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1-20

冰山酷总裁 (孟妮) 下

by 孟妮

第6章
“你看,就是他,就是那个倪家儿子在外面生的儿子。”
“还不知道是不是他亲生的咧!”
“嘿嘿,听说他母亲来历不明,不知道在哪里生的野种,硬是赖到了倪家身上。”
“谁也没见过那女人是谁。”
“哼,倪家怎么可能认她,又怎么肯让她出来见人,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倪老爷子肯养那来路不明的小野种。”
“听说倪家少爷死了?”
“被那个女人害死了,唉……”
“最可怜的是倪夫人了,她一定会虐待这小杂种,不然怎么出她那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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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来来,庆祝我甄试考上研究所了,可伶,你得煮一顿好菜给我吃。”
“你真的考上啦?”
王浩挺起胸膛,得意地说:“我早就知道我一定会考上的,是你对我太没有信心了。”
在可伶的取笑声,还有王浩不满的抗议声中,可伶煮了丰盛的一顿饭,让振东也一起来吃。
王浩对于情敌自然是没有什么好脸色,他拼死拼活地挑倪振东的不是,但这些日子以来,看到他们两人相处的情形、如何恩爱情深的样子后,呜呜……“大男人不哭,只是未到伤心时”,哭湿了两床棉被后,他也就死心了。
三人一口喝干杯里的饮料,不到一会儿,可伶已经觉得有些天摇地晃了。
“好奇怪,为什么觉得头有点昏昏的?”可伶摇了摇脑袋。
“你给她喝了什么?”王浩惊恐地问。
“香槟。”倪振东随口回答。
“香槟?完了……完了……那……那酒精……浓度……太……高了。”王浩脸色变了样。
“酒精浓度太高?”倪振东挑眉。“那酒精不到百分之五,根本就不能叫酒。”
“只要有百分之一都叫太高,你等会儿就知道了。”
王浩开始收拾东西,很没义气地准备落跑了。“要嘛你现在马上灌她一瓶高梁让她睡死,要嘛赶快把她锁到房间里面。”
“她会发酒疯?”倪振东猜测著。
“答对了,恭喜你,现在要跑还来得及。”
“发酒疯有什么可怕?”他不以为然地说。
“别……别说……我没有提醒你……”王浩已经落跑了。
可伶的眼睛已经快闭起来了,她又勉强振作了一下,再努力地撑开一条缝,看到倪振东还慢吞吞地在喝酒吃菜,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再一次努力让自己的意识清醒一点。
“振……振东……”她跌跌撞撞地靠着他。
“香槟根本不能算是酒,就算是醉也没什么可怕的。”
“我的头……头好昏……我……我看……看你……一直的……一直打转……怎……怎么办……”
他皱了皱眉头。“你醉酒的速度也太快了吧?好歹喝个一桶再醉……”
她气恼地看著他的嘴一张一合的,但她捕捉不到那些音浪,她摇了摇他的手臂,努力赢取他的注意力。
“完……完了……”她虚弱地说。
“你顶多只是明天宿醉难受而已,有什么好完的?”
“我是说……你……你要完……完了……”她只能趁还有点意识的时候投给他一个同情的目光。“我……我会……发酒疯……很可怕……你……你快点去睡吧!”
“我知道,王浩刚刚说过了,不要紧,我会陪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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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第二天清晨后,他终于深切地体会到,为什么王浩落跑的速度会那么快了。
午夜两点
“你说,为什么你这样地欺负我?”她逼近他的脸。
“我怎么欺负你了?”他睁著充满血丝的眼问她。
“你凭什么不经我的同意就住进我家,凭什么老要我煮饭给你吃?”
“因为你煮菜很好吃。”
她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微笑,但随即又拧著眉,撇著嘴说:“不对,这些都是骗我的,你根本就是存心白吃白喝的。”
“……”
午夜三点
“你说……为什么台湾有那么多地震……”
“因为台湾位于两块板块之间。”
“不对,因为台湾人都太胖了,你想想,一群大胖子每天走路晃来晃去的,怎么能不地震。”她哈哈大笑。
倪振东抹了一把脸。“美国人更胖,为什么美国没有那么多地震?”
她半闭著眼睛、微张著嘴、身体摇摇晃晃的,歪著头认真地沉思了。
“因为美国大,不像台湾那么拥挤,对不对?”她求知地看向他。
“对、对、对,你困了吧?该睡了。”他把她往房间推。
“不!”她突然力大如牛地甩开他的手。“我一点都不困,为什么你一定要说我困了,我告诉你,我浑身有用不完的力气。”
他被推得往后跌进沙发里,然后她逼近他,醉态可掬地继续折磨他。
“你说……为什么鲸鱼不能飞?”
“因为鲸鱼没有翅膀。”
“不对、不对……你怎么那么笨,老是答不对?”她懊恼地摇头。
清晨四点
“你以前交过几个女朋友?”
他叹口气,看她摇晃的身体,眼神又似清醒又似朦胧,看来像随时会倒下去入睡的样子。但……他很清楚那是假象,因为他已经被骗一个晚上了。
“说!快说!”她暴怒道。
“几十个吧!”他随口道,反正她已经醉了
“什么!”她委屈地扁了扁嘴。“我都没有交过男朋友,你居然这么风流,我好可怜喔!”
倪振东看她抽动的肩膀、还有不断抽动的鼻子,就是不见眼泪掉下来,他几乎忍不住要笑出来,醉了的她好可爱。
“那你告诉我,你喜欢她们吗?”
“不讨厌。”
“呜呜……呜呜……”她扁著嘴,哀哀地哭了。
倪振东搂著她轻拍。“别哭了,那些都过去了,我连想都想不起她们长什么样子。”
她软软地抱著他,脸在他的衬衫上磨蹭著,抹去她脸上的泪,睁著清亮的眼睛看他,她小声的、秘密的在他耳边轻喃。“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喔!”
抱著她温暖娇小的身体,他压住心里窜起的欲望,沙哑著声音说:“什么秘密?”
“我好喜欢你,你知道吗?”
“我知道。”他的嘴角扬了起来。
她又满足又叹息地说:“你是我跟上帝求来的,你知道吗?”
“上帝?”
“是呀!她老人家把你赐给我的。”她笑咪咪地回答。
清晨五点
“我是世界之王……我是世界之王……哈哈哈哈……”
从快睁不开的眼里看到她一人在沙发上蹦上蹦下,嘴里发出各种怪叫声,然后两手很豪迈地捶打胸膛,饱经她折磨了七个小时后,他连想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我不行了……我要睡了……”
一个大男人昏死地睡死在沙发上,一个女人粗暴地扯著他的领带。
“告诉我,为什么全天下的好男人都死光了。”她大吼著。
“你再不松手,好男人真的就死光了。”
她偏头想了想,七手八脚地把他的衣服给扒了,他好笑地看著她现在正努力脱下他的西装裤。
“你在干嘛?”
“我要你和我上床。”说罢,把他拖到了床上后,自己扑了上去……
呃,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可以让她乖乖睡觉的好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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饱经她折腾了一夜之后,倪振东在中午悠悠醒来。这是好几年来的第一次,他居然睡到了中午没有去上班,只见可伶眼睛清明地瞅著他。
她带著歉意的笑。“我昨晚是不是很可怕?”
“不会,你很可爱。”
她笑开了,眼里如释重负。“以前我只要喝一点点酒就会做一些怪事,我真的没有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吧!”
“没有什么特别的,你只是强暴了我而已。”
她惊愕地瞪大了双眼,看著他悠闲地喝著咖啡。“你……你说什么?”
“说你强暴了我,对我又踢又咬的,还坚持我一定要站著和你做……”
“不要说了!”她尖叫一声,气急败坏地捂住他的嘴,看到他扬著眉,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
“你胡说!我怎么可能会……会那样。”她嘴唇轻颤地道。
“不可能会怎样?做菜?”
“什么?”
“我说要睡了,你说肚子饿了,坚持我一定要站著看你做菜。”他慢吞吞地说。
“啊?做菜。”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呃……没有,当然没有。”她干笑几声,不安地说:“你想要吃什么?花卷、馒头、烧卖、窝头、红豆糕、萝卜糕……”
“你还会做糕类?”
“当然呀!我还喜欢做甜点,阿浩常要我做甜点拿去给学校的同学吃。像西点的蛋糕、蛋派、派,还有八宝饭、桂花糕、紫米粥、酒酿、绿豆黄……”
“可伶,下次我们可以站著做……”他的嘴无声的说“爱”。
刷地一声,她的脸上染上可怕的红。看他脸上恶意的笑,她瞪了他一眼,努力漠视他的笑。
“呃……还……还有芋头糕、芝麻团、小枣泥、奶酪、酒糟、麻署……”
听著她说出一连串的面食和糕点,他又愣住了。完了,发呆似乎是认识她后,就开始不定时的发作。
再一次惊叹她的厨艺,现代女人有这种厨艺的话,很适合去当厨师或者是菲佣,不然就是被男人娶回家当黄脸婆。
“等等……你会做一种糕吗?”
某个久远、久远以前,早就尘封的记忆竟飘出一种曾让他怀念的味道。
“什么糕?”
“里面有红豆、绿豆……还有什么馅我也想不起来了。它的外表看来有点半透明状,吃起来有点像果冻,酸酸甜甜的,但又不会太腻人……”
她睁大了双眼,冲口而出说:“我会做,那是我的拿手菜,冰箱里还有,等等,我拿给你。”
望著她递过来的甜糕,他拿起其中一小块塞到嘴里,一种熟悉的味道在嘴里扩散,刺激著他的味蕾,那被尘封的记忆也鲜明了起来。
是的,就是这个味道,这在梦里纠缠了他许久的味道。他要求过不下百位的厨师做出这记忆的味道,一次一次地抱著期望,又一次一次地失望,他几乎要放弃希望了。
他闭上眼,慢慢地回味在口中又酸又甜的滋味。他一向不爱吃甜点,但对这味道却有异常的执著,记忆中的拼图勾勒出一个轮廓了。
“喜欢吃吗?以后常做给你吃。”
他愣了,许久、许久动也没动。
“振东?”
他抱著她在怀里,久久没有说话。可伶也静静地轻拍著他,亲亲他的脸颊后,栖息在他的胸前。
“以前我妈妈会煮这东西给我吃,”他缓缓地说。“我也快忘记了,只是这味道让我很怀念,一下子就想到她。”
“嗯,她现在呢?”
他身体僵了一下,可伶轻轻拍他,像安慰一个小孩。“没关系,不想说就别说。”
他的手无意识地轻抚著她的发。“她死了,死了很多年了。”
“嗯,她一定很爱你。”
他淡淡地说:“不知道。”
“你爸爸呢?”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她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也死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抱著她,将她圈在自己的怀中,眼睛因回忆而显得遥远。
“我父亲是独生子,因家族的利益很早就结婚了,他们之间的感情如何我不知道……”
“然后他就遇到你母亲了。”可伶打断他。
“对。”他看了她一眼。“她是工厂的女工,他离开了倪氏和她私奔……”
“他们一定出事了。”可伶再次打断他。
“三年后,两人出了车祸死了,我祖父把我接回倪氏。”他简短地讲完。
她约略可以想像得到他的童年生活,忍不住同情、怜惜地说:“你小的时候是不是受尽虐待,被人欺负的很可怜?”
他闷笑一声。“你的电视连续剧看太多了吧!”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瞪著他。“你无父无母的,在财大势大的倪家当然会被欺负,最起码你老爸的元配应该就不会让你好过。”
“雪姨没有虐待我。”
“哦……”她拖了一个长长的尾音,仍觉得怀疑。“她没有打你耳光、没有抽你鞭子,或者是在大冬天的时候,叫你脱光衣服在外面罚站;在夏天的时候,要你裹棉被在大太阳底下晒,也没有让你饿肚子?”
“都没有……”他瞪著她。“为什么我觉得你好像很失望的样子?”
“嘿嘿……是吗?”她干笑几声。“那……那你爷爷、奶奶咧?”
他扬眉看她。“我奶奶很疼我。”
“你漏掉你爷爷了。”可伶兴奋地喊。“你爷爷虐待你,对不对?”
倪振东啼笑皆非地看著她。“我想确定一下,你是不是很希望我有个悲惨的童年?”
“呃……当然不是呀!我也希望你是一个阳光少年,拥抱青春热情在太阳底下奔跑,那看起来多健康……”她忍不住又问:“你爷爷是不是有虐待你?”
“他也没有虐待我,只是对我要求比较高一点。”
“喔!”可伶嘀咕一声。“那就无法赚人热泪了。”
倪振东敲了她头一下。“你居然希望我有个悲惨的童年来赚人热泪!”
“那你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吧!”
他沉思了一下,才淡淡地说:“我不一定是我爸亲生的。”
“咦,为什么这么说?”
他一拢眉。“这是很多人的猜测,我爷爷就坚持说我不是倪家人,而且我和我父亲并不像。”
“你还记得你爸爸的样子吗?”
“记忆很模糊了。”
依稀只记得他常常笑,而母亲很温柔,小手常常是凉的,脑海里常浮起她在家里忙碌的样子。
“那你怎么知道不像?”
“家里有他的照片。”
“你一定是倪家的人。”
“为什么?”
“如果你不是倪家的人,你祖父为什么要苦心栽培你成为接班人?如果你爸爸只是逢场作戏的话,那你祖父为什么要气成那个样子?因为你的父亲是他唯一的独生子;而豪门子弟偶尔风流,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但你父亲却违背你祖父的意愿,跟一个女人私奔,如果是一时糊涂的话,为什么经过了几年还没有回来倪家?”
他一震,眼睛和她清澈的双眸相接触,他心里飞快地转著各种情绪。
“而且你爸爸一定很爱你妈妈。”她又在他心里投下一颗炸弹。“他们两人一定很相爱,爱得不顾世俗的反对,毅然决然地抛弃一切厮守在一起。你爷爷一定曾经找到过他们,但你爸爸坚持不回倪家,否则为什么一发生意外,你爷爷一下子就把你接回倪家。他一定是因为怨恨儿子和抢他儿子的女人,所以才瞎编这个故事来骗你。”
二十年来,在他心里日日夜夜被灌输的观念一点—滴地被瓦解,他……他真的不是私生子?不是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他有一对相爱的父母?有一个和谐的家庭?
“振东。”她担忧地叫他,他的脸色很难看,一会儿青一会儿白,额上泛出冷汗,之后脸上有如释重负的神情,心里因为这种可能而激动。
“可伶。”他沙哑地唤她,紧紧抱住站在他面前这娇小的人,高大的身躯还微微地颤抖著,重重压著他二十几年的梦魇像日出一现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这些在她是想当然耳的事情,都是可以用常情推算出来的,但振东处于其中却被迷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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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老人走进店门,可伶抬头微笑说:“欢迎光临。”
看得出那是一个非常有身份地位的人,他的浑身上下写著成就和权势,拄著一根拐杖,身边有两个随从人员。老人有深刻的眉目,面容冷峻而严肃,腰杆挺得笔直,锐利的目光扫向她。
一看清老人的脸后,她模糊觉得那侧脸、还有神情是似曾相识的。
老人向身边的随从人员吩咐。“你们下去吧!别让人进来。”
“是。”动作整齐一致地走出去,然后守在店门口,看来就像两尊门神。
看来来者不善,她原本单调平凡的生命里,因认识振东后,什么都变成有可能了。
老人严肃地看著她,有股凌厉迫人的气势。可伶看到那熟悉的神情后,不禁脱口而出——“振东。”
他的眉扬了一下。“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和振东有关系?”
“对。”
“因为振东的关系来找我?”
“对。”
她递给他一杯苦茶,他看也不看一眼,可伶忍不住提醒。“那是苦茶,对你的身体好,你会喜欢喝的。”
“何以见得?”
“因为振东喜欢喝。”
他未置一语,但可伶知道有些东西在他眼里融化了。他举起杯来喝了一口,先是皱了皱眉,然后还算勉强地咽下去。
可伶也不搭理他,一人静静地捏纸黏土,在一个小脸上加上了眉毛、眼睛和嘴巴,一根根地黏上头发,才一会儿工夫,一个有著庄严五官的老人家就活灵活现了。可伶满意地继续为它加上头发、眼镜,还有衣服。
倪义峰咳了几声,不满受到她的漠视。但可伶头也不抬,仍专心地为娃娃做修整。
倪义峰皱了皱眉。现在为了很多理念的不合,他和振东之间已经势如水火了。他派出去专门侦看振东的人带来一个让他难以置信的消息,看来振东恋爱了,几乎每天都往“绿野仙踪”走,但在公事上,他依旧冷淡自持。然而在倪义峰的眼里,他的孙子确实有些微细小的变化。
很难相信面前这个娇小、年轻,看来平凡到一无可取的女人,居然让他孙子、他一手教大的倪氏接班人著迷。他真怀疑倪振东的眼光,多少名门闺秀、富家千金为他倾倒,他居然会选上这个平民百姓!
如果她长得娇媚如国色天香也就罢了,偏偏她是极普通之姿。如果她的家世傲人还说得过去,但她只是一间小小的花店老板,这在倪氏看来跟个贫民没两样!
“郝小姐。”他威严地喊。
可伶抬头扫他一眼,稍稍停下手边的工作看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刚刚不是说是因为振东的关系吗?”可伶蹙著眉。怪了,怎么才刚刚讲的话,他一会儿就忘记了。
倪义峰一窒,感到血液往上冲。“你想嫁给他吗?”
什么!嫁给他?
“没有,从来都没想过。”她坦白讲。
他的下巴缩了一下。“哼!你未曾想过你要嫁到倪氏?那你又何必接近振东?”
“是他自己找我的,”她无限委屈。“动不动就来这里吃饭睡觉,赶都赶不走。”
他的嘴巴张了起来,然后又紧紧地闭上。“他怎么可能看上你这种女人!”
“我也觉得奇怪,请你帮我问问振东好吗?”
“你……”他深吸一口气。“你绝对不可能嫁进倪家的!”
这女人看来单纯无害,不是个狠角色。
“我没想过要嫁他,我只想嫁个公务员。”可伶莫名其妙地说。
“公……公务员?”他的下巴一紧。
“老师也可以。”
“老师?”眉头皱成一字眉。
“是呀!吃国家、喝国家的,又不会因为景气不好就担心被裁员,忠厚老实的,不是很好吗?”
这女人是笨蛋吗?倪义峰又是一阵气闷,说不出是气她的单纯,还是她的老成;一方面懊恼她居然不想嫁给振东,一方面又烦恼她会嫁给倪振东。
可伶笑咪咪地把手中的成品给他看,那是一个有著白发、拄著拐杖,一副西装笔挺的老先生。一看就知道是倪义峰的翻版,不同的是,娃娃的脸上有著笑容,看来像个和蔼的长者,不同于眼前凌厉得让人不敢逼视的倪义峰。
“可爱吗?”她问。
一字眉凌厉地扬起,喉头一窒,他几乎要吐出血来。这个女人是装笨还是真笨,居然有胆量这样戏弄他?
“你……”他气得浑身发抖。
“你还好吧!再多喝点苦茶,你这年纪了,要常常运动保持好的心情,才不会动不动就手脚发抖。”可伶同情地说。
“哼!”他马上转身离开。
真是奇怪的人讲奇怪的话。又有客人进来了,感谢周休二日的政策,周五的生意特别的好,阿浩要到下午才会来,现在得要努力工作了。可伶伸了伸懒腰,笑脸迎人地说:“欢迎光临。”
门口的风铃清脆地响起,叮叮当当的。

第7章
“妈……”他怯生生地喊。
那是一个美丽的女人,眸子里带有复杂的情绪。她淡淡地看他,眼底眉梢带有轻愁。“我不是你妈。”
“奶奶说你是我妈。”他抬头看她,眼睛里闪着希翼,小小年纪的他多渴望有父亲、有母亲,像其他正常的家庭一样。
她的眼里闪过痛苦、悲伤、怨恨、怜爱,这些情绪太复杂了,不是他所能理解的。但她一直没有反应也刺痛了他的心。“你不是我妈妈对不对?”
她仍是沉默,美丽的脸上笼罩着苦恼。
他年纪虽小,但有着同龄小孩所没有的早熟。这女人虽然美丽,但并没有一位母亲会有的慈爱,他带着哭音喊着跑出去。“你不是我妈妈,你不是我妈妈!”
“振东……振东……别跑太快……”身后传来她焦急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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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伶来过倪氏企业办公大楼几次,但都是因为送花才来的。今天是第一次走到总裁办公室,还真是有些不习惯;她一身的牛仔裤、T恤在一群穿着西装、套装的上班族中,显得有些突兀。
她有些自怜地想,自己看来就像个打工的小妹。
“总裁就在办公室里,请往里面请。”柯秘书尽职地带她进来。
“我自己进去就行了,谢谢。”可伶客气地说。
今天柯秘书亲眼看到总裁接到可伶打来的电话时,锐利的眼里柔和了,声音里有着笑意。“你太偷工减料了吧!我说要吃红烧牛腩的,你居然炒葱爆牛肉……好、好……你送过来我们一起吃吧!今天我走不开……你到二十七楼来……”
耳边捕捉到他的语音,但柯秘书尽职地不声张,只是将好奇放在心里。
当看到一个娇小、年轻而且……平凡的女孩子提着饭盒来的时候,实在是很难让她不惊讶。但她聪明的不说话,因为凭着当倪振东多年秘书的经验知道,这女孩子对他一定很特殊。
可伶有些窘促不安地站着,偌大的总裁办公室里稀稀落落地坐了一些人。当她看到熟悉的高大身影,准备扬声喊他“振东”……
只是原本要喊他的声音倏地变小了,只见他一个人静静地看着窗外,石雕似的五官漠然地注视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他的侧脸显得刚强而寂寞。在他周围几尺内都没有人敢靠近他,每个人望向他的眼神都是又敬又畏。
她的心一下子被揪疼了,热泪涌上眼眶。他好寂寞啊!他是世上最不该寂寞的人,他拥有一个王国,世上的一切他都有。但最悲哀的是,没有人知道他、没有人陪他。他原就性情冷淡,而在这里——这间冷冰冰的办公室里——他浑身上下更是环绕着难以接近的氛围。
“振东。”她走到他身边轻声唤他。
想抚平他紧锁的眉、想看到他的笑,这样强烈的意念在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存在了。
他迅速地回头看她,脸上仍是一无表情。但她清楚地知道那深沉的黑眸里有了人气,不再死寂。
“眼睛怎么红了?”他皱眉。
“风……风沙吹的。”总不能说是可怜他哭的吧!
他瞪着她,她困难地吞咽一下口水,坐在中央空调的办公大楼里,这个理由听起来很荒谬。
“唔……我刚刚吃辣的,那是地狱辣椒,辣得我鼻涕泪水都流出来了。”
“还有没有?”
“我得了砂眼,可以了吧!”
他笑了,像阳光射进屋里一样,笑意使他整张脸都年轻了起来,像个大男孩。他着迷地看着她那张小嘴微开着,他长臂一伸让她跌坐在他腿上,低头寻找她的唇。
“有……有人……”
可伶吓得低呼。这家伙怎么一点都不懂得法律规定在公共场合不得行猥亵的动作,破坏善良风俗。
“有人吗?”
他懒洋洋地往室内一扫,眼里锐意尽露,原本还有人好奇偷觑,一接触到他的目光后,骇到拔腿就跑。不到三秒钟,房内全部净空了,文件纷飞着,耳边还传来众人纷乱的跑步声,活像在逃难似的。
他低头进攻她的唇,辗转吸吮那让他想了一个早上的唇。
良久,他放开了她,满意地看到她迷醉的眼睛,脸上还有意乱情迷的痕迹。
“我想吃冬瓜盅。”他突然说。
“什么!”
“我想吃冬瓜盅。”
他想吃冬瓜盅!!在赶退一群人、把她吻得七荤八素的后,他居然只想到要吃冬瓜盅。
可伶火大地瞪了他一眼,眼里露出凶光。她还处在意乱情迷、搞不清楚东南西北之中,而他居然还气定神闲地告诉她,他要吃冬瓜盅!
“怎么?”他好笑地看她张牙舞爪。
她没好气地说:“没有,你想都别想!”
“为什么?”
“因为小姐、我不想吃,而且我已经煮好菜了,你再挑嘴,我就打人了。”
他的嘴已经被她养刁了,外面的食物一概不喜欢吃,而且越来越会想吃一些奇怪的东西。
他低笑了一声。“你越来越粗暴了。”
“还不是被你带坏的。”
她慢慢地环绕了一下这间宽广的总裁办公室,不但有办公的地方,还有一间小型的会议室,以及一间卧室和单独的卫浴间。在墙边还有一个吧台,高雅昂贵的装潢设计,很贴切的彰显他的身份——一个冰冷、难以亲近的距离。
“你该摆几盆盆栽放在你的桌上、还有窗边,然后在这里挂一幅画,要那种色彩浓烈一点的。还有沙发或者是桌垫要换成绿色或红色的,就不会看起来太严肃了。窗帘别拉着嘛,打开它透进阳光不是很好吗?”
“啪”的一声,她拉起全部的窗帘,冬日的阳光迫不及待地挤进来,一墙的落地玻璃射进明亮的阳光,屋内徒地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窗外是活力跃动的台北市,远远的淡水河像一条银带,波光粼粼。
他微眯起眼睛,可伶笑盈盈地站在窗边,窗边的阳光烘托得她满身璀璨的光华。他喉头一紧,心里战栗了,她就这样来到他的生命里,为他赶走一室的阴霾。
“可伶,过来。”他轻声唤她,唯恐惊动她,让她消失在那片光辉中。她灿烂地笑了,顽皮地喊着:“振东,接住我。”
她从一头疾奔过来猛扑进他的怀里,轻巧得像一只雀鸟。他稳稳地接住她,把她一带带到空中旋转。
“哇……放我下来,我怕……”
她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他哈哈大笑了起来,她懊恼地打他。
“不准你吃饭了。”
“我不吃的话,你煮的菜不就都糟蹋了?”
她扮个鬼脸。“还有‘星期五’可以吃。”
他惩罚地拍了她臀部一下,可伶嘻嘻哈哈地嘀咕了几声,两人静静地用餐。可伶满足地看振东吃得津津有味。
“刚刚有个老先生来找我。”可伶夹了—块红烧狮子头给他吃。
“哦!”他满含兴味地看着她,眼里闪着古怪的光芒。“他说什么了?”
“他说我勾引你,你说他讲的好不好笑?”
可伶自己想着就好笑,倪振东有趣地看着她不停忙着的手。她不只自己吃,还忙着喂他吃。
“那你怎么和他说的?”
“我说我才没有勾引你,是你自己跑来白吃白喝的。”可伶揶揄着他。
倪振东爆出一声大笑,笑得开怀,笑到让她有些惊讶。他埋头在她的颈项,胸腔发出浑厚的笑声,可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仍拍着他的背,怕他笑岔了气。
“他还说了什么?”笑声渐歇,他趁隙亲了一下她白皙的脖子,她娇嗔地睨了他一眼。
“他还说我不可能进倪家的门,我说我没想过要嫁给你,我只想嫁一个公务员。”
原以为他还会继续哈哈大笑,所以可伶配合地先笑了起来。但他竟是反常的沉默,她只好尴尬地干笑几声收场。他深思地看着她,慢吞吞地说:“为什么你不可能嫁给我?”
“啊?”她惊愕地张大了嘴,脑袋一片空白。只见他豹般的眼像正经又像戏谑地盯着她。“因……因为……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哦!”好看的脸上表现出超凡的耐心。“为什么?”
“因为……因为……”完了!脑袋里竟想不到合情合理的回答。
他手环着她的腰,让她跨坐在自己的腿上,她因这亲昵的姿势让原本就已经迟钝的大脑,更加不能正常的运作。
他一手扶着她的腰把她往前带,一手扶着她的后脑勺,逼她正视他的眼睛。
“为什么?”温和磁性的声音听来却像刑求犯人似的。
可伶困难地吞咽一下口水。他看来柔似春风,但紧扶不放的手泄漏出他压抑的情绪。
“你……你知道的……”她小声地说。
“我不知道,可不可以麻烦你说清楚一点。”
“你不是公务员。”
他笑得温柔。“但是我也有好几份的保险,银行开了两家,我投资效益每年最少都有两成的红利收入,子女的教育费绝对没有问题。”
子女的教育费?可伶脸上一片火红。“谁……谁讲到子……子女的……”
“还有没有别的理由?”
“你……你很有钱……”
“想不到你居然嫌富爱贫。”他指控地说。
“不是啦!”她气恼地瞪他一眼。“你……你不觉得我很穷,配不上你吗?”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有钱配不上你?”看她摇了摇头后,他说:“还有没有别的理由?”
“你……别人常常看你……你知道吗?”
他皱着眉。“说重点!”
“你长的很好看,我长的很平凡……”他好看得让她自惭形秽,有时她常偷偷地看他,知道自己平凡得配不上他。
“在我眼里你很漂亮,我看你很顺眼,而且……”他的手沿着她的脸轻抚着她的唇。“你有一张很性感的嘴。”
他的手传来的酥麻感觉让她战栗了一下。“我……我不会赚钱,不能帮你什么忙。”
他低低地笑了,声音悦耳。“我自己够会赚钱了,不需要你帮我。”
“那你要我做什么?”
“你只要做菜给我吃,帮我按摩就好了。”
还有好好的爱我……他在心里默默地加上这一句话。
可伶细细地、专注地看他,这算是他讲的最接近情话的话了,但心里总有一些不确定。虽然对他熟悉得像自己的一部分,但他还是有些深沉难懂。
“振东,我们认识多久了?”
“三个多月吧!”
“一百一十三天。”
“然后?”
“你不觉得这个时间太短了,我们应该再好好地谈谈,给彼此更多的时间。”
“没必要!”
“为什么?”
他往后一倒地倒在沙发上,慢吞吞地问:“你如果喜欢一个东西,是不是第一眼就喜欢了?就算第一眼没有感觉,最多再多看个几眼也就知道喜不喜欢了?”
“是……是呀!”怎么觉得好像踩进陷阱里了?
“有的东西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即使多看好几天也不喜欢,是不是?”
“是……是吗?”她疑惑着。“但有些东西不喜欢也不讨厌,但看久了也就喜欢了。”
“那么,如果我说我第一眼就喜欢你,而你也喜欢我,我们都交往一段时间了,为什么说你不可能嫁给我?”
啊!她眨了眨眼睛,看到倪振东平静地看着她,然后她又用力地再眨了眨眼睛。眼前没有迷雾、没有天旋地转,一切都很真实,那……那……她真的没有听错?
“你……你再说一遍。”她颤抖着语音。
“为什么说你不可能嫁给我。”
“不是这句,再上面那句。”
“你喜欢我。”
“不是这句,”她冒火地道。“是再上面的一句。”
他深思了一下,然后摊开手。“你都知道是哪一句了,那我何必再重复一次。”
她低吼一声,抡起拳头,跳进沙发里捶他。“你欺负我,你就只会欺负我。”
他闷笑出声,笑着抱起她。“我第一眼就喜欢你。”
“再说一次。”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头。“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眼睛就离不开了。”
她愣愣地看着他,鼻头一酸。“我也是。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想……想好好地看着你,想让你笑、想让你快乐,不喜欢看到你皱着眉。”
“你说过,如果要抱你,就只能抱你一个人,如果要牵你的手,就要牵一辈子。”
她愣愣地看着他,他慢慢地笑了。“你这话说的对,所以我牵你的手,也抱你了。”
“你……你不是因为……因为我要你抱我,你才抱我的?”
他闷笑一声。“如果每个女人都这么要求我,那我大概起不了床了。”
“振东……”
他搂着她,眷恋地摩挲着她的脸颊,鼻间嗅着特属于她的清新温暖。
“嫁给我吧!”
这句话讲出来后,他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仿佛毕生的渴望都在这句话里吐露出来,轻轻的一句话,却承载着一生的承诺。可伶怔忡、愣愣地望着他不能言语,他脸上有笑,笑得真诚,眼底眉梢的阴郁化开了。
“这……我要考虑一下……”
“什么!!”他勒紧了她的腰。
她抱怨地捶了他一下。“结婚攸关两个人的终身大事,当然要长远的计划。我需要好好地思考。”
他瞪着她。“你不想嫁给我?”
她歪头想了一想。“不会不想,但不是现在。”
他一咬牙,快要仰天喷血了,拳头捏得死紧。
她偷偷地吐了一下舌头。
亲爱的上帝啊!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女人,请原谅我闹一下脾气、拿一下乔,毕竟一个女人一辈子拥有这样的机会不多。嘻嘻,倪振东,你跑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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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伶专注地将铁线蕨摆在窗边,她一向偏爱它一身的翠绿,鲜绿得让人心情畅快,在萧瑟的冬季里,多了几分的绿意。
在倪振东的办公室里,依她的想法摆上了盆栽、还有画。那是一幅色彩鲜艳、狂放的油画,使严肃、高雅的办公室里多了几分蓬勃的生气。倪振东对这些形式的东西一向兴趣不大,所以也放任可伶去做更动。可伶挑剔地环顾四周。暂时先这样吧!这间冷冰冰的办公室有人气多了。
“倪夫人,总裁还在开会,请您先等一下。”
“不要紧,你去忙吧!”
可伶转过身去,看到柯秘书领进一个非常美丽、优雅的女人。
她很漂亮,虽然每个人的审美观念不同,但对于她的美丽,任何人看到她都不会怀疑她的美丽。一身雍容华贵的气质,举手投足的优雅,她风姿绰约,仍旧美丽得让人怦然心跳。平静端庄的表情没有更多的变化,看不出她的年龄,但岁月对她是非常优待的。她的身材苗条、美好,而脸上增添了成熟妩媚,天生的气质还有养尊处优的生活,造就她的美丽。但是她的眼底眉梢有种……让人看了心疼的哀愁,淡淡的,像一圈浅紫的光晕笼罩着她。可伶看着她不禁看呆了、看痴了,愣愣的不出声。
她看来也习惯了人们的注视,只是温和地回望着可伶,嘴角噙着一个微笑。
久久,可伶才回过神,为了自己的失神而不好意思。“你是等振东吗?他在开会,再等一会儿就好了。”
她带着惊讶的表情看着可伶。“你是振东的……朋友吗?”
“嗯,他要我等他一会儿。”可伶心无城府地回答。刚听柯秘书唤她“倪夫人”,不知道她和振东是什么关系?
倪夫人温柔地看着她。“我是振东的母亲,要怎么称呼你?”
母亲?吓,可伶一惊。“他说他母亲已经去世了。”
“你知道?我确实不是他亲生的母亲。”
可伶走到她面前看她,真诚地说:“你真漂亮,就像是绿色的嘉德丽亚兰。”
她笑了,扬起的笑容使她华丽尊贵的面容柔和了起来,更是美得让人挪不开视线。“谢谢你,那是一种很美丽的兰花。”
“你知道那种兰花?”她兴奋地说。“那花是兰花的极品,很昂贵也很娇贵,连专门养兰的人都不一定养得好。”
“这样的兰花只能养在温室里吧!”
看着她浅浅的笑,竟带着一种让人心伤的哀怨,可伶看着她不禁又是一怔,直觉自己好像说错了话。
“夫人……”
看着她这样的雍容柔和,可伶居然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她母亲是一个很平凡的家庭主妇,没有傲人的学历、经历和容貌,一生庸庸碌碌和倪夫人比起来真是判若云泥。但她就是觉得倪夫人温柔亲切,像极了母亲的笑容。
“兰花以前很多是生长在悬崖边,要采兰需要有很大的勇气和智慧,不然一不小心就粉身碎骨了。兰花的美丽太迷人了,所以它值得被娇养在温室里,细心的培育和呵护。”可伶道。
“兰花长在温室里也得要人照顾呀!”她喃喃地轻声道。
接触到她眉梢的那抹愁,可伶心里一震。是啊!她是兰花,她长在一个富贵逼人的温室里,但没有细心呵护、照顾她的人。
为什么没有人注意到她呢?为什么大家谈的都是倪家公子的婚外情,而没人想到这正妻的难堪?拥有如此美貌、气质和家世,但丈夫不爱她,甚至于不惜和家族决裂和另一个女工私奔、还生了一个儿子,最后双双葬生于车祸中。
她原该是备受宠爱的,但她没有丈夫的怜爱、没有子女承欢膝下,还得日夜面对丈夫的私生子。她,一个女人,一个身为正妻的人情何以堪,如何不痛?如何不愁?
这样的羞辱,任何一个女人都不能承受吧!更何况拥有她这样身份地位的人。而她没有想像中的骄纵、蛮横,光凭着这点,可伶就对她有了难以言喻的好感。
“夫……”
她轻轻地一笑,走到可伶的身边为她把外套的领子翻好。“女孩子一定要好好地注重仪容,随时随地看来都得干干净净的、清清爽爽的。”
可伶鼻头一酸,眼睛都快红了。这些话是死去的母亲最常对她说的,因为她一向穿着随便,母亲老是唠唠叨叨地说:“女人七分靠妆扮,生你这张脸是我不好,但你好歹也得努力一点,看你这样以后怎么嫁得出去。”
“夫……夫人……我……”
可伶的声音有点哽咽了,今天遇到倪夫人,心里的好感不可救药地泛滥了起来。
“以前振东小时候会叫我妈……现在……他也叫我夫人”
倪夫人的眼光飘远了,声音也落寞了,她轻轻幽幽地叹了一声。
“你希望振东叫你妈?”
她愣了一下,随即幽幽地说:“以前不许他叫。听他叫我就生气。现在他是死也不肯叫我的了。”
“你不恨他?”
“以前是恨他的,怎么不恨……”她沉思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女孩子,她就打心眼里喜欢她,和她有说不出来的投缘,她便很自然的和可伶说话,说出心里最隐密、柔软的一面。
“但时间久了,恨意也淡了。振东那么小,他是无辜的。我没孩子,他也没有父母了,与其让大家一起伤心,不如让我们两人当一对母子吧!当我真心想好好地照顾他的时候,他爷爷接手对他的教育,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去拉近彼此的距离。他慢慢地也大了,不需要一个母亲了。”
“真的不恨振东吗?不怨他的身份?”
她深吸一口气。谁规定正妻都得虐待外面的私生子的?谁写的烂剧本,每次都说正妻愤世嫉俗、每次都出来搞破坏,正妻才是最可怜的受害者!这个故事里每个人都是悲剧、每个人都没有错,唉……
她慢慢地扬起一个笑容,眼里有着云淡风清的释然。
“你几岁了?”
“二十五岁。”
“你太年轻了,以为最浓烈的情感都会一辈子不忘,其实时间是最好的治疗,什么事情摆到时间的洪流里都显得微不足道了,试着遗忘是对自己最大的慈悲。我已经活的这么老了,不知道还能活多久,难道还要一直记恨下去吗?”
“你才不老,你会一直年轻、漂亮的,还会长命百岁。”可伶急道。
“谢谢你,但活到一百岁却不快乐,还不如活的少一点。”她话里有淡淡的落寞。
“你会快乐的,我和振东都叫你妈,好不好?”可伶脱口而出。
她一愣。“你……你和振东……”
可伶的脸一红,两手互绞着,扭扭捏捏地说:“振……振东……他向我……求婚了……”
她惊愕地圆睁了眼,随即噗哧一笑。“看来振东栽在你手里了,我还担心他一辈子都不懂得爱一个人。”
“不过……我还没有答应他……”
“为什么?”
“哼!我才不要那么轻易地就嫁给他,我要他跪着来求我,谁叫他动不动就欺压我,我也要让他吃点苦头。”可伶捏起拳头,恨恨地说。
夫人发出一串银铃似的笑声,可伶不好意思地说:“你不知道,振东很凶的,一副吃死我了的样子,把我压得死死的,欺负我不敢讲话……”
“那好,女孩子要有自己的矜持,也该有人让他吃点苦了。”倪夫人仍掩着嘴笑。“向来都只有女人追着他跑,还没看过他认真过。”
“真的吗?”她眼睛发亮。“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有关他的事情?”
两颗脑袋就越凑越近,两个女人像一对母女一样地知心交谈着,午后的阳光轻轻地洒进来,照在两张发亮的面孔上。
倪振东走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幅图案。在记忆里,他美丽而遥不可及的母亲,现在就像个慈母一样地倾听着可伶说的话。可伶嘻嘻哈哈地比手划脚,两人笑成一堆。
他迷惑地看着她们。曾经,他也希望那温柔的笑脸是对着自己的,但后来他大到不需要一个母亲时,就抛开了那种希望。
“振东,”可伶蹦蹦跳跳地过来抓着他的手臂。“雪姨要和我们一起吃晚饭。”
吃晚饭?
仿佛听到他无声的疑问,可伶肯定地点头,一手拉着他,一手拉着倪夫人。“走吧!去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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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无意地看了柯秘书一眼。这个为他工作了多年的人,他第一次认真地看她,这起因于可伶的一句话——
“小宝很可爱。”
“谁是小宝?”
可伶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就是爱玲的儿子呀!”
沉默了片刻,他问:“谁是爱玲?”
“就是柯秘书呀!你不知道她的名字?”
事实上,他确实是不知道。为他工作的员工何止成千上万,他讲不出员工的名字理所当然,所以他继续埋首在报纸当中。
一只小手遮住了他的报纸,可伶将脸凑到他的前面,严肃地说:“你知道柯秘书长什么样子吗?”
“她为我工作好几年了,我当然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形容看看。”她挑衅地看着他。
“她戴一副眼镜……”他叹一口气,看来可伶不打算放过他了。
“什么颜色的?”
“黑……黑色的。”
“错,是深紫色的。镜框是什么么形状?”。
“圆的。”
“错,是无框的。她爱穿什么衣服?”
“套装。”他肯定地说。
“错!”她看他的眼神,像他已经不可救药了似的。“那是上班的工作服,她最喜欢穿的是带有民族风的长裙。”
“请问一下,我为什么要知道我的秘书长什么样子、喜欢穿什么衣服?”
“她为你工作耶,你怎么对她都冷冷淡淡的,连一个笑容都没有?而且你还不了解她。”她指控地说。
“我为什么要了解她?她为我工作,我付她薪水,银货两讫,互不相欠,天经地义、理所当然。难道我还得和她培养深厚的感情,知道她的祖宗十八代吗?”
她慢吞吞地打量他一遍,眼神里尽是悲悯。“你知道你很没有人缘吗?”
“……”
“你知道你很吓人吗?”
“……”
“你知道为什么没人敢和你说话吗?”
“我知道你很吵!”他低吼一声,把她扑倒在沙发上,狠狠地吻她——吻那叽叽咕咕、聒噪不休的小嘴。
看着柯秘书,他清了一下喉咙,耳里再度响起可伶的叮咛。“带点笑容,多看看你身边的人。”
他打量一下柯秘书的套装,还有无框的深紫色眼镜。嗯,她的鼻尖还有淡淡的雀斑。
“柯秘书,下周一是你的生日吧!”
她惊奇地看向她的老板。为他工作五年以来,第一次听到他讲这么私人的话,他们之间一向只有公事。她有时甚至还怀疑他知不知道她的全名,因为她对他而言,就像一个工作的机器人,代号就是“柯秘书”。
“是的,总裁。”
“这几年来辛苦你了……”
柯秘书的脸色垮了下来。难道老板打算把她炒鱿鱼当作给她的生日礼物吗?
“这个月开始加你薪水百分二十;另外,你可以买一份自己喜欢的礼物,由公司支付当作给你的生日礼物。还有,你的儿子很可爱。”
柯秘书愣愣地看着他,像第一次看到他似的,倪总裁一向在福利上善待他的员工,但未曾听到他对员工有任何温情的话。第一次听到他嘴里说出这些话语,眼泪充满她的眼眶,她几乎哽咽。
“总裁,谢谢你、谢谢你。”
平常冷静、理智又自持的柯秘书,有这样失态的反应,也是大大出乎他的意外。
他带着另一种崭新的角度来看这个世界。以往在他的眼里,他没看进去过任何人、也未曾关心过别人的情绪,现在发觉感觉还不错。
“老刘。”他唤着司机;老刘一家人在倪家已经工作十几年了。
“是,少爷。”老刘恭敬的回答。
“刘婶的身体好点了吗?”
记得可伶曾经温言地要老刘好好地照顾刘婶的身体,他不记得身边相处数年的人,但独独熟记她的一言一语和一颦一笑。听来讽刺,他能如数家珍地说出她屋里的摆设,但怎么也想不起自己屋里家具的样式。
“是,她……很好……很好,谢谢少爷关心。”老刘一愣后,连忙说。
他沉吟一下,听出老刘话语里的苦楚。“把她带到大医院去检查吧!别舍不得医药费,这些由公司来付好了,让她好好照顾身体。”
老刘怔忡了许久,鼻头一酸。倪家待他一家不薄,对员工一向没有亏待过。但少爷眼里一向只有工作,如今这几句温言的话,让他打心眼里愿意为倪家卖命。
“谢谢……谢谢……少爷……谢谢……大恩大德……”他语带哭音。
“没事了,载我去分公司吧!”
多久了?这些年来,他的血液里流的是冷的,多少对手明的或暗的,说他是吸血鬼、冷血动物。除了听到哀求的声音外,他没听到出自真诚的感谢。虽然他要做到这一些都很容易,小恩小惠而已,多得是可以为他卖力工作的人。但他未曾费心去做过。
一天又一天,除了工作,他还剩下什么?财富?美女?权势?这些对他都是囊中物。曾几何时,这些东西尝起来的滋味,都像失了盐味的菜,让人食不下咽。
可伶,她不漂亮,但一双眼睛很温柔,静静地瞅着他的时候,就让他发呆。她有一双灵巧的手、一张性感的唇,还有一颗温柔剔透的心,她了解他,他在她面前无所遁形。
可伶。他轻轻的、眷恋的念着这个名,可伶的影像在他脑海里鲜明了起来。她好可爱,光看着她,他就忍不住微笑。

第8章
“您好,这里是今日财经报导:在近日,台湾百大企业之一的倪氏企业,内部传来一个消息,在近期的董事会议中,将会撤掉现任总裁倪振东,他是倪氏企业的第四代,因近日倪氏传出财务危机,有多次的票款都被退票,而倪氏对外一致保持沉默,高阶主管都三缄其口。但据可靠消息指出,这些都指向倪振东经营方针有关。在台南的分工厂关厂时,该工厂的工人仍持续抗争,倪氏企业将于明天下午举办记者招待会说明。”
可伶深思地看着这个新闻报导,斜对面的倪氏大楼在这几天也有新闻采访车不断的进出,交通比平常稍微乱了一些。
振东仍然跟个没事人一样,照样和她吃饭、遛狗。如果真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就是他深沉了点,许久未见的阴郁又爬上了他的眼底。
昨夜,她用手指抚平他眉间皱起的纹路。
“你瞧,你看起来十足像一个历经沧桑的老头子,一点都配不上我的天真烂漫。”
他闷笑一声,惩罚性地掐了她的脸颊。“你看起来这么天真烂漫,一点都配不上我的成熟沧桑。”
她亲昵地枕在他的腿上,轻笑着。“你在想什么公事?”
“怎么知道我在想公事?”他用手梳着她的长发。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
“叫你‘郝半仙’好了。那你再猜猜看我在想什么?”
“我知道还问你呀!”她斜睨他一眼。
“可伶,如果我一无所有了,你还会不会跟我!”
“你是指你没工作了?”可伶睁大了眼睛。
“对,而且什么都没有。”黝黑的眸探索地看着她。
“那好,你跟我一起顾花店吧!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到时候就可以省下再请一个工人的钱了。”她笑咪咪地说。
“你真可爱。”他哈哈大笑。“放心吧!我不会让你跟我饿肚子。”
“我知道。”她心满意足地说。“振东,如果你不喜欢你的工作,就去考公务员就好了。”
他哭笑不得。“为什么认为我不喜欢我的工作?还有,你怎么老是对公务员念念不忘?”
“那个有保障嘛!”
“傻瓜,我保证不会让你吃苦的。”他轻捏着她的鼻子。
当可伶还在想时,风铃声轻轻地响动了,“绿野仙踪”来了一个意外的访问——倪义峰。
可伶为他沏一杯茶,静静地坐着,倪义峰也不急着说话,慢慢地喝了一口茶后,他才慢慢地说话了。
“振东要和翔鹰企业董事长的女儿结婚了。”
可伶手一颤抖,让茶溅出来烫着了手。她愣愣地也没有反应,许久后,她才说:“振……振东说什么?”
“对方温柔、美丽又是个大家闺秀,他当然不会说什么了。”
“不……不可能的……”可伶愕然。“他不是那样的人。”
“振东一直是个有野心、有抱负的人,绝不会只甘于现在的位置,迟早还会再努力地往上爬。而翔鹰企业就是一个登天梯,任何一个聪明的男人都知道应该作什么选择。”倪义峰的眼里有一闪而逝的狡猾。
可伶手指无意识的绞着彩带,勉强努力的振作起精神。
“郝小姐,我知道你对振东一往情深,但你应该知道门当户对之说。振东一直是花边新闻不断,伴侣从来都没有固定过,对于他的交友情形,我也一直没有过任何的意见。但结婚就不一样了,在倪氏有倪氏的规矩,倪氏要的是门当户对的媳妇,我想郝小姐应该能够了解我的意思。”
可伶仍然回以沉默,倪义峰继续说:“郝小姐这样的委屈,我们倪氏自然也会补偿你的。‘绿野仙踪’一楼和二楼的产权就属于你了,另外阳明山的一幢别墅也是你的了。”
好阔绰的倪氏,一出手就是几千万,可伶有些苦涩地看着倪义峰,心平气和地说:“你当年也是这么对振东的母亲说的吗?”
他像被狠狠地揍了一拳,脸色一阵青、一阵红、一阵白。可伶同情地看着他。
“倪先生,为什么您还坚持要再演一次历史的悲剧呢?您已经失去儿子了,还想要失去孙子吗?我知道我自己的身份,我去或留不是您该头痛的问题。振东一句话要我走,我会走得无影无踪、走得干干净净,不需要劳烦您费心。但只要振东不说话,我就不会走的。”
倪义峰手握着拐杖握得死紧。许久、许久,他佝凄着身子,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当年,他妈确实是被我逼走的。她很乖巧、很柔弱,我没想到我的儿子居然就这么跟她跑了,放下了我、放下了倪氏、放下了他的妻子……”
“我想他也是很痛苦地作这个决定的,这段时间里他也一定不好受。而雪姨早就不恨他了,您也别老是放在心里面,都已经过了二十几年了,死了的人地下有知,也不希望活着的人难受。”可伶温言地说。
他怔忡了许久,凌厉迫人的五官有些软化,他长叹一口气。
“想不到你……你都知道了?”
“振东告诉我的。”
“想不到他连这些事都会告诉你,可见得……”
倪义峰冷静了下来。第一次,他深深地打量了一下可伶。
“我越来越搞不清楚他了,他根本是疯了,他存心想要搞毁倪氏。我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倪氏已经是他的了,他又为什么要这样做。”在瞬间他好像老了十岁。
“他做了什么?”可伶纳闷地说。
“他将倪氏资产转投资或变卖……总之,现在的倪氏只剩个空壳子了。”
“喔!因为那不是他的,他也不想要别人打下的江山。”
倪义峰怒睁着眼,愤愤地说:“那是倪氏历代打下来的,他不要,那要给谁?再说,他不要倪氏,那他也一无所有,他干嘛要做这种傻事?”
可伶微歪着头想了想说:“振东不是会一无所有的人,不论花多久的时间,他一定会靠自己的能力再站起来的。或许他觉得这样子比较好玩。”
“比较好玩?”倪义峰怒吼着。
可伶安抚他。“我是打比方啦!你都当他那么多年的爷爷了,应该看得比我透彻才对呀!怎么你自己不清楚他呢?”
“他根本就是一个莫名其妙的人,早知如此,在二十几年前,我就该任由他自生自灭!”
“他是您的孙子,即使您再恨你的儿子,也不能撇下您的孙子。”
他喃喃的自言自语。“你去告诉他吧!他父母亲的忌日快到了,希望他能和我一起去祭拜,把他们安葬到倪家祖坟去。至于他,我也不想管他了,随便他怎么做都行。”
“这些话,您自己告诉他会更好。”
他勾起一个苦涩的笑容,那眼里的落寞和萧索有些神似振东。“他已经听不进去我的话了。”
清冷而孤寂,可伶猛震一下,他和振东好像啊!同样的孤傲和刚毅,振东如果不认识她,是不是也会拥有这样死寂的眸子?
“我和他说说看吧!或许,他会愿意听得进去。”可伶忍不住开口答应。
他沉默了,然后是长长的一声叹息。
“再告诉他,那工厂要不要关也随便他了。”
“工厂?”
“那工厂里的员工中有他母亲家的亲戚。在二十几年前,我儿子少华在那里投注了很多的心血,这也是我希望他不要关厂的原因。我舍不得那个工厂,那工厂并不赔钱,做别的用途都行,就是别关厂了。”
看来受苦的不只是雪姨、振东,连倪老先生这二十几年来都为了痛失爱子而心伤。可伶深吸一口气。“您放心吧!振东不是不讲理的人,但他现在会变成这样,您确实需要负一些责任。”
“如果人生可以重新选择,我也不会……”
但事实上,人生是不可能重来的,世上没有一种“后悔药”可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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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小姐,你往这边请,总裁现在还在开会。”
柯秘书迎进了可伶。她很喜欢可伶的温柔,也知道她对于倪振东而言是特殊的,所以迅速地安排她走进总裁办公室。
“你去忙吧!我坐在这里等他。”
环顾一下这个被她改变甚多的办公室,看来温馨、明亮多了,翠绿清幽的办公环境,有别于之前冷淡而有距离的设计。
不一会儿,倪振东进来了,梳得一丝不苟的发型、笔挺合身的西装、严肃凌厉的五官线条、冷硬的眼神,在他身上看不出一丝一毫要被裁员的阴霾。
“振……东……”她迟疑地喊他。这样的他和昨晚被她搔痒笑到一头乱发的他,真是有天壤之别啊!
他深叹一口气,一早上的烦躁都消失了。倪氏的溃散早在他的意料之中,没有想像中的复仇的快感,有的只是说不出的疲惫。但戏已经演了,不会随时喊停的。
“振东。”她慢慢地走到他的身边,有些心疼他深皱的眉头。
“怎么突然来找我?”
“不欢迎我吗?”
“怎么会?我永远都欢迎你。”他轻拥住她,恍似拥住了一个温馨。
“刚刚你爷爷来找我了。”
“哦!”他僵硬了一下,眼神一黯,懒洋洋地说:“他和你说什么了?”
他看似漫不经意,压抑着情绪。而她热切地看着他,忽略了他异于平常的复杂神色。
“他说……说你想要毁了倪氏,是吗?”
他勾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冷酷笑意。“想不到他居然会连你都不放过!”
“振东……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事情,但让这一切都结束吧!”
“你想要我结束什么?”
“是你故意让倪氏面临那些危机的吗?”
倪振东不承认也不否认,沉默的证实了她的猜测。
“振东,原谅你的爷爷吧!”
看着他的沉默,黑眸里闪烁不明的阴火,她又渴望又轻柔又叹息地说:“振东……原谅他吧!你不原谅他、不放过他,也就等于你不让自己好过,放手吧!”个人的生命有限。不能浪费时间做这些事情。
“工厂别关吧!那里还有许多人靠这个厂吃饭,更多的尖锐冲突,只是让你们两个离得越来越远。”
他冷哼一声。“那又如何?我打心眼里没把他当我爷爷看,他也不想要我这个孙子。”
“过去了……振东,你可以选择遗忘,也可以选择牢记。但那对你以后的人生都没有益处,不是因为工厂不赚钱、不是因为你想跟你爷爷作对,你只是因为要彻底拔除掉这段记忆,它是你心里的痛、是你最黑暗的一面、是你想一手埋葬的过去。”
“哼,你倒是很会分析,分析得头头是道。”他的薄唇冰冷地吐出话语。
“我只是说出实话,振东,关于你的父母那些都已经过去了,就像黎明一出现,黑夜就会过去了,为什么你固执地不肯让自己好过?”
听见可伶又祈求又焦急的声音,他的心情益发恶劣,多年累积的不满如山洪爆发。
“他爱扮演上帝的角色,每个人的命运都看他的脸色来决定。他要人生,人不能活;他要人死,就得要有人殉死陪葬!我倒要看看,当他的人生被别人所左右时,他又是怎样的心情,看他的晚景又会如何凄凉。”
“振东……”她骇然地看着他发红的双眼。
“当他决定又要左右我的人生时,我就不想再忍耐了。倪氏是他的心血,我要他亲眼看看他的心血被毁于一旦。”
“振东!”她心痛地大喊。“为什么……为什么要走上这步绝路呢?他早就后悔了,你看到他的张扬、不可一世,但你有没有看到他的后悔?除去倪氏企业以外,他只是一个寂寞的老人。”
“哼!你居然要我同情他?”
“我……”
“你凭什么这样为他说情?”
“因为我知道你爱我。”她平静地说。
他愣愣地看着她,眼里有狼狈闪过,他厉声道:“那是什么狗屁!”
她畏缩了一下,眼里的光芒黯淡了。“那么我爱你呢?”
狂喜迅速地席卷过他,他紧捏住拳头,抑制住自己的颤抖。然而怒意却让他冲口而出。“我不在乎!”
“振……东……”她颤抖地道。
“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吗?要拯救全世界吗?告诉你,我不需要你爱我!对我而言,你什么都不是,你只是一个平凡的卖花女。”字字句句像利刃般一刀一刀地划进她的心坎里。
她的眼里由狂热变成哀伤,红润的脸色转为雪白,两道晶莹的泪珠缓缓地流下来,他揪心地看着那泪水一滴又一滴地滑落。她怔忡着,紧咬住颤抖的唇不哭出声,只是无声的流泪、无言地瞅着他的眸子——那是浓得化不开的深情、担忧,还有心碎。
他的心又是一痛。傻瓜,她好傻,毫不掩藏地将自己最脆弱的致命伤暴露出来,面对她的脆弱,他有千万怜惜。
空气中静得可以挤出浓浓的哀伤。
她伸手抹去脸上的泪,但泪水流的更多,她崩溃地双手掩面,泪水从她的指缝流下,但仍是无声的流泪。
“可伶……”他艰难地低语,几乎后悔自己所讲的气话。
“不要看我!”她语带哭音,迅速地转身背对他。
别哭……求你别哭……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瘦弱微颤的肩膀,他以为他已经碰到了,几乎……
“我走了……”留下微弱、几不可辨的话后,她走出去了,娇小的身体以庄重的步伐走出去……
走出去……走出他的生命……留他一个人……
空虚感扑面而来,空旷的总裁办公室里寂寞得让人发冷。
“可伶……”他喃喃地轻唤这个名字,这个深入他骨髓里的名字。
他开始大笑,笑得悲壮、笑得凄凉,笑声里只有让人心酸的痛苦。
他一个人怔怔忡忡了大半天,心里幽幽冷冷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原本阴暗的天空,在此时突然有阳光穿过云层射进来,斜斜地照进了办公室里。阳光移动着,从最角落一直到照在他的脸上,他被阳光所震动了。阳光益发强烈刺眼,转眼间办公室里已是一片璀璨,而原本乌云密布的天空里也被灿烂的冬日阳光所取代,看着原本在飘飞细雨的台北市,现在已雨过天晴。他有着撼动,像在迷雾中迷路了许久的人,终于看到一绺阳光射进丛林里。
可伶……
依稀仿佛看到她站在窗边,窗外的阳光烘托她得像一个发光体,她就这样飞扑到他的怀里,像一个天使,带来阳光和欢笑。天啊!我刚刚说了什么?
他连忙起身,往外奔了出去。
“可伶!”
他直接跑去“绿野仙踪”找她,跑到店门口时,看到王浩一人在店里忙碌着。
“看到可伶了吗?”他急问。
“可伶不是去找你了吗?”
他脸色微变,王浩看到他的神情后也紧张了。“可伶怎么了?”
“她平常会去哪里?”
“像是超市、百货公司、咖啡店、书店、手工艺品店,去买她那些哩哩扣扣的东西,但都一下子就回来了。”
他摇头。在听完他那么残忍的话之后,她不会去那些地方的。她可能会找个地方自己躲起来哭,一思及这种可能性,他又是心急如焚。“她还会去什么地方?”
“她还会去哪?这就是她家呀……”王浩一脸的茫然。
他立刻转身奔出去找她。她在哪?她有什么好朋友?她平常会去什么地方?这些问题像走马灯一样地在他脑海里响起,但答案全是空白。他知道她有一只巧手、有一对温柔的眼睛、一副柔软的心肠、有一条胖狗、有一个暗恋她的工读生。除此之外,他对她一无所知,面对茫茫人海,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她。
“可伶……”
理智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狂奔出去,满街地开始找。
在这城市里的男男女女,好空虚、好寂寞。
霓虹灯不断地闪烁着,几十米宽的马路上是车水马龙的热闹景象,他则像个游魂似的,大街小巷地乱跑乱撞,西装外套和领带不知道被扯到什么地方去了,原本一丝不苟的发型被他胡乱地耙了又耙,原本冷峻的五官现在写满焦的。他寻找那娇小的身影,不断地大吼——“可伶……”
他无视于路人讶异的眼神、无视于他现在看来有多邋遢、无视于他原本高高在上的地位、无视于曾被他所嗤笑的感情用事。
“请问,有看到一个穿白T恤的娇小的女孩子吗?她有没有来这里?”
这样的话从下午到晚上,他问了各个店家。在联络王浩数次,知道可伶仍没有回“绿野仙踪”时,他绝望地开始问警察局和各大小医院,面对一张又一张茫然的表情,他挫败的准备再问下一个人。
“没有这个人,你……要不要紧?要不要帮你叫救护车,或者通知你的朋友?”
他苦涩地摇头,知道自己的状况糟到别人以为该进医院的人是他。
焦虑、恐惧、担忧像一条条的毒蛇盘据着他的心脏,几乎将他吞吃掉。
“可伶……”
从大中午的走到天黑、从华灯初上走到灯火辉煌,他口干舌燥、浑身烦躁得快发狂了。但他停不下来啊!一停下来,她的身影就更加找不到了。
“可伶……”
她去哪了?到底去哪里了?现在怎么了?会不会受伤?会不会出事?他一直觉得小得像鸽子笼的台北,第一次大到让他惶恐。她在哪里?
“可伶……”
呼喊出第几百声后,他被胸中怆然的情绪捉住,一个熟悉的娇小身影站在对面的人行道上——她正站在他第一次看到她的喷水池前。
看她站在街头,面对满街的灯红酒绿,她苍茫的眼神空洞地望着,脸上有着迷茫,她孤单得像一个迷失的孩子。
他咽下涌上喉头的苦涩,朝她大喊——“可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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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个人像游魂一样在台北市区游晃着,幽幽荡荡的,心里像空了一个大洞,汩汩地流出血,空空茫茫的。她无意识地走着、走着,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看到天色黑了,灯光慢慢地亮了,路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多了,她仍茫茫然地走着。
振东呢?振东在哪里?好多、好多的人,一张张的脸孔从她面前闪过去,但他们都不是振东。他呢?他在哪?
犹如一人在一个未知的空间,看不到这头、望不见彼岸。振东,振东,你在哪?
喉咙好干,什么东西在胸口像要爆炸似的,好苦、好苦。为什么还要有知觉?为什么还要继续这种痛苦?有什么方法可以减少这种痛苦?
“可伶!”
一声大吼穿透她的意识,她抬起头,在熙来攘往的人群里寻找熟悉的声音。她在对面的马路上看到振东焦的地看着她,汗水、疲惫交织在他的脸上。
她哭了,两道泪痕像水桥搭在她的脸上。
马路上少说也有上千辆车、上百的行人,夜色昏暗,霓虹灯闪烁不定,但他就是知道有泪珠从她脸上滑下来。
两人痴痴的、傻傻的看着对方,像分离千年,终于在此刻相逢的恋人,不再问前生、不问来世,只求今生相逢。
该死的红灯!该死的车!该死的大马路!中间还有一排分隔两边车道的栏杆,斑马线远在另一头,虽然不到一百尺的距离,遥远得好像银河的两端。
她恍若未觉路上川流不息的车流,一脚踩进车潮,试图往他的方向迈进。
“不!”他大吼一声。
不管耳边呼啸而过的车声,他大步跨过去,一路闪躲高速的车子,他听不到耳边的喇叭声、还有咒骂声,只焦虑地看着痴痴望他的可伶。跳过栏杆后,他直奔向可伶。
她飞扑进他的怀里,放心地哭了出来,那泪烧灼了他的心脏,她紧紧地抱着他不肯放手,像一叶在风雨飘摇的小舟终于驶进了港湾,她颤抖无助得像个孩子。
一种酸酸楚楚的滋味像大浪袭来,几乎把他击倒;一股热浪涌上眼眶,他鼻头一酸,两手狠狠地抱紧她,再也不想放开、再也不想放开这瘦弱的肩膀了。久久,两人一动也不动地相拥着。
前世、今生,还有连来生的牵挂都在这个拥抱中完满。两个孤单的灵魂,完美的画成一个圆。
“你去哪里了?”他沙哑地在她耳边轻问。
“我看不见你了,我一直找你。”她带着哭音哽咽地道。“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他力道大得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强烈的感情冲击得他说不出话来。
“笨女人!”他满含怜惜不舍地道。
两人也不知道是怎么一路走回家的,两人都痴痴愣愣地看着对方,两手紧紧地握着,娇小的身体依偎着一个高大的身躯。
他怜惜地摸着她的脸,看她温柔的黑眸里倒映自己的影子。
他的眼里有浓情热爱,赤裸的写满对她的疯狂爱恋。“爱我一辈子,永远。终我的一生,我会珍惜你、爱你。”
她愣愣地看着他,眼里慢慢地又蓄积起泪水。“好,我……我也会爱你一辈子,永远不变!”
他深吸一口气。紧紧地抱着她,声音颤抖。“喔,可伶、可伶,我想给你全世界。”
她张开手臂抱紧他,从他的怀里仰头对他微笑。“我已经拥有全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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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倪氏召开了记者会,倪振东和倪义峰连袂出现,也粉碎了两人不合之说。倪振东一反平常冷峻、严肃的神色,和在场的记者侃侃而谈。
“在这几天,我听到了一些对倪氏的看法,在场的人大概认为我现在应该到处去借钱、调头寸吧!”
底下是一片笑声,倪振东轻松的一笑。“不然,我现在也该是躲起来避锋头,不敢见人才是,怎么会现在还大摇大摆地出现?”
记者又是一串笑声,他俊朗而气势迫人、风度翩翩,举手投足没有公子哥的浮夸之气,有的只是沉稳内敛。以往新闻媒体对他一直很好奇,但他凡事低调,这般公开露面还是第一次。除掉这几日所造成的话题不讲,他拥有吸引人的特质,一时间镁光灯闪烁不停,他迅速地掳获了在场以及电视机前不知道多少颗的芳心。
“我也不知道我何德何能,能让那么多的媒体朋友在我家前面站岗,只要和我约一下就好了,就不会委屈大家风吹日晒雨淋的。”
他一顿。“近日关于台南分工厂要关的事情,我要再一次郑重的声明,关掉这个工厂是基于企业的考量。但因为我对它也有一份个人的情感,说要关掉这工厂,实在是为了台南当地乡亲有更好的发展,这工厂将会用来做倪氏资讯产业的加工厂,倪氏另外还会拨一笔钱来建设当地。而关厂的员工会是我们第一批要请回来的人,希望他们愿意再继续和倪氏共同的奋斗。”
他轻轻松松地举出多项的证明,证明倪氏在这段时间内结束内地的一些产业,另外成立了一些相关的子公司,准备进军大陆,使产品更具竞争力,各种转投资也有很傲人的成绩。这个记者会是成功的,顺利地粉碎诸多不利于倪氏的谣言,肯定的是,明天倪氏企业的股票还会一路长红。
“最后,我还要公布一个消息,就是我希望占今年内能够结婚,为各位介绍我的女友——郝可伶。”
可伶被他拐来参加这个记者会,她一人躲在振东身后,高兴地看到他和他爷爷言归于好。乍听到振东讲的话时,她直觉地往后退,但他已迅速地抓住她,把她往记者台上推,一时间惊叹和窃窃私语的声音皆有,镁光灯也闪个不停。
他含笑道:“我希望能和她结婚,但她目前还没有答应我的求婚,希望各位记者朋友也能够帮帮忙,能帮我求婚成功。”
底下又是笑又是闹的,一时间传来了各种的话,让可伶羞红了脸。她气恼地瞪了倪振东一眼,倪振东揽着她的肩笑说:“可伶,嫁给我吧!”
她嘀嘀咕咕地低喃了—声。“你得答应帮我洗碗、还有倒垃圾。”
他哈哈大笑,低头吻了她。
一时间镁光灯大作,看来,明天的报纸有得写了。但是,谁管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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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们的照片。”倪义峰递过来一个盒子。“少华他离开家一年多之后就寄照片给我,之后每隔一段时间就寄一次。信和照片都被我撕了,还是你奶奶补好的。”
倪义峰对可伶的态度明显地有了大改变,而对振东就多了几分僵硬,但远比之前的剑拔弩张好多了。二十几年的鸿沟也不是一下子就可以消弭于无形的,可伶对于他们的未来倒是有了很乐观的期望。
两人打开了这一个盒子,盒子里有几张照片。这些东西看起来都被狠狠地撕裂过,后来又小心翼翼地黏贴起来。
照片中有一对甜蜜相偎的男女,男人斯文英俊,而女人巧笑倩兮,恬静的脸上有清新的气质。他们两人的手紧紧地握着,照片里溢满温馨的幸福。还有一张是他们夫妻抱着一个小婴儿的全家福,小婴孩可爱地笑着。
照片里还有他学站、吃饭、游戏的照片,他母亲都在他的身边。这些照片应该都是他父亲拍的,而由这些照片也可以看得出来,这是一个很和乐、很幸福的家庭。
他的眼眶一热,鼻头一酸,从模糊的视线中看见可伶含笑地看他。
他紧紧地抱住她,像拥住了一件稀世珍宝。她是天使,来到了他身边,而且永远地留下来了。

尾声
“上帝,你在吗?”
在黑暗里,他试着说话,屋里仍是一片寂静,可伶困极地趴在他怀里睡着了,此时,只有他一人面对一屋的安静。
为了一些疯狂的而且没有理智的理由,他第一次试着和既陌生又遥远的上帝说话。
“把可伶给我好吗?我会好好爱她的。”
他轻声地说。
她美好得像天使,虽然有一些小缺点,但是那些都吸引着他,都该死地适合他,无损于他爱她爱的发狂,他对她只有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渴望。他这样一个人,像千年不化的寒冰只配在阴冷的地狱里,像影子爱慕光一样,他配拥有她吗?
“好。”
一个清晰的声音响起,他愕然地睁大了眼,环顾室内一遍。“星期五”一样懒懒地趴着睡觉,一动也没动,可伶模糊地咕哝了一声,除此之外,屋内没有任何的不一样。
但是,他确定听到了声音,那声音庄严安定,划破一切的不安,稳定地回复了他。一阵狂喜冲击着他,上帝回复他了,回应了他疯狂的爱恋,愿意将可伶给他。
他心满意足地搂着可伶入睡,知道此生不会再有缺憾。
两颗寂寞的心奇异地相遇了,然后再也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