方案,得到了你的批准。等到凌副答应下来,林大最后同意,事情紧接着就发生了,根本没有时间汇报上去。我们也想过,如果有了更多的支援,依明就不会冒这个险,一定会放弃报复,潜出国境,那要再找到他就难了,所以,我们就先干了。”
“是啊。”卢少华连连点头。“凌副一直就同意我们这个计划的。林大要派我们紧跟在他们身后,他都不同意,就怕打草惊蛇,让依明跑了。”
“雷老板,我们特种部队在紧急行动时是有权利自由选择战术的,我们并没有违犯军规。”周启明和颜悦色地说。“凌副当时也是这个意思。”
雷鸿飞听他们都提到他们的行动是凌子寒事前同意并全力支持的,火气渐渐消了下来。他知道凌子寒的脾气,气怒之余,忽然觉得特别难过。
他用力推开卢少华和周启明,转身向门口走去,边走边说:“我先去医院看子寒,如果他有个什么好歹,我跟你们没完。”
林靖看着他的背影,不由得在心里苦笑,这小子的一双铁拳可真是厉害啊。如果骆千秋他们不冲进来阻止,自己又始终不会还手,只怕最后会被他打成重伤。不过,他也知道雷鸿飞虽是盛怒之下,其实还是拿捏了分寸的,并没有下死手,否则只一拳下去,就要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雷鸿飞大步流星地冲出大楼,犹如一阵风般,跳上车便往陆军总医院驰去。
站在重症监护室外,雷鸿飞看着这个历尽磨难的心爱的人,心里很难过。凌子寒明明是进军界来帮他的忙的,结果还弄成这样,差点把命丢了,这真是从何说起?站了一会儿,他还是不放心,便去找医生问个究竟。
这时,在童阅的办公室里正坐着凌毅和雷震。雷鸿飞鲁莽地推门进去后,雷震只是看了他一眼,却难得的并没有斥责他。
雷鸿飞于是老老实实地站在门边,听着童阅向他们介绍凌子寒的情况。
童阅的声音很低沉:“按理说,子寒现在应该醒过来了。他的伤虽然重,但手术很成功,我们也给他输了足够的血浆和大量的特效药,应该不会再有生命危险。但是,他一直这样昏迷着,让我们感到十分不解。这两天,我们一直在研究这个问题。临床心理学专家认为,他这症状像是心理上受到了重大打击,所以才造成了这种逃避式的昏迷,似乎是潜意识里不想再醒过来……”
凌毅和雷震对视了一眼,神情间都有些掩不住的忧虑。雷鸿飞沉不住气了:“他会受什么重大打击?奇怪。”
雷震看了他一眼,止住了他的话。
童阅不解地看了看雷震,又看向凌毅。
凌毅面沉如水,一直不吭声。
雷震沉吟了一会儿,这才说道:“子寒知道了他母亲真正的死因。”
“什么?”雷鸿飞大吃一惊。“薛阿姨不是因病去世的吗?”
“不是。”雷震摇了摇头。“二十四年前,你薛阿姨到新疆来出差,一群恐怖分子用手雷和燃烧弹袭击了你吴阿姨的汽车……后来,经过调查,证实是依明策划并组织实施的,他是为了报复你凌叔叔……那时候,你们都很小,我们也觉得没必要告诉你们真相,所以就说她是病逝的。”
雷鸿飞张口结舌:“那……那……子寒……他……他……”
雷震知道他想问什么,干脆和盘托出:“子寒受伤的时候,依明突然把这件事说了出来,而且用词非常恶毒。这个混蛋想要子寒的命,唉,也真是差点就要了他的命。”
童阅听得心头连连剧震,一直注视着凌毅,眼中满是怜惜和关切。
雷鸿飞听完,转身就走:“我……我再去看看子寒……”
“鸿飞。”雷震叫住了他。“你看过子寒之后就立刻回去,做好准备,按计划出击。你们这次要彻底剿灭恐怖组织,也替子寒讨还这笔血债。”
雷鸿飞一听,精神一振,立正道:“是。”
雷震看着这个让他引以为傲的儿子,温和地说:“等你完成任务回来,再多陪陪子寒吧。”
雷鸿飞重重地点了点头:“是。”
此时此刻,或许只有雷鸿飞最了解凌子寒的心。这一次,当他回到重症监护室后,不由分说,一掌推开上来拦阻的护士,推门走了进去。
凌子寒一直在输液。雷鸿飞坐到他的病床边,小心地握住了那只没有扎着针管的手。
这只手冰凉而无力,雷鸿飞紧紧地用自己的两只手将他的手合在当中,想用自己火热的体温替他暖过来。
凌子寒的呼吸十分微弱,他昏迷的样子让雷鸿飞觉得,他似乎已经放弃了,不打算再醒过来。
雷鸿飞盯着他的脸,轻轻地叫道:“子寒。”
凌子寒闭着眼睛,头微微地在枕头上侧着,没有丝毫苏醒的迹象。
雷鸿飞握着他的手,沉沉地说:“子寒,你要醒过来。你不能有事。如果你有什么意外的话,林靖就完了,我也完了。你不会忍心看着这么好的两个军人因你而死吧?”
凌子寒的手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雷鸿飞大喜过望,仔细一看,凌子寒却仍然全无动静。他不管三七二十一,继续说道:“子寒,你答应过我的,你会坚持下去,你不会就这样放弃的,对不对?你妈妈也不愿意看到你这样的。”
凌子寒的手又动了一下。
雷鸿飞喜出望外。
接下去的时间里,凌子寒一直昏迷着,雷鸿飞则一直坐在病床边,握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反复说着,说他们小时候的那些事情,说自己眼里的薛阿姨,说母亲对儿子的爱,说自己和林靖还有觉非都要上战场了,说自己有多么爱他,视他犹如自己的生命……
直到黄昏,他才不得不离开。他还有工作要做。
凌毅和雷震都没有在医院里多呆,立刻分别行动起来。
凌毅去拜访了他的一些老朋友,他们有的是宗教领袖,有的是行政领导,很多都是少数民族,当年和他亲如兄弟,此时久别重逢,都感到特别高兴。
很快,林靖被依明栽赃嫁祸并散布谣言诬陷的事实便被正式公布出来,媒体也对林靖历年来在反恐战线上建立的赫赫功勋给予了高度评价。几位宗教领袖发表讲话,呼吁所有的穆斯林“认清真主指引的道路”,远离恐怖主义。
新疆再次恢复了平静。
五十九
子夜时分,凌子寒忽然睁开了眼睛。
立刻,剧烈的疼痛如潮水一般席卷了他。
他咬住唇,紧紧皱着眉,忍着痛努力回忆着。他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个梦,好像雷鸿飞在对他说话,要他赶紧醒过来,不然林靖就完了,雷鸿飞也完了。
他们怎么了?
他困惑地回忆着,仍然想不明白。疑惑使他本来十分虚弱的身体忽然有了几分力气,他挣扎着,慢慢抬起手,想按铃叫人来。
值班护士已经从监控屏幕上发现他醒过来了,立刻奔进门来。
“中校,你别动。”她温柔地按住他的手。“要什么?告诉我就可以。”
凌子寒的嘴唇一直颤抖着,半晌都说不出话来。护士耐心地拿起一旁的水杯,用消毒棉签蘸了水,轻轻地润了润他干枯的双唇。
凌子寒舔了舔唇上的一丝水渍,好半天才终于发出了声音:“请找……雷鸿飞……来……或者……林靖……”
护士的脸上始终带着温婉的微笑,闻言立刻说:“你放心吧,首长早有指示,你只要一醒,我们就会通知他的。”
“好……”凌子寒这才放下了心。
他觉得十分疲倦,却不敢睡,怕自己会再也醒不过来。他努力支撑着,勉强睁着眼睛,等着他们的到来。
很快,凌毅推门走了进来。
凌子寒看到来人竟然是自己的父亲,不由得有些诧异。他声音微弱地询问道:“爸?是你吗?”
凌毅趋前去,镇定地说:“是我。”
凌子寒疑惑地问道:“爸,林靖……怎么了?还有……鸿飞……”
“他们很好,只是担心你。”凌毅冷静地答道。“他们就要出击了。你如果一直不醒,他们就很担忧,不能集中注意力,这很危险。”
“哦,那你……跟他们……说……我很好……”凌子寒这才放下了心,顿时便觉得力不能支,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凌毅握住他的手,温柔地说:“子寒,你母亲的事,我之所以没有告诉你真相,是不想你的心理受到影响。我希望你能够正常地健康成长。”
凌子寒睁开眼睛看着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凌毅温和地道:“虽然我没有告诉你,但你也已经替你母亲报了仇。这也许就是天意,让你来新疆亲手报仇的。”
凌子寒又点了点头,眼神渐渐凝聚起来。
凌毅疼爱地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儿子,振作一点,你母亲生前对你爱若珍宝,她如在天有灵,也不希望看见你这样。”
凌子寒轻声问道:“爸,如果我死了,会看见妈妈吗?”
凌毅心里一颤,表面仍然维持着冷静。他镇定地抚摸着儿子的额,轻声说:“会的。可是你妈妈一定希望你继续活着。”
凌子寒仿佛看见了母亲那双满含爱意的美丽的眼睛正担忧地瞧着自己,他脸上深深的悒郁之色似乎在渐渐消褪。
凌毅帮他理了理被子,温柔地道:“你救了林靖,他安然无恙。这次的行动他也有功无过,这下你可以放心了。”
凌子寒脸上有了宽慰的神情。
凌毅轻声说:“林靖和雷鸿飞都来看过你。”
凌子寒才知道刚才的记忆并不是自己的幻觉,雷鸿飞确实来过,跟他说过很多话。他微微笑了笑。
“一直有不少人想来看你,却都被小阅拒绝了。他板起脸来的时候也挺厉害的。”凌毅微笑。“我知道你在这里的时候从不张扬,只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我明白。”凌子寒也笑了。他神色平和,精神好了一些,声音也清晰了不少。“其实我是沾了你的光。不过,一个干情报的竟然有这样的知名度,那应该是失败的吧?”
凌毅被儿子难得的调侃逗得很开心,立刻笑着点头:“是啊,你说得对。所以,我自己是真没什么可骄傲的。”
凌子寒温柔地笑着,一直看着父亲。他们已经有很久没有这么亲近过了。
凌毅忽然抬起身来,吻了一下儿子的额头,然后在他耳边轻声说:“儿子,你比我优秀,我为你而骄傲。”
凌子寒的手本来被父亲握着,这时微微一颤,随即用力握住了父亲的手。
这么多年了,这是凌毅第一次对儿子说出带有如此感情色彩的话。
一直以来,他对儿子都是严厉的,对他立下的功勋和受到的创伤都是淡然处之。实际上,他只是不希望儿子被太多的感情牵绊,变得脆弱,这样对他会非常危险。不过,儿子的工作表现一直都是这么优异,尤其是这一次,他在陡然得知母亲被害的真相后也仍然能够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恰如其分地处理事情,说明他已经完全成熟了。从那一刻起,凌毅就可以放心地做回一个父亲了。
不需要凌毅多说,凌子寒就已明白了他的这些想法,心里开始有了一股暖意,渐渐地流遍全身。他一直握着父亲的手,脸上慢慢的有了一抹笑意。
凌毅就这样一直陪在他的床边,轻声与他闲话家常,真到他倦极入睡,这才悄悄离开。
这段时间,童阅都在他的办公室里等着凌毅。通过监控屏幕,他看着凌毅与凌子寒父子融洽相处的画面,虽然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看着凌子寒脸上的神情,他已经知道这个孩子的病情会开始好转了。放心之余,他注视着凌毅,眼里满是抑制不住的爱意。
过了几天,凌子寒的情况好多了,童阅才同意了有限的几个人前来探视。
当林靖和雷鸿飞并肩走进凌子寒的病房时,冬日的阳光斜斜地从窗外照射进来。
凌子寒躺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们。
眼前的这两个军官同样英武高大,也同样潇洒挺拔,让人只觉得眼前一亮。
他微笑起来。
林靖瞧着瘦得非常厉害的凌子寒,脸上的神情十分复杂。
雷鸿飞迫不及待地过去,仔细打量着凌子寒,满心欢喜地说:“兄弟,你到底醒过来了,谢天谢地。”
凌子寒只是淡淡地笑着。他的右手在输液,不能动,于是费力地将左手从被子里拿出来,伸向林靖。
林靖立即过去,用温暖的双手紧紧握住了他冰凉的手,然后坐到他的身边。
凌子寒轻声说:“林大,这次是真的要说再见了。”
“凌副,别这样想。”林靖带了点责备地说。“我们整个大队都在盼着你回去呢。”
凌子寒微微摇了摇头:“我已经不成了,不可能再呆在军队了。”
“什么不成了?还早着呢。”林靖关切地看着他。“凌副,你还这么年轻,别讲这种丧气话。这一次,咱们一齐报了大仇,我是很满足了,我希望你也能振作精神,把伤尽快养好,早日归队。”
凌子寒微笑着说:“我会好好养伤的。其实,能和你共事这么几个月,我已经觉得很荣幸了。”
“不必客气。”林靖笑道。“凌副,你虽然身体弱一些,可精神却一点也不弱。这次行动,你的表现让咱们整个大队都心服口服,他们都说你不愧是咱们野狼大队的副大队长。”
“林大,谢谢你。”凌子寒笑了。“在我的生命中,这些日子是一段特别的时光,我过得很轻松,很快乐。”
六十
“不,我知道你一点也不轻松,更不快乐。”林靖听他这么说,更觉惭愧。“是我对不起你。”
凌子寒微笑着说:“你对我很好,还有那些队员们,都对我很好。”
林靖长叹了一声:“凌副,你这样说,实在是让我无地自容。”
“林大,别再自责了,都过去了,你并没有错。”凌子寒缓缓地说着,转头看向雷鸿飞。“雷老大,你也来啦。”
雷鸿飞一直目不转睛地瞧着他,这时点了点头:“是啊。”
凌子寒看他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不由得笑道:“怎么了?”
“还问我怎么了。”雷鸿飞很是不快,狠狠瞪了他一眼。“你看你这个样子,存心是在折磨我嘛,气死我了。”
“真是文不对题,我怎么折磨你了?”凌子寒轻轻地笑着,温和地看着他。
“拜托,兄弟,你能不能体谅一下你哥哥我脆弱的心灵,别老是出这种车祸。”雷鸿飞恳求道。
林靖没听懂:“什么车祸?他明明是被恐怖分子打伤的。”
“也跟车祸差不多,都是意外。”雷鸿飞悻悻地道。“哼,根本是存心的嘛。”
“你啊,也这么大的人了,永远都是孩子气。”凌子寒开心地摇了摇头。
雷鸿飞看一眼手表,温和地说:“子寒,我们要走了。你好好休养,等着我们的好消息吧。我和野狼的功劳都算你一份。”
凌子寒听得忍不住好笑:“不必,仗是你们打的,跟我没关系。”
林靖立刻说:“怎么没关系?你是我们大队的人。”
凌子寒微笑:“无功不受碌。”
雷鸿飞非常了解他的性格,再说,凌子寒已经病成这样,功劳不功劳的,也没什么要紧了。他轻轻叹了口气:“那也随你。不过,你得答应我,等我回来,你还是活着的。”
凌子寒看着他,轻声说:“那得你先活着回来。”
“没问题,能取我命的人还没生出来。”雷鸿飞张口就说,气势如虹。
凌子寒忍不住笑了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皱了下眉。
雷鸿飞一说完,马上反应过来,赶紧瞧着他,神情尴尬至极。他连忙改口:“是敌人,朋友不算,兄弟更不算。在这个世界上,能取我性命的敌人还没生出来,嘿嘿,这样说比较准确。如果是兄弟要我的命,拿去就是。”最后一句话,他说得豪气万千,诚恳无比。
凌子寒只是笑着,什么也没说。
林靖紧紧握着他的手:“凌副,好好活着,就算是为了银狼,为了那些牺牲的战士。”
凌子寒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握紧他的手,轻声说道:“林大,柳中队临终之时,要求我一定要活着,一定要保住你,我答应了他。”
林靖听到柳涌临终时竟然是托凌子寒保全自己,眼圈顿时红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凌子寒微笑着说:“林大,为了你的那些兄弟,那些战友,你才要好好地活着,还要结婚,生子,度过完整的一生。”
林靖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
凌子寒意味深长地道:“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惜取眼前人。”
林靖知道他在提醒自己,要珍惜身边爱着自己的人。他握着凌子寒的手轻轻摇了摇,良久才道:“凌副,你说得对,我会珍惜的。”
凌子寒淡淡一笑,便不再多说。
雷鸿飞忍不住重重地咳了一声:“你们别打哑谜行不行?子寒,你那是什么意思?还有,野狼,你别老握着子寒的手行吗?也让我握握。”
林靖忍不住笑了起来,却并不撒手。
雷鸿飞大步绕过去,一把掰开他的手,随即握住了自己心爱的人的手,得意洋洋地说:“野狼,别看你是军中第一美男子,我还不是一样的高大英俊……”
凌子寒笑得咳了起来:“好了,鸿飞,别逗我了。”
雷鸿飞一指林靖:“喂,野狼,听见没有?赶紧结婚生子,让你儿子将来好好孝顺凌叔叔。”
林靖立刻瞪他一眼:“那你呢?你军衔比我高,官比我大,年纪比我老,为什么不先结婚生子?”
“老什么老?我就只比你大一岁。”雷鸿飞哼了一声。“应该说我比你成熟。”
凌子寒微笑着,轻声提醒他们:“你们好像该走了。”
雷鸿飞将他的手小心地放进被子里,林靖立刻把被角细心地掖好,对他说:“好好休息,早日康复。”
凌子寒轻声说:“你也多保重,活着回来。”
“你放心吧,能打死我的武器还没造出来。”林靖笑着转身,与雷鸿飞大步离去。
刚走出门,雷鸿飞便道:“你先走,我马上就来。”
林靖看他返身又窜进房间,便站在门外等着,并没有先行离开。
雷鸿飞实在忍不住内心的思念。这次凌子寒受重伤,实在是让他受了不小的惊吓,这几天一直想着,万一这次凌子寒一去不回,他该怎么办?每次这么想着,都会难受得心痛如绞。
他冲到凌子寒的病床边,没等他反应过来,就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凌子寒无力闪避,只得任他灼热的吻不断地落在唇上,颊上,额上,眼睛上,随即又落回唇上。
雷鸿飞狂热地吮吻着他削薄的双唇,将他那没有血色的唇瓣直吻到鲜红,这才气喘吁吁地放开。他深深地凝视着眼前的人,久久不语。
凌子寒看着他,忽然明白,这个在他面前一直是个莽撞的孩子气十足的人也已经成熟了。在外界眼里,他是一位骁勇善战的青年名将,气宇不凡,神采飞扬。在父母和长辈眼里,他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有勇有谋,前程似锦。只有在凌子寒面前,他才是一个真实的人。以前,雷鸿飞一直像个任性的孩子,总会带给他许多单纯的快乐。而现在,他长大了。
他勉力抬起手来,轻轻抚了抚雷鸿飞的脸,温和地说:“鸿飞,别太钻牛角尖了,我希望你一直都是快快乐乐的。”
雷鸿飞眼里一热,连忙俯下头去,将脸埋进他的肩窝。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无限的懊悔、难过、眷恋、挚爱全都如潮水一般涌上心头。
凌子寒的手放在他的后颈,轻轻地抚摸着,带着浓浓的理解和慰藉。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鸿飞,打仗的时候小心点。”
“嗯。”雷鸿飞依恋地贴着他的颊,一直不肯离开。他不敢压着凌子寒的伤,双手一直撑在他的身侧。即使就这么挨着他,雷鸿飞就已经觉得很幸福了。
林靖等了一会儿没见动静,便悄悄地走进去一点,隐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幕。他觉得两人的关系并不像是恋人,却也不像是单纯的兄弟,显得很复杂,但无论是什么,这份情意都十分动人。
良久,雷鸿飞终于起身,再吻了一下凌子寒的唇,随即开心地对他笑了笑,也没再多说什么,便转身离去。
林靖退到门外,等他出来后,一起往外走。
凌子寒听着两人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这才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看到林靖和雷鸿飞都安然无恙,他彻底放了心。现在,可以好好休息了。
END
由于依明和大批恐怖组织骨干的落网,中亚和新疆的恐怖势力猝不及防,立刻陷入被动局面。
林靖率领野狼大队,宁觉非率领闪电突击队,分几路同时出击,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扑敌人的巢穴,打响了向恐怖主义全面反击的第一枪。
伴随着他们的出击,整个行动在周边的几个国家同时发动。战事进行得异常顺利,一些闻名国际的恐怖分子相继被击毙或擒获,恐怖势力就此土崩瓦解。
新疆快速反应部队、国安局、公安局也配合了这次行动。由军队围攻恐怖分子的营地和据点,而国安局和公安局则将潜伏下来的恐怖分子一一抓捕。
整个行动持续了三个多月,直到中国传统的春节过去后才结束。后续的清剿残敌和重建秩序等工作便由当地政府和军警等相关部门接手,各国的特种部队相继撤回。
接着,各国政府都告知民众,中亚地区的恐怖势力受到了毁灭性的沉重打击,这个地区的未来将是长久的和平。
当林靖和宁觉非各自率队回营时,乌鲁木齐已经连续刮了五天的大风。
由于天气寒冷,很少人出来活动,城市里一片宁静。
营地里也是滴水成冰,异常寒冷,连空气都显得很安静。野狼大队的队员们全部休整、总结,很少出来在露天活动。
不久,他们接到了中央军委发出的嘉奖令。新疆反恐大队被正式命名为野狼大队,林靖被授予共和国英勇勋章,军衔升为大校。
骆千秋、周启明和卢少华的军衔均升了一级,被授予一级红星勋章,周启明被提升为副参谋长,卢少华则升为副大队长。
同样的,宁觉非也获得了共和国英勇勋章,军衔升为大校。闪电突击队的副队长和分队长们也都各有升赏。
除了军官,野狼大队和闪电突击队的队员们也有很多立了功,受了奖。
只有野狼大队的副大队长凌子寒与众不同,他虽然也被授予一级红星勋章,却同时以上校军衔退出现役。
嘉奖令一下来,人们先是高兴,继而惊愕,随即炸开了锅。
林靖回来后,忙得一塌糊涂,简直是连轴转,根本没时间去看望凌子寒。只是打听到他已经转回了六四三医院,现在并没有出院。他本来打算等忙完后再飞去北京看望的,却没想到他就已经退役了。
惊诧之余,他立刻打电话找雷鸿飞,打算问个究竟。
林靖一看到屏幕上的形象便冷笑一声:“雷老板,雷老大,你小子是不是把咱们凌副抢走了?”
“什么?”雷鸿飞顿时糊涂了。“我是想抢,可还没动手呢,你小子瞎说什么?”
“没动手?”林靖连声冷笑,一把将嘉奖令拍到桌上。“你还敢说没动手,那凌副怎么这么快就退役了?”
雷鸿飞自然很清楚这个嘉奖令,一见便啧啧赞叹:“好小子,你的野狼大队这回可真是一战成名天下知了。”
“什么一战成名?”林靖狠狠瞪了他一眼。“野狼大队是靠百战而成名的。”
雷鸿飞嬉皮笑脸地说:“但以前不叫野狼大队,我是说正式的名称。”
林靖不理会他这话,只是冷冷地道:“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你做了什么手脚,把凌副抢走了?”
雷鸿飞立刻认真地说:“我用人格担保,绝对没有。我也刚从前敌指挥部回来,哪里有空?这几天也只是想了一想,还没来得及动手呢。”
林靖看了他半晌,忽然担心起来:“难道凌副真的退役了?”
雷鸿飞一怔,随即一拍桌子:“不行,我得找老爹问问,可不能放走子寒。”
林靖这才相信了他,看着他拨电话到部长办公室。
电话接通后,雷震沉着脸,正要训斥儿子,却看到屏幕上同时弹出了林靖的窗口,于是忍住了没有开口。
让两人意外的是,凌毅也在雷震的办公室里。他正专注地看着自己面前的电脑屏幕,没有理会他们。
林靖不像雷鸿飞那样,到底不是一家人,立刻十分规矩地立正敬礼。
雷震对他的态度很亲切:“林靖,有事吗?”
林靖犹豫片刻,直话直说:“首长,请问为什么要凌副退役?他明明有功无过,这样做,战士们都不服,我也无法理解。”
雷震转头看了凌毅一眼,笑了起来:“你看,我就说子寒不能退役嘛。”
凌毅看向林靖,缓缓地摇了摇头:“你们才是打仗的行家。他在军队干了这么几个月,只说明了一点,他不适合呆在特种部队。”
林靖一怔,随即说道:“首长,凌副他率领特勤分队,深入虎穴,诱捕依明。他力擒巴扎,又将依明打成重伤,这才让我们有机会将其擒获。他奋不顾身,孤身阻敌,打死打伤了多名恐怖分子。最后,他还舍身救了我。这些都说明,他是一个极为出色的军人,是我们特种部队最需要的优秀军官。”
“诱捕依明的工作主要是柳涌指挥的。在那次行动中,立下大功的是银狼中队特勤分队的全体官兵,不是他。”凌毅微笑。“擒获依明,解救人质,是你指挥野狼大队做的,也不是他。”
一向觉得自己能言善辩的林靖立时感到落了下风。他愣了半晌,才道:“当初首长派凌副来的时候就说过,我们大队的功劳都要算他一份的。”
“真是乱来。”凌毅失笑。“雷兄,你会讲这样的胡话?我不信。”
雷震摆了摆手,笑道:“我可没这样说过,是他们这些孩子胡闹,瞎猜,一提起来就说是什么‘太子’,好像就要搞裙带关系。”
凌毅含笑看着林靖:“是不是这样啊?”
“是,是我们猜的。”林靖被雷震一语说中,便老老实实地承认了。“好吧,那句话我收回。首长,您说的那些也不是理由,到底为什么不让凌副回咱们大队了?”
凌毅笑道:“他没有必要再呆在那里了,所以就离开了。”
“他到哪儿去了?”林靖一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直追问着。
凌毅理解他的心情,温和地说:“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必须离开军队,好好休养。”
“那不行。”雷鸿飞立刻反对。“凌叔叔,子寒好不容易同意进军界,而且在野狼大队呆了这么久,也跟随他们参加过好几次战斗,以他的能力和资历,足以在咱们部担任军职,总之,子寒不能离开军界。他目前应该好好休养,这我同意,但并不需要退出现役。再说,他可是我们特别行动部的人,我还没同意,怎么就让他退役了?这不符合工作程序。你们越级了。”
“听见没有?”雷震笑着看向凌毅。“这是群众的呼声,我可是不肯放子寒走的。”
凌毅仍然只是摇头:“子寒的身体已经不能够胜任最起码的日常工作了,还怎么留在军界?你看,这次他也就是小小地受了点枪伤,到现在都恢复不了,那还能当什么军人?”
雷鸿飞和林靖几乎同时问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凌毅看了他们一眼,温和地说:“已经出院了。不过,他的身体还是比较虚弱,需要在家休养。”
雷鸿飞怔了一会儿,扭头就走:“我这就去看他。”
林靖也不再多说,便挂断了电话。一周后,三年来从未休过假的他决定开始他的假期。仔细安排好工作,他便登上飞机,向北京飞去。
这时候,春天的气息已经弥漫在整个神州大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