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1-13

尘香 (无声悄然) 21-完

by 无声悄然

21 若得山花插满头-3

  轩辕司九起来时,已经是近中午的时候,身畔已没有了安安。卧房的门是虚掩的,窗帘被挽了起来,窗户也敞开着,米色的丝绸飘荡在空中,和着夏风嬉戏。
  床畔的几上摆放着一束刚采来的蔷薇,丝绸一般的柔软花瓣在金黄色的阳光之下摇曳着优雅的香气。
  他伸了一个懒腰穿衣起来,推开卧房的门,穿戴整齐的安安正坐在外套间的椅子,拿着木梳左一梳,右一梳,一脸深思的表情。
  轩辕司九微微拧起眉毛道:“要出门?”
  她这才一惊,转头看向他,笑道:“跟红玉约好了,今天魏老板头一天在梨园唱《阳关三叠》。你不喜欢听戏,我自然得找人陪我。”
  轩辕司九没有再说话,只是走过来,伸出双手轻轻揽着安安。轻柔的不可思议的力道,微妙的温暖传达着他想要表达的情感……温柔的、温暖的、对她带着残忍的坚决关心,还有……他想要依恋她的感觉……
  她呼吸窒了一下,随即努力把所有关于温情的东西都赶出脑海,强迫自己勾出笑意道: “怎么了?不想我去?”
  “没有,好好玩。”
  “你今天好像很奇怪?”
  她定睛仔细的看着他,长发随着微仰的头往后散去,露出她那尖尖的脸来,腮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胭脂的缘故,红润润的,而漆黑的眼则有些担心的望着他。
  看着这个样子的安安,本来被名为沉重的石头压住的心脏一下子有了松动的感觉,他不自觉的微微笑了出来。
  “没有……”
  
  窗子尚开著半边,把沉沉的药香淡去了很多。书画杂乱的散了满室,偶尔一阵风拂过,书页凌乱的翻起,他魂不守舍的整理着。
  脑海里全部是那个在酒馆的夜晚,她说是要为他饯行。
  灯光在她身上隔出一个世界,他无法接近。点了一桌菜,她两手笼在酒杯上,只坐在那里不动,他便也不动。酒倒是喝的,只是她不惯喝冷酒,一瓶女儿红嵌在圆筒式的大红细金花汤杯里温着。
  她极力做出平淡的样子,却依旧掩不住满腹心事,喝得那么急。他知道却无法开解,只能陪着她一杯接一杯的喝着。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她才把一直不离手的酒杯放到一边,修长而纤细的手指按住了额头,一声叹息。
  而这声叹息却蓦的打碎了在心底压抑多年的渴望,他猛地抓住她的手,道:“和我一起离开湖都吧,我们一起走,好吗?”
  她的手在他的掌心中,凉得透骨,但这是许多年以来第一次他们如此亲密的接触。
  “好啊。”
  她缓缓抽出手,淡定的嘬着杯里的酒,微笑
  美丽的笑靥,温柔的声音,可是她不知道,那双眼却似乎被冰封住,完全的漠然,没有感情。
  他的一生是坎坷,如同说书人口中的人物,荣华富贵享过,紧接着便是亲人一个接一个离去,只余下孤身一人,颠沛流离。仿如一张白纸的他,被命运一点点染上了颜色,而遇到她,就恍如命运的笔在这张纸上填满了花,一大朵的牡丹,一丝空隙也无。
  这就是命。
  心下一阵烦乱,苏极夜拿起放在窗口的药钵,有一下没一下的捣着药,石杵碰到石钵,时不时微弱的轻轻一响,在这一片寂静的室内带着分外的清晰
  不知多久他回过神来,才惊觉的发现,在荡漾着金色的阳光的室内居然出现了另一个倒影,转头看去,只看到身后的女子逆光而站,好似被橙黄的光包裹着,蒙了一层朦胧的轻纱。 “安安,你来了,看看我这里,乱七八糟的,你随便找个地方坐好了。”
  他连忙起身,那阳光形成的深的阴影在她脸上无情地刻划着,仿佛一大朵钿花贴在面上,显得她异常憔悴,一双眼中波动着的毫不掩饰的情愫,他下意识逃避似的向外走去:“我去给你倒杯茶。”
  “你愿意带我一起走吗?”
  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让他走到房门的身影听了下来,却没有转身,只是默默的站在那里。室内一片安静,整个空间里完全没有了任何声音,唯一的声响,就是他们细细的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极夜,你愿意带我一起走吗?”
  “安安,我……”听到她坚决的声音,有些寂寥的背影颤动一下,才缓慢而困难的开口。
  “你我都知道,她决不会跟你走的。”似乎预知了他想要说什么,安安呢喃着开了口,语调中隐隐带了哽咽的声音:“极夜,你不要自欺欺人了好吗?”
  室内客有着淡淡的太阳与灰尘,窗下的桌案上设着笔砚,白玉瓶中几枝吐着芬芳的玫瑰,和被风摇落的几片鲜红的花瓣成了青案唯一的艳色。她再也站不稳似的撑在案上,桌面冰凉的,像她的心一般。最经常闻到的药草的味道,浓重的漂浮在空气中,她本是闻惯了的,可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一阵风袭来,安安便觉得堵得透不过气来,一阵阵的发晕,双手更加紧地握着桌沿。
  “只要你一句话,只要你一句话而已,极夜!”
  苏极夜依旧被对着她,他甚至都没有转头。那背影和记忆中一样,记忆中往事一幕幕的闪回,他拿着扇子坐在药炉子旁,她会偷偷的来到他的身后,她那么喜欢他的背影,因为只有如此她的满腔深情才不用隐藏。然后,她蒙住他的眼睛,感觉他的睫毛在她的手中蝶翼一样的抖动,她会贪婪的贴在他的背上,闻着那药草的味道,然后他有温暖的手掌就会握住她,含笑的回过头,轻声唤出她的名字: “安安。”
  “安安,那天晚上我清楚看见轩辕司九对你……”
  “别说了……”
  仿佛要下雨了,安安从窗里望出去,只看见天边堆积起了厚厚的云。唇和声音一样哆嗦着,鼓起所有勇气表白后的面容反倒有一种苍白的色泽。
  “我有个问题一直想要问你,但也一直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问。” 
  然后,她走到他的面前,修长的指向他缓慢的伸了过去,重合着记忆抚上了他的眼睛。他愣了一下,缓慢的闭上双眼,在这一瞬间,苏极夜不知为什么,竟有一种想要流泪的感觉,也许是因为她的手太过温柔,也许是因为那双冰凉的手在颤抖。
  失去了视觉后其他的感官变得更加敏锐起来,在这个晴朗的夏日的午后,铃兰的芬香在空气里袅绕着,微风拂过,他能感觉到她的长发在风里飘荡,他听见风翻动书页的沙沙声,还有……那带着绝望的期盼,安安的脑中在等待中一片寂静,一点声音和情绪都没有,仿佛清空了所有的感情,她只感觉到那好似风中落叶一样抖动的眼睫,久久无声,然后,觉得自己整个心脏都被彻底的揪了起来。
  “……连自己都犹豫的问题,就不要问,何苦难为自己,对吗?”
  苏极夜微笑着这么说,然后感觉到眼睛上的手指缓缓落下,猛然入眼的阳光似乎可以灼痛他,又微微闭上眼睛,等他再度睁开的时候,发现面前的安安已经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带着疲倦的感觉,面上的神色也暗淡了下来……这样的安安看上去就像是一具做工精致的白瓷人偶一样,仿佛没有了生命的气息……
  “安安。”闭着眼睛沉默了许久,他抬起手想抱住她,迟疑了半晌,终于还是没有:“对不起,我不能,不是畏惧什么,也不是你的身世,只是我认为我不是能给你幸福的男人,对不起。”
  她不再说话,只是疲累似的把头靠在了他的的肩上,微微的闭着眼睛。
  好……温暖……这便是能让她生命中唯一的阳光,而如今她已然留不住他。
  极夜……极夜……一片不能混沌中,她只是默默的念着心爱人的名字,等待着他的回应这一等仿佛是许久,也只仿佛是一个恍惚,最后的爱情在她的眼前干涸,胸口都紧缩的痉挛着,似乎把身体撕裂的疼痛从心脏的部位向四肢百骸蔓延而去,缓缓抬起头,收回了那双愈发冰冷的手,眼神和表情空洞得近乎毁灭一般。
  极夜……极夜……她还是默默念着,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无声的呼唤着他的名字。可是他没有听见,只是露出抱歉的笑意。
  压抑住情绪,伪装出其他的情绪,便是她最拿手的伎俩,所以她弯起优美的唇,笑着。慢慢的,以漂浮般的步态从他的身边走过,微风拂起长发,像纷洒的泉水,然后她穿过庭院,离去。
  
  安安到了梨园的时候,戏已然开场了,里面鼓乐齐鸣,戏台的雕格上挂着的金丝绿闪的流苏,强光下映得戏台辉煌耀目。台下却黑暗暗的,偶尔伙计用手托着一个木托盆,端来端去。
  她刚进包厢,席红玉便拉住她,也不恼,只噗哧一笑道:“可算来了,再不来我就得遣人上西园接你去了。”
  戏台上还咿咿呀呀的唱着,那声音又尖又细如针一样刺入耳中,她一时突然恍惚,只觉得落入了一个昏暗的梦里,半晌,方才回过神来,勉强笑了一笑,说:“有些事情耽误了一下,不好意思。”
  席红玉只道她与轩辕司九拌了嘴,不由抿嘴一笑道:“哎?我常抽的烟没了,你等我一下,我出去买包烟。”
  安安神智恍惚,隐隐的听见她说什么,便答应了一声,根本没注意到席红玉的异常。
  席红玉走后,二楼各个包厢内都在对独自一人赏戏的女子,窃窃私语着。
  “看见没,那个就是湖都鼎鼎大名的交际花顾安安啊。”
  “果然是美人呢,不过这样的女人有钱就可以一亲芳泽,也没有什么矜贵的。”
  “她可不是勾栏院里的妓女,就凭你?”
  “有什么区别,不就是扔下钱就能上的女人吗?”
  “区别可大了,不只钱得够多,身份也要够显贵,诚意亦是得十足,否则别说一亲芳泽,见上一面都难哦!”
  “瞧你说的这个邪乎,这不就已经看见了,我现在就去过去和她打个招呼,不信她……”
  “你疯了,知道她的新主儿是谁么?轩辕司九啊,你不要命了?!”
  “真真是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风流了!”
  
  安安只握着手中牡丹缂丝的小扇,一只手曲在雕漆添金的栏杆上,侧身而坐,似在凝视着戏台上,心思却早已飞出了老远。
  听见包厢的门打开又和上,安安也没有回头,便开口道:“怎么卖包烟也这么久?”
  “等久了吗?”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的心一惊,微一侧头就看见了那近在咫尺的轩辕司九。
  她定定看着他,却无法在他眼睛里看到任何关于不祥的端倪和先兆……只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的感觉,莫名的惶恐…… 仿佛被他看穿一切……伴随着这种感觉而来的还有奇异的、仿佛会失去什么一样的感觉……
  凝视了他一会,安安只是抖动着苍白的嘴唇微笑了下,这个微笑反而让她的脸色看起来更加的苍白:“你……你怎么了来了?”
  “魏老板是出了名的温柔体贴,我怕你被他拐跑了。”
  轩辕司九凝视着她,面上一派平静,看不出丝毫异常。
  台上的鼓乐和婉转的唱腔似乎从很远传来,安安清晰的听见了心中募然一栗的声音,掌心里的冷汗一点一点的渗透出来,慢慢的渗进了扇骨的每一条细微的缝隙。
  “我要是真的走了呢?”
  状似笑语,但安安说完之后,只觉得天寒如冰,坐在那里就像坐在冰里,全身都似乎被冻了起来。
  轩辕司九的脸有一半隐藏在黑暗中,另外一半被灯光缭绕着,有着一种奇异的明暗对比,他乌黑的眼却依旧是极柔和的,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其中有不明的东西隐约浮动。
  “跑了,就再追回来,然后把你关在金镶玉做的笼子里。”
  心脏被紧缩的程度又严重了一些,安安没再说话,只是微微的笑起来,不带一丝情绪的慢慢错开轩辕司九的视线,看向戏台。阴影恍惚中,她竟有着一种剔透的感觉,仿佛所有光线都从她的身上穿透了过去。
  “看戏吧。”她将脸偏到戏台一边,用合拢的丝扇掩着半边面孔,喃喃道。那似侧未侧的角度,刚好让他看见她的眼似弯微弯,形成一个半月的弧度,似笑似泣。
  “这么好的戏,错过了就可惜了。”
  她的声音放的是那么轻,轻到她自己都几乎没听到。但轩辕司九却听到了,听的非常清楚。
  他觉得心脏有些疼,细微的、像是女人伸出尖锐的手指,一点一点挖着心上的肉一样的疼……不是十分的疼,但是那一丝带着缠绵味道的痛苦却可以渗透到骨头的最深处去。
  于是,他一把把她拥入怀中,挚热的呼吸在她的耳边拂过。
  “戏有什么好看的。”
  “你这人,不看戏来这做什么?”
  安安手中的扇子落到了地上,顾不得理会,只再度扬起唇角,但那笑容美丽却缺乏活力。
  “来陪你啊。”
  “是来打扰我看戏……”
  还没等说完,他的吻已经覆了上来,夺走了她的余下的话,唇齿相依间是滚烫有力的占有和掠夺,她阖上眼默默的承受着。
  一场无声的较量似就此终止,她的心神依旧摇曳不定,仿佛稍不留神就会破碎,因为在如此强势的他的面前,一切都是那么的脆弱。而他似乎并没有感受到她飘忽不定的心思,只是沉溺在久违的美丽温暖中……
  许久他才不舍的离开,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唇,挚热的手滑过从腰间滑过,向上抚住如酥的柔软,微眯的眼有着一抹的坏意。
  “你……这么多人呢!”
  厚重的幔帐虽掩住了一切,但他们气息相闻间,似乎有条透明的丝线隐约系着他们,安安面上再也掩不住红晕,她急忙拽住他的手。
  “别闹了……自己不看就让别人也看不成……怕了你了,我们走吧……”
  “呵,终于不用听戏了。”
  轩辕司九歪侧了一下头,眼中有了一种达到目的的得意,温柔的,孩子气的……
  她一颤,连忙垂下的眼,遮住里面流露出的疲惫以及……惧怕。
  
  卫兵簇拥下步出了戏院,路边那卖烟的小贩见他们出来,神色鬼祟转身匆匆的离开了摊位。轩辕司九心中猛地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不及细想揽着安安扑了出去。尖锐到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响起,含着强大的力量向他们而去!
  安安只感觉巨大的冲力袭来,一阵眩晕然后愕然的感到粘腻的腥气一滴滴落在脸上。
  “你怎么了??那受伤了???!!!”轩辕司九在她的上方压抑的吼着,手紧紧抓住了她的双肩,抓得那么用力,几乎要捏碎了她的骨头。
  安安惊惶失措的看着满面血迹的他,滚烫的液体像是终于冲破地表的岩浆一样淌了下来,沿着他的伤口汨汨的低落到她的身上,不一会就浸透了她的衣服。
  与其说是疼还不如说是冲击的感觉在这瞬间冲刷着安安的神经,她一双黑色的眼睛几乎失去了焦距的望着轩辕司九。
  “没有,那是你的血啊。”
  “那就好……”他努力睁大眼睛,模糊的确认了她的无恙后,终于支撑不住安心的倒在她的颈侧,她能清晰的感觉到他鲜血的热度和流淌的速度。
  然后,一阵晕旋。
  步入黑暗之前只隐隐听到众人的惊叫声。

22 莫问奴归处-1

  安安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模糊而迷茫。
  当意识正从一片混沌中恢复的时候,她知道自己躺在温暖的缎面枕头上,她试着挪动身子,慢慢张开眼睛,眨了眨,使劲想把眼睁大。屋内并没有点灯一片黑暗,却给了她安心的感觉。
  窗外似乎下起了雨,静静的躺着便可以听到清晰,雨水沿着晃动的树枝滴下,掉在窗台上,或者被风吹得斜敲着窗子。在这片轻柔交织着的声响中,她还闻到了花香,浓烈的香气,穿过水晶吊灯、落地窗户垂着丝制帘子的缝隙间,铺着锦缎的雕花木桌,蔓延在屋内。那是玫瑰的味道,是她每日更换,因为这屋子太空旷太冷,所以她想用花香来添补,而如今在花香中似乎多了一种味道,刺鼻的、带着腥气的……好像是血的味道……还有……杂乱而匆忙的脚步声……这些声音终于唤醒了她,记忆便慢慢回到了脑中。
  她起身,室内很暗,但来不及点灯,穿过华丽的家具,步伐匆急,不知何时换上的睡袍带起了一阵风。
  睡房的门打开,刺目的灯光射入眼内,她恍惚了一下才看见站在走廊外焦急徘徊的严绍。
  严绍看到她一愣,才开口道:“顾小姐,您醒了……”
  “他……怎么样了?”
  严绍注视着她,灯光下她乌黑的眼显得又大又闪亮,里面慢慢的惶恐和焦虑,这样的神色令他不出声地叹了口气。“九少现在还在昏迷……医生正在里面急救。”
  正说着,医生推开门走了出来。
  “怎么样了?”
  “放心,严副官。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刚才检查发现,他的右耳听觉神经受损严重。”
  “请直接说重点。”严绍逐渐苍白的脸色,失去了自制力的他上前一步抓住医生的手臂,艰涩的开口。
  “就是右耳的听力现在完全丧失,最多能恢复10%,以后必须使用助听器了。”
  一股寒意在心底油然而出,严绍晃了两晃才得以稳住。
  安安只是呆呆的站在一旁,好似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
  其实她的脸色也是惨白的,但是在严绍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被笼罩在阴影里的她那暗淡不清的容颜。
  “顾小姐去看看九少吧……”
  安安这才醒过神来,脚步虚浮的走进了卧室。
  室内医生护士忙碌着,床畔散乱着沾血的纱棉,帷帐已被挽起。
  而当她看到轩辕司九的那一刻怔住了,那一瞬间她像被狠狠刺中一样。
  他躺在那里头上缠满纱布,血已渗透了出来,苍白的脸色如同死去一般,只有微弱起伏的胸膛可以看出一点点生命迹象。
  伸出手指,避开被血渍染得污迹斑斑的纱布,小心的不去碰他任何一处伤口,抚摸着他的颧骨,手指轻轻描过他挺直的鼻梁,最后停在了紧蹙着的眉峰上。
  他的麻药效力似乎还没过,睡得很沉,眼睫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好像在忍受着痛苦的样子。突然他好似有意识的抓住了她的手,紧紧握住,然后眉峰慢慢的舒展了开来,薄薄的唇似乎也有了一丝隐隐笑意。
  “安……”他在昏迷中喃喃吐出一个字。
  安安呼吸停了一下,静静地坐着。她不敢动,也不能动。眼睛很酸痛,她以为会哭,但垂下的眼却并没有泪水落下,他的手也受了伤,缠着纱布,安安把嘴唇贴在渗透着红色的绷带上,不敢使力,只是无比温柔而细腻的吻着。
  “真是糟糕啊……”
  
  以后的几天,轩辕司九都是处在半昏迷的状态,而安安就忙着照顾他。而当轩辕司九终于完全清醒之后,各界送的慰问礼物和花就堆满了西园。其中便有一束三色堇每日送来,而安安便每日把花摆到轩辕司九的床头。
  这一日将领们仿佛有紧急的军务,安安避了出来,刚走出门,便看到红云焦急的等在门外。
  “怎么了?”
  “二小姐来了,在楼下的书房。”
  安安走到书房门的时候,却犹豫了起来。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进去。 书房内很明亮,午后碎金似的阳光弥漫在房间里,正是夏暑,安安见她只穿了件淡绿的薄纱旗袍,清清爽爽的全无饰物。
  欢欢面前椭圆形的咖啡桌上已经上了咖啡,她一边双手握着咖啡杯,一边看着她。
  安安呆了半刻,见她毫无说话的意思,方才开口:“……二姐。”
  书房内静极了,安安的声音像穿过空古似的回荡着,却带着某种微弱的味道:“你要见他吗?”
  “我是来找你的。”欢欢听她这么说,面上便露出了一种介乎于恍惚和忧伤之间的表情,然后抿了抿唇,还是问道:“他……怎么样?”
  “还好,已经过了危险期。那些三色堇……我一直放在他的床边。”
  没有料到她会突然这么说,欢欢不由心头一震,似是不认识她似的定定地看着她。然而安安敛目平眉,面色极是平静,她便苦笑起来。
  “是吗?没事就好……”
  声音越来越低,有那么一瞬间安安几乎以为她会哭出来。然而,欢欢只是垂了一下头,再抬起来时面上已是平静含笑,看不出丝毫异样情绪。
  “这些葛花糖是极夜让我带给你的。”
  秋黄色的纸包放在桌上,一旁是个大银盘子,一对和咖啡杯配套的小杯子,盛着牛奶和糖块,还有银碟、银匙,极精美,显得那纸包更加粗陋,但她却像捧着珍宝似的捧在手里。
  “难为他有心,真是羡慕二姐。”
  “我们彼此羡慕罢了。”欢欢把一切看在眼内,一只手抚摩着杯上精致的花纹,神色却依旧淡淡的说:“极夜已经离开了湖都,先去莱州看一位旧友。往英国的船从湖都启程中间还要在莱州停一下,然后直发伦敦。他便莱州上船,而我……或者是你……先在湖都上船。”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呓语似的这么说着,欢欢微笑,然后对上安安的眼:“到了英国,人生地不熟,他并不是铁石心肠,你一个柔弱女子他断不会抛下不管,日久……情生。”
  安安只觉得自己的呼吸渐渐沉重起来,有什么东西在压着她的胸口,让她喉咙发紧,一种战栗从脊柱一路上升,冲击着她的头脑。
  欢欢依旧微微笑着,她在安安颤抖的眼睫上,看到了她的惊惶失措和挣扎犹豫的痕迹,然而,她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看到,只伸出手,捏住了安安冰凉的指尖。
  安安缩了缩,却终究没有把手拿开。
  她们就那样坐着,久久无声。
  “确实,我在为自己爱做最后一次努力,但我并不是迫你或者威胁你,我只是告诉你,你还有这么一个机会。也许,我们都可能幸福,也许,我们都不幸……”
  欢欢声音极轻,仿佛就是从心底里发出的叹息,她要是稍不细听,就会错过。
  她的心跳得又急又快,似有一把火在体内燃烧,隔了好久,她才要张口,敲门声突兀响起,紧接着是红云的的声音。
  “小姐,九少正在找您呢!”
  “我先走了。”
  欢欢终于放开了她的手,平静的站起身来。
  “二姐!”安安却陡然开口,叫住了她,神色庄严郑重,声音中却有了一丝起伏:“我知道,三色堇的花语是思念……我知道……”
  欢欢望住她,眼中渐渐多了一种热切,仿佛她便是她的救赎一般,然后转身离去。
  
  安安来到门前,刚要敲门,就听见了一阵清脆的杯盏落地破碎之声,推门的手一顿,轩辕司九的怒喝声便传进了耳中。
  “这是什么?!”
  “您和何小姐婚礼的准备,必须得您裁夺。”
  夏日的午后阳光极为充足,恍的眼睛一片朦胧,影影绰绰的只见眼前光晕化成了一个个小太阳似,仿佛站在树下只是太阳的感觉。而严绍冷静的回答,只猛地驱除了安安身上暖意,只余下一阵阵的恶寒。
  “我不想看,拿走。”
  “何小姐三番四次要来看您,我都已经挡了下来,这些您必须得看。”
  室内的轩辕司九沉默了下来,好似想了又想,粗重的呼吸声,断断续续的、他的怒火即使隔着门,安安也能感觉得到。
  持续了许久,终于还是放弃了,低声道:“明天我就看……还有,这件事别让她知道。”
  安安的呼吸停了一下,身子一软,就缓缓的倚在了墙上。手中的帕子再也抓不住,顺势滑落到地板上。
  然后,木然转身,地板在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却觉得踩在云里雾里一般,虚空的使不上力气。
  “小姐?”
  直到一声轻唤她才回过了神,原来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厨房,大司务正惊疑不定的看着她。
  “啊……我来准备些燕窝粥……”
  端着准备好的粥重新走进房间的时候,严绍已经离去。轩辕司九倚在靠枕上,他脸上的阴影很深,看上去像是生气地蹙起眉、嘴角往下拉着,看到她才有所缓和。
  “你去哪了。”
  安安只是笑了笑并没有答话,知道他右耳不便于听,坐在了他的左侧。把手里的乌漆托盘放在一旁,揭开了上面蓝地缠枝白花罐的盖子,热气夹着香味儿升腾了出来,里面大半罐子的燕窝粥,晶莹剔透,看去有如玉一般。她盛出来慢慢的吹凉,方才送到了他的嘴边。
  轩辕司九皱着眉吃了几口才道:“我不喜欢喝粥,你吃了吗?”
  他眼里闪动着什么,她看见了,却只装作没看见,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搅拌着粥,象牙勺磕碰着仿如白玉的细瓷碗,一声又一声……
  半晌,她方才抬起头来,道:“我早吃了,你现在病着,这燕窝粥补身体的,多吃些吧。”
  服侍着勉强的他将粥喝完,安安才递了一杯温水给他嗽口,又从佣人手里接过温热的毛巾,给他小心翼翼的揩脸。
  “我这一受伤,倒是把你累坏了。”
  轩辕司九慢慢躺在了床上,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刚刚好像耗尽了他的所有气力,只剩下淡淡的疲倦。
  “我还好。”
  他伸手去握安安的手,安安的手指蜷曲着,似乎也在回握他。
  然后,轩辕司九拉过她的手,把嘴唇贴在安安的手背上,轻如抚摸。而她的手冷冰冰的,似乎毫无温度。
  安安看着他,他躺在细腻柔软的鸭绒被下,颧骨凸起,眼睛也凹了下去。不知名的情感慢慢的变做一根根细细的刺,扎得她心里酸软莫辨,一片惘然。
  他们都沉默着,定定看着彼此,心思各异。
  直到敲门声陡然响起,安安急忙抽回自己的手,说了声:“进来。”
  医生走进来,为轩辕司九例行检查了一下,点了点头示意她不用担心,然后便捋起了他的袖子,打了一针。
  待医生已经退了出去,安安还是紧张的侧着头,手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手掌。
  “连给我打针,你都怕成这个样子?”
  他的嗓音暗哑,略带疲惫,却极为温柔。
  也许因为太过温柔的缘故,一时之间安安竟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也不晓得这个时候自己应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她只是这么看着他,看着他仿佛雕塑一般的面容,以及毫不闪躲的眼睛。有什么仿佛在体内一点一点复苏,又有什么仿佛在一点一点的沉淀……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回荡:“……我们从很小的时候,就要被传授很多东西。我身体不好,自然也就笨一些……尤其是骑术,因为小时候曾经被受惊的马踢过,所以我对这种看似温顺的动物总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恐惧,怎样也学不好。当然,换来的也是相当严厉的惩罚,脸是吃饭的工具,不能打,皮肤上也不能留下伤痕,于是管教的婆婆就用一种很细的针,一针一针的扎进我的身体,那种切肤的痛我到现在依然记得……”
  他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的伸手把她紧紧揽入怀内,伸手在背后轻轻拍。
  “你在同情我?用不着的……以前的日子再苦,我们都熬过来了,二姐说过,我们这样的人,即使被比喻为花,其实也只是野草罢了,生命力旺得很。受了伤在无人的角落里舔一舔,就没事了……”安安却推开了他,床旁的柜几上摆着一盒英国香烟,本是轩辕司九惯抽的,她一直嫌太冲,如今却点上一根静静的吸着,连她的声音都仿佛自烟雾里冒出来。
  “你现在有我,所以不用躲起来舔自己的伤口。现在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是吗?那如果……”
  她吸了几口终是觉得太冲,便不再抽,只是拿在手中,那仿佛有着生命的烟草,一寸一寸隐隐的红,然后化作雪白的灰。
  柜几还摆着一个像框,凸着拿着弓箭的小天使,里面是一身浅紫色旗袍的她紧依着长袍马褂的他……那是一次赴宴时拍的,他很喜欢,便特地摆在了床前……
  看着照片,安安唇际牵出一个个说不清内容的笑意,声音亦有些恍惚:“如果说,我想要……想要离开你,可以吗?”
  “说起来,这是你第一次提起你时候的事情……我跟你提过我小时候的事吗?”半晌, 轩辕司九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凝视着安安,然后伸出手,托起她的下颌,缓缓开口:“我母亲是什么样子的女人,想必你是知道的,所有人都说她是发疯上吊死的,其实……是我杀了她。”
  他带着极淡的微笑看着安安,看着她逐渐苍白的容颜,看着她仿佛带了一丝脆弱味道的眼睛以及仿佛是月光丝线一般的长发……
  窗外的阳光透过彩绣的纱帘射进来,形成美丽的班驳,在他们面上投灿烂颜色。她一身淡天蓝色的旗袍,旗袍上用金线绣着细细的花纹,间或有的水钻点缀在其上。
  这样的美丽构成了一道冲击,直直敲进轩辕司九的胸膛……
  他就这么直直的看着她,几乎是贪婪的看着安安,仿佛是想要把所有失去的时光全在用自己的视线弥补上……
  她总是爱穿旗袍,织锦的、薄纱的、丝绸的……各式各样的旗袍挂满了衣帽间,他也叫人来给她做了西式的礼服,然而她却从来不曾穿过……
  轩辕司九的眼神柔和了起来,伸出手把在阳光下反射出微微淡金色的长发握在了掌心,他曾经每夜每夜都把这头发握在掌心……然后,他忽然笑了起来,而与出现在他脸上的温柔微笑完全相反的,他用力拉紧安安的头发……
  头部的刺痛伴着一种无法形容的恶寒感觉笼罩了安安的全身……看着对面俊美的容颜上眼中浮现起一种想要把什么彻底毁灭掉的狂躁欲望。
  “她以为我要抛弃她,其实,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过……虽然那时她终日恍惚,几乎从来不记得有我这么一个儿子,但我依旧十分怀念那时候……我们只有彼此,她是我唯一的爱,唯一的恨,唯一的敌人,唯一的朋友……后来,她想杀了我,于是,我杀了她……如果我失去,不如我亲手毁掉……”
  他开口,口气温柔的像是在呢喃,他的声音愈来愈低,最后渐渐变得含糊不清,然后猛的将脸深深埋在她一头如云的秀发里,仿佛用尽了全部生命般,深深呼吸着那熟悉的铃兰气息。
  “我和她很像吗?”
  手中的烟依旧静静的燃烧着,缓缓烧到她手指上,烫着了手,她一抖急忙抛掉,而他紧紧的抓住她的手,灼人的体温比火还热。
  “一点都不像……”
  听到他这么说,有相当长的时间,安安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好。
  许久不见有声息,安安忍不住轻轻撤出他的怀抱,他的眼睛已经闭上,薄薄的唇仍是微微的勾起,胸口一起一落规律的呼吸着,已经熟睡……
  她这才一点一点悄悄的走出的房间,手指按在脸上,泪顺着修长手指的缝隙渗了出来。

23 莫问奴归处-2

  从那天以后他们之间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虽然在面上不露出半分,但安安是个极敏锐的人,渐渐发现了轩辕司九看着她的时候,眼里已多了些难以觉察的别样,常常让她不自觉的全身冰凉,直凉进心窝里去。
  日子便是一日一日的挨着过去了。
  这日深夜,远远的只听得到士兵换岗交接的声音。一旁的乌木案上,依旧焚了安神的紫檀香。或许正是因为香气过浓了,她侧身枕着胳膊躺在被子里全无睡意,室内连一点星光也不见,仿佛在眼睛上蒙上了一层罩子,她干脆闭目假寐。
  夜静极了,最害怕的深夜,她听得到自己的心跳的声音,然而即使跳着,心也是冷的,没有一丝温暖的迹象。
  朦朦胧胧的似乎做了一个梦,又仿佛不是梦……他的眼总是清澈得仿佛载着一汪春水,又包涵着很多的东西,有鼓励、有悲伤、有无奈……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引得她的心也随着他的眼波连绵起伏。在他从未有过欲望和歧视的眼中,她不再是歌舞升平中把容貌和身体为饵食依门卖笑的女子,似只是平常的女儿家……
  “安安一切都会过去的,别忘了,至少还有我总是在你的身边。”
  那一夜灯光明亮的刺痛眼睛,模糊中只看见他低垂的眼,瞳孔黑得让她诧异,而他眼中的她,面色白得几乎可怕,她想说些什么,但是他的语调那么温柔,她仿佛被那声音推动着,整个人都飘飘荡荡,无法开口。
  然后他的身影像是被风吹散的雾,一点一点的消散。就在她的眼前,离她最近的地方,重重浮光掠影,看见他的手,他的容颜,他的眼,带起浅浅的一丝痕迹,消失无踪。
  她伸手去抓,抓得那样的紧,然而手指间除了冰冷地空气再无其他……
  无比难过,却也无比悲哀,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只知道心痛已极。
  极……极……  
  她几乎是心力交瘁的呼唤着,声音却卡在嗓子了,在无法吐出……
  然而终是尘归于尘,土依于土……
  蓦然惊醒,有人在身后紧拥着她,颈窝中还磨蹭着冰冷的面庞。
  安安一颤,却觉身体热了起来,从指尖透到脚跟的暖流,融融的,就连身体深处的那颗心也稍微有了点温度。
  “你……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好你要一个人睡的吗?”
  她转身面向他,满眼只是空空荡荡黑,良久,她的眼才适应,他面上的神色在黑暗中隐去,像被夜色吞没一般。
  她伸手去轻轻一抚摸他面颊,他新长的胡茬在她的手下,微微的刺着。
  他猛地紧紧拥着她,力道之大,似乎要将她整个嵌到他的血肉里去,温热的气息不稳呼在她的颈侧。
  “没有你,我睡不着。没有我,你也睡不着吧?”
  浓浓的紫檀香味弥漫在室内,和着轩辕司九的气息一起的压迫着她。沾染了她的脸上、发际、衣间,象针一样流入肌肤里。他身体依恋一般靠着她,沉沉的体重、暖暖的体温,无法抗拒地……她下意识地伸手抱住了他。
  头有些沉,眼有些花,但她却笑了:“睡吧,睡着了才会做梦……”
  或许只是想相偎在这个温暖的胸膛,汲取着他身上的热气求个好眠而已,她自欺欺人的想着,然后渐渐的,放松了下来。
  浓重的睡意弥漫而来,神智渐行渐远之际,一只手却不老实的由她的背一路抚下,划过腰际时,安安难以抑制的低吟出声。
  他再也无法压抑,翻身覆上,唇舌在她的颈上颊边缠绵流连。
  他的身体滚烫,可是他的唇却是冰凉的,仿佛一股寒风刺入肌肤,在那样一个梦境之后,安安竟然觉得有些畏惧,莫名的惶恐象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她的咽喉,令她无法呼吸。
  微微喘息着,轻轻的抬起手,慢慢地一点一点的,碰了碰他的肩膀,想要推开他,却又象是被烫到了似的立刻缩回来。
  他的欲念已如燎原之势席卷了过来,唇舌沿锁骨一路而下,灵活的手指解开了她睡衣的带子,雪白的纱绸坠落在床畔,在暗夜无光的室内,一色刺目的白。
  侵略和征服,温情而忍耐,小心翼翼的摸索着挑逗着,缠绵到极致的吻温柔到极致的拥抱,一点点一寸寸燃起她的欲望。
  从来,她都没有拒绝的权利……
  肉体和狂乱灼热的他辗转厮磨,在寂静的夜里喘息呻吟着……
  她却突然想,其实她根本就不知道这个男人在想什么,她甚至根本不敢去了解,即使……她梦着别人的时候,他在她的身边,即使……她想离开的时候,他也在她的身边。
  他在拂晓时分苏醒了过来,刚开始因为睡意的缘故,他对自己处在什么地方有些迷糊,过了片刻,他才发现她在自己怀里,她的发卷曲铺散在胸前,如海中的水草,交织成他们都难以拆解,无法抽身的迷网。
  她一只手还抚在他的面颊上,纱布早已经拆了下去,她指下的皮肤是一道狰狞的疤痕,但他依旧能够感觉到她的手,那样细腻的、象丝一样轻微的触觉透过那道伤痕、透过血、透过肉,传递了进来。
  他呼吸着,怀中的人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清香,只属于她的味道,睡意渐渐消退,没来由他觉得体内一阵抽痛,灵魂飘飘悠悠,几乎飞离了出去。
  
  西园的客厅铜质镂花香炉的香已经燃完,只留下一层灰白色的烟雾薄薄的覆盖着,烟气混混沌沌地萦绕着。偶尔响起的,是微弱的脚步声和佣人们质料良好的衣服摩擦着的细簌声音,铺在地面上厚厚的预防寒冷的提丝绣花的纯毛毯子,吸收了一切,包括坐在沙发上,一身湖蓝色堆花绸洋装的何音晓的说话声。
  “九哥,父亲已经定好了日子,这是印好的请贴,你看看怎么样?”
  何音晓语调轻缓,带着手中的匙子也慢吞吞地搅了起来,有一搭没一搭地磕碰着细瓷的咖啡杯,叮叮当当的响。她腕上还带着一串香珠,那浑圆的珠子垂着黑穗子,在伸展中轻轻的荡漾,衬着水葱一样的手指,显出一种别样的妩媚。
  坐在她一侧的轩辕司九只穿了一件宽大的灰色绸袍,却不看那张鲜红鎏金字的帖子,一双眼只若有所思的望向落地的玻璃窗外。
  “放在那吧。”
  感觉到他的漫不经心,何音晓究竟压不住心火,细白的牙狠狠的咬着唇,一时便冷笑起来。
  但终是压下火,眼顺着轩辕司九的目光看过去,只见窗外阳光耀目,隐隐的只看见一个银灰色的影向这边走来。
  慢慢的随着女子的一步步走近,那越来越清晰的容颜却是如此熟悉,与她心中强烈憎恨的那个人完全吻合——顾安安。
  安安捧着新摘的花从回廊走进客厅,看到坐在对沙发上的轩辕司九和何音晓,仿佛一愣,然后一抹温和的微笑静静地浮上她的唇角。
  “何小姐来了,好久不见,您还是这么漂亮。”
  染着花香的阳光,斜斜地从窗口照进,落在安安身上,晕染得她有几分朦胧。何音晓的心剧烈地跳动了一下,言不由衷地道:“顾小姐何尝不是越来越漂亮。”
  然后,她清晰的看见轩辕司九的唇也跟着抿起了,露出了一个饱含温柔的笑容,却不是对她。
  深吸了一口气何音晓垂下了眼帘,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嫉恨淀下去,而浮在表面的,只剩下阴沉。
  指尖有些发凉,情不自禁地抓紧了咖啡杯。随即身体微微靠向柔软的靠垫,再抬起头的瞬间象是在演练什么似的,何音晓翘着脚,把一只手肘放在绒布的沙发扶手上托着腮,微笑的重新把幸福的表情挂在了脸上,在阳光的映衬中,像玻璃杯里滟滟的琥珀酒,极富有挑逗性。
  “九哥,你的伤好了,真是上天保佑,你都不知道人家有多担心你。我们的婚礼父亲已经定在了下月初八,礼服都已经做好了,今天你要有空,就一起去试试,你看好吗?”
  微高的声调,好像故意似的在寂静的客厅里传播开来,安安正转身离去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把手中的花凑到鼻端,深吸了一口,便若无其事的离去。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花的味道,清新而温和,带着一丝芳甜。
  “好啊。”
  轩辕司九漫不经心的应着,眼光却透过手中点燃的烟草薄雾,一直看着那个从容离去却被佣人拦住的身影。
  佣人在她身边轻声回禀了几句,安安来到了与客厅相连的回廊一角,拿起了漆木几上的电话。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安安的侧脸,额角的血管微微蹦起,睫毛似乎颤抖着,挂上电话的瞬间,那握紧电话的修长手指同样在抖着……
  像是沉思一般的凝视良久,手指间袅袅上升的烟雾在空气中变换着形态。轩辕司九探了探身子,把手中还剩有大段的烟灰,反手轻轻弹落在茶几上剔透水晶的圆缸中。
  “九哥。”
  “嗯?”
  依旧盯着安安重新离去的背影,他若有若无的应着。
  何音晓目中怒涛翻滚,面上几乎扭曲了,胸膛狠狠的起伏了几次,使劲攥着的右手才放开了,感到手心一阵疼痛的麻木,方才怒极转笑。
  “九哥,你看看我好不好,这么大的事情你还不上心,难道真的让我一个女孩子独自办?”
  她一面说着,一面偏着脸凝神望着他,嘴微微张着一点,翘的脚上高跟皮鞋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踢在了轩辕司九的腿上
  轩辕司九终于收回了目光,阳光在何音晓脸庞的侧影洒下有极流丽的光,她墨一样的卷发,随着她的动作波浪似的晃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和那白里晕红的面容,很有几分明艳风韵。
  但他只作不觉,拿起了面前的大红喜贴,上面红彤彤凸起的双喜字下,金色的楷书写着——良缘夙缔。
  卧房里暗沉沉的,窗帘只拉起一半,安安坐在卧室梳妆台前的凳子上,新摘的花还没有插起,只是散放在台面上。太阳光暖洋洋晒在面上,可是她一点也不觉得暖。
  她脑子里还消化着刚才的电话,她对顾欢欢说:“二姐,我决定下月初八离开湖都。”
  镜子里的影是极熟悉的,尖尖的下颌,下半部只是一点白影子,眼眉间说不出来的哀愁……但是一刹那间,又变成了阿姐。
  猛地捂住了脸,她不敢再看。
  不,她不相信命,她不想认命……
  远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抬起头来,她整了整衣衫,从容的站起身。
  轩辕司九看着她,忽然伸出手用力把她抱在了怀里,沉默了良久,才出声道:“我要出去一下,这阵子我会很忙。”
  “嗯。”安安没有动,只是仰着脸看他,淡定的容颜上黑色的眼睛深不见底:“刚刚二姐给我打电话,她说……下月初八离开湖都,想要我送送她,可以吗?”
  “不可以。”
  开了窗,风将纱帘吹起,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安安的心紧缩起来,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他却突然笑起来,在她面上印了一个吻,道:“那我就太不近人情了,她走你是应该送的。”
  她屏住的呼吸这才缓缓吐了出来,忙帮着他换好了衣裳后,又为他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领,白皙的手指衬在藏青的军服上,有一种奇异的透明色泽。
  弄好后她抬起头,正看见他漆亮的眼睛挚挚的看着她,不觉慌然,立刻就移开了目光,望到那圆形的镜子去,镜子里映着他,也映着她。
  不久镜子里就会是他和另一个明艳的女子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悲是喜,也许是不悲不喜,只是迷茫……
  她勉力一笑,方开口道:“快去吧,不然迟了。”
  安安的语调似乎和往常一样淡然,但听在轩辕司九的耳中却添上了一段飘忽的惆怅,他复又在她唇上印上一吻,才转身离去。
  安安看着他的背影,下意识地想开口叫住他,但嘴唇张了一下,又抿紧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都在准备着。
  虽然轩辕司九重伤初愈,一切从简。但何宁汐却依旧大肆操办,整个湖都似乎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婚礼而忙得人仰马翻。
  这日席红玉来西园看安安出来,红云已然和她熟络了,接过她解下的流苏披肩,笑道:“小姐在楼上呢。”
  “她最近好吗?可……有什么不痛快?”
  此时已经到了主卧室之外,红玉停了脚步,像不知道她说什么似的笑盈盈的道:“小姐一切都好,您请进。”
  室内的留声机放着京剧,大致一听隐约听出是大闹天宫的戏码,本是很喧闹的曲调,可是因为这屋子里太凌乱,只叫人觉得厌烦。茶几上精美的珐琅花瓶歪道在一边,一旁名贵的珠宝首饰是随随便便撂在那里,还有几条圆润的珍珠掉到了地毯上,饶是她这样见惯了的,也被晃得眼晕。
  “呦?你这是做什么呢?开珠宝展览吗?”
  安安坐在沙发上,整理着什么,听到声音方才抬头笑道:“你来了,有些乱可别见怪。”
  席红玉一身翡翠色薄丝旗袍,软洋洋地扭着腰,婉若游龙的走到她身旁坐下,拾起落在地上的珍珠项链问:“这是在做什么?”
  “二姐要走了,我想准备些现钱给她带去。你知道到了英国人生地不熟,有钱傍身总是好些。”安安只是笑,盈盈笑意悬在嘴边:“可我这样的人,大手大脚惯了,身边攒不住钱,只有拿东西变卖……”
  席红玉开口刚想说什么,却见她身边放着一本展开的杂志,仿佛是她随手翻开了放在那里似的。
  上面漆黑的字体:轩辕总司令即将与何音晓女士成婚。并在该报左上角刊出了,一身戎装的轩辕司九和一身西式礼服的何音晓相依的照片。
  席红玉心中一恸,又见安安半卧半躺在沙发上,手中拿着一只鸽血红的戒指,只是出神的看着,淡然如玉的脸庞,掩不住脸色上的倦意。
  席红玉只道她心里不痛快,便拉着她说笑道:“这么好的天气窝在家里可惜了,走吧,陪我出去逛逛。”
  安安拗不过她,只好换了衣服随她上了车,本说好到咖啡厅的,但车子到一个十字路口方才要转弯,席红玉却忙对司机道:“先到那里停一下。我的项链扣坏掉了,在那里修,今天正好顺路取出来。”
  珠宝店的店员似是跟席红玉已经熟识,见她进来连忙将她们引进了里屋。
  “李夫人来了,你的项链已经修好了,正想给您送到府上,可巧今日您就来了。”
  一边拿出项链一边又道:“今日又到了一批新货,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看看?”
  席红玉却十分吃这一套,掩着嘴笑道:“油嘴滑舌的,拿出来吧。”
  店员忙利落的取出一只尺来长的黑丝绒板,上面一个个缝眼嵌满钻戒。
  席红玉一边伏身看去,一边拉着安安笑道:“刚在你那里看完珠宝展,来这里又看,可怜我这双眼都要被晃花了。”
  安安知道她是为让自己开心,只得勉力打着精神一起看。
  “怎么只有钻石?”
  “最近总司令的婚期将至,那何小姐讲究洋式的排场,据说何部长已请来了一位法兰西著名裁缝正在为她赶做礼服,光嫁妆就价值不费,首饰全套的订做钻石,所以最近钻石的行情水涨船高呢!”
  那些钻石十分耀目,安安双眼如突遇阳光,几近是敛成一道细缝,咋看似是笑意,细瞧却是透出几分冷几分寒。

24 莫问奴归处-3

  席红玉心一颤,一推那黑丝绒板,忙要开口叉过去,室内又走进两名年轻的洋装女子。
  米色衣服的女子坐在柜台前,低声开口:“有成套的钻石首饰吗?”
  另一个女子绿衣女子声音有些沙哑:“你要给音晓送去?她那样的出身,又和那一位结婚什么也不少,哪里看得上你这一套?”
  “老同学的一份心意罢了,本想在国外买的又怕她不喜欢。”
  “她的心思可不在这上,你当她的婚事就那么可心可意?”
  “你是说那个交际花吗?”
  “可不是,谁不知道那女人手腕厉害,只要她在西园一日,音晓这婚事就不会痛快。”
  “音晓怕什么,那女人再怎么厉害也只能做一个如夫人,怎么配做一位领袖的正房?”
  “可不是,腰货娘子而已,说不定那一位的手下一半都睡过她,他怎么肯娶这样一个女人?”然后,她带点讽刺意味,又说:“不过,咱们也必须承认她有厉害的地方,对男人有一手呢!”
  她们切切的声音,如珠落玉盘,透过了门却嗡嗡的传入席红玉的耳中。明明是八月艳阳天,席红玉手却被那话里的尖刻轻蔑之意气得抖了起来。
  又偷偷回望安安一眼,她的脸庞是平静的,在自己的手指上试戴了一枚黄豆大的戒指,轻轻在桌面上扣了扣,珠圆玉润的指甲,像玉似的,连面上的笑容也仿佛玉一般。
  注意到席红玉的眼神,安安才微微抬起眼来,她自西园出来便是这副表情,而现在,她脸上也就只剩下苍白这一种颜色了。
  席红玉起身,一字一顿缓缓说着:“我们走!”
  上了车,安安面上和之前并没有什么区别,就好象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淡然与安静,仿佛充斥在车内的铃兰香,幽暗与隐晦。
  “其实还是姨太太好,俗话说妻不如妾,哪个男人不喜欢姨太太?哪个男人是喜欢太太的?我们死鬼那个老婆,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面,看得我都跟着心凉,想想做小还是好的。”
  “今儿得了什么失心疯,竟说些有的没有的。”安安一笑,不恼不怒,棉花般的将话题岔开
  车的引擎声声作响,她在车外晃过的叶与叶之间的阴影中交迭,将神色隐在其间,如隐暗于雾之中,晦涩满目。
  席红玉一时几乎说不出来话,像一拳打出落到空处,劝也不是安慰也不是,与那笑颜僵持半晌,才低声道:“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你自己想开些才好。
  过了好一会儿,细微的叹息从安安的喉间发出,那似乎并不是她故意这样,而是不经意的,不经意的无奈:“你要是有门路,帮我变卖些首饰吧。”
  “好。”席红玉应道。
  
  过几日席红玉约了珠宝行的人来府邸,拿出了镙钿的匣子给他看。
  那商人挑挑拣拣看了半晌方才道:“这块翡翠色有些杂,怕卖不到好价钱,现在都喜欢钻石。”又道:“这鸽血红倒是极好,可惜太大,极少有人买得起,切了还可惜。南珠倒是不错,就是有些浮光在上面,一看就是新的,也不好脱手。”
  李诺森恰在此时走了进来,看着桌上满匣子的首饰,坐在席红玉身旁,一把搂住她,一双眼笑成了一条缝:“你卖这些做什么?怎么你要跟人私奔吗?”
  李诺森仿佛是刚应酬回来,说话间吐出一蓬蓬的酒气来。他本来是个大胖子,这一搂又力气极大,席红玉只觉得差点没断了气,全身一颤。
  她正被珠宝商压价压得火起,不由柳眉倒竖,把手使劲望他身上一捶。她的腕上原带着扭花的两副金镯子,本来就环佩叮当,现在一碰,自然就更响。
  “你懂个屁,这是那位要我转卖的!”
  李诺森道:“咦?咦?那她不是要私逃吧?这么大手笔的卖东西?”
  “说什么呢你,这些都是给她二姐预备的……她二姐要出国,她手里没有现钱要周转些。”
  还没等她说完,李诺森已经起身向外走去,席红玉也连忙起身追上去,斜着眼,嫣然一笑道:“哎,你去哪里?刚来就走,又去找哪个小妖精?”
  “我是有公务,回头告诉你。”
  说完大步离去,留下席红玉恨恨的跺脚。
  
  九月初七,湖都秋意已浓。
  安安一早被红云的叫起,懒懒的被催着梳洗打扮,然后上了车。
  一贯浅眠,昨夜又刮了一夜的风,今天的安安始终都觉得打不起精神,倦倦的看着窗外。
  车急速的开出了湖都,沿着漫长的山间的公路蜿蜒而上,在群岭之上左盘右旋,就像鸟儿在高空翱翔速度快的让安安有些令人惊心动魄。终于车停在了山顶的一所三层豪华旅馆旁,安安下了车,转头望去,公路在她的脚下,这所旅馆的位置十分险峻,像个圆形洞穴里的白色贝壳,深陷在山谷之中。
  “顾小姐,九少就在上面等您。”严绍仿佛看清她的疑惑,低声开口道,只是眼中有抹奇怪的意味。
  衣着整洁的侍者打开了门,大厅中好像因为是白天并没有多少人。
  “他…在哪?”上了电梯,安安才犹疑着开口。
  严绍依旧是一种看起来很奇怪的神情,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才恭敬的开口道:“九少在顶楼的套房里,小姐。”
  他们出了电梯,穿过寂静的走廊,最后来到一扇房门前。严绍朝她微微一躬身,然后打开门。
  安安走了进去,入眼的是一间玲珑的前室,陈设着西式的沙发,几把椅子,这个屋子通向隔壁宽敞的双人卧室。这间富丽堂皇的卧室中,宽大的落地窗为满室镀上了一层饱满的金色阳光。安安一进来就被窗前的景色所吸引,推开窗门,冷冷的风迎面而来。
  这里傍崖而筑,窗外崖壁之下就是一个险坡陡峭的山坡倾泄着伸向深渊。远处,湖都犹如一张图纸,铺向地平线。
  阳台的中间一张圆桌上,雪白的绒布铺的底,中间一块生日蛋糕,上面还点了几枝蜡烛,旁边的镂花银碗中长寿面还在风里冒着热气。
  一切都让她大吃一惊,安安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不喜欢吗?”身后熟悉的气息迫近,低声问道。
  她转过身,月余不曾相见的轩辕司九就站在身前,深不见底的眸子寂静的注视着她。
  看着他精美如雕塑棱角的面孔,她竟然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喜欢吗?”
  他复又重问了一遍,不知为何,最后一声微妙地上扬,安安的眼角不为人知地微微一跳。
  “你……怎么知道的?”
  他缓缓伸手,扶住了她的下颌,细长的眼角,忽然出现了焦虑和讥讽搀杂在一起的微妙表情。
  “我当然知道,你做什么我都知道。”
  他的眼凝视着她,仔细的凝视,仿佛要看到她的灵魂深处去一样。看着那双眼睛里面自己的倒影,安安忽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眩晕感。静谧中安安几乎听到了自己汗水一粒粒的渗出皮肤的声音,一点点冷冷的汗顺着面颊向淌下。在那样的目光线全身都被抽痛压,心脏越跳越慢,明显的感觉到四肢僵硬呼吸困难。
  然后那仿佛看透了一切的男子却笑了,他声音清朗,眼渐渐的再也见不到一丝阴霾,浅浅的笑起来。
  “生日快乐,安安。”
  安安努力睁大着眼睛,却渐渐看不清东西。眼前的容颜慢慢的在旖旎阳光下渐渐模糊,不一会又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她眯上眼睛,脑中仿佛有无数光影飞闪而过。不知怎么,苏极夜明亮的眼睛映著她的样子,微弯的唇角,和煦如阳光般的笑容,此时正开合着低声对她说:“安安,生日快乐。”
  安安低眉阖目,心潮澎湃,然后伸手抱住轩辕司九,尽量让自己的身体靠近他冰冷的躯体。
  “谢谢……我很喜欢……”
  这是唯一避免哀伤的方式……也是因为她笨拙的不知道别的可以安慰自己的方式,只知道这个……
  即使他比自己还要冷……但是他肯给予的温度多少也让她有一点温暖……
  能感觉到秋日的阳光温暖的照射在身上,安安深吸一口气,搂紧了他。
  他却握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推开一些。
  眼前的她,脸色雪一样的惨白了起来,眼睛里的雾气越来越重,缓缓的一层层的化成了水,不知不觉间落下,沁满了衣襟。
  “谢谢你。”她的眼,黑沉沉的像沉在水底的墨玉,有着一种哀艳的光:“其实……我的生日在官邸里过就好了,何必跑这么远呢?”
  “那样就看不见你这个惊喜落泪的样子了,不是吗?”
  他轻轻捧起安安的容颜,在她的额头烙印上一个带着温柔的吻。
  轩辕司九站在阳光下,逆着光。阳光金灿灿地闪耀在他周身,明亮得令人睁不开眼,明亮但冰冷,一种阴厉的冰冷,仿佛置身在阿鼻地狱的冰冷。
  “你这个疯子。”
  不是他疯了就是她疯了,遇刺才不过月余,明日就是他和那个出身名门的女子的婚礼,所有人都在为那个盛典忙碌,而他却在这里为她庆祝生日……
  风在空气中发出极轻微的沙沙的声响,那么温柔的声音,恍惚似他在耳畔哝哝絮语,亲昵,却又听不清楚说的是什么,只是惘然……只是惘然,而已。
  安安猛地轻盈地从轩辕司九的怀中滑出,旋了个身,她肩上披着的雪白薄纱披肩撒开,似云出天际。
  她坐在床前,对着他浅浅地一笑,修长纤细的手指优雅地抬起,一颗一颗解开旗袍的盘扣。
  太阳还是那么耀眼,她的笑颜还是那么明艳,只是笑意之下恍惚沉淀着浓浓的忧伤。
  轩辕司九猛然扑上去,抱住了她,两个人顺势倒在那张铺着镶着蕾丝边的纯棉床单的铜床上。
  压在上方,紧紧地抓住安安的肩膀,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略略地有些颤抖: “这可是你自己挑起来的,今天你不要想下床了。”
  “没关系,要知道旅馆的床一向都比较刺激。”
  衣物一件一件地褪下,如破茧而出的羽蝶般,那如玉的身躯一点一点地展现。安安居然有些心谎,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却无法自拔地在脑海中浮现起他们第一夜时的情景,火一般的手指,火一般的肌肤……恍惚间,已经无法清晰地回忆起每一个细节,残留的印象中,那是一次冷到骨髓里的交欢。
  “安安……安安……”身上的他发出了低低的声音:“看着我……”
  安安缓缓睁开眼,他的眼眸深邃如海,仿佛薄薄的锋刃贴着她的肌肤,却无法沾上一丝一毫人体的温度,冰冷得像一块寒冰。
  她颤了颤,身子好象一下便冷了下来。
  轩辕司九俯下身子,抵开她的双膝,半压在她的身上,捧住她的脸颊沉身道:“看着我……”
  她是万分了解到他的执著和阴狠,乃至残忍,假如他知道……那么瞬息间就会翻脸无情。心抖着,安安蓦然推开他,一个翻身,反压在他的身上,手抚上了他的眼,轻轻地笑着,轻轻地说着:“别看我……”
  忽然扯过散落在身侧的薄纱披肩,不待他反应过来,系住……遮住了他的眼。
  那雪白的薄纱系在眼前,并不能遮住所有,阳光中似乎渗入了一点点淡淡碎碎的影子,在视线之外微微地摇曳着。失去了视觉,嗅觉似乎更加敏锐,一种朦胧的香透过丝巾,传入他的鼻中,还有她的肌肤滑腻的、甜美的在他的手中象水一样潺潺流动。
  然后,他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安安已经将整个人贴到了他的身上。她的呼吸着的微温气息拂在他的胸口。
  他本能地搂住,她似软弱无力的唇在他的唇上滑过。被她的挑逗牢牢地摄住了,无法自拔,贴上去强硬的舌尖撬开她的齿,缠上她润湿的舌尖,吮吸她的味道,芳香、甜美的……
  安安的吻极缠绵极温柔,一点一点的点燃着他们彼此的欲望,狂热又温情,急切又耐性,犹如沸腾的岩浆一样燃烧着。
  身体里仿佛点起了无数火焰,燃烧着,席卷过的每一根神经,热得发痛,热得将近崩溃,血液在脉络里嚣张地翻腾,几乎涌了出来。抚摸着那如丝缎般细腻的肌肤,欲望越来越热了……
  白色的丝巾从眼前滑下,一片艳丽映入眼帘。
  阳光深深浅浅地在她的肌肤上交错着,似乎缠绵着,她的肤色沾上欲望浓艳的颜色,宛如初飞霞。
  感觉到了他眼上丝巾的滑落,安安不满的挣扎起来,但炽热的唇封住了她的唇,手臂用力地抱住她的身躯。
  她温暖的躯体紧贴着他扭动着,他的思维一片空白,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他不假思索地拿起丝巾缠绕在她的眼上。
  她坐在他身上的身躯,猛然间为之振动,下意识地想推开他。但火烫的唇齿之间,舌头紧紧缠绕,一种吃力的感觉袭上心头。
  失去了视觉安安,只觉得很热。是一种奇怪的热,全身上下酸软无力。她想伏下去,但是一种异常的拉力扯住了全身。
  原来轩辕司九用丝巾系住她的眼时,另一端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系住了床柱。
  看不见的她只能坐在他的身上,被他怀在胸前,他的嘴咬住胸前的茱萸,用牙齿轻轻的厮咬,情动之时力大了些,她夹杂着痛苦与快感的呻吟声从唇内逸出。
  她是微闭着眼的,睫毛抖动间,阳光透过丝巾,如散乱的碎鳞扑入眼内,手指本能的收紧抓在他的背上,而指下已有一道道湿痕,唇微张开,似是觉得唇上干燥,伸出舌来舔了一舔。舌仍在嘴角,便被他狠狠吻住,像兽一般的,带着狂热将每一处都舔舐,炽热的掠夺每一寸,一丝,一毫。
  看不见,被他的怀抱所困住,无法掌握任何状况。被肆意地操纵着。她猛地发狠似的咬着,咬着他的嘴唇、他的舌头。颤抖地啃咬,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报复。
  急促地喘息着、发不出声音,无声的狂乱中,他将安安抱得越来越紧,他在安安的嘴唇之间呢喃着。
  “……我爱你……”
  眼前的人却并不答话,抖动着蜷缩着身体,如退回蛹中的蝶,却是有一分令人不舍的软弱。
  情动的欲望再也无法忍耐,陷入紧致、炙热的触觉……他愈陷愈深,挺动腰身,更加放肆地掠夺。
  带有冲击力的身体重重的顶在她的身上,一阵麻痹似的快感涌上来,难以形容的畅快至极的激奋一下子冲到了安安的全身。她全部的血液都像是被灌入麻药,骨骼、肌肤、连发稍全部都在扭曲,翻腾的快感。
  眼上的丝巾滑落了下来,系在了她的颈项上。
  窗外巨大的风,顺着洞开的窗吹打着窗帘,那纱帘同样有节奏的的律动着。
  他四肢修长,有力,紧紧贴合她的躯体,汗水浸湿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娇好的面容有些扭曲,插进他湿漉漉的头发。滚烫的感觉狠狠地摩擦着,随着一下又一下地深入,丝巾一下又一下的收紧,呼吸间隔着一次又一次窒住,然后一次又一次回到胸膛,颈部的窒息的疼痛,以及当他活动着手指蠕动,被闪电击中一样的麻痹的快感,她的情欲被提升到了极限,在疯狂地寻找着爆破点,仅存的理智和情感被全部剥夺,只剩下身体的本能反应。
  “我爱你!”
  几近低吼出声,安安咬着下唇,深吸了口气才缓缓张开眼睛,轩辕司九暗色的双眸看着她,尾音竟然带着些微的脆弱。
  “是的……”情欲让她的声音沉哑,更多,却是一份气虚力竭,她的手指虚扶在他的双肩:“是的……”
  余下的话并没有说下去,只是勾住他的颈,吻住他的唇,夹混不清。一次又一次将对方放置在唇舌之间,不知饱足的索需着,要求着,直至最后筋疲力尽。手强迫地抓住他的头发,想挣扎起,他把她死死地困住,像是马上就要被毁灭的囚徒,夹带着临死前的绝望和疯狂。
  风吹,她身上香味愈发浓郁了起来。
  丝巾一下又一下的收紧,呼吸间隔着一次又一次窒住。
  他开始用牙隔着丝巾咬着她的颈,她在他的身上,忍住战栗,勉强才可以呼吸一口气。
  他的牙越咬越紧,她的呼吸也渐渐地微弱了,在喘息中,抓住他的手臂,指甲深深地陷进了他的肌肤。炙热燃烧的狂暴与欲火点燃了,他们全身都是汗津津的,身体,四肢紧紧的粘在一起,粘热,潮湿。她的长发散落在他们的身上,犹如被暴雨打透的柳枝,被毁灭的感觉在身体中狂乱的燃烧沸腾……随着他的动作而在快乐和痛苦中反复更迭。
  丝巾一下又一下的收紧,呼吸间隔着一次又一次窒住。
  这个世界,没有声音。
  只有彼此融化在一起,即使烧成灰烬。
  他们融合一体。
  有人在她耳畔喃喃自语着。
  你知道我一直都在爱你吗?
  即使你做了什么令我伤心的事……
  她不懂。
  丝巾一下又一下的收紧,呼吸间隔着一次又一次窒住。
  眼前只是一片模糊,喘息着几乎透不过气来。
  想停。
  却停不下来。
  金色的阳光,绛色如绯的窗纱,黄昏的沈霭将房内沉沉的染上紫醉金迷。
  丝巾一下又一下的收紧,呼吸间隔着一次又一次窒住。
  太阳落下了,明天还会再升起。树叶凋零了,来年依旧会新生。是的,这一切永远都不会改变,朝朝暮暮,岁岁年年。
  改变的只是人而已,忘记了一些不该忘记的事情,无法再想起昨天的情景。
  你可明白?!

25 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午后的天微微有几分阴,都江边停着巨大的客轮,熙熙攘攘的人,笑语喧哗声带着人世间的离别迎面扑来。
  欢欢站在其中,微微浅笑。
  她平静的看着,好似她是站在玻璃后看着眼前的世界。
  但是,但是心底这种不安从何而来?是不是做错了?要不要最后更改?
  最后,那个人,苏极夜同她讲的最后一句话:“欢欢,我等你。”
  微微有点苦涩。竟然是这样?
  无有多余话语,爱与不爱,深情错付。
  无有优柔寡断,退与不退,狭路相逢。
  天空的云彩被绞碎成了薄薄的丝絮,象是要发生什么似的绵绵地缠绕在一起。风掠过,潮湿的味道在天空下纠结着,忽浓忽淡的漂浮着,让闻到的人逐渐觉得头重脚轻。
  “二姐。”
  在她看着天空的时候,温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缓缓转过身,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透过云层的阴沉沉的阳光映照着安安苍白到近乎无色的容颜。
  “你来了。”
  回给了安安一个微笑,欢欢乌黑的眼睛和灰蓝色的天空交相辉映着特殊的光芒。
  离开船还有一段时间,她们来到江边各自扶着面前的栏杆,默默的抽着烟,微风袭来,带来江水的味道。她们不再开口,只是一起默默地对着这片平静祥和的景色,连从身后传来喁喁声,似乎也渐渐隐去了,她们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许多,原本愈行愈远的两人,似乎一下子有了某种默契。
  突然,安安开口:“以后到了国外,不知道会不会怀念在湖都这些纸醉金迷的日子。”
  她的语气平静详和,还有一丝伤感的味道。
  欢欢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转过头,盯着安安的侧面。她们面对着彼此,中间隔着摇曳不定的阴影,浑浊的江水泛着光,倒映着一泻千里的积云,阳光从云间的缝隙射下来,似乎全都照在那双幽黑的眼睛里,她就像雕塑一样,在阳光中熠熠生辉。
  “我……常常想起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一次又一次的宴会他意气风发的面容,脸上带着踌躇满志的笑容,游刃有余的周旋在上流酒会的繁华富贵中。在那里,他是所有人的焦点。那时的我以为我要的不过是他身边的位置,我渴望地位,渴望权势,渴望所有曾经看不起自己的人都来奉承恭维自己。”深吸一口气,狠狠的把手里的烟蒂在栏杆上掐灭,紧接着回忆就像海浪一样涌上来,压在欢欢的胸口,让她疲倦地靠在栏杆上,闭起了眼睛:“然而,等失去了我才知道,我比这些更加渴望的,是他,只有他……在我的心底又一个空洞,金钱权势都无法填满,只有他,只有他能填平……然而我已经错过了。”
  江水上有规律的拍打着岸边,传来的沙沙声。不知不觉中,安安在欢欢的话语中陷入了梦一般的恍惚中,似乎感到自己在缓缓下沉,要沉到静谧平和的江底最深处了
  “二姐,你还没有错过,你说过我们还有这一次机会。”
  有那么一瞬间,俩人都默默无语。
  欢欢猛地伸出手,紧紧抓住安安的手腕,这力度竟使安安感到一阵疼痛。
  “你想极夜吗?你有像我思念他那样想念极夜吗?如果没有,如果你的心已经不知不觉被他征服,那么今天你就不要上船!”
  “我只能在梦里想极夜,小心的、隐秘的、不可以哭、不可以哀伤……我不是不想,只是隐藏的太小心,有时候连自己都找不到而已。”疲惫、无力和困倦从她手臂的肌肤一点点渗透进骨血里:“风晓曾跟我说过,他能力有限不能为我做些什么。但是,轩辕司九这个男人不一样,有了他,我就暂时可以不用应付他人,如果我够本事那个暂时就会变成很长时间甚至是永远……他说的不错,所以我用心敷衍,他也的确待我非常好,处处护着我,宠着我。虽然不过是水月镜花,可是我依然有些享受,毕竟这种被人捧在手心的爱,是那么的难得……说到头,我不过是一个想被爱的女人罢了……可是……我跟你不一样,二姐,你可以在他身边如鱼得水,而我却怕他,怕极了所以身心俱疲……我受够了连笑一笑都要思量三分的日子。我想要自由,我也想要站在人前,肆无忌惮的吐上一口气。即使前路茫茫,即使我不知道此去自己的未来,真的会如这云层下的阳光一般灿烂而充满生机……但,我想试一试。”
  欢欢又点燃一只烟,慢腾腾的抽起来,慢慢的品着。就在那么一刻,她们都再次沉默了。
  安安仿佛回到了小时候,无数个夜晚她躺在床上,她躺在她的身边,手紧紧的握住她。两个人默默的躺着,距离那么近,保持着一份无法言明的默契。
  风再次拂过,安安的长发随着风轻轻摆动,阴影隐藏住了脸的其他部位,只隐隐约约露出深紫色真丝珠花旗袍包裹的优雅的颈部曲线。 安安深吸了一口气,感觉着微风吹动她的头发,沿着脸颊和肩膀向后滑去。这一刻,什么也不想,全身心地沉浸在这稍纵即逝的宁静平和之中。
  “那么我祝你幸福。”
  “我也祝你幸福,二姐。”
  当欢欢再一次望向安安时,今日的她似乎变了一个人,纠缠噬食了她经年的怯懦隐忍全部消失不见了,那双幽黑的眼眸剩下的是一种单纯的像是孩子的光芒。
  “我们彼此都要幸福。”
  船上的锣声响了,这是通知开船的讯号。
  她们不再说话,欢欢拉着她的手走到了船边,看着安安。
  安安向她挥了挥手,嘴角露出一丝明亮的笑容,毫无瑕疵的快乐。
  那美丽的脸上带着平静的表情,看不出是喜还是怒,只是默默地与安安对视着。
  往日的点点滴滴都浮上了眼前,苏极夜秋水般的眼眸如电石火光般在欢欢的脑海中闪过,令她心乱如麻。如果可以,希望下辈子来偿还这丝情债……
  欢欢惆怅地笑了,这是她第一次清楚地看到彼此的命运,她知道,这意味着,苏极夜已经彻底地走出他的生命了。诚如安安所说,从此以后,两无瓜葛。命运的轨迹转到了另一个方向,去了,远了……
  也许他会心痛,但是安安是个极好的女子,她会安慰他……就像自己也能安慰他一样……
  她们都会快乐……
  安安走上甲板前,她看着无声无生息的停泊的巨大轮船,那是她走向一个崭新生活的象征。屏住呼吸注视着,也许是压抑的太久,心中一刹那竟然充满了欣喜,巨大的她几乎无法承受。
  在以前的人生,她都在胆怯谨慎,小心翼翼的谨慎做人,卑微的学会观察、学会察言观色、学会别人需要的时候改如何选择。但是,此时此刻起,她就要换一种方式,放肆的,痛快地,快意的活下去!从今以后,她就可以做一个正常的人,可以有喜怒哀乐、肆意的发泄情绪……她会怀着感恩的心情脚踏实地地生活……
  猛地,一声“囡囡!”穿过送别人嘈嘈切切的杂声,凄厉的传入了耳中。
  那声音极是苍老,带着只有在记忆深处才有的侬软。
  安安猛地回过头,穿重重人群,她看见一旁的黑色轿车,那些车她是很熟悉的,轩辕司九近侍的车辆。那个老妇人站在车旁,又一声呼唤:“囡囡!”
  多少年了,十多年过去了,她的两鬓都已经雪白,面上被风霜染的条条沟壑,可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当日,她站在门边泪眼相送,而今她站在那里同样泪眼迷离的呼唤:“囡囡!”
  安安努力望着她,渐渐发现她的身影竟然被迷雾所包围,她眨了眨眼睛再看,才弄清迷雾来自于自己的眼泪。
  此时江面上的风愈加的大了,熙熙攘攘上船的乘客把停住了脚步的安安挤到了一边。
  安安呆呆的站在那里,手扶着拦杆,直觉得太阳穴一阵阵突突的乱跳,胸口憋闷的难受。微微侧头看过去,她身边还站着一个男子。严绍穿着黑色风衣,双手抄在口袋里,黑色的礼帽低低地压着,几乎看不见他的眼睛。
  安安竟然并不觉得惊讶,象是等待了很久的人终于出现。
  阳光并不大,眼前却格外地明亮,太阳的影子是看不见的,当它照在身上时,身体的每一份肌肤都感受到了那分悸动。
  似乎有人撞了自己一下,安安不由自主的向悬梯的方向迈了一步,老妇人身后的一个便服男子,手顿时紧张的举起,隐隐可以看到他的袖中似乎藏着一个乌洞洞的枪口。
  欢欢看着她,安安心下焦急想开口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伸出手,握住欢欢的手。本是碧清的一双眼,眉目间不自觉的就有了一股子凄切。
  欢欢不禁面色微变,眼角微微有些抽搐的开口:“怎么了?”
  “二姐,那是我娘……”
  “怎么可能,你的亲人不是已经……”
  欢欢眨着眼睛,茫然地看着安安,呆了半晌,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但又不禁哑然而止。
  是啊,当年见到的只不过是三个灵位,顾昔年的手段她们都是切身的领教过,怎么就会被三个灵牌给欺骗了呢?
  “二姐,真奇怪,我直到刚才为止,都像是在梦中似的,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能上这条船……原来命运已经给了我选择……终究是没有机会……我没有这个勇气,我不能用我娘来作我逃脱升天的代价……我终究逃不掉……”
  看着抵在母亲身后乌洞洞的枪口,安安在笑着,黑水晶般的瞳眸跃动着阳光的光泽,那是一种清澈而耀眼的光。欢欢想起了阳光下那漫天的枫叶,浓艳如火,美丽得让人心颤,却生命将近。她抬手轻轻地拢住安安的肩膀,声调很轻,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悲哀。
  “谢谢你来送我,小妹。”
  然后欢欢靠得更近些,搂住了安安的脖子,吻了吻她的额头。
  从很小的时候起,她就习惯了用这种动作来安慰安安。
  安安浑身颤抖地叹息着,把头深深埋在她的怀里。就在欢欢几乎以为她要哭出来的时候,她低沉的声音传入耳内:“我有个问题一直想要问,但是他一直没有给我机会问出,请帮我问问他……”
  迎面吹来湿冷的江风,所有人似乎都已经上船,巨大的轮船隐在雾蒙蒙的天色里。
  欢欢轻轻的笑着,眼角仿佛有一滴晶莹的泪珠
  她想要送走的人最终无法踏上旅途,而自己能送走的只有自己。
  今后的日子一天又一天,日子象车轮,滚动地重复着相同的内容,日复一复,年复一年,浑浑噩噩的展现眼前。
  这是生命的轮回,每个人注定都要经历这一番煎熬和且行且上的痛苦经历。即使是失败的,即使无奈,也无从选择。
  她今日方才真真正正的了解,这就是命运。
  许久,欢欢听见自己接过她的话,艰涩的开口:“帮我问问他……当时当日可曾爱过我,哪怕只有一点点。”
  欢欢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无法控制地发抖。安安在看着他,用令人心碎眼神深深地看着她,同情的,不忍的,感同身受的痛着。
  是啊,不忍心、不舍得、不允许生命中唯一的阳光就这样永远消失。口中渐渐多了血的味道,只有一点点,若有若无,一刹那让欢欢几乎想要流泪。
  然而,又能如何……
  分不请是谁先放的手,分开时,已经是伤痕累累。
  她转身上船。
  安安一直抬头望着,望着她。
  她穿了件黑色花缎滚边的旗袍,外面罩了件开司米的披肩,披肩上的流苏在风中翻飞。
  她步伐坚定,毫无犹疑。生命如残烛,摇曳着快要熄灭,她那深黑色的眼眸,依旧耀眼如地狱中的阳光,在苍白的、静止的容颜下,令人眩目。
  再未转身。
  愈行愈远的背影,缓缓启动的轮船,云层下拥有一轮生命的惨淡苍凉的太阳。
  她站在那里遥遥相望,她送走了生命中最后的一点希望。她的心犹如交替在冰窟中一片寒冷,又突然移置烈火中锻造。忽冷忽热的交融中,她竟然想起极小的时候,阿爹领着他和哥哥去乡里的市集,杂耍艺人把一直老鼠放进层层迷宫中,那只老鼠陷在怪圈中,团团打转,但只要杂耍艺人一动,它便只有一个出路……
  只有一个出路……
  她笑了,心却一下子变得充满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有人走到她的身后,低声开口:“小姐,该回去了,误了婚礼的吉时就不好了。”
  她恍惚记得那是严绍的声音,半晌才僵硬的开口:“什么婚礼?他的婚礼不是应该过了,他们……应该在举行舞会才对……”
  “九少提前对何家动手,今日已经一举铲除了何家,他和何小姐的婚事自然就取消了。”
  严绍边说边一瞬不瞬的盯着安安,仿佛风雨欲来,风愈来愈大,她长长的发飞起遮住了大半张脸,看得倒不是很真切,他只能继续用轻描淡的口吻道:“今日要举行的是你和九少的婚礼。”
  忽然间,安安的身体震动了一下,仿佛站立不稳似的歪向一旁,严绍连忙上前扶住他。随即有些痛苦地拧起了眉头,安安的指甲掐进了他的手臂,她的手指关节已经有些发白。
  安安的手不自觉地将严绍抓得更紧了些。
  他……应该是爱着她的吧,所以可以原谅她所做的一切,所以可以允许她对他的欺骗,所以才会给她一个婚礼……她想,他应该是爱着她的吧。可是,为什么还会觉得害怕呢?
  害怕……
  怕什么呢?
  有种爱是残忍而冷酷的,天空的鸟自由飞翔,人们却生生把它圈进牢笼,金笼美食,可以称之为爱,但是这爱的代价就是让鸟再也不能飞翔……他像个孩子,强迫她一生一世的终结,她如何不怕,怎能不怕?她连恨都不能,他可知道,当爱也没有,当恨也没有的时候,她所能够拥有的,就只有梦中的回忆,至少,回忆里曾经有阳光存在过。
  天色愈来愈暗,视野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模糊,只有一天一地烟雾般的苍茫。
  严绍扶着她走向汽车,她在瑟瑟的风中,恍惚有一片枯叶,连挣扎的力量仿佛被抽走了,软软绵绵,恍如飘在云端,轻而空虚。
  上了车,老夫人已经坐在车内,看着她只抖动着干瘪的嘴唇,发不出声音。
  倒是安安开口,叫了声:“娘!”
  老夫人这才抓着她的手努力笑着开口,但是眼圈却是红红的: “囡囡!真的是你,你长大了,变得这么漂亮了……”
  她的手有很粗糙,手指间遍是常年劳作磨出的老茧,微微刺痛着安安。
  她穿着一件崭新的油绿潞绸夹袄,仿佛因为站的久了汗湿了粘在身上。她满脸寿斑,连手上都是,带着金耳环金簪子,髻上还插着一朵小红绒花,也不看安安的神色,只是自言自语的说着:“家里日子一直不好过,你爹前些年也去了。只剩下我和你哥哥嫂嫂……我只当你已经死了,可前些日子他们找了来说你还活着……还说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就接了我和你哥哥嫂子来。娘知道对不住你,本没有脸来的……”
  说着泪水不停的滴下,点点都溅在安安的手背,那泪水,竟是烫的,每一滴都烫得安安的手在发颤。
  安安似乎在呆了,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当年要是还留在家乡,她便只是个跟母亲在乡下劳作的女子,嫁给一个农夫,一年到头平静而满足的生活,一天天时间过去,她会变成一个老妇人。
  庄生晓梦迷蝴蝶,只是不知她是梦里还是梦外……
  “娘,一切都过去了……”
  安安抓住她的手轻一点,再轻一点,只怕抓痛了她。
  是的,一切都过去了……她不必再想知道未来,她的命运已经注定了。
  严绍在汽车前座,目光锐利的观察着她,直勾勾的仿佛要把她一层一层的剥开。
  她笑了,还需要提防什么呢?她早已无力反抗。
  这时车窗外面的天空突然如金蛇乱窜,闪亮而耀眼。不出了一刻,一个霹雳砸了下来,只震得这急速行驶的车子似乎也晃了一晃。转眼雨倾盆而下,窗外顿时白茫茫一片。
  隐隐可以看到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似乎湖都所有的警力都已经出动,眼眸间一色藏青的军服,匆匆看去,竟是一幅上佳的水墨来了。
  终于,车停了下来。
  那车是停在官邸后门,她恍恍忽忽下了车,不再说话,只是埋了头尽力跟上前面诸人的步子。
  明明那么短的路,走起来却那么的长,这是她一生中最难走的路,日后忆起,她还清晰的记得那天即便有人替她撑着伞,她的额发、双鬟还是被雨打得濛濛的湿,她还是记得自已的心随着步伐一跳一跳的痛着,她就是记不清那天她到底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已究竟走了多久,只知道在崩溃前的最后一刻,他已经站在了面前。
  他身穿黑色马褂,青色的长袍,胸前系着鲜红的喜花,完美的脸孔,深如狂澜的眼瞳深深隐藏着森森压迫。
  他一字一句地说:“安安,你离不开我,不是吗?”
  有人上来为她更衣打扮,大红的锦绣裙褂,考究之极的手工,穿在身上舒适可体得象皮肤一样。
  对着妆台上的水银镜子,她看见自己本是苍白的面色在一层又一层的脂粉下,浓郁的绯艳如花。迟疑着抬起了脸,不见喜色只见一种脆弱而迷茫的神情,光影徐徐的流动在眼眸中,溶化成透明的忧伤,仿佛就要滴下。
  喜乐喧天,她头上覆上盖头,踩着大红的地毯,凤冠霞帔,一步一步走向他。
  那个男人向她伸出了手。
  干燥而冰冷的手掌,感觉不到温度。
  一拜天地。
  一个拔高了的嗓门叫唤着。肩膀被抓住,向前按下,直到额头碰到了地面。
  殊不知,天地本是无情物,她一求再求,终是没有求到,拜之何用?拜之何用……
  二拜高堂。
  身体被拉起,换了一个方向又向下按去。
  高堂白发,十年相见。只是她当日弃了她,让她一生坎坷,而她却不能弃她不顾……
  拜之何用?拜之何用……
  夫妻交拜!
  身体又被拉起,站直了转身,又被按着要往下。
  雨依旧下着,淅淅沥沥,连天都在为她哭……
  却问此心许谁?
  拜之何用?拜之何用……
  她被送进了洞房,窗外的雨势更胜。
  眼前所见遍目的火红,红得惊心动魄。
  她伸手去摸索着,却被按住,她吃了一惊,原来屋里全是人,一双双眼睛都是在监视着她……
  良久,他走了进来,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丝绸的红盖头轻微地翻动,透露着他有些紧张的呼吸。蜡烛燃烧散发在空气里一种炽热的味道,炙烧着每一寸缓慢流动的空气,竟似到了寒冬,那迎面吹来的可以切割人的风……
  缓缓地挑起盖头,她抬起眼,映入眼帘是来朝夕相对的俊美容颜,她曾欺骗他,她曾经日以继夜的对着他演戏。
  此刻,他的面上是如阳光般纯粹的笑容。
  然而,就是因为太纯粹,她的心不禁一点一点紧缩。
  他抬手摸上了她的凤冠,一下就将固定用的发簪拔了下来。精心梳理的发瀑布般散落,在喜烛的光辉中散发着奇异的色泽。
  强硬的捏住她的下巴,他的视线在她的面颊上缓缓移动着,眼神逐渐深邃。另一只手伸上了,突然搭上了她的咽喉,她一惊,却发现他并没有出力,只是虚放着。咽喉上的手开始移动,慢慢爬到了她颈后。突然,就被拉进了一个冰冷的怀抱中。
  她浑身都僵硬了,挣扎着想要脱离,却被抱的更紧。
  “安安,你爱我吗?”他抱住她瞪大了眼睛,他一边笑的就像孩子一样,一边问:“你真的、真的爱我吗?”
  她看见他眼中的她,嘴边慢慢绽开的淡薄笑容,象是冬日里,颤微微地开出的一朵花,哪怕命运里只有凋谢,也开得无怨无悔,最是一番,妖娆。
  “我会一辈子在你身边。”
  她恍恍惚惚地回答,可声音从嘴唇吐出的刹那,只有她自己知道,犹如触电后的麻木,和被火烧过的炙热。她感到了全身都在燃烧,身体上的血液在顶点沸腾。什么都是不真实的,什么都是虚幻的。不要前尘,不要往生,只要这一辈子就足够了。
  他的手握得她的肩旁痛到骨髓的痉挛,几乎让她痛不欲生。
  被此人掌握的感觉令她痛不欲生。
  而这痛让她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因为活着,所以悲哀。
  她的心被枷锁挟制,成为他人板上猎物。
  水拍岩石沙冲堤岸,点点可以腐骨穿石……而她之悲哀,却无可回避无可消失,日复日年复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刻骨。
  自幸福顶端跌进地狱。
  无喜无悲。
  无波无澜。
  不需再选择了………
  从今后她再也不需要选择……只为他而活,不知道所要活下去的意义,和放弃活着的意义,为他而存活。
  屋里看得分明紫檀雕月洞门架子床,那玫瑰红纱的床幔,金钩挑在两边,绣龙凤的被褥整齐垛在床里,帐檐上季下五彩攒金绕绒花球,下面坠着尺来长的赤红穗子。红烛高高燃烧,映着柜子上烫金的喜字,乌木嵌黄杨木云龙三扇屏,被烛火映得火红,桌上满满放着赤色的喜果……满眼火红的颜色倾压下来,将她压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竟然想到昨夜……
  她以为那是最后的交颈,欢喜,哀愁,悲伤,眷恋,万般情感千般心事百感交集,生生的把自身融化了,打碎了,与你融合成一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如火如荼火一样的缠绵。
  许久许久后,她疲惫地将头枕在浅白色绣着复杂图案的枕上,似乎所有的感觉俱已被剥离,空空荡荡得近乎空虚。
  夜色沉沉地弥漫,卧室的灯光一盏盏早已亮起,映着重重绛色窗帏,浓的影,淡的光,稠密地交织着重叠着,整个卧室笼罩在一片昏昏的光晕中。
  先是几道明晃晃的闪电,黑夜瞬间变成白昼,远远又是一片惊雷划开寂静,轰鸣着由远处而来……雨点一排排密集降临,借着风力,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劈劈叭叭的,恍如海中潮汐,起起落落,风却是渐渐地息了……
  他伸手去为她盖上被子,她还记得这么清楚,他的手指间有些寒冷,下意识地扯了扯身上盖的被子,他已经把她拥进了怀中。
  她的心口一下抽紧,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闭目假寐。
  身后的人却只是紧紧的抱住她,喏喏地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婚礼……”
  她记得她含糊回答:“中式的……”
  雨水似乎密集起来,顺着窗淌个不停,隔开了外面的世界,隔开了遥远的一段光阴。
  身体依旧紧紧被拥着,她的头枕在他的肩膀上,透过他的肩她看到,那对因为燃烧而泪流不止的红烛,烛泪在潮湿的空气里,越堆越厚,沉沉地压在胸口,闷得快要窒息了。
  她急促地喘息着,一阵阵撕裂般的绞痛,一直透到身体里。
  很痛,却在惨白的脸上泛起了轻轻的笑:“我会一辈子在你身边。”
  将灭未灭的烛光飘飘忽忽地闪烁着,把他的笑容映得扭曲成鬼魅,他似乎在笑,只是看上去笑得比哭还难看,他似乎在笑,只是听上去笑得比哭还难听:“我爱你,你爱我吗?”
  “我爱你……”
  她的语调冰冰凉凉。
  他的手痉挛般地抓紧了她,仿佛所有的力量都集中都手上。
  “我爱你。”
  烛火终于熄灭。
  黑暗中传来了仿佛哭泣的声音。
  仿佛……哭泣……
  有时候,哭泣是不需要眼泪的,也不需要声音。
  而后,归于尘土,归于无寂。

26 结局

  宣华十六岁的那年,第一次见到他。
  宣华也是第一次发现,生活中并不是只有灰色,原来还有一种金色,阳光般的,浓得化不开的金色。
  那日是五月十五,宣华父亲傅缪年的生日。傅家是阳古望族,历来都要借此机会大宴政商界的要人。
  母亲身上依旧不爽,又放心不下,特地把宣华叫到房内,拉着宣华的手,轻轻的摸了摸她的脸,长叹一声:“我可怜的儿……”
  然后就剧烈的咳嗽了起来,婆子丫头连忙上前捶背顺气,最后又斟了参茶来,母亲喘了好长时间,方就着丫头的手慢慢的漱了口,半晌才说话:“你也到了论嫁的年龄,我素来是个没用的,虽是正室,但一向不得你爹的待见。你几个同年的姐妹,嫁人的嫁人,没有嫁人的小四又是他的心肝宝贝,只余下了你……我娘家早就已经败落了,如今都指望着你爹才能有一口饭吃……娘知道你心气高,但是命不由人,你爹正跟王家作一笔生意,看好了王家的大公子,今天的意思是让你们熟悉一下,下个月就订婚。”
  母亲的房间本是阳光极充足的,但是她身子不好,便落下了不喜见光的毛病,窗帘拉得密密实实。室内阴暗又被常年的药味充斥着,下人点了檀香。浓浓郁郁的味道浑着药味,宣华一时里只觉得目晕眼花。
  只听说王家是靠铁矿发达的,私下都被称为暴发户,口碑并不怎么好。可傅家的婚事一向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若依了正趁了几个姨娘和姐妹的心,若是不依,只会叫母亲的日子更加难过。
  思前想后了半晌,宣华终于咬了咬牙,点下了头。母亲这才笑了出来,催了身边的得意人儿为她梳妆打扮,找出了新做的粉白对襟短袄给她换上,又拿出自己的嫁妆,一套红宝石的耳坠子、项链、手镯、戒指。仿佛多年积压的郁气,如今好容易有这么一个机会,一下子要在她身上舒出来似的,把宣华打扮得花团锦簇,而后又密密地嘱了好些话儿方才罢休。
  晚上的宴会果然是车马盈门,由于母亲病着,几个姨娘们戴了金灿灿的首饰,花枝招展的站在父亲身边斯斯文文的应酬又暗中较量着。
  当晚的酒席上宣华和那王公子相邻而坐,那王公子说是二十有五,看起来却已经过了三十,半秃了的头,仿佛被挤扁了的一张脸,眼睛小的笑起来宣华几乎找不到他的眼珠子,偏偏他总是咧着肥厚的唇对着她笑,他每笑一次宣华便也得堆了笑迎过去,但心里却越来越重,一顿饭下来,只觉得惊心动魂。
  酒席过了就是舞会,宣华借故脱了身,五姨娘生的四妹便拦住了她,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看着宣华的眼睛里有着些微的乐祸和嘲弄:“舞会就要开始了三姐不是最喜欢跳舞,你这是要去哪里,不等那王公子跳上一曲?”
  四妹一向被父亲宠的刻薄而任性妄为,宣华本来想像往常一样回击,但席间多多少少喝了点酒,思维仿佛滞住,张口结舌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什么。只能看着一袭鹅黄的西式软缎长裙的四妹,把带着葱绿齐肘的手套的手搭在追求她的公子哥儿的臂上,妩媚婀娜而去。
  这一仗输的奇惨无比。
  而就在此时他走了进来,一身戎装,身边一群人促拥着。一整晚心神不宁的父亲,这才真正笑了出来,急急迎了上去。
  那张脸在杂志上是经常见到的,一样微皱着眉头,眉间深深划出一个‘川’字,但是他本人似乎更加年轻,本是俊美已极的容貌,却被右颊上一道伤疤给破坏了,冷得一点生气都没有。据说,那是当年的财政部上何宁汐遣人偷袭的结果。
  “总司令啊,傅老的面子真是大啊!”
  一旁的人惊叹着,宣华却因为满腹的心事,转到了后园。
  后院丈高寿字灯笼,已经点上了火,影影绰绰的,月色却更加明亮,洗淡了那浓郁的艳红,朦胧地,恍如织就了一袭银色的锦缎。
  宣华站在花木的阴影中,想起那王公子的尊容和母亲的境况,不禁悲从中来,手帕捂着脸就哭了出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远远的只听见丫鬟喊了一声:“三小姐!”
  忙拭了拭脸,转过头,正要回应,定睛看时,却是他站在月光下。
  他的手臂弯出一个精致的弧度,手中拿着一个高脚酒杯,那双手很稳定,淡金色的酒没有丝毫的晃动。即使被发现了偷窥,纯黑色的眼睛里也没有丝毫的慌张,只是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动声色,静静地看着她。
  那一双眼睛,有如月光,却比亮银的月光更加清冽。乍一看似乎是冰冷的,再一看却似乎爱、怜、忧、哀纠缠一处,波澜已惊。
  微风拂过,树叶在月光下像她的心一样的颤动。而他面上疤痕,就像是墙壁上的常春藤所投下的影。
  宣华只呆呆的站着,一时间竟想到了地老天荒四字。
  “你行三?”
  宣华一惊,再抬眼时迎面撞上的竟是他不经意的微笑,他的笑意淡淡地漾在嘴角边,有些疲惫,有些厌倦,还有些茫然地显出几分绝望的痛楚。
  也许是因为这月色,也许是因为他的痛苦打动了她,宣华心头一热。
  “我叫傅宣华。”
  “司令原来在这里,累老朽好找。”
  傅缪年的到来打破了他们的迷境,他的笑容随即转瞬即逝,快得宣华还以为那只是自己的错觉。
  他终于把眼睛转向傅缪年,冷淡但有礼地点了一下头。转身迈步离去,但走过回廊的时候,他似漫不经心的望向宣华,她看得出那是一种极为有节制的目光,隐隐的含着一点点了然、一点点怜惜……
  远处传来隐约的音乐隐约,她像傻子一样站在那里,那是请来的西洋乐队在演奏狐步曲,有着一种呆头呆脑的爵士情调。宣华明知道自己没有喝醉,却觉得人一点一点的眩晕着。
  寿筵以后,志得意满的傅缪年似乎对王公子极为满意,已经开始筹办结婚事宜,而王公子三番五次邀约,这日宣华实在推辞不过,便同他出来。
  吃完饭后,王公子只说有些重要文件要她交给傅缪年,她跟着他不想却被带进了宾馆的房间。原本还可称得上忠厚得的王公子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扑了上来,宣华只觉得自己似乎被冻住了似的,她极冷静的抄起一个景泰蓝的花瓶砸去,也顾不上看王公子如何,便踉踉跄跄的跑了出来。
  她穿过长长的楼梯,一口气跑到街上,一拐一拐的走着,低头看去,原来鞋跟不知何时断了。
  她呆子一样站在街头。她的身后就是阳古最大的饭店,五色霓虹灯在夜色里明灭,每一次闪烁,都将这个阴冷的世界照出不同的颜色。
  熙熙攘攘的人群让她觉得安全了,但这安全感只是一刹那的,接下来前路茫茫的悲苦彻底击垮了她,毫无预戒的,她的身子开始剧烈的颤抖,然后她蹲下身抱膝抽泣起来,全身像在冰水里浸着,她怕……从来没有这样怕过。她亲眼见到不如意的婚姻一点一点催垮母亲,记忆里的母亲美的丝毫没有烟火气。而现在她总是静静的躺在床上,带着绝望的苍白,连那一种深深的伤心。自己才十六岁,还这样年轻,一生就要这样被注定了……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过后,仿佛有人在她身边蹲了下来,
  低低开口道:“怎么了?”
  她头晕眼花,耳里嗡嗡直响,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后来又听到一声,她这才抬起头。
  他的眼像水,有些微凉的;她的眼含着泪,是温热的。他们四目相接,就这样静默地对视着。在那一刹那,她的眼泪再次掉下来,这一天一地只有他可以让她肆无忌惮的哭。
  “我迷路了。”好一会宣华才回过气来,哽咽着开口。
  他的眼恍惚了一下,才站起身,对她伸出了手:“我送你一程吧。”
  阳古夜晚的风总是很大,一波未停一波又起,她抓住他的手,只觉得他的手是很热,仿佛一块烙铁一样,她的心就似融化一般……
  他手上微一用力,她想借力轻轻巧巧站起,挽回一点名门闺秀的优雅面子,却忘记了鞋跟早就断了,脚下一个不稳,他忙伸手揽住了她。
  她的发生的极好,油黑乌亮,似一湾溪水轻轻荡漾着,掠过他的手。宣华顿时对自己故意似的投怀送抱面红耳赤,他却有点恍惚,并不介意,搀了她上车。
  她窘得一直低着头,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气抬头时候,才发现并不是回家的路,刚压下去得惊惶不觉又喷发了出来:“哎?我要回家,你这是去哪?!”
  话说出了,才惊觉,张嘴欲弥补些什么,他的眼里已经有了一点怜惜,那样的目光,让她仿佛觉得自己是个孩子,终于没有说出口。
  车子停在鞋店的门口,她这才发现前后都是他侍卫的车子,没等他们进去,他的近侍已经进到店里清了场。
  宣华很乖觉地随了他进去,店里的老板已经迎了出来,看到她一瘸一拐的样子,忙嘱咐伙计拿出了鞋子来。
  他只是坐在一边,点上一枝烟,深深的吸入,然后吐出。
  这味道她也实在父亲身上闻到过一两次,英国顶级烟草的气息,甘香呛人。
  “太破费了。”
  米白皮的鞋子,鞋身是镂空雕花,屋里的灯吊的很低,光是俗艳的粉红,映得鞋子也微微漾起银红。她是世家出身,对吃穿用戴早就精通,一眼看去,就知道这样的鞋子怎么写下不了一百个大洋,饶是她也不过一年置上一双,逢年过节得时候才舍得穿出来而已。
  “试试吧。”
  她无意识的站在镜子前,面前的女子一身百褶西裙,裙摆上绣着一朵百合,步履间翻卷的花瓣,仿若盛开。而镜子中的他一双深不可测的眼,定定看着她,仿佛可以将人都融化掉。
  那个总是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的男子在她面前慢慢地有了表情,会笑,会温柔……诸般神色,宣华几乎是贪婪的看着,生命中的温暖太少,她遇见便舍不得放掉。
  她已经被这个男子紧紧吸引住,心底渐渐有了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快乐,她对着镜子浅浅一笑道:“谢谢。”
  他也似乎被宣华感染了似的,也似乎在微微的笑着,眼睛里带了若有所思的温柔,薄薄的嘴唇抿着,仿佛在竭力的想着什么。
  他身后是一幅油画,花上只有一种花,大片大片的绚烂多彩的花瓣层层叠叠。
  尤如繁花之梦。
  他送宣华回去的路上,都没有说话。
  她下了车却没有马上走开,只是定定看着他的车开走。
  路边一盏路灯,无数的小虫子小蛾子在那里绕着灯飞,宣华又一口气穿过花园跑回了房间,一颗心鼓鼓荡荡的充满了欢乐。
  刚坐下,就有人敲了门,只说母亲让她过去。
  她忙把鞋子收好,换上一双闪缎绣鞋,走进母亲房间内时,母亲正歪在榻上,地上站了几个年纪大的嬷嬷服侍着,而傅缪年的坐在一边。
  母亲的房内是极少见到傅缪年的,宣华的心一紧,冷汗就冒了出来。
  “下人们说,那一位送你回来的?”他却只是看着宣华淡淡的说:“我告诉你,我傅家的女儿,绝对不能嫁给人作妾!你丢得起这个人,我傅缪年可丢不起这个脸。”
  宣华顿时的背挺的直直的,隐秘的喜悦顿时消散一空,眼睛冷冰冰的看着傅缪年。
  他如今竟来说她,他竟然还记得有这样一个女儿,可是他自己何尝不是三妻四妾。不要忘记,母亲是在怎样的境况下艰难生存。
  她的目光必是极冷,傅缪年在那样的注视下不由自主的移开了目光。
  而母亲只是静静的看了宣华一眼,向她招了招手。
  宣华连忙上来,也在她身边坐下。
  她这才道:“你知不知道他那一位的一妻二妾哪一个是好相予的?先不说别的,她那个妻子,当年湖都数一数二的交际花,那一位跟何家小姐的婚事都定下日子了,她也能抢过来。你要是跟了他,能有什么好日子?!”
  母亲的手跟他的手那么不同,凉凉的,不同于往日的戴满了金银翡翠的镯子戒指,想是为了父亲而特意装扮的,但珠光宝气流动之下,却掩盖不住她的苍白。
  宣华的心迅速沉了下去,先前的种种梦如同一个美丽的肥皂泡,还未及升空,便被人用指轻轻地一弹,破碎了……
  紧接着,母亲便又咳了起来。
  看着母亲面上的病容,宣华不由的心头一酸。母亲这些年来,饶是病着也脱离不了妻妾的争端,好似厮杀于战场之间,哪里得过一日的好好休息。
  接过丫鬟递过来的帕子,亲手奉给母亲拭面。
  才轻声说:“娘,只是碰见了,他……总司令顺路送我回来罢了,冲的不过是爹的面子,哪里有你们这些担心的。”
  傅缪年和母亲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才让她出去。
  以后的日子对宣华的看管就似乎严了起来,等闲不得她出门。而那王公子只是声称自己不小心撞破了头,依旧时不时的上门。
  这一日她正在后园闲逛,一阵风吹来,帕子便落在了地上,她俯身去捡。刚要起身,远远便听到四妹的笑声。
  她一惊下意识连忙就势蹲下,好在花丛浓密,足够隐住她。
  “四妹什么事这么开心。”听声音她知道是已出嫁的二姐,只是夫君英年早逝,无子的她寡居在家里。
  “今晚爹要带我参加宴会呢!”
  “是吗?什么宴会啊?”
  “总司令明日一早就要赶回湖都,今晚是送别宴,咱们阳古有头脸的人自然都要去的。对了,这件事可不能让三姐知道,爹特地嘱咐过的。”
  “就知道爹偏疼你了!”
  她们渐渐走的远了,宣华却还是蹲在那里,时间长了只觉得腿渐渐刺痛了起来,可是却不及她心中的痛楚。
  她猛地起身,气嘘嘘紧走二步,无奈酸麻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不防脚下一崴,又摔倒了地上,痛得眼泪都快掉落下来了。
  当晚,床边的镏金座钟响了十二下,天终于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敲打着窗户。
  宣华昏昏的再也睡不着,披了衣服起来站在窗前。头脑越发混乱,迷迷雨丝之中,他的眼渐渐清晰起来。
  是忘不了他,然而又能如何……她生于世家,见多了爱情,并不是只要自己付出坚持,就能开花结果……
  屋外的丫头被惊了起来,进屋给她端上一杯热茶,刚到宣华身边就诧异道:“啊三小姐,你怎么啦?”
  宣华这才照了一下镜子,一阵寒气顿时从心底里透了出来。镜中的她一张脸像是抽过了血,白纸一般,两个眼圈子乌青,只是一夜,就迅速的憔悴了。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自己。
  “没事,我饿了,叫厨房帮我弄碗鸡丝面,你在旁边看着点,别像上次似的放那么多香油,怪腻人的。”
  丫头答应着出去,宣华就连忙换好了衣服,迅速推开了窗户,夜初风顿时在屋里荡漾开。
  宣华撤下床单摸到一头,把一端拴在床脚上,使劲拉了拉,双手一抖,一条长长的白色布条就甩了出来,飘飘荡荡地落在窗外。
  宣华闭上眼,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右手抓住布条,左手在窗框上一撑一点一点极小心的爬出窗外。
  凌晨时分,又下着雨,寂静笼罩着整个傅宅。云块掩盖了天,雨一丝一丝冰凉的渗进发间衣内。宣华顺着床单一步步缓缓向下爬。墙壁被雨水打得很湿,黑暗中,她几乎找不到任何的落脚点,几次在滑漉漉的墙壁上踩空,但双脚终于稳稳地踏上平地。
  宣华来不及喘息一下抓紧,朝着阳古官邸的方向大步奔去。
  她必须得走,留下来只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拼一下只好洗了脖子任人宰割罢了。
  雨大片大片的掉着,人行道上积着一洼一洼的水,鞋进了水,又冷又潮的,走一步都是粘粘的,宣华却并不觉得,只是跑着。
  她在一点一点接近他,接近他……
  假如,人生只是一出梦,假如你我在梦里相逢,假如是缠绵悱恻再分离;假如……假如……她只是不能错过,不能错过……
  她一口气跑到官邸外时,全身已经被雨淋透,侍卫拦住了她,不肯让她进去。就在她已经绝望的时候,一个她见过的近侍走了出来,看见她一惊,旋即欲言又止,可终是带她走了进去。
  再见他时,他一个人,倚了窗前正在看夜色。
  宣华贪婪地看着她,他似觉出了宣华的目光,回过头来,静静地看着她,依旧是波澜不惊。
  宣华再也忍耐不住,一步跨向前,伸手去抱他。
  他藏青军服上的金质纽扣咯到了她的脸,她也不觉得,只是抱着他微温的身体。
  他一抖,轻轻的推开她,声音冷静的不象真人了:“你这是怎么了?”
  “带我走吧,我要跟你回湖都!”
  月色下宣华见他正直直的看着自己,眼睛里又是一片幽然的波动:“三小姐怕是对我有什么误会,我跟你是决无可能的。你还这样年轻,而我已过而立之年……你对在下,怕是错爱了。”
  听了他嘴里吐出了这么冷酷而又这么无情的话,宣华忽然的觉得一股淡淡的凉气忽的从头上浇下,如同一片水银,一下就泄到了脚下,她全身都在微微地发颤。猛地,她身子忽然往前微倾,温软的唇从他唇上擦过,呼吸而入的微微呛人的烟草气味。
  他似是愣在了那里,四面都是昏昏的灯色,她的脸色苍白,眼里却流动着明亮坚决的光滟:“我爱你,我爱你啊!”
  他在听了她的话之后,冰冷的眼迅速地柔软了下来,意外的浮起了一点点涟漪,那一刻仿佛他只是一个小小的无助的孩子。
  许久之后,他在宣华身旁沉沉睡去,手依旧紧紧抱住她,像是抱住最最要紧的珍宝。窗外的天已是朦朦的亮了,雨依旧下着,远处隐约有汽车鸣笛的声音。
  他喃喃叫了声:“三……”
  她躺在那里,心里却渐渐有了一种未名的恐慌。
  可是……
  就这样吧。

  离开阳古之前宣华给傅缪年捎去了一封信,然后在随轩辕司九回湖都的途中,她在全国发行量最大的一份报纸上,见到了傅缪年刊登的同她脱离父女关系的声明。
  宣华并没有哭,他并没说任何安慰的甜言蜜语,只是一直握着宣华的手。
  前路茫茫,宣华并不知道将来会如何。
  但如今,此时此刻,她已经知足。
  湖都的府邸是一所江南庭院似的宅子,蜿蜒的长廊,青石铺地。穿堂上一个好大的影壁,上头是二十四孝的故事。
  仆人们早就收拾好了屋子,她换好了衣服出来,几个丫头婆子已经站在那里,好奇的看着她,桌子上放着两个锦盒。
  “这是什么?”
  “回四姨太的话,这是老爷给二姨太和三姨太打点出来的礼物。”
  宣华心中一暖,浅浅的笑了出来。
  走进客厅时,他早已经端着盅茶坐在黑丝绒面子的沙发上,另一旁两个相邻而坐的女子正絮絮地说些什么,都是旧式的装扮,各穿着缃色和青莲色的夹袄,一袭长裙,宛如两片云霞,把整个客厅都照亮了。
  他见了宣华把,茶杯搁在一张嵌了纹石的茶几上,然后他淡淡开口说:“来,见见她们。”
  她们看到宣华,都止了口,面上不露声色,但是眼中却都暗沉了下来。
  他一指那个年纪稍长的女子,开口道:“这是锦书。”
  “二姐。”
  宣华忙弯身叫了一声,从身后的佣人手中接过锦盒,递了过去。
  二姨太舒凝还不到三十岁,水眉秀眼,但是神色很冷,只捧起了一盅热茶,头都不抬,一径地吹着茶里的浮沫。
  宣华也不恼,依旧笑着转头又把另一个锦盒递给缃色衣的纤弱女子:“三姐。”
  三姨太柯锦书不同于舒凝的书香出身,商贾之家的她逢迎的功夫做得十分好,看着宣华眉眼弯弯的,一只深深的笑窝,仿佛十分高兴的模样,可眼里却是一丝笑意也无。
  “妹妹好标致的模样,而且这般模样,真是把我们显得老了,也难为你舍父弃母的跑来。”
  “三姐客气了。”宣华谨慎的回笑着:“怎么不见大姐?”
  话一出口,柯锦书的面色就已经一变,这边舒凝已经抬起了头,定定看着她,半晌方才客客气气地扔出一句话来:“夫人身体不好,一向是住在西园的。”
  宣华心下不由一惊,马上改口道:“那我可是要去西园给夫人上一杯茶的。”
  转头再望向他时,只见日光透过玻璃窗,映在他的脸上,明亮却不温暖。宣华清晰的看到他的额上青筋迸起,眼中的神色变换,暴戾、隐忍、伤痛,最终仿佛燃尽的一点点的火苗,湮灭无声。
  他伸出手拿起茶,一饮而尽,方才他不动声色的说:“不急,过两天我陪你过去。”
  这一等便是月余。
  宣华住了些日子,方才慢慢知道,府中一只是舒凝主事,但三姨太柯锦书也极力的想要揽权,本来正是斗得火热的时候,见了轩辕司九又带了她进门,不由均是侧目而视。
  本来宣华是私奔迩来,又跟家人决裂,无依无靠似很好欺。但偏偏轩辕司九对宣华极眷顾,他本是很忙的,一个月能有小半月在宅子里便不错了,可每次回来即便不能住下,也要在她房中坐上半日。再来宣华性情温柔,又惯会伏低做小,且各房又都是独门独院,各成一个小天地,方得暂时无事。
  湖都四季分明,秋日到了,天气渐渐凉起来了,单衣已经有些穿不住了。三姨太派了人送来了前几日做好的衣服,宣华拿起来一看,半晌出不得声。
  她订的是上好的杭绸,触手轻软如烟,而送来的这些带着浮光触手微糙,一眼看去连做工都是偷减了的。
  她一口气憋在心里,几翻几滚,几乎按捺不住,却见送衣服来的婆子不时地觑视着自已。
  宣华本就长在妻妾斗争中,此时顿时醒悟过来,不过是她们欺她单力薄,又妒于轩辕司九的眷顾,故而均存了同仇敌忾之心,齐心做个下马威。如果去同她们理论,势必会吃亏。但如果就这样忍下来,怕是今后这屋里再也不会有她的立足之地。
  宣华抓着衣服,手抖了半晌,终是忍了怒,收下了衣物。
  那婆子顿时蔑笑了出来,转身去了,只道她是个懦弱无用的,一时府中上下传为笑谈。
  过了几日的傍晚,丫头来回禀说他回来了。府中的惯例,只要他在晚饭都是一起在饭厅用的。
  宣华不由心思一动,起了一番主意,就从那些手工和面料都是二流的旗袍中拿出来一件最丑的穿上。
  早到饭厅的舒凝和柯锦书见了她的穿着,俱是微微一愣,刚要开口说些什么,但是换上便袍的轩辕司九已经走了进来。
  饭菜摆好了,众人的心思各异的吃着,他望着宣华似是一呆才开口道:“这是什么衣服?这么难看?”
  柯锦书就待接口,宣华早抢先笑了道:“难看吗?这可是前些日子瑞安的人特地上府来量身订做的,说起来,我在家时也是帮娘料理些杂事的,每季订做衣物就是一项。那天师父跟我说,这是湖都最流行的样子,说出来吓了我好一跳,价钱比最上等的杭绸还要贵上一翻呢!”
  说着,放下了碗筷,起身在她面前转了一圈。
  那边柯锦书的面色儿霎时变得惨白,谁都知道瑞安是她娘家的生意。
  二姨太舒凝则是定定的看着宣华,仿佛在重新审视着什么。
  他似没有感觉到她们的波涛暗涌,只是转头对舒凝皱了眉头道:“以后订做衣服的事情,就让宣华做吧。”
  舒凝和柯锦书互换了一个眼风才道:“四妹还年轻……”
  还没说完,宣华仍是温温和和的神色,轻轻接口:“就是年轻才要多跟二姐学习持家之道啊!”
  “四妹真是有心了。”柯锦书笑说道,握着象牙筷子的手却更紧了。
  这日后,所有人才知道了宣华的手段,渐渐的忌惮了起来。
  宣华见到顾安安是在八月底的一天。
  西园同她们住的宅子不同,是一个气派豪华的围着郁香花丛的红砖洋楼。
  车子停在湖都官邸门口,轩辕司九下了车,转身搀了宣华下来,在侍卫的拥护下走进了室内。
  刚进门一个女子就迎了出来,二十五六的年纪,洒金的短衣长裤,脚底一双红缎子的绣鞋。乌油油的发松松的挽了一个髻儿,珍珠耳坠子却刚刚露在发脚子外面,宣华看她每走一步都仿佛行在波浪里似的的摇曳,看上去竟比她父亲从堂子里娶回的姨娘还俏几分。
  “老爷。”
  那女子上前来行了一个礼,又亲自接过轩辕司九的外套,那眼似随随便便地向宣华身上一瞄,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几下。
  宣华见她穿戴并不像主子,但也不同于下人,暗自揣度着她的身份,不敢贸然开口。
  而他只是点了一下头,淡淡开口道: “她人呢?”
  “夫人正在午睡。”
  他皱了一下眉,正待说些什么,一个水红缎旗袍的女子就从楼上袅袅婷婷的走了下来,三十几岁的模样,掩不住满面风尘,身上还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味道。
  宣华忙上前一步,唤了一声:“夫人。”
  “哎哟,四姨太,可不敢当!我是席红玉,夫人她……”席红玉惊惶着开口道,望着轩辕司九的眼中,是掩饰不住的闪烁不定。
  他的面色剎时变得铁青,还没等宣华反应过来就冲上了楼。
  没一会儿,就听见了楼上传来了一连串巨大的声响,仿佛是谁在摔什么东西。
  宣华吓得几乎跳起来,她自从遇见他,他便一直是极为冷静的,除了私下的时候,他几乎一点多余的情绪都没有。而如今,竟然会发这么大的火,女人的直觉告诉她,楼上的女子定是不寻常的。
  一旁的席红玉也似吓得不轻,连问着那个女子道:“红云,没事吧?不会出什么事吧?”
  红云却仿佛见怪不怪,只笑着道:“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再换一堂家具罢了,我们都已经学得精了,楼上摆的全是赝品,不然哪里经得起三番五次的砸!”
  席红玉一手捂着胸口,这才放心下来,然后觑起眼睛,一只春葱似的雪白手指点在红云的额头上,笑骂道:“就你是人精,刚才怎么不先通报一声?”
  宣华只见她指间套着一枚绿汪汪的翡翠环子,晶莹流彩。
  “依你这般说,我可要成先知了?我哪里知道司令今日要领着四姨太上门,真是赶早不如赶巧!”
  楼上乒乒乓乓砸个不停,她们却若无其事的切切低语,正眼也不看宣华一看。
  宣华心中一堵,仍是对她们笑道:“我去上楼劝劝,可别出了什么乱子。”
  她们也不理她,宣华只有自顾自的上了楼。
  并不用人指引,只看见那间房门边佣人们战战兢兢的矗立着,宣华便知道了。
  走到门边,门是半掩着的,屋内雾蒙蒙的。朦胧间,可以看见里面是一片狼藉。房内的陈设可以看出是十分古雅的,壁上挂着一幅的寒林渔隐图已经被扯掉了半副。紫檀硬木桌椅全部倒在了地上,宝蓝磁瓶和茶具全部摔碎,洒在地上的残茶快干了,茶香却更浓,搀杂着隐隐的奇异的味道。
  宣华这才想起,寡居在家的二姐身上就是这个味道――鸦片浓郁的香味,靡华而凄凉。
  “跟你说过多少次,这东西沾不得……”
  他仿佛精疲力竭了似的,语调中有着一种疲惫,一抹苍白的日辉如氤氲的薄纱拂在他穿着藏青戎装的修长身形上,朦朦晕晕,还是可以看到他的脊背随着呼吸时缓时急的起伏。
  宣华心重重地跳了一下,然后缩紧了。有千万根丝在绞缠着,凌乱如麻,让她无法确切地知道自己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过了半晌,听得一个懒洋洋的道:“红云,给我倒杯茶来,死丫头你又跑到哪去了?
  宣华踌躇了一下,转身对佣人吩咐了几句,边推了门走了进来。
  室内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所有的东西都离了原位,只有那张黄梨木的榻是整齐的,嫣红缎的褥子,上面放着一个紫檀的长方形匣子,大红绸的底座绣的春睡海棠,上面嵌着放烟膏的锡盒,烟刀、烟签、镊子、梅花纹饰小巧玲珑的烟灯还有缠枝青花磁的小茶壶。
  宣华只等这个机会,抬起头飞快地将榻上的女子眉目五官过了一遍,方才彻彻底底地自惭形秽起来。都道自己貌美,面前的女子看起来不过是二十出头,极纤弱的模样,身上是件密密绣着缠枝海棠花的纱衫,同色丝葛裤子。只是坐在那里,便是一幅工笔美人图。她似是才坐起来,烟劲还没过,鬓发蓬松,惺松地撑开眼睛,一手还拿着那只错金珐琅的烟枪,日光在她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俊美冷冽的眸只望着她,若有所思。
  宣华只觉得满室上等鸦片的幽香,像一根千斤的铁柱,压得她气都喘不过来了。
  这便是当年湖都大名鼎鼎的名花,顾安安。
  她呆呆的站在那里,顾安安却似没看到一般,清清冷冷地再次开口:“红云。”
  宣华这才笑了道:“夫人可是渴了,吸完烟喝茶最是伤身子的,我叫人我已经叫人备了荔枝红枣汤,您再等等。”
  顾安安这才正眼看着她。宣华只觉得她昏懵倦怠的眼神半开着,细眯的瞳孔,射出一线透人肺腑的寒光,半晌才笑了:“难为你这么有心。”
  放下了烟枪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宣华注意到,她的面颊虽已经瘦的削尖,但腮上的两个笑窝一闪一闪仍是十分动人。
  “宣华。”
  宣华看着她,也看着他。
  他不动亦不语,冷漠的目光甚至不曾投向宣华,仿佛都没察觉到她的进来,也没察觉到她的讲话,只是望着她。
  一股什么味儿就从心底里沁出来了,直往骨头里浸进去似的,浸得她全身都有些儿发酸发麻,却只能咬紧牙根,慢慢的咀嚼着那股苦凉的滋味。
  “好名字。”
  顾安安说罢便要跻鞋起身。
  黄梨的脚踏上同样是溅满了碎磁片,宣华刚要提醒她当心,他早已快一步冲了上去。月白绫的鞋子,他拿在手中,细细磕尽了里面的碎磁,然后套在了她的脚上。
  她似习以为常,只要起身,却不想烟劲正浓,她踉跄一下。
  她的手,慵慵懒懒的搭在他的肩上,她的袖子挽了起来,一截皓白的手臂露在外面,映了日头,分外的纤细如玉。梳成髻的头发仿佛因为躺得久了,散了下来,一丝一缕落在他的颈项。
  她却不以为异,头也不抬地道:“你今天来得不巧,瞧我这样子也没办法招待你,改日来了,咱们姐妹再好好聊聊家常。”
  “你先回去吧。”他看这才转头看向她,低声道。
  他看着宣华,顾安安却在看他,朦朦的眼睛里有些莫名的东西。他回头看时,她已经转眼看向宣华,笑了说:“红云,帮我送送。”
  宣华的嘴唇张了张,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是看见了他望向她的眼神,宁静似水。窒了窒,一咬牙,便推门出去。
  当晚他喝得如一滩烂泥一般回来,宣华帮他脱了衣服,扶他到床上躺下,静静的看了他半晌,然后她缓缓闭了眼睛,眼泪一滴一滴落了下来。
  第二日,红云就送来了一份礼物,只说是顾安安送给她的见面礼。红云拉着她说了很长时间的话,总之前又拉着她的手密密叮嘱了一番,那一份儿殷勤,自是不同了。
  红云走后,宣华才打开那份礼服,一套的钻石首饰,颜色极正的火油钻,隐隐带着微蓝。不知为何,宣华却想到了她的发色,不是寻常的乌黑,带着浅浅的栗色。
  宣华又去上门道了一回谢,过不了几日,管家便把宅子的帐目悉数交给了宣华过目,只说是夫人吩咐的。
  她这才知道,原来所有的一切,那个仿佛工笔画卷的倦怠女子,全部都看在眼内的。
  又过了月余,已是初冬,这日早上方起来,就见丫鬟慌慌张张的进来。
  “怎么了?”
  “舅老爷在前面跟管家发火,管家叫四姨太过去呢!”
  舅老爷指的是顾安安好赌成性的唯一兄长,宣华不敢怠慢,连忙起身,还没走到前厅,就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骂得鸡飞狗跳。
  “不过是个姨太太,真以为自己得了宠就飞上了天?老子的事她也配管,连给我妹妹提鞋都不配,我呸!”
  宣华一口气堵在胸口,缓了一缓,才走进来。
  他方才住了口,却不起身,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斜着眼看着她。
  宣华也并不理他,只对管家问道:“怎么了?”
  管家唯唯地说着:“舅老爷急用五千大洋,可是帐面上没有那么多现钱。”
  “少拿这话敷衍我,我只问你给是不给?!”
  “舅老爷也听到了,帐面上没有闲钱,就是有这宅子上上下下几百口子人,都是要钱的……”
  “我呸,你也配跟我打官腔,你凭什么?不过是个舍家弃亲的,连丫头嫁人都是三媒六聘,你个连丫头都不如的,也来管我的事?”
  舅老爷一口气说下去,声音越来越大,话说到最后,几乎已经是破口大骂。
  宣华脸上渐渐地失了颜色,怒极反笑道:“我只告诉你,如今这里我说的算,凭你想要不明不白的拿出钱去,门都没有!”
  他却仿佛霸道惯了张嘴还带叫骂,却见宣华一双眼睛,异常地亮,似燃着了火一般,炯炯然叫人不敢直视,这才住了嘴,偃旗息鼓地去了。
  柯锦书和舒凝早就闻了信来了,此时都掩了口,互相使眼色暗笑,剩余的人面面相觑。
  宣华着看着两房的人牟足了劲准备瞧她的笑话,也知道自己莽撞了,但木已成舟,无法挽回。
  到了晚上,他突然派了车接她去西园,看着侍卫严肃了的脸色,宣华已然知道不好,也顾不得理会他人幸灾乐祸的样子,急急上了车。
  到了西园佣人却不领到客厅,直接将她到了楼上卧房。
  宣华也是第一次见到她的卧房,和那日的烟房不同,里面是十分豪华的西式布置,宣华却无心看四处的陈设。
  他坐在床畔,似是刚到,连军转都未来得及换下,神色凝重,眉端紧锁,一望而知便是隐忍着极大的怒火。
  宣华心里怦怦直跳,叫了一声:“老爷。”
  床头紫铜熏炉里添了一段沉水香,浅浅淡淡的味道弥漫开来,半浓半浅,朦朦胧胧地,像是鸦片幻化出的一幕烟纱,温香中含着轻寒。雕饰纷繁图样的铜床,垂着浅紫色的悬帐,顾安安躺在上面,并未起身,身上盖着金色柔软的真丝棉被。
  一个老妇人坐在床的另一头,拿着手帕边哭边擦着眼角,看了宣华进来霎时间哭得更加的大声:“我可怜的女儿,我可怜的女儿……”
  宣华这才知道,她病了。
  他端着一碗药,慢慢的吹着,半晌尝了尝,觉得温度合适了才递给顾安安。她接过碗,低着头慢慢地啜着。
  那药的味道想是极苦,她的五官都皱了起来,病中憔悴,又是这副模样,并不十分好看。但他的眼却一直在望着她,也很苦。
  涩涩的苦味搅得宣华胸口翻腾,每一呼吸都似那么艰难。
  顾安安喝完了药才抬眼,用奇异的悲悯目光望着宣华。纯黑色的珍珠眸子浸在染上了水一样的迷离,却还含着幽深婉约的光泽。眼波微微一转,那水、那光,便流到宣华的心里去了。
  另一边她兄长坐在凳子上,极狼狈的样子,褂子的前襟也撕破了,露出里边浅灰的汗衫来,此刻大声的叫道:“就是她,就是她,妹妹你要给我作主啊!”
  宣华被她兄长叫得的心顿时吊起来了。
  他脸色渐渐铁青,向她走了几步,又停住了,用冰冷的语气道:“你都做了些什么?!”
  那边的老夫人哭得更加的凄惨,吁吁叨叨的念着:“我可怜的儿,什么人都能踩到你的头上,我们母子是没法过了,还是收拾收拾回老家了……”
  “去跟他认错!”还没等宣华出言解释,他的眼睛已经不在看她。
  宣华心里膨膨鼓鼓地跳,听得他沉了声命令,到底是一口气没憋住,挺直背回道:“我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认错?!”
  老夫人的哭声似乎变得更加的惨烈,夹杂着她兄长的叫喊声,他的脸上逐渐布满了阴云,猛然的上前一步,仿佛就要撕碎了她。
  “够了!”
  说话的是顾安安,她两剪清眸,望着宣华,理不清百结愁肠。挣扎着要起身,却仿佛气力不够,情不自禁地捂住了嘴,伏在床上低低地咳着。
  她如云的栗发上沾满了汗,湿漉漉的,披散在皱褶凌乱的枕巾上,人亦如秋叶般纤弱憔悴。待撤开手一看,素白如玉的手上沾了一片艳红的血痕,殷然醒目。
  他猛地一颤,扑到床前,失声叫了出来。
  “安安!”
  那厢的老妇人和她兄长还待一齐哄然再哭,却被她喘息着打断:“娘,你们都出去,哥哥你还嫌丢人丢的不够吗?”
  老夫人和她兄长俱是一惊,随即望着她的脸色,这才悻悻的走了出去。
  而宣华不想她如此说,不由抬了眼望去,几乎哭了出来。
  顾安安倚在他的怀中,对了宣华勉力微微一笑,道:“难为你了,烦请你看在我的面上,别跟我哥哥计较才好……”
  还待再说些什么,却被他硬声打断:“好了,你出去吧!”
  宣华心下一酸,面上仍强撑着浅笑盈盈,转身出门,刚合上门便听到里面人叹息般说:“明明是你带了人蓄意让我哥哥去赌钱,如今反而累上无辜的人,作给谁看?”
  无限的心酸,尽在这一语之中。
  以后的日子里,所有人都说她命好,不止得了他的眷顾,连脾气极怪的夫人俱是十分的看重,一向混世魔王的舅老爷见了她,都要礼让三分,再也没有人敢待慢她,渐渐的所有人都知道了极为得宠的四姨太,连已经决裂的傅家人也上门来了。
  但只有宣华自己知道,每每午夜梦回,便是他终没有看自己,只望着顾安安,恍如不知道她的存在一般眼。缓缓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摸着自己的脸颊,每每从指间传来的感觉,是水样的冰凉。
  不知不觉的到了春日,便是他的生日。宅子前光是汽车就都排出了老远,那种盛况,恐怕再无人及得上。
  顾安安也从西园来到宅邸,难得他的兴致极好,灿烂灯火下,他英俊的面容看来慑人心魂,越发显出一股优雅沉蕴的风派,一直挽了一身百蝶穿花大红裙褂的她招呼着客人。
  红云怎是忙里忙外的指挥着佣人,一会席红玉也到了,右手执着一柄檀香扇,一阵风似的到了顾安安身边,挽着她亲亲热热的说笑了几句。
  转过头看见她们,微微点头,大刺刺地坐到沙发上去,红云上前敬烟,席红玉却从自己皮包掏出一盒烟来,取出一支,装入一杆长烟嘴里,红玉替她点上火,便高傲地喷着烟圈。
  宣华和舒凝、柯锦书等人过了一会子便在侧厅打上了牌。
  “不过是个师长的姨太太罢了,也眼高于顶,全然不把咱们看在眼里,只牟足劲的巴结她。”
  烟红纱罩在灯上,那光便是红暗暗的,映在牌桌上便也是暗暗的,原来已是近了黄昏。柯锦书最是沉不住气,想起席红玉那副模样,往铺着毡绒的桌上恶狠狠的摔下一张牌,她那对白玉耳坠子,也跟着她一晃一晃的。
  宣华手中的一枝烟方才点上,口中吐出一蓬轻絮似的带着暗香的烟,只是不搭话。
  倒是舒凝舒摇了摇那把黑底上绘红色牡丹的扇子,不冷不热的上说道:“何止是她,连红云的眼里除了那个笑面虎再也没有旁人,何苦生那个闲气?”
  “不过是个娼门出身的婊子,也难怪她们谈得来。”柯锦书静默了半晌,突然笑道,发髻上的一根珊瑚钗,一对寸把长的金丝坠子微微的荡漾着:“不过那笑面虎保养的功夫也真是一流,咱们老爷也三十有六了,她也是近三十的人了,在她面上,竟找不出半丝痕迹来,不止不显老到似比从前愈更标劲。”
  舒凝垂下眼帘,从身旁的紫檀茶几上拿了琉璃茶杯品了一口。仔细瞧去,发觉原来她的额头竟有了几条皱纹,连眼角都拖上一抹鱼尾,仿佛是灯影划过一道暗青色的阴影。她用带着一汪苍翠的纤指抓了牌,一抹复一挑扔出了去,才冷冷的接道:“她抽鸦片你也抽不就得了?保准你也不显老,你说是吗,四妹?”
  “不是说,她是因为身体不好,抗不住才抽的鸦片烟。”宣华扔出一张牌,轻轻地咬了咬嘴唇,迟疑了一下,随即浅笑回道。
  “哎?碰!还说抽鸦片?昨儿她从西园过来就去过烟瘾,老爷回来问我她在做什么,吓得我忙说她乏了在睡觉。这要是被发现,又是一顿鸡犬不宁,累我都得替她瞒着!”
  柯锦书低低地笑着,她今日穿的最是华丽,傣锦洋莲紫的裙褂,绣着杏林春燕图,再配着她一身的珠翠环绕,本是花团锦簇的美丽,但她眸中却掠过犀利的光,却让宣华忽然间觉得,暗香妩媚的阴冷。
  “他什么不知道?还用你瞒,不过是不想替自己找不痛快罢了,这些年他砸也砸了,骂也骂了,劝也劝了,她就是软硬不吃……不过,就这样还能抓住他的心,不愧是当年一流的……”
  舒凝说着声音就渐渐低了下去,柯锦书望着她,两人俱是掩口皮里阳秋的一笑,声若银铃,悦耳撩人。
  宣华却愣在那里,前厅的戏声透过紫檀刺绣的屏风,一丝一缕地飘入耳中,而她们的呢呢喃喃,重重渺渺,朦胧中宣华只觉得自才是那伶人,婉转于回肠之内,一折一荡,一音一切,有敲晶破玉之意。
  直到旁人催了:“四妹,出牌。”
  宣华才缓过神来,缓缓道:“哎,和了……”
  晚宴男女是分席的,顾安安当仁不让的坐在首席,她们几个依次而坐。当晚,顾安安已经换上了旗袍,烟红色底子,重重叠叠的绣着盛开的牡丹,水晶灯灿烂的灯光下花枝一层层地渲染开来。席间的众人哪一个不是打扮的繁花似锦,却只有她整个人如被一阵烟雾笼着,众人都仿佛嗅到了上等鸦片的芳菲,不禁有点晕眩。
  接下来就是一轮敬酒,顾安安来着不拒,一轮下来,面上已然染上了红晕。
  一席人中只有席红玉的却一直性质缺缺的样子,一直在哪里喝着闷酒。顾安安擎着酒杯问道:“怎么了?”
  席红玉短促地笑了一声,声音极是干涩,仿佛是已是半醉的样子,忘记了还有席上众人,自顾自的说了起来:“你也知道,前些日子他的发妻死了,只跟我说要扶了我做正房。”
  “这是喜事啊,怎么还不高兴?””
  席红玉唰地一打开檀香扇,挥了两下,便是一阵冷笑:“好什么?那个死鬼说丧期未过,连在家里出面请一次客也办不到!”
  “也别难过了,纵是千般委屈,也算是熬出头了……你的苦……我都懂……”顾安安怔了一怔,方才说,声音放得十分温和。
  席红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回眸反笑道:“这也算是熬出了头?进了他李家的门,至今连夫人还没让人叫过一声,其实说穿了还不是嫌弃我的出身给他丢人,现在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我的笑话,你说,我的脸往哪儿搁呀?”
  柯锦书那边便有些忍俊不禁,一时生生的没忍住笑意,顾安安一双流水的眼在她面上一转,如丝絮袅袅,道是多情,似是无情,倒叫柯锦书警惕起来。
  宣华心下直觉的要开口,但见此情景又很聪明的咽了下去,不想再生事端。
  顾安安微微地眯着眼睛,有一种细碎的光,在她的眼眸里流过。
  “多大的事,你也别发愁!我来出面替你把面子给争回来。李师长不替你办,我来做东,选个好日子在红枫替你摆上酒席,再把名角儿都请来唱一堂戏,咱们好好的热闹一番,让你也风光风光。”
  席红玉这才露出笑容来,道:“唉,好在我有你,不然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正说着,一身深紫团寿长袍的他便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严绍和李诺森。仿佛也是饮了一轮的酒,眼波里冰好似被酒意融化了,只是看着她。
  “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宣华忽然有了一种冲动,直想顾安安马上消失,手收紧了,然后,又放松了,葡萄酒的后劲上来,醉意更浓。
  “李夫人如今扶了正,夫人要做东恭贺呢!”柯锦书马上接道,眼波似绵,丝丝媚然,绵里却藏针。
  “哦?是吗?那我也要一同去恭喜李夫人了。”
  他坐在她身边,也不看李诺森尴尬起来的脸色,只是轻轻对她说道。
  那边席红玉正待起身答谢,却不想顾安安优雅地抬腕,将碎发拢到耳后,浅浅一笑道:“你去做什么?有你在大家都不自在。”
  灯光半明半暗,落在顾安安眉眼间,似嗔非嗔。
  他似早料到她会如此说,眉宇间一种温柔得近乎宠溺的表情迅速地融化了他脸部冷硬的线条:“不自在就不自在吧,除了你别人不会嫌弃我的。”
  宣华只觉得牙齿都在发颤,垂眼不敢再看,正巧上来一盅白玉蹄花,她拿了银匙子来尝,不想入口只觉得油腻腻的中人欲呕,忍了忍,终是没忍住,掩住了口一阵干呕。
  众人俱是一愣,而舒凝然后马上一脸的了然,道:“恭喜妹妹了,过门不到一年就有了身子,比我们这些老货强上百倍,今日老爷可算是双喜临门了。”
  他至今无子,倒是舒凝怀过身孕,只是不足半年便滑了胎。
  柯锦书马上也问道:“几个月了?”
  “两个月多一些……”
  宣华边说边抬头看他的面色,却见他的心思不知飘到了哪里去,神情竟有些恍惚。
  众人马上喜滋滋地开始恭贺,又说一些孕妇注意的事项,殷勤已极。
  而顾安安只是看着她,秀气的眉头微微地蹙着,却不是愤恨嫉妒,只是极羡慕的模样,喃喃道:“真好……”
  然后又笑了道:“真好……”
  宣华后来才听人说,她当日做交际花时坏了身体,再也无法怀孕。
  十月怀胎生下的是个女儿,宣华不禁有些淡淡的失望,他似也不怎么喜欢,一直是淡淡的。
  而顾安安却是极喜欢这个孩子,足月的时候,她把孩子抱在手中,都舍不得放下,孩子刚吃饱,打了一个咯,奶便吐在了她身上,完了还好奇地张望了一下,咯咯地笑着,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想要抓住什么。
  “起名字了吗?”顾安安依旧不在意,仍是抱住孩子,细声地哄着,目光中是掩饰不住的慈爱。
  “起了,叫宝儿。”宣华见她如此,就似不经意道:“夫人若是喜欢,就过继过去罢。”
  “傻子,这话怎能乱说。”她迷离的眼波斜斜地望着宣华,分不清是什么神色,幽幽地一凝眸,淡淡的忧伤从眼眸中流过,零丁的叹息就象夜色中弥漫的烟雾:“自己的亲生骨肉无论如何都要在身边的……”
  她这才想到,她自幼被卖,想必吃了不少的苦楚。心头忍不住一酸,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似乎也渐渐喜欢上了这个女儿,常常看着宝儿脸上浮现出惘然的神色,叹息着,用指尖轻轻地抚摸着她的眼睛。
  受了溺爱的宝儿渐渐成了府里的小霸王,人人见了都头痛。
  日子就这么一年又一年的过去,转眼宝儿便已经三岁。这一日,顾安安来正跟她闲聊,老妈子进来说她又不见了踪影。
  府邸上下乱成一团的找,几乎聊翻了一个底朝天,才在他的书房中找到她。
  那是他办公的地方,几乎从不让人进去,她气得举手就要打,倒是被顾安安拦住。
  “小孩子,淘气惯了!”
  “娘你看!”宝儿丝毫感觉不到她都怒气,只是凑了过来,晃着手指头,乐呵呵地给宣华看着手中死攥着的照片。
  宣华只有无奈的接过来,照片中正是秋日瑟意的季节,万物残了的季节,英式庭院中的满涨得像是要溢出墙外的老树已然雕落不堪。众多枝隙间,淡淡天光照射下来,映出一堆男女的身影。
  美人垂眸,胭脂如华月凝肌,一身翡翠色旗袍,牡丹一样的美丽高贵。男子一身简单的西服,衬得男人越发修长,微弱的逆光中,男人的表情看不太真切,只见他眉间蹙起,优雅从容。
  一边的顾安安伸手接过去,不知为何就僵在了那里。
  “阿娘,阿娘……”
  歪着脑袋,睁大了眼睛望着顾安安,口中叫唤着,想引她注意。
  “你怎么这么淘气……”宣华犹自絮絮地念叨,却见顾安安苏脸色渐渐苍白,不由愣了一下。
  顾安安似乎都没感觉到,痴痴地立着,不能动弹、不能言语,眼眸中有一种浓浓的颜色,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落下一滴泪珠子,流下然后消逝不见。
  青蝉在杨柳间喋喋不休,声声知了知了,风动花移,日照渐中天。
  宣华第一次见到,顾安安的眼睛中,那种忽然出现的寞落象瞬间塌陷的流沙一样,那么明显。
  宣华定定看着她,知道她的感受,虽然并不确切,但宣华确定知道她透骨的寂寞,这寂寞就象原本被紧紧封在她完美的躯体里,却忽然再也无法控制,泄露出来似的。
  宣华被那寂寞紧紧地纂住了,却连哭都无法哭出。
  就在这满怀悲苦中,未知的春雨悄悄来临了。
  笼罩一切。
  蓦然,宝儿欢快的叫道:“爹!爹!”
  大敞的门旁,他伫立不动,不言不语,远方撼动的雷声不住频繁响起,一道道闪电映出他冰冷又高傲的俊美容貌。
  顾安安似乎并不讶异,慢慢抬起头望着他同样不发一语,眸底隐约闪动某种东西仿佛是恨、仿佛是同情、有仿佛是绝望。
  沉默的空气里,两人彼此凝视,目光专注又深刻地,像是要看破对方的一切……
  直到此刻宣华才明白,她的心根本不在他身上,那样炽热的爱早已给了别人,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人,一个优雅如水男人……
  为什么?宣华真的不明白,明明那么优秀的他,她却不爱,痛苦的绝望的两个人,互相折磨,痛苦的活着……
  宣华不想看,不敢看,却无法移开眼。他们两人之间制造出的巨大而绝望的阴影,几乎将她整个人淹没殆尽……
  无尽的黑夜里,雨没有停过。
  仿佛恶梦的夜晚,像是要使人心碎地,要让人痛苦发狂地,夜雨正不断地下着。
  宣华伸手摸着熟睡宝儿肖似他的饱满的额头,一下下轻柔地抚摸着。
  选择什么?放弃什么?
  得到什么?失去什么?
  百丈悬崖踏空,回首已然百年身。
  她想着。
  她系在他身上的多少痴迷,多少悲喜,所有的痴迷和悲喜能换出他一个真心的微笑,只要这样也就值得了。
  她仰起头闭上眼,不让泪水流下来。
  慢慢地消化掉这突如其来痛彻心肺的感觉。
  窗外一片夜空,除了深不见底的黑暗之外,什么都没有……
  
  完

27 传说中的幸福结局

  安安:
  
  见信入面。
  最近很忙,时间都过得没有概念,偶尔路过圣詹姆斯公园,看到草长莺飞,才知道伦敦的春天已经悄然来临。
  院子里一株玉兰树开花了,极美,极温柔,让人的心都痛了。我总会想起你,大大的眸,笑颜如梦,像极了春日的玉兰花。于是我又会想,所以他才会那么爱你吧?
  还记得,我和他在一起的短暂时光里,小楼下别人的院子里也有一株玉兰树,但是好像由于没有妥善打理的缘故,从来没有开过花。我想,等我们有了自己的院子,一定要种上一树,年年开花时我们相携树下。然而,世事总是弄人,如今我的院子里面有了玉兰,身边的人却不再是他了……
  极夜顶厌恶春天的到来,有一次我听到他低声说: “没想到春天来得这样快。”
  其实我知道他不是讨厌春天了,而是害怕自己被顽疾折磨得消瘦不堪的身体。
  极夜病了,开始只是感冒,由于他自己便是大夫,我们便都没有在意。没想到应了“能医不自医”的老话,待察觉有异,送到医院时,大夫说必须留院治疗,所幸没有生命危险。
  现在,窗外正下着雨,这个城市的雨似乎出乎意料的多。一树的玉兰花花被雨水打落,狼狈的散落一地,很难想象曾有的盛开和怒放。
  似乎就像我……
  看了这话不要误会,我过得应该很幸福,极夜对我极好,称得上无微不至。只是,心底总是缺了一块什么,连自己都不知道。
  扪心自问,我想自己是爱极夜的,亲人一样的。但并不代表我能忘却,所以我一直没有同他结婚。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极夜,但我想他是懂得的。有些事情上迟钝的可以,有些事情上却聪敏的让我害怕,写到这里我不自觉的笑了,你们是多么相似。
  几次连大夫都以为他熬不过,下了病危通知,但是他一次次又停了过来。
  苏醒后的他没有任何脆弱的表现,看着我,对我笑说:“看来神嫉妒我太过幸福了,所以我一定不能让神带走我。”
  阳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似被光消融了一般,细细望去,极夜的眼比流水还温柔。
  倒是我几乎哭了出来,不知道为何我就想起了你。
  那日,我在都江边等你,你姗姗来迟,面色极为苍白,但眼神却跟极夜一般。
  你对我说,你有了身孕。
  你说,自幼被父母抛弃的你,发誓绝不会抛弃自己的孩子,要让他在亲生父母身边长大……你说的时候,并无哭泣,但是语调中却有一种落泪似的凄凉,在冻结了的天地里,向我祈求着,祈求着我的原谅。
  然而,我从来没有资格原谅你什么,我是个无法救赎自己罪孽的女人。
  我爱着他,所以恨着你。
  我一直想为他生一个孩子,一直都想。至今午夜梦回,我常常问自己,也许有一个孩子,他便不会抛弃我,去爱上你。
  这些,我知道自己早该忘记。可,就是无法忘记,曾经是如此刻骨铭心,千真万确地存在过,偏只能在入梦后的一声梦呓,方才明晓因果,醒后,却又流光逝影,无法掌握。
  直到,我有了身孕。
  一个未成形的生命在体内,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整个人被充盈了起来,带着一种女人特有的神圣。
  极夜并不想要这个孩子,他说,万一他死后希望我再嫁,要是有了孩子日子可能会很难过。
  你瞧,他总是为我考虑。
  我笑曰,我想要,我盼了那么久。
  刚说完,他便哭了,无色的泪,映着一轮清月,却有一种灿若盛阳的幸福。
  但我,没有告诉他,他误会了。
  我的期盼是为了另一个男人,固执的,绝望的,即使迟到了这么久。
  但有些话,不能说。
  怀孕三个月的时候,由于家里医院两边跑,肚子并不突出。也没有不适,和妊娠反应,我想这是一个命很硬的孩子。
  极夜的病,需要昂贵的医药费,渐渐的需要典当家中的物件。
  在英国典当行称为Pawnshop。其实都是一样的,近乎苛刻的给价,有时候让我哭笑不得。
  然后,我认识了德里克,金发碧眼的英俊伯爵。
  是我不小心在典当行门口撞到他,他扶住我有礼的道歉。
  而在我抬起头的瞬间,不由一怔。眼前站着一个一身黑色礼服的英俊男子,金发下露出一双能看穿人心的水蓝色瞳孔。道歉时流露出古老的英伦绅士礼节,没有一点瑕疵。但双蔚蓝色的眼睛中突兀地将我的视线抓住,是冷酷的,带了一种我熟悉的神情。
  不是赤裸裸的欲望,亦不是明晃晃的鄙视。
  而是一种隐藏得很深的志在必得。
  而当年在湖都,我第一眼见到他,他就是这样,眼眸深邃,笑得自信且飞扬,如火一般。
  我并不想招惹任何人,于是快速离去。本以为只是一个巧遇,但是在典当行接二连三的“偶遇”, 总是借故跟我搭话,而温文有礼的眼神里,掩饰不住的侵略性,让我不得不开始警觉。
  后来有一日,德里克约我到咖啡馆中,用低沉而温和的声音对我说,如果我愿意,他会负责极夜所有的医药费,只要我跟他一年。
  我不否认,那一刻我真的犹豫了。如果说自己没有动心,那是假的。
  极夜的医药费渐渐成了压得我无法喘息的重担,而出卖一向是我所擅长的。
  也许是看到了我的犹豫,却欺身过来,用低沉的带点不经意的诱惑口吻对我耳语:“这是我精挑细选给你的礼物……我想你会喜欢。”
  最后的那句话几乎是吹到我的耳朵里的,我却丝毫感觉不到暖意,甚至感到全身发凉。
  我打开那个称得上庞大的盒子,你能想象吗?我近一年来所典当的东西全部在里面,包括我最喜欢的一只翡翠簪子,那是他当年送给我的第一件礼物。
  德里克欣赏着我的吃惊,唇边缓缓出现了一个微笑。
  眼前的这个英国伯爵有能力给我优裕的生活,显然他还很愿意这么做,这些东西不过是一个开始。
  我不禁笑了,根据往日的经验,这是付出的定金──他有这样的财力,等待着我的投怀入抱。
  难得我已经落魄如此,不再青春的时候,还有人愿意高价买下,自豪感觉不是没有的。
  但,仅此而已。出卖身体换来的舒适,我早就品尝过。并不甜蜜,甚至是凄凉而悲苦的,好不容易脱身,怎可能再一次陷进去。
  “对不起,但是我想告诉你,要求一个孕妇做您的情妇,恐怕并不合适。”
  随即,我在他惊诧的目光中,一笑离去。
  回程的时候,买了一份报纸,不期然看见了你和他的照片,你们的中间还有那个五岁的女孩。
  他一向锐利的眼已经变得平和,平和的眼睛和平和的气息,却,如饮醇酒般让我无法移开眼睛。
  而你的眼,不见幽亮,似水温柔。
  你们在一起非常愉快……也许你开始不过是为了孩子,但现在我知道你是爱他的,而他依然爱你。
  你是幸福的……这个认知没有勾起我的任何怨恨,我为你欣慰。
  而我,此时即将临产,我有预感会是一个女孩。极夜的身体已经好转很多,仍有些虚弱,但仍时时事事为我担心。
  我跟他说,等孩子满月就跟他去公证结婚,这是毕竟是我欠他的。
  以前的我们总有其不可解的无奈,而我们皆沉沦着,无法自拔。
  现在……我想,我是幸福的。
  而你,也是幸福的。
  我们都很幸福,这样就好了。
  
  此致
  
  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