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1-17

小白领转世逃婚记:有缘千年来相会 (雪影霜魂) 62-75

by 雪影霜魂

第六十二节
  公主大婚之期。
  礼部一早便传出喜诏,全国上下,人人须穿红戴绿,家家要张灯结彩,以示万民同庆,而大唐京都的长安城,更是被打扮得花团锦簇。外城廓的衙门差役,奉命四处发放喜饼,百姓们争相领取,处处一片热闹嘈杂声,让喜洋洋的气氛愈发增色生辉。
  皇宫里灯彩辉煌,热闹非凡,宫内各处御道铺上了厚厚的红毡毯,高悬大红灯笼和双喜字彩绸,门神、对联都焕然一新。玉连城拜为驸马都尉,赐驸马府第。大婚典礼开始,皇室乐队的鼓笙萧管齐齐奏响,欢快的喜乐响彻深宫,响彻整个长安城……
  大礼成后,驸马与公主齐受百官的朝贺,然后前往太庙行庙见礼,再回宫来,受过后宫妃嫔的朝贺,又行家候礼,皇室的一干皇亲国戚们,都一一见过礼,接着又接受命妇的朝贺……这个皇室婚礼,在玉连城的印象中就是重重复重重的行礼仪式。他像木偶似的被行礼太监领引着,见了无数的人却几乎没有一个在脑海里留下印象,唯独……李略,皇室中他唯一认得的一张面孔。
  “祝公主与驸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李略只是随大流说了一句寻常的祝福之辞,但他看向玉连城的眼光,很奇特,玉连城没来由地心中一震,思绪纷飞……李略是懂得他的吧?这满殿满堂熙熙攘攘的人,唯有他知道他心里装着另一个女子在行这个婚礼,只因他们是同一场爱情中的失败者。玉连城至此,还不知道李略已经重新打响了他的爱情保卫战,并且正在收获他的爱情胜果,虽然还只是“花褪残红青杏小”的果实,尚未成熟。
  终于所有的礼仪都结束了。该是夫妻双双回去行合卺礼的时候了。公主坐着凤辇,一队队的奏乐送她出宫,送到御赐的驸马府。
  洞房里,是一片正红艳艳。桌椅箱柜门窗床,处处贴满了连绵不断的大红双喜字,一张大大的龙凤喜床,挂着五彩纳纱百子帐、垫着大红缎绣龙凤双喜字被褥、铺着明黄和朱红彩绣的百子被,被上压着装有珠宝、金银、谷米的宝瓶,床沿上坐着新娘子,大红喜帕遮住头脸,一身霞帔,艳到极致,这新妇出阁的艳,艳胜红日明霞。
  来来去去的宫女太监,如穿花彩蝶般伺候着新郎新娘用了合卺宴,饮了合卺酒,最后一道礼序完成,大婚礼毕,所有人都鱼贯而出退到了洞房外。洞房里花烛高照,映着龙凤喜床上的一对新人。
  玉连城只是僵坐着,虽然是洞房花烛夜的新郎,他的心思却并没有融入这场婚礼,只是无可奈何地接受着、顺从着,任人安排着他的进退礼节。此刻所有的安排戛然为止,他一时……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去做?只有僵坐着,不动亦不语。一旁的公主也同样不动亦不语,喜庆洋洋的大红洞房里,气氛却死寂如旷漠沙海,隐约可闻烛花的劈叭声。
  良久良久,玉连城觉得自己几乎要坐化成木了,正犹豫着要不要起身去揭开公主头上的喜帕,身旁的公主却纤手一抬,自己把大红喜帕揭下来了,这本该由新郎揭的帕子,她自己揭了。玉连城怔住。案头的喜烛已经即将燃尽,烛影摇曳着最后一点微光,晴阳公主绝艳的面容在微光中是一朵看不真切的花。她一言不发,只是径自起身卸妆宽衣,玉连城顿然心生几分不自在,出去也不是,不出去也不是,只得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晴阳公主卸尽艳妆,穿着贴身一袭正红褂衫,躺上龙凤喜床的内侧后,方才对着犹在床沿一端呆坐着的玉连城道:“时辰不早了,早点歇息吧。明日还有见翁姑的仪式呢。”玉连城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行事,也褪下锦带缎纱的外袍,在喜床外侧躺下来。一个靠里侧,一个靠外侧,身体睡在同一张床上,灵魂却睡在各自的生命中……
  龙凤喜烛的光芒在最后一下明亮的跳跃后,终于无声无息地熄灭了,夜色便像浓稠的墨水,淹没了一切。
  时令入了秋。
  长安街头,成了一条醉金烂碧的落叶径,铺满秋意也写满诗意。阮若弱至爱这天高气爽的时节,枫叶红,槭叶也好,层林尽染秋意闹,万里晴空一碧如洗,云朵洁白如絮,时时可见大雁南飞。她忍不住要鼓动着姚继宗把“神舟五号”弄出来,不说扶摇直上九万里,半空里与雁同翔的飘上一飘也是美事。
  姚继宗却双手一摊,作无可奈何状:“早就跟你说过了,‘神舟五号’起飞前的地面工作,最少要三个人才行。你的李王子这会每天白日里在礼部当差,出不来。玉连城也是,到翰林院上班去了,就算他不上班,在家里陪着公主也不是那么好叫出来的。我们两个人怎么飞呀?”
  扫兴之至,阮若弱只得泄气地看着天上雁南飞,看了半天,竟油然而生思乡之感。虽然故乡已远,远如传说,但记忆却不肯褪色,依然生光。“秋天正是柿子成熟的时候,红通通的柿子,轻轻咬上一口,满嘴殷红的甜。我小时候最爱吃柿子了,家里环境清苦,没有多余的钱买这些零嘴儿,但妈妈总是会为我买上几个,解解我的馋。我每每舍不得吃,放在窗台上,看着它经霜冻后,越发酡红烂醉般的红起来,再吃到嘴里去比蜜还要甜。如今可以一筐一筐地吃柿子,却觉得再没有小时候那般滋味了。”阮若弱忆着前尘旧事,恍如隔世。也确确实实是隔了几十个生生世世了。
  “我小时候,倒是什么都有得吃,想吃什么有什么,只要吱一声,爸妈就大包小包地拎回来,东西丢给我他们就走人,忙着做他们的生意。有一次我发高烧到40度,他们不惜重金请一个儿科医生来家里当看护照应我,自己飞去香港谈一个重要的合作项目。他们的生意是越做越大,可我对他们感情也越来越淡,有时候,竟觉得不是父母子女,不过是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罢了。”姚继宗说起他的家庭,倒真像在说不相干的旁人,半点情感波澜都没有。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锦衣玉食的背后,未必就没有难言之隐。布衣蔬食的生活,也可以是很平淡的快乐。
  “难怪你魂飞大唐后,我就没听你发过思乡之慨。”阮若弱恍然大悟。
  姚继宗只是淡淡一笑,并不想深谈这个话题,于是转开话头:“算来那个公主嫁给玉连城都一个多月了,他们过得怎么样?你知道不?”
  阮若弱摇头:“不太清楚,他们如今住在驸马府,门第高贵,规矩繁多,我们虽是至亲,也不是可以天天过去串门的。这位公主,我也就是她过门第二天,行翁姑之礼时见过一面,当时一屋子黑压压的人,轮流一队一队地去给她行礼,我按辈份排在后头,远远地瞄了一眼,人倒是个美人,又一副高贵娴淑的模样,若论外表气质,跟玉连城倒是天生一对。”
  “什么时候要抓玉连城出来喝上一杯,自从他奉旨成亲后,我就再没见过这位驸马爷了。”
  “有机会的话记得叫上我。”
  “你?你有空吗?你现在的空闲时间全部被李略版权所有了,我约你那是侵权,他非像政府打击盗版商那样打击我不可。”姚继宗说着吃吃地笑。
  “别说得李略那样没理性好不好?”阮若弱嗔道。
  “不是我说得他那样子,是他确实在感情方面就是那样子。虽然是我费心思替他牵的红线,但如今你们成双成对了,媒人可以被扔过墙了,现在他看到我和你在一起说说笑笑打打闹闹的,虽然嘴里不说,但神色是一目了然的不乐意。”姚继宗继续笑道。
  “是呀!在他的唐代思想中,我是他的女人,就不能再和别的男人有来往。”阮若弱也拿他这一点头痛,两人时不时地为此闹闹小别扭。
  “也不能怪他,男人都愿意自己的女人眼中唯己独尊,尤其是他心里眼里只有一个你,更加不希望你心里眼里还有别人。要说李略对你的一心一意,真是没得挑。”
  这点阮若弱自然说不出什么李略的不是来,不但说不出,只要一想到李略的痴情一片,就打心眼里笑成一朵花。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穿越千年的时空,得遇这样的如意郎君,她几乎要感谢起开车撞了她的刘德华来。
  “啧啧啧,知道你很幸福很甜蜜,但拜托不要在我面前流露得这样没遮没掩好不好,我这样的光杆王老五,最受不了别人的恩恩爱爱甜甜蜜蜜了。”姚继宗做夸张的痛苦状。
  阮若弱扑哧一声笑出来:“如果觉得自己孤单,就赶紧去找个人来双宿双飞好了。”
  “找?上哪找去?这可不是说找就能找得到的,你遇上李略是你的运气。你知道爱情是多么可遇不可求的东西吗?也不知道我的那个她在哪?顺其自然,等她出现吧!”
  阮若弱也是个一切顺其自然的人,自然不会再鼓动姚继宗去四处寻芳觅艳。爱情若会来,迟早会来,它不出现时,没有人能找得到,它若出现了,没有人能躲得开。

第六十三节
  “花明月黯飞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划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 画堂南畔见,一晌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依然是夜里亥时,阮若弱驾轻就熟地从阮府后门溜出来,上了候在门前的李略的马。纵马来到凝碧湖畔,日月如梭,光阴似箭,时令已是深秋,夜深露重,两个人偎坐在四面轩窗的小楼台里,喃喃低语时,阮若弱一时兴起,对李略念起了这阙词。
  他听得大有感触:“是谁写的?写得这么好,此情此景,与我们大有相同之处呢。”
  “是你们李家的人写得,南唐后主李煜。”阮若弱道。
  “南唐后主?是我们李氏皇族一脉吗?”李略不明白。
  “是呀,可惜是个亡国之君。他做皇帝不行,但写得一手好词,史书上评论他说,做个才人真绝代,可惜薄命做君王,若是不曾生在帝王家就好了。”阮若弱感慨万分。
  李略怔了怔,问道:“亡国之君,我们大唐……亡国了?”
  阮若弱顿时心中一凛,这些历史上的朝代变迁,在她看来不过是长空万古不变,风月朝朝不同,但在身为李氏王朝一员的李略眼中,可就没有这么云淡风清了。忙安抚他道:“还早着呢,还是近两百年后的事情。算来你们李唐一朝坐江山,已经是历朝历代中坐的比较长久的了。”李略闻言心中稍安,阮若弱安抚他后又在心里盘算着,安史之乱是哪一年啊?应该也就是数去这几十年间的事情了。就是这场动乱,伤了大唐朝的元气,为后面的衰败留下了隐患。不过,这些没必要告诉李略了,她不是来当预言家的。历史的车轮按着它既定的轨迹走吧,她不管,也管不了。
  李略毕竟年轻,对于世事流转变迁没那么容易感伤挂怀,很快把阮若弱那句“亡国”的话抛开了,兴致勃勃地道:“对了,明天我要去参加北郊的围场狩猎,给你抓只兔子回来,还是抓只小鹿?”
  “狩猎,是秋后狩猎吗?”阮若弱惊喜地问道,她有点历史常识,知道秋后狩猎是李唐皇室的盛会。
  “是呀,每年秋后,皇室都会举行的狩猎。”李略肯定地答道。
  李唐王朝具有西北少数民族血统,骑马狩猎为其本民族习俗,唐太宗曾说:“大丈夫在世,乐事有三:天下太平,家给人足,一乐也;草浅兽肥,以礼畋狩,弓不虚发,箭不妄中,二乐也;六合大同,万方咸庆,张乐高宴,上下欢洽,三乐也。”在皇亲贵戚的带动下,唐朝狩猎盛行,成为当时社会生活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就连性格开放刚强的贵族女子,都常常穿上男装去打猎。而皇室惯例,每年秋后,皇帝总要带着皇族子弟和亲近的大臣们出宫狩猎。大唐开国是在马上得天下,能骑善射是本色,故此历代皇帝都非常重视骑射,秋后狩猎,便是以近乎实战的狩猎方式来训练皇室的成员。强弩利箭、良驹名犬全部真刀真枪的上,是个无形的竞技场,展现了各人的才能和勇猛。
  遥想一下那种风云际会般的雄阔场面,阮若弱就忍不住要激动,当下就跳起来,一把抓住李略的手直摇晃:“我也要去我也要去我也要去……”一口气说上十几遍。
  李略大感为难:“狩猎可不是儿戏,是很危险的事情,你一个弱质女子,带你去我怎么放得下心。”
  “我没那么娇弱,而且这阵天天晚上跟你学骑马,我的骑术也相当不错了,我只要骑在马上看看那种场面就是了。你带我去嘛!”阮若弱软语温言地相求。自然,李略肯定抗不过她的,最后还是只能答应。
  长安城以北,一片连绵山林原野,狩猎围场就定在这里。
  这是一场由皇帝亲率、王公贵族都参加的大规模围猎,长长的万人围猎大队中,鹰飞狗跃,马儿狂嘶,旗帜飘扬。皇上本人骑着一匹火红的赤焰驹,在亲王、郡王等皇亲国戚的簇拥下,一派君临天下的霸气。静安王领着世子,率着几十名家将和护卫,站在围猎大队的前面。李略一身狩猎装束,窄袖紧衣,背负弯弓长箭,肩上停着一只驯服的海冬青,踏着马镫端坐于马鞍上,格外英气勃勃。
  李略时不时地朝着身后的家将队伍看上一眼,那群熊腰虎背的家将群中,有个身影显得纤细了些,那是男装的阮若弱。秦迈一脸凝重地守在她身旁,这是小王爷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保护好的人,责任重大呀!除去不能让她出什么意外,还不能让她惹出什么乱子来,否则……
  红日初升的一刹,号炮三声巨响,只见令旗一招,顿时角鸣鼓动,旗帜飞扬,万余名合围将士齐声吼叫,狩猎场上的声势浩大,可谓惊天动地,方圆数里的包围圈迅速缩小,围住被轰赶出来的鹿、狐、兔、黄羊,漫山遍野地乱窜乱跑着。皇帝一马当前,挥手发令:“出猎!”随员们欢呼着扬弓搭箭,跃马挥刀,纵横驰骋,尽情追逐。粗犷高亢的呼喊声和马蹄声、马嘶声、兽叫声、号角金鼓声搅成一团,随着扬起的黄尘飞上高空,在天地之间震荡。
  好一派“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的壮阔场面。这种大阵仗,阮若弱不能不被震撼,忍不住也豪气如云,一扬缰绳跟着大部队冲出去,秦迈不敢怠慢地紧随其后。冲在前头的李略往后一瞄,看到她也策马扬鞭地冲向围猎场,手下缰绳立即一紧,让疾奔的马儿速度放慢。不能离她太远,虽然交待了秦迈务必要保护好她,但是……他还是不能放心。爱一个人就是这样牵肠挂肚唯恐不周。
  “略儿,快跟上。”静安王却在一旁声若洪钟地催促他,“你娘一直念叨着要等你为她狩来一块狐皮做披肩,前头那只银狐,你一箭射下。”没奈何,李略只得复又扬鞭追向那只疾速逃窜中的银狐。马儿虽在飞驰如电,但马背上的李略却稳如泰山。他执弓箭在手,开弓如满月,并不即时射出,他在等候时机,待到那只银狐在奔逃过程中,转头回顾那一瞬,“嗖”的一声,雕翎利箭破空而去,去势之快,箭啸中竟隐隐然挟风雷之声。箭锲从银狐的右眼直入头部,却并不穿颅而出,保持了毛皮的完好性。这一箭,力量、速度、角度和准确度都拿捏的恰当好处。当下四周一片雷鸣般的欢呼声:“好!”
  “静安王世子的头彩。”
  一直盘旋飞翔在李略头顶的海冬青,此刻疾势扑下,利爪轻轻抓了瘫在地上的银狐,送到主人手中。李略拔得此次狩猎场上的头筹,且又是如此漂亮的一箭,欢呼声此起彼伏,久久不能平复。皇帝也哈哈大笑,快慰之极:“好!不愧为李氏儿孙。传旨,御赐李略金弓一副,金箭十枚。”
  静安王见儿子如此争气露脸,自然是老怀大慰:“多谢皇上赏赐。”李略也翻身下马,到御驾前来谢恩。
  皇帝大手一挥:“不必拘礼,继续狩猎。今日猎场,看谁能猎到最多的猎物,朕重重有赏。”
  有了皇帝这一句话,众多猎手们自是骁勇无比地各自逐猎而去。辽阔的猎场上,只见猎手如云快马如风,猎物被追得四下仓皇乱窜。李略再纵身上马后,极目四寻着阮若弱的身影,却已经找不到了,连秦迈都看不见了,顿时心急如焚,唯恐她有什么闪失,挥鞭策马奔出去。
  阮若弱这时已经随着人群冲到林子里去了,秦迈也没跟住她,人太多了,万骑齐发,想跟住一个人哪那么容易,她倒也胆大,并不害怕,只是跟着人群走。冲入树林中的人马纷纷四下散开,各自追逐猎物而去,她跟在后面看热闹。出来参加皇室狩猎的成员,果然个个都不是庸手,她看身前身后,左左右右的一干人,个个在追捕猎物时得心应手,不一会儿,人人的马鞍上都挂了猎物,不由得自己也手痒,她背上也背了一套弓箭,此刻忙拿出来,似模似样地搭箭开弓,瞄准不远处的一只狂奔而来的野兔射去,自然是一箭射空的,她本就是射着好玩,没打算能射中。
  谁知这箭走偏锋,没射着兔子,却听到一旁有人哇的一声惊叫,夹杂着马的狂嘶声,不是兔子没射死,反倒射死人了吧?阮若弱吓了一大跳,忙循声望去,才见她射飞的那支箭,居然射中十余米外左侧一个人的马,她虽然没什么腕劲,箭射得不深,也没射中要害,那马儿固然死不了,但吃痛之下,咆哮着把马背上猝不及防的人甩下去了。然后朝着她狂奔而来,冤有头债有主呀!马儿有灵,找她算账来了。
  见这马来势汹汹,阮若弱总算机灵,忙掉头策马就跑。只是这样一跑,难免顾头不顾尾,她只知道躲那匹要“报仇”的马,却忘了这里是狩猎区,箭矢来去如飞梭,一个不小心她就跑到了人家的射程范围里去了。
  “小心!”此起彼伏的惊叫声,伴着一支离弦利箭朝着阮若弱疾射而去,来势之疾避无可避,阮若弱已经骇得呆住了……险之又险的一瞬间,有另一支势如闪电的箭破空而来,准确地击飞了那支索命的利箭。
  “静安王世子好箭法!”一旁的众多猎手们再一次由衷地叹服道。
  好悬啊!刚才那一刻,真是命若游丝!阮若弱已经骇得一身冷汗透重衣,看着策马奔向她的李略,恨不得要一头扑在他怀里压压惊才好,可恨四周人多眼杂,不能如愿。李略方才也被吓得不轻,差一点就要看着最心爱的人在他面前香消玉殒,手心背心全是冷汗涔涔,此刻也只想一把拥她在怀,奔上前来,使个眼色,示意她跟他一块走,于是二人心意相通的驭着两匹马避开众人,驶向林深处。

第六十四节
  避到无人的树林深处,虽然隐约可闻马嘶人声,李略却已经按捺不住了,他翻身下马,跑到阮若弱的马鞍下,伸出双臂。阮若弱跳下马,直接跳进他的怀抱里。两个人紧紧相拥,是恨不能把对方嵌入血肉骨髓中的紧紧相拥,每一下心跳都彼此感应,每一寸呼吸都彼此呼应,仿佛是不可分离的一体。
  “李略,你知道吗?”阮若弱在他耳畔低语道,“有这样一个传说,说很久很久以前,人都是雌雄同体的,后来被神分成了两半,所以人们一直都在寻找着自己的另一半,不找到,就总觉得生命不完整。”
  “有这样的传说?那我找到了你,就是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只有我们在一起,我们的生命才是完整的。”李略也在她耳畔低低地道,环抱的力量更紧了。世界仿佛不存在了,只剩下他和她,他只是抱紧她,抱紧她,仿佛一松手,就会失去。这林荫深处,此刻已成爱的伊甸园。
  “李略,你这是在做什么?”有讶异的声音扬起,仿佛蛇之祟行地入了伊甸园,破坏了那份纯美安宁。拥在一起的两个人触电似的分开。林中不知几时多了几个骑在马上的人,后面几个是宫中侍卫的装束,当前两人,一个是身穿明黄猎袍,头束玉冠,容貌俊朗的贵公子,另一个白衣如银,清华超逸,竟是玉连城。他已经完全愕住了,脸色陡然苍白,越发衬出眉目幽黑深遂。
  阮若弱没有想到会在狩猎场上见到文质彬彬的玉连城,一时也愕住了,看着他陡然苍白的一张脸,心中也陡然一紧。李略看着眼前一干人,怔忡后旋即回神,拱手行礼:“七皇子,驸马爷。”
  “李略,咱们自家堂兄弟,此刻也不是在深宫内廷,你何必这么多礼。”那黄袍贵公子是皇帝的第七子李珉,倒不是拿腔作势的人,他一双好奇的眼睛,在阮若弱身上上下打量一番,颇为纳闷地问道,“只是李略,我没想到你居然好男风啊!”
  这误会……阮若弱几乎扑哧一声笑出来,忙拼命咬紧牙关忍住。李略的脸色迅速涨红,连耳根子都红透了,窘迫之极,一时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珉还犹自不觉,只顾自说自话:“怪道你对女子从来不假声色,竟是有这个嗜好。但你胆子也太大了点吧,居然把人带到狩猎场来做出这等亲热状,不要说被父皇看到,被你爹看到也了不得了。”
  说了半天,他突然觉得阮若弱眼熟。再认真看了她一次,两道剑眉一蹙,目光瞬间冷锐如冰:“方才不就是你射伤了我的马吗?我可找了你半天了,那一下马失前蹄,险些摔断我的脖子。”
  阮若弱一愣,不是吧?她那么准头奇差的一箭,射个兔子都射不中,居然射中了尊贵的七皇子的坐骑,这概率……买彩票怎么就遇不上呀!她这厢还在胡思乱想,那厢李珉已经不客气了,呼令左右:“给我拿下。”
  玉连城容色一凛,正想出言相劝,李略已经张开双臂挡在阮若弱身前,一种守卫的姿态,仿佛鹰之展翼敛着自己的幼雏:“七皇子,她只是无心之过,所幸你也并无大碍,请你海涵,恕她无罪。”
  七皇子李珉瞪大双眼,把李略定定看住,目光中的冷锐褪尽,换成一派愕然:“李略,不过是个娈童,你这么护着他干吗?比他长得更漂亮的我可以找出十个八个来送你,这个就让我抽上一通鞭子出出气。”
  李略咬咬牙,终于忍无可忍了,一字一句,如宣誓般地道出来:“她是女子,是我至爱的女子。”
  玉连城听得握缰的手微微颤抖,眼睛如幽潭,看似无波无浪,栖息了多少心事在其间,只有他自己知道。
  李珉愈发惊愕,显然他很了解他这位堂弟:“你这个木头,你不是素来不近女色吗?居然也会动心了!”一边说,一边重新把阮若弱审视般地再看上一遍,没看出什么令人眼前一亮的美色来,不过眉目还算生得清雅秀丽罢了。
  “啧啧啧,李略,这女子并非绝色,居然也能把你迷倒,你喝了迷魂汤了吧。”七皇子出言无忌。他们这种天潢贵胄,高高在上惯了,无须看别人眼色,只需别人看他们的眼色,自然行事说话百无禁忌,心里想什么口里就说什么,哪顾得上听者的感觉。
  李略心中不悦已经到极点,他沉声道:“那只是你的看法,在我心里,天下的女子都不及她万分之一。”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就是如此了。
  李珉真正怔住了,不光因为他的话,还因为他脸上郑而重之的神色。他这个堂弟,在声色犬马方面的洁身自好,是皇族中少见的,此刻却这样极力维护着一个女子,显而易见的用情之深啊!他再一次把眼光投向阮若弱,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挡在身前的李略,眼神之热烈、表情之专注,近乎痴迷,仿佛虔诚的信徒在看着守护她的神。
  “好吧,看你的面子,我不追究她就是了。”李珉松了口。
  李略放了心,由衷地道:“多谢七皇子。”
  阮若弱也跟着鹦鹉学舌道:“多谢七皇子。”
  李珉看向她,用高高在上的眼光,他沉声发问:“你怎么会射中我的马的?”他贵为皇子,今日狩猎所到之处,人人都自觉的止箭不发,让他先搭弓引箭猎野兽,没想到居然会冒出一个冒失莽撞的家伙把他射下马来,当时他那个气恼劲,自是不消言说。
  阮若弱实话实说:“其实我当时是想射兔子的,可是那箭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跑到你的马身上去了,可能是因为兔子块头小,而马块头大,相比之下命中率更高,所以那支聪明的箭就自己挑容易射中的目标飞去了。”
  她说得好轻巧,李珉却听得要发呆:“还有箭自己挑地方飞的?我可是头一回听说。”
  “你当然是头一回听说了,因为我是头一回说。”阮若弱笑道。险情一过,她人就放松起来,爱说笑的本性马上就如藏不住的狐狸尾巴一样露出来了。
  李略却不愿让她跟旁人太过接近,而且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玉连城,在一旁默默地看着阮若弱,这更让他心里不舒服,忙拽了她要走:“我们先走了,还要继续去狩猎呢,七皇子你好像也还没有猎到什么猎物,赶紧去吧,皇上要亲自查看的。”
  “是呀!我一个猎物都还没猎到,就险些被你的小娘子当成猎物射杀了,所以李略,你不能走,你得和我一块去狩猎,多射点猎物来分我一半,算给我陪不是吧,也好让我在父皇面前交差。”
  “你自己不会射吗?”阮若弱不由地要发问,本能地要维护她的爱人,不能被这些不事生产的家伙抓去当劳工。
  李珉看她一眼,笑道:“李略的箭术不知比我精进多少,有他替我射,我何苦还耗力耗神呢。对了,”他指着玉连城道,“父皇特意安排驸马爷也来参加这次狩猎,他只是一介文官,略通骑射而已,猎兽是肯定不在行的,他的那份猎物,也要拜托你了。”
  “不必劳烦小王爷,我反正一介文官,猎不到猎物,也不算什么丢人的事情。”玉连城终于开口了。
  阮若弱不由自主地望向他,迟疑一下,还是开口唤道:“表哥。”
  李珉闻言一怔,看看玉连城,再看看阮若弱:“怎么这位姑娘,是驸马的表妹吗?”
  “是的,七皇兄。”玉连城简单答道。
  “原来搞了半天,都是自家亲戚。李略,本来驸马这份要交给你负责我还有点不好意思,现在没有了,看到你的小娘子面上,你也得替他圆了这个场吧。”
  李略一口应承:“没问题,我们赶紧去吧,否则真是猎不到什么了。”扭头看向阮若弱,“你跟在我后面,不能再随便乱跑了。”阮若弱点头如捣蒜,刚才那险之又险的一幕,教她深刻认识到了李略所言“狩猎是很危险的”,再不敢轻举妄动。
  “你就放心吧,我们这里一堆人,还怕护不住一个女子吗?走吧,狩猎去。”李珉边说边掉过马头一马当前冲出去。
  一群人马从林荫深处奔出来,加入到外面的狩猎圈。秦迈这时方才找来了,一脸诚惶诚恐道:“小王爷,属下失职。”
  李略一挥手:“不必多言,狩猎去。”
  狩猎圈中的猎物仍然在纷纷窜逃中,多不胜数,李略和李珉策马上前,搭弓引箭。李珉十箭中必有两三箭是要放空的,看来他对于骑射上不太专心,所以不够精,而李略,箭无虚发,阮若弱跟在后面,看着他箭箭不落空,忍不住要为他大声喝采:“太棒了!李略,你真是太棒了!”
  李略时不时在狩猎空隙中,回过头来在身后的人群中寻找着阮若弱的身影,眼神一扫到她,向日金葵般绽放出明亮笑容,犹带三分稚气的俊美,然而转过头去,笑容一敛,擎箭在手,又是“会挽雕弓如满月”的强势,眉目飞扬,如鹰之翱翔,阮若弱忍不住看得痴了。这刚强与柔情并济一身的男人,是属于她的呢,何其有幸!
  李略热烈烈的笑容,不光只落在阮若弱一个人眼中,一旁的玉连城,自始至终,没有漏掉他们之间的眉目传情。他一直以为阮若弱拒绝了他们选择了同一时空而来的姚继宗,可是现在……眼是情苗,他几乎已经能看到这两个人眼中的情意已经由苗生长为木,长成一片蓬勃茂盛的绿荫。他们之间的爱情是从几时开始的?从夏至秋,这么快就已经迈入丰收季节吗?玉连城只觉一颗心在沉沉沉,沉到不知哪里去了,胸口便成了一片空荡荡……
  狩猎结束,他们一群人满载而归,猎物分成三份,李珉毫不客气地拿走了最多的一份,再给玉连城象征性地拿了两只小兽交差。李略分的一份中,一样样给阮若弱过目:“这只鹿,给你做双鹿皮靴子可好?这只兔子,冬天来时,兔皮正好做个手筒给你暖手……”
  李珉跑过来打断一对小情人的喃喃爱语:“打了半天猎,你们肚子不饿吗?快过来吃烤肉吧。”

第六十五节
  狩猎结束,就地燃起柴火,现烤猎物为食,这是狩猎后的余兴节目。人群三三两两的散开,处处可见一蓬蓬的火与烟,整只的野兽架在火堆上烤着,有肉香腾腾扑面而来。七皇子李珉的那个柴火堆上,在烤着一只鹿,正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四溢,阮若弱一闻那香味,忍不住要垂涎三尺:“好香啊,能不能吃了?”活像是色中饿鬼看到了美女,恨不能扑到那块鹿肉上去饕餮大食才好。
  李珉看到她这副毫不掩饰的馋样,很有几分讶异。这个小娘子,怎么半点矜持都没有?他见惯了宫中恪规守矩进退有度的女子,阮若弱这样子的……别说见,闻所未闻。忍不住要看李略何等反应,却见他并不为忤,信手拔出随身携带的一把匕首,从那还半生不熟的整鹿上割下薄薄一片肉来,用细铁丝串起,在烈焰上反复烤灸至熟,再递给她:“慢点吃,别烫着了。”声音里是无限宠溺。
  极烫,也极美味,阮若弱吃得满口流香,大呼过瘾:“林妹妹都爱吃的烤鹿肉,果然好吃,太好吃了!”
  李珉已经看呆了,头一回看到一个女子这样痛快淋漓地吃东西,一点都不斯文,却也并不粗俗,只是一派天真无邪的吃相,让人看了只觉可爱,此刻再听上她没头没脑地这么一句,不禁要问:“林妹妹是谁?”
  阮若弱顿了顿:“是我一个闺中小姐妹。”随口糊弄一句也就是了。继续吃,大吃特吃猛吃,这么好吃的鹿肉,香得她几乎要把舌头都咽下去了。李略一直不停手的替她烤,她吃了一片又一片,自己咬一口,再递到李略嘴边让他也咬上一口,一块鹿肉沾上两个人的口水,是寻常日子里的相濡以沫。
  李珉看了半天,忍不住要低声对身旁的玉连城道:“你这个表妹,很特别呀!”
  玉连城淡然一笑道:“表妹一向不拘礼节,让七皇兄见笑了。”笑容里是不为人知的苦涩。
  李珉确实是“见笑”了,看到阮若弱这样子吃东西的人没法不笑,一边烫着呼呼作声,一边又要猴急地去咬,他边笑边自己动手烤起肉来,玉连城也默默地动手烤肉。
  一边有侍卫用托盘端了三杯酒送上来,如血般殷红。李珉端过一杯,递给李略,眼光暧昧,语带调侃:“往年你不喝这东西,今年该是需要了吧?”
  李略的脸本来在火堆旁烤肉就已经烤得颜色绯红,此时听上李珉这一句,越发鲜艳了,几乎能把那杯中血一般的酒色都压下去:“七皇子,我不要,你自己慢用。”
  “还不要?”
  李珉愕然地挑起眉,眼光在阮若弱身上一溜,她还不知就里,一双眼眸清澈如水回望着他,好奇之极地问道:“七皇子,这是什么酒?怎么跟血似的?”
  “吃烤鹿肉,当然要配鹿血酒,否则岂不白吃了。”李珉笑得意味深长。
  阮若弱一听不这么吃就等于白吃了,自然不肯错过佳肴配美酒,忙伸手从托盘上剩得那两杯酒中端过一杯了:“那我可得要尝尝,这样搭配着吃是不是果然更美味。”边说边把酒杯凑到唇边,却被李略一把夺过去,夺得太猛,酒杯里的酒都飞溅出来,溅了她一身斑斑点点的酒渍,“你干吗?我能喝一点酒,这么一杯我喝不醉的。”
  “这酒不是女子喝的。”李略极尴尬,却又不得不低声言道。李珉已经哈哈哈地大笑起来,他实在没法子不笑。阮若弱心中顿然有所知觉了,一时只觉臊得慌,几乎没口吐鲜血羞愧而死。
  李珉笑够了,自己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托盘上剩的那杯,他端给玉连城:“妹夫,”叫得极亲热,“你和妹妹还可算是新婚燕尔,自然更少不了这杯酒了。”
  玉连城的脸色愈加苍白了:“多谢七皇兄,只是我并不喜饮酒。”百般推却。
  李珉倒也不勉强,把酒放回托盘上,随口对那侍卫道:“赏你了。”侍卫谢恩而去。
  另外有个侍卫错身而来禀告道:“皇上宣召静安王世子见驾。”
  “父皇要见你,李略,你又要被他夸了。”李珉含笑道。后辈子侄中,皇帝对李略十分喜爱,这是众所周知的。
  “我去一下,你在这里等我,我会尽快回来。”匆匆交待阮若弱一声,再转头对着李珉道,“七皇子,请代我照应她。”李略不托付给身为表兄的玉连城,而是托付给李珉。
  “知道了,你去吧,保证你再回来时她少不了一根头发。”李珉笑道。
  李略走后,李珉好奇地打量着阮若弱,阮若弱也好奇地看着他。“看样子皇上很喜欢李略,你怎么一点也不生气?”权力中心的人不是都在争宠吗?尤其是皇子,谁不想让皇帝多喜欢自己一些,将来有望继承大统的机会就多一些。
  “李略只是皇侄,又不是皇子,我生哪门子气?父皇再喜欢他,也越不过我们头上去。”他倒看得清楚,知道李略跟他没有利益之争。所以不但不视他为眼中钉,反倒情愿交好,也是为自己笼络羽翼之意。阮若弱想明白这一点,自觉方才那一问太过幼稚了,不禁摇头暗笑。
  “你和李略,认识多久了?”李珉实在很好奇。
  阮若弱顿时想起那个初来大唐的夜晚,长安月下,午夜街头的惊鸿一瞥,当时懵懂不觉,从马车上下来的那个清华高贵的小王爷,即是自己生命中所存在的另一半,此时此刻,方才明白,懵懂不觉,才是宿命的本相。爱上他,是一个因其缓慢而无法防备的陷阱,是一场不经意的倾情,无知无觉中,她的疆土一分一分地在失去,等到一朝惊觉,多年固守的城池早已陷落,尽数落入他的手中。而她在这场沦陷中甘之若饴。
  李珉一语问出,半天不见她回答,抬眸看去,她整个人都在出神中,表情是一派神思飘渺,唇角含着一抹蜜糖也似的笑,显而易见是陷入了美好的回忆中。恋爱中女子的容光,能让春花秋月都黯然失色,七皇子李珉见惯看惯女子们在他面前曲意承欢、献媚邀宠的笑颜,但那些浓妆艳抹的脸,纵然再如何巧笑嫣然媚态百生,却终究缺乏一种动人心处,不如阮若弱干净清秀的脸上,此刻焕发的笑容,有如素心兰的幽然绽放,满目皆春。看得他心里没来由地一颤。
  玉连城刚刚塞进口一块鹿肉,此时看着阮若弱一脸的容光焕发,只觉嘴里嚼着的那块鹿肉,如木屑柴灰般索然无味。
  阮若弱出了半天神,自己回过神来,略带歉意地朝着李珉一笑:“还要不要吃鹿肉呀?”自然而然地,李珉把自己手里一串烤好的鹿肉递给阮若弱。
  阮若弱老实不客气地接过来,一口咬下去,嚼了几下又忙不迭地吐出来:“七皇子,你这肉没烤好。”
  李珉又好气又好笑,能得到他亲手烤的鹿肉赐食,是寻常百姓的莫大殊荣,别说没烤好,生的都要吃了,她居然敢挑三拣四,换了一个人,他肯定已经让人拖下去用鞭子抽了:“就这么难吃?非得吐了不可?”
  “倒不是难吃不难吃的问题。而是你烤的肉火候不够,外头焦了,里头还没熟,一口咬下去还带血丝呢,这样的肉吃下肚,很容易在体内长寄生虫的。”阮若弱解释。
  “寄生虫是什么?”李珉闻所未闻。
  “就是这种肉吃下去会在体内长出虫子来,咬你的五脏六腑。”阮若弱想了个最简单的说法。
  李珉听得愕住:“有这等事?”
  “当然,所以生肉吃不得就是这个道理。”阮若弱说完,忙去看玉连城手里咬了几口的烤鹿肉,“表哥,这鹿肉你烤熟了没有?否则吃下去对身体没好处。”
  “多谢表妹关心。”玉连城头也不抬,淡淡地道。
  阮若弱见他这样淡淡的,知道他心里有疙瘩,但一时又不能跟他详谈,于是也不再说话,默默地动手烤起肉来。李略不在,要自食其力了。李珉也不出声了,只是用若有所思的眼光时不时看上阮若弱一眼。三个人围着火堆,各烤各的肉,各有各的心思。
  李略在皇帝面前退下后,转身飞一般地奔开了,而皇帝欣赏爱惜的眼光还追出了他很远:“李氏皇族的后辈子侄中,李略可谓其间佼佼者。”皇帝由衷地对坐在一旁的静安王道。
  “谢皇上夸奖。”静安王满心欢喜。
  “李略明春就是十九了吧?”皇帝问道。
  “是,略儿明年仲春就是十九岁,皇上好记性。”静安王既激动又感激,皇族子弟济济上百人,能让皇帝记得年龄的能有几个?何况还记得这么清楚。
  “临近弱冠之年,是时候成家立业了,看来朕得上心为他挑一个品貌相当的世子妃了。”皇帝呵呵笑道。
  “皇上龙恩浩荡。”静安王感激涕零。皇族那么多子弟,不是个个都有皇上来替他们操心婚事的,总是格外青眼相待的,才这么用心。
  迫不及待奔回阮若弱身旁的李略,全然不知九五至尊已经在和他父亲谈论他的婚事了。他一眼看到阮若弱从笑眯眯的李珉手里接过一块烤肉,边吃边笑道:“嗯,不错不错,这块肉烤得外焦内嫩,肉汁鲜美,你可以出师了。”
  李珉笑得越发俊朗了:“弟子多谢师傅教诲。”这高贵的皇子已经全然抛下他高高在上的架子,和阮若弱有说有笑起来。
  阮若弱有着她独有的一种交流美,乍见之下不觉特别,渐渐熟悉后,会被她身上一种率真爽朗的洒脱劲儿所吸引,尤其对于见惯了千人一面的宫廷女子的李珉,更是令他有着耳目一新感。他现在越来越明白李略何以会为着她着迷了,她自是有她人所未能有的好处。
  李略脸色顿时就不好看了,闷闷地在阮若弱身旁坐下,也不说话。她这才发现他回来了:“李略你回来了,怎么去了那么久呀?我给你烤了好几块鹿肉呢,留着等你回来吃的。快尝尝。”一边说一边把搁在盘子里的烤鹿肉拿起一块来往他嘴里送。李略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鹿肉,心里的不快顿时去了十之八九,只是还有一点小小的不能释怀,却又说不出口……

第六十六节
  “什么?你去参加了皇室狩猎,居然也不带我去。”
  狩猎结束第二天,姚继宗方才得知阮若弱有份参加了这次盛会,却把他撇下了,自然是气得直跳脚。纵然两人是坐在酒肆一角,这动静也还是引来店堂里其他人伸颈观望,阮若弱急忙给他做小声点的动作。
  “什么组织呀你这是,你居然把党内同志撇下,自己找快活去了。你太不够意思了!我要退党,我要和你脱离同志关系。”姚继宗压低着声音,乱七八糟地小声嚷道。
  阮若弱百般安抚他:“同志呀,你要顾全大局,那种场面,戒备森严,我自己能混进去就相当不错了,哪里还能带着你一块混呀!而且那地方也确实不是好混的,我差点把小命送掉了。”
  这么一说,马上转移了姚继宗的注意力:“怎么回事,你遇到什么险情了?”阮若弱于是绘声绘色地把她射兔误射马的一出讲给他听,听得他哈哈大笑,“你的箭术,有着令人防不胜防的功力啊!看来以后再遇上你射箭,只有一个安全地点,就是你的身后,以你为轴心,前面的180度平角范围内都是恐怖地带。”
  阮若弱任由他取笑,自己也摇头不已:“我怎么就会射中那匹马了呢?真是想不通。”
  阮若弱再把结识七皇子李珉的情况说给他听,听得他瞪大双眼:“从一开始他要把你拖去抽上一通鞭子,到最后烤肉孝敬你,这个皇子殿下不是对你有意思吧,否则何以如此前倨而后恭?”
  “拜托,你不要什么事情都扯到男女之情上面去好不好?”阮若弱说着说着,四周看一看压低嗓子道,“亏你也是个现代人,男人和女人在一起就只能情情爱爱卿卿我我吗?也有像我们这样兄弟般的交情。”
  姚继宗也学她压低嗓门说道:“我们可以,唐代人却未必可以,你还是自觉一点,对这个七皇子保持距离,不要让李略打翻了醋坛子,否则我怕他会被酸死。”
  “你放一百二十个心,我跟皇宫的距离不是一点点,不会再有遇上李珉的机会,李略酸不死的。”
  姚继宗意犹未尽:“还有什么有趣的事情说来听听。”
  阮若弱想了想,脸上的轻松神色却消失了:“我们还遇上了玉连城。”
  姚继宗愕住:“玉连城也参加狩猎了?他……知道你和李略谈恋爱的事情了?”
  “当然,他一直跟七皇子在一起,李略说什么他都听到了,他的脸色好难看。不知为什么,我明知自己有选择的权利,但看到他那样,还是没来由的心生愧疚感,倒像对不住他一样。”
  “你说得对,你没有对不住他的地方,你有自己选择感情伴侣的权利。别愧疚了,还是那句话,人生情缘各有分定,从此后各人得各人的眼泪罢了,你的眼泪不会属于他,他会有他应得的那份泪水。”姚继宗有时候真会安慰人,被他这么一说,阮若弱心里舒服多了。
  “说起来,你给李略的三个月试用期要满了。怎么样,他可以转正了没?”姚继宗笑问道。
  阮若弱不答,只是笑。何止是可以转正,简直可以连升三级,越过男朋友未婚夫两个准丈夫阶段,直接提升到终生伴侣的位置上来。笑了半天方道:“要打仗了,你替我想想法子怎么应付李氏皇族吧,我可只有你这么一个战友在身边呢。”
  “没问题,任凭差遣。我是革命一块砖,哪儿需要往哪搬。”姚继宗谈笑风生,并不视为难事。
  阮若弱忍不住要笑:“说实话,老刘,有你陪我一块穿越千年,真是一件开心事呀!”
  “同感同感,我刚到这儿时,满心满怀的郁闷,自从有了你,生命里都是奇迹,多少痛苦多少欢笑交织成一片灿烂的记忆……”他说着说着唱起来了,阮若弱不由得要脆生生地笑出来。姚继宗的歌声伴着她的笑声荡满这间小酒肆后,还飘到了街道上。一辆徐徐驶过的马车车帘一掀,玉连城的脸微微一露,很快又隐在车帘后了。
  姚继宗和阮若弱正谈笑晏晏,一个青衣小僮走过来对他们道:“是表小姐和姚公子吗?驸马爷在外面的马车上,想请二位一见。”
  二人闻言同时一怔,片刻后姚继宗先回过神来,立身而起笑道:“正好,我也想见他呢,自打他做了驸马爷后,我就再没见过他了。”阮若弱定定心神,跟着他上了马车。
  一坐下,姚继宗就老友模样地拍着玉连城的肩,问道:“怎么样,玉大公子,做驸马的滋味如何?”
  玉连城笑容清浅,神情却是一种薄薄的浅浅的黯,道:“你想知道,只有自己亲身体验。”
  “我倒是想,可惜皇帝看不中我,不肯把公主嫁我。”姚继宗呵呵笑道。
  阮若弱细细留心玉连城的表情,只觉他眉端眼底,除去一抹含蓄的倦与乏外,更有忧郁如丝般绵绵萦绕,忍不住开口问道:“表哥,你和公主过得好吗?”
  玉连城良久无语,半晌后却反问道:“你和李略过得好吗?”
  阮若弱怔了怔,决定诚实:“我们很好。”
  “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玉连城唇角惯常含笑,但只有了解的人,才能看出这份笑意蕴含的凄凉。
  姚继宗不再嘻嘻哈哈了,他也是个聪明人,此情此景,他在场有些多余,决定让给他们把话说明白:“这里好像没我什么事,我先告辞。”说走就走,话一说完,就跳下车走人了,走得潇潇洒洒。车厢里只剩下玉连城和阮若弱,相对俱无言。
  半晌后,阮若弱缓缓出声道:“玉连城,其实我们是同样的人,我们并不适合在一起。”玉连城微微怔忡,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说下去,“我们都太过自爱,对于爱情,我们一般无异的信守‘顺其自然’,它不来不会去争取,它要走也不会去挽留,我们都是理智的人,所以我们之间撞不出爱情的火花来。
  “你被我拒绝,你会难过,但你不会想到要争取,你十分尊重我的决定;我放弃了你,我也曾很失落,但我也不会想着要回头把你找回来,我尊重自己的决定。你看,我们是这样的相似,理性多过感性,怎么能爱得起来呢?爱情,本该是没有理性可言的。
  “而李略,他是不同的。他像一杯透明的烈酒,有着水一般的清澈又有着火一般的炽热,能带动我跟着他身不由己地醉。我拒绝不了他,完全不能,虽然明知跟他在一起,将会面对更多的麻烦,但我甘心情愿。我曾经在爱情面前怯懦,但是他却让我勇敢。”
  玉连城只是静静地听着,不言不动。他坐在阮若弱身边,七分侧脸,轮廓精致,眼神斜飞,像是在凝视,又像是什么也不看,这一刻,他的美如此沉重。阮若弱只觉他眉端眼底那些忧郁的丝,正在逐渐地结成茧,要将他整个人都困在茧中。
  “玉连城,你别这样,振作点。”阮若弱柔声道,“我不是那个能给你幸福的人,你为我伤神伤心未免太吃亏了,我半分都回报不了你。”
  “要如何振作?”玉连城长长叹息,“这一生,爱慕我的女子不计其数,唯独我真正想要的那个却不能属于我。是造化弄人吗?为什么我想要的偏偏是我得不到的。”
  “玉连城,求之不得,可以退而求其次。”
  “退而求其次?”玉连城茫然道。
  “是呀!每个人在感情上都不可能一帆风顺,或多或少要经历几次挫折,如果太过执著于一段不可得的感情,岂不是自己和自己过不去?求之不得,就退而求其次,别处一样有可爱的人与事,何必非把自己困守在一场无望的爱情里伤心终老呢?你没有义务为一个不肯接受你的女子赔上一生,不值得。
  “你应该去寻找一份属于你的幸福,全新的幸福。得不到和已失去的东西,别再留恋,也别再想起,珍惜你现在身边所有的一切,把握现在才是最重要的。”
  玉连城已经听得完全怔住了,阮若弱所说的一切,全然颠覆了他爱一个人便是生生世世的传统观念。求之不得,就退而求其次。不必太执著,别处一样有可爱的人与事。“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弱水三千,独取一瓢而饮”这些爱情观念不是不好,痴心也不是坏事,但要看用在一份怎么样的感情上,若是两情相悦,当然是没二话可说,但若只是一份不为人接受的单恋,何苦来着?你一颗心都为他(她)碎了,人家也并不在意,另有佳偶双宿双飞,你只能孤单单独自向隅而泣,不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又是什么?这种时刻,就不要再把那些执迷不悔的话拿出来讲了,赶紧挥慧剑斩情丝,斩得越快越好。执著也不是非得用摧残自已一生一世来表达的。
  “玉连城,相信我没错的。有句诗叫‘天涯何处无芳草’,有句话叫‘不要为了一棵树放弃整个森林’,都是一样的道理,告诫人有的时候不必太过执著,尤其是对待求之不可得的感情,更加不必太执著。”
  玉连城眼睛定定地看住阮若弱,半晌才说得出话来:“你说的话,我一时接受不了。”
  “一时接受不了没关系,你回去慢慢地想,总有一天能想明白的。”阮若弱看着玉连城不复往日的容光如玉,有一丝的心疼萌发,忍不住离座伏上他的膝,仰头看着他道,“玉连城,我真心希望你会过得幸福快乐。”
  玉连城看着她那张雪白娇俏的脸,一脸真切的关怀,心里酸楚顿生。这个女子,他居然错过了,感觉如同盲人错过了世上所有的亮丽风景,整个世界都是黑暗一片,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抚上她黑亮的发:“有时候,真希望你没有来过。”他一直隐忍在内心深处的痛苦,都在这看似平淡的一句话里表达出来了。早知如此乱人心,应悔当初相识。阮若弱对上他的眼睛,往日那一双流光溢彩的眼睛,此刻是暗暗的,如阴冷深秋的晨雾,一片忧郁的灰,看得阮若弱的心,将明未明的一点灼痛难当。
  两人在车厢里两两相对时,浑然不觉马车已经缓缓停住,外面有人声轻语,直到车门被人叩响道:“驸马爷,公主娘娘的凤驾到了。”
  车里两个人都吃了一惊,阮若弱一时忘了身在何处,忙不迭地跳起来,头在车厢顶上猛撞了一下:“哎哟!”痛得她几乎要流下泪来。车外的人听到车厢里的动静,许是觉得奇怪,车门被拉开了。阮若弱一面捂着撞痛的脑袋,一面朝外看,这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车厢外不仅仅是站着晴阳公主,她身旁还站着一个人,那个人居然是李略。

第六十七节
  李略在宫门外遇见了晴阳公主。她是进宫请安后出来的,李略是为着礼部公务来面见皇上,办妥差事后出来的。两个人遇上了,晴阳公主叫住他跟他说话儿:“李略,那日驸马参加狩猎,我听说是你为他打得猎物,谢谢你了。”
  “公主不必客气,驸马一介文官,不擅骑射,我不过略尽举手之劳而已。”
  “李略,怪不得父皇那么喜欢你,又能干又谦虚,假以时日,必成国之大器。”晴阳公主含笑道。
  被她一夸,李略有点不好意思:“公主过奖了。”
  “对了,方才我在母后那里,听她说起父皇让她代为留意,看哪家有品貌相当的适龄女子,要择优指给你做世子妃呢。”晴阳公主见他有几分赧色,不由得更想臊臊他,把他的婚事拿出来笑谈。
  但是李略的反应却不如她所想越发赧然,恰恰相反,他的脸色泛白了:“公主,是真的吗?”
  “怎么,你不高兴?”晴阳公主一愕,旋即回神,“你不喜欢这样指婚是吗?也是,完全不由自主,只能听人摆布,难怪你不乐意。”晴阳公主说得深有感触,眼前映出一个温润如玉却淡漠如水的人影,虽然是结发为夫妇,却没有恩爱两不疑,他们二人,仿佛是借居在同一屋檐下的两个房客,彼此相敬如宾。
  “皇后娘娘有合适的人选吗?”李略问得忐忑不安。
  “目前还没有,母后还在挑选中。”晴阳公主小心翼翼地说,不无怜惜地看着李略一脸忧色,心中有所了悟,“你……是不是有意中人?”
  李略一怔,只是低头不语,等于是无形中的默认了。晴阳公主暗忖,想必这个女孩儿不是贵族家的千金,不在指婚范围内,所以他才如此为难。一条门当户对,挡了多少良缘,不由无声地叹上一口气,安抚道:“李略,父皇一向厚爱你,他为你选的世子妃自然不会是庸脂俗粉。至于你的意中人,虽然不能为嫡室,也还是可以纳为侧妃呀!”
  李略却猛然抬头,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语气高昂激烈:“我不会纳她做侧妃的,我要明媒正娶她,只要她一个,谁都不要!”
  不料他的反应激烈如此,晴阳公主一时怔住。李略一言即出,才觉察出自己太过激动,忙垂首道:“对不起,公主,失礼了。”
  “没什么。”公主从怔忡中回神,无限感触地看着他,“李略,你倒真是至情至性。”
  李略心绪纷乱,不愿多谈:“公主,我还有公务在身要赶回礼部去,先告辞了。”
  “也好,我也该回驸马府了。”
  两人于是分头上了各自的马车,一起离开皇宫。从宫城出去是同一条青石大道,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的走,正将走完时,公主乘坐的那辆马车突然啪的一声响,车轴断了。李略听到动静,忙下车上前察看:“这车一时乘不了,公主,你上我的车,我送你回府。”
  “可是,你不是要赶着去礼部吗?”
  “先送公主回府,再去也不迟。”
  公主就这样上了李略的马车。车子驾入皇城南边的大道后,跟在车外走着的小宫女看到了从另一条道口转出来的驸马的车,便隔窗禀报道:“公主娘娘,驸马爷的车在前面。”
  公主本就觉得让李略特意相送过意不去,毕竟他有公务在身,于是对李略道:“既然遇上了驸马的车,我就不劳你相送,免得耽误你的差事。我坐到他的车上去好了。”
  “既是如此,我送公主下车。”
  小宫女于是奔上前唤住了驸马爷的车,坐在赶车座上的车夫和青衣小僮,都赶紧下来给公主行礼。李略下车相送公主到马车前,小宫女叩响车门道:“驸马爷,公主娘娘的凤驾到了。”
  伴着她的声音,紧闭的车厢里突然传出咚的一声闷响,接着一个女子清脆的声音传出来:“哎哟!”公主和李略一齐变色。小宫女惊愕之下,放在门上的手变叩为拉,车门拉开了。公主一眼看到车厢里的阮若弱,起初一怔,明明是听到女子的声音,为何眼前却是一个俊俏小书生?旋即反应过来,阮若弱是身着男装的妙龄少女。再看向玉连城,他虽然看似平静,但眉端眼底,是还没收拾干净的情绪纷乱。他们单独在车厢里的谈话,必定不是云淡风清的。公主心里一突,突然间有所知晓了自己倍受他冷落的缘故。
  公主的脸色难看,李略的脸色比她更难看。听到那一声“哎哟”时,他就已经听出了是阮若弱的声音,却还怀着一丝侥幸,希望是自己听错了,结果门一打开,他只觉迎头吃了一记闷棍,身体刹那间僵住了,却从内里最深处,有一点一点的钝痛慢慢地蔓延开来,痛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阮若弱看到李略在车外,已经吃上一惊。再一看他黯淡无光的脸色,心里顿时紧张起来,如姚继宗所言:不要让李略打翻了醋坛子,否则我怕他会被酸死。她很明白李略在感情上对她的独占欲,跟姚继宗在大庭广众之下一块说说笑笑他都会有所不悦,这一下被他看到她和玉连城单独在马车里谈话。惨了惨了,这次的别扭肯定要闹大了。
  车门打开后,玉连城第一眼不是看到公主,而是李略。李略在车外,这是让他始料不及的,看见李略陡然僵直的身体,他能明白他内心的感受,那天在狩猎场上,他看到他们俩拥在一起时,便是同样的反应。惊讶、震动、难受、郁闷、痛楚……心绪百转千回,却又全然说不出口,此时此地难为情。李略的反应,没来由地,让玉连城心里有种快意感。无论用哪个标准来衡量玉连城都不是坏人,但这一刻,他的真实反应就是如此。没法子,人性就是这么复杂,再好的人也会偶尔有一掠而过的阴暗心理。
  一时间四个人都无言,只是默默相对。最后是晴阳公主先回过神来,按捺下满心的风起云涌,若无其事地含笑道:“驸马,原来你有客人在车上。我的马车坏了,想要搭乘你的车辆一同回去,不知可方便?”
  “当然。”玉连城也恢复正常神色,惯常的含笑以对,起身下车,阮若弱赶紧跟着下车。“也不是什么外客,公主,这位是我表妹阮若弱。”
  晴阳公主定晴看住阮若弱:“原来是舅父家的女孩儿。”
  “给公主娘娘请安。”阮若弱规规矩矩地行礼。
  “自家亲戚,不必拘礼。”晴阳公主连忙扶起她,“咱们这样的人家,亲戚间走动得不多,不介绍都不认得。以后你若有空,就多来驸马府走动走动吧。”
  “是,公主娘娘。”阮若弱口里答着晴阳公主,眼睛却不自觉地去睨一旁的李略。敏锐的公主顺着她的眼光一看,这才发现李略脸色有异,心里顿然一震,难道他们是认识的?难道……这位表妹就是李略的意中人?
  李略避开阮若弱的目光,转头对晴阳公主道:“公主,那我就不再远送了。”
  “那好,谢谢你送我这一程,现在不耽误你了,赶紧去礼部办你的差事去吧。”公主虽然看出了几分情形,脸上却丝毫不动声色地同李略说话。
  李略转身头也不回地上了自己的马车,驾车离去。阮若弱心中大急,这误会不当场解释清楚,让他这样别扭下去,麻烦就更大了。于是忙不迭地向公主告辞道:“公主娘娘,我出来很久,该回去了。不打扰您和表哥了。再见。”话一说完,也不等人家的反应,就急急跑开了,她要去追上李略。一直细细留意他们神色的晴阳公主,看着他们一前一后地急急走开,原本只是猜测之意的眼睛里,换成了确信无疑。再瞥了一旁怔怔看着阮若弱离开的玉连城一眼,一对清明双眸顷刻如烟笼雾锁……
  虽然李略的马车就在前头不远处,但阮若弱为着避开公主一干人。只能从一条小巷穿过去,站在他必经的下一个路口上等。马车哒哒驾来的时候,她双手一张挡到路中间:“停停停。”
  秦迈应声停车,阮若弱跳上车,打开车门钻进去。李略面沉如水,两道黑眉紧紧地蹙在一起,嘴唇也抿得紧紧的,看见她进来,也不搭理,一味地生闷气。阮若弱上前哄他:“李略,我不过是跟玉连城在车厢里说说话,又没干别的。你这么气鼓鼓的干吗?快消消气消消气。”
  李略还是不肯说话。阮若弱又道:“李略,你别这么孩子气,我总是要跟人交往的,不可能从今往后,除了你之外,我不能再和别的男人相处谈话了吧?”
  李略抑制不住了,忍无可忍地吼起来:“这不是孩子气,这是一个男人本能的反应。我知道你会是清清白白的,但看到自己心爱的女子,和另外一个男人坐在马车里私语,而且那个男人对你有爱慕之心。你们这样在一起,能和一般的相处相提并论吗?我看见了心里能舒服吗?”
  在一起这么久,李略从来没有大声对阮若弱说过一个字,现在这样的发作,让她吃惊之余,也不免气恼:“李略,你这么凶干吗?我还没有红杏出墙呢,你就这个样子!等到我行差踏错的时候你再来发脾气吧。”话一说完就转过身去推车门,怒气冲冲地大喝一声:“秦迈停车!”
  秦迈隔着一扇薄薄的车门,早就听到里面的大吵。心里正悬着,被阮若弱一声大喝,手里下意识一紧,勒住了马。车子还没停稳,阮若弱就跳下去,身子一歪险些跌倒,李略猛地扑出车厢去,还没来得及扶住她,她已经自己站稳了。她脑袋后面没长眼睛,看不到李略想来相扶,只是气冲冲地跑开了。
  李略郁闷之极地退回车厢,重重地甩上车门:“去礼部。”秦迈心知小王爷情绪坏到极点,小心翼翼地驾驶马车前行着。
  爱若能伤人,一定是因为它的无比炽热。如烈焰,可以温暖人,也可以灼痛人。

第六十八节
  当晚亥时,阮若弱没有出去。李略气,她比李略还气,觉得李略太不成熟了,为着一点芝麻绿豆的小事对她吼。“哼,还想着三个月试用期满就让你转正,就你这种表现,非得延长试用期不可。”暗自在心里发着狠。
  只是在屋子里无论如何坐不住,像关在笼中的鸟一样来来回回地转悠。杏儿含笑道:“小姐,你晃来晃去都晃一晚上了,我眼睛都被你晃花了。”
  “多嘴。”阮若弱嗔她。
  “你今晚这么坐不住,一定是因为没有出去的缘故。怎么今晚你不用出去吗?姚公子不能来?”杏儿确实是个多嘴的丫头。
  阮若弱不答她,只是想着李略在外面会不会等得心焦了。已是深秋时分,露重风寒,这个傻小子等在外面不见她出来一定不肯走,别把他给冻病了。这么一想,愈发坐不住了,终究还是蹑手蹑脚地出了后门。推门一看,门前的暗影里,可不就有寂寞身影在锲而不舍等着她。心里的那点气恼顿时烟消云散。“傻样,等了多久了?”语气含娇带嗔。
  谁知答话的却是秦迈:“阮三小姐,我家小王爷今晚来不了,特意让我来跟你说一声。”
  什么?阮若弱刚刚才消掉的气恼,立马卷土重来,而且更加来势汹汹。这是什么意思呀!往日里都能来,一吵架就来不了了,分明是故意拿捏她来了。好你个李略,以为你纯情无限,想不到这么快就学坏了,知道斗心眼了。阮若弱越想越气,对着秦迈发作道:“回去告诉你们家小王爷,既然来不了,以后都不用来了。”说完也不等他的回应,退回阮府,重重地摔上门。
  阮若弱一夜没睡好,辗转反侧难成眠,把李略恨了个牙根痒痒。第二天爬起来,胡乱梳洗一番,就跑去姚府抓姚继宗出来陪她去喝酒。要清清静静地喝,特意找了一家酒楼的二楼雅座,两人对饮。
  “怎么了?你这付模样活像是吃了败仗的败军之将。”姚继宗看着阮若弱气色不佳的样子问道。
  阮若弱就是找他出来诉苦的,于是一五一十把昨天那场争吵的前因后果都说给他听。说到最后气呼呼道:“我和玉连城不过就是单独坐在车里说了说话,根本就什么都没干,可看在李略眼中,我纵然不是‘一枝红杏出墙来’,也是‘红杏枝头春意闹’。你说说他是不是太小心眼?”
  姚继宗认认真真地听完后,认认真真地下定论:“当然……不是。我觉得他的反应很正常。”
  什么?阮若弱几乎没跳起来:“你到底是哪边的?你帮谁呀?”
  “我是帮理不帮亲,你和玉连城单独相处确实没干什么,但被李略看到他也确实会不舒服。其实孤男寡女单处,就是一种爱情的瓜田李下,人家怎么能不心生嫌隙?你换个立场想一想,如果是你发现李略和别的女人—比如那个会弹琴的古代MM单独坐在车厢里窃窃私语,你会舒服吗?虽然李略对她没意思,但你很清楚她对李略可是有意思的很。你愿意让她有机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接近李略吗?”
  阮若弱被他一问再问,问得一时无话可说,半晌才做旷达状:“他们只是普通朋友的话,我无所谓。”
  “话不要说得那么轻巧,事情发生在别人身上你可以无所谓,发生在自己身上你就未必可以若无其事了。说不定你的反应会比李略更糟。”
  阮若弱侧着头想一想,还是断然否决:“我不会像他那样没风度,我是二十一世纪里有学识有修养有能力的职业女性,对于男女间的正常交往,我会以正确的态度去理解认同。”
  “是吗?”姚继宗笑得坏坏的,眼睛从一旁的栏杆上瞄下去,正好看到下面街道上停住的一辆马车,“那你瞧瞧下面那辆马车里坐的谁?”
  阮若弱被他一说,扭头朝楼下的街道看去。俨然是李略的马车停在对面,他刚下了车,此时有另一个女子从马车里出来。一身绿罗衫,眉目如画,仿佛新荷出水,竟是卢家千金卢幽素。他们怎么会同坐一辆马车里出来?阮若弱顿时愕住了。
  李略和卢幽素双双下车后,又双双进了马车前的一间铺子。姚继宗看着铺子的名字念道:“凝、香、堂。哦,原来这就是那家长安城里最著名的胭脂水粉铺子。李略居然带着这位MM来买胭脂水粉,不得了,看来不是一般关系哦。阮若弱呀阮若弱,你要大意失荆州了。你不把李略当一回事,有人可宝贝的紧,要乘虚而入呢。有道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你这个前浪不要死在沙滩上。”姚继宗揶揄她。
  阮若弱心里,此刻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一直以来,她习惯了李略对她情有独钟,现在看到,他竟和别的女子----一个对他钟情的女子同出同入,虽然并无半点逾矩的行为落在她眼中,可心里……却如堵了一块石头般闷得紧。此刻方能明白李略那句话:你们这样在一起,能和一般的相处相提并论吗?我看见了心里能舒服吗?
  确实不舒服,不舒服到了极点。可恨刚才又夸了海口,此时一口闷气又无处发泄,只能愤愤地一抬手,把满满一杯酒灌下肚去了。一杯不够冲消心中块垒,再来第二杯第三杯……这一刻,阮若弱突然明白了,她原来是这样在乎李略,这么担心会失去他。而李略的心情,必是和她如出一辙。因爱而生忧,因爱而生怖,或使离爱者,无忧亦无怖,唯有全身心地投入了一段爱情,才会有这样的忧怖—恐惧会失去的忧怖。
  姚继宗冷眼看她借酒浇愁,并不相劝,只是笑道:“你这是喝酒呢,还是喝醋呢?”
  阮若弱灌了几杯酒下肚,越发按捺不住了,探头看了半天,铺子里的两个人迟迟不出来,心里那个别扭劲,一时酒性顿起,举起手里的酒杯就要朝楼下的马车砸去。姚继宗眼疾手快一把挡住她,笑道:“你干什么?你的杯子怎么能乱扔呢?万一砸到了小朋友怎么办?即使没砸到,砸到了花花草草也不好呀!”
  阮若弱快要被他怄死了,正想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先朝着他撒撒气,楼下铺子里的两个人出来了,卢幽素边走边把手里拿着的一个胭脂匣子递给李略看,嘴里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见李略含笑点头。阮若弱顿时一肚子的酒都成酸醋,一阵阵往上涌。
  姚继宗还要取笑她:“感觉你全身都在往外冒酸气,李略还没酸死,别先把你给酸死了。”
  卢幽素许是太过专注于和李略说话了,下铺子前的台阶时,脚下一个落空,整个人跌下去,一旁的李略本能地去扶。那一瞬两个人挨得极近,她整个身子都偎在李略怀中时,螓首微微一扭时,菱唇竟在李略的耳畔柔柔一擦,是一个无心又潦草的吻。李略顿时僵住,而卢幽素刹那绯红了一张俏脸。
  这一幕,看得楼上已经有了几分醉意的阮若弱整个人都跳起来了,有一种属于自己的宝藏被人盗了的感觉。是她的李略,岂容他人染指?一把抄起桌上的酒壶就要朝下砸,姚继宗见势不妙,猛拦她:“镇定镇定,你是二十一世纪里有学识有修养有能力的职业女性,你应该要有风度……”
  “让风度去死!”阮若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情场如战场,讲什么风度修养,这会她只想泼醋。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姚继宗,她把手里的酒壶,朝着那即将上车的两人面前砸去。叭地一声脆响,青石地面上溅开一地瓷碴,惊动半街人。
  首当其冲的两个人更是大吃一惊,卢幽素惊得后退一步,又跌入身后李略的怀中。而李略却忙不迭地推开她,因为他已经抬头看见对面二楼的酒肆中,气呼呼瞪着他们的阮若弱。
  阮若弱那几杯酒的后劲被醋意一激,全都涌上来了。一手叉腰,一手遥遥指着李略怒气冲冲地道:“李略,你好哇,你居然……”话说到一半不说了,一把揪过一旁的姚继宗,在他脸颊上重重地亲一下。你让别的女人亲,我就亲别的男人。
  李略顿时窒住了,看向姚继宗的眼神瞬间利如刀锋。纵然隔着楼上楼下几丈远的距离,姚继宗也觉得就快要被他“乱刀”砍死了,忙大呼小叫的喊屈:“李略,不关我的事啊,是她强吻我的。”
  李略紧紧咬住下唇,身形矫捷如鹰的朝着酒肆冲过来,转眼便旋风般的冲上了二楼雅间,看也不看姚继宗,一把拖了阮若弱就要走。阮若弱赌气不肯跟他走,拼命要挣开他:“你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
  李略闻到她吐字之间有酒香冽冽,又急又气又心疼:“你喝了多少酒?”
  姚继宗在一旁不知死活地笑道:“这都是我的不是,让她多喝了几口酒,又吃起醋来了。”
  李略那小李飞刀般寒光凛冽的眼神狠狠射向他,姚继宗顿时噤口。不再理他,李略只是一味哄着阮若弱:“别闹了,快跟我走。”
  阮若弱酒劲上来,哪里肯乖乖听话, 执拗得像个小孩子:“不要你不要你,我不要你了,你跟那个女人好去吧。”
  李略拖了半天不耐烦了,索性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来,任她一对粉拳朝他胸前背后乱捶,蹭蹭蹭地几步跑下楼。无视身旁无数双好奇的眼睛,再跑到对面的马车前,把她往车厢里一放,自己上了驾车座,头也不回地吩咐秦迈:“你送卢小姐回去。”就径自策马扬鞭而去,甩下半街看热闹的人,以及脸色苍白神情委顿眼神痛楚的卢幽素。

第六十九节
  李略把车子驾到了郊外。四野无人,唯有草色深深浅浅的枯黄,远近几株树木,枝叶也是凋零大半。深秋了,徐徐吹拂而来的秋风中已经隐约有了冬的肃杀之气。
  停下马车,李略进了车厢,发现阮若弱已经趴在柔软的车座上睡着了。情知她是酒意上来了的缘故,又在车里颠簸了一下,所以会晕晕睡去。李略忙脱下自己的外衫给她盖上。再把车门车窗都关紧,怕她受风寒,然后坐在她身旁,静静地看着她,眼睛里是满满的爱与惜……
  驸马府。
  玉连城坐在书斋的轩窗前,看着窗外几盆开得正好的菊花。有很凉的秋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菊花的冷香,在屋子里悠悠荡开。玉连城的神思和花香一样飘渺。不觉晴阳公主已经轻轻地立到了门前,她脚步一缓,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唤道:“驸马。”
  仿佛从梦中惊醒般,玉连城陡然回神,起身应道:“公主。”
  “这月初十,是婆婆寿辰。我略为准备了些寿礼,却不知道是否合她心意,不如你替我过目一下如何?”
  玉连城怔了怔:“公主这么有心,娘就很高兴了,寿礼不寿礼的,倒在其次。”
  “话虽如此,但这是我过门后婆婆的头一回寿辰,我自然要格外用心些,想要送上能让她老人家称心如意的礼物。”
  “我先替娘谢过公主了。”
  公主莞尔一笑:“礼单在此,你看看吧。若有婆婆不喜欢的,你告诉我,我弃了。若有婆婆喜欢的,不在上头,你也告诉我,我再让人准备。”
  玉连城接过那份寿礼红单,默默看上一遍。件件都是好的,可见花了一番心思去挑选。由衷地道:“都很好,让公主费心了。”
  “没什么,我反正一颗心闲着也是闲着,有些事情让我用用心更好。”晴阳公主说得轻描淡写,玉连城却听得心里一沉。不得不承认,他实在很冷落这位公主。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公主实在很能容忍他,任他如何淡漠生疏,不气不恼更不生事端。那日被她遇见他与阮若弱的独处,虽然当时脸色突变,但很快就调整过来,非但当时没给他难堪,回到驸马府后,也只当没有什么事情发生一般,只字不提了,换一个厉害点的,只怕他是要吃上一番苦头。皇家的金枝玉叶,岂是容他这般轻慢。玉连城自知很是对不住她……
  人都是如此吧?在自己爱的人面前有多温柔,在爱自己的人面前就有多冷漠,被人伤了心的同时,自己也伤了别人的心。
  阮若弱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昏昏沉沉的,迷迷糊糊地一睁开眼,就看到李略的脸,近在咫尺地看着她。一个翻身坐起,阮若弱记起心头恨来,指着他恨恨地道:“李略,你对得起我。”
  “我怎么对不起你了,倒是你,刚才居然……居然亲了姚继宗。”李略气不得又恼不得。
  阮若弱一怔,想起了自己的酒后忘形,一时理亏气短:“我那……是喝……喝醉酒了,不算。”
  李略一把握住那只纤纤玉手,柔声哄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是喝醉了。这会就别闹了,睡了半天,你的酒也该醒了吧?”
  阮若弱却不肯善罢甘休,犹自恨恨有声:“哼,我和玉连城不过在马车里坐了坐,手都没碰一下。你倒好,居然找个女的出来当着我的面又亲又抱,分明是存心气我。”
  “怎么是存心气你,我又不知道你在对面楼上。再说,我哪里又亲又抱了,”李略涨红着脸申辩道,“她差点跌了跤,我顺手扶了她一把而已。那个……那个是她不小心碰上我的脸,又不是我亲她。”
  阮若弱头一扭:“不管,反正是你让她碰了。我看见心里很不爽、不爽到极点。”反正酒疯也发了,风度也丢了,索性把理性二字再扔远一点,这会她只想追究李略的不够“守身如玉”。
  李略半天不吱声,阮若弱觉得奇怪,不由地回头去看他,却发现他在抿着嘴偷笑。“你笑什么?我在生气,你居然还笑得出来?”
  李略笑着上前一把拥她入怀:“一直以来,都是你说我小心眼,今天终于轮到你小心眼一回。现在你该明白我看到你和别的男子在一起,心里是如何的不舒服了吧。”
  阮若弱何止是明白,简直是太明白了,深有体会呀!原来热恋中的男女,容不下旁人与自己的爱人走得近,哪怕明知是没有关系的,也会如同眼中进了砂,微乎其微的一粒都让人受不了。但想一想还是不甘心:“你心里不舒服,就拿我来煞性子,故意拿捏我,昨儿晚上不来,今天又和别的女人去逛胭脂铺子。李略你这是成心要给我颜色看吗?”
  “哪有哇!我昨晚临时被爹叫着陪他进宫面圣,实在是来不了。今天是娘让我顺道载卢家小姐去凝香堂,说是那里有什么西洋胭脂,让不少豪门千金趋之若鹜。连宫里的皇后娘娘也很想看看是什么新鲜玩意儿,让娘呈两盒去瞧瞧。娘就请卢幽素去代为挑选,我陪着她买,买好就顺便送进宫去。”说到这里李略猛拍一下头,“糟糕,我都把这事忘光了。”
  “要不要紧?上头不会怪罪你吧?”阮若弱一听也紧张起来,顾不上再跟他拌嘴了。
  “没多大关系,反正今儿不送,明儿也可以让娘自己进宫面呈皇后娘娘。不过,这样一来,娘就会知道,我这段日子,其实并没有听她的话,还是在与你来往。”
  “知道就知道吧,反正,也是时候让他们知道了。你的试用期将满,我已经打算让你转正了。”阮若弱看着他笑。经此一役,她充分明白了李略是失不得的。赶紧转正,否则别马失前蹄,被觊觎者横刀夺了爱。
  李略大喜:“可以转正了,太好了!若弱,这些日子一直瞒着他们,瞒得我好辛苦。其实我早就不愿这般偷偷摸摸了,我想开诚布公和他们谈,我要娶你为妻,与你偕老。除了你,我谁都不要。”
  阮若弱定定看住他,眼睛里是满满的喜悦,夹杂着一丝忧虑:“李略,这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我们一定有持久战要打。”
  “那就打好了,这场仗,我已经准备很久了,我要必胜,因为我输不起。你是神当初分割了的另一半的我,输了你,我的生命就不完整了。”李略眼光里是无比温柔的坚定。
  阮若弱看着他笑:“李略,我会和你并肩作战的。”一边说一边更深地偎进他温暖的怀抱里,李略也更紧地拥抱住她。车外深秋的风刮得越发萧瑟寒冷了,但车里,却是爱情的春暖花开时节。
  李略回到王府时,王妃正面色冷凝地坐在留仙居里等着他。“略儿,你太让娘失望了!居然把相国千金扔在大街上,当着一街人的面,抱着阮家那个姑娘上车走了。你是静安王世子,要谨言慎行,进退有度,这等行径你也做得出来?”王妃气恼之极。
  李略低下头:“娘,对不起,我实在是情非得已。”
  王妃一窒:“情非得已?那个阮家姑娘,你就这么为她所惑?我只当上回劝过你后,你就已经丢开这份心思了,原来竟还在跟她有来往。略儿,你要娘怎么跟你说,她不适合你,门第、容貌、才能、性情,她有哪一桩比得上相府千金?一个商贾之女,不知礼度举止失当,你怎么这么糊涂哇!”
  “娘,您觉得我糊涂,可我知道自己再清醒不过。您挑儿媳妇,侧重门第、容貌、才能、性情,可是我选妻子,并不关心这些,我只要……自己能为之心动的女子。她或许在你眼里不够好,但在我眼里是千好万好,这个世上再没有人比得上。”李略说着,顿一顿,无比郑重地道,“娘,我要娶她为妻。”
  “什么?娶她为妻?”王妃霍然而起,“这绝对不行,她配不上你。一个浑不拘礼的野丫头,如何能嫁进王府来做世子妃,她知道识大体顾大局处处贤惠周全吗?她担得起世子妃的责任吗?略儿,你这种话休再提起。”
  “娘,请你不要再说责任两个字了,这两个字,我已经快被它压垮了。我娶她进门,绝不会给她任何束缚,所有的责任都由我来担负,只要她在我身旁,可以随时让我看到她,就足够了。”
  “你来担负?”王妃不怒反笑,“你怎么替她担负,你替她料理王府一应大小内务?你替她张罗皇室内眷间的一切应酬来往?略儿,你的口气不要太轻巧!”
  “这些事情,不是有娘在管着吗?”李略道。
  “我能替你们料理一世吗?迟早要你的世子妃来接管。”
  “这也未必,宁安王的正妃素来卧病在床,府里一切大小杂事,均由心腹的管家奶奶代理,不也照样打理得里里外外妥妥当当。”
  王妃越听越心惊,他居然如此应对如流,显然已经前思后想过,看来,他有这个念头不是一时,所以早早地便计划开了。不由地越发心生忿然,这个儿子,素日里是何等的乖巧听话,行事为人极有分寸,从不让她操心。没想到,越是让人放心的孩子,生出事端来,越是让人措手不及。这……好好的一个儿子,生生让那狐媚子教坏了。王妃满腔的不悦都算在阮若弱头上,冷着声音道:“略儿,娘不跟你多说,总之这件事情,绝对不行。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娘……”李略还想说什么,但王妃听也不要听的转身就走。李略追出几步,情知以她这般抵触态度,此刻再谈下去也无济于事。于是望着她的背影扬声喊道:“娘,我是绝不会死心的,我一定要娶她为妻。”
  王妃的脚步顿了顿,随后走得更快了,但步履明显有些乱。

第七十节
  秋愈深愈寒,清晨的冷空气尤其似雪似霜般寒渗入骨。最最怕冷的阮若弱蜷在被子里睡足半天,午膳用过后,才趁着正午一抹暖暖阳光出了门。她要去找姚继宗,即将正式开战了,跟他讨论一下要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淹。
  然而才走出坊巷口不过七八丈远,一辆精致华丽的马车挡住了她的去路。阮若弱一看这车的派头就能猜出是谁来寻她了,这上下,能乘着这种豪华马车来找她的,还能有谁?必定是静安王妃讨伐狐狸精来了。当下沉住气,看她有何行动。谁知车帘一掀,车厢里露出来的却是七皇子李珉的脸,笑容和熙如此刻秋阳:“小娘子,去哪里呀?我送你一程。”
  实在是有点出乎意料,阮若弱不能不怔住。以致李珉又含笑再问一遍:“你要去哪里?我可以送你一程。”
  阮若弱回过神来,忍不住双手抱胸,左右环看一圈后道:“七皇子,你怎么会在这里?不要告诉我你是路过。”这点小伎俩,就不要拿出来糊弄人了。
  被她一语道破,李珉愈发笑颜逐开了,索性直呼其名:“阮若弱,你这么一个聪明人,又何必非要我说出来呢。”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阮若弱不禁脱口问道,狩猎当日并不曾对李珉如此详细介绍,古代的规矩,女子的闺名,不能轻易让别人知晓的。但一语问出后,自己便觉出问得太愚蠢,既然连她家住哪里都找来了,何况是一个名字。
  果然李珉笑道:“只要有心,就能知道。”他确实费了心,这个狩猎场上不过相处半日的女子,在他心里留的影像,不但不逐日消褪,反而日渐鲜明。忍不住要来寻她,至于李略……自我宽慰地想,不过是个女子,伤不了兄弟情分的吧。
  “我劝你还是在别的地方多用用心,比如你的骑射。”阮若弱不客气地刺他一句。
  李珉并不以为忤,反而喜欢她这样出言无忌地跟他说话。人的劣根性莫过如此,越是人人都捧着他,捧成习惯了,反倒会喜欢偶尔被人无关痛痒地踩上一踩。“我的骑射可以慢慢再用心,美人如花,堪折直须折,倒是耽误不得的。”
  懒得理他,阮若弱越过马车自顾自地走。李珉不肯放弃,让车夫不疾不缓地跟着走:“上车来吧,我送你一程,又不会吃了你,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谢谢你,但是经验告诉我,这种顺风车搭不得,会惹来麻烦的。”阮若弱吃一堑长一智。
  “李略不会知道,这会他正在礼部办公差呢。”李珉听出弦外之音。
  “他会不会知道是他的事,我上不上车是我的事。”阮若弱坚决拒绝,表现的很有操守,“领导”在与不在都是一样。李珉不再坚持,而是下了马车来,一身青衫便服跟着她在街道上走。
  “阮若弱,你实在是很有趣的女子,不怪李略那个木头会为你动心,就连我……”话说到一半不说了,他斜斜扬起一角的唇,笑容如此之魅。
  “李珉,”阮若弱索性也对他直呼其名,“你不过是少见多怪罢了,像我这样的女人,北……”话说到一半她也不说了,说不下去了。总不能跟他说,北京少说有300万吧。她在二十一世纪里不过寻常又寻常的一个普通女子,在这大唐却是如此标新立异。是时空的千年迢递打造了她如此与众不同的个人魅力。
  李珉等了半天,等不到她的下文,忍不住要问道:“怎么不说下去了?”
  这个话题阮若弱没法跟他说下去,只得另起话头:“你没有别的事情可干吗?非要跟着我干吗?”
  “我跟着你,是想对你好。”李珉眼神一睐,迷离如狐。他的用意呼之欲出。
  阮若弱哭笑不得,这是找她调情来了呢。她不能不顿住脚步,跟他打开天窗说亮话:“李珉,你如果要找人来调情,且往他处去。不要忘了,我是李略的心上人。朋友妻尚且不可欺,更勿论是兄弟。”
  “可是,你还不是李略的妻子。李略也未必能娶你为妻,为着你自己将来打算,你不妨考虑另择良木而栖。”
  阮若弱摇头笑道:“就算我要为未来打算,你也未必就是良木吧?”
  “我有什么不好?我是皇子,李略有的我都有,李略没有的我还是有。你跟着我,绝对不会比跟着李略差。”
  “你有什么呀?不过就是物质生活比李略更强些,精神上,就冲你这种见一个爱一个,想撬自家兄弟墙角的素质,你差他就不是一个两个层次了。”阮若弱听到他这么自命不凡的话,忍不住要数落他,话说得又急又快,仿佛一串珠子断线后的劈叭乱响。又夹了现代的词汇。
  李珉没怎么听明白:“你说什么?”
  阮若弱顿了顿:“没听清就算了。”自顾自地朝前走。
  “父皇在替李略张罗婚事了。”李珉追上来和她并肩走着,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来。
  阮若弱脚步一顿,失声道:“皇帝又要指婚?他管这些累不累?”
  李珉笑道:“父皇也不是随便谁的婚事都肯去张罗的,总要格外承他青目相待的,才有这种殊荣。你的李略,可谓圣眷日隆。”
  阮若弱愕了半天,不是吧,皇帝怎么这么爱当月下老人,且又是自作聪明的一个月下老人,一根红丝乱系人足。惨,这场战役,若是对方使出这么一招杀着,简直就是海湾战争的爱国者导弹呼啸而来,他们岂不是只有坐以待毙?
  “父皇的赐婚,李略是肯定逃不掉。他娶不了你,我想,你也不会甘心给他做妾吧?”李珉眼光倒够敏锐。
  当然。阮若弱绝不会跟别人分享一个丈夫,要就要全部,否则索性不要。要放弃李略吗?只是这么一想,阮若弱心里就被戳了一刀似的痛。他的笑,他的恼,他发脾气时闷声不响的样子,他腼腆时羞涩如处女的神情……一颦一笑一敛眉一展颜,每一个表情都灵魂四溅。这样至情至性之人,如何舍得放弃他?
  “所以说,李略你就不要再指望他了。不如,跟着我算了。”李珉含笑道。
  “跟你?跟你还不是做妾。你不是已经妻妾成群了吗?还在这里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小心撑死你。”阮若弱没好声气。
  “跟我怎么相同,我可是皇子。将来有望继承大统,一朝为帝,你即是后宫嫔妃,身份地位,岂是寻常妾室可比。”
  “有什么区别?给皇帝做小老婆还不也就是个小老婆,终归是做小伏低的命。对不住,我生平就不会做小伏低。你呀,另外找想要飞上枝头做凤凰的人去吧,我就不耽误你的功夫了。”阮若弱说完,扭头就飞一般跑掉了。
  李珉被甩在半道上,愕了半天才回神。并不气馁,嘴角撇出一抹玩味的笑,眼神却是愈发晶亮了。欲望的原始雨林中,他是一个蓄势待发的偷猎者。李珉转身回到了一直跟在后面的马车上,他没有留意到,街角另一端,有辆马车停驻,车帘后一双眼睛看了他和阮若弱很久。
  姚继宗一看到阮若弱就哇哇大叫:“你这个女人,你总有一天会害死我。昨天你在我这里KISS一下,”他指着自己的脸,夸张地道,“李略差点用眼光就把我给杀死了。”
  饶是愁肠百结,阮若弱也不禁要笑出来:“得了得了,别说得这么悬乎了,李略的眼光再锐利,你也少不了一块肉好不好。”
  姚继宗哈哈大笑:“你昨儿喝醉酒的样子,可真是有趣之极,可惜我手里没有数码摄像机,否则摄下来给你自己瞧一瞧,只怕你会羞愧而死。”
  “有什么好羞愧的,女人吃醋天经地义。”阮若弱嘴硬。
  “这下跟你的李王子沟通得如何?自己感同身受一番后,应该知道不是人家小心眼,而是确确实实不好受了吧。”
  阮若弱顿悟:“好哇,难道你昨天只是冷眼看我喝酒,也不出言相劝。原来你就是成心让我喝醉出丑。”
  “哪里是存心让你喝醉出丑,我不过是让你酒后吐真言罢了。你这个家伙平时太理智,有些话不愿说,有些事不屑做,也做不出来,不用几杯酒来冲昏你的头脑,你如何肯这样泼醋。不这样泼一下醋,你也不会明白自己的心,原来是这样的在乎李略,也一样唯恐会失去。”
  一说到唯恐会失去,阮若弱脸上笑意顿敛。姚继宗察颜观色,立刻知道不对了:“怎么回事?战争提前打响了?战况不妙?”
  “何止是不妙,简直就是不妙到了极点。那个皇帝老儿,居然又要起意指婚了。”
  “指婚?给李略指婚吗?”姚继宗一听跳起来,“这一招简直是必杀技,你们如何挡得住。万恶的封建社会,什么都被皇帝一手遮天了。”
  “唉!”阮若弱长长叹气,“为什么他要是个小王爷呢,看着风光无限,实则身不由己。”
  姚继宗怔怔地想了半天:“实在没法子,你们就逃吧,和阮若龙一样来个私奔,可以乘着‘神舟五号’逃,能逃多远逃多远。”
  “怎么能和大哥比,他可以走得潇潇洒洒,带着如花美眷四处游历,没有人追截他。前阵还收到他的信,说在山东济南的大明湖上夜泊,看明月如金扣,天上一轮水中一轮,何其风雅!若是我和李略逃,那就是一场古代版的《追捕》,哪有他们那么逍遥快活。”
  “那不逃怎么办?坐以待毙?”
  “我不知道,我快要烦死了。”阮若弱捧着头,“童话故事里,灰姑娘遇上王子后,什么难题都能迎刃而解,从此双双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而现实世界里却完全相反,麻烦事多得数不胜数。现在让我放弃李略,我舍不得,可让我跟着他当小老婆,我也不愿意。何去何从,真是两难啊!”
  “那李略的态度呢?”
  “不知道,我还没见过他。”
  “没见过他,那你从哪知道的指婚一说。”
  “李珉说的,他来找我了,让我对李略死心,以后跟着他混。”阮若弱三言两语的简单交待一下。
  姚继宗失笑道:“那个七皇子,果然被我说中了吧,他还真是看上你了!李略可怜,皇帝要指婚就够闹心的,还来个皇兄想挖墙角。”
  “这个李珉都不足以为惧,我反正不会拿他当盘菜。关键是那个皇帝老儿,要如何摆平。真想效法本拉登,搞个恐怖活动出来吓唬吓唬他,让他只顾着去肃清异己,就没心思来管人家的儿女情长了。”阮若弱说着说着异想天开。
  姚继宗快笑死了:“到大唐朝来搞恐怖活动,只怕不是你我的强项,不如你再回趟二十一世纪,把本拉登高薪聘请过来好了。”
  阮若弱自己也摇着头笑,确实太过异想天开,于事无济。管他呢,不想这么多了,走一步是一步,车到了山前,总会有条路能越过去吧。 “走,姚继宗,上你家后花园去,再把你那‘神舟五号’继续精益求精,没准还真有要靠它来脱身的一天呢。”

第七十一节
  阮若弱从姚继宗家里出来,已经天色渐昏,她急着赶在晚膳前回府,忙加快脚步急急地走。但和中午出门时一样,才走出坊巷口,就被一辆马车拦住了。又是谁来挡道?阮若弱瞪着马车正在掀起的车帘,却是静安王妃。终于来了,李略回去摊牌,阮若弱就知道王妃必定会寻上门来讨伐狐狸精。
  “阮姑娘,你能上车来坐一坐吗?”静安王妃措辞客气,声音却清冷。
  阮若弱心知这一仗不可避免,昂首挺胸上了车。明知王妃是来找她开火的,亦迎难而上,自觉纵然不是江湖儿女,也颇有几分江湖气概了。坐下来后她并不说话,静等对方先出招,敌不动我不动。
  “阮姑娘,明人不说暗话,我的来意你想必也清楚,你和略儿不能在一起,你们必须分开。”静安王妃开门见山。
  若是换成古代女子,被情郎的娘亲这样寻上门来棒打鸳鸯,必定是要泪水涟涟的苦苦哀求吧!阮若弱可不会如此示弱,毫不含糊,一个字就否决了:“不。”她甚至不去问为什么要分开,无非就是那些陈词滥调。他们家世显赫,而她不过商贾之女,配不上他们高贵的小王爷。尤其让王妃不满的是,她不能循规蹈矩,教养学识达不到他们所要求的“礼”。
  不要小看了这个“礼”,古代的礼,不仅仅是现代社会中的礼貌礼节礼仪这么简单,它亦是法律的一部分。所谓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礼”是贵族阶层所必须遵守的一套行为准则,具备一种十分强硬的约束力。在圣人眼中,礼崩乐坏是十分可怕的事情,那表示整个社会失去了伦常秩序是非标准,是大崩溃的前兆。所以,王妃坚决不能让她的儿子娶这么一个没有正经礼数的女子,哪怕是为妾室她都不乐意了。
  王妃没想到她如此强硬,不由面色愈沉:“好没规矩的丫头,居然如此无礼。”
  “对不起,王妃,我为刚才的不礼貌道歉。”阮若弱修正自己过于强硬的态度,然而心意不肯变,“但是我不会和李略分开的。”
  “这可由不得你们。”
  “我知道您会反对,我也知道要取得您的谅解会很难,但我们绝对不会轻易放弃。我们相爱,我们想在一起共朝朝与暮暮。”
  王妃按捺住性子,也放软声音来对她晓之以理:“略儿是静安王世子,将来要袭爵的。他的妻子,绝对不能是不谙礼数举止浮浪之流,必须要秉性温良,恪守妻职,孝敬节俭,淑仪素著,才是佳偶。恕我直言,阮姑娘你在这方面相差甚远,你看看你,整日里都是一身男装四处治游,你要如何做到内政有修,外务有持?”
  阮若弱半天不说话,一时被王妃所说的那些标准吓到了。嫁给李略,确实不是单纯的嫁个男子为丈夫那么简单,她要负起他那个王府一半的责任来,虽然不是没有心理准备,她早就明白享受权利的同时也要尽义务。但这个担子……真不是那么好扛的。非不能也,是不为也。她其实更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并不愿意当什么王妃。但是,她却深爱李略,鱼与熊掌,为何不可兼得呢?
  王妃见她不说话,以为已经被说动了心,越发放柔声音道:“你若是真爱略儿,就该为他好。你既成不了他的贤内助,又何必留在他身边耽误他。趁早了断才是正经。”
  “王妃,您说的也不是没道理。但是,您说的那些道理,我怎么听怎么别扭,竟不是在给李略找妻子,倒像是在替他找合伙人。”阮若弱道。
  “什么?找什么人?”王妃没听明白。
  阮若弱忙改口道:“倒不像是在找妻子,倒像是找个人来跟他搭伙做买卖,非得一个主内一个主外,分别担起责任来,这点竟是择偶的首要。那么夫妻之本呢?难道不是恩爱吗?感情应该才是第一吧?”
  王妃却不以为然,道:“儿女的婚姻之事,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略儿是我儿子,我难道会委屈了他,自然会挑个好的给他。一对佳儿佳妇,恩爱和感情在成亲后也就必然会有了。”
  阮若弱暗中叹气,简直没办法跟王妃继续谈下去。夏虫不可语冰,两人的思想完全达不到共识。她是地地道道的传统观念,只认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跟她说感情才是婚姻的基础,她根本嗤之以鼻。古代皇室的婚姻,实质上与现代的婚姻所差无几,都带着强烈的功利色彩,感情是次要的,关键是要有“利”可图。这个“利”,可以是家世,可以是才貌,可以是权可以是财,林林总总因人而异,来个大满贯就更好不过。阮若弱很明白,自己在王妃眼中可谓百无是处。
  “王妃,您如果真的不想委屈李略,您就应该尊重他自己的决定才对。毕竟,婚姻是他自己的事,他有权利挑选一个他自己喜欢的妻子一起过下半辈子。”阮若弱还是试着去说服静安王妃。
  “他的决定太糊涂了。”王妃的眼光又冷凝起来,“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是他的母亲,怎么能容忍他这样糊涂。”
  “所谓糊涂,不外乎是因为没有按照您的意思办事。难道,您的决定就一定正确吗?他听您的话,就是聪明孩子,不听您的话,就是糊涂孩子了?王妃,您等于在要求李略为您而活,而不是为他自己而活。事事都要听从您的安排,这和傀儡有什么区别?”
  “你……好一付尖牙利齿,我是为着略儿好,怎么是把他当傀儡了,你这是在离间我们母子的感情。我好好的一个儿子变得这么不听话,就是让你给教坏了。”王妃一直觉得自己爱儿子的方式天经地义,此时却被阮若弱批评得一文不值,不由得要恼羞成怒起来。
  “是,您是为他好,但他却并不开心。父母多半都是这样,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儿女身上,还要口口声声曰:我是为你好。但是儿女要不要这样的好,很待商榷。”
  王妃一愕,脑海中突然掠过一句话:“你们都是为了我好,可是我却并不快活。”是李略说过的,他说他很不快活,非常的不快活。王妃心里有过刹那间的柔软,但很快又心硬如铁。孩子还年轻,不懂得什么才是更适合自己的,做父母的有义务为他把关,选一个和他真正堪以匹配的佳妇,一时的不快活总好过一世的不快活。
  “我的话已经说尽了,你和略儿的婚事,我无论如何不会答应。你曾经救过他,那时我想过让你入府为侧妃以答谢救命之恩,可是此时,就连让你做侧妃,我都不情愿。你知道为什么吗?”王妃的声音冷得能结成冰。
  阮若弱不明白,这里那里,她究竟还有多少地方让王妃不满意?愿闻其详。她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王妃会冷声说出这么一句话来:“阮姑娘,你何止是不谙礼数,你甚至品行不端。”
  什么什么?品行不端?阮若弱眼睛都瞪圆了。这个罪名是在指责闺中女子有失妇道时用的,她几时不守妇道了吗?冤枉,虽然她是打二十一世纪穿越来的,但一向内心传统,行为检点,并不曾犯了“淫”戒呀!
  “略儿一定不知道,你原来背着他,在私会七皇子李珉吧。而且你还和这条坊巷姚家的二公子来往甚密,那日在酒肆,我听说你居然当众……”王妃不说了,但眼中轻蔑之极的目光射出来。
  “那个不算,那个是我一时酒后失德。”阮若弱赶紧替自己澄清。原来被静安王妃跟踪了半天,难怪一出姚府就被堵住了。当众亲了姚继宗一下,确实是她行为失当了,这充分证明酒不是个好东西,误人非浅。不过仅凭这些就断了她个品行不端,王妃未免太过武断了吧,“王妃,我和姚继宗是好朋友,这李略是早就知道的,至于七皇子李珉,也是李略介绍我认识的,路上遇见说上两句话罢了,不算什么。我并没有背着他花花草草由人恋。”
  王妃还以为是使出了杀手锏,没想到被她轻描淡写一语带过,气极道:“这还不算什么?你一个女孩儿,不好好地静守闺阁,整日里穿着男装四处逛,不是跟这个男子闲谈,就是在那个男子处逗留,成何体统!略儿居然还肯这样惯着你,你不是狐狸精又是什么?你下车吧,我不想再看见你。”
  下车就下车,道不同不相为谋,这场话确实没有再谈下去的必要,否则阮若弱怕待会的晚膳会消化不良。只是下了车后,王妃冷凝的声音追了一句话出来:“若不是看在你曾经救过略儿的份上,我绝不会对你这么客气。”
  这句话比深秋的寒气更有凛冽之意,阮若弱听得心中一颤。不是这么狠吧!难道还想要了她的小命不成?两个人的相爱可以那么简单纯美,想要长相厮守却这么复杂麻烦,她甚至被他的父母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除之而后快。如果不是她曾对李略有过救命之恩,王妃现在会怎么对付她,还真是不可得知,未必下不了狠手的。他们这样的府第,对付一两个看不入眼的狐狸精,还不跟捺死只蚂蚁似的容易。尤其是王妃已经认定“好好的爷们,就是让她给教坏了”,红楼梦中的王夫人,就为着同样的理由,逼死了金钏儿。当然阮若弱不会像金钏儿那么心理素质差,听上两句重话就跳了井,只要你不来下毒手,甭管什么难听的,她都能左耳进右耳出不往心里去。要跟人开仗,心理素质不好就根本不能上战场,三言两语就被气死了,还打什么仗,趁早回家养在深闺吧。
  只是,这场仗确实不是那么好打赢的,情形比预想的还要麻烦,简直快没有胜算可言。王妃的态度是九头牛扳不回的固执,还有一个皇帝在谋划着要赐婚,她和李略,姻缘前路定坎坷呀!难不成,真得要效仿梁祝化蝶才能双栖双飞?

第七十二节
  阮若弱心事重重,夜里亥时,披上一件长披风,踏着满地露水出了阮府后门。她有很多话要和李略说,也有很多事情要跟李略商量,可是,等在门外的,却又是秦迈。
  “阮小姐,我家小王爷,今晚又来不了。”秦迈脸色凝重地道。
  “为什么?又进宫面圣去了?”阮若弱失望之极。
  秦迈犹豫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小王爷……晚膳后就被王爷叫进书斋去了,一直没出来。”
  阮若弱怔了一下,然后是一声叹息。原来那边是采取两线作战的战术,王妃负责搞定她,王爷则负责摆平李略。而她让王妃铩羽而归,李略那头,就更要加强火力攻下来不可,他……顶得住吗?阮若弱倒不是对李略的感情没信心,她是突然间明白,他们将要面对的阻力有多大。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话并不是简单的江湖之语,完全是放之四海皆准。成人的世界亦是刀光剑影无形中的江湖,有几件事是因为自己喜欢才去做的呢?只是逼于现实的压力,不得不去做罢了!很多时候,越不想做的事情还越要尽量做的漂亮些。总会有这样那样的原因,让人无可奈何的身不由己。
  大唐开元年间,一派盛世景况,李唐王朝国势强盛无有能出其右者,其治国方针是依照儒家思想来确立的。唐代极力提倡孝道,唐玄宗曾亲自注《孝经》,在提倡孝道的后面,隐藏着“欲求忠臣,必于孝子”的目的。唐代统治者把“礼”做为治理天下的工具,其中贯彻着“三纲五常”的精神。三纲谓之“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要求为臣、为子、为妻的必须绝对服从于君、父、夫。这类东西,完全是以等级定尊卑,以权势定高下。只要你在“君、父、夫”的位子上,甭管是否办事有能力或说话有道理,在你之下的人都必须俯首帖耳惟命是从,否则就是“不忠不孝”。不要小看了这四个字,封建社会对忠孝之义是极其看重的,有时甚至是孝在忠之上,因为不为孝子,肯定枉作忠臣。魏晋以孝治天下的时候,不孝可以轻而易举成为杀人的罪名。李略,生在唐朝的李略,在这个父母之命不可违的时代里,他能顶得住这如泰山压顶般的压力吗?
  静安王府,王爷的书斋。李略和父亲静安王相对而坐。
  静安王一袭紫缎便袍,面容清隽刚毅,身材高大挺拔,气度很是轩昂。李略和他很相像,此时父子俩坐在一起,更是一目了然的骨肉血脉之亲。
  “略儿,你的事情,你娘都对我说了。你如今大了,知道男女之事了,会亲近起女孩儿来,也是再自然不过的。虽然你娘说那个女子不够好,但你若实在喜欢,娶回来也未尝不可。”静安王言语平和,不似王妃那般毫无转圜余地,李略不由地带着几分希翼地看向他。
  “只是你的婚事,皇上已经预备要赐婚,他正在为你挑选适宜的女子为世子妃,所以你在外头喜欢的女子,只能纳为侧妃。等奉旨成婚娶了嫡妃后,隔上一年半载,你再接那个阮氏女子入府吧。”静安王不如王妃对“外头的女人”那么抵触至深,他认可男人三妻四妾,既然儿子自己喜欢,纳为侧室好了,何必非要闹得太僵。他觉得自己这样安排,李略应该会没有异议可言了。
  李略希翼的眼光黯淡下去,低下头,他声音极低,却并不胆怯:“爹,我是要明媒正娶她,不是只想纳为侧妃。”
  静安王一盅茶刚送到唇边,此刻又放下去,依然平和的声音,却开始注入了父亲的威严在其中:“略儿,爹方才已经跟你说得很明白了,那个阮氏女子,只能纳为侧妃,若依着你娘的意思,侧妃都不称她的心。爹已经很是宽了你一步。”
  “爹,您再宽上一宽,让我娶她为妻吧!我从来没有这样喜欢过一个人,从前、现在、以后,都不会这样喜欢了。只有她,她是我生命中的另一半,没有她,我的生命就不完整。爹,我求您了。”李略抬起头来,眼睛带着恳切地哀求看定父亲道。
  静安王非但没有被儿子如此恳切的哀求打动,反倒平和的目光变得尖锐起来,冷冷地道:“略儿,难怪你娘说她对你很失望。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为着一个女子如此神魂颠倒。什么叫没有她,你的生命就不完整?你是静安王世子,幼承庭训习文练武,爹要求你做到‘文能匡社稷,武能定乾坤’。这都是为了你将来袭爵后,更好地报效朝廷为国效力。这亦是我李氏子孙的责任。不是为着一个女子,你就什么事情都不管不顾了吧?“
  “爹,我不过是想娶一个自己心爱的女子为妻,这与我袭爵后报效朝廷并不起冲突呀!”
  “怎么不起冲突?现在爹娘的意思都跟你说的很明白,那个女子,只能纳为侧妃,你还这么固执己见,罔顾父母之命,是谓不孝。‘不孝则不仁,不仁则不义,不义则不忠’,如此不仁不义不孝不忠,你还如何当得起朝廷仁义忠孝为本的朝纲?”静安王当真是恼了,疾声厉色地说出一席掷地有声之辞来,听得李略脸色雪白,半晌不语。
  静安王再度举起手中的那盅茶,轻啜一口后,容色稍稍和缓:“略儿,你还年轻,一时把持不住也是难免有的。只是胡闹也要有分寸,为着一个女子就置伦理纲常于不顾了吗?你是静安王世子,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李略扭过头,看着书案上摆着的一盆松柏盆景。小小盆景,一撮之土里植着盈尺之树,枝干虬曲、提根露爪、枝繁叶茂花盛,极尽美观雅致。但这样的美,是经过人力的刻意扭曲捆绑后生成的,不再是天然的情趣景致,松柏若是有知,必定不愿被如此对待吧?李略看着看着,不由地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也在被种种伦理纲常的无形绳索束缚着,要求他按着既定的规则去走,容不得半点行差踏错,因为此时此地,这是公认的正道坦途。
  “爹,我不想做世子了。”李略沉默半晌后,转过头来看着父亲,轻声言道。
  是极轻声的一句话,听在静安王的耳中,却仿佛是头顶一连串惊雷滚过。他震动得霍然立起,语气是难以置信的吃惊:“略儿,你说什么?”
  李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重复道:“我、不、想、做、世……”
  啪—清脆响亮的一巴掌,打掉了李略还未曾说完的话。静安王震惊过后,暴怒如飚风般呼啸而来,狠狠地扇了儿子一个耳光后,再一把扫光了书案上所有物件,纸墨笔砚茶具盆景都像受了惊般四下逃逸,一室破碎的叮当乱响声。
  静安王愤怒的眼睛里蕴着两团火,在烧灼着李略:“你这个不肖子,这种话你也说得出来!不想做世子了?这是容你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的吗?世子是未来的袭爵者,王位继承人,选定后是要请皇帝圣旨册封的。你不想做了,那你去向皇上请旨撤封吧!”
  李略挨了父亲一个耳光,脸颊上迅速浮起鲜明的指印。他抬起头来,看向暴怒的父亲,本能地要敬畏,却咬咬牙继续坚持:“那我……明日就进宫面圣,请皇上撤封。”
  静安王不过是一时气话,不意李略居然会如此答他,当下愈发盛怒起来,气冲冲地绕过长长书案,举手抬足,没头没脑地朝着李略踢打着:“孽障!你这个孽障!还敢妄言进宫面圣请旨撤封,你如此罔视圣恩,不等皇上降罪下来,我先直接打死你算了,免得为祸全家。”
  李略不反抗,不躲闪,不呼痛,任由暴怒的父亲发作着,拳拳脚脚踢打在他身上,只是默默忍耐。
  书斋的房门被推开了,王妃情急地扑进屋来。正好看见静安王一脚把李略踹倒在地,还要朝着他踢下去,又急又痛地冲上去挡在儿子面前,语带呜咽:“王爷,略儿年轻不懂事,招惹你生气是他的不是。但你怎能下这样的重手呢,到底也是你的骨血呀。”
  被王妃这么一拦,静安王才气咻咻地住了手:“这个儿子,你听见他那些大逆不道的话没有?简直枉为我的骨血。”
  “略儿不过是一时糊涂,王爷,他会明白过来的。”王妃替儿子说话。再转过身一把扶起李略,心痛地抚上他指痕历历的脸颊,“略儿,快跟你爹陪不是,说你再不糊涂了。”
  “我不是糊涂,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李略挨上暴怒的父亲一阵拳脚后,却依然不改初衷,“我要放弃世子的身份,因为这个身份让我这样的不自由。我从小就不是为自己活着的,我是为你们而活,你们只关心要如何把我培育教诲成一个合格的王位继承人,你们根本就不重视我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你们也不懂爱情,只知道利害关系。我却懂得……什么是爱情,它让我如此快乐,我从来没有过的快乐,我不愿、也不能舍弃这种快乐。这种快乐是那样的纯粹,完全不是因为我静安王世子的头衔而来,无关利益无关权势。本来是我自己的感情,是我自己的妻子,为什么不能由我自己来选择?为什么你们一定要我按你们的意愿行事。鱼与熊掌,是可以兼得的,是你们非要逼我在二者中选其一。与其位高权重,却不得开心颜,我宁愿放弃功名富贵只要我心爱的女子,因为和她在一起,我快乐,发自内心的快乐。”
  他的一番话,听得静安王爷和王妃都愕住。半晌后,静安王抖着手指住他道:“你……你,枉我费尽心血栽培你,现在居然为着一个女子,就如此胸无大志,弃了世子不做,就是置我李唐的江山社稷于不顾,只顾儿女情长,你实在太让我失望了。”
  “略儿,你到底要怎么样啊!爹娘都是为了你好,才会这样处处严格教诲要求你。我们是爱你的,你怎么会有这么多抱怨之辞呢?”王妃实在听得很震动。
  “我知道爹娘是疼爱我的,但你们的爱,是鸟笼是马缰,我是你们笼中的鸟缰下的马,一举一动都要由着你们安排。可我毕竟有我自己的思想和感情,我不可能完全和你们保持步伐一致。一直以来,都是我顺从着你们迁就着你们,这一次,是我自己的婚事,你们为什么……就不能让我自己作一回主?爹,娘,你们可不可以不要再逼我?”
  “略儿,你错了,这不是你自己的婚事,这是皇室的婚姻,你是皇室子弟,你的婚事蒙皇上圣恩,亲自为你挑选世子妃。纵然我和你爹可以认可那个阮若弱,皇帝也不会将她指婚于你,宗室的高贵血统,岂是能容商贾之女来混淆的。你别执迷不悟了,再这样下去,竟是你在逼爹娘了。”静安王妃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你娘说的是,皇上将为你赐婚,这是无上恩宠。你难道真要为着一个女子,罔顾圣恩?这种话休要再提了,那个阮氏女子,居然将你迷得如此头脑不清,看来绝非善类。如此女流,怪不得你娘不满意,我也断不能容她入府,即便为侧妃都不能了。略儿,以后再不准你去见她,你们就此断绝来往,从此不许再有丝毫瓜葛。”静安王沉声重语。
  “爹,不可以,我不能没有她!”李略大急。
  静安王却不肯再与他多说下去,拂袖出门。只冷冷地抛下一句话:“从此刻起,没有我的同意,不准你走出王府半步。”
  “爹,我已经在礼部当差,还有公务要办,您不可以将我拘在府里的。”李略急急地追出去跟他理论。
  “礼部的差事我自会着人料理,你给我在府里安生呆着,等皇上圣旨一下,奉旨完婚后再去当差也不迟。”静安王准备软禁他了。
  “爹,您不能这样……”
  不待李略把话说完,静安王已经步出了外庭,对庭前当值的家将统领郭重正色言道:“送小王爷回留仙居。派一队侍卫给我日夜值守门前庭后,没有我的许可,不准他出来一步,也不准放人进去。”

第七十三节
  阮若弱已经一连三天没有李略的消息,不但他没有出现,连秦迈都没有再出现了。情知有变,却又不能具体知道究竟何故,一颗心七上八下,没个着落处。
  “出事了出事了,肯定出事了。”姚继宗听说后一迭声地道,“李略不可能无缘无故地玩人间蒸发,只能是你们二人的地下情曝光后,他被强烈反对的家人严格管束起来。我估计这上下他已经被关禁闭了。”
  “英雄所见略同。”阮若弱也是这么想的。
  “那咱们两个英雄赶紧想办法把他弄出来吧!”姚继宗摩拳擦掌,“老美拯救大兵瑞恩,咱俩拯救小王爷李略。”
  “怎么救?你倒是弄点精良装备出来,别的不要,能搞个催泪瓦斯弹就够了,朝王府轰上一炮,咱们戴上防毒面具趁乱劫人。”
  “这个难度大了点,我不是学化学的,整不出这玩意来。”姚继宗摇头笑道,“这下还真是麻烦了,侯门深似海,我们要如何混进去把李略弄出来呢?”
  “要是秦迈出得来,还可以让他想法子把我们弄进去,可看样子连他也被一起禁足了。我们想从地面进去是没有办法了,现在只有走空中甬道。”
  “对呀,‘神舟五号’能派大用场嘛。”姚继宗眼睛一亮,“咱们可以开夜航飞到王府上空去,用个绳梯把李略载上来。这招空中飞人绝对让能他逃得无迹可循。”
  “此计可行,但是细节上还有待商榷。比如咱俩不能完全搞定地面起飞的准备工作,必须要人帮忙;还有‘神舟五号’的飞行是不受操纵的,必须事先确定风向及李略的具体位置,才不会白费功夫,这样的话我们就必须要先想办法和李略取得联系,把我们的计划告诉他,让他布置好地面引航标志,生个火堆什么的,我们才能明确他的所在地。”
  姚继宗听得皱起眉头:“说来说去又兜回老问题了,侯门深似海,我们没办法混进去,也找不到人给他传递消息,怎么联系得上了呢?”
  阮若弱一时也对这点无计可施,两个人闷闷地想了半天,最后姚继宗突然一拍大腿:“对了,玉连城。可以让玉连城去帮忙送信给李略呀!他是驸马爷,去王府串个门看看小王爷,总不会给他吃闭门羹吧!”
  阮若弱心中一动,但却半天半天不开口。姚继宗察言观色明白了她的顾虑所在,想了想,也叹着气道:“确实,让他替你出面……好像是不太合适,毕竟他曾经对你有意。”
  “我们还是另想他法吧。”阮若弱低声道。
  想来又想去,姚继宗还是提出来:“别无他法,只有找玉连城。他能帮忙送信,还能驾轻就熟地协助‘神舟五号’的地面起飞准备工作,除了他,我们哪里还有更合适的人选?你要是不好意思说,我去说好了。”
  “别!”阮若弱急忙阻止,“再缓缓,再等上两日,我们再看看情形如何吧。”
  姚继宗看了她一眼,长叹一口气,不再说话。
  玉连城是从晴阳公主口中得知李略因“病”暂且卸去礼部之职的,听到这个消息时,他没来由地心里一突。晴阳公主也觉得此事过于突然,数日前一见,李略还精力充沛,怎么短短几日里就因病却朝了呢?心知其间必有不为人知的缘故。晴阳公主以前与这个堂兄弟并不相熟,但那日宫门前的相谈,让她对李略的好感倍增,打心里喜欢他那样的至情至性,这次他的突然抱病,她直觉是和他的婚事有关系的。必定是静安王爷王妃得知他与那个表妹的私订终身,起意要用强硬方法分开这对有情人了,他或许是相思成疾吧。
  “驸马,我今日进宫,听父皇说起静安王世子李略因病却朝了,你若几时有空,我们去看看他吧。”
  玉连城一愕:“因病却朝,世子抱恙了吗?是何病况?”
  晴阳公主摇头道:“具体是什么病况我也不清楚,所以想去前往一探。”
  玉连城思量片刻后道:“那好吧,明日我们一起去看望。”订的是明日之期,但玉连城心里始终有些忐忑不安,他心思缜密,预料到李略肯定不是什么抱恙。难道……他在书斋里坐了半天,手里拿着的一本书却始终是原来翻着的那一页。最后把书信手一抛,他起身出了书斋,吩咐候在外面的家僮道:“备车,我要出府。”
  姚继宗接到门房报进来的消息,说是驸马爷的马车候在门外时,飞一般地跑出来:“玉连城,你怎么来了?”既惊且喜。玉连城本来是想直接去找阮若弱,但是有过上次那样的尴尬情形后,他也不得不谨慎行事,免得遭人误会。所以转念一想,先来找姚继宗先探探口风。
  “李略因病却朝了,你知道吗?”他半点迂回都没有地直奔主题。
  “什么?因病却朝?他老爸老妈还真会粉饰太平,肯定是他们把儿子关起来了,对外说些场面话交待交待罢了。”
  “是被静安王爷关起来了,为了……表妹跟他要好的事情吗?”
  “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事。”姚继宗摇着头道,“这种人家的门弟观念啊!咱们小阮同志多好的一姑娘,偏就死活不同意。李略肯定是跟他们犟上了,所以被关了禁闭。”
  玉连城沉默半响,方问道:“那,表妹她……”
  “她快伤心死了!”姚继宗故意危言耸听,“一双横波目,顿作流泪泉。”说得阮若弱整个儿成了只会以泪洗面的古代弱女子。
  玉连城却看着他微微一笑,道:“她不是这么软弱的女子,她一定在想方设法要救李略出来吧?”
  姚继宗一愣,尔后豪爽一笑:“玉连城,我还真小看你了,原来你不好糊弄呢。”
  玉连城笑容一敛,正色道:“你故意说得她那样可怜,无非是想要打动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又怕我不愿意?”
  姚继宗佩服得五体投地:“玉连城你真是心思玲珑,确实是有事情想找你帮忙,但是阮若弱却不肯去找你开口相求,这会儿既是你自己找上门来,我就代为请求好了。”姚继宗于是把他们的“空中飞人”计划详细跟玉连城说上一遍,“现在,就要请你传个信给李略,让他配合我们的计划。怎么样?你能不能帮?”
  玉连城半天半天地不说话,只是抬起头来,看着天上半轮银白月亮,薄薄凉凉地贴在青石般的夜空里,像谁人一颗凝在腮边的眼泪。看着看着,只觉那颗眼泪仿佛坠入了自己心里,穿透了心室,还在深深坠下去,坠成一口井,然后是什么在暗暗涌上来?涌上来,涌上来,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姚继宗一言问出,也不催问,只是静静地等他答复。良久良久,听到玉连城缓缓道:“只要我能帮得上的,绝不推辞。”
  公主和驸马双双来访时,静安王不在府里,静安王妃盛情款待他们:“其实略儿并没有什么大碍,劳烦公主和驸马特来探望,真是过意不去。”
  “没有大碍就好,我昨儿听说因病却朝,真是吓了一跳,以为李略病得厉害呢,既是如此,歇息上几日就能上朝了吧?”晴阳公主含笑道。
  王妃一顿:“话虽如此,但略儿毕竟不是常常生病的人,这一病,倒比常人的病况更要重上三分。我想让他好好调养一些时日,养好了身子再去朝廷当差好了。”
  “王妃所言极是,病体当然要好好调息,不要落下什么病根才是。王妃,我既来了,就想见他一见,他病况既然不重,见客应该不碍吧?”玉连城除去初入府时的寒暄之词,此时一言不发,只是静听她们二人的对答之辞,此时听到公主这一问,眉目微微波动,注意聆听王妃的回答。
  王妃怔了怔,一时说不出推却之辞来,只得含笑道:“当然不碍,公主驸马请随我来。”言毕转身吩咐一旁侍立的丫环品香,“品香,你先去留仙居跟小王爷通报一声,就说公主驸马前来探病,让他起来见客。”
  “若是病体虚弱,就不必让他起来了,我们看一看就走。”晴阳公主忙道。
  品香领命而去,这个机灵的丫环自然知道王妃吩咐她先去是为着什么,忙先遣散了留仙居前门守卫森严的侍卫们,再进门让秦迈告诉小王爷,晴阳公主与驸爷前来探病,请他见客。刚刚一切准备妥当,王妃已经领着公主驸马进了屋子。
  李略从内室出来见客时,脸色极苍白,脚步也虚浮,倒真有三分病容。晴阳公主不禁大为关切:“李略,快坐下。”看着他在椅上坐定后,方道,“听说你抱恙在身,我特意来瞧瞧你,怎么病得这般憔悴了。”
  李略声音低哑:“多谢公主关心,我并无大碍。”王妃一双眼睛既怜爱又气恼地停在儿子身上,这副执拗性子,关了他三天了,就是不肯服软。王爷不放他出去,他就不吃东西,送进来的膳食全部摔掉,真是要操碎她的心啊!
  玉连城一看李略的情形,便知是为情所苦,这样的滋味他深有体会。转过头去看了一眼身旁的王妃,他暗中盘算着要如何把袖中的纸条塞给李略。
  “你嗓子怎么都哑了,莫不是有热毒?有没有让太医来看,要开上几副泻火解毒的药方才是?”晴阳公主问道。
  李略不答,王妃虚应道:“已经让太医瞧过了,开了几味药,还在煎着呢。”
  听着她们一问一答,李略忍不住咬紧牙关。谎话,全是谎话,明明是把他关在这里,却说什么抱恙。他何来病恙?内心压抑已久的愤怒,在这一刻如沉睡的火山在渐次苏醒,他的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略儿,你要觉得病体不适,就先回屋去休息吧。公主驸马也不是外人,不会见怪的。”王妃自始至终都在留意着儿子的神色,此时敏锐地察觉有异,立刻要打发他离开。
  然而她的“病体不适”那四个字,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李略白着一张脸,抬起头来定定看住母亲,出语如枪:“我没有病,明明是你们把我关起来,为什么要说是我病了。”
  王妃大窘,没有想到李略居然当着公主驸马的面说出真话来。她哪里知道,李略的心事,晴阳公主和玉连城都是知情者。晴阳公主或许还只是一知半解,玉连城却是再分明不过,所以,他根本毫无顾忌。而晴阳公主和玉连城听得他如此坦言直述,纵然心中对此“病”本抱猜疑,也不禁听得怔住了。
  王妃又窘又恼,急急地道:“略儿,当着公主驸马的面,你胡说什么?”
  李略却不管不顾了:“我有胡说吗?你们才是在胡说,说我病了,我何病之有?”
  王妃恼羞成怒了:“你这孩子,父母之命不可违,你却一而再地如此不恭不敬。你怎么在跟娘说话的?娘真是白疼你了。”
  李略比她更激动:“你们生我,就是为了让我听话的吗?我不肯听,就一定要关起我来吗?我是人,我不是你们养的小猫小狗。”他越说越激动,霍然起身喊道,“我受不了你们这……”话没说完,他的身子突然摇晃起来,脸色愈发煞白,玉连城忙扑上前扶住他。他的身体太虚弱了,这样强烈的情绪波动,让他几乎昏过去。
  静安王妃一腔恼怒顿时消褪得一干二净,母亲的本能让她放下了一切:“略儿,你没事吧?”她的脸色也发白了,儿子的健康状况让她深为担忧。李略不回答她,只是无力地闭上双眼,无论身与心,他都已经精疲力尽了。
  李略的如此虚弱,让晴阳公主也大为惊骇:“王妃,还是先扶李略躺到床上去吧。”
  王妃叫进候在屋外的秦迈,协同玉连城扶着李略进寝屋里躺下。玉连城为他盖上锦被时,身体挡住王妃的视线,悄悄地从衣袖中取出一张折得小小的纸,塞在李略垂在床沿的左手里。李略一震,睁开双眼来看定他。玉连城用口形无声地对他念道:“阮若弱。”瞬间领悟,李略黯淡无光的双眼顿时目光澄澄起来,无限感激地,他用眼神向玉连城表达着谢意。

第七十四节
  李略居然当着公主驸马的面和母亲再起冲突,晴阳公主和玉连城的探病不得不匆匆结束。王妃送客时,强颜欢笑道:“孩子大了,免不了犟性子跟家里闹一闹,让你们见笑了。”
  晴阳公主这些场面话自然会答:“人大心思多,会使使性子也是常有的,王妃且宽心,过上几日李略可能就会平静了。不过你们也得多宽他一宽,不要闹得太僵才是。”
  回驸马府的路上,马车里坐着的两个人都无言,对王府中的那一幕都各有感触。晴阳公主思忖半晌,终于还是看着玉连城忍不住问出来:“驸马,你在帮他们是吗?”
  没头没脑的一句,玉连城听得一怔,却旋即回神,他塞纸条给李略的那一刻,必定是落入了公主眼中,想了想他如实相告:“是,我在帮他们。”
  “那么,李略的心上人,确是你那个三表妹了?”
  玉连城沉默片刻,才缓缓答道:“是,确实是三表妹。”他仿佛不会有自己的语言了,只会机械地重复着公主的话语,一双墨绘般的眸子,比黑更黑,让人看不清,也看不明,这一刻他的心事是否重重复重重?
  晴阳公主一双湛清的妙目,在他脸上停留半晌。车厢柔和的光线里,他的侧面轮廓,如明丽山川般起伏有致。她看着他,如仰望一座翠色无边的峰仞,纵然有心缘木攀萝,也终是无法登临吧?他是她的枕边人、衾中人,伴她漫漫人生长路行的身畔人,但他的心里,却另外有一个人……垂下眼帘,晴阳公主轻声道:“若是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不妨说上一声。”
  玉连城一怔,不由自主地看向她:“多谢公主。”
  “不必客气,你能帮他们,我也能。我们……真是一样的人。”很简单地一句话,却语带深意。你是为着她,我却是为着你,我们这样的爱,都是为着对方付出而不求回报的。爱到深处无怨尤,更不计得失了。心思玲珑如玉连城,自然是一点就通,怔怔地看着公主,心底的一层坚冰,仿佛有轻微的碎裂声在迸发着。
  静秋深夜,月色冰蓝,长安街道几无人声。凝碧湖畔,阮若弱、姚继宗和玉连城,三个人正借着月光在组装着“神舟五号”。
  “我试过了风向,从这里起飞,正好朝着静安王府的方向飞去,应该可以在三分钟内飞到王府上空。但夜里的风势很大,我们在王府上空停留的时间估计不会超过两分钟。如果李略不及时上来,恐怕这次营救计划就要宣告失败。”姚继宗手里不停,嘴里也没停。
  “我白天看到李略时,他的样子很虚弱,你的时间这么紧凑,他能不能配合得这么好,真的……”玉连城表示担心。
  “不要紧,我相信他没什么大碍。”阮若弱虽然听了玉连城转述的白天见面情况后,心里揪着似的一阵阵心疼,但她对李略很有信心,“他反应这么激烈,正好证明他是多么想逃出来,现在有机会在他面前,他就绝对不会错过。”
  “救出他来后,你们……准备怎么办?”迟疑一下,玉连城还是问出来了。
  “还能怎么办?只有跑路了。”姚继宗大大咧咧道。
  “是呀,只有先暂避锋芒,以退为进。表哥,我们不得不离开长安一段时间了。”阮若弱语带遗憾,这个长安城,来得莫名其妙,走得,却恋恋难舍。
  “舅父舅母那里,你如何交待?”
  “我留了一封书信,告诉他们我要翘家了,具体原因却没有说,没必要让他们知道。知道的太多对他们没有好处,我估计李略的爸妈肯定要找上门去寻麻烦,届时他们不知者可以不为罪。”
  几个人边说边干,很快就把“神舟五号”组装成功。扩大的球囊在夜风中如鹏之巨翼,扶摇欲起,姚继宗和阮若弱忙双双跳进吊篮里。玉连城在外面看着他们,心知此去便成离别,不知来岁牡丹时,再相逢何处。如此一想,心中酸楚难奈。他忍不住伸手想去握住阮若弱的纤手,而阮若弱也正好也俯身过来朝着他伸出双手,四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玉连城,谢谢你。”阮若弱知道此时此刻,这个谢字太过单薄,但除此以外又能再说什么才好呢?玉连城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她笑,笑容如春色百般好。吊篮已经腾空而起,玉连城握着她的手,追着跑了几步,最终无可奈何松开了……从此分离啊从此分离,是否永无相见之期?玉连城定定地立在凝碧湖畔,凝视着头顶的一方夜空。“神舟五号”借着风势飘遥而去,很快在视线中消失了。只余半轮明月,在眼睛里摇摇晃晃着,仿佛随时会坠地。
  李略白日里自晴阳公主和玉连城离去后,情绪平静了很多,破天荒地没有再把送进来的膳食扔出门去,细嚼慢咽地吃个七分饱,便躺回床上去睡。一觉睡到入夜后,再起来用过晚膳,然后便静静地坐在院中,看着夜幕中的一天星月出神。静安王妃听说他终于肯用膳了,心中大为宽慰,再赶来留仙居一看,李略的气色确实比白天强多了。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以为他使性子已然使到头了。
  “略儿,你是不是已经想通了?想通了就好,别再跟爹娘对着拧了。糟蹋你自己的身子,可是痛在娘心上啊!”王妃软语温言。
  李略看着母亲,低声道:“娘,对不起。”
  王妃一听他服软认错,当下笑颜逐开:“好了好了,这些生分话就别说了,你是我的儿子,你再如何不是我都认了。只是以后,再别使这样的小性儿,你也大了,就快袭爵了,以后成了家立了业,还这样不知轻重怎么行。快都改了吧,啊?”
  李略低下头,依然是那句:“娘,对不起。”
  王妃不觉有异,只是一味爱抚着他,摸了摸脸颊,再捏了捏胳膊,心疼地道:“瞧瞧这两天瘦了这么多,明儿得让厨房炖些滋养汤水来给你好好调息调息。略儿,夜也深了,风寒露重,你的身子还弱着呢,别在这院里久坐了,快回屋歇着去吧。”静安王妃携了儿子的手,带他回房,看着他躺下,再为他盖上锦被。在床沿坐了半晌,看着他似乎已然熟睡了,才蹑手蹑脚地出了房门。她自然不会知道,她出门的那一瞬,李略便睁开双眼了。
  留仙居里,并没有丫环小厮住在其间以供差遣,李略不喜欢身边跟太多人,不过是白日里来打扫浣洗一番,便要退出去。整个院子里,长住的不过就是一个秦迈。此时秦迈四处关门闭户,熄灯灭烛,正准备要去安寝了,却见正屋的房门吱呀一开,小王爷李略衣衫整齐地出来了,竟似要出门的打扮,不由得一怔。
  “秦迈,准备柴火。”李略简单发令。秦迈纵然百般不解,还是依令行事,从后院运来一堆木柴,李略自己动手,将木柴在院落中央摆成一个大大的心型。
  “今夜子时,‘神舟五号’空中营救,请于留仙居内燃起心型火焰,以便按图索骥。”纸笺上的寥寥数语,李略已经烂熟于心。子时将至,他点燃了木柴,一颗“心”燃烧起来,焰焰火光,仿佛是直接取自他心室的温度。
  “秦迈,我要走了。”李略觉得有必要跟他交待数语。
  秦迈惊愕之极:“小王爷,你要走?怎么出得去呀!王爷昼夜十二个时辰都让人把守着留仙居,你插翅难飞!”
  李略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个讽刺的笑:“插翅难飞,只怕未必。”他展目望向夜空,已然发觉天际有一点灿烂光芒飘飘而来,仿佛是流星从很近的地方滑过,可以许个心愿待它成真,唇角的笑意顿然更换了内容,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秦迈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也发现在天空中那一点飘摇而来的光芒。来势很快,一下子就近到眼前了,借着月色看去,竟是一个不知为何物的东西飞在天上,上面影影绰绰还依稀可辨有两个人。不由地大是震惊:“这这……这是……这不是我们上次看到的神仙吗?”
  吊篮中的姚继宗和阮若弱,遥遥发现地面上的心型火焰后,片刻都不敢迟疑地忙开了。姚继宗踮起脚尖,用一块半圆的铜盖,去盖住头顶上那火焰熊熊的铜盆,让火势稍减,热气球便慢慢地降低高度,低空的风势没那么大,速度也可以减慢些。阮若弱则取出一早准备好的用粗麻绳结成的绳梯,坠上一个沙包朝下放。先是慢慢地放,等到飞临心型火焰的上空后,已经看得见李略的身影,忙松手整个抛下去。他们在半空中俯瞰着整个留仙居,可以看到外面是如何的警卫森严,不能大声疾呼让李略快点抓点绳梯上来,只能拼命地朝着他挥手示意他动作要快。
  李略何须他们提醒,他仿佛是久在樊笼里的鸟儿,此时可以展翅高飞而去,岂肯错过,故此一见到那绳梯坠下来,便扑上前去一把抓住,踩着就要攀上去。秦迈惊骇之极,也扑过去拽住他的脚:“小王爷,你这是……你这是要去哪呀!”
  李略气极,却又一时蹬他不开,疾声厉色道:“秦迈,快放开我。”
  秦迈苦苦哀求:“小王爷,你走不得,这样太危险了,摔下来可怎么办?”这场景实在太超越他的知识范围了,他震骇之余,死活不肯放手。
  他们这里正两相纠缠着,留仙居的大门却吱呀一响被人推开了,听到有急急的脚步声从太湖石后转出来,李略和秦迈一起望去,竟是静安王爷和王妃深夜赶来,四人相对,都怔住了。王妃被眼前的情形震动得惊骇失声:“天!略儿,你这是在做什么?”再顺着绳梯朝上望去,更加骇然,“这……这不是上次那个会飞的东西吗?怎么又出现了。”
  静安王爷也看得陡然一震,但不愧是宗亲之王,很快镇定下来,他疾如鹞鹰般扑上前,也要抓住攀在绳梯上已然离地三尺的李略。李略情知一旦被父亲抓住肯定再无脱身之日,顾不得脚下留情,猛然一脚蹬开了抱住他的秦迈。而半空中把底下情形看得分明的两人,亦不甘心就此功亏一篑,姚继宗赶紧拿掉铜盆上的盖子,再扔几块浸过桐油的柴木进去,熊熊火势一吐,热气球立即升高加速,带着李略如拨苗助长般猛然蹿高一大截,让王爷扑了一个空。
  夜愈深风愈急,热气球速度快得转眼就带着坠在绳梯上的李略飘出老远,王妃忍不住呜咽出声:“这……这是怎么回事?略儿会被带到哪里去呀!”
  王爷面色沉凝似生铁,急急下令:“速备快马,给我追。一定要追他回来。”

第七十五节
  静安王回府回得晚,一进他的寝居之地浩然馆,王妃就迫不及待地迎出来告诉他好消息,说是略儿已经想通了,不再拧着干。他听上她一番细细道来后,眉头却一皱,直觉有异。公主和驸马来时他还那么反应激烈,怎么会突然间想通了呢?肯进食了,还一再对他娘表示歉意……王爷霍然起身道:“我去趟留仙居。”
  王妃正说到兴头上,却见王爷面色全无半点欢欣,反倒眉头紧蹙地疾步走出去,忙不明所以然地跟着走,结果二人双双来到留仙居时,竟目睹了李略腾空而去。王妃当下大恸,哭倒在地:“略儿,难怪你口口声声对不住娘,原来你竟存了这份心,要舍娘而去。”
  静安王顾不上安抚王妃,亲率一干家将骑上快马,擎着火把,朝着空中飘飞的“神舟五号”急驰追去。“盯着天上那点火光,给我追!追上者赏银百两!”王爷重赏求勇夫,众马匹奔驰得越发急促了。午夜的长安街道分外空寂,唯有这一队快骑马蹄疾飞,在青石路面踏出一连串脆响,如同突然打开一个密封的瓶子,有声音急涌而出—如山雨欲来风满楼。
  “神舟五号”上,李略已经沿着绳梯爬进了吊篮里,他入篮还未站定,就一把拥住阮若弱,她也扑向他,两人紧紧拥在一起,如同不可分割的一体----爱到如连体婴般骨肉相连,割爱……那即是生生地剔骨割肉。
  “我说你们两个,别光顾亲热了,这下头可还有追兵呢。”姚继宗看着地面上那一队火把蜿蜓而来的成群快马,不能不皱起眉头来,若真被他们如附骨之蛆似的紧追不舍,那还真是麻烦。这个“神舟五号”虽然经过他几次精益求精后,能同时载着三个人飞,但速度多少要减慢。况且载重量已经饱和,不能带上太多柴木,飞行时间有限。要是降落时被静安王追上,岂不是白跑了。想也不想,他把手中剩余的柴木全部扔进铜盆去,借着风力火势赶紧飞,飞得越快越好。
  “风啊,你来得更猛烈些吧。”阮若弱瞥了一眼地面上的追兵后,朝着天空大喊道。是呀,此刻风君若肯行个方便,让他们飞得更疾更远些,就再好不过了。天公果然作美,遂了她的心愿,风势陡急,“神舟五号”借着风势疾如流星般的飞。三个人只觉飞势迅急,赶紧坐下来,仿佛坐在摇篮里般晃晃荡荡。四周是墨蓝夜空,满天星辰举手可触。
  姚继宗笑道:“阮若弱,你厉害,居然能呼风唤雨。”
  阮若弱突然逸兴大发,念起词来:“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吩咐与疏狂。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诗万首,酒千觞,几曾著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好词。”李略听得眼眸湛亮,“若弱,你真是才女。”
  阮若弱不敢掠人之美,赶紧声明:“不是我写的,是宋人朱敦儒的作品,此情此境,我突然想来,于是借来吟一吟。李略,我们离开长安后,不如去洛阳好了,将近冬季,正好去试试且插梅花醉洛阳的妙趣,如何?”
  李略当然不会反对,姚继宗也听得蠢蠢欲动:“我也要去,不如咱们三人行一块上洛阳吧。”
  “三人行?”阮若弱扑哧一声笑出来,“你是想来当电灯泡吗?”
  李略虽然听不懂这话,但意思却能揣测出来,是指姚继宗多余。不由深以为然,也扭头对他笑道:“姚继宗,虽然很感谢你出手相救,但这个……还是不要你掺和进来了。”
  姚继宗嚷嚷起来:“过河拆桥,上屋抽梯,你们这两个没良心的。”任由他嚷嚷去,阮若弱和李略只是依偎在一起笑。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从对方的眼眸中看见了自己,唯一能映出来的人。
  火势渐弱后,神舟五号开始缓缓下降了。姚继宗站起来看身在何处,借着月色,可以看见一连片大小起伏的暗暗山峦群影,遥遥望去,在他们来的方向,那一队火把快骑,竟还在蜿蜓而来。
  “李略,你爹还真是不屈不挠呀!看看看看,还在一路紧追着。”姚继宗摇头叹气道。
  阮若弱和李略顾不上浓情蜜意了,双双朝下望去。“真是固执呀!李略,到底是你爹,两个人都这么执拗。”阮若弱也叹道。李略不说话,只是蹙起眉头来似有所思。
  “这样下去麻烦了,‘神舟五号’马上就要降落,你看他们跑得越发急促了,显然也看出我们的飞行正在减速和降落,想要追上来逮个正着。”姚继宗有些着急了,这时候再被逮回去,多不值呀!
  “放心,他们追上来还要一点时间,未必能逮回我们去的。‘神舟五号’一落地,我们就赶紧跑,能避一时是一时。”阮若弱倒还能镇定。
  说话间,神舟五号已经摇摇落地。藤篮还没停稳,李略先纵身跳出去,再转身一把抱出阮若弱。她忙抓起藤蓝里搁着的一个包裹,李略自然而然接过去,替她拿着,问道:“这是什么?”
  “我们要跑路,当然要有所准备了。这是几套换洗衣裳和世界游的经费。”阮若弱笑道。
  “别废话那么多了,你们赶紧跑吧。”姚继宗也跟着出来,指着前方催促道。
  李略却朝着来路一指:“不要朝前,我们从这边退回去。”
  “退回去?你嫌死得不够快是不是?”姚继宗愕然,“朝这儿走可是迎着追兵上去,想要跟他们狭路相逢吗?”
  阮若弱也愕住,李略解释道:“我爹若是追到这来,看到‘神舟五号’停在这里,肯定会重点搜索这四周及前方的去路。他们人多势众,又有快马追踪,我们再怎么逃,也很难躲得过去。不如朝后退,让他意想不到。”
  阮若弱听得眼睛一亮:“对呀!这可是出其不意的一招。按惯性思维,人人都只会想着我们在拼命朝前逃,可我们偏偏反其道而行,往后退,退回长安去。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么一说,姚继宗恍然大悟:“李略,你还真是有勇有谋。好吧,大家一起往后撤。这样也好,你们去不成洛阳了,就留在长安,大家还能常来常往着。”
  “洛阳是肯定要去的,只是目前的情形不得不暂时躲上一阵避其锋芒,等风声不那么紧了,我就和李略周游世界去。李略,说定了,我们头一站就是洛阳。”
  李略一把揽住她的腰,笑道:“你说去哪里就是哪里,我都依你。只是现在,我们还是赶紧先躲追兵要紧。”
  三个人于是趁着夜色深沉,往回路走。敌在明他们在暗,远远看见那队追兵的火把连连时,就先避在树林里躲开了,等马队过去后,再急急朝前赶,等到天色渐明,他们已经赶回长安西郊外了。而静安王还犹自率着一队人马在神舟五号的降落处彻夜搜索着。
  时近清晨,青青天际处露出一线靛紫蟹黄,天还没有亮透,有着一种美妙的苍茫。西郊一带都是秀山丽水,路旁的草木中有清霜如雪,整个世界都还在一派清凉如睡中,他们仿佛走在一个梦境里。阮若弱看着远村秋色如画,红树间疏黄,忍不住叹道:“真美呀,如在画中行。李略,我们也别回长安城,不如就在这里隐居一段时间好了。”
  李略没有异议:“也好,回到长安城,人多眼杂,被认出来也是麻烦事。躲在这西郊荒野之地,倒要清静得多。”
  姚继宗一听,马上想起来:“你们要在这块儿住下,我们姚府还正好有处房子在此地呢。不过,不是什么好房子来着啊!”
  “什么房子呀?能住人不?”阮若弱忙问道。
  “住人是当然不成问题的。”姚继宗答道,“西郊山野外,有一处姚家的蜜柚果林,年年成熟之际着人来看守,所以有间守林人住的茅舍。前些天蜜柚都收光了,守林人也就歇了工,正好屋子腾出来让你们小两口去住。”
  最后这一句,李略听得脸颊微微泛红,阮若弱却没往心里去,只是急急对姚继宗道:“快快快,快带我们去看看这间茅舍。”
  姚继宗于是带着他们二人上了山路。草深霜浓里,翻过一个小小山岭,便看到幽静的山林中,一条林间小径曲折通向两间茅舍,屋子四周用竹篱围出一个小小院落。只一眼,阮若弱就爱上了。
  “青山正补墙头缺,绿树偏宜屋角遮。这样的竹篱茅舍,简直是太美妙了。”她飞一般地扑进去,姚继宗也跟进去开门。门上的锁防君子不防小人,一拧就拧开了。阮若弱把屋里屋外都看个遍。屋里不过简简单单的几样木桌木椅,屋外的院落里有几簇野菊花开得欣欣向荣,她却越看越喜欢,“李略,你觉得好吗?”
  李略带笑把这间竹篱茅舍打量了一遍,点点头表示认可。姚继宗笑道:“让养尊处优的小王爷,住这样的破屋子,真是委屈你了。”
  “不会的,我若是想住好屋子,又何苦从那富丽堂皇的王府里跑出来呢。这间屋子虽然比不上我的留仙居,但那里再好,也不过是一间樊笼罢了。”
  “那我们就在这里暂且住下了。”阮若弱拍板。
  “好,你们住在这里,我照样回长安城,替你们打探消息,有什么风吹草动的也能给你们报个信。”姚继宗道。
  “行,阮府那边你要特别关注一下,我现在最怕给他们惹来乱子。”阮若弱交待道。
  “明白。山下就有个小村子,村口听说有个小集市,你们缺什么,大可以上那里去买。阮若弱、李略,你们自己万事留心,我先告辞了。”姚继宗安顿下他们俩,就打道回府了。
  阮若弱看着李略笑道:“李略,我们要自己过小日子了。”李略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笑,从心到眼笑成一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