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1-28

窃情记 (微光)

by 微光

楔子

春日,园中百花盛放,微风一吹,树上桃花就像红雨般翩翩落了下来。

一名少女手提长剑,静静站在其中,花雨满身盖下,就在落花碰上她面颊的那一刻,手上剑招也飞快舞出。

乍看之下,少女像是在花间舞着长剑,剑招无定,仅随着她的动作起落。定睛一瞧,却让人发现,每一次出手,剑尖都点上一片花瓣。

少女舞着,其实是飞快的在花雨里练着基本的刺击,优美的姿势让人一点也无法联想到是招招致命的杀招。

“不够快,要是裴叔在,不晓得能不能碰着每一片花瓣呢?”少女蹲在树下,细细看着刺中的每片花瓣,心里明白自己的功夫还未到家。

想起父亲的好友,也就是她的剑术师傅,少女就忍不住笑意。

裴叔的剑法精妙无比,也许是当世第一的高手,却难得的不慕名利,奉行祖先遗训,一家人隐居在山林里。

剑是杀人利器,若非父亲苦苦相求,裴叔也不会答应传她武功,但是在她学武的同时,也向裴叔立下誓言,若非为自保,她绝不让剑身染血。

“裴叔,你什么时候再来找爹呢?”裴叔已经一阵子没有进京了,从去年秋天到现在,都没机会再见到他。

将视线从飘散的花瓣移开,她看见父亲小心翼翼的环顾四周,手上拿着一个木匣,从书房走出,直直朝后院而行。

心里奇怪父亲的态度为何这么可疑,她悄悄跟了上去,用的是从裴叔身上学来的轻功。眼看着父亲走进祠堂,她不出声的从窗外偷看,想不到看见的却是她不知道的秘密。

只见父亲掀起神桌的桌布,钻到桌下细细摸着,然后掀起了一块和地板完全密合的石板。伸手往里头藏着的圆环一拉,他掀起一个铜盖子,再小心的将手上木匣放入地洞。

任流霜静静的在屋外看着一切,不敢出声,怕被父亲发现。一直到将地板恢复原状,离开了祠堂,父亲都没发现她偷偷躲在外头。

直到父亲走得够远,她才小心的走入祠堂,依着父亲方才做的重来一次,铜盖子很重,但她练武后力气增长不少,虽费了点工夫,还是顺利的打开盖子。

小心的从地洞中拿出父亲方才捧着的木匣,她打开一看,没料到放着的是一叠信和几本册子。

抖开第一封信,心中虽有些罪恶感,但父亲的行为实在可疑,她无法不偷看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何要这么慎重的藏在地洞里。

进之兄足下:

愚弟……

今得知何党贪赃枉法,每年得茶、盐钱十余万,证据……

弟恐遭不测,盼兄能代……

乡弟宁人拜启

进之是她爹的字,宁人则是与她爹同乡的一位叔叔。从这封信的字迹看来,宁人叔叔写信时,一定十分匆忙,以至于信中有部分文字让墨迹晕叠,看不出原来的字句,但是留下的部分已经足够让她了解,叔叔所讬何事。

天啊!爹该不会卷进不得了的事情了吧!

愕然的收起信件,依着爹收藏的方式放好,她将一切恢复原状,与来时一样,悄然无声的离开祠堂。

第一章

两浙转运使温怀南驻节杭州,身居要职的他一向深明保身之道,也因此在朝中不但没有树敌,更结交了不少权贵。

今日是温老夫人六十大寿,凭着温怀南在朝中的地位,寿宴的豪华自然不在话下,更别说前来贺寿的人有多少了。

温府偌大的厅堂上尽是贺客,当中不仅是冠盖云集,更不乏许多闺阁千金奉父命远道而来为温老夫人祝寿。

两名少女混杂在人群中,虽然特意选了较不显眼的位置,但从她们华美的衣饰看来,必定也是出身名门。

“表姊,好热闹啊!”

“温府夜宴,果然不同凡响。”

年纪较幼的少女有着一张圆脸,配上娇小的身形,看来甜美又讨喜。年纪长的女子身材较高,看得出她有着玲珑有致的身段及一张贵气冷淡的面孔。

两人并不与其他千金站在一起,看来若不是身分特殊,就是关系不同。

温老夫人身边围着一群群祝寿的人潮,陪在身边的还有她的长孙,也就是温大人的长公子温耀廷。

“表姊,你不觉得他长得獐头鼠目、骨瘦如柴吗?”话是从圆脸的少女口中说出,与她甜美的外表极不搭配。

任流霜听着这话从一向敦厚的表妹口中说出,还真是让她有些惊讶。

“我以为你会说他英俊挺拔、玉树临风。”她转头看向表妹口中的男人,那男人的确是瘦了些,长相也流于脂粉气。

一般人看到温大人的公子,应该都会称赞他俊美潇洒。可是她们表姊妹在这方面倒是有志一同,两人从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也许是他的眼睛,让她觉得心术不正。

“表姊,我真的不喜欢他,那双眼怪邪气的,他看我的眼神总让人觉得不怀好意。”兰心皱起眉,看着自己还未定名分的准未婚夫。

“的确。”任流霜看向舅舅属意的表妹夫,心里不由得开始怀疑起他的眼光。

舅舅贵为王爷,也许在挑选女婿上会有其他方面的考量,如果这么解释,那就说得通了。

温大人身为两浙转运使,一向与人为善,在朝中结交的权贵不少。看这气派非凡的大厅,今日前来贺寿的又多是权官,温耀廷的确是前途不可限量,难怪王爷会有意将女儿嫁给他了。

对这桩婚事温大人抱着乐见其成的态度,能娶王爷的女儿,温家算是高攀了。既然舅舅有意结这门亲事,自然没有旁人说话的余地,更别说她现在是寄人篱下,有什么资格提出意见。

“表姊,我们去向老夫人拜寿了,好不好?”兰心扯了扯她的衣角。

她肯定的点头,两人一同上前去。

前方人潮稍微散去,两人乘隙挤入人群里。

老夫人身后的婢女朝她耳语,禀报前来祝寿的两位小姐是何身分。老夫人原本满是笑意的眼中,似乎又多了些奇特的光彩。

当她将眼光转到两人身上时,任流霜发现,老夫人看她的眼光变得极为深沉。她很清楚为什么,因为她是罪人之女,五年多来,她已经习惯这样的眼光了。

“祝老夫人松柏长春、日月长明。”

“祝老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两位小姐同声祝贺,清脆、甜美的两道声音令人如沐春风。

“好、好,过来老太太身边吃些糖,陪我说说话。”老夫人朝两位小姐招手,丫头们在一旁备了些糖糕、蜜饯。因为两人身分不同,又在老夫人身边多加了两张椅子。

老夫人满是笑容的伸手拍拍兰心郡主,嘴里不停说着些好话,看来很想结成这门亲事,其姿态无疑是宣告身旁的姑娘就是她未来的孙媳妇。

“郡主这趟来杭州还喜欢吗?”老夫人笑弯了眼,满脸期待的看着兰心。

“我早听闻杭州是‘骈樯二十里,开肆三万家’,这次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和表姊走通济渠接邗沟下江南河,进了城才知道,杭州原来是这样繁华,就是还没有机会到闻名的西湖看看。”兰心微笑地说,虽然一半是场面话,但杭州的繁华,自然不在话下。

“这倒是,不然明日我让耀廷带郡主到西湖看看可好?”老夫人高兴的提道,兰心这番话是正中她的心意,她早想让他们多加亲近了。

“老夫人客气了。”兰心朝老夫人笑笑,转头朝任流霜问道:“表姊,明日咱们做什么好?”这番话自然是求救了。

见到郡主有意将表姊带入话题,老夫人也就顺水推舟,向任流霜问道:“任小姐这番到杭州,应当还没四处看过吧!明日就让耀廷作东,带两位四处走走可好?”

“谢老夫人好意,那就有劳温公子了。”任流霜淡淡答道,毫不意外在表妹眼中看见失望的神情。这也不能怪她,兰心不想嫁给温耀廷,自然盼她能够回绝,但她怎能在此失了礼数,何况以她的身分,在温老夫人眼中已是被看轻。

“那就──”老夫人才欣喜的接口,一旁的婢女就打断了她的话。

“老夫人,枢密使齐大人、知州白大人,还有秀水庄步公子来了!”看婢女敢打断温老夫人的话,就知道来人身分非同一般。只见老夫人听到来人名号,便作势要起身迎接,才说到一半的话也就此打祝

杭州知州也来了!

任流霜强压住心头的兴奋,她这回南下要找的人可多了,那白崇安就排在头几个。五年前他也在京城,而且他还是“那个人”的同党。

这一次,她非要找到证据不可!

随着高官到来,前厅起了一阵骚动,多是为了枢密使齐大人离京一事。虽然今日来向温老夫人拜寿的高官不少,但枢密使竟会因此离京,其后原因,不得不让人多作联想。

来者三人各异,最左边的就是杭州知州白崇安,他年约三十,身着官常服,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从进门起就不停和左右招呼,一脸巴结的样子,让人看了不大舒服。

不,任流霜在心里更正,一般人看到白崇安是不会发现他的真性情的,因为他脸上的笑容总会让人失去防备,误以为他像表面上看来的那么好相处,而他就躲在暗处,伺机捅你一刀。

至于一旁的两人就让人难以分辨了。身处中央的男子高大英挺,气度非凡,即使是身着便装,脸上的神情依然让人觉得,就算是在天子面前,他也会是这样不卑不亢的态度。看着温大人恭敬的模样,任流霜猜想,他应该就是枢密使齐日阳了。

视线移到最右边的男人身上,这一打量却让她差点移不开视线。

那男人身穿月牙白的袍子,高瘦挺拔,俊美的脸上带着些许淡漠疏离的味道。即使他还未开口,脸上的神情已经足够显示出,他仅是前来为老夫人贺寿,其余的事情,休想沾惹上他。

那人不论是举手投足,都显得极为优雅淡然,就连回应温大人的问话,也是那样冷漠。但他所表现出的态度,却让人感觉他如此回应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就是秀水庄的步公子?

他是什么人?

任流霜发现温大人对那位步公子的问候,丝毫不少于枢密使齐大人。倒是杭州知州白崇安让他晾在一边,像是不够重要的人物,温大人对他少于招呼。

好奇心实在是被挑起,但五年来练就的冷静自制要她别一直盯着步公子看。任流霜只得低下头去,拿起一旁的茶水轻啜,藉以掩饰自己的反应。

乘着这机会,她暗自打量起周遭众人。厅上还有一群女眷离她们较远,与温夫人同坐一处。厅上所有未婚少女,都将眼光放在刚进门的三人身上,像是失魂般的直盯着来人。

就连兰心也不例外。

这个发现倒是让任流霜有些惊讶,因为表妹一向不同于其他名门千金,是少数和她处得来的人。连兰心都是如此表现,也难怪会有姑娘涨红了脸,只能拿起小扇往脸上猛遥

看着众家姑娘失态的模样,她实在难掩笑意,只得找件事情掩饰。看着满桌蜜饯糖糕,她随手拿起一块金橘,放入口中细嚼。

真是香清味美。金橘的酸味让她忍不住眯起了眼,唇角却犹带笑意。兰心转头就发现她是这副表情,表姊难得的笑容让她又一次看傻了眼,表姊笑起来很甜,只是却不爱笑。

目光顺着任流霜所指的盘子,她依样拎起一块金橘塞入口中,想不到却酸得皱起脸来。这么酸的东西,真不知道表姊怎么吃得下去!

明知道她不敢吃酸,还故意这样逗她。不知道表姊性子的人,还真会以为她很冷酷呢!

看着兰心把脸皱得像个包子,她唇边的笑忍不住更加扩大。

一见到表姊开心的笑容,兰心更下定决心要逗她笑了。不顾郡主的体面,她一连丢了梨条、梨干、梨肉、胶枣、枣圈、梨圈、桃圈几样果干到口中,把脸颊塞得鼓鼓的。

看到这情形,任流霜果然笑得厉害,连脸上的酒窝都跑出来了。

旁人专注在刚进门的人身上,谁也没注意到表姊妹俩的小趣味。

三人缓缓从前门往厅内移动,两人看着白崇安毫不疲倦地朝各大小官员问候,内容之深入,连齐日阳都不禁赞叹,杭州知州还真是个包打听。

一边应付着迎上前来的杭州大小官员,齐日阳分神朝步寒川说道:“你就不能笑笑?”

他注意到每当两人一同出现,在场的姑娘都会露出一种无法形容的失神模样,这次似乎也是一样。

“像他那样?”脸上表情丝毫没变,他淡淡朝白崇安瞥去,就连说话的声音都是清清冷冷。

“那倒不必。”沉稳的表情有些松动,齐日阳掩不住笑意的想像着,若是步寒川露出那样讨好的笑容,才会让他吓着。“但不论怎么说,你今天总是来祝寿的吧!”

“贺礼已经让总管收下了。”步寒川应道,似乎只要对方收下了礼,就尽了长辈交付的责任。

步寒川一向都是这样冷淡,在他疏离的态度之下,有着谁也无法碰着的内心。这是他设下的距离,即使是齐日阳也无法更近一步。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让任何人接近他的内心?

用一种难言的关爱眼神,齐日阳只能无奈的看着他,却在此时发现,他将眼神投向温老夫人身边,不晓得在看什么东西。

“怎么了?”看着他难得出神的举动,实在教人好奇。

“有两个姑娘……”步寒川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盯着那两名姑娘,也许是她们不寻常的举动让他有些兴趣吧!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两名姑娘坐在温老夫人身后,两人同样低着头,双手看来十分忙碌。

“真……是好胃口。”齐日阳险些说不出话,两名衣饰华贵的少女不顾形象,几乎是双手并用的将点心往嘴里塞,看这情况,不晓得等会儿会不会直接拿起盘子用倒的?

“温府的点心真有这般特出?”步寒川看着背对他的纤细身影,她的动作并不比另一名姑娘慢,却显得从容不迫。

两名姑娘不像饿了,为什么要这样猛吞糕点?

“你想吃的话,我替你要一盘如何?”其实他也想尝尝温府的点心究竟是不是真这么好吃。

“我记得爱吃糕点的是你。”步寒川挑起了眉,难得的微扬起嘴角。

“呃……”他想找出什么话来辩驳,偏偏知道在了解他的人面前,就算狡辩也是没有用的。

“齐枢密使。”这回他话中的打趣已经很明显了。

“等会儿就别想我分你。”齐日阳咬牙道。明知道以他的身分,不管做什么都会引起注意,他非得这样嘲弄他?

随着喧闹的声音越来越近,两人也收起了玩笑的神情,取代的是一向摊在世人面前的假面具,一个稳重自持,一个冷然淡漠。

排开迎上前来的人群,毋需言语的交换个眼神,两人同时将眼光转到杭州知州身上,碰巧白崇安也在此刻整了整仪容,准备上前去向老夫人道贺。

“齐大人,您请。”不忘让身旁的枢密使先行,白祟安露出了逢迎的笑容。

“请。”齐日阳淡淡回礼,与身旁两人一同上前。

老夫人见到迎面而来的枢密使,作势要起身迎接,齐日阳赶紧抬手制止。“老夫人不必客气,今日应是晚辈前来拜寿,怎能让您多礼!”

已故温老太爷当年对吏部尚书齐海多有提携,齐海就是枢密使齐日阳的父亲,两家算是世交,多年来一直有所联系。

“齐大人客气了,还劳您亲自前来。”老夫人露出温暖的笑意,然后转向一旁说道:“步贤侄也来了,你们两家都太多礼了,不过是我老太婆过个寿,还让你们费心。”老夫人拉过步寒川的手,轻轻拍着,像是多年从未改变的习惯。

“今日是您大寿,爹本当亲自前来,可惜他分不开身,只得让我暂代。”这话说得有些奇怪,代父贺寿本是平常,但齐日阳统领西府,应当比父亲更难分身。只能让人猜测,这回他到杭州是别有目的。

“哎呀!你爹太客气了,有你们两个来就已经给老太婆面子了。”老夫人一手拉住一人,对眼前两个年轻人很是满意,心底不由得盘算起将孙女嫁给两人的可能性有多少。

虽然让老夫人拉着手,步寒川的心思还是飞到了其他地方,他将眼光移向老夫人身后的姑娘。有些意外的发现,其中一人已经停下了动作,用手绢擦了擦手,只剩下那一名圆脸姑娘还在低头猛吃。

老夫人思索了一会儿,这才注意到一旁等候的白崇安,应酬的开口道:“白大人,您也来啦!”话中的欢喜之情,自然是不如对其他两人。

“祝老夫人天母长生、福寿双全。”杭州知州一派恭敬的模样,对老夫人的巴结也太过了。

“讬您金口啊!”老夫人点点头,对白崇安笑笑,然后又将注意力转开,算是已经应付过了。

老夫人热络的对着两人说道:“今日有位贵客也来了,是嘉王爷的女儿兰心郡主,还有王爷的外甥女任小姐也一道来了,我给你们引见啊!”拉着两人的手起身,老夫人转过身去,喊了声:“兰心郡主!”

步寒川看着老夫人身后的两名姑娘同时将视线调转,那圆脸姑娘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起头来。

只见她鼓着双颊,大大的眼睛瞪着老夫人和她牵着的两名出色男子,然后若无其事的,想用她鼓胀的双颊挤出个笑容,可惜不太成功,因为她看起来像是只瞪着眼的虾螅

郡主似乎这才发现,她身旁的女子早就停下了猛塞糕点的动作,所以如此狼狈的只有她一人。

兰心猛瞪着任流霜,看表姊一副清爽的模样,连桌上的茶都喝了大半杯,看来早已停下多时。她居然没有告诉她,任她一个人猛吃,现在面对着枢密使,她却鼓着脸颊,连句话都没办法说。

“兰心郡主。”齐日阳有礼的问候郡主,有趣的看着她瞪着眼睛,想说话却又作罢的模样。

“先喝点水。”任流霜拿起婢女添满的茶水,递给表妹清口,她没料到兰心会猛吃不停,完全不顾自己郡主的身分。

但这其中也不是全无好处,她发现温耀廷从刚刚就目瞪口呆的看着她们两人,像是被吓着了一样,不晓得温家会不会因此打消和王爷府结亲的念头?

“霜小姐!”男人拉高声音惊叫。

突然传来的叫声让任流霜神情转冷,她转身面对白崇安,毫不惊讶的发现他呆立在原地。

“白大人,久违了。”她的声音清脆,在四周众人沉默的同时,更显冰冷。

她很纤细,却不显得过分娇弱,或许是直挺的背脊让她看起来比实际上强壮。白崇安心虚的模样,则让她的态度看来更为有力。

步寒川发现自己几乎是着迷的看着她,这么纤细的身躯,怎么能够如此坚定不移?她挺直了背,像是眼前的一切都无法动摇她分毫。这样的态度,让人忘记她是多么瘦弱,而会误以为她强壮得足以面对一切事情。

“你……这几年还好吗?”才短短时间,白崇安已经满头大汗,不知是被吓的还是另有什么原因,他的官职不小,在任流霜面前却显得极为紧张害怕。

“讬你的福,白大人。”她冷冷的看着白崇安,一直到他涨红了脸,像是快喘不过气来,汗水也在瞬间浸湿了他的衣衫。

情况变得越来越紧绷,温老夫人见状,不得不开口缓和气氛,她朝身边的众人大声说道:“现在的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就早点开饭吧!我看大伙儿都饿坏了,是不?”

然后,温老夫人朝兰心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

☆☆☆

“她是谁?”看着她离去的方向,步寒川开口问道。

她很奇特,集各种矛盾于一身,既顽皮又温柔,既强势又冷酷。

他感觉自己的好奇心蠢蠢欲动,他很少有这种感觉,更别说他发现自己想了解关于她的一切。

“谁?兰心郡主?”齐日阳看向两人离开的方向。

老夫人宣布开饭后,嘉王府的两位小姐就推说身体不舒服,没有入席用餐,早早的便回房休息了。

“任小姐。”他为何会以为他问的是郡主?

“她?”齐日阳惊讶的看着他,记忆里他一向讨厌女人,为什么这次会对任小姐有兴趣?

“她有什么不对?”据他对齐日阳的了解,他可以肯定任小姐身上必定有某种问题,否则他不会用这么奇怪的态度回答。

“她没什么不对,只不过她爹是前参知政事端明殿学士,五年前因罪而诛,若非她母亲是蕙郡主,她们两人大概是发作官妓了。”

“她和白崇安有什么恩怨?”

想起她傲慢的挺着肩膀,是怎么样的一身傲骨,身为罪人之女的她,能用这样的气度面对白崇安而不退却?

“你为什么对她的事这么感兴趣?”齐日阳不作回答,反问了让自己极度好奇的问题。

“我为什么不能对她感兴趣?”他的目光变沉,没发现心底那股异样的感觉。是不喜欢他人无意间贬低她,即使对方是齐日阳也一样。

“我从没见过你探问哪家千金,这是第一次,该不会也是最后一次了?”察觉到步寒川语气中那微妙的冷意,他感到不可思议,他居然会对一个第一次见面,还没说过话的姑娘有这样奇特的保护欲。

“她有一身傲骨。”听了齐日阳的解释,心中不舒服的感觉稍退,对于自己为什么受她吸引,他也说不出原因。

“光是这样还不足以让你开口。”他几乎可以确定,步寒川对任流霜的兴趣已经超乎平常,否则他不会开口询问关于她的事情。

他一直像口无波深井,大约在他八岁之后,齐日阳就没有见过他如此动摇了。

“她很矛盾。”想起刚刚看见她的背影时,她正和郡主玩闹着,两人虽是猛塞着糕点,她的动作却是从容不迫,那时她的态度可是说是顽皮的。

“的确。”齐日阳也清楚记得她瞬间转变的态度,那样截然不同的性格,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她像个谜。”想起她身上散发的冰冷气质,他就有穿透那层雾气的冲动,想要了解真实的她。

“我不知道你喜欢解谜。”他们两人之中,解谜的一向是他,他乐于挑战任何一桩悬案,包括皇上交付的一切任务。

“也许你知道的还不够多。”

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是齐日阳,但他了解得还是不够。

这世上,毕竟没有一个人能真正了解他人。

“我错过什么了吗?”齐日阳依然用一种难言的关爱眼神,无奈的看着他。

“也许有,也许没有。”他的神色迷离,仍将目光落在远处。

看着他失神的模样,齐日阳好想赶快找到真正的他,却也明白这已经是他坦白的极限了,今晚的他有着太多平日没有的情绪。

齐日阳无法断定,任流霜的出现到底是好或是不好,却隐隐知道,如果这世上有谁能改变步寒川,那一定就是她了。

“没忘记你答应我的事?”叹了口气,他想起步寒川答应他的正事,虽然他极不愿意这么做,却也是唯一的办法了。

“我没忘,今晚我会去。”眼神重新聚起焦点,他身上短暂出现的裂缝已经消失,现在在这里的,又是原本的步寒川了。

“你千万要小心。”齐日阳低下头,目光变得深沉。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了。

☆☆☆

通往客厢的路上,兰心一路照看着任流霜。从在厅上见到白崇安那刻起,她的脸色就一直很差,等到晚宴开始,她便推说身体不适,要先回房休息。

“表姊,你还好吗?”兰心担心的看着她,自离开大厅起,她就没再开口说过一句话。

“你回房吧!我累了,想先歇息。”她依然冷着一张脸,说话的音调显得有些僵硬。

“表姊……”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眼光直视着前方,她连说话时都没有转头。

看着任流霜的模样,兰心知道自己说得再多也没用,只有轻声安慰表姊几句,然后转向隔壁自己的房间。

推开房门,京里带来的婢女还等着服侍她休息,冷淡的让她们退下,她默默的坐在桌边,等待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一直到了院外的喧闹稍息,她才打开刻意整里过的衣箱,拿出了收在底下的一套衣服,那是婢女还没有机会得见的──夜行衣。

第二章

午夜。

杭州城内静悄悄的,即便是温府夜宴,到了此刻也已宾客散荆

温府大门,大红灯笼下,两三顶轿子走得迟了,只见几名仆人提着灯笼,默默的引着轿夫,领着迟走的贺客回府。轿夫身旁或有护卫跟随,一行几人,几顶轿子出了温府大街后便分头走开,各自回府去了。

其中两顶轿子在温府大街外分开,穿过几条街后,又在另一路口默默相遇。这次两轿有了默契,一轿在前带路,一轿在后跟随,就这样静静走着,一直到了知州府前,两轿才停了下来。两顶官轿各走下一人,其中先行的正是杭州知州白祟安。

白崇安没有开口,朝客人打了个手势,便迳自朝府中书房走去,与他回来的客人默默的跟在他身后。

有什么样的客人非得约在三更见面?

更何况还是趁温府宴会后约见,这样的日子里,谁会在意到上百名官员当中,其中两人去了哪里?

穿过曲曲折折的迥廊,两人到达一座独立院落。深夜里,整座园子笼罩在黑暗中,院落背对着主院,其余三面更是让竹林环绕,看得出书房是刻意建造在如此偏僻的地方。

白崇安带头走入书房,先用桌上的打火石燃起蜡烛,然后在书房里走了一圈,简单的查看各处,是否有物品被移动过的痕迹。

“白大人,你这是……”来客站在书房门口,因他的举动而显得有些紧张。

“没事,我的人是信得过的,不过凡事小心点总是好的。”白崇安做出请坐的手势,客人便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深夜里,唯有风吹过竹林的声音沙沙作响,其余的,便是书房中的短暂沉默。看得出,书房里的两人都在苦思该如何开口。

就在书房背面,紧邻着竹林处,一名黑衣人蹲在窗下。书房的门窗紧闭,唯有这扇窗子微敞,极淡的烛光从不过寸许的窗缝间透出,这样的情况下,黑衣人没有被发现的危险。

忽然间,一种异样的感觉传来。除了风过竹林的声响外,毫无异常的情况,黑衣人却紧张了起来。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在背后散开,像是被盯住的猎物,她缓缓转身,迎上的是一双在黑暗中更显清亮的眼睛。

另一名黑衣人无声无息的出现,不知已经来了多久,就站在另一头的窗边,冰冷的眼神直盯住原来那名黑衣人。

没有人说话,书房里没有,书房外也没有。沉默持续着,两名黑衣人打量着对方,像是在评估情势,对方究竟是敌是友。

先来的黑衣人蹲在地上,让人难以看清身材,只知道覆着面,头上还包了黑布,将头发藏了起来。后到的黑衣人较高,同样蒙着脸,一双清冷的眼睛在夜晚显得特别明亮,挺拔的身形则让人难以联想到夜贼的身分。

“白大人──”客人终于打破了沉默。

就在这一刻,窗外的两人也同时有了动作。

两名黑衣人暂时抛下关于对方身分的疑问,各自注意起书房中的对谈。现在重要的不是双方是何身分,而是能不能从白崇安和另一人的谈话里,得知他们想要的讯息,双方的身分等到晚一点再确认也不迟。

先来的黑衣人将耳朵贴近窗户,不敢让头抬得太高,以免身形映在窗上,让书房里的人发现。

后到的黑衣人直直站着,没有太靠近窗户,只是微侧身躯,静静的贴在窗旁的墙上。看来他若不是耳力灵敏,就是内功深厚到能用此方式听清楚书房内的对话。

“李大人请说。”

原来今夜来客姓李,书房外的两人默默记下。

“茶叶的事情白大人听说过了吗?”李大人用迟疑的声音开口问道,语气中不无担忧。

“你是说新任福建转运使的事?”白崇安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比起李大人的担忧,他似乎对这件事情极有信心。

“这回的茶叶咱们可不能动手,今年的银子该怎么办啊!”

听到这里,门外的黑衣人心里也已经有了底。

为了某种原因,李大人似乎很需要银两,而且还提到是“今年的银子”,这么说来,新任的福建转运使必定不是李大人的同路人。

往前推敲的结果,就是前任转运使和李大人有所勾结,所犯之事若不是私贩茶叶,大概也相去不远了。

“去年蔡大人献上的茶叶皇上很满意,调回京里也算是件好事。可这回来的居然是‘齐党’的人。哎哟,你看我该怎么办啊!”李大人哀声叹气的说着,看来今晚是来求白崇安帮忙的。

“这……”

“白大人,我是求求你了!”

“李大人,你快起来,白某给你想办法就是。”

莫非李大人向白崇安下跪了?

蹲在窗下的黑衣人眯起眼,眸光变得极为冰冷。她早知道白崇安一党都不是什么好人,这回他们为了银子的事,恐怕会一个个冒出头来,只要让她逮到主犯,她必定会向他讨回公道!

书房中短暂静默,墙边那名黑衣人分神打量另一名黑衣人的神色,越看那人的眼睛,越让他有种熟悉感。一种令人疑惑的感觉不断冒出,虽是蹲在窗下,他却觉得那人坚定不移的气质极为熟悉。一向少有表情的面孔,因为对那黑衣人身分的猜疑,显得有些松动。

他究竟是在哪里见过他?

“李大人,要不让你手下的人趁运粮进京时,假意凿沉了船,那船上的货物不就都由你作主了!”白崇安思考了片刻,想到的方法不但能让李大人解决问题,更不会牵连到他们其他人身上。

“这……”这可得冒大险啊!

在河道上沉船,要是货物一件也没捞上来,岂不让人怀疑。要是留下来的货物多了,他又何必冒险沉船。

唯一的办法就是在沉船前先运走一半以上的货物,等船到达河流深处时,再派人凿船了。

“李大人?”白崇安的声音再度传来,话中带着点逼人的味道。

“也只有这个办法了,可是那些漕米该怎么脱手?”虽是想到了解决办法,李大人话中的忧虑却更深了。

“要是真拿到那些米,还怕没有门路。”

“那,到时就麻烦白大人了。”李大人吁出一口气,却又想到了什么事,接着开口道:“听说今天晚上任绍的女儿也来了,五年前那件事会不会……”

“会怎么样?就算有人重提旧事,任绍都死了五年了,若有证据怎么可能过了这么久都没半点消息!”白崇安的声音变得尖锐,似乎是因为提到这件事让他不太舒服。

黑衣人蹲在地上,脸色因白崇安的话语发白,将纤细的手指握成拳头,直到指甲都陷进了掌心,她还是无法克制住心里的痛苦。

死无对证!

因为这样,她爹就必须蒙受不白之冤吗?

“这倒是。”话虽这么说,脑海中出现的却是今晚所见的画面。任绍的女儿直挺挺的站在温府厅上,今晚多得是和那件事情有关的人,谁能见到她不心虚?

“若没有其他事情,现在时间也不早了……”或许是因为提起任绍,白崇安心情大坏,李大人若无他事,最好知趣的早早告辞。

“我也该走了,就不知霍大人那儿?”明白主人下了逐客令,李大人临走前又提起另一个名字,不知与这事有何关联?

“明晚我会过去……”

还有一个姓霍的要查。

墙边的黑衣人记下,今夜的来客姓李。明晚白崇安还会去拜访一位霍大人,如果他不在明天日落之前查清那位霍大人的身分,恐怕明晚就要从知州府一路开始跟踪了。

黑布下的表情更显冷淡。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扯进这桩麻烦事里,他从不和官场有所牵扯,这次却为了齐日阳交付的事,连自己都卷了进去。

其中最令他厌烦的不是夜探众府,而是他对朝廷大小官员一无所知,若今晚来的是齐日阳,他必定已经知道李大人的官职为何,甚至猜出明日那位霍大人是何身分。

但今晚来的是他,他不仅对该查的事情一知半解,就连书房中的李大人是何身分也还弄不清楚,这样下去,他真能办妥齐日阳交付的事吗?

还有,任绍又是什么人?他的女儿就是嘉王府的那位任小姐吗?

不管他所犯何罪,现在都有八成的可能是遭白崇安一党栽赃的。因为从李大人的话中听来,任绍似乎握有什么证据,导致过了五年,他们还为此担忧。

一连串的问题接连冒出,他不禁感到一阵烦乱,在这件事上,一旁那个黑衣人又是扮演何种角色?

步寒川撇过头,正好看见窗下的黑衣人已经起身,书房内的谈话不再有重要内容,看来那名黑衣人是想走了。

那名黑衣人发现他探寻的目光,两人的视线在夜色中交会。看着那人的眼睛,他的胸口有种无法解释的悸动,他似乎就要想起是在何处见过那双眼睛……

突然间,传来书房开门的声音,两人明白今晚的收获是到此为止了。黑衣人先有动作,只见那人脚尖一点,朝竹林窜了进去,步寒川见状,施展轻功跟着那人身后离开。

黑衣人轻功不错,几个起落之后,人已到了白府后巷。

正想从原路离开,身后那种无声的压迫感却又逼近,她瞬间明白,方才同样在书房后偷听的黑衣人跟着她一路来了。

不是不好奇那人的身分,但她从未与人动手,这几年来又未有机会好好精进武功,若是让人在这儿拆穿她的身分,又该如何是好?

打定主意不理会来人,她的速度加快,眼看就要朝巷口奔出──

步寒川看着黑衣人的身形,脑中一直有个念头大喊不对,黑衣人似乎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他却说不出来。

随着这个念头出现在脑中,他虚发一掌,假意攻击黑衣人背心。那人果然身子一侧,避了开来,还来不及有所动作,他已飞快出手。

任流霜只觉得头上一空,头巾便已让人扯下,身后那人的动作太快,她毫无反应的机会。心里明白,再怎么样也是逃不了的,只好停下动作,僵立在原地。

看着黑衣人散下一头丰厚长发,步寒川才出手便明白了,心底那股不对劲的感觉究竟从何而来。

她是个女人!

第一眼他就应该知道,只是先入为主的想法不相信,一个女人为何要夜探知州府?

甩开脑中暂时被迷惑的感觉,他无意对那女子多说什么,伸手往她肩上一拍,一股巧劲便让她转过身来。长发顺势甩过他的面罩,散发出一种淡淡香气。

伸手一扯,那女子覆面黑巾飘落,然后,一张素雅的面容便呈现在他面前。

一时间,他只能无法反应的看着她,怎么也没想到,今晚夜探白府的人会是她。

“任小姐。”

男人的声音随着夜风飘入她耳中,清冷中带着种不自然的僵硬,她惊讶的看着眼前的人,这个不知身分的黑衣人居然知道她是谁。

她才刚从京城到杭州,也只有今晚在温老夫人的寿宴上露过面,他究竟是什么人,竟会神通广大到知晓她的身分?

与那男人面对面站着,两人相隔不过一尺余,看着他毫无反应的模样,任流霜大起胆子,伸手便朝他覆面黑布一拉。

“步公子!”

讶然喊出今夜听见的称呼,她记得这是秀水庄的步公子,心底也对他出众的风辨印象深刻,只是他没有道理知道她是谁啊!

今晚她一直和表妹待在老夫人身边,老夫人没有将她介绍给众人认识,这位步公子认识的,应该只有兰心而已。何况她不认为他那双毫无感情的眼,会记下周围的事物。记得他冷淡面对众人的模样,她以为这位步公子是不会沾惹麻烦事的。

“步寒川。”他清冷的声音说道。

“什么?”

看着那淡漠俊美的面容,她霎时无法移开眼神,没听清楚他说了什么,就无意识的开口发问。

“我的名字。”他皱起眉,发现她心不在焉。虽然正看着他的脸,心思却不知飘到了何处,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但是她记得他,不知为了什么,心底因为这个认知而有些雀跃。

“步寒川。”她开口说了一遍,然后露出了苦恼的表情。

没发现自己望着他露出了怎样的表情,这五年来练就的冷静自持在他面前也起不了作用。

她很在意他,她从第一眼见到他就知道了。

“你为何要夜探知州府?”他的声音冰冰冷冷,配上毫无表情的面孔,让人看不出他心中是何种想法,但也足以让人起了防备。

他的话稍微敲醒了她的神智,只见她冷起了脸,用一贯的冷傲武装起自己。

就像她看见白崇安的表情!

步寒川眯起眼,发现她冷傲的神情,和今晚面对白崇安的模样没有多大差别,心中开始有些不太舒服。

在她心里,他和白崇安是同样地位?

没有想到两人还谈不上认识,说过的话甚至不到十句,他就已经介意起自己在她心中是何模样。

“这与你有何关系?”她抬起下巴,用一种高高在上的语气对他开口。

努力不去想为何在他面前,自己表现不出平时的冷傲,甚至还无法集中精神,用惯有的坚定态度面对他。

步寒川发现她眼中明明还藏着某种不知名的情绪,却又努力表现出不为所动的模样,想要让他知难而退,放弃从她口中问出答案。

他可以清楚感觉到,她现在表现出的傲慢态度,和面对白崇安时的冰冷,是完全不同的。她强作镇定的模样,居然让他有种淡淡笑意,甚至觉得她很有趣。

“你可以自己开口。”他举高右手,淡漠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起伏。即使心里因她而动摇,表情还是如同平时那样冰冷。

“我若不说,你想怎么样?”不是没发现他抬起右手,方才的经验也告诉她,他出手的速度有多快,她却有一种感觉,他不会真的伤害她。

“说。”朝着她伸出手,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做,却愕然发现自己用手指抚过她的面颊,然后抬高她的下巴。

她动了动嘴唇,决定不作任何回答。不让自己多想他停留在脸侧的箝制,她将心思放在他的眼里,努力想看出他究竟是何打算。

她不说话的望着他,眼里不再有方才的迟疑不定。他几乎要恨她这副模样了,感觉到自己的心绪纷乱,一向平静无波的心似乎抽动了起来。

现在她是真的不为所动。

毫不费力的从她眼中读出她的想法,他心里一震。他可以从她眼里看出此刻她真正的情绪,她似乎也看穿了他淡漠外表下的真实内心。

直直的望进他眼眸深处,任流霜惊讶的发现他也有情绪,只是隐藏得很好,如果不是两人互不相让的对峙着,她也不可能从他的眼中看出动遥

“说!”

他的表情改燮,由原本的淡漠变得冰冷逼人。如果让旁人看来,一定会以为他真的动气了。

“我不说,你会怎样?”她的嘴角隐隐扬起,发现他根本拿她没办法,因为他不会真的动手。

她说的是你会怎样,而不是你想怎样!

这一刻步寒川清楚的知道,她是真的看穿他了。她知道他根本不会动手,现在这副冰冷逼人的模样,也只是外在的表相,不是他真正的情绪。

放下箝制她的手,他微微恼了,她怎能将他看得如此透彻?

将手收回身侧,他握起拳头,骨节喀喀作响。不是威胁她,而是从来不曾表现出的忍耐模样。

任流霜突然有种感觉,这才是步寒川真正生气的模样,就像个小男孩似的,暗自忍耐着,刻意不把情绪表达出来。

他根本不是天生冷漠的人!

步寒川犹自气闷着,脸上的表情松动,一下微皱着眉,一下眯起眼。看着他忽晴忽雨的模样,任流霜心想,她还是现在就走好了,免得真惹他生气,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趁着他陷入自己的思绪,她转过身就要走开。才发现她要离开,他几乎是不曾考虑就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突然让人抓住,她没有多想的摆手荡开,轻易的就松开他的掌握。也在同时,她才发现到他只是轻抓住她的手,不是有意强留下她。

转身看向他,却发现步寒川怔忡的看着被她甩开的手,一时间,像是个被遗弃的孩子,让人无情留下。

她愣住了,她伤害了他?

也在此刻,他抬头望进她的眼中,她几乎可以在他茫然失神的眼中,看见他受伤了。

“你吓着我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开口解释。

话一出口,她就像逃难似的飞快离开,黑色的身影瞬间消失在街角。

看着她离去的方向,他失神的眼重新凝聚起焦点,方才的模样,已不复见。不去想心中那怅然若失的感觉,他抬起头,看向天际幽暗的深蓝。

☆☆☆

从知州府后巷出来,他走得不急,虽是一身引人注目的夜行装扮,在天亮之前的无人街上,也不担心被人看见。

天色渐渐改变,原本的深蓝变成一种略带光彩的蓝,这样的天色应该是让人愉悦的早晨。

回到暂居的秀水庄别院,这是步寒川名下的宅子,在杭州停留期间,齐日阳与他都住在此处。屋里只有几个下人,是他从秀水庄带来的,其余的就是跟着齐日阳出京的心腹手下,他连护卫都没有多带,就这样离开京城。不知道是对自己的武功太有把握,或是以为这一路上不可能有人暗算他,以他在朝中树敌的状况,真不知何来的信心。

从卧房打开的窗户中跃入,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就连下人都还没起身。他脱下一身夜行装束,换上了锦缎袍子,天才微亮就出了卧房。

一如往常的优雅淡然,毫无疲态的脸色,让人看不出他一夜没睡。

越靠近书房就让人感受到一种警戒的气氛,朝园中的隐密处看去,就可以发现里头藏了不少人,想必都是齐日阳带来的护卫吧!

更别说大门前日夜等候的信差,要是有送往京城的信件,就得随时快马去办。另外等在一旁的门房,也得负责招呼当地大小官员,收齐京里来的书信及各官员拜访的刺帖。

在齐日阳手下当差,还真是日夜操劳,非常人可为,至少他这个局外人都有此感慨了。

园内的护卫见来者是他,没有出面阻拦。

他推门走进书房,果然见到齐日阳早已端坐在内,桌上堆了两叠信件,是没看过和看过的差别,其中还分了需回覆和不需回覆。

身居高位的人,就算离京也不得闲。

“你没睡?”看着他忙于回信,现在天才微亮,莫非是整夜没睡。

“起来了,要是在京里,也是上朝的时候了。”朝步寒川露出一个浅笑,他又低头振笔疾书。

静静坐在一旁,等着齐日阳将信件处理完毕,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就听见他唤外头的人进来,拿了两叠信件给信差后,事情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探听到了什么?”喝了口刚泡好的茶,齐日阳愉快的伸展筋骨。

“有个李大人,提到了茶叶和福建转运使的事,还说今年的茶叶不能动手。”回想不久前窃听到的对话,他接着问了个问题,“什么是齐党?”

“这自然是。”他又喝了口茶,想起步寒川方才的问题。“齐党的齐,就是我们齐家的齐,齐党的人,自然也都是爹和我的人了。”

“人是你换的?”若是他早就开始查这件案子,换掉福建转运使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去年皇上很满意蔡大人献上的新茶,换人的事,我不过是在一旁推波助澜罢了。”他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是转玩着手上的杯子。

“那个李大人要趁运粮进京时,派人凿船,好盗卖船上的官米。”

“有这回事!”齐日阳的脸色难看,从外头唤了个人进来,交代了李大人的事之后,就要他快快去办。

“任绍就是任小姐的爹?”他想起李大人提到的另一个名字。

“没错,怎么会提到他?”有些惊讶的看向步寒川,不知道为何会提起死了五年多的人。

“他有白崇安的把柄。”

“原来如此……”齐日阳惊讶的掀了掀眉,脸上的表情像是恍然大悟。

“他是被栽赃的?”

“也许,只是之前一直找不到理由,为何有人要栽赃于他。”

“你早就知道他是无辜的?”

他的声音变得很淡,脸上的表情更是有些模糊。

齐日阳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政治原本就不是太美好的东西,对某些人来说不需要理由,仅是立场不同,就足以构成害死一个人的动机。

“可以这么说,但是先皇当时太生气,没有人敢阻拦他。”应该是不想阻拦,他没有明白说出,是因为任绍的立场和他们齐家相反,所以他不会费事去救他。

“你呢?”步寒川的眼神变得深黑,有一种难言的情绪在他眼中。当他这样看着他时,他会以为他们又回到了童年。

“当时我不在京里,也还不像现在这么有权势。”不想破坏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形象,齐日阳选择一笔带过。不管过了多少年,他还是和小的时候一样,将人性看得美好。

“权势?”为什么要追逐那种东西?为什么要因此斗得你死我活,无罪的可以变成有罪,有罪的可以加官晋爵?

“不,是我失言。我是说当时的我还不像现在,可以随时向皇上进言。”步寒川总将他看得太好,他也因此不想让他看清官场中的黑暗面。

“所以?”

“如果你想,这件事情过后,再替任绍平反也不迟。”

“好。”

现在平反自然是太迟了,人死不能复生,但是总能给活着的人一点安慰。

替她爹洗刷冤情,这应该就是她想要的吧!

“还有什么事吗?”看他不像说完话的样子,齐日阳开口问道。

“有一个霍大人,今晚白崇安会去见他。”

“姓霍?入夜前我给你答案。”若不是手下密探全在京城,他也不需将他卷入这桩麻烦里,但此时两人同在杭州,以步寒川的身手,没有比他更好的人选了。

像是又想到了什么,步寒川用一种若有所思的眼神盯着他看。

“还有什么不对?”他又用一种平日不会出现的眼神看他,像极了小的时候,偷藏起糕点不分给他的表情。

“有。”他在知州府遇见了她,知道自己应该全部告诉齐日阳,他却说不出。

“什么?”看着他不寻常的模样,齐日阳的兴趣全被挑起。

“我不想告诉你。”他想把她藏起来。

话才说完,他就转身离去,免得被齐日阳纠缠祝

“寒川。”

他回头看他。

“你要昼寝吗?”他故意引发他的兴趣,又不告诉他答案,他能回击的也只有在言语上报复他了。

步寒川回应他的是冷得能冻死人的眼神。

第三章

秀水庄位于苏州,以“天下秀水,尽在此处”得名。全庄有三河汇流、两口泉眼、一湖潋滟,兼有山林泉壑之胜,水网交织,景色秀丽。

现任庄主步英杰治庄四十年,步英杰以前,秀水庄还只是寻常庄园,但他治庄有方,凭着城郊良田无数,秀水庄所产米粮,甚至有多余可供外地,更有后来发展的丝织业,绢绸产量不在少数。

三十多年前,秀水庄大小姐嫁入京城官宦世家,一直到了那时,秀水庄才算真正出名。数十年来,庄中所产米粮,多运于京城,更有剩余可销至各地,自家所产的绢绸,也由苏州闻名全国。

步英杰明年就要迈入七十大关,众人都在猜测,老当益壮的他会在明年将庄主之位传给孙儿,也就是秀水庄的少庄主步寒川。

今年温老夫人的六十大寿就已经是百官齐聚,到了明年,步英杰七十大寿,真不知会是何等景象,更别提吏部尚书齐海就是步英杰的女婿,枢密使齐日阳则是他的外孙,明年的秀水庄,肯定是冠盖云集,盛况空前。

秀水庄本是武林名门,步英杰早年在外闯荡江湖,颇有侠名。可是在女儿嫁给齐海后,众人反倒将它当成同于京官权贵的名苑,这还真让步英杰哭笑不得,所幸孙儿承袭家传绝学,一身武功倒也不辱秀水庄在江湖上的威名。

对步寒川来说,继承秀水庄是他自出生就需担负的责任,但步英杰只重武艺,对于营生之道,倒没有对他多作要求。

由于祖父是独子,仅有一个妹妹,因此秀水庄的财务总管,大多掌握在祖母娘家手上,现由步寒川舅公的儿子担任总管之职。除了祖母的娘家孙家,秀水庄还有另一支系,是祖父的妹妹所嫁的钱家。

姑婆的夫婿早死,在他死后不久,姑婆就带着几名儿女回家投靠哥哥,自此过了几十年,都没再离开秀水庄。

表面上两家旁系相安无事,私底下却是争执不断,姑婆嫁到钱家所生的几名儿子,一直妄想着要继承秀水庄。在步寒川年幼时,常受几名姑表兄弟欺负,性子倔强的他都忍了下来,等到他武艺既成,钱家父子才不敢再欺负他。

虽然表舅和他所生的表兄都有习武,却因天性懒散,成就不高。由于他并非在秀水庄出生长大,七岁之前住在京城,所以刚回秀水庄时,实在受到不少欺负。

然而习武天分有别,几年之后,确立了他少庄主的身分,孙、钱两家便对他恭恭敬敬,表面上再也不敢瞧不起他。

想到幼年时受到的欺负,或许就该一提齐日阳,记得小时候,两人都在京城,每次长辈要责罚他们,总有齐日阳挡在他身前,养成了他依赖人的性子。

直到回秀水庄那年,他才被狠狠教会了何谓人性,也是因此养成了他冷淡对人的习惯。

这十几年来,齐日阳总是想找回童年时的他,那个活泼爱笑的男孩。无奈他寂寞得太久,记忆中那个男孩,早在离开京城的那年就已经不在。

当他在温府厅上见到任流霜时,有一种奇怪的错觉,那个被周遭排斥、孤独的身影,仿佛是他童年的投射。

她和他很相似,唯一不同的是,她比他坚强。

如果刚到秀水庄那年,他也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陌生的环境,及周遭不友善的态度,坚强的度过那一年,也许现在的他就不会是这副难以亲近的性子了。

她明明是那么纤细娇小,却仿佛有力量去面对一切,支持她的,是她为父洗刷冤情的决心。

他几乎为她着迷。

但她不该再涉入这件事,他必须阻止她。

或许今晚,他们还有见面的机会。

☆☆☆

明亮的阳光斜斜照在床前,仿佛是水面波光挪移,让人错觉屋里不知何时多了条小河。

步寒川。

她睡得迷迷糊糊,看见床前照射的阳光时,脑中自然撞进了他的名字。昨天晚上他为什么要夜探知州府呢?

不甚清醒的头脑运转,想起昨夜他出现在温府时,是和枢密使一道来的,莫非他是替官府办事?

既然福建转运使已经换成齐党的人,他们要将白崇安一党全部拔除也并非不可能。这么说来,只要能让齐党注意到“那个人”的行径,她爹的仇就有机会报了。

从床上坐起身来,厘清脑中纷乱思绪,她究竟该不该把手上握有的证据交给齐日阳?她有足够的理由相信,爹就是因为那些东西才会遭人陷害的。

或许她该先探探步寒川的口风,弄清楚齐党的意思后,再作决定。还有齐日阳究竟值不值得信赖,生在官家,她早明白许多事情不能只看表面,重要的是背后所含的利益。

这件事对步寒川来说又有什么利益呢?他不像会替朝廷办事,更不像会屈居人下,不论怎么看,她都以为他会是独来独往的。

先不说利益,若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他真会替朝廷办事?

她全副心思都被昨夜的事情占满,没发现门上传来敲击声,她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表姊!表姊?”兰心推开房门,从门口就看到她坐在床上,散乱着一头长发,表情凝重的发着呆。

快步走到床前,兰心发现她不仅脸色苍白还眼眶发黑、满眼血丝,心底不由得紧张了起来,不晓得表姊是不是昨晚让白崇安气病了?

“表姊,你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怎么脸色这么苍白?”看起来简直像整夜没睡似的。

“啊?”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任流霜才发现兰心不知何时来了。

“你是不是受了风寒?”表姊的神智似乎不太清醒,她连忙伸手碰碰她的额头。

“我没事。”话虽这么说,喉头却觉得有些缩着,发出的声音也显得粗嗄,看来四更天才睡,果然是太晚了。

“还说呢!我让人去请大夫。”兰心转身想吩咐一旁的婢女让温府总管去请大夫,却让表姊拉住了手。

“不要,我睡一觉就没事了,用不着请大夫。”这么说像是一夜没睡似的,虽然实际上也相去不远。

“好吧!那你今天不出去了?”看表姊这副样子,恐怕得睡上一整天。

“嗯,怎么了?”兰心的脸皱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事情让她苦不堪言。

“我不要一个人和温耀廷去游湖啦!”一把抱住表姊,她哀怨的喊道。

“你要我这副模样出去吓人?”弄不好会让人以为是西湖水鬼现身呢!

“那还是不要了,我去回了老夫人,说要留着陪你。”兰心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她终于想到推讬的说词。

“你想让嘉王府失了礼数,还是让老夫人恨我?”怎么说都是在温府作客,要是兰心在和温耀廷相处之后发现彼此不合,也还有退亲的理由,最好是给他一些苦头尝尝,让他自己知难而退。

“可是……”表姊不在,温耀廷要是想欺负她该怎么办?

“让金儿留下来陪我,其他人都跟你去。”这次她们南下带的人不少,光是婢女就有六人,加上护卫小厮不下二十个人,这番阵仗,算是王府做足了派头,温府自然也不敢怠慢。

“这样可以吗?”兰心虽然有些迟疑,眼中却隐隐散发着光芒。

“有何不可,要是温耀廷敢碰你,就用这个防身。”任流霜从枕头下摸出一把匕首,将之递给兰心,刀鞘精致的模样相当好看。

“这是?”拿在手上沉甸甸的,小心拉开刀鞘,刀身霜寒,看来锋利非常。

“匕首,如果他敢欺负你,就狠狠给他一个教训。”这把匕首她一向带着,现在就交给表妹防身。

“可以吗?”嘴上是这样问的,可是脸上却已经露出了笑容。

“要是有人敢欺负你,舅舅会放过他吗?”嘉王一向宠爱女儿,温家虽是他看中的对象,但在名分未定之前,要是有人敢碰兰心一下,恐怕不是死个人就可以了事的。

“不会!”想起父亲,还真是让她又笑又气,他那么疼她,怎么会挑上温耀廷呢?

“你们要好好照顾郡主。”朝王府带来的几名婢女盼咐,她们肯定的答覆让她很满意。

“表姊,那我走了!”兰心将匕首收好,仅留下一名婢女给她,便带着众多仆从,声势浩大的出门游湖了。

满意的看着表妹离去,任流霜朝一旁伺候的金儿说道:“让我再睡一会儿。”

☆☆☆

午后不久,她是让外头嘈杂的喊叫声给吵醒的,整个温府上下喧闹着,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金儿,外头怎么了?”她从床上坐起,问了身边守候的婢女。

“奴婢出去看看,请小姐稍等一会儿。”婢女放下手边的刺绣,不慌不乱的开门出去,冷静的模样和倒她有几分相似。

过了一会儿,金儿从外头回来,脸上薄带几分笑意。

“小姐,听说温公子落湖啦!现在让人抬了回来,大夫正在替他看诊,您要不要顺道让大夫看看?”金儿脸上的笑意明显,顺便打趣的问着。

“别说笑了,兰心呢?”她忍着笑意,却又想到温耀廷落水的原因,说不定与兰心有关。

“郡主还在温公子那儿,一会儿就回来了。”大抵是为了确定温耀廷没什么大碍。

“你来替我梳头吧!”唤婢女过来,替她梳洗着装,心里不免想着,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她们也只有马上回京了。

杭州还有好几处官邸她没去看过,只希望温耀廷别有什么大碍,才不会累着她们表姊妹。

才想到这儿,一行人便回来了。

“表姊!”才一进门,兰心便扑入她怀中,脸色苍白得仿佛受到不小的惊吓。

“怎么了?”任流霜看着她惊惶未定的模样,想确定她没有受到伤害。

“那温耀廷一直朝我靠过来,我一时紧张才会把他推下去的。”兰心咬着唇,开口说出游湖时发生的事情。

原来今日游西湖,温家也派了不少护卫上船。温耀廷要人拦住王府侍从,不让他们上前打扰两人。兰心身边虽跟了不少婢女,还是不免让他用言语轻薄,也许是见色心起,温耀廷居然摸了她的手不够,还想碰她的脸,羞愤之下,兰心用力推开他。定是没料到郡主会有此举动,温耀廷就这样失去平衡,一头栽进湖里。

整件事情温府的人看得明明白白,说不定再过不久,温夫人便要带人来向郡主赔罪了。

平日温耀廷来往的尽是青楼女子,一向让他轻薄惯了,也从没见过哪个妓女不让他碰的。可这一次他却忘了,堂堂郡主不是他可以随意动手的对象,即使哪一天两人订下婚约,他也不能如此无礼。

就算温耀廷如此无知,难道温大人就不怕得罪王爷?

“你别怕,明日温耀廷一能下床,就会有人押着他来给你赔罪了。”任流霜拍拍表妹的手,这么一来温府上下,怕是会将郡主奉若神明了。

“真的?”

“真的。”

这件事情过后,温家总不敢再冒犯郡主,从现在起到回京那一刻,她们都能在这院落不受打扰了。

☆☆☆

今夜温府显得特别平静,昨日才经过老夫人的寿宴,今天一行人又声势浩大的游湖,只是没想到大少爷会落水,忙坏了一干人,到了晚上,总算有喘口气的机会了。

她灵敏的翻出温府围墙,安静无声的落地,一如昨夜,温府中没有任何人发现她的行径。

本以为可以毫无阻碍的到达霍大人落脚处,想不到才提起步伐,身后就传来男人的声音。

“任小姐。”他的声音听来冰冰冷冷,想必已经等她有一段时间了。

“步公子。”她挑起眉,露在黑布外的眼斜看向他。

“你要去霍大人那儿?”他们的目的地应该是相同的。

“是又如何?”她一点也不意外他会这么问,毕竟昨晚两人同在白崇安书房外窃听,自然知道今晚她会去拜访霍大人。

“你想替你爹洗刷冤情?”他脱口而出的话,让她僵立在原地。

不,她想要的不只是洗刷冤情,她想要的是报仇,和那件事有关的人,一个也逃不掉。

她不该惊讶的,既然步寒川替朝廷办事,昨晚又听见李大人所说的话,对她爹的死当然有了足够的了解,会这样猜测她的目的,一点也不奇怪。

“这不关你的事。”他查他的案,她办她的事。忘了曾考虑要和齐日阳合作,因为在她记忆里,他也算不上什么正人君子。

“你哪儿也不去。”他的声音淡淡的,却让人觉得仿佛千斤重担落在肩上,她听得出来,他是认真的。

话中的亲昵太过,没有细想步寒川为何会这样对她说话,她只知道此时不能让他占了上风。

“秀水庄的少庄主夜探知州府,这样的事要是传了出去,不知会如何?”任流霜学着他的口气淡淡说道,果然见他变了脸色。

任何人都可以从他的身分想出齐日阳和这件事的关系,要是真有风言风语传了出去,他不但没帮上忙,反而还倒扯了一把。

两人谁也不让谁,在暗巷里,僵持不下。

“你不该做这么危险的事。”她一个弱女子,就算是夜探众府,又能对洗清冤情有什么帮助?

“你查你的案,我的事与你无关。”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就算不靠官府,只要有了足够证据,多得是人想扳倒白崇安一派。

就是她爹的门生,也有在朝中担任要职的。

“一个京里来的官家小姐,三更半夜里飞檐走壁,这样的事要是传了出去,不知会如何?”他不想威胁她,但以她性子的倔强,若没有相当压力,她是不可能会停手的。

“你威胁不了我的,拚着我的名声不要,这件事情也一定要有个结果。弄得两败俱伤,对你又有什么好处?”知道他不可能冒着身分暴露的危险,她大胆应道。

在一般状况下,她应该要担心对方会对她不利,但是面对他,她却一点也不害怕。她就是相信,他不会对她动手。

若是他真有伤她的意思,她昨夜哪还有命回来?

看着他站在原地,像是在思考她方才的话,她相信他会答应的。 毕竟他们谁也没有资格威胁对方,事情扯破了,不就是让奸党有了戒心,权衡轻重后,他还是得答应。

突然间,锵锵两声传来,两人才惊觉已经二更天了,不能再浪费时间。

“答应我,没有我在,你绝不擅自行动。”他让了一步,现在换她了。

“我答应。”黑布下的脸露出笑容,怎么说都是她占了便宜。

他原来没有必要妥协的,只因为下不了手,从此以后,就多了个包袱在身上。

究竟是幸或不幸?

他本是想劝退她,没料到事情会演变成这种局面,却似乎比理智的作法更贴近他真正的心意。

☆☆☆

迎宾馆外,两道人影立在暗处。

“霍大人是什么官?”他的声音传来,话中的语调淡淡,听来不是太在意,似乎是到了此时,他才对霍大人的身分有点兴趣。

“你不知道?”她惊讶的拉高声音,却又赶紧压低。

“不知道。”他说得很坦白,毫无一点心虚。

她这才发现,未必是她占了便宜。

“你是怎么知道他在这里的?”他连霍大人的官职都不知道,是怎么猜出哪一位霍大人的?此刻在杭州的霍大人可不只一位啊!

“齐日阳说的。”事到如今也没有瞒她的必要了,反正从一开始,她就猜出他是为谁办事。

“原来是他……”既然有心要查这件案子,齐日阳自然是把关系脉络弄得清清楚楚,只是这打探消息的人,怎么一点了解都没有。

“有什么不对?”他对官场还是没有多加了解的意思,问霍大人的官职也只是随口一问。

“你知道上回他们提到的是哪些人吗?”她有九成的把握他不会知道。

“不知道。”他为什么该知道?

“齐日阳到底看上你哪一点?”派他来窃听,来头牛都和他一样管用。

“武功。”他想应该是吧!

“你难道把对话全都记下来了?”也只有这个可能了。

“是。”他淡淡答道。

回去后把听到的话向齐日阳复诵一遍,反正也只有在杭州时用得着他。

“你怎么不带纸笔来算了?”他还真是管用!

“用不着。”疑问的视线扫了她一眼,似乎真不明白她何出此言。

“你──”她气得朝他胸口捶了一下,怎么会有人连嘲讽都听不明白。

看着她握拳,像是生气般往自己胸口一敲,他毫不阻拦的任她动手,心里还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感觉不痛不痒的力道往身上一捶,他依然不动如山,动手的人就没这种好运道了,只见任流霜甩着手,像是敲到城墙一样。

“好硬。”她皱起了眉,怎么会有人的胸膛那么硬,像铁打的一样?

“难不成会是软的?”他的眉眼间尽是疑惑,目光移到她略微发红的指节。

他是习武之人,筋骨强健是当然的。

“我的就……”她毫不思考的回嘴,话出口后才发现说了什么。

“嗯?”目光毫无淫念的移转到她胸前,不知她为何不把话说完。

发现她还是不说话,这才将视线移回她脸上,却发现她涨红了脸,洁白的额头看来如同火烧,不知包覆住的另外半张脸又如何呢?

她赤红着脸不说话,他就这样静静看着她的模样,一段时间过去,两人就这样沉默着,隐约有种异样的感觉滋长着。

就在两人沉默的同时,一顶便轿缓缓朝迎宾馆而来,打破了方才奇特的气氛。两人对看一眼,同时跃过墙去,等待着白崇安的到来。

第四章

白崇安在三更到访,往霍大人住的客厢而去,只见院里留了盏灯,像是特意为谁留的。

穿着夜行衣的两人悄悄潜进院子,其中一间厢房燃起了烛光,两人没有说话,朝厢房背面而去。

“霍大人。”是白崇安的声音。

“拔大人。”回答的应该就是霍大人了,只见他乡音极重,让人初听时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今日在下是为了新任福建转运使的事情而来。”

“阿知道。”霍大人的年纪不轻,粗嗄的声音配上极重的乡音,要是初次听到这种地方口音,准是有八成不懂的。

“昨夜李大人来找过我,说是今年的银子筹不出来,要我给他想想办法。”白崇安不说凿船的事,想先探清楚霍大人对这事有何看法。

“丑不出来,是因为茶叶?”霍大人的声音听起来不太高兴,是因为今年要缴给那个人的银子,到现在有四成的人都还拿不出来。

“是。”

“泥给他想法子了没?”霍大人的话像含在嘴里,显得越来越不清楚。

步寒川贴在后院墙上,耳中听见霍大人所说的话,其中有五成都不明白。霍大人说得越多,他的眉皱得越厉害,只能把难以辨认的话语记清,打算回去复诵给齐日阳听,要是听不明白,他也没有别的办法。

看着步寒川变化多端的表情,她忍笑忍得好辛苦,第一次看见他有这么多种表情,虽然露出来的只有半张脸,她却能想像黑布下的模样,应是多么有趣。

她自幼便住在京城,父亲往来的朋友来自各地,门下学生更有极南极北而来,霍大人的口音虽难辨认,她却还分辨得出,大约是位于何地的口音。

步寒川就没这本事了,光看他皱眉的程度,就知道霍大人的话有多难懂。

“想了,想了。说是要在江上凿沉一条粮船,就怕半船米粮还不够数儿,您说该怎么办?”本想先探探霍大人的意思,可是他的态度不善,已经被拖欠银子的事情弄得烦了,他可不敢再激怒他。

“咬真不够,卖田卖地也得凑着。”霍大人的话说得明白,要是真凑不出来,将来出了事,可别指望那位大人。

“是,那我就这样转告他。”每次面对和那个人接头的霍大人,白崇安也难掩紧张。

“掩的事怎么样啦?”又是浓浓一口话,教人听不明白。

“掩?哦,盐的事还好,今年的数儿都该凑足了。”

听这话便让人明白,他们沾手的不只茶叶,还有盐也是。

“老文这几年赚得可饱了,就别忘了给鹅大人的银子。”霍大人一连提起两个人,分别是“老文”和“鹅大人”,光听乡音就让人一个头两个大,更别说要弄清楚他说的是哪两人了。

任流霜敢断定,步寒川到现在还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更别说其中还包含了两个人名。满眼笑意的转身看他,所见到的景象让她强忍住差点出口的笑声,只能暗自发抖。

他像个孩子似的,脑袋靠在墙角上,一下皱眉,一下瞪眼,她猜他一定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不晓得面罩下是不是还抿着嘴呢?

“还有,那虎大人的银子也没给,趁着他还在杭州,你去催催他。”霍大人又提起一个人名,就不知是何官职。

“在下明日要去拜访齐日阳,实在是没有时间……”白崇安推讬道,这位虎大人听来不好惹。

“泥就趁他还在杭州,找一天去!”霍大人不理会他的说词,还是把催款的事情交给白崇安。

“是,是。”擦了擦一脸冷汗,既然不敢违逆霍大人,他也只有答应了。

“每事就回去吧,阿累了。”霍大人下了逐客令,白崇安唯唯诺诺的答应了。

☆☆☆

迎宾馆外,夜色还浓着。

任流霜的心情很是轻松,相较之下,步寒川就沉重多了。他在心底默唸着方才霍大人说过的话,不明白的语句,打算依样学一次,让齐日阳解谜去。

“你没有话想问我?”踢着脚边的碎石子,她语带笑意的问他。

知道他准是听不懂霍大人的话,看见他方才苦恼的有趣模样。此刻,他若是肯问,她就告诉他霍大人说的是什么。

“虎大人那儿你还是别去了,他听起来就不好惹。”想起方才白崇安推讬的语气,这不知是什么官的虎大人,一定不简单。

“你以为他真姓虎,又碰巧人如其名吗?”她白他一眼,从没想过世上有这么直的人,除了武功和记性两样长处,他是怎么长到这么大的?

步寒川瞪着她,不知道她是怎么联想的,难道姓马的就会像马吗?

他自然知道虎大人不姓虎,以霍大人的乡音听来,听到的若是虎字,实际上绝对不会是虎。

他不让她去,当然是有理由的。“你没听见白崇安有多怕他,若无特别之处,以他的性子,为什么要推讬?”

白崇安虽不聪明,却精于逢迎谄媚之道,对朝中大小官员无不了解,这位虎大人若是寻常性情,怎敢拖延银两不给?在奸党之中,这样的人会多吗?

随着他淡淡的语调,配上一双冷眼,现在她倒觉得是自己傻了。

“你没瞧见白崇安也怕我?”明知道意思不同,她还是狡辩。要是让他占了上风,恐怕真不会允许她跟去。

“他对你有愧,自然不敢正视你。”看向她发红的脸,他知道自己说中事实。

“你又知道什么!”原来他看事情如此清楚,她还以为他不擅言词,想不到被他说得回不了嘴。

“不是吗?”他低头看着她,眼中冷意不再,专注的神情让她手足无措,平日冷傲的模样,在面对他时也表现不出来。

为什么他看得那么清楚?不只是这件事,在他面前,就连她这个人,都被摸得透彻。

来不及想出话反驳他,就听见他的声音说道:“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虎’大人的事不让我碰,那以后呢?”说得像那虎大人真的姓虎似的,她当然知道他不姓虎,以霍大人的乡音推断,他应该姓胡才是。

“那就以后再说。”要是真有危险,也应该是他一个人去。

他的神情严肃,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原本俊美的五官,在月光照耀下,显得无比冷硬。

“你……好啊!你就不要来求我。”好啊,她偏不告诉他,虎大人姓胡才是。要是真有本事,就让齐日阳去查啊!

他不说话,没有半分表情的看着她,不像生气,也看不出其他情绪。专注的眼光再次看得她心慌,好像是她错似的。

任流霜气得转过身,不敢再看他的样子,就怕自己会动遥真的答应他的话,那以后他都不会让她插手了。

背对着他,她跑了起来,一直到消失在街道尽头。

目送着她离去,终于看不见她的身影,他这才敛起心神,转身回府。

以后的事,自然以后再说了。

不该让她插手的,这才是他原来的目的,不是吗?

☆☆☆

他快步回府,天色还没亮,比昨日早了一些。

弯进齐日阳所住的院落,四周护卫见他行色匆匆,天色还未亮就急着叫大人起来,怕是有要紧事禀报。

在他推门的同一时刻,齐日阳也正好起身。

“怎么,出事了?”看着步寒川不寻常的模样,不晓得今晚霍大人那儿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我只是想快点告诉你,今晚听到的谈话。”要是再不说,他怕他会忘记。

“什么话?”看着步寒川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眼,他感觉这次很不一样。

“你听过霍大人说话吗?”在说正事前,步寒川先问。

“听……过。”不会吧?!他有不好的预感。

不等齐日阳再有反应,他开口便将白崇安和霍大人的对话背了出来。

“等……等一下,寒川。”听着他模仿霍大人的口音,简直比戏文还难懂。

“就是这样,剩下的就交给你了。”将积压在脑中一个时辰的对话背出,步寒川松了一口气,眼看责任完了,他准备离去。

目瞪口呆的看着步寒川,不明白他毫无表情的脸是怎么学着霍大人,说出那一长串的怪腔怪调。难得的是,他的脸色丝毫未变,连一个字也没说漏。

“那句什么老文……可饱了,就……鹅大人……再说一次。”他居然忘了,霍大人不晓得是何方人氏,说话的乡音一向难懂,而且年纪越大说话越不清楚。

步寒川复诵一遍,果真见到齐日阳抱着头,一脸痛苦的模样。听他学霍大人说话的语调,还要了解话中的意思?

这不如教他解释无字天书还比较容易!

“还有什么是虎大人的银子?”学着霍大人的乡音,齐日阳向步寒川问道。

要听懂霍大人说的话,要不是与他同乡,就得和他有多年交情才成啊!

“我不知道,你负责找出虎大人,我就负责替你探听。”无情的撂下话,步寒川头也不回的走出房间,身后的人痛苦哀号,他却恍若未闻。

这本来就不是他的事了!

☆☆☆

辗转反侧,就是不能成眠。她一闭上眼就想到方才的情境,步寒川不让她插手那胡大人的事,她其实不是那么生气,心里知道他说得对,胡大人不是什么易与之辈。

她知道胡大人是谁,却不愿意告诉他,或许是怕被他撇下吧!

不明白心里为何会有此依恋,每次一想起他,心里就有种难言的感觉,想着他也不是,不想他也不是,她都快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愿再躺在床上胡思乱想,她迳自起身,梳洗一番,天色到此时也已大亮了。

“小姐,您起来啦!”金儿推门进来,见到她已着装完毕,正在上粉,用来遮去太显憔悴的脸色。

“替我梳头吧!”

婢女替她梳了个双鬟,她已经多年没梳过这个发型了。大概是十二、三岁时,她常梳这个头。不知今天金儿怎么会心血来潮,替她梳了这样的发型。

“小姐若能笑笑,就显得更娇俏了。”

“看起来倒像孩子了。”她笑了笑,感觉像回到了多年前,她爹还在的时候。

“小姐也还不老啊!”小姐生得精致美丽,若不是常冷着脸,看来也不会那么老成。

“我都快十九了,还不老吗?”从前任家的奴仆,都和她爹一块儿赐死了,因为娘有皇室血统,她们母女俩才逃过一劫,算算都五年多了。

两年多前,她娘也因积郁成疾,留下她走了,现在剩她孤身一人,寄居在嘉王府内。金儿虽服侍了她五年,认识的却不是从前的她。

“再怎么说,都还是十八,就算差一天也是。”金儿顽皮的说道。

“表姊,你起来了吗?”兰心从门外走进,身边还带着几名婢女。

“起来了。”昨天在床上躺了一天,没人陪兰心说话,她一定闷坏了,才会一早就来她房里。

“温夫人让人送了好多点心到院子里,天气这么好,我们就在外头吃吧!”

今日天才亮,温大人就押着温耀廷到客院向兰心赔罪,昨天落湖他只吃了几口水,今早就和往常一样,没什么大碍了。

温夫人也带了几个婢女,说是买了全杭州城出名的几样点心,要让她尝尝。不管怎么看,都是为了温耀廷昨日的鲁莽,特地前来向她赔罪的。

“那就走吧!”

其实兰心也不是特别喜欢吃点心,大概是老夫人寿宴那日,给人错误的印象,才会让温夫人误会吧!

客院的庭园里,几名温府婢女等候着,说是要服侍两位小姐吃茶。

石桌上摆了几盘果子,婢女手上还提着篮子,准是一会儿要换上的点心。

“我饿了,这些果子先收下,把甜咸点心摆上来吧!”兰心吩咐一旁的婢女,一大早还没吃过东西,她可没胃口吃那些蜜饯干果啊!

“是,郡主。这是肉馒头、笋肉馒头、羊肉馒头、鱼肉馒头、肉丝糕、蟹肉包儿、鹅鸭包儿、肉油饼。”一名丫头先端上咸点,摆了半边桌子。

“这是梅花饼、芙蓉饼、牡丹饼、菊花饼、甘露饼、豆团、麻团、糖蜜糕。”另一名丫头端上甜点,摆满另外半边桌子。

“老爷要奴婢准备皇上御赐的北苑茶,请郡主、小姐尝尝。”两旁的婢女端上皇上所赐的贡茶,虽然两人在京里已经喝惯了,但能在杭州喝到也算难得。

“表姊,吃吧!”兰心招呼着任流霜,看见表姊点头后,就高兴的举箸,准备一尝各式杭州名点。

两人动筷默默吃着,守礼的没有交谈,这么一桌子点心,每种只尝一口也就饱了,点心还冒着热气,看来温夫人是花了不少心思。

“啊!这肉丝糕怎么会有沙子?”兰心把咬了一口的咸点吐了出来,她生长在富贵之家,所食、所用之物,都是最好的,糕点里有沙子,她吃一口便知道。

“郡主恕罪,街上所卖咸点,作工粗俗,用的是粗盐,才会让您吃到沙子,奴婢将咸点全部收下,让厨房再做一些点心过来。”两旁的小丫头赶紧收下咸点,重新将甜点摆好。

“府中用的盐和街上用的盐不同吗?”任流霜放下筷子,脑中灵光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

“不同的,府里用的盐较精细,里头没有沙子,城里用的就是粗盐了。”婢女小心的回答。

“到处都一样?”官卖的盐,怎么说都不可能粗制至此。

“江南都一样的,只有富贵人家才用得起细盐。”细盐的价钱较贵,一般百姓用的自然是粗盐了。

“是吗?”只有温府和买得起细盐的富贵人家不同?

想起了昨晚听见霍大人所说的话。

掩的事怎么样啦?

老文这几年赚得可饱了,就别忘了给鹅大人的银子。

是了!掩就是盐,老文就是老温。

原来这几年来,温大人将官制的盐换成滥造的粗盐,从中获利,这几年下来,赚得的银两应该不少。

除了福建的茶叶,他们贪的,还有这些官盐。

端起茶喝了一口,现在她可以确定舅舅不会将兰心嫁到温家了,温大人身为两浙转运使,却与奸党勾结,盗卖官盐,若是让女儿嫁给温耀廷,将来事发了,王府也会被牵连。

事情过了五年多,参与其中的人只会更多,不会更少。若是朝廷真有心要办,就得拿出雷厉风行的手段,到时候会被追究责任的,恐怕不在少数。

只是这么一来,就会让齐党更加横行,毕竟他们此刻得势,这件案子过后,朝中更是他们的天下了。

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她不是朝廷里争斗的官员,现在她在意的只有这件案子,还有父亲的冤情是否能洗清,其余的,她也无力再管。

“表姊,你在想什么,怎么表情那么奇怪?”兰心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她才发现自己在庭院中想得出神。

“有件事儿,对你来说倒是好事。”任流霜温柔的朝表妹一笑,这五年来兰心一直支持着她,若没有她,不知现在自己会不会变得冷酷无情。

“真的?!什么事?”兰心的眼神发亮,探身越过半个桌面,拉着她的手问道。

“回京后我就告诉你。”还在温府内,她可没那个胆子开口。

“啊,好吧!”虽然有点失望,但是表姊决定的事一向很少更改,她说回京后就一定是回京后了。

在温府作客的日子也不会太久了,再过几天她们就该回京,到时候也不会再有机会来访,毕竟温大人犯的是大罪。

兰心知道这件事后,是会惊讶还是高兴呢?

她的性子一向温厚,虽然和自己相处的几年来,变得不像从前那样实心眼,但知道这些日子所吃所用的,都是贪污来的民脂民膏后,心里一定会过意不去吧!

任流霜实在无法想像,舅舅若是将她嫁给京里那群豺狼虎豹其中一人,她要怎么生存下去。

担心不会让事情变得更好,在回京之前,还是别想那么多吧!她只要好好的保护兰心,让情况不要生变,其余的事,自有舅舅操烦。

☆☆☆

白崇安半是忐忑、半是得意的坐在厅里,这趟南下,枢密使见的人不多。何其有幸,他竟是其中一人。

主位上坐着的是枢密使齐日阳,此刻他正专心看着白崇安带给他的治水方案,其中几样还算有意思,要是他肯向朝廷开口,治湖的银子一定会拨下来。恰巧此时他人在杭州,若是用一般的程序向朝廷请款,恐怕要费不少时间。

“还算有意思。”微笑的放下图册,齐日阳存心给白崇安希望。

“大人是说……”在上位者若肯替他疏通,不用多久银子就能到手了。

“这事你本不该找我,不过回京后,我可以替你转交给洪大人。”没有给白崇安承诺,却已经卖了份人情给他。

“那下官先谢过大人了。”看来还是不成,若让洪大人照规章办事,银两就来不及在夏天前拨下。

齐日阳朝他露出了亲切的笑容,开口向他道:“我倒有件事想问你,你与任绍的女儿是旧识吗?”这话当然不是为他自己问的。

或许是他多管闲事,但是那个人若不在意,他为什么会感觉门外有股不寻常的寒意呢!

“这……下官与任小姐的确认识,不过算不上熟悉。”他又开始冒汗,齐日阳会问起这事,还真是稀奇。

“不算熟悉?我记得你和任家一向亲近,不是吗?”突然想起五年前,他其实见过任流霜一面,只是记忆里那张甜美的笑脸,怎么也无法和现在冷若冰霜的模样联想在一起。

“下官当时不知任绍心思歹毒,竟敢意图谋害先皇,在事发前一个月,下官就已经不和任绍往来了。”白崇安紧张得汗湿了衣裳,不知齐日阳为何会突然提起这事儿。

“哦!”

既然不知道任绍的心思,又怎么会在事发前一个月就不和他往来?

“下官所言,句句属实。”没有发现自己的话暗示了事实,白崇安不敢迎向探问的目光。

“听说你本有意要娶任绍的女儿?”记得当时似乎听过这样的传闻,任绍的女儿貌美才高,多得是官宦子弟上门,想先订下婚约。

“下官绝无此意,当时就已经回了这桩婚事,就算那任小姐有意,下官也是不敢娶她的。”当时回绝他提亲的明明是任绍,他偏要为自己留面子,说是他回了任小姐的亲事。殊不知这话听在旁人耳中,有多刺耳。

齐日阳在心里叹气,白崇安还真是不会挑地方说话,不先看看这是谁的屋子,敢在这厅上大放厥词,他要有躺着出大门的决心啊!

“这么说,你和任小姐是毫无干系了?”若不是白崇安有愧于她,在温府上怎么会是那样奇怪的态度。

但是以任流霜的高傲,要真看得上白崇安才奇怪。

“是,是。”擦了擦汗湿的脸,这一回总算是蒙混过去了。

齐日阳露出满意的笑容,送白崇安出府,心里不由得替他感到丢脸,说是他退了任小姐的亲事,九个里有十个不信。

更糟的是,他一点也没想过,为什么他会突然问起任小姐的事。

如果是他齐日阳对任小姐有意,方才的话也已经将他得罪够了。再说这回有意的不是他,白崇安连另一个人都得罪透了。

没发现身后气氛诡谲,齐日阳的几个护卫一见着白崇安,就连忙退至一旁,好像他带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满心疑惑的离开秀水庄别院,才抬脚要跨出门槛,膝盖就突然失去力气。他看来像是被门槛绊倒,整个人飞扑在门前石阶,身后守门的人居然还赶紧关上大门,像怕他带来什么灾厄似的。

白崇安狼狈的从石阶起身,感觉到脸上一阵湿意,伸手一摸,这才发现,两道热流自鼻腔流下。捏着鼻梁,他羞愤难当的快步上轿,谁知刚坐下的那一刻,整顶轿子突然崩落,才一瞬间,他又趴在地上,身上堆满了垮成一堆的木片布帘。

不知道今日他是不是直冲煞星,不然怎么会祸不单行呢?

几枚铜钱掺杂在破碎的木片里,其中一枚,滚着滚着,在阳光下闪出了亮眼的光芒。

第五章

夜风带着些许凉意,今晚的月色很美,却让她睡不着觉,只能看着月亮,想着若不是步寒川的缘故,现在她已经在胡大人那里打探消息了。

他找到胡大人了吗?

不知名的焦躁让她在房中来回踱步,她不敢想究竟是什么缘故,或许是因为不能私自行动吧!

对,就是这个缘故。

颓然在床边坐下,知道自己是在自欺欺人,说得好听是她答应过他,若没有他在,她绝不私自行动。但用更切合她心意的说法,是她因为某个不够清楚的感觉,而夜不成眠。

每次想起他,那感觉就会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激烈。像是他正看着她,那专注的眼神不同于平时的冰冷,只是看着她,不用一句话,就足以让她屈服。

光想起他的眼睛,就让她难以冷静,平日刻意表现的冷淡,碰上他半点也表现不出来。

是啊!不然她何必像只困兽般,只能在房里焦躁等待,却不敢踏出温府一步。

明明没有答应不碰胡大人的事,但他摆明了不让她插手,想起他那时认真的模样,她只好要自己安静的等他消息。

是怕他失望吗?

不,也许是怕他就此抛下她,如果她真的敢自己到胡大人那儿,他恐怕会气得不再理她。会做这样的猜想没有任何依据,她只是觉得,只是这样觉得。

大概过了二更天,她将视线调往窗外,不晓得今晚他在做什么?

客院里植着一棵大树,四周架满藤萝,一串串白色大花垂落,就像吊着许多星火一般,在整个院落中,她特别喜欢这一处,也正巧,她开着的窗正对着这景致。

花下有人,一身白衣玉带。他就站在那里,直直的看进她房里。

这个时候他在这里做什么?!

不需想也知道,他不是从大门进温府的。这个时间,他连衣服都没换,就这样闯进来,要是让温府的人看到,该怎么办才好!

没发现自己只穿着单衣,她推开房门,跑至花架下,隔着一串串藤花,依然可以看出他的表情阴郁。

“你在这里做什么?!”不敢喊得太大声,怕惊醒兰心和婢女们。

她披散着长发,身上仅着薄薄的白色单衣,玲珑的曲线一览无遗。月光照在她雪白的脸上,从她的表情里,可以发现此时此地见到他的惊愕。

他不说话,低下头专注的看着她。

从他深沉的目光里仔细一看,就能发现隐藏着一股莫名的怒火。她不明白,他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要用这么可怕的表情看她?

“你到底怎么了?”他就穿着一身白色锦袍夜探温府,是怕守卫看不见他?

他不可能知道温大人私贩官盐的事,那他是为什么来的?

不确定他来了多久,当她看向花架时,他就已经站在这儿了。他就那样站着,隔着半个院落,沉冷的眼神穿过窗户,直直的望向她。

“我哪儿惹到你了?”她一整天都没出去,这样也犯着他了?

他还是不说话,用一种冰冷逼人的眼神看她。

“白崇安。”过了许久,薄唇中才吐出这几个字。

“那关我什么事?”被他弄得迷糊,他在生她的气,却是因为白崇安?

“你喜欢他是不是?”

他的声音变得轻轻冷冷,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语调,却让她直冷到骨里。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她必须快点反驳,不然他会退开,退到她再也抓不着的地方。

“你在发什么疯病?”她深吸一口气,要是不这么做,她怕自己会尖叫。

“他退了你的亲事。”他的语气肯定,声音冷淡。

莫名其妙的话听在她耳中,就像是在说,他步寒川想娶白崇安一样荒谬!

“你是不是得了什么傻病?”身侧的拳头握紧,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听完他的话再做反应,不然她一定会忍不住打他。

“白崇安说,他退了你的亲事。”

所以,你喜欢他是不是?

没有把心里的话问出口,他神情忧郁的看着她。方才逼人的冷漠已经消退,或许是恢复了一点理智,他开始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过度。

就算她曾经喜欢过白祟安又如何,事情都过了五年,现在一切早就不同了。

天黑后,压抑不了焦躁的情绪,什么也没想就到了温府,原先只是想看看她,当她发现他后,心中那股莫名的怒火就爆发出来,只想向她问个明白。

“我告诉你,是我退了他的亲事,你是从哪里听到这些疯话的?”她几乎是一字一字的从嘴里吐出,同时还得忍住掐他脖子的那股冲动。

就算白崇安曾经向她求亲,这又有什么值得他生气的?更别说事情都过了五年多,那么久以前的事,他还发什么疯?

“白崇安说的。”看着她气得脸色发红,像是想杀掉那个造谣生事的人,他的心情似乎轻松了起来,从午后就压在心上的重石慢慢落地,那股郁闷的感觉渐渐烟消云散。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任流霜朝他露出一个笑容,双手却是狠狠揪住他胸前的衣服。

她生气的模样很好看,虽是表情蛮横,却比平时更显娇艳,没有了刻意装出的冷傲,她看来好鲜活。真正的她就该是这模样,这么骄蛮可爱。

“我……没想那么多。”现在的他倒显得心虚了,净白的脸上染了抹红,还好在阴暗处不算明显。

看着他乱了手脚,她放开揪住他衣襟的手,将他往后推去,直到他贴上树干,再也无路可退。

“我告诉你,就连齐日阳的叔父都向我提过,要是我愿意,他的三个儿子任我挑眩我的眼光还没有差到挑上白崇安!”双手分撑在他身侧,毫无所觉自己的酥胸就要贴上他的胸膛,她气得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原来书平他们向她求过亲!

令人惊讶的消息劈入他脑中,好一会儿,他说不出半句话来。

齐书平是齐日阳的堂弟,他们兄弟三人都有才名,在京里也算是姑娘们眼中的佳婿人选,想不到他们曾向流霜求过亲。虽然那是任家衰败前的事,却也够教他惊讶了。

“说不出话了?”任流霜傲慢的抬起脸。

月光照在她娇艳的脸上,看着她的模样,他开始觉得心慌意乱。

“是我不该听信他的片面之词。”他怎么会傻得相信白崇安的话?

以她的才貌,还怕会少人提亲吗?哪轮得到被人退亲,何况对象还是那个白崇安。

她气的不是那番颠倒是非的说词,而是他听了白崇安的话后,就跑来向她乱发脾气?

“你以为这样说就没事了?”她眯起眼,看着他少有表情的脸变得为难。

“是我不对。”这是他十年来,说过最接近道歉的话。

“你三更半夜跑到这里来,就为了子虚乌有的事生我的气,现在说了这句话就当作没事了?”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就为了白崇安编派的谎言生她的气,到现在她也想不出这有什么值得生气。

“我……以为你喜欢白崇安。”看着她的脸庞,他难为情的别过脸去。感觉到她剧烈起伏的胸膛,轻轻擦过他的胸口,他慌得不知该把手放在何处。

“就算我真的喜欢他,你又管得着?”没发现他的话多接近表白,她气得不断用话逼迫他。

“我只是想知道……”他说不出话了。

“知道什么?”

“我只是想确定……”他也不知道他想确定什么。

“确定什么?”

“你现在不喜欢他。”困难的从唇瓣吐出几个字,这已经是他的极限。

“我从来就没喜欢过他。”她仰着头看他,离他的脸只有几寸远。

“那就好。”他像是叹了口气,然后缓缓低下头……

他想做什么?

看着他的脸越来越近,她不由得满脸发热,身子却无法动弹。

突然间,他的脸定住,僵硬的别了开来,像是突然清醒了过来。

“你……”

双手轻托上她的腰,他将头垂放在她肩上,轻声说着:“对不起。”

任流霜才感觉一股热气吹过耳际,就发现身子被往上提了几寸,撑在他身侧的手为了平衡,赶紧移到他肩上。

“对不起……”

他很轻很轻的叹气,然后,她感觉到唇上落下了重量。柔软且温热的吮咬着,她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什么都不能思考。

他抱着她一起转过身,任流霜感觉自己靠在树上。然后,他的唇离开她的。一时间,她只能愣在他怀里,被他升高的体温包围着。

他的脸还是离她很近,失神的看着他,她不自觉的咬唇。

“事情过后,我让齐日阳替你爹平反,然后……”他的话到这里就停了。

“然后?”看着他深黑的眼瞳,她轻轻问着。

“你等着。”手臂一紧,他用力抱了她一下。

她的身子落地,只见他转过身去,不再看她。

他的耳朵红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她叹了口气,很轻很轻的。

☆☆☆

两日没有见到他,这段时间,她一直待在温府里,白天就和兰心说话,到了晚上,半开着窗子,不知道他会不会来告诉她,关于胡大人的事进展得如何。

两夜过去,她不禁有些焦躁,若是外地官员,不会在杭州停留太久。胡大人的事,他真的有眉目了吗?

想起每次探听后,他茫然死记的表情,她就难放心让他一个人去。

第三夜,换上夜行衣,她终究是违背了对他的承诺。

要是在这几天内,齐日阳还没找到胡大人的身分,好不容易挑出的线头,不又要乱了吗?

任流霜轻盈的跃出窗子。他不会怪她吧?

☆☆☆

连着两夜跟踪白崇安,都不见他有何动静,一直到今晚,白府内备妥了普通轿子,午夜前一直没有动静,他知道就是今晚了。

过了二更天,那顶轿子出了白府,他一路跟随,到了白龟井旁的一座宅院。动作极快的绕至侧边,他翻墙进入,落地无声。

不知道胡大人身在何处,在黑夜中,他无声跟着白祟安移动。突然间,极轻的声响落在一旁瓦檐上,他转头一看,见到的是一条熟悉的黑色身影。

那人同时见到他,两人都愣住了。

他一跃,踏上了屋檐,一臂勾住那人的身子,几个起落,两人已超过白崇安一段距离。

“你不该来的。”

“都过了三天,我担心你找不出虎大人是谁。”她的声音放轻,有几分撒娇的意味。

“你答应过我,不插手虎大人的事。”

“我没有。”

“你有。”

没想到都到了胡大人屋外不远,两人还争论不停。

“我只答应你,没有你在,绝不擅自行动。”

他要她答应不碰胡大人的事时,她确实没有答应。

“那你还来做什么?”

“你不是在吗?”她是强词夺理,今晚遇上他,是意料外的事。

他沉默的盯着她,她毫不退让的瞪回去。

“你早就知道胡大人是谁了?”他低下头问她,虽想对她严厉些,却没有办法做到。

“那天我不是问你,你没有问题问我吗?谁让你不问的。”黑布下,她鼓着脸颊,明明给过他机会问的,这可不能怪她。

“你为何不明讲?”当时若没有答应让她一起到胡府,他不信她真会告诉他。

“那多没意思。”

“我问了你就会讲?”

“你若问了,我当然会讲。”

见她傲慢的扬起下巴,他可以想像面罩下的表情,是多么得意可爱。

“你……算了。”都什么时候了,他们还可以为这种事斗嘴。

两人藏身在幽暗树丛里,白崇安经过他们面前,直直朝前方走去。看准他行进的方向,果然在前方见到了一点灯光,静悄悄的移动着,一如前几次,两人先到了胡大人窗下。

“你来啦!白崇安。”胡大人的声音雄厚,看来是个急性子,因为人才打开房门,他就已经开口。

“胡大人,久违了。”露出一个微笑,白崇安将脸皮扯到极限。

“说吧!你来干什么?”

“在下前几日见过霍大人,听说今年的银子胡大人还没缴清,霍大人要在下来问问。”

“哼,那老东西。”

“胡大人,您的意思是?”

姓霍的老头仗着自己和那位大人的关系,每年总是不停将银两数目提高,自己从中再赚一笔,肥了他,还真教人不甘心。

“等我回京,我会自己送到大人府上。”

“胡大人!你知道大人他不喜欢我们直接登门拜访,您还是透过霍大人比较好吧!”要是进出大人府上的官员太多,次数太频繁,可是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我的事你管得着?”

白崇安噤声不语,一时间,气氛凝重。

房内过了许久都没再传来声音,任流霜皱起眉,侧在一旁的身子更加贴近窗棂。

该不会白崇安倒毙在内了吧!

随着这个想法的出现,她忍不住又将脸靠得更近,一只手臂不赞同的横过她腰际,她伸手握住腰间的手,要他别干扰她。

就在耳朵碰上木框的那一瞬,一声极细微的声音传来,像是极轻的风声。她还听不清楚,腰间就传来拉扯的力道,她往后飞撞上他的胸膛。

同时,一道银光穿透窗纸,她感觉到肩上一点疼痛。一瞬间,疼痛像是爆炸开来。她的身子猛一抽动,握住他手臂的纤指加重力道,感觉疼痛难耐。

难道暗器上有毒?

虽让他护在怀里,她心里却是明白,方才若不是他听见暗器破空声,及时将她扯入怀中,照她方才低着头的位置,此刻暗器怕是钉入她脑内了吧!

随着发暗器的声音,他便明白房里还藏着一人,那人是个暗器高手,定是胡大人的护卫吧!

才发现房中那人发了暗器,他便用足尖朝地上画了个半圆,几颗小石子向上跳起。此时,房中传来更多暗器破空的声音,他用空余的另一只手,弹指击中跳到半空中的石子,让它往房中而去,石头被灌注了力道,毫不逊于铁制弹丸。

几个动作在电光石火间发生,紧搂住她的身子,他飞身离开。

跳上墙头那一瞬,他听见一声惨叫,似乎是白崇安的声音。

☆☆☆

黑夜中,他抱着她在街上疾奔,快速朝自己的居所前进,没有浪费时间绕路,遇到阻碍便跳上屋顶,脚步迅速稳定,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暗器上喂了毒,不快点解毒不行。

是该怪她太鲁莽,还是房中那人耳力太好?

不知是自己的预感太灵,还是白崇安的恐惧太过明显,他早就说过这一趟不许她来,想不到真出了事。

怀中的人早已失去意识,他气她也没用,再说对她,他也气不起来。只能怪自己警觉得太慢,才会让她受伤。

片刻,他到了宅后,安静的跃过墙,抱着她回到自己房中。还好齐日阳带来的护卫只驻守在他住的院落,否则又要多费唇舌解释。

在床边燃起烛火,他忍不住心疼的抚着她毫无血色的面颊,发现她依旧昏迷不醒。

这样也好,昏迷总比清醒少些疼痛。

手持短刀,小心割开她的衣服,橘红的火光照在她赤裸的肩头,伤处露出三寸长的铁针,约莫筷子粗细。

不急于替她拔针,他先从柜子里找出多种解毒丹散,然后准备好清水和干净的白布,这才开始研究那铁针是否有倒勾。

仔细一瞧,还好铁针只是普通造法的暗器,麻烦的只有暗器上喂的毒。

他从开始就判断毒性不强,才不急着动手拔针,但铁针陷得太深,伤口周围皮肤已经泛黑。他一手捂住她的嘴,一手快速将针拔出。

她的身子一震,醒了过来。

一时间无法清楚的思考,她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肩上热辣辣的疼痛传来。

“你醒了。”他的声音从头上传来,她仰起头,发现他坐在床边,双手正在她肩上忙着。

“我昏倒了?”她眼眶含泪,脸色苍白的看着他。

“暗器上有毒。”摆在一旁的铁针呈黑色,足足有五寸长。

“很严重吗?”伤口热辣辣的,好像还流出黑血,她躺在床上,看着肩上的情况,难免有些担心。

“把眼睛闭上。”他的脸色严肃,看来没有心情回答她的问题。

“做什么?”她略带哭意,看着他面色不善,该不会想对她的伤口做什么吧!

“快闭上。”他的口气不耐,眼中却露出浓浓心疼。

她听话的闭上眼。感觉肩上热辣的痛意稍退,一股温热的气息吹上她的伤处,忍不住睁开眼偷看,他低头伏在她肩上,用嘴替她吸出伤口的毒血。

唉,他……他对她真好。

浑沌的脑袋没办法仔细思考,若是清醒一点,说什么都不会让他这样对她的。

“好了吗?”任流霜眼睛转动,就是不敢再看向伤处,他替她吸毒,这样的举动让人太难为情了。

朝盆中吐出最后一口黑血,他用清水漱了漱口,这才把药粉撒上她的伤口。

她又是一震,大部分的药粉都从肩头落到了床上。

“别乱动。”他的神情专注,看向她的眼神有点恼。

“好痛。”他的眼神好凶!

原本就带着泪意的眼,现在像是随时会哭出来。平日里她也没这么脆弱,也许是受伤的关系,毒素让她神智不清,性子也不像平时那样坚强,只要让他一骂,眼眶就开始湿润。

“别哭,我轻一点。”手指划过她惨白的颊,他皱起眉,以为是自己的动作太粗鲁。

“伤口好痛,不是你弄的。”她皱起脸,看着他心疼的模样,不知道自己一句话会让他有这么大的反应。

“你忍着,一会儿就好了。”均匀的朝伤口撒上药粉,他从一旁拿来布巾,撕成条状,替她包扎伤口。

发现他专注的眼神盯着她,她也朝自己的肩头看去,一直到这时才发现,上身除了肚兜外,什么都没有。

震惊的撑起身子,她快速拉过棉被,遮挡住脖子以下的身躯。

“你做什么?”被她阻断了疗伤的动作,他不明所以的看着她。

“你脱我衣服!”她的脸色发红,语气惊慌。

“不脱衣服怎么疗伤?!”步寒川看着她大受打击的模样,心里明白不是无理取闹,对任何一个姑娘来说,这都是件严重的事。

“你都看到了。”方才还让他伏在肩上替她吸毒,他不只看了,摸都摸了,就连嘴都……

“我只看到伤口。”步寒川僵硬的回答着,没有太大表情的脸却透出红晕。

“你骗人!”

“我──”

“怎样?”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看他说不出话的样子,知道以他的性子是不可能说出更明白的话了。

“等这次的事情解决,你爹的案子平反……”

这话好熟悉,不就是那天晚上他在温府说过的吗?

“我等着,是不是?”看着他低着头,脸上表情模糊得让人看不清楚,她轻轻将身子靠近,直到能看清楚他此刻的模样。

他的脸好红啊!平日近乎完美的五官透出一抹红,短暂失神的模样更是难得一见。

“我──”步寒川才抬起头要说话,就发现她的脸靠得好近,大大的眼直盯着他,眼神透出满满的兴味。

她在取笑他了。

“你的伤口还没包扎好。”他别过脸去,连忙找了个藉口,要她好好坐着,让他包扎伤口。

“你的脸不红了?”她的声音传来,很甜,在取笑他。

“你的伤口不包扎了?”他的声音变得淡淡的,有种胁迫的味道。

哎呀,再逗下去怕他要生气了,虽然他又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模样,却能从深黑的眼瞳中发现,燃烧着一抹火焰。

松手放下遮在身前的被子,她把光裸的肩朝向他,让他动手包扎伤口。

替伤口上过药后,他俐落的替她包扎好伤口,然后从一旁的瓶罐中倒出一颗红色药丸。“吃下去。”

“这是什么?”

“解毒丹,回去后每日吃一粒。”他又从一旁的瓶瓶罐罐挑了几种丹药,要她服下。

“胡大人的事怎么办?”

吞下他喂的几种丹药,她这才有心思想起胡大人,方才因为她的鲁莽,他们躲在窗外偷听的事被发现了,要是从此以后对方有了戒心,该怎么办才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轻轻说道:“让齐日阳烦恼就行了,你好好休息。”

“啊!现在几更天了?”

到了此时才有空担心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的时间,要是天快亮了怎么办?

“大概四更天。”

任流霜慌张的起身,却突然感到浑身无力。

“你睡吧!”他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方才她吃下的药开始显现出效力了。

“我要回去。”不受控制的揉了揉眼,她失去意识的朝他怀中倒下。

先将她轻轻放回床上,收拾好必须的几种丹药,再从衣柜里找出披风,裹上她半裸的身子。

怀抱着她,黑色的身影消失在暗夜里。

今晚还真是忙啊!

第六章

那天近午醒来,她发现自己早已躺在温府内的床上,枕边还留着丹药,有肩上敷的金创药,还有他交代过的解毒丹。

半裸的身上,裹着一件没见过的白色披风,内里绣着秀水两个字,是闻名的布庄出产,也是他步家的东西。

除了身上的披风,只有枕边留下的丹药,没有另外的只字片语。仔细的看过桌上、床上,确定他没有留下半句话。

这样的心情,该说是怅然若失吗?

一个人在房里时,总忍不住胡思乱想。胡大人是不是有派人追查窃听的事情?奸党的人会不会因此有了防备?他回去后又是怎么向齐日阳交代的?

是粗心还是不懂女孩儿家的心意,他没捎来半点消息,一想到这些天来,他没再有联络,心思就不由得开始紊乱了起来。

“表姊……表姊?”看着任流霜恍惚的模样,兰心知道她又开始发呆了,这种情况在几天来,已经让人习以为常了。

“啊,什么?”

“我们等会儿要去游湖,你没忘了吧!”这几天来,表姊常陷入恍惚之中,只要开始神游,没有人叫她,她是不会回神的。

这样的转变应该是好的,表姊不再摆出冷若冰霜的模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反而在出神的时候,常常会不知不觉的开始微笑,或是皱眉。这样灵活的表情,这五年来她可没见过几次啊!

“没忘。”

今日游湖是温家为了向郡主赔罪,上次兰心与温耀廷一同出游,被他无礼的举动气得雅兴全失,这回有温老夫人及温夫人陪同,希望能让兰心玩得尽兴。

☆☆☆

“湖上春来似画图,乱峰围绕水平铺。”唐代时白居易难以抛下江南风光,更为西湖写下多篇名作。“这就是闻名的西湖?”任流霜叹道。

“是啊!这儿真漂亮。”兰心望着湖上筑通南北的长堤,堤上遍植芙蓉、杨柳和各种花草,全长五里有余。

“未能抛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看来西湖真能让人流连忘返。”湖上烟柳无限妍媚,水光潋滟,不论是晴是雨,都有不同风辨。

“久居杭州的人,谁能舍得下西湖呢?”温老夫人笑说,一旁陪着的温耀廷难得安静的不敢开口。

“的确,天下风光,难有更胜西湖的吧!”湖畔垂柳,风光明媚,天下间还有比西湖更漂亮的地方吗?

“郡主还年轻,杭州西湖、岳阳洞庭湖、苏州太湖,以及天下五岳,或有山色湖光,或有绝景壮丽,山水景致,各有出色之处,郡主往后到了他处,再分高下也不迟啊!”温老夫人笑笑,初见西湖难免惊艳于它的风光,但天下何其广阔,世上未必没有比西湖更美的地方。

兰心没有说话,朝老夫人一笑,后又像想起什么,开口问道:“我听说苏州秀水庄以‘天下秀水,尽在此处’得名,老夫人给我们说说秀水庄吧!”

任流霜觉得兰心似乎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种深藏的笑意。

“秀水庄,郡主也听过秀水庄吗?”

“似乎听父王提过。”

听到此处,任流霜也隐约有了印象。

“秀水庄位在苏州,三十多年前大小姐嫁到京城的齐家,就是嫁给现在的吏部尚书齐海,这件事,当年先夫还曾从中牵线呢!”

“原来还有这层关系,那齐大人和步公子不就……”兰心还没说完,就让身旁的人打断。

“老夫人,您看那是不是秀水庄的船?”外头的温家家奴进来报告,齐大人和步公子一向尊敬老夫人,这回在湖上遇见,自然不会不打声招呼。

“是秀水庄的船没错。”老夫人命总管到对面船上招呼一声。

一会儿,总管越过搭起的船桥回来。

“老夫人,齐大人和步公子都在,在座还有几位大人。说是过两日齐大人就要回京,几位大人在庆乐园给齐大人送行,邀您一同过去。”

“这么快就要回去了,我得去一趟才行啊!”

老夫人吩咐总管也上庆乐园替温府女眷准备包厢,等会儿众人给齐大人送行,她再绕过去寒暄两句。

☆☆☆

庆乐园就像是座大宅院,其中有园林景致,又有轩昂堂宇,还分有东西廊,各院包厢。

温府总管替温家女眷订了包厢,想不到因为人数众多,除了郡主和任家小姐,刚好就是一院。老夫人这场饭局要到齐大人处打招呼,其他人又不敢接待郡主,总管便替王府两位小姐订了一个较小的包厢,这么一来就没有人会打扰郡主,也刚好让她们自己方便。

“表姊,下面的池塘有鱼耶!”兰心从竹帘往外探头,二楼的包厢朝外对着园林,下头的池子里养了不少的鱼。

“你想去看,让金儿她们陪你去吧!”今日跟随她们出来游湖的婢女较少,一旁伺候的只有两人。

“你不去吗?”兰心喜欢看鱼,下头养的又像是名种。

“我想休息一会儿,待在这儿没事的,你们都去不要紧。”

看着兰心的模样,任流霜知道她心里准是想去的,就要两个婢女陪着下楼,让郡主看够了再上来。

人才出去一会儿,就有人掀起竹帘。

“这么快就看腻了?”任流霜笑着朝进门的人说道,没想到掀帘的那只手不像兰心,露出的倒像是男人的衣物。

“看什么?”清清冷冷的声音,却又带着几分温柔。

“你怎么来了!”看着从外头走进的人,她又惊又喜。

是步寒川,方才听说他与齐日阳一同游湖,心里便想着不知何时有机会见他。想不到温府替她和兰心另外订了包厢,兰心一出去,他就来了。

“你的伤好些了吗?”他撩起袍子,坐到她身边。

“好多了,你怎么会过来?”他给的丹药效果极佳,除了自己换药不方便外,倒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事。

“他们一群人说些场面话,我就藉口出来走走。”方才在船上,温府的船就在一旁,他便想到若是有机会,一定要来见她一面,恰巧见到郡主带着婢女出去,他就进来了。

“没让旁人瞧见?”他们两人相识的事,没有别人知道,若是孤男寡女同处一室,让人看见,还真不知该怎么解释。

“没。”

郡主在下头看鱼,这庆乐园往来的人又多,三教九流都有,虽然步寒川外表出众,却还不至于有人盯着他不放。

“胡大人有什么动作吗?”她端起茶杯,小心的偷觑他,那夜若不是她鲁莽,也不至于坏了事。

“此刻往来杭州城的官员太多,与他结怨的人又不在少数,他真要查起来,查不到什么的。”胡大人的性子暴烈,若不是与他结怨的人太多,他又何须依附在那位大人门下。

“你不怪我?如果不是我,现在说不定有什么消息了呢!”

“不要紧,霍大人的事情到现在也还没进展。”那霍大人的乡音太重,他说的几句话推敲到现在,还弄不清是什么意思。

“你和两浙转运使温家很熟?”究竟该不该告诉他温家的事呢?

“家里的长辈有些交情。”上一代和已故的温老太爷有些交情,到了他们这一代,双方就只是官场上招呼几声了。

“那一晚霍大人提到的老文,说的其实就是温大人。掩的事指的就是盐,两浙转运使盗卖官盐,你回去就这么告诉齐日阳吧!”说不清现在自己是什么心态,既想帮他,又怕坏了他与温家的交情,这事不知道说是不说好呢!

“真有此事?”

“你到城里去看看,江南用的盐是如何粗劣,唯有温府所用不同,若不是温大人动的手脚,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回事呢!”还是不该说的,若是齐日阳有心维护温家,她不就成了多事之人。

见她的神色黯然,他心中一震,突然明白她的用心。若不是经过一番犹豫,她又何必先问他与温家的交情。

“你别恼,若温家真的与此案有关,齐家绝不会因私忘公。”看着她闷闷不乐的神色,他忍不住握住她藏在桌下的小手,要她别为此事心烦。

“真的?”她抬起脸,眉眼间犹是存疑。

“真的。”他放轻声音,握住她的手更是坚定了。

“那就好。”

她轻轻叹了口气,才浅浅一笑,又像想起什么,不知不觉的皱起了眉。

“怎么了?”她又为什么事烦恼了?

“再过两日,我就要起程回京了。”你呢?没将话问出口,仍是低垂着视线,等待他的回答。

“这么快?”他们相识至今,不过短短时日,没有想过她不会久留杭州。

进京?

他已经多少年没回去了?从七岁离开京城,至今也已经十八年了,算算今年他都二十有五了,不晓得京城改变多少,是否还和他离开时一样?

这十八年来从没有过回京的念头,却是因她,他放不下手,只得和她回京一趟了。何况以她的性子,在杭州起了头,回到京城难道会因此收手吗?

虽然她极为聪明,若是愿意帮助齐日阳查案,事情的进展一定不只如此,但她为父洗刷冤情的决心太坚定,以她的做法,他若不和她回去,难保不会再出事。

“这趟南下,本就只是为温老夫人祝寿,顺便让兰心见见温大人的公子,这次留下作客的时间已经不短了。”都过了好一段时间了,她们两个姑娘,没有其他目的,难不成还赖着不走?

“什么时候动身?”

“再两、三日吧!”

他沉思,原本冷淡的性子为她改变多少,就连不愿踏入京城的心情,也因她而改变。

“我会和齐日阳一起回去。”他沉重说道,没让她察觉此次进京,是下了多大的决心。

“真的?”她喜道,高兴得笑弯了眼。

“这样值得你这么高兴?”若真如此,他就是忍着百般不愿回京,也非回去不可。

看着她的模样,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为了她这一笑,他愿意付出再大的代价。

她甜甜的笑着,这模样从她爹死后,就没有再出现过。他真该感谢自己的好运道,她冷傲的模样碰上他,竟也发挥不出来。

“我还在想,你要是不进京……”她该怎么办?

不敢想他若不进京,她该怎么办才好,身边已经习惯有他相伴,他也算许了承诺。只是她隐约觉得,他身上有种不情愿,像是在抗拒什么似的,不知京城对他来说,到底有什么回忆?

“怎么?”看着她神秘一笑,他的好奇心被挑起。

“我就自己查案,要真出了什么事,也是没办法的。”她是故意这么说的,要真出了事,不晓得他会不会心疼?

“这么说,是故意让我舍不得?”不是甜言蜜语,看着她装作低头喝茶,却不住的偷瞧他,那模样分明是故意要他心神不宁。

“才不是,你要真不和我回京,你提的事就得再考虑了!”她甜蜜蜜的笑着,却是语出威胁。

他的目光变得危险,任流霜还来不及反应,就被抱至他腿上,他的吻飞快的落在她的唇瓣。一时间,她只能感受到唇上的温暖,鼻间盈满他的气息,脑中再无法思考其他事物。

“你试试看。”他的声音变得又低又冷,要是她真敢怎样,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

羞红了一张脸,她慌乱得挣脱他的怀抱,这才朝他说:“骗你的,谁教你半点消息都没有,我怎么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表面上看来冷淡,实际上却对喜欢的人极为在乎,深藏的那股执着,也不自觉的显露出来。

“你在担心?”这几日没有联络,是忙着胡大人的事,跟踪下来却也没什么进展,胡大人十分小心,在杭州这段时间,怕是不会有所动作了。

“你半点消息都没有,我又不知道该怎么联络你,要是今日没有遇上,就是到回京那日,怕还见不着你呢!”话说到这里,她使了小性子,他根本就没想过她的心情。

“以后不会了,一到京里,我就立刻和你联络。”他已经开始考虑起如何夜探王府,就怕再让她担心。

一见他的表情,她就猜着他所想何事,对于他有时直过头的心思,还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回京后,你若有话想告诉我,就把信夹在这个绣荷包里,让人交给王府后门的杂役,说是要给金儿姑娘的,金儿是我的丫头,回去后我会交代她。”任流霜将腰间的绣荷包解下,塞到他手中。

接过她递来的荷包,他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只得朝她点点头,微红着脸,一把塞入怀中。

“这块玉牌你留着,回京后要是出了事,就送到秀水庄的别院或是丝料行的铺子,我会马上去找你。”从腰间掏出一块白玉,上头刻着一个步字,是他秀水庄主子的信物。

这样,算是交换信物了吗?

“回京后,你住哪里?”他似乎抗拒着京城,若是回京,他会住在何处?

“或许在秀水庄别院,或许……”或许会在齐日阳那里。

现在一切都还难说,回到京里他自会送信给她。

“等你确定了,再让人送信给我吧!”今日一别到京里再会,怕是会有一段时间见不到面了。

她幽幽的叹了口气,像是又想起了什么。

“怎么了?”

没告诉他心里所想何事,她朝他说道:“回到京里你若送信给我,别忘了在后门使些银子,不然那杂役是不会记得的。”以他的性子,她若不提此事,他是绝不会想到的。

她替他担心的,又岂只这些呢!

☆☆☆

回到别院,他还是记挂着她,她的一笑一怒,她的一言一语。

他出神的模样,终究引起齐日阳注意。

“怎么了?”

“今天温老夫人说了些什么?”温老夫人是自幼相识的长辈,对她虽无特别的感情,但想到温大人所犯之罪,温家上下是难脱干系了。

“不就是些客套话,怎么?”平日里他从不问他在官场上的应酬,今日问了,必定有什么不对。

“温怀南身为两浙转运使却盗卖官盐,他与白崇安等人是一党的。”

“真有此事?”这不是不可能的事,想起温老夫人寿宴,温府是如何的气派豪华,以温怀南的俸禄,真能有如此手笔?

“那一晚霍大人提到的老文,说的其实就是温大人,掩的事指的就是盐的事。杭州城里用的盐极为粗劣,听说只有温府不同。”步寒川将任流霜说过的话,照本宣科的告诉齐日阳。

“若真如此,我也只好愧对温老太爷了。”齐日阳叹了口气,“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有人告诉我的。”

“谁?”以步寒川的性子,是不可能突然想通霍大人的话。若是有人告诉他,就是另外有人知道那天霍大人所说的话,他不可能告诉其他人这件事,也不可能向白崇安探听,那答案究竟从何得来,还真让人不明白。

“若是这件事情属实,也就不必问从何得知的。”既然一开始就没有告诉齐日阳她的事,他也不打算此刻告诉他。

“也是。”看来他是不打算说了,但只要消息是正确的,从何得知又有何差别呢!

两人短暂沉默,步寒川突然开口问道:“你什么时候起程回京?”

“再过两天吧!怎么了?”

他一向不喜欢提到过去的事,以前他们两人在外碰面,总是避免提到京里,这次他怎么像转了性子,问起回京的事?

“我和你一道回去。”沉默半晌,他才吐出这几个字。

虽然只是短短一句话,却已经让齐日阳大为震惊,他怎么也没想到步寒川会有回京的一日,而且还是和他一道回去。

“你是说真的?”莫非是他听错了?

“你没听错。”步寒川冷冷应道,心中却也明白他为何会如此震惊。

齐日阳大喜,激动的握住步寒川的手,颤声朝他说道:“这么多年了,你总算肯原谅爹、娘了?”

将手自他掌中抽回,压下心里那些许愧疚,记忆犹新的痛楚却又涌上心头,步寒川尽量冷淡的说道:“我回京城是为别的事,你会错意了。”

吁出一口气,齐日阳要自己冷静下来,故作无意地问:“到底是什么事,居然能让你改变这么多年的坚持?”

不知该怎么回答,他只能淡淡说道:“时候到了,你自然会知道。”

第七章

走水路回京,进了水门那刻,每个人都感到如释重负,虽然才离开京城不久,却好像一辈子没回家了。

留下家仆整理行囊,王府派来的轿子已经准备迎接主子回府。

天色还大亮着,大概是过午不久,坐在稳当快速的轿子里,任流霜思索着等会儿要怎么和舅舅开口。

一行人进了王府,她没有稍作梳洗就直奔嘉王所在的院子,一旁打着呵欠的兰心讶异的看着她。

“表姊,你怎么了,这么急着见父王吗?”

“我有重要的事要和舅舅禀报,你先回房休息吧!”话说完也不等兰心反应,她让总管先行,先知会舅舅一声。

犹是旅行装束,她仅是拨开脸前乱发,稍微整理了仪容。到了嘉王所在院落,她伸手敲了敲门,里头的总管替她开了门,然后恭谨的退到门外。

一名男子立在窗旁,手里把玩着一个白玉杯子,听见她进来的声音,男子没有回头,仅是开口说道:“怎么不先回房休息?”

“霜儿有要事向舅舅禀报。”

听她这么一说,那男子放下手上玉杯,脸上微带讶异的转过身来。他年约三十多岁,长相英俊,斯文的表相下,又带着几许深沉。

“出什么乱子了?”要是没出事,他这个一向冷静的外甥女是不会急着来见他的。

“温怀南勾结白崇安一党,盗卖官盐。”冰冷的字句从口中吐出,她坚定的迎向舅舅探索的目光。

“这事没弄错?”他很清楚流霜从不说笑,做事更是有分寸。

“千真万确。”

嘉王看着她,没有再说什么,也不问她是如何知道的,心思转了一圈,这才开口,“还好发现得早,兰心知道了?”

“我还没告诉她。”在和舅舅谈过之前,她不想让兰心过度紧张。

“你这番心思,若是身为男儿……罢了,去告诉她吧!她会乐坏的。”嘉王叹了口气,本以为找到乘龙快婿,谁知道差点上了贼船。

“是,还有舅舅,这事齐党已经开始查了,很快奸党的人就会被一网成擒,最好还是快些和温家划清界限吧!”语毕,她恭谨的退下。

“等等,范玖的事你打算怎么做?”

“他做过的事,我一刻都不敢忘,他欠任家的一百多条人命,自然得还。”

嘉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幽幽说道:“如果非这么做不可,你就做吧!”

看着任流霜离去的背影,他忍不住叹了口气。若是能将她和兰心融成一个,再一分为二,该有多好?

☆☆☆

出了院子,兰心爱睏的揉着眼睛,站在门柱边等她。

“表姊,你和父王说什么,怎么这么久?”

看着表妹可爱的模样,任流霜忍不住露出笑容,方才盘桓心上的复仇念头,暂时被抛到脑后。“记不记得我说过,回京后要告诉你一件好事?”

听见她的话,兰心瞪大眼睛,方才睏倦的模样突然消失,取代的是一副精力旺盛的模样。“记得记得,快点说嘛!”

“你不用嫁给温耀廷了,舅舅亲口答应,要我来告诉你。”

“真的?真的!”兰心高兴得在廊间放声尖叫,惹得王府下人都偷偷看着她们。

“当然是真的。”看兰心一时三刻是回不了神,她转身准备回房休息。

突然间背上传来猛扑的力道,她差点跌倒,还弄不清怎么回事,就听见兰心大叫。

“表姊表姊表姊,你是怎么让爹答应的?”她整个人挂在任流霜背上,像件披风似的,双手环绕着表姊的脖子,双脚离地。

“下来,我快被你勒死了。”她岔了口气。

“表姊,我最喜欢你了。”

两人一路拉拉扯扯,看得一旁的仆人目瞪口呆。郡主何曾这样失态了?更难得的是,表小姐这次回来,似乎不再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了。

“表姊,你说嘛!”

“事情完结后,我就告诉你。”

“啊?你又这样,每次都卖关子!”

回廊里,哀求的,戏弄的,两道声音飘散。

☆☆☆

一早,才用过早膳,金儿就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拿出一封信给她。

“小姐,您的信。”信是方才后门家丁拿来的,小姐交代过,会有人送信来,信是谁写的她不敢多问,只要尽了她丫鬟的本分就成。

接过来信,信封上龙飞凤舞的写着几个字──任小姐亲启,就只有这样,没有其他东西。

她不禁疑惑,她的绣荷包呢?

他要是敢弄丢,就走着瞧。

抖开信纸,里头简单的写着几句话。

未时在朱雀门外街巷李家茶坊见,步公子雅座。

就这样?没有先问候两句,没有交代近况,这人就这样写信的?

和他说话一样,她没问,他就不说。

“小姐,怎么了?”看小姐的模样,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又像生气似的,真不知写信人怎么有此本事。

“午后我们出去一趟,你去街上绕绕,我要办点事。”

五年前她和母亲回到王府,舅舅就给她极大的自由,也曾派人查过她爹案子的实情。前因后果,嘉王心里是明白的,也因此她私下的小动作,舅舅从不阻止,反而由着她去。若是王府内找不到她的踪影,众人也不会大惊小怪。

☆☆☆

李家茶坊在巷底,往前走去,左右都是教坊。位在此处,来往的尽是些三教九流的人物,没有人会多注意旁人,流通的消息也十分畅通。

“最近有什么新鲜事?”粗嗄的声音从帘外传来,男人一边吃着东西,一边问着同伴。

她戴着帷帽,孤身一人来到李家茶坊,店东没有多注意,只将她当作幽会的伶妓,便领着她到步公子订下的雅座,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有,吏部尚书齐海的二公子回京了,这算不算新鲜事?”

“这算什么新鲜事?”

“他都近二十年没回京了,现在齐党得势,这还不算新鲜事?”

齐海还有个二儿子,她怎么从没听过?

“客倌请。”

小二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抬头一看,他正掀起帘子进来。

看着他的模样,一时间她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得噘起嘴,佯怒道:“我的绣荷包呢?”

“我收着了。”他淡淡道,脸上没有笑意,眼中的情感却很浓烈,像是见到她的喜,全都混成了他深沉的目光。

“不是说好送信来要还我的?”

“那不是定情之物吗?”

闻言,她瞪大眼睛,一时间竟说不出话。后来才从他眼中的笑意发现,他居然在说笑!

“你!”她作势要打他,却被他一把扯进怀里,紧紧抱着,不说一句话。

像是累了,他只是将她抱在怀中,没有开口说话。打量着他的模样,眼下竟有两抹暗影,他没睡好吗?

“我没听说过定情之物是要还的。”还是搂着她,没有放手,他仅是闭上眼说了这句话。

他心里有事,为什么不告诉她?

“你很累吗?”手指轻触他略显疲 惫的面孔,她心疼的将他的脸压到肩上,紧紧抱着。

“有很多事,我还没准备好。”也许他永远都不会准备好,他却还是回京了。

“我……”他是因为她回来的,是不是?

一时间,任流霜的眼眶竟有些酸涩。

“没事,我没事。”听见她喉头发紧,他抬起头,轻轻哄她。

“唉……”该说些什么才好?她不问,他什么都不说。

她想着,终于想到该说些什么才好。“秀水庄有什么好看的?”她微笑朝他问道。

他本想回答,秀水庄没什么特别的,他从小到大住了这么多年,从不觉得有什么好看,可是看着她带笑的表情,他却说不出口。

“我听人说,秀水庄有三河汇流、两口泉眼、一湖潋滟,是真的吗?”

“确是如此。”秀水庄也是因此得名,他不知道女孩儿家都喜欢这些玩意儿。

“湖名就叫潋滟?”

“是。”

“那潋滟湖好看吗?”

说不上有什么好看的,虽想这么回答,他还是在脑中想着湖边景致,想着该怎么回答才好。“我祖母在湖边植满柳树,晴天的时候,就对着镜园,湖光闪耀。”

“镜园,那是谁的住所?”

“我的。”在他娘出嫁前,本是她的居处。

“镜园里有什么?”

没什么,脑中虽是这么想,嘴巴却自己开口说道:“有条胭脂河流过,两旁的矮堤上种满了枫树,我祖母喜欢秋日时,河上流过红叶的景致。”

河的名字很柔美,听得出不是他愿意这么叫的。

“红叶题诗?”想起那个故事,她笑着看他。

“是。”

“那矮堤有多长?”

“大概一里长。”

“那胭脂河的河面有多阔?”

“约莫一丈有余吧!我没算过。”

“胭脂河全长多少?”

“五里有余。”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镜园有多大?”

“就一个寻常院落那么大。”

“秀水庄有多少座桥?”

“十七座。”

“石桥还是木桥?”

“石桥十一座,木桥六座。”

唉,他还是不懂吗?

“潋滟湖有多大?”不自觉的叹了一口气,她有些疲 惫的将脸埋在他肩上。

他沉默了,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看着她又是皱眉又是微笑的模样,他似乎开始懂了。

“再来是不是要问我,湖里养了什么鱼?”

“你好聪明啊!”她忍不住一笑,其实还没想过下一个问题。

“然后湖里的鱼有几只?”他挑眉。

“是啊!是啊!”她又笑了。

“为什么?”

她的笑意很温暖,很温柔。不像平日逗他的那样笑,是一种轻轻叹着气,却又笑着看他的模样。

“因为我不问,你就什么都不说啊!”深深望进他眼里,她又笑了。

“我……”他皱起眉,一脸苦恼。

他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哎,你别这样。”她无意要他这样的,只能把手贴上他的面颊,轻轻说着,“我今天带了两封信来,你替我拿给齐日阳吧!”

“什么信?”他恢复了平静的模样,轻声问她。

“我爹出事前,有一位同乡叔叔,混入奸党之中查探这件事情,后来叔叔不明不白的死了,我爹也出了事。”

“这信?”

“或许算是证据吧!”她露出一个笑容,却又隐隐藏着什么。

“我会交给他的。”

“什么时候再见面?”将怀中两封泛黄的旧信交给他,她忍不住问了。

“明日,明日同一个时间?”

“好。”

☆☆☆

才踏入大厅,齐日阳就已经在里头等他。

“你今日让人送信出去,约在朱雀门外街巷见?”这是齐日阳的府邸,他会知道也不让人意外,只是话中质问的语气太过,看得出他心情不佳。

“是。”

“你们在杭州就见过了?”看这情况,他们应该早就认识了,为什么寒川没有告诉他?

“是。”

“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他想不出他们会在何时何地见过面。

“我不想说。”

“她就是告诉你温怀南盗卖官盐的人?”

“是。”像是答得烦了,步寒川走至一旁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水啜饮。

突然间脑中灵光一闪,齐日阳想到第一个晚上,寒川查探白府后奇特的模样,莫非那晚他在白府就见过她了?

“她和你一样,夜探白府?”齐日阳的语气中还包含着几分不敢置信。

“她懂武功。”这是步寒川的解释。

“胡大人的事……”在他的认知里,寒川是不可能失手的。

“这里有两封信,你不妨看过再说。”步寒川从怀中掏出那两封信递交给齐日阳。

就算她在胡大人那儿失手,她给的帮助也远远超出她的破坏。

那两封信,就像是将散乱的书页开始排序,原本接触到的线索,都像是从书本中抽出的一页,虽然看得懂内容,却弄不清头绪,现在看了程舒给任绍的信件,他终于开始懂了。

“那位大人是谁?”齐日阳焦急的问着,这两封信是程舒接触奸党后所写的,第二封的内容又比第一封深入,没有后续的信件,真让人心焦。

就像是听了说书人的故事,却断在最精辨的地方。

“我不知道,那两封信我没看。”这件案子本来就与他无关,何况那两封信是她指定要给齐日阳的。

“她为什么会把信给你?”齐日阳看着步寒川事不关己的模样,不明白任流霜为什么会把秘密藏了五年,却选择了这个不懂官场斗争的人,来交付这件事?

他沉默,再沉默。

齐日阳似乎可以看见他的脸隐隐红了,然后才听见他说:“我答应过她,这件事情过后会替她爹平反,然后……”

即使他不说,齐日阳也明白。

“原来如此。”

虽然高兴步寒川找到了意中人,却又想到他们两人之间,还有个问题没解决。

寒川对她说过了吗?

☆☆☆

午后,风和日暖。

茶坊里,两人坐在包厢内,门帘外还是和昨日一样人声嘈杂,顾客来来去去。

“心不在焉,是因为茶叶的事?”

天才微亮,探子就传来消息。

船沉了,福建来的茶船沉了,不是粮船,是茶船。

那日李大人和白崇安的对话之中,两人说的明明是粮船,不知为何这回沉的竟是茶船。想来是米能卖得的钱不多,还是上好茶叶才凑得足银子吧!

这个消息打在心上,怎么想都不好过,明明已经尽力去查了,也得到足够的消息,却怎么也没想到,他们会改变计画。

“你知道了。”从自己的思绪中回神,步寒川没想到今早才收到的消息,王府也在同样时间收到了。

“天一亮,探子就进城了。”王府有自己的人,大大小小的消息,不一定要从别人口中得知。

“只是没想到……”

“你很懊恼。”看着他闷闷不乐的模样,她知道是因为船沉的事,明明都探听到消息了,对方不过把粮船改成茶船,还是让他们防不胜防。

“没想到还是让他们得手了。”

这世上多得是不合理的事,读书中举成了求取功名之路,本该是爱惜百姓的官员,却成了贪赃枉法,暗地里搜括百姓血汗钱的豺狼。

官场黑暗,这是他早就明白的事,只是为什么这次的事情特别让人难受呢?

是因为自己参与其中吧!他涉入得很深,就连消息也是他亲自探听到的,正因如此,这种挫败感更让人感到无力。

看着他气闷的模样,她是明白的,明白他心中所想何事。 官场上的黑暗,她比他更明了,也比他更能适应。

话虽如此,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一股暖意,因为他。

或许该说他太天真,还相信着所谓公理正义。虽然表面上他总露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但在心里,他还是温暖善良的。正因为他不是官,所以还有良心。

看着他不平的模样,她知道,自己是喜欢他的,好喜欢、好喜欢!

相较之下,她呢?

如果这次的事情是她独自探查出来,也许她不会费心揭穿李大人的阴谋,她会等到事情过后,用这件事情狠狠咬住奸党,加重他们的罪行。

这么说来,反倒是她良心泯灭了?

“要怎么样你才会痛快?”任流霜看得出他心里还是气闷着,若是不对这件事做些什么,他是不会释怀的。

“那些茶叶,去哪里了?”沉默了一阵,他才吐出这几个字。

“船是在过扬州后才沉的,若是想先将船搬空,茶叶定是在扬州。”她细细推敲着。“只是这也说不准,若是有心,在船沉之前,李大人肯定能找到方法,把东西运离扬州。”或许是用一般货船,或许是和谁勾结,上了哪一路的官船,茶叶便可以不受盘点的畅行无阻了。

“不在扬州,会在哪儿?”

“也许东西早就到京城了。”而且,她感觉有极大的可能。

他一震。

“不找到东西,你是不会满意的。”她说,脸上的笑很温柔。

“我……”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这原先是不关他的事的,可是现在他却放不了手,有一种想帮助齐日阳拔除贪官的冲动。

不是因为他对官场有任何想望,而是想做些什么,如果以他的能力能做到,他愿意尽自己所能去做。

“你碍…”她拿他没办法,该这么说吗?

他这样很好,真的很好。

“怎么?”他问。

她虽是淡淡笑着,却让他感觉其中另有含意。

“如果世上尽是你这样的良民,朝中也就没有贪官,天下岂不太平了?”话是半真半闹,一半是真佩服他,一半也是真取笑他。

“你在笑我。”看着她唇边浓浓笑意,他忍不住觉得面颊发热。

“才不是。”任流霜的语调虽还是半嗔半笑,脸上神色却是一凛。

若不是知道他是个正直的人,她也不会喜欢他,更不会放心将父亲留下的信交给齐日阳。

“事情齐日阳会处理吧?”她问。

“他已经让人去查了,也许很快就会有消息。”只是也许,事情不难办,只是茶叶的去向难寻。

“那你就别担心了,和我在这儿喝茶不是很好吗?”她甜甜的笑了。

☆☆☆

枢密府内,探子来来去去,主人皱眉端坐在书房中,齐党到府的官员进进出出,却没人能给他个答案。

走进书房,步寒川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信。”将两封泛黄的旧信抛到桌上,端坐在桌前的人果然马上抬起头来。

“你去见她了?”一边问着话,齐日阳手上也没闲着。信纸已经泛黄,展信的动作显得特别小心翼翼。

“王府的人也知道了。”

“嘉王可不是易与之辈。”齐日阳一笑,嘉王爷的城府极深,也难怪他的外甥女会是那副性子。

满怀期待的开始读信。这信是当年程舒拚着命不要才探来的,任绍也是因此而死,若不是内容有何特殊之处,绝不会牵连任家一百多条人命。奸党唯一的错算之处,只有任绍的妻子了。

他们没料到,任绍的妻子是蕙郡主,她是皇家之后,就算因栽赃而被牵连,还是有办法保住自己和女儿一命。也是因此,任流霜才能把这些信留到今日,交到齐党手上。

他似乎还记得,当年嘉王的手段如何高超,既把事情和王府撇清,又能让盛怒下的先皇,没有降罪于亲姊和外甥女。

齐日阳本是笑着读信,想藉此舒缓从一早就不甚痛快的心情,想不到越是看下去,眉头就锁得越紧。

“怎么了?”

“这件案子,范玖也牵涉其中。”在信里,程舒的措辞还不确定,却隐约提到范玖与奸党互通。

“范叔!”步寒川一震,没有想到信里会是这样的内容。

范玖是齐海的好友,也是两人从小就认识的长辈,一向对他们疼爱有加。虽然在朝廷上,必然与私底下不同态度,却也让人想不到,齐党之中,竟会有人与奸党勾结。

“事情若是真的……”连忙展开下一封信,齐日阳专心阅读。

“你会严办。”步寒川僵硬着语气,心里虽是不愿意,却还是这么说出口。

“会,只是事情没弄好,会牵连很多人入罪。”其中最容易被牵连的,就是他爹了。

沉默持续着,一直到齐日阳读完信。

“如何?”

“你自己看看吧!”齐日阳从书桌内拿出小心收好的前两封信,排好顺序后交给步寒川。

仔细的阅读完四封信,两人显得神情凝重。

“你打算怎么办?”步寒川心绪混乱,他从来没有接触过这种情况,一边是奸党,一边却是从小认识的叔叔。

齐日阳就显得冷静多了,也许是在朝为官多年,他很快的整理好情绪,淡淡开口道:“我会让人看着范叔,不论他和任何人来往,甚至是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会有人在旁监视。”

“这样才能划清界限?”不知怎地,这句话冲口而出。

听见步寒川不经思考说出的话,齐日阳惊讶的看着他,心里是一片混乱。他总算找到童年的步寒川了,近日的他,渐渐恢复原有的性情,不再以冰冷的态度武装自己,这都是因为任流霜吗?

压抑住心中翻腾的情绪,齐日阳露出笑容说道:“你多想了,这是以防万一,若是情况真的像信里说的,最少可以确定范叔和哪些人碰过面,谁才是奸党的一员。”

齐日阳笑着,心中却想起五年前,力谏任绍死罪的人,不就是范玖吗?

第八章

晚春的气息飘散在空气中,王府的庭园内遍植百花,就是不闻花香,景致也够醉人了。

任流霜坐在庭园里,看着百花齐放的风光,心思不由得回到了过去,十三岁那年,任府的花园里,不也是这番景致吗?

心头惹上淡淡愁绪,却在此刻听见后廊传来一阵阵笑闹声。

“珠儿姊姊,你的钗好漂亮啊!”

“阿丁买给我的,花了三两银子呢!”

“这钗可不只值三两啊!”

“就是,怎么我就没碰过这种好事。”三两虽然不少,但在王府工作,主子若是打赏,自然比一般人多些零用。

几名婢女从后廊走近,没有发现小姐就在庭园中赏景,一行人依然说不停。

“阿丁还买了南方来的胭脂给我。”珠儿娇羞的说着,又引起一阵笑闹。

“还买了什么?”

其中一名婢女笑着往旁边一看,这才见到任流霜坐在园中,唇边带着淡淡笑意,似乎没有怪她们吵闹的意思。

“小姐。”几名婢女都瞧见了她,这才收起玩闹的神情,恭敬的朝她福身。

若是以前,她们心里一定会有些不安,那时的小姐冷冰冰的,虽然没有苛待过下人,却让人不敢在她面前多说什么。现在的小姐好多了,似乎是从杭州回来后,脸上就多了些笑意,常见郡主跟前跟后,也没见她不耐过。

“钗很漂亮。”任流霜淡淡一笑,朝珠儿说道。

一旁几个婢女在心中暗叹道,小姐果然和气多了,若是从前,大概只会朝她们点点头,就让人下去了。不像现在,还会跟她们说上几句话呢!

“这钗是在鬼市子买的……”珠儿红着脸,困难的吐出几个字,还没从小姐的夸奖中恢复过来。

“鬼市子?”任流霜一脸疑惑,好怪的名字,她从来没有听过。

“小姐不知道?”一旁婢女见状,像要表现自己似的,抢着开口说话,“一般夜市在三更收市,可这鬼市子不同,它在五更点灯,天明散去。”

“原来如此,这……这是让什么人逛的……”听闻从没听过的怪异市集,任流霜忍不住惊讶,这种时间出来的市集,到底都是些什么人呢?

“嘻嘻……就是珠儿姊姊和阿丁哥哥他们逛的啰!”婢女和家丁一向早起,在主子起床后到就寝前,难得有时间约会。若是起得比平日更早,就可以一同去逛鬼市子了。

“那……到底卖些什么?”一般人哪会去逛啊!

“什么都有呢!看是要珍珠香药,还是衣服图画、疋帛首饰,应有尽有。”这钗说不定就是哪家小姐急需用钱,偷偷拿出来卖的呢!

“对了,我想到一件怪事!”珠儿突然开口,像是又想起什么。“我和阿丁逛市子时,有个卖茶的大叔神秘兮兮的,拿出了一团用油纸包好的茶团,那茶看来不是普通人家喝得起的,几乎……和王爷喝的……”珠儿没有再说下去,怕会对王爷不敬。“我和阿丁忍不住,上去问了价钱,想不到虽然贵,却比想像中便宜多了,但奴婢还是喝不起。”吐吐舌头,珠儿认命的说道。

“那茶……有人买吗?”任流霜眯起眼,却又甜甜笑了。

“有人问了价钱,像是总管模样的。”

“哎呀!我若是总管……”一名婢女压低声音,接着说道:“就把所有积蓄拿去买茶,回来后用高价填进帐簿,那不就赚了一笔吗?”还真有生意头脑啊!

听了这话,一群姑娘笑成一团,推推闹闹的,在任流霜面前已经毫无隔阂,真正和小姐打成一片了。

看着她们的模样,任流霜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知道茶叶在哪儿了!

☆☆☆

过午不久,一封信让人送到枢密府,指名要给步寒川的。

飞扬的字体写着他的名字,信里的内容简单,几乎要和他写信一样简洁了,只是写信人似乎是故意的,信里的字句写着──

我知道茶叶在哪儿了,今晚五更,州桥前见。

记得扮成管家模样。

还有,东西我是不会还你的。



信只写了这样,反覆看了几遍,确定没有别的内容。他感到哭笑不得,知道茶叶在哪儿了,可是为何要约在五更见,还要他扮成管家模样?

东西指的是他的玉牌吧!想是他留下了绣荷包,她便留下他的玉牌。

她啊!是故意要他心神不宁的,现在他记挂的不是茶叶,不是玉牌,是她。终于有些了解,她接到一封没头没尾的信,是怎样的心情了。

“寒川,听说你有信。”齐日阳跨进他所住的院落,心里知道信一定是任小姐差人送的,明明很想看,嘴上却问得客气。

“你想看?”这是齐日阳的宅子,有什么事是瞒不了他的。唯一让步寒川觉得碍眼的是,他明明很想看,却还装出一脸无辜的笑容。

“想。”脸上的笑容扩大。

“你笑得好假。”将信递给他,步寒川做下结语。

不看他笑容僵在脸上,他迳自端起茶杯,喝口茶水。

“怎么可能……我──”齐日阳有些受到打击,他的探子遍布天下,到现在还没有关于茶叶的消息,任小姐怎么可能比他先知道?!

他……他要跟去看看!

“你别想。”

冰冷的声音打在齐日阳脸上,他还没出口的意图被看破。

“可是──”

“想都别想。”

步寒川冷酷的不理会他的哀求,只是抽走他手上的信纸,转身便出了房间,一转眼已经不知去向。

“寒川──”别走得这么快,让他跟啊!

☆☆☆

五更前几刻,州桥前。

一道修长的人影从南方走来,一路上,那人显得有些别扭,不是拉拉自个儿的袖子,就是扯扯衣襬,像是对这打扮很不习惯。

袖子太短了!

步寒川看着身上的衣物,这是向枢密府管家借来的,还记得下午向管家开口时,管家不敢置信的模样,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这个时间扮成管家,能做些什么?

远处,一道粉色身影从正北方走来,那人做丫鬟装扮,头上梳着双鬟,脸上薄施脂粉,是个漂亮的姑娘。

当那姑娘上了桥,他便看清她脸上的笑容,那笑容大得藏不住,明显是为了他身上的装扮。

“哎呀……这衣服太小了,呵呵呵……”衣服的质料不错,很有大户人家的味道,只是穿的人太高大,袖子明显短了几寸。

“你要笑便笑吧。”他叹了口气,看着她忍不住笑的模样,知道自己是拿她没办法了。

“你别气嘛!”讨好的挽着他的手臂,拉着他迈开步伐,不知要到哪里去。

“为什么要扮成管家?”从接到信的那一刻,这个疑问就在他脑中盘旋。

“因为今晚我是和管家哥哥幽会的小婢女。”抱着他的手臂,将身子倚在他身旁,她抬头甜笑着看他。

他微红了脸。她总是能让他手足无措,瞧她甜甜笑着,话说得不明不白,让人弄不清真正的意图。

四周静悄悄的,耳中却隐约传来极轻的声响,他的脚步一滞,僵硬的就要转过身去。齐日阳居然派人跟踪他,而且来的还不只一个。

“别去。”她扯住他的手臂,不让他转身。“爱看就让他们看,反正一会儿还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

他低头看她,脸上尽是疑惑的神色。

“你身上有银两吗?”她不准备解答他的疑惑,随口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伸手从胸口掏出一叠银票,他展开,递交给她。

“太多了,你待会儿可别掏出来吓人啊!”把银票还给他,她皱了皱脸,从腰间拿出一个青布钱袋,塞到他手上。“记得,等会儿都让你付钱,就用这钱袋里的银两。”

“为什么?”用她的银两?

“哎,你只是一个管家,哪儿来那么多银两啊!”等会儿要真让他把银票拿出来,不吓坏人也难。更别说因此让对方起了疑心,就无法引蛇入洞了。

转进相国寺旁,两人进了东十字大街,步寒川没料到前方居然灯火通明,吆喝声不绝于耳,夜市的景况热闹非常。

“这么晚了夜市还没散?”他记得在三更后,夜市就该散了。

“夜市早散了,珠儿说这叫鬼市子,要是买完了东西,还可以到马行街铺席吃些东西呢!”挽着他的手臂,两人就像一对普通的小情人,趁着天亮前到鬼市子幽会,甜蜜的模样,与其他人并无不同。

街前几个摊子散置著书画、古玩、珠花首饰,看顾的只是寻常打扮的汉子,让人不明白怎么拿得出这么好的玩意儿。不过也不必思虑太多,这鬼市子,本就是见不得光的,说不准是哪儿流到京里的赃物呢!

几名华衣公子在摊前看著书画,大约才从妓馆出来,打算闹到天明,先在这鬼市子绕绕,一会儿喝过茶后,再行返家。

“我们过去看看。”摊前展示着几幅字画,有些像是出自名家手笔,或许是赃物,或许是仿作,买或不买,端看买家眼光了。

“大爷、姑娘,看看啊!”摆摊汉子看了他们两人一眼,随口招呼着。

“这是齐海的字,不过是仿的。”翻看着桌上字画,任流霜朝他皱了皱脸,惹得他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摆摊的中年汉子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在摊子上寻宝,本就是凭个人眼光。

“哎,这是张萱的美人图!”任流霜一喊,一旁的华衣公子身子一震,赶紧靠了过来,也想看看是不是真迹。

“的确是真迹。”那公子抖着手,探问的眼光看向任流霜。

“我可买不起,公子喜欢,尽管买了便是。”朝那公子摊摊手,她一脸无辜的模样。

“你喜欢?”他的声音轻轻从耳边传来,握上她小手的力道很坚定。

“不喜欢,走了。”摇了摇他的手,她朝下一摊走去。

“小娘子!”那公子的声音传来,两人回身看他。“你若是有喜欢的字画,在下买下送你。”

任流霜微一皱眉,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作罢。“不用啦!”拉着身边的人朝他摇摇手,两人便朝别处走去了。

他注意到,她原先想说什么的,却不知因何作罢。莫非摊上有她想要的字画,却不便买下,只好看看就走?

暗自转身注意着,摊上挂出的到底是哪几幅字、画,或许过几日他能找出,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你买珠花给我!”

她的声音传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清醒过来,弄清楚她说了什么。

“都是寻常货色,你喜欢?”由着她任性,今晚的她虽然活泼,却让他有种说不出的奇怪感觉。

“我就是想买东西嘛!”在摊子上挑拣着,她拿起一枝寻常珠钗。

“珠子旧了,是前年的货色。”他中肯的评论着。

他根本不明白女孩儿的心态,有时就是随便买个东西,她也会很高兴,可不像他这样挑三拣四。

“你买不买?”她硬逼着他。

“买。”从腰间掏出青布钱袋,虽是她的银两,却是由他付钱。

“等等,小爷好眼光,老头子有个东西,你们看看啊!”摆摊老人制止他掏钱的动作,从摊子下掏出一个小木盒,在两人面前打开。

“好漂亮。”盒里头躺着一枝金钗,钗上镶着一对明珠,珠子有拇指头大小,圆圆润润,散发出温暖的光芒。

“一口价,六十两。”老头儿嘿嘿笑了两声,看准了年轻男人就是掏空身家,也会买下这钗的。

“好贵,不要了。”任流霜偷偷瞪了他一眼,像是在说,要是敢掏出银票,她可不饶他。

“我买。”她喜欢这钗,可又不许他掏银票?他在指间摸索,拔下一枚绿玉戒指。“用这个。”玉的光泽非凡,价值远超过珠钗。

“卖了!”老人眼睛发光,高兴的喊着。

“不成不成,你得再送我这个才行!”任流霜噘着嘴,心里尽是甜蜜,却又想使使小性子。

老人看着她拿起一块犀角牌子,笑呵呵的答应了,对他来讲,就是送点东西也还是赚啊!

“你碍…”她把玩着珠钗,一时间竟不知要怎么说他了。

“你若喜欢,也就值得了。”他的声音淡淡从耳边传来。

“去……去看茶叶了。”把方才要来的犀角硬塞到他手上,她扯着他的手臂朝一座茶坊前的摊子走去。

茶摊上摆着一篓散茶茶叶,旁边还有几块寻常团茶,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

“大叔,我听姊姊说,你有卖上好的团茶?”

摊前的男人抬起头,映入他眼中的是一对璧人,男的做管家打扮,女的看来是个小丫鬟。

“是谁想买?”男人打量着两人。

“是他。”小手将身旁的人一推,让他站到灯下。

“小管家想买多少?”

“你有多少茶叶?”

“呵呵,茶叶是多得很,小管家说个数儿。”那男人笑了笑,似乎觉得问题很好笑。

“大叔,你先拿茶叶给我们看看。”任流霜说着,顺道加了一句,“你先说说茶叶是什么价钱,买多一些,你得算便宜点。”

“好,你们看看。”男人从桌下拿出一包油纸团,打开后,里头居然是块上好的团茶。

一直到此刻,他们才看到茶叶,却也一眼就能确定,这就是进京途中沉船的那批官茶。

“什么价?”步寒川的语气变了,冰冷的语气听在男人耳中,有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味道。

那男人抖着声音,说了口价。

“你吓着人家了,笑笑嘛!”任流霜倚着他,在他后腰上偷捏了一把。“大叔,再便宜一点啦!”

一瞬间,卖茶的男人看见他的表情一变,硬挤了个不算笑容的笑,心中暗松了口气,开出来的价钱也比先前低了几分。

“我买──”还没来得及出口的话语被她打断。

“再便宜一点啦!”

“这已经是底价了。”

两人已经开始在几钱上竞价,听得步寒川瞪着眼看她,像是见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好……好一个官家小姐!

“成交!”任流霜高兴得眯起眼。

看她这副模样,谁会猜着他们俩是来做什么的。唇边忍不住漾出笑,他静默的站在一旁看她。

“你笑什么,快给钱啊!”她推了他一把。

他拿出钱袋,把里头的碎银两倒出来,大约有三十两。

“大叔,你把订金收着,这块茶我们先带回去,明天再带钱来和你拿货。”

“要走了?”接过她递来的团茶,他温柔的问话声,倒让卖茶的男人有些看傻眼。

原来这小管家是只纸老虎!莫怪所有的讨价还价,都让小姑娘代劳了,瞧他俩的模样,回去后准还是被吃得死死的。

“我们回去吧!”抓着他的手臂,她朝卖茶大叔挥挥手,一派甜美的模样。

两人走了段路,一直到偏离热闹的街道,他才开口道:“让人跟着他?”

“嗯,跟来的那些人应该也腻了,让他们去动动筋骨。”

他才转过身去,一名看来极为平凡的男人就朝他点点头,接着便循来时路,回到摊前去监视那卖茶的。看来齐日阳手下的探子很机警,这一路跟着他们,到了茶摊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根本毋需多加吩咐。

“回去了?”虽是对着她问话,脚步却没停歇,他直朝王府方向走去。

“先等一会儿。”她拉他停下。“歇歇吧!”

“累了?”今晚的她显得异常活泼,让他觉得她是刻意表现出这副模样,隐藏住真正的心思。

“不累。”话虽这么说,她还是在桥头石墩上坐下,双手环抱他的腰际,无力的靠上他的身子。

“你有心事。”

她不说话,用脑袋有一下没一下的顶着他的胸膛。“我哪有什么心事,只是觉得……心里头有些闷。”

“别撞了,你会头痛。”步寒川伸手挡住她的脑袋,不让她再闹。

“唉。”她叹了一声。

“这么不想回去?”

她瞪他。

“我现在就走。”语毕,任流霜俐落的跳下石墩。

她还来不及离开,就让他一把扯回怀里抱着。“你还没说为什么心烦。”

“现在……我也说不清楚。”沉默半晌,她接着说道:“明日我不来了,等那些探子回去,你们找到藏茶叶的地方,明晚,就带着官差来个人赃俱获吧!”

“我送你回去。”步寒川牵着她的手,两人静静朝王府方向走去,再过不久天色就要亮了。

“这里还有两封信……”她从怀中掏出信,塞到他手中。

无形中,她的肩上似乎多了副看不见的重担,她还是没说,究竟为何事心烦。

回到王府前,她松开他的手,走上门前石阶。回身看去,淡淡月华笼罩着他,月光划过两人之间,她在王府的暗影下,他在明,她却在暗。

任流霜朝他挥了挥手,他点头,转身离去,踏过一地月光。

☆☆☆

依旧是两封泛黄的信,齐日阳却反覆看了几遍,像是有什么事弄不明白,将两封信放在一起比对,他确定信是出自程舒手笔没错。

“有什么不对?”步寒川看着他,感觉今天每个人都很奇怪,先是流霜反常的举止,再来就是齐日阳看信的模样。

“只有这两封信,没有别的了?”这两封信有种说不出的奇怪感觉,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衔接不起来。

“没有。”步寒川想起任流霜拿信时,表情有些奇怪。

“有点奇怪……”齐日阳神色肃穆,一次又一次的看着信。

“什么地方不对了?”

“你看看这两封信。”

伸手接过展开的信纸,步寒川快速看过两封信,在看第二封信时,的确有种不协调感,程舒的每个字都很正常,信也不像在受人胁迫下所写,那究竟说不出的怪异感觉是从何而来?

“第二封信……有点怪。”

“你也这么觉得?”

“她只拿这两封信给我。”

“只有这样……”

信的封套都还在,莫非信到任绍手上时,就已经不对劲?

不,不可能。也许……

“今晚任小姐说过什么奇怪的话吗?”

今晚流霜确实有些反常,但她却不愿意告诉他究竟心烦何事。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平日里,他是不愿意和齐日阳商量心事的,但他也没有别的对象可以商量。“她有心事却不愿意告诉我。”

“是吗……”他想,他知道问题在哪儿了。

信没有不对,信中每一个字都是出自程舒之手,绝无疑问,但……

那件事他该告诉寒川吗?

第九章

这两日京里有件事儿闹得沸沸扬扬,福建北上的茶船,在扬州外沉了,茶叶没抢救到多少,全泡进了江里。

谁知有人在京里买到上好的团茶,只要普通一半的价钱,仔细一查起来,竟然就是那批官茶!

这茶不是该沉在江里了,为什么又会在京城出现?

从卖茶的汉子开始追查,居然把江南道一批官员都扯了下去,几个被逮的汉子承认,船是他们凿沉的。在凿船之前,他们早将大部分茶叶移往别处了,其中接应他们的,就是江南道的官员。

往前追查下去,主使的居然是押运茶粮的李大人,这消息让不少人大感惊讶,却也让百姓痛快,世上又少了一群贪官。

王府庭园内,几名婢女说着话,谈的是最近京里发生的大事,也就是官茶私卖一案。

凉亭里,任流霜手拿书肆新印行的文集,一篇篇的翻看着。几名婢女看见她在这儿,全都聚上来闹她。

“小姐,官茶的案子破了呢!”

“是啊是啊!”

将视线从书本中移开,她抬头朝婢女笑笑。“那又如何?”

“您要赏珠儿姊姊什么?”

“是啊,我们可知道,没有珠儿姊姊,这案子是破不了的。”

“怎么找我讨赏来啦?”任流霜挑眉,心里奇怪着,丫头们知道她和这件事有关?

“小姐,我们都看到啦!”

“那天早上,是齐枢密的弟弟送你回来的。”

“就是,是齐大人的二公子呗!”

她……她们在说什么?那一日送她回来的,明明是步寒川,怎么会和齐海的二儿子扯上关系?

几个丫头抢着说话,没有发现她的脸色发白,一副心神不定的模样。

“他不姓齐碍…”她喃喃自语,希望是丫头们说错了,他怎么可能会是齐海的儿子!

“我们知道啊!”

“齐大人的二公子回京,好多人都说了呢!”

“外头说是三十多年前,秀水庄只有一个大小姐,她嫁给齐大人后,二儿子自然要过继给秀水庄了。”

她的脸色苍白,感觉到头脑一阵晕眩。

“小姐,您怎么了?”终于有婢女发现她不大对劲,像是受到什么打击,整个人被抽去血色,僵硬的坐在原位。

将手上的书往桌上一拍,她用手撑着石桌站起,身子忍不住晃了一下。“我要出去。”

摇了摇头,希望能将脑中那股晕眩感甩去,谁知道胸口发疼的感觉依然在,脑中更是一片混乱。她知道若是不找他问清楚,她是没办法冷静下来的。

忍着身体不适,她没再理会婢女,一个人朝门房走去。

“小姐的脸色好难看……”

“我们该怎么办?”

“去……去找金儿姊姊!”

☆☆☆

让门房备轿,完全没想到这样上门有多不合宜,她身旁连个婢女也没带,就要轿夫直奔枢密府,此刻的她已经完全无法思考,她只知道,她要听他亲口说!

轿子在枢密府前停了下来,不等轿夫揭开轿帘,她自行跨下轿,朝枢密府门房说道:“你家二公子在吗?”

门房只见下轿的美人杀气腾腾,所乘轿子锦饰非凡,思绪一转,就已经猜到她的身分。

“任小姐请。”门里走出一名男子,领着她朝后院而去。

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她没发现领路的就是那日在鬼市子跟踪她和步寒川的人。枢密府下人第一眼就确定她的身分,像是早就对她知之若详,相较之下,她对步寒川的了解少得可怜。

枢密府后院里,步寒川与三个堂弟、一个堂妹闲聊着,几个人喝茶谈天,聊得好不快活。这两日案子有了进展,齐日阳忙得昏天暗地,整日难得见上一面。

“大哥到底忙完了没有?”齐书平看向连接内院的廊子,不期然的,一道人影映入他眼中。“任小姐?!”记得五年前爹帮他们三人提过亲,不过全被她回了,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听见齐书平的话,步寒川回头一看,果然见到她快步走来。

“怎么来了?”他起身,不理会堂弟妹一副吃惊暧昧的模样,温柔的语气连自己都没发觉。

站定在他面前,眼中容不下其他事物,无暇去管后院还有旁人,她专注的盯着他,说不出此刻是怎样的心情,她只能不停吸气,希望能找到声音开口。

“怎么了?”

她的样子不对!几次张合眼睫,她像是下定什么决心般,直瞪着他,想开口说话,却又不停喘气。

“我……我有话要问你。”几次想开口,却让胸口那股郁闷的气息堵住,她深吸了口气,想稳住脑中的晕眩感,以及剧烈跳动的心脏。

“什么话?”步寒川伸手扶住她的肩,她看来像要晕过去了。

“你是不是齐海的儿子?”话一出口,她就觉得脑中一片乱,一阵嗡嗡声不停在耳边响起,她突然失去了听力。

他的嘴唇动了动,她却什么也听不见,只能直直的望进他眼里,口中又重复了一次,“你,是不是齐海的儿子?”

他的表情微微扭曲,她说不出那是什么样的神情,只能无法思考的看着他,让他再将答案重复一次。

她是怎么了?他不明所以的再次开口,难掩脸上担心的神情。

“我是齐日阳的弟弟,自然是齐海的儿子。”

这次,他的声音很清楚的传到她耳中,她再无疑问了。她闭上眼,然后睁开,眼中看见的依然是他担心的模样,他轻轻摇着她的肩,就要将她拥入怀中──

“你别碰我。”脱出他的箝制,她身子摇晃的朝后退了两步。

“流霜!”他急了,伸手就要将她揽回怀中。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看着他,突然间觉得胸口好闷、好痛。

“你没问我──”她不知道?他以为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他娘嫁给了他爹。

突然间,脑中浮起的画面,是她静静笑着,口中淡淡对他说着:因为我不问,你就什么都不说啊!

他的心头一痛,突然间明了了什么。“流霜──”

她毅然转过身去,却是双膝一软,像要昏了过去。他伸手扶她,却让她挥开,打乱了一头长发。

什么东西从她发上掉落,他却无暇去看。

“我不……”她说不出话,只能失神的朝他摇摇头,然后奔出了枢密府。

低下头,看见她落下的东西,竟是那日他买下的珠钗。

钗头金嵌的部分碎了,珍珠滚落在一旁,他弯腰一件一件的拾起,沉默的收回怀中。

“二哥。”

他回头看去。

齐书平一见他,深吸了口气,懊恼的揉揉额角,便朝他说道:“大伯和任绍一向不合,当年力谏任绍死罪的,就是范玖……你知道范玖一向和大伯很亲近──”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现在他知道了,第一次在温府见到她时,齐日阳语带保留的,就是这件事吧!

☆☆☆

客人知趣的早早告辞,留他一人在后院,想着他们之间的每一件事。

方才她气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他没有追上去,是因为弄不清她因何生气,她大受打击的模样,即使当场追上去,也未必听得进他的话,所以他选择留下,等她冷静下来。

他不信只因他是齐海的儿子,她就会放弃他们之间的感情。若真要恨,她恨的也该是范玖才对。

对!过几日等她冷静下来,他们再好好把事情谈开,一切都会没事的。

看着掌中破碎的珠钗,他只能说服自己冷静下来,就算追上去,又能对事情有什么帮助呢!

过两日,过两日就去找她!

“你没告诉她爹的事?”

齐日阳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冷静的声音听来像是有些遗憾,却又在庆幸些什么。

方才从书平口中听见她的事,齐日阳赶紧放下手边工作,到了后院一看,就见到弟弟不晓得在想些什么,脸上的表情又是压抑,又是沉重。

“我以为她知道。”从他们开始探查奸党,就能看出她对朝中官员知之甚详,他以为她早知道了。

“如果说她早就知道了,只是装作──”齐日阳另有一番猜想,他甚至怀疑任流霜早就知道寒川的身分,却故意装作不知情的模样,只为了一件事!

“你是什么意思?”打断他的话,步寒川没发现自己的语气有多吓人。

他在暗示什么?

“程舒的信。”齐日阳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提起了那件案子。“你知道最后一封信有什么不对?”

“有什么不对?”握紧了拳头,他直觉自己不会喜欢听到的答案。

“信少了一张,任小姐抽掉了当中很重要的一部分,那就是──”

“够了,你没有证据说是她……”话到了这里,他却再也说不下去。

那封信──

只要好好想过一遍,就能知道范玖是无罪的。在前一封信里程舒提到,也许范玖和这件事情无关,他会再探查。到了最后一封信,第一页才提到已经查知奸党名单,却在第二页直接跳入几个人名,怎么看都有些难以接续。

那是因为流霜动了手脚,她抽去了程舒替范玖洗清嫌疑的那张信纸,她要齐日阳以为,范玖当时力谏她爹死罪,是因为有把柄落在他手中,是因为他就是奸党的一员!

然而事实却是,范玖并未涉入奸党贪污一事,他只是和任绍不和已久,当时以为任绍真想谋害皇上,顺手打了落水狗,却也间接害了任家一百多个人。

“如果她早就知道你和爹的关系,她就只是想利用你,利用你让我杀了范叔,好替她任家百余条人命偿命!”

“她不会!”

齐日阳没有见到她震惊的模样,她怎么可能是在作戏!

“或许不是,但她想害范叔是事实,加上爹和任绍不和已久,又和范叔有深厚交情,她──”他不相信她对寒川是真心的!

“够了!”步寒川一拳敲在桌上,拒绝再听他猜测任流霜的心态,他不信她会怀抱这样的心思接近他,利用他替她爹报仇。

“你……”若那任小姐故意装作爱上寒川,现下再装作大受打击的模样,不就能替她爹报仇,顺道撇清任、齐两家的关系吗?

“我会向她问清楚。”他拒绝相信,她怀着这样的心思接近他,他拒绝相信,她会利用他!

他相信的事实只有一个,她是爱他的!即使因为报仇心切,她或许真的刻意冤枉范叔,他还是相信,她是真心爱他的。

☆☆☆

外头的艳阳高照,却温暖不了她的心。

他是齐海的儿子,她从没想过他会是齐海的儿子,然而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只有她傻傻的以为,他和官场毫无关系,是个值得讬付的良人。

当年还没查清她爹有罪,范玖就在旁推波助澜,皇上正在气头上,短短几日,任府抄家的命令就下了,只有她和娘得以逃过。

她爹死后,谁也不管她爹是否真的有罪,从此再也没人清查这件案子,没有人能还任家清白。

这笔帐若不记在范玖头上,还能怎么算呢?

齐海和范玖一向交好,这件事说不准他也有份,在她爹危难时,落井下石,虽然她不确定齐海也有参与,却无法不这么想。

缩在床角,用棉被紧紧裹住身子,她却还是觉得好冷、好冷。枕边放着一件披风,是受伤那日裹在她身上的,那是他的披风。抚着上头的刺绣,眼泪就这样掉了下来。

“小姐,您别哭了。”从她出府后,金儿就在门口等着她,当她白着一张脸回来,金儿就猜出是怎么回事了。

“我只是……有些……停不了。”她哭得停不住,说起话来也忍不住喘气。

“步公子欺负你了?”

她摇头。

“小姐,金儿说句老实话。爹是爹,儿子是儿子,您喜欢的是步公子,不是他爹啊!”

“可是……”

“步公子不老实?”

她又摇头。

他就是那副死样子,她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他从来……没说过他不是齐海的儿子,只是被动的等她问他。

“既然这样,您气什么?”

“我不知道,只是好气……”

“那您就什么都别想,先睡一觉,醒来后再想清楚该怎么办。”

金儿服侍她就寝,虽然时间还早,她却觉得好累,也许睡一觉真的会有帮助。她知道自己是喜欢他的,也知道以他的性子,是不会做出有违良心的事,她却还是受到好大的打击。

或许其中很大的部分,要归于他从不主动提起关于自己的事,如果他愿意多说些自己的事,那该有多好?

入睡前,没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气了,她模糊的想着,要是他愿意坦白些,那该有多好。

☆☆☆

王府的气氛有些凝重,每个下人一见着她,都低着头不敢多说些什么。昨日的事大概已经传遍王府,没人不知道她上了趟枢密府,然后苍白着脸回来。

“表姊,你还好吧!”兰心也用一种小心翼翼的态度对她,询问的语气很轻,像怕她想不开似的。

“没事。”任流霜扯了下脸皮,当作回应。

“昨天……”就怪她贪睡,昨日表姊冲出去时,她午睡得正香呢!

“什么事也没发生。”

她无意解释昨天发生的事,现在她也弄不清楚,他们之间到底算是怎么了。

两人在任流霜房中说着话,突然间金儿冲了进来,外头还传来婢女们吱吱喳喳的声音。

“小姐,步公子登门拜访,您要不要见他?”金儿喘着气,门外一群丫头探头探脑,都想知道她的反应。

任流霜愣了一下。他……是来道歉的吗?

“小姐?”

“我在后花园见他。”她站起身,环扫了兰心和婢女们一眼,众人都清楚的了解到,她不希望受到任何人打扰。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兰心和一旁的婢女交换了视线,众人心中皆有了想法。

☆☆☆

他到了。

八角亭里,任流霜看着他的身影走近,月牙白的锦袍,和第一次见到他那天一模一样,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冰一样的感觉环绕在他周身。

她突然明了,他绝不是来道歉的。

“你来做什么?”她抬高下巴,用一种冰冷高傲的语气问他。

“我有话问你。”脸上的表情丝毫未变,微哑的声音却泄漏出他此刻的心情,不像表现出来那么平静。

“什么事?”

“信,是不是少了一张?”

她脸色苍白的瞪着他,心里霎时回转过千百个念头。

他来,就为了问这句话?

“是。”她淡淡回应。

用冷淡的外表武装自己,她不愿意泄漏此刻的心情,不要他知道,她多期待他能够好言安慰她几句,告诉她齐海的事无关紧要,告诉她他重视的是她。

呵,看来他一点也不了解女孩家的心态。

此刻他们只能用冷漠武装自己,无法去想对方究竟怀着什么样的想法,不敢去想对方真正的心情。

“你……真的故意陷害范玖?”他的声音轻颤,不敢相信她真的这么做。

“我陷害他了吗?我朝皇帝上过奏章,谏他死罪了吗?”她的声音变得逼人,带着种悲愤的味道。

“你这样的做法,又有何不同?”

“当年他是怎么对我爹的,又是怎么害我任家一百多条人命的,你想过吗?”她清亮的眼瞳直盯着他,里头带着无比坚定。

“你真想报仇,就应该找奸党。当时就是范玖不做,奸党的人也会做,他只是错信,以为你爹真的有罪!”他不相信范叔会故意陷害她爹,在朝中意见不合的官员本就常互相攻击,当时范叔只是误以为她爹有罪。

“这世上济危扶倾的没有,落井下石的倒很多,我爹得罪他什么,为什么非死不可?”

“我相信范玖绝不是故意要害你爹的。”

“你这样说,杀人就不用偿命了?”她扯出一抹笑,冰冷得刺痛他的胸口。

“你这样做和奸党的人有什么不同?”

“是,是和你爹、你大哥没什么不同,你怎么不问问他,当初是不是他要范玖参我爹的?他们一向不和,你怎么不说这都是你爹的主意?”她气得朝他大吼,毫无理由的要拖齐海下水。

“你简直不可理喻!”这种说法根本不分是非黑白,她为了报仇,已经失去理智了。平日的她是那么冷静甜美,此刻却因为太过愤怒,毫无理由的要将他爹搅入其中。

她不可理喻?他是这样看她的,他根本就不懂她的心情。当初若不是范玖那奏章直指她爹,也许舅舅来得及找到证据,证明她爹的清白!

“好啊好啊!范玖没有错!你爹没有错!就是我爹该死!”

“流霜──”

他伸手想拉住她,却让她一手拍开。

“你和你爹一样,你们都一样!”

“你冷静下来!”他抓住她的双肩摇晃,终于失去冷静,一直压抑在心里的疑问也爆发开来。“就算你报仇心切,也不该利用我──”

她僵住身子,不敢置信的看着他,无法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她利用他?他说她利用他!

“你是这样看我的?”她深深吸了口气,不再在他掌下挣扎,平静的模样,让人觉得不对劲。

“我说错了吗?你利用我报复范叔,要是他真的入罪,你不会良心不安?”他知道为了她爹的事,她费尽心力,但她不该用这种方法。

看着他的眼,她感觉自己分了神,一半心痛心碎,不知道他竟是这样看她,另一半却又像残存的良知,告诉她这么做,她的行为的确和奸党无异。

“你好啊!我就是利用你报复范玖,我就是看准了你是齐日阳的弟弟,我就是从头就开始计画,只可惜功亏一篑!”扳开他的手,她用一种清楚又冰冷的声音说着。

“你别胡说。”如果她说的是真的,为什么看他的眼神会载满伤痛?

她把话说得绝情,看着他的眼神却是那么心痛,一瞬间,他的心狠狠揪紧,知道她不可能冷血的算计这一切,将他当成报复的工具。

“你不就是这么想的,我算计你,我利用你?”她抖着声音,脸上居然还能露出笑容。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知道自己说得太过分,她笑得那么美丽,却又那么伤痛。

他是不是伤害了她?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了。”她退了几步,感觉到心痛心碎,再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他。

“范玖的事──”他的声音猛然停住,她冰冷的眼神直刺他心头。“你好好冷静下来,事情我会让齐日阳处理,你──”现在再说什么她也听不下去,他只能要她先冷静下来。

“事情我再也不管了,那是你们齐党的事,齐二公子。”她清冷的声音落下,对他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扭曲。

“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谈好不好?”他知道自己说错话,现在她是不可能听得下的。既然他再说什么她也听不下去,再过几天,等她冷静后他们再谈。

她看着他,失神的摇了摇头,决绝的转身离去。

背着他,所以没见到他抬起又放下的手,背着他,所以没见到他张口却说不出话。

静静站在园中,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他只能等她冷静下来,到时她应该能听得下他的话吧!

等他替她爹平反,她的心情应该会好一些,或许那时她就不气了。他们之间的事,到那时再好好谈开吧!她实在没有必要为范玖生他的气。

然而,实情却是他一点也不明白她的心思。她气的是他冲口而出的话语,不是他身为齐海的儿子。她气的是他伤人的话,不是为他维护范玖。

要是他能明白,也不至于伤了她的心,却还不知及时补救了。

第十章

“舅舅要见霜儿?”穿过曲廊,任流霜来到被重重回廊及大小花园包围的院中苑,每当嘉王有事要与她商量,总是会选在这个地方。

“有封信给你。”嘉王递给她一封信,其他的话要等她看完信后再说。

任流霜接过舅舅手上的信,低头一看,没料到竟是父亲的好友,裴叔写来的信。她和裴叔已有六年不见,任家抄斩后,她与母亲搬回王府,从此两方就断了音讯,没想到过了这么久,裴叔居然会来信?

展信后,让她惊讶的事还在后头,原来母亲死前一直和裴叔有联络,到了下个月,母亲就逝世满三年了,在信里裴叔问她,愿不愿意嫁到裴家,做裴大哥的媳妇儿。

在她爹在世时,两方就已经提过这件事,只是没有定下名分。裴叔问得客气,说若是她有了意中人,尽管回绝便是。

“舅舅……”裴叔还寄了另一封信向舅舅解释这件事,给她的信便是要问她的意思。

“你和齐家二儿子的事我听说了,以后有什么打算?”

舅舅一向神通广大,他会知道这件事一点也不让人惊讶。昨日她和步寒川在后花园的对谈,想必有不少人躲着偷听吧!

“我还不想嫁人。”在遇见步寒川之前,她从没想过自己的婚事,在遇见他之后,她从没考虑过嫁给别人的可能。

然而他却伤害了她,以她现在的心情,不论嫁给谁,都对那个人不公平。

“嫁得不好不如不嫁。”嘉王对自家人一向偏私,若是流霜真无意嫁人,王府也不在意养她一辈子。“若不想在京里待着,就挑一处别苑散心吧!”

她垂下眼睫,神色黯然。“等事情了结后吧!”

“范玖的事你打算怎么做?”

“我不知道。”她摇摇头,对这件事还拿不定主意。

“你若真想要他死,只要一句话。”只要朝他开口,多得是办法让范玖付出代价,可是流霜却不曾向他要求。

“我……”她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为难范玖,但步寒川的一番话确实点醒了她,再这样下去,她的行为的确和奸党无异。

“你本就不想要他死的,不是吗?”她只是想给范玖一个教训,不是真有意要范家上下赔命,否则她何必用这么迂回的方式。

“若是没有人参范玖,这点证据要不了他的命的。”只要让他知道,当年她爹是怀抱着怎样的心情,那也就够了……

突然间她才明了,人命有多沉重,她原就无意要范家赔命,只要范玖得到应有的教训,她也没有什么好计较了。毕竟她真正该怪的是奸党,若是范玖不上那封奏章,也还有奸党的人会做。

“剩下的东西,你打算怎么办?”嘉王知道外甥女手上还握有关键性的证据,那才是最重要的部分。

“霜儿会好好处理的。”心里有道声音喊着,把那些详细记载金额的帐册交给齐日阳,他会秉公处理的。

“那你就去吧!”嘉王背着手,淡淡朝她点头。

看着嘉王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她知道他一向将对她的关心藏在心里,这回还特意点醒她,其中的用心之处,她当然了然于心。

“舅舅,谢谢你。”她扑入嘉王怀中,轻轻抱了他一下。

不去看舅舅是怎样的表情,任流霜带着淡淡笑容,离开了院中苑。

脸上沉冷的假面具松动,对着外甥女的背影,嘉王忍不住轻叹了一口气。

☆☆☆

三更夜里,锦饰华丽的轿子再度停在枢密府前,这回守门人心里早有准备,下来的会是什样的人物。来的依旧是上回的美人,只是这回她的脾气好了许多,不再像上次一样杀气腾腾。

“我有要事要见齐枢密。”任流霜手抱一个长形木匣,里头装的就是这五年来她视之如命的东西。

守门人不敢怠慢,饶是在三更来访,王府贵客仍是怠慢不得。何况稍一推论,就能猜到任小姐的来意不简单。

带路的依旧是上回那个人,深夜里,提灯引领着贵客到了书房,即使已经是三更,齐日阳的书房还是一样热闹。

探子来来去去,幕僚进进出出,书房外更守着不少护卫,幽静的园子,居然隐隐散发出热闹的气氛。

任流霜注意到,园中几名护卫见到她都露出讶异之色,她明白为什么,这些人她见过,大多是约了步寒川时,总会有便装打扮的探子在四周守着。

齐日阳不简单啊!

守在门口的护卫替她开门,门中景象一映入眼中,她就见到齐日阳坐在主位,两旁各坐了几个文士,每个桌上堆满各种信件、书册,忙得不可开交。

若所见为真,齐日阳倒是个不坏的官。

“又有什么消息?”主位上的人开口问道,手里虽忙着写字,耳朵却没闲着。“怎么不说话?”这个探子是怎么回事?哑了吗?

“你知道鹅大人是谁了?”鹅大人自然是霍大人的乡音,也是直至今日,齐日阳还解不开的谜团。

冷冷的女声自门口传来,房中低头忙碌的众人,全都讶异的抬起头来。

“你来做什么?!”齐日阳难掩惊讶,没料到会在此时此地见到她。

原以为她的诡计败露后就会避不见面,不论手上是否另有证据,她都不可能交出来的。没想到事情似乎和他想的不太一样,看任小姐的样子不像是作贼心虚,否则她不可能敢出现在他面前。

“解你疑惑。”将怀中木匣略微抬高,她的暗示很明显,他们想要的东西就在这里。

齐日阳愣住了。她怎么可能这么坦白?

看着主位上的人一脸震惊,任流霜忍不住讽笑道:“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是不是要说我欺骗你,利用步寒川?”

“你……”她似乎不像他想的那样,此刻她坦然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作戏。

“你未免把我瞧低了。”任流霜淡淡道,不理会众人震惊的模样,她继续说着,“鹅大人姓何,我这么说,你应该知道他是谁了。”

房中众人皆是一震,埋藏在心中已久的疑惑,现在总算得到解答。

“你为什么……”难道真是他误会了?

“你们想要的东西都在这儿了!”傲然走至齐日阳面前,她砰的一声,将手上木匣放在桌上。

盖子一掀,里头还藏了几封书信,还有程舒和她爹记下的推测名单,最重要的是,里头有程舒在事迹败露前,从霍大人处得到的帐簿!

“这是──”这就是累得程舒和任绍送命的证据?没想到任小姐会这么轻易的奉送,他现在真的弄不清她的想法了。

“齐大人,前两个拿到这些东西的人都送命了,希望你不会是下一个。”任流霜甜甜朝他说道,忍不住要嘲讽他一番。

这些东西在齐日阳手上很安全,不用说齐党现正得势,枢密府的护卫又如此周全,光是凭齐枢密早年身为太子伴读,与皇上的交情非同一般,奸党的人就不可能扳得倒他。

他的处境和爹,和程叔叔是不同的啊!

叹了口气,不理会房中呆若木鸡的众人,她转身就要离去。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看着她要走,齐日阳不能不问出心中的疑惑。

“如果这世上有人能扳倒姓何的,那一定就是你了。”

“寒川的事──”

“如果我非要范玖死,何必选这个方法呢?”任流霜回头朝齐日阳淡淡一笑。“现在说这些,不嫌太迟了吗?”

声音飘散,她的人已离去。

“不会吧……”齐日阳不敢置信的撑着额,没想到自己居然做了那样的事。

听任小姐的话意,她要的根本不是范玖的死,否则以嘉王的手段,这几年来还怕没有机会吗?

她只是想藉齐党的手教训范玖,以那样的证据,很快就可以查出范玖并未牵涉其中,她要的只是一个公道吗?

这么说来,自己对她的评价自然太过苛刻,对寒川说的那番话,更可以说是坏人姻缘了……

他得设法补救,否则寒川知道后,恐怕会杀了他啊──

☆☆☆

“表姊,你真要走吗?”兰心不舍的说着。

房中还满满站着近十名婢女,每个人都一脸难过的看着任流霜。

“我只是去见裴叔一面,又不是不回来了。”裴叔的好意,她还是当面谢绝才好,怎么说裴叔都是她的师傅,她远去拜访一趟也是应该的。

“你和步公子的事怎么办?那天我们都听到啦!”兰心朝她坦承,那一日后花园里躲着十几个人,每个人都被任流霜失去理智的模样吓呆了。

“我──”他怕是放弃她了,这么多日过去,没有再接到他的只字片语。这样也好,她实在无法忍受自己在他心中竟是那样不堪的模样,他以为她利用他?

他这么说,确实是伤了她的心。也许他们就这样下去,终有一天,再见面时她能觉得释然吧!

“表姊,你不喜欢步公子吗?”

“喜欢?”她苦笑。“他是齐海的儿子,在他心中又是那样看我,我……”

她还能说什么,他不来见她,她也不会去找他的。

“唉!那……你路上要小心,这是爹的出城令牌。”兰心知道这样的情况,容不下她插话的余地,只能要表姊旅途小心了。

这几日齐日阳办了不少奸党的人,出入京城的人也管得更严了,若没有出城令牌,这段期间连城门口都踏不出去。

“我很快就回来,你不用担心。”任流霜朝表妹轻笑,这一路她不带任何护卫,只有她和快马一匹。

为了不引起太多注意,她特意挑了夜半时分起程。挥别王府送行的一干人,她让两名近侍送她出城,或许等见到裴叔,她就能摆脱这种惆怅的心情吧!

☆☆☆

风拂过枝丫,城外的官道显得平坦宽敞,虽然手持出城令牌,她还是在城门口被拖延了一段时间,看看天色,再过不久就要天亮了。

出了城门,她让马儿在官道上慢慢走着,这一路不赶时间,她无意在第一天就累坏马儿。

突然间,一阵达达的马蹄声从她身后传来,后头来的人不知让马跑得多快,还在数十丈之外,她就感觉到身后的人飞快逼近。

一瞬间,快马奔到了她面前,马上那人勒马停住,骏马在她前方原地踏步,而后转了半圈,马上的人正对着她。

是他!

“你的绣荷包不要了?”他坐在马上,一脸无助的看着她,那模样,竟像个被丢下的小男孩。

她心头一震,突然感到热意袭上眼眶,看着他的身影,心里几丝不明的感觉冒出头来,他像是很匆忙、很慌乱的追出来,就连一向打理得干干净净的外表,都显得有些凌乱。

“你是来还我的?”她的喉头发紧,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

两人静静对峙着,突然一阵风吹过,刮起的风沙霎时吹得她睁不开眼,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只依稀感觉到什么东西靠近身旁。然后,她的身子离开了马鞍,被一股力量扯进怀里。

很暖,他的体温盈满四周,像是找到什么宝贝似的,他将她珍而重之的抱在胸前,不让她有逃走的机会。

“你不要走,好不好?”他的声音近似哀求的传来,她只觉得心头扭紧,不知怎地,竟为了他无助的模样心疼。

“那天你说得还不够清楚吗?”任流霜到了此时才发现自己斜斜挂在他怀里,侧着身子,两人同乘他的骏马。

慌乱得想要下去,他却不愿放手,依然紧紧将她抱在怀中。他的手环上她的细腰,将她的身子略微提起,再小心的侧放在鞍上,整个身子仍让他迎面抱住,除了回搂他,她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不……不公平,她竟被迫用这种姿势面对他。

“你就这么走了,我呢?”这几日他急得快要发狂,寝食难安,就为了等她冷静下来,愿意听他解释。

谁知道前两日她夜访枢密府,居然没有半个人告诉他,齐日阳更是忙得昏头,在不敢面对他的逃避心态下,压根儿忘了告诉他这件事。

一直到方才城门传来消息,枢密府的探子发现她要出城,硬要城门守卫为难她,好不容易拖延住一段时间,派人到枢密府通知,他才有机会追上她。

“什么意思?”他……他还想说什么?

“我们之间的事呢?”他深吸一口气,没料到她会如此回答。

“我们?”她淡淡一笑,模样却显得哀伤。“你没忘了在你心里,我不可理喻又和奸党一样无情?”

他不语,用面颊轻轻磨蹭着她,温热的气息抚过耳旁,她忍不住身子发颤。

任流霜伸手轻推他的肩头,却让他的手臂收得更紧,确实的告知她,他是不会放开她的。

“我知道我说错话了,是我不好,不该……污衊你。”他啄吻她的面颊,大手在她背上游移。“你要怎么罚我都好,只要你不气了,肯静下来听我说话!”她的身子软软的在他怀里,随着他讨好的话语,她的小手轻轻的环过他的腰际,让他心里忍不住一阵欣喜。

“你……你的手在做什么,还不快住手。”他原是抱着她,谁晓得那双手居然在她背上来来去去,轻柔暧昧的揉抚,让她脸色发红,忍不住要他停下动作。

他顿住动作,这才发现自己在做什么。记得小时候,母亲都是这样安抚他的,先将他抱在怀中,轻声哄着,温暖的大手会拍抚着他的背。

在她面前,他又成了那个害怕的孩子。

“你说……你不问,我就什么都不说。”一手环着她的腰,他用空余的一手转过她的小脸。“现在,我求你听我说好不好?”

他语气中讨好的成分太过,任流霜忍不住红着脸瞪他。

“你……说啊!”难得他想说了,这次不听,也许以后再没有机会见他如此坦白了。

“我小的时候,和爹娘、大哥住在京城,那个时候的我,就和一般孩子没什么分别,整日里就在外头玩闹,闯了祸有大哥担着,怎么都怪不到我身上。”

他的声音沙哑传来,随着林间的风声穿叶,居然让她有种恍若在梦里的感觉。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离开父母,过继给秀水庄步家──”环绕她腰间的力道不自觉收紧,他的声音变得紧绷。“后来,我七岁的某一天,爹娘要见我,我从屋外抱着球进门,就见到大哥一脸严肃的和爹对抗着……我娘看见我进屋,忍不住红了眼眶,别过头去,就是不愿看我一眼。”

“你弄痛我了──”任流霜伸手拍拍环在腰间的手臂,感觉到他随着回忆,变得有些失神。

“对不起。”松开手上太过的力道,他又继续说着,神色终于不像方才一样反常。“一直到那天我才知道,我会被送到苏州,在那天之前,从没有人告诉我。我又哭又闹,说着不想去苏州,我娘却只是垂泪看着我,就连伸手抱我都不肯。我去找大哥,从小有什么事都是他替我担着,想不到他也只能看着我,告诉我下个月就得道别……”

这就是齐日阳因何对他有愧,事隔十八年,他还能清楚的想起当时的景况。

“后来我爹告诉我,不管我怎么闹,都还是非走不可,我才了解到,这不是齐日阳能帮得上忙,也不是哭闹两句就能解决的。”

忆起当时的情况,当年那个离不开父母的小男孩,似乎又出现在她眼前。

“后来我到了秀水庄,为了不让我依赖谁,我爹不让京里任何下人跟来,我只能一个人面对不熟悉的一切。”想起刚到秀水庄那年接受到的“盛情款待”,他不免觉得自己算是福大命大,居然能撑过那年。

“有人欺负你是不是?”任流霜拨开他颊边乱发,到了此刻,他说的话已经足够让人猜出他为何变得如此冷漠。

“我不会泅水,他们把我推进水里。”类似这样的事情,还有上百桩。

“他们是谁?”她眯起眼,语气变得危险。

“我表兄。”看着她不善的神色,他忍不住又想起范玖的事。

“你──”

他轻轻摇头,打断了她的话。“冤冤相报何时了。”暗喻的,自然就是范玖的事了。

“你是在说我啰?”她假意瞪他,心里却气不起来,因为她明白,为了他的一番话,她确确实实的放弃了报复范玖的念头。

“我不──”

“我吓你的,范玖的事我早就不气了。”朝他皱脸,她觉得自己决心离开京城后,就感到心思清明,再也不被过去的事情所困。

看着她的模样,他忍不住再将她扯入怀中,紧紧抱祝

“我小的时候常想,为什么爹娘要将我送到秀水庄?为什么我不能待在京里?到了年纪大一些,我又开始告诉自己,如果我非继承秀水庄不可,为什么不让我从出生就待在那里?”他的声音略停,而后又闷闷响起,“所以不论在哪里,我都找不到归属感。”

“别说了。”他看来很不好受,要他对她坦承自己的心境,一定很困难吧!

“我第一次在温府见到你就一直在想,这么纤细的身躯,哪来的力量面对白崇安,哪来的力量面对一屋子不友善的眼光……”所以从第一眼起,他就为她着迷。

仿佛他童年的倒影,她却能坚强面对所有事情。

“我在想……如果我第一眼就知道你是齐海的儿子,我还会不会喜欢你?”感觉到腰间的手臂收紧,她忍不住朝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然后呢?”

“或许,我该感谢你爹娘……”唇角勾成一个弯弯的弧度,她刻意这么回答。

在他心里的某个角落,那个被父母抛弃的孩子始终存在,也许在他坦承之后,那个被束缚住的过去,才有解放的一日。

听见她的回答,他只能轻轻叹了口气,低头吻住了她的唇,感觉到过去困住他的一切,似乎不再能困扰他,仿佛在她那么回答的同时,他就已经找到了出口。

“这么说,我该感谢我爹娘才是。”她一脸迷濛的盯着他,让他忍不住又想叹气。用拇指揉着她的红唇,他又低下头去……

“哎……”她转过头去,躲开他的吻。

“怎么了?”他皱起眉,有些不悦她的闪躲。

任流霜轻轻一笑,伸手抚上他的脸,心里半是高兴,半是感慨。他这么快就愿意表现出情绪了,看来以后她的日子可不会太好过。

“你……还没回过家,是不?”他的脾气这么硬,既然先前已经十八年没有进京,那他还没回家见过父母的可能极大。

“没。”他还不知道该用怎么样的情绪面对父母,这次回京是为了她,想不到让范玖的事一耽搁,他们之间的事一点进展也没有。

“如果我是你娘,一定会很伤心。”当年送走他是不得已的事,若能让孩子留在身边,有哪对父母愿意让孩子离开呢!

“现在回去,刚好开城门……”突然间,他说了不相干的一句话,脸上的神色有些奇特。

“然后?”

“我们可以去敲齐府大门。”童年时爱玩闹的性子又冒出头,他居然想在一大早去敲他爹府上的大门。

“这主意不错。”好像满好玩的,一定会吓坏不少人吧!

“和我回去了,好不好?”

“我考虑一下。”她的行囊都准备好了,这会儿又要放弃,说起来有点可惜。

“回去后,我让爷爷上王府提亲──”他的话被打断。

“我说过要嫁你了吗?”她噘起嘴,不满他这样一笔带过,他都还没和她求亲呢!

“我不是说过,替你爹平反后,我们……”他是怎么说的,他想一下碍…

“你只说过叫我等着,也没说过要等什么。”岂能这么便宜他!

他脑中灵光一闪,记起自己老是说得不明不白,只说了等她爹平反后,要她等着,却从没清楚说过等什么啊!

“霜儿,你嫁给我好不好?”

“嫁你有什么好?”哎,她等着听他哄她呢!

“嫁我很好……”他得开始甜言蜜语了。

环着她的腰,让她背靠着他的胸膛,一手牵着她的马,两人迎着渐亮的天光,缓缓朝城门方向走去。

“哎,我想到一件事呢!”靠在他怀里,她突然笑了起来。

“什么事?”她打断他的话,也省了他再编织理由。

“我说……”转头将脸靠在他耳边,她轻声说了几个字。

步寒川缓缓露出笑容,如果这件事他还办得到。

“这样你就肯嫁我了?”

“那要看你的诚意了!”

“我把珠钗重新镶好了。”从怀中掏出那天她落下的珠钗,他将工匠重新镶好的珠钗放到她手中。

“嗯!”她簪到发上,把这当成他第一样诚意。

看着身前人儿没有多大反应,他只得再示好了。

“记得逛鬼市子那天,画摊子前,你不想要张萱的美人图……”

“记得。”莫非他开窍了,知道那天她看的是什么?

“我找到了一幅任绍的旧画,不知道你想不想要?”他低头看着身前人儿,满意的发现她一脸惊讶的表情。

“原来你还不傻嘛!”任流霜微微红了眼眶,没料到他会发现她的心情。

那日在鬼市子里,画摊上挂了一幅她爹的旧画,因为画上没有落款,画摊不知那是罪人手笔,还是挂在摊上,想不到他居然发现了,难得他有这份心……

“那你嫁不嫁我?”这项东西肯定能讨她欢心,要是她再有要求,他也只好见招拆招了。

转眼,城门已经近在眼前,随着开城门的声响,他听见她软软开口──

“那就当成聘礼吧!”

他惊讶的低下头,微亮的日光照在她脸上,她笑得好甜好甜。

忍不住露出笑容,耳边仿佛听见方才她低声对他说着……

哎,我爹若是知道齐海三媒六聘,上门求他将女儿嫁到齐家,心里不知道会多高兴呢!

尾声

后来,齐海见到十八年没踏入京里一步的儿子,先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往旁边一看,夫人已经在旁喜极而泣了。

一听说步寒川要娶她,齐海第一句话就是不准,当场他牵着她的手,头也不回的就踏出齐府。齐海不顾老脸的在后面追赶,顿时成了京中奇景,大伙儿茶余饭后的最新话题。

步寒川能及时追上她,最大功臣就是守在城门口的枢密府探子,和对她出城多加留难的守卫了。

在枢密府里,做弟弟的先是痛殴了哥哥一顿,后来又重重谢赏了府中一干密探,对他和任流霜的关心,那群探子大概是跟踪他们久了,居然也开始在意起他们能不能在一起,这次才会“奋勇出手”相助。

齐日阳只能感叹,为何他和手下的命运相差这么多呢?

后来,她听说范玖辞官回乡了。

后来,她爹的案子平反了,皇上为了弥补对任家的亏欠,先是追封她死去的父亲,又封了她做郡主。

后来,向她求亲的人几乎踏平王府门槛,嘉王得意的打发着求亲者。

齐海上门时,她发现舅舅眸光一闪,那几乎可以称为邪恶的光芒。

最后,嘉王极富兴趣的耍弄着齐海,算是替她爹出了多年来的一口气。

任流霜心想,如果舅舅还玩不停手,她的婚期怕是要遥遥无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