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1-13

尘香 (无声悄然) 11-20

by 无声悄然

11 总赖东君主-2

  席宴过后何宁汐便拉着轩辕司九上了楼上的书房密谈。客人们又回到了客厅,舞曲悠扬响起,达官富豪拥着佳人们被那音波推动着,翩翩起舞。
  安安坐在一边,自然有人上来应酬,但不一会何音晓走了过来,旁人识得眼色连忙都去了。
  “顾三小姐果真和传闻中一样,风韵无边啊!”何音晓坐在安安身边,轻声细语中布满了一种优越,眼神中带着胜利者的怜悯,连笑容也愈发地轻蔑:“九哥也真是,就这样抛下你一个娇滴滴的大美人,不知跑到那里了。不过也难怪啊,他从小就是个没什么耐性的人。”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偏有人似乎就是不识像,笑着走了过来。
  何音晓的面色倏然沉了下来,没等那女子坐下张口便说:“你一定不认识,这位是李师长的五夫人,我们都说好比当年的梁红玉呢!怎么没见李师长带六夫人出来?”
  女子三十岁上下的年纪,水青色的番花长裙,上面还有象牙色的曲线,仿佛水上的波浪。妆画的却很艳丽,笑意中透出了一种训练过的妩媚,但被何音晓这么一说,笑便冻在火红的嘴唇上。
  安安见她窘得下不来台,心有不忍,又感激她解了围,连忙笑道:“李夫人,坐。”
  见那女子一坐下,何音晓便不屑的瞅了安安一眼,起了身先,扯起一丝冷漠的笑意,道:“我不打扰了,我想你们一定又很多的共同话题要聊!”
  说罢,转身而去。
  “何小姐这张嘴,出了名的刻薄。”女子嘴撇了一下,才道:“顾三小姐,久仰久仰,我是席红玉。”
  安安一惊,有些侧目的看着她。曾经听人说起过,原来是长三堂子的头牌人物,也曾上过月份牌,大红大紫了一阵子,后来从良嫁了人作妾。而现在她的脸上有一层厚厚的白颜色,就像太阳光照到一面白墙上。梳到耳边的卷发,黑漆那样又光又亮。如今美人虽然已经被似水流年洗褪了色,但风韵依旧。
  “李夫人别客气,叫我安安就好。”
  “你也别客气,叫我红玉就好,你也知道我这样的出身,旁人都低看一眼,难得你不嫌弃的。”
  席红玉的语调一转,变得幽怨了起来。
  此时音乐调子一变,缓缓的奏起了华尔兹。安安淡淡笑了一笑,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只定定的看着舞池。当中那片光滑的地板上,大多数人穿的都是西式的礼服,裙子的下摆仿佛风中的花朵,在精致的鞋跟中悄悄地绽放,风情袅袅。这边席红玉已是自悔失言,搽着鲜红蔻丹的雪白手指连忙捂着嘴笑了起来,尖尖尾指还翘着。
  “何部长的府邸到底是气派,连舞池的地板都是弹簧的。但中西合璧的样式固然是好,我却总觉得不中不洋四不象,反倒落了俗套。”
  安安这才回过头笑道:“我到不觉得,我住着的西园也是混式的布置,倒是觉得不错。”
  “是吗?那我改天可要上门看看了,就是不知道你欢不欢迎?”席红玉听着便格格的笑将起来,一面笑,一面把手按在了安安的手上。
  安安见她欢喜得笑意仿佛能从眼睛里溅出来,自己也熬不住笑出了声:“自然是欢迎的。”
  正说着话,何风晓慢慢踱了过来,道:“有荣幸和三小姐跳一曲吗?”
  安安看着他笑了,甜美地、温柔地微笑,站起身了转头又对席红玉道:“不好意思,失陪一下。”
  一时间舞池中,一黄一白两个身影,绕着华尔滋的旋律飘飘而舞。同样的舞,安安跳得分外的婀娜多姿,衬着何风晓的风流步态,让场中其余人相形见拙。
  球形的灯放射着一圈圈的光,仿佛泛滥着光的海,淡红的,紫的,绿的,打在她姜汁黄的旗袍上,鲜艳得浓郁。
  渐渐的不跳舞的也围拢来看。
  何风晓微笑着看着她,五色的灯光在他如画眉目间薄薄地抹上一层雾,笑得久了便仿佛是一张完美的面具。
  安安看着他,心底便涌起了一种说不出的惆怅。
  “听说你前一阵子病了,现在好些了吗?”
  “还好,老毛病,反反复复已经习惯了。”
  “你自己当心些才好,毕竟花无白日好。但从今日的情形看来,我的担心似乎有些多虑了,也难为你了,要在他身上花这么多心思。”
  “既然逃不掉就不如绑得更紧一点。”
  安安只是浅浅地笑着,眉目之间云淡风清,唇际浮出了似冰冷又似温柔的笑意,艳丽得让人几乎无法自由地呼吸。但灯光扫在眼睛里,却不见一点光亮,何风晓只觉得她的眼一瞬也不瞬,直瞪瞪,空洞洞。
  “况且我既媚君姿,君亦阅我颜。反正也没什么坏处,不是吗。”
  在他们周围的人仿佛都觉得相形见拙的散了,但舞曲悠悠的响在身边,眩晕热闹得不真实。
  她的面上是胭脂的薄红,可是没有喜色,何风晓所熟悉的空洞神色在灯光明灭不定的强烈反衬中,异常明晰。
  “你啊,玲珑剔透心,多愁多病身,现在不是很好,何必想得那么多难为自己。”
  何风晓只能低声一叹。
  “风晓,我累……”
  灯光由浓郁的绯红转为了惨然的暗青,安安似有些倦了,把脸垂了下来,唇上依旧挂着笑,肩膀微微地颤着。没有风,而她却如风中的落叶。
  “你不知道曲意逢迎有多累,有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都分不出那个是自己,要是一辈子这么过下去,真的可以吗……”
  她的话带着火焰的温度在他的胸膛里沉淀着,空气里沉淀着,鼻梁上一缕辛酸味慢慢向上爬,堵住了咽喉。
  许久以前,他点上了两支红蜡,布置好了精致的西餐等着南南,时间过了许久,烛蜡淋淋漓漓地淌下来,淌满了银质浮雕的烛台,直到全部燃尽,红泪满满。
  他都睡了过去,却被一阵喘息声惊醒,当他回头去看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南南已经立在他身后,一样也在直瞪瞪望着望着他,发被风吹得稀乱,下巴颏微微发抖,眼也是空洞的。
  她也是在他怀中颤抖着说,她累……
  而看不见的刀刃,划破他的心,生生地挖出了血肉,产生了一种让整个人都要发抖的感觉。那么鲜明的感觉,刻骨铭心,记忆底下的痛苦排山倒海地冲了出来,几乎要把他冲垮。
  “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应该逼你……”他的嘴唇轻轻地贴上了安安的脸,低低地诉说着,手紧紧地抱住她的腰,他觉得自己一下子变得很虚弱,仿佛一松开,就会崩溃。
  “我只想嫁一个平凡的丈夫,即使穷也无所谓,平平静静的过完这一辈子,我有什么话都可以对他说,有什么事都可以依赖他……这样也不可以吗?要一辈子猜测着他的心思,斟酌着自己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斟酌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现在就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你说我还有将来吗?”
  她仍是低着头,脸的上半部隐在灯光的影子里,摇摇的光与影中现出她那微茫苍白的笑。
  “我知道,我知道……阿姐就是前车之鉴,我必须得依附他,我知道……”
  直到一个旋转后,感觉到腰上的手隐隐颤抖着,安安才仿佛惊醒似的抬起头,两眼似睁非睁。
  “风晓,你知不知道,有时候遗忘也是一种快乐。”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时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一曲卜算子,他低吟得婉转惆怅,长长眼睫低垂遮住的竟是无限凄凉:“ 呵呵……缥缈孤鸿影,寂寞沙洲冷。”
  安安一惊,看到何风晓的眼微微眯着,从眼角出两条疲倦的皱纹深深地切过,连忙叉开了话。
  “帮我个忙好吗?”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何风晓则看着她瘦到极点的下巴与颈项,勉力保持着笑容。
  “帮我把这个带到济安堂,给苏先生好麽?”安安暗藏手中的卷纸,在另一个旋转中,已到了他修长冰冷的掌。
  “你也是个痴人啊。”墨黑眼中看透繁华的幽迷,似乎穿过她,看着另一个人,那身躯在旋转中似乎透明几近消失。
  “我看我要再跟你跳下去,就没命帮你的忙了。”说完微微弯腰一个潇洒西式行礼,转身翩然离去。
  安安转头,轩辕司九站在楼梯旁,透露着浓重的煞意。
  他一步一步走向她,伸手揽住了她。
  “除了我,我不喜欢别人碰你。”
  “我现在知道了。”缓缓的抒情舞曲间,头靠在他的肩上,避过轩辕司九的眼,一声无奈悠长叹息,暖暖拂在他的耳边。
  夜色很深很深,屋外的狂风吹打着窗。
  睡意朦胧中,轩辕司九懒懒地伸出手想揽住身边的人,却落了个空,他微微一惊,睁开眼睛,发现安安不在床上,但被衾中还残留着清冷的幽香。
  他默然了许久,还是披衣下床。推开卧室的门,赫然发现她站在二楼的阳台窗前。月光伴着雪的光泽冷澈澈的倾泻在她的身上,她的人都仿佛变得浅浅的、淡淡的,像是冰雕成,没有生命的冰。
  身体内部的某个深处在微微地发痛着。
  然后,安安的指尖抬起来,在玻璃窗上写着什么,她的面上,流露出异样温柔竟带着一股抚慰人心的错觉,美得让人不禁有股摘动的欲望。
  他想上前去,但是他却无法动,脚仿佛有千金之重,所以只能立在那看着那道楚楚的身影,凝视着那仿佛月光凝结而成的清雅容颜。
  而她却好似被惊动了,慢慢转过了头,一双美丽的黑色眼睛看向了他,眼睛深处温柔夜色一般的神采如同一张网一般笼罩向他。但……就算看着他也是心不在焉,彷佛是透过他在看着身后遥远的彼方。
  “怎么也不出声?”
  “吓到你了?”
  他慢慢走上前,抱住了她。她飘荡四方的游魂似乎也被困住了,明明眼前的距离,实际上却遥远得不可思议。
  夜色涂满的窗上,一笔一划写着一个“夜”字。
  安安倚在他的肩上紧崩的肩缓缓松了下来,如水的晶眸中却浮上模糊的落寞。
  宁静的夜晚,没有一丝声响,哪怕是淌着血的,哪怕是流着泪的,哪怕是碎了心的,哪怕是断了肠的,也听不到,只是有无瑕的月光和夜色。
  再怎么渴盼也得不到,就像是人心中的思念。
  唯一被允许观看的,唯一被允许聆听的,就只有那高高挂上的一轮明月。
  
  这天安安在客厅正听着留声机,红云便上前来道:“小姐,有人找你。”
  然后,席红玉走了进来,暗红色细呢旗袍松松笼在身上,蓬蓬的短发,鹅蛋脸上是红红的胭脂,手里还拿着一包锦盒。
  “李夫人?”
  “看见我来很惊讶吧?你那天说欢迎我,我就想择日不如撞日。所以厚着脸皮就过来了。”
  席红玉眯细着媚眼,春风满面的笑着。
  “哪里话,你能来我高兴都来不及。”
  说着便让了坐,等佣人上好了茶,席红玉端起了茶杯却不喝,只四下打量了着。极大的落地窗,把中午的明媚的阳光下如梦幻飘渺的透了进来。中国旧式白粉墙,没有贴任何壁纸,地下却铺着地毯,西式的软背沙发,其余的又都是中式的红木家具。而面前红木雕花几上,放了几本画报杂志,几色干果。
  “诺森说那一位今天要阅兵,我才敢来的,我出门他还像审犯人似的审我,我呀,偏就没告诉他!”她打量完,便捂着嘴吃吃笑着,话也说的得哝哝。仿佛是因为堂子中惯常这样,出了嫁也改不掉旧习,到像唯恐隔墙有耳似的。
  安安到没想到她会这么爽朗,长长的睫毛呆呆的眨了眨,才轻轻笑道:“李师长还是很紧张你的。”
  没想到安安的话刚说完,席红玉便鼓起脸来,一手抱在胸前,一手在空中捏着兰花指挥了挥,几乎是翻了个白眼,然而她还是微笑着:“狗屁,新娶了一个唱戏的妖精过门,那还顾得上我,不过是冲着婊子无情那句话,生怕着我在外面偷人罢了。他要是有那一位那样紧张你,我可就知足了,你不知道现在外面的人都说那一位为了你,转了性子,把你如珠如宝的捧在手里呢!”
  说着,席红玉把身子向前倾了倾,只坐了个沙发沿,眼波流转明晃晃的羡慕,潇洒地笑道:“那天何府寿筵那一位对你什么样大家可是有目共睹的。”
  此刻的安安只是一身家常的打扮,一件折枝织花缎短袄,边缘上飞着一重暖金花边,黑绸的绉裙,戴着一副别致的项圈。定着一双大眼睛,像云里雾里似的,笑得发亮。
  “不过你也值得,诺森看你看得眼都直了,被我狠狠掐了一把,回去一看都紫了!”
  席红玉赞叹了一声,那只手,尖而长的红指甲,在空中做了一个一掐一转的姿势,然后便又掩着嘴格格的笑着。
  安安倒无法做声,脸慢慢地红了起来。装得若无其事的端起了茶碗,抿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细瓷的杯沿已经留下一个浅粉的胭脂渍。
  席红玉笑完了,又张了张口仿佛想说什么,却思量的没有说出,只是把手中的把茶杯转一圈,又再转一圈,始终并没有吃茶的意思。
  一时大家都寂寞无声,客厅内只剩下壁上的挂钟在滴嗒滴嗒。
  “其实,我应该婉转一点的,但是我想我们彼此也算是同道中人,彼此都会有一点怜悯的……”席红玉低着头,无可奈何地微笑着,极轻级轻的说:“我其实是想求你帮帮我家那个死鬼。”
  听她那口音,安安反倒不便说话,只手扶着沙发的扶手,静静的倾听着。
  “那个死鬼原来是在轩辕玄手下当差,他可没有何部长临阵倒戈弑主的眼色,所以现在被架空着,只等着那一位腾出手来就要大换血的,他肯定是好不了的。”
  席红玉边说,边伸手把放在红木雕花几的锦盒慢悠悠打了开来,推到了安安的面前。里面赫然是一套极名贵的镶钻石祖母绿首饰:一只戒指、一副耳环、和一条有十数颗祖母绿的项链。
  “这些事情我是一向不问的。”
  看着这套名贵首饰,安安一愣,随即抬眼看着席红玉,而席红玉的面上顿时背绝望和憔悴所覆盖,宛如熄灭的火。
  呼吸滞了一下,即使明知有做戏的成分,一种感同身受的感觉让她缓缓道:“但是,我会尽量试试看。”
  “真是太谢谢你了。”
  “这个你就收回去吧,用不着……”安安刚想把锦盒推回去,席红玉的手早已经先一步按上。
  “你别客气,这反正也是那死鬼的钱,要是你不收着,也是便宜了那个妖精。”
  她已经没有了刚刚狂喜的神色,绷着脸,耷拉着眼皮子,只余下火红的唇一弯弯地在脸上笑着:“你一定想问我,既然他的心不在我身上,我又何苦为他奔波……我也不拿你当外人看待的,倒也很愿意让你知道知道……其实女人这辈子靠得就是男人,尤其是我这样出身的,年轻的时候还好说,现在人老了没了姿色,只得靠着他才能大树底下好乘凉……一损具损,一荣具荣,他要是垮了,我大概只有拿钱倒贴拆白党的分了,下场可能还不如现在。”

12 总赖东君主-3

  安安倒想不到她竟和自己深谈起来了,不再作声,除了望着她微笑之外,似乎没有第二种适当的反应。
  “其实也没什么,想开些就好了。”席红玉装不介意的样子,然后又重新打量一下四周,笑说道,虽然风情妩媚,却遮不住眼角一丝细细的皱纹:“你这里这么漂亮不邀一些人来太可惜,我倒是认识几位军中人物的夫人,改天有时间叫他们一起出来打牌。”
  “自然是好。”明知道她所交往的那些人里面,有许多女眷都是些风尘出身的姨太太,安安依旧一点也不介意的样子,笑着应道。
  席红玉因为有求与她,便对安安加倍的亲近体贴,说说笑笑,亲密异常,知道天擦了黑才起身离去。
  忽然电话铃响了起来,刺耳的有些凄凉。直到用人悄手悄脚的接起来,安安心里才一宽。
  佣人接完了电话,告诉她今日轩辕司九不过来了。
  她上了楼,卧室里就她一个人,蓦地静了下来,反倒显得像个空房子似的,那种冷到骨子里的寂寞无边无际的泛滥蔓延开来,让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做些什么。
  于是拿起了那套席红玉留下的祖母绿首饰,细看了才发现上面的宝石绿的纯粹象一片最鲜明的菩提树叶一样,找不出一点斑点来。饶是她见多了奇珍异宝,也知道要找这样一块罕有的宝石可不是一件易事。
  拿在手中把玩了一会,她便早早的睡下。但是刚躺下,外面天上就下起了很大的雪,兼有很猛烈的风,风势分外的大,不断地在窗外发狂似的呼啸,还忽忽剌剌地吹打着窗棱,发出很烦杂的声音来。
  床头的灯光昏昏暗暗的,安安也昏昏沉沉的,心里千头万绪,百般纷乱。
  好久好久才睡去,梦恍惚的到来,也是一个雪夜,她跟二姐还有极夜因为白日的贪玩被困在了山中的茅屋。小屋仿佛是猎人上山歇脚的地方,里面存有很多劈好的柴火,所以点上了火,屋子就热乎乎的。但是他们还是怕她被冻着,便紧挨着她。左边是极夜,右边是二姐,窗外的大雪,把整个夜空染成了一片美丽的青色,象是白鸟的翅膀上最柔细的羽毛优雅的飘洒下来,美丽的无法形容。
  明明是幸福的梦,心口却充斥着悲哀,梦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反反复复,纠缠不休。
  许多事想要遗忘,却已深入骨髓;想要记起,偏又无迹可寻。
  猛然,电话铃远远地在响,寂静中,就像在耳边,一遍又一遍,不知怎么老是没人接。就像有千言万语要说说不出的焦急。
  安安霍然惊醒,翻身坐起,双手无意识地按在胸口,那股淡淡的愁思依旧纠结于心。
  不一会,红云就急忙的叫她起床了。
  “怎么了?”
  “官邸那边派人来接您,说叫您马上过去呢!”
  说着急忙把还有些迷糊的安安拉了起来,梳头打扮。
  刚梳好头,车便到了,安安赶忙下楼,刚走到楼梯口,红云便追了出来:“小姐,你忘记带耳环了!”
  说着便踮着脚帮她带上,安安也来不急细看,匆匆上了车。
  清晨的雪下得还是很大,安安下了车只见官邸极宽的石级上厚厚的全是雪,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大半个鞋都陷了进去。
  仆人们领着她往二层楼上走,整个的官邸内,仿佛陷入一团同天色一样的阴沉的氛围中去了,所有的侍卫,佣人连走路都似乎踮起了足尖,竭力的不使它发出声音来,即使是话说,也只以耳语似的声音的。
  二楼的书房外,严绍正守在门口,看见安安面上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神色。
  “怎么了?”
  严绍拧着眉毛看着,嘴角多了丝焦虑的纹路,拿手指了指书房门内。
  “……受贿一案,属下不敢有半点隐瞒,查不出任何证据,所有的卷宗呈上,请您裁夺。”
  “没有证据我定什么?!这点事情都办不好,还有没有一点军人的样子,全部都是来丢人现眼的吗!”轩辕司九的怒喝声从门内传了出来,光听着声音就可以知道他发了多大脾气。
  “我们也是……”
  “还要狡辩,身为军人靠得是你手中的枪不是你的嘴,巧舌如簧的跟我在这里讲,还不如把事情办好!”
  轩辕司九一边说着还一边不停的在咳嗽着,但咳嗽的越频他的火气也越大。
  “他生病了?”
  “昨天阅兵回来的晚了,受了一些寒,身子便感觉不快起来,并带些咳嗽。九少在不舒服的时候,脾气总是非常暴躁的,还不肯看医生,可苦了里边的众位。”严绍说着,向安安使了个眼色,便举手敲了敲门,道:“九少,医生来了。”
  “给我滚!”
  轩辕司九又是一声怒吼,安安心里倒有些七上八下的发了慌。但不急细想,严绍已然在她后一推。
  门开了,室内的玻璃窗透进昏沉沉的天光,落在笔直站在青砖地上的三名军官身上。轩辕司九是坐在一张金漆交椅上,身后是一排顺着墙紫檀书架。窗子里反映进来的光线,给他浅青的胡茬上加了一匝青光,显得面色更加的苍白憔悴。
  而当安安穿着黑色的呢子大衣出现在门口时,轩辕司九只觉得自己的咳嗽一下子被哽在了喉咙里,看着她一双清澈星子般的眼睛,他有些眩惑的眨了眨眼睛,保持着严肃的语调道:“你怎么过来了?”
  彼此目光碰触,锐利的目光像要看穿人心一般,动也不动地盯着她。安安咬着下唇,有些忐忑不安走上了前。大着胆伸过手去,微微偏着头抚摩上他的额头。
  其实安安不曾学过医,对于人的体温的高度,究竟应该有多少,实无半些概念。但手掌在他额上覆了四五秒钟,便感觉到那灼热的温度爬上自己微冷的肌肤。
  “都热成这样还不让医生瞧?”
  安安唇角努力泛起一丝笑,他只是望着她,眼中有着仿佛孩子似的神色,任性、别扭着,但语气是依旧非常郑重,两道眉毛差不多要打成一个结子了。
  “很热吗?”
  “是啊。”她用着一种耳语似的声音哄着他:“叫医生进来吧。”
  安安的笑颜让他产生了一种安心的感觉,眼中的神色不觉的也逐渐轻柔了起来,但转头还想对那些军官严厉的说些什么。
  “你们……”
  “唉,你都病了还谈什么公事,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也得等身体好了再说,叫他们去吧。”她拦住了他的话,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整理着他衣服上弄皱了的地方。哄着小孩似的语气有一种软溶溶,暖融融的感觉,一种近于对于母爱的反应便泛上了心头。
  “还不快滚!”
  轩辕司九这句话虽然说得很低,但语气依旧保持着愤怒,说完又发狠把右手向外一挥,意思就是教他们立刻走出去。军官们也巴不得如此,便忙着走了出去,临走前为少挨的斥责,用眼神感激着安安。
  军医才刚刚走出,外边等候多时的医生便走了进来,也不敢抬起头。
  诊治的时候,轩辕司九仿佛是有些不耐烦了,蹙着双眉,似乎立刻就要发怒的神气,而他的咳嗽,却始终不曾停止。
  而安安只悄悄的挨着他坐在一旁,紧紧的握着他的手,仿佛安抚着他的暴躁。
  之后医生匆匆的仿佛逃命似的出去了,不一会佣人便端上了开好的药,放下后也以不下于医生的速度开门而去。
  他们面前的添漆托盘里排列着的白色的和蓝色的磁瓶。每个瓶子都有一个标签,一旁又用一小方白纸写着服用的数量和时间。安安只得每瓶拿出相应的剂量,放到了银匙子里。
  “这是什么药?”
  “这是退热的。”
  “这个呢?”
  “这个是消炎的。”
  “那这又是什么?”
  “是止咳的。”
  每拿出一样,轩辕司九就问上一句,话音还很焦躁,显然还不曾把无明火完全按捺下去:“开这么多,庸医!”
  听到他这么说,安安抬起头,明亮又温润的眼睛看着他,笑了,温暖而没有一丝杂质。
  轩辕司九的面上仿佛红了一下,最后一仰脖子,把那些药吞了下去。安安看着他简直一点表情都没有的脸,十二分的出乎意外,差不多就要嗤笑出来了,好容易才忍住,连忙在他的唇上安抚的轻吻了一记。
  而这一记吻仿佛立刻就把轩辕司九所有的无名火扫除了,一直到他上床休息,也不曾有过暴躁愤怒的表示,就是上床之后,似乎也比往日睡得甜香了些。
  而她就坐在床侧,一直陪着他,昨夜没有睡好,本有些昏昏沉沉的,但是一直惦记着他过几个小时就要在吃一次药,便强撑着不合上眼,这样朦朦胧胧的一直支持着。
  外面的雪仍在下,珐琅钟滴答滴答有节奏的走着,床上熟睡的他那英挺刚毅的轮廓溶入了昏昏的天色中,显得有些朦胧了。
  安安怔怔地望着,真是奇怪,相处那么久,从未看过男人如此孩子气的模样,印象中的男人,都是优雅中带着高傲,冷冷地微笑着……
  时间到了,她准备好了药,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热度已退了许多,但是咳嗽,依然不停的在困扰着他,即便如此依旧沉沉的睡着,只是那眉头却拧成了一团。
  她几乎不忍心叫醒他,但又不得不叫着。
  “起来,把这药吃了再睡。”
  他恍惚的正开眼看着她,咬着唇不说话,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看着银匙又看着她,一动也不动地看着。微弱的光线在他脸上形成冰冷的阴影,他细长的眼中似有焰火正跳动,不停的摇晃,逐渐拉长的一种诡谲。
  她只以为他又在闹小孩在脾气,细声的哄道:“暂时再忍耐一会,好吗?”
  天光随着雪的加大越来越暗,风不断拉长的尖锐尾音,听来沙哑又凄厉,仿佛是着了魔的悚悚鬼哭,令人钻心痛耳。
  他的面容也越加的惨白,陡然俊美的脸庞突然扭曲起来。
  一阵激烈的痛楚从全身各处尖锐地爆发出来,濒临崩溃的边缘,他发狠似一把打开了她的手。手中的银匙被蓦地打翻,整个用力摔到地上,清脆的声响在室内回荡着。她不知所措地抬头,却正对上男人的眼眸,那双仿佛在燃烧的眼眸。
  缓缓地,一字一字地,她听见那冰冷而低醇的嗓音。
  “……你想我死!”
  男人平淡的语气,似乎只在陈述一件毫不相干的事,背后却隐藏了多少激烈的情绪,以及指责她的、怨怼她的,还有一种叫做伤心的强烈感情……
  良久,她才似乎感觉到药水特有的味道混杂着在空气里,人有些眩晕。她的唇动了动,说不出辩解的话语,也不知道怎么辩解,因为潜意识里,她不知道是不是希望过死亡的降临……
  屋子里的暖炉烧得那样的旺,但是风雪的寒气也不甘示弱的扑了进来,半边身子是极寒,半边身子又极热。寒热交加中,一股无尽的心酸随着寒热的交替在全身蔓延开来。
  不能哭,不能哭,但是她已经精疲力尽了,无力再撑下去。心里一牵一牵地痛着,一切都是影影绰绰的,泪珠顺着脸直淌下来,她的笑容依旧在唇际不住的摇漾着,像水中的倒影。
  而轩辕司九过了许久眼神才渐渐凝聚起来,看着她露出了显然是大受震惊的表情,按在前胸上的手仿佛因受惊过度而在抖着。
  恍惚又是多年前,他还只十来岁的时候,初春多雨的时节天总是湿漉漉的,气中飘零着那一缕一缕的轻柔的雾,像缠绵的情丝纠结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他随母亲去看戏,不想却走散了。
  细雨中他发疯似的传过人群满世界的找着,他以为自己被抛弃了……没有父亲,连母亲也不再要他……然后他看见母亲独自站在人行道上,零零的雨珠溅在她的身上,发丝已经湿了,苍白的脸上隐隐亦有水痕。
  或许是雨水吧,因为她的唇角还噙着笑意。
  他这样想着,欢喜的跑了母亲的身前。然后,他知道错了……远处的戎装英俊男子,坐在时装店内,隔着雨淋淋的窗,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罩,可以看到一个极美丽的女子旋转着一条崭新的长裙扑到了男子的怀里……
  雨细细碎碎的从天降下,洒在母亲的面上,浓艳的装融化了,她的眼凝结出一层层哀伤的雾,仿如云霭,泪慢慢滑落……奇异的她的唇角也是噙着一抹笑……
  空气中飘着,灰蒙蒙的水气……
  猛然,安安把手捂在脸上,背过身去。
  她的身上每一个细微的抖动,都仿佛雕镂线条起伏在他的眼中。于是,他起身抱住她,小心翼翼地,像是在拥抱一片易碎的水晶,还是那如丝的细腻,那如冰的清冷,记忆中的缠绵一点一滴地浮现,心动了,又碎了。
  “对不起,我不是……不是故意的……”
  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人,静了半晌他才艰涩的开口,说完,手凝了下,看着她低垂露出的后颈,上面还稀稀地印着一个殷红的吻痕。
  有些惊讶……惊讶于自己的情绪居然如此温柔的道歉……
  安安她没做声,把手按到了他的手上。她的手是雪白的,和他的肤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一喜,刚想握住,她却推开了他。
  然后,又重新准备好了药。
  “快躺下,然后把药吃了。”
  他看见,她脸上毫无表情,眼睛红红的上水朦朦的,眼睛一眨也不眨,仿佛怕那水破散出来,面颊上依稀可见未干的泪痕。他连忙乖乖的躺下,然后把药倾入口内,她已早就给他备下一盅温茶,他也不接直接就在她手内喝了几口,急急的把药吞下去了,随即反手楼住了她。
  安安也不说什么,将脸贴到他的胸膛上,只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轩辕司九的手似乎颤了颤,但旋及坚定地搂紧了她的腰肢,低低地咳嗽着说:“是我不好……”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才是……”
  安安截住他的话,说完便抿紧了唇,静静地伏在他的怀里,感受着那份冷冷的温度。
  他只能紧紧的拥住她,深深的呼吸,只觉得嗓子里似乎堵着什么东西似的。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小一些了,透过窗子可以看到雪凭空而舞,似丝、似絮,萦绕出白色的清雾。
  从小,妈妈就教训她,她们这样的女子,就要打落牙齿和血咽,也得笑,死了亲娘老子也要笑得粲如花,她自信在这点上做的很好,但是却在他身上破了功……只是一句话,一记挥手……再糟糕的都经历过……而今日为什么哭……
  轩辕司九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只能用手轻轻的安抚着她的悲伤。
  手缓缓穿过她的发丝,柔软的发滑过手指,仿佛细风吹过,泛起了一阵冰凉的感觉。又仿佛沙漠的中的金沙,温软细致。
  室内没有一丝声息,静极了。只有他们彼此的呼吸声,在室内清晰地回荡着。
  那手来到她的耳边停顿了下来,把玩着她的耳环,许久方有些没话找话的说道:“这耳环很漂亮,新买的吗?”
  安安可以感觉到从他的指尖传来了一阵异样的热度,连带着熏染了耳环,染红了耳骨。
  她连忙伸手摘下,这才看到红云给她急急戴上的正是席红玉赠送的祖母绿。

13 去也终须去-1

  “怎么了?”
  “……”安安沉默的看着那只耳环,然后过了片刻,忽然微笑,一双黑色的眼睛在氤氲着昏黄光线的房间里荡漾着,最后,轻轻放开他道:“……没什么。”
  轩辕司九却不让她离开,反而用手捧住她的脸,定定的看着她。
  安安的面上被洒下一层暗影,让她显得越发地虚幻而朦胧。她被那目光看得有些心虚,重又垂下眼。
  阳光在厚重云层面前还是显得有些无力,但是投射出来的斑点光彩,也足够照出祖母绿的光泽,一眼看去竟然象是一汪碧水在缓缓的流动。
  轩辕司九默然看了一会儿,心念一转道:“是有人送给你的?”
  安安不想他能猜出,顿时瞪大了眼,他坐在那里微皱着眉毛望着她,身子向前探着一点,微热的十指在她的面侧,显出那一种严肃的样子,虽无怒色,但她依旧觉得寒冷的空气弯极力往心里钻着。
  无言了半晌,才微笑,那笑容却不大自然。
  “嗯……有人送来的……”
  轩辕司九却是由衷地笑了起来,道:“肯定是谁犯了错,求到你这里来了。”
  说到这里,他也想不出还有什么话可说,因此两人都默然起来。半晌,安安她觉得像这样面对面地,又一句话也不说,有些尴尬,但要直接说出席红玉的请求又实在不大妥当,所以很抱歉似的笑着,隔了一会方道:“李诺森师长的五夫人送来的,放下了这个说什么也不肯拿回去。”
  “你喜欢就收着。”他拿起了那只耳环,细细打量了一下,毫不在意的说道。
  “那我这算不算是受贿?”
  “我说不是自然就不是。”轩辕司九指尖极轻的拂过她的耳,喃喃地道。
  缓缓的他拿着耳环给她带上,盈盈的绿配着了白玉的面,似大雪中的一截新枝,鲜明而柔和。
  “很漂亮……”
  他离她那样的近,连呼吸摩擦着发丝的声音都清晰可闻,那是一种怎样的声音呢?很轻,很轻,轻得安安几乎分辨不出来。
  心里却有点发慌,说不出来是一种什么感觉,话便不假思索的就脱口而出。
  “首饰这种东西,就跟花儿一样。”
  “怎么讲?”
  “花是有花期的,美丽的首饰在人的身边也是有期限的,只有年轻的时候才能尽情的佩戴,红颜易老……人要是老了,反而会污了它的光泽。”
  “放心你永远不会老的,至少在我心里就不会。”
  说完,便望着安安笑了一笑。
  这样甜蜜的情话,在他口中是极难听到的,安安再次吃惊的瞪大了双眼。
  唇动了动,便想说刚刚不就是被嫌弃了,但心思转了转,又咽了回去,然后,也笑了。
  带着些许羞涩的垂下头,目光是却是冷的。她知道,他刚刚许是做了恶梦,那梦没准便是他以前经历过的……因为他的眼恍惚透过了她,看着另一个人。而她之所以能在众人的惊奇中,万千宠爱集于一身,也许就是因为那个人……
  想着想着,身上便觉得寒浸浸的,伸手牵了一牵被子。那被是西式纯棉的,压花的被面,上面一朵朵细碎的小花,看着看着眼晕得带着人心里也乱乱的。
  恍惚着,他的唇便落了下来,她还有点懵懵的,只觉得他的唇很冷,有一股清冷的薄荷气味。
  轩辕司九的吻渐渐的深了,手也抱得很紧,紧得安安快要喘不过气来了。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但是可以感觉到他急促的呼吸,可以感觉到他狂乱的心跳。
  安安以为,自己应该没有什么感觉的,可是,现在她只觉得温暖,那是轩辕司九的体温带给她的温暖,火一般的……
  逃开吧,逃开眼前这个男人,在那火焰将她吞没前,逃得远远的,心里有个声音对自己如此说。可是,却没有动。
  他那么紧地抱着他,她根本就无从逃脱。
  钟滴嗒滴嗒走着,特别的响,像潮水涌了进来,淹没了这房间。
  
  冬去春来 ,李诺森在一片大清洗中安然无事的存留了下来,没多久就回复了原职,席红玉欣喜的走得就更勤了些。渐渐的上门的人便多了。而安安像一个真正的女主人一样,重新布置了西园,黄花梨的椅子,西洋油画,壁毯一样一样亲自指挥着佣人布置好。笑着接待每一位,看准不同的对象说不同的话,调节着不同的情绪去迎合别人。还要时常的大宴宾客,游园会,露天音乐会……不久西园几乎成了湖都首屈一指的去处。
  满园的梅树撤掉了多半,移植上了碧绿的草坪,上面庭院平台直伸向花园,花园又通向屋后的湖泊。一打开窗户就可以看见大簇大簇有着甜甜香味紫色罗兰,还有浅黄晕着一点点红的迎春花。
  她得体把手挽在轩辕司九的臂间,笑着接待每一个人。
  渐渐的所有人都知道轩辕司九身边的顾三小姐,教养和姿色兼备的女子。跑来做客的人们当着主人家的面夸赞安安,并露出羡慕的神色,但背地里却又都叹息着鄙夷着她的出身。
  她不是不知道,但越是知道人前笑得越是开颜。
  可有时候望着满园子的客人,她的心就空洞洞的,仿佛有个无底洞,怎样添也添不满……
  
  这一日,安安打发走了跟随的司机,独自雇了一辆黄包车,到了离济安堂不远处的一个院落。
  那是一个小巧精致的四合院,院子里的回廊架上还养着一只翠绿的鹦鹉,看见她进来,扑腾着翅膀突然就崩出一句:“安安,安安。”
  老妈子正在里屋熬药,忙走了出来,向她往里屋做了一个手势。
  当日为了防止走漏消息,是特地请了一个哑佣人来伺候的。
  掀了门帘进去,屋内迷迷蒙蒙的散发着一股鸦片的味道,每件优雅而精致摆饰都仿佛置身在云里雾里似的。
  中间摆着红木炕榻,两边也是红木太师椅。雪白的流云锦褥子上,放了一套清蓝釉瓷鸦片烟具,中间正点着昏黄的烟灯,女子猩红紧身夹袄,侧着窈窕身子对灯横躺着,头发披着散在雪白的褥子上。满面的伤疤,似醒非醒的眼同烟雾一样的颓散。女子见安安进来,既不吃惊也不起身迎客,只一只手三根细指夹了一根清蓝釉鸦片枪,直伸到灯边下去,继续吸着烟。
  窗前红木铜鼎桌案上,是古色古香上脱胎漆器茶盘,盘上玲珑剔透的白玉茶壶,和四盏白玉茶杯。
  安安仿佛也习惯了女子的样子,自顾自的坐在大师椅上。
  老妈子此时走了进来,熟门熟路的往壶里注上了滚热的水,放下了茶叶便又走了出去。
  端起白玉壶,拿养好的热水温洗了,才用茶匙把碧绿蜷曲的茶叶放到玉壶中,起起落落的冲入热水,然后温了杯子,倒上一杯,倒掉后又重新满上,方捧在手中起身放在女子的面前,自己又沏了一杯,拿在手里细细闻着茶香。
  “阿姐,这么长时间没来看你,你没怪我吧?恐怕……以后我也不能常常来看你了。”
  好像知道顾南南不会回答,安安只是看着杯中的茶叶,自顾自的说着,唇际含着一抹如烟雾恍惚的笑意。
  午后阳光转过漏雕的窗,混着不知是水气还是烟气也朦朦胧胧的,安安捧着杯子,也不喝只用手指甲敲着杯,的的作声。
  “我……原本以为这次之后可以为自己赎了身,即使不能跟在极夜身旁,也可以去寻找爹娘,却没想到终没逃过仿佛被诅咒困的命……”
  “你不甘心,可是这也是你的命,人是抵不过命的,这个道理,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顾南南这才放下青蓝釉瓷的烟枪,坐了起来,伸手拢了拢披散的乱发。她枯瘦的手上细细碎碎的亦布满疤痕,可那声音却如沉香佳酿,悠扬着粘稠的醉人磁性。
  安安看着顾南南那几乎已经没有了任何生气的眼,心下意识的抽搐了一下。
  许久以前这双眼并不是这样的神色,那时候,阿姐喜欢站在窗前,斜阳一线桔红的光映得她淡淡的,她的手上总是有一根即将燃尽的香烟,透明的丝絮织成了细密的网,在空中弥散。带着比微风还轻柔的触感,丝絮掠过她发间,穿过手指,形成了一个奇异的世界。
  她的烟瘾那样的厉害,常常不多时精美的高跟鞋下就满是烟头,提花的波斯地毯总是被烧出一个又一个焦黑的小洞。过不了多时,妈妈就要换上一块崭新的,然后又要被烧得千疮百孔……而阿姐的面上总是极冷的,仿佛终年被冰峰的雪山,难得见到一点暖意。但她记得极小的时候,阿姐是会笑的,明亮的眼睛弯下,带着盈润的甜美的、快乐的气息。
  “阿姐,你不高兴?为什么?”
  她天真的问……
  而阿姐看着她,沉默着,仿佛无言的暗示了。她那时似乎显得比平时苍老了一点,虽然她只是二十不满的人,她那冰霜覆盖的眼睛,有着一种她日后才理解的痛苦以及……绝望……
  “这就是我们的命,安安。”
  但那时阿姐眼睛至少是活的,还有生命的气息,而现在死寂的波澜不惊。
  “我一向都是认命的。”玉杯中的小小茶叶沉沉浮浮挣扎在沸水的折磨中,茶芽痛苦的慢慢舒展开来,汁液像渗血般染得茶水清碧澄净的,千姿百态的茶芽在白玉杯中痛入骨髓得春波荡漾,所有的生命似乎在流逝,满怀着揉进灵魂深处的无奈悲凉。
  “记得妈妈说过,我们的一身技艺皆是为男人而成,依附男人而生就是我们的命。我知道,一直都知道,只是……”
  顾南南看着在阳光下勉力笑得恍如梦寐的安安,她身上穿着一件浅碧色的旗袍,领子略有些松,脖子上的筋络清晰分明。这才有些吃惊,她已是瘦得那样子。
  “没有太阳就没有花朵,没有爱情就没有幸福。相传在法兰西只有那些取悦天下人却无法取悦自己的,可怜又可爱的女子才喜欢铃兰草的香水。被诅咒的,被轻视的……不管是不是自愿,已经舍弃了幸福,明知注定凄凉,认命仍是最好的良药。”说完重新拿起烟枪,醉人的磁性声音带着靡废,淡淡道:“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我现在能教你的,只有这些了……我累了,你走吧。”
  烟枪中的雾渐渐现出了诡异的青色,弥漫在室内,而顾南南就静静的躺在那,如果不是烟雾持续着飘出,安安几乎就看不到她的呼吸。
  起身从手包中拿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慢慢地,慢慢地,安安抿了抿苍白的唇,嘴角微微地翘起,弯成了一道优美的弧线,露出了浅浅的笑,如秋夜的残月般,蒙着雾、浸着水,凄迷而妩媚。
  “阿姐,你如果已经认命,为什么还要靠鸦片来麻醉自己?”
  说完,她转身而去,没有看榻上陡然一震的身影。
  
  安安出了四合院,脚步飘忽着没有目的的走着,心神绪乱,连身后鬼祟的影子都未曾注意。
  湖都重叠而繁复的街道,在宽宽的石板路上,被南来北往的车辆打磨成光怪陆离的图案。小贩的叫卖和人们的行路声,阵阵的如潮水一般,在耳畔不停地响着,令她有些许莫名的烦躁。
  不知不觉间,她在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是站在济安堂的门口。
  她一直喜欢药店,一进门青石板铺地,各种药草干涩的香气在宽大黑暗的店堂里弥漫着。一排排的乌木小抽屉,嵌着一色平的云头式白铜栓,像在一个奇妙的小房子。
  一个十五岁的男孩子拿着玩具似的小秤,冲着她羞涩腼腆的笑道:“三小姐,师父在后院。”
  后院的一株老梨树开得正好,午后得阳光温和的染了恣意伸展的花枝,连着天空仿佛都多几分神采,只是不知是花枝染了天空,还是天空渲了花枝。
  苏极夜躺在梨树底下的藤椅上,四周似乎都岑寂了,只远远的有几处虫鸣伴着梨花的清香。
  她看着一身明净的青色长袍的苏极夜,不知道怎么心里倒安静下来了,不自觉地泛起一丝笑意,信手拈住一枝花,拉到眼前,娇嫩的花瓣轻轻颤动,舒展着妩媚的风情。一丝淡淡的绿色从花蕊之间晕开,平添几许雅致。
  “每次见你都觉得这儿好似世外桃源似的。”
  苏极夜猛的抬头,迎上了一双含笑的瞳眸,像迷离的网,笼住了他的视线……
  “你来了,坐啊。”苏极夜心头一紧,随即状似愉悦地靠在椅子上两只脚架起来,伸了一个懒腰,避过了安安的视线一笑,随意指了一下身旁的藤椅:“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喝茶。”
  从小几上拿起那紫沙小茶壶给安安满了一杯,然后便又懒散的躺了回去。
  滚水的泡陈年菊花,水染上了金菊的色泽,散发着芳香,连袅袅的水雾仿佛也是淡淡的金色。
  安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自己不再喜欢饮茶了。因为,茶很苦,苦得她咽不下去。
  她看着他,他却没有看着她。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很少看着她了……总是在逃避,逃避她的凝望,逃避她的身影,逃避她的一颗心……
  而她,却又像中了邪似的想他。再不是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候,他会拉着她的手,他会抱住她……
  思念的滋味是什么样的?像一杯茶。茶是苦的,在舌间回味着,久了,有一些隐隐的涩。然后,又变成了苦,正如,思念的痛。
  然后,她依旧浅浅的笑着:“我是想向你讨口糖吃的,最近……见过二姐了吗?”
  太阳照正照在苏极夜的脸上,他的眼眯着,反而造就了一种极为惆怅的神情,但是他似乎觉都不觉得。
  她看着他却有一种恍惚之感,仿佛是每次午夜梦回,思君不见君的那种恍惚……
  许久,苏极夜才转过头,便接触到了安安向他投来的凝眸,那深遂的乌黑里有不尽的柔情,不尽的爱恋,还有,一丝淡淡的萧索。
  他握着茶杯的手抖了抖,连忙调开目光:“湖都现下是一片水深火热,轩辕司九奉行‘宁可错杀三千,绝不放过一个’的喋血政策,凡是曾于轩辕玄等交往过的人,一个个都难逃毒手。更别说那些反政府的势力,已经是血流成河了,她那还能乱走啊。”
  此时,从远处传来幽闲的,懒洋洋的叫卖声,一种南边特有的软侬,咬字也不大清晰。
  苏极夜侧耳细听了一会,才笑道:“不过你不用担心这些的,即使是我这个山野郎中也知道,你被如珠如宝的呵护在手心,别人得不到的你都得到了。”

14 去也终须去-2

  阳光从安安的发稍抚过,滑到面颊,添上了一抹苍白。倦倦地、痴痴地,无声地想着。不知道看到的是什么,只是累了,不想动。
  许久安安才开口:“我得到了……我得到些什么呢?是的,我得到了一个“轩辕司九新宠”的别号,也许他将来会娶我,那么我就将得到一个终身监禁身份。我会有华服锦衣,价值千金的首饰,整日在那座庄园似的房子里,等着着他的到来……还要领略满室的寂寞。我要是老了,容貌不在,他就会厌倦了我,于是其他的数不清的女人走进他的生命。而我必须守着,一月复一月,一年复一年,寂寞、空洞最终发狂或者郁结而亡……然后,我的灵柩会进入轩辕家的祠堂,以后偶尔当他想起我的时候,只会模糊的叹上一口气……这就是我得到的,所有人羡慕的一切……”
  这时,风已大了一阵了,这一树花,被风吹得花枝颤动,扑扑簌簌飞落于他们的眼前,如蝶飘飞。
  安安坐在那里,眼珠动也不动,只含着笑,缓缓的说着。
  “安安有时候认命……反而是一件好事。”
  苏极夜修长的手伸了过来,拂下她发间的花瓣,与轩辕司九的挚热霸道不同,他的手指温暖而柔情。
  “真奇怪,今天所有人都叫我认命……我已经认了啊,还要叫我怎么样?”她转过头笑道,呼吸间淡淡的药草味道,似乎留在了发丝上,而愁绪也和这气味在心头萦绕。
  “你的身认了命,可你的心没有,心和身的背离才会让你这样痛苦……”
  他微笑如阳光和煦,他的声音也像这光一般轻飘,一个个的字都像浮在半空中,她仿佛做了一个梦,迷迷蒙蒙的。
  那年冬天特别寒冷,妈妈已然逼着她去应酬,五光十色交际场,一双双肉欲横流的眼……她常常焦虑不安,感觉到心里有个又大又空的坑,似乎整个世界只是一个黑沉沉的厅,厅里面空无一人。不知道母亲怎么样了,也不知道父亲怎么样了。她常常想起自己家乡的小院子,母亲背着自己……思念一蓬一蓬浮上来,直熏到她再也无法忍受,终于有一天,她偷偷的想要跑,然而失败了……
  她被关了几天之后,就被带到了妈妈的房里。
  原本以为会是一顿打骂,然而妈妈只坐在那里仔细地端详她,保养良好的纤细手指在红木的案几上,一敲一敲,仿佛直击到她的心里。
  “你知道我为你花了多少钱,费了多少心血吗?”
  “不知道。”
  她这么说话在往常是一定要挨耳光的,不过她也不管不顾了。
  “……是吗?”妈妈却只是不急不慢的拿起了茶盏,抿了一口,一双镶嵌在扑满了白粉的容颜上的眼睛平和的看着她,但那脸色已是白的不能再白了,仿佛是刚刚粉刷好的墙壁,一路白下去,白到了颈子里。
  她第一次那么倔强的站着,不说话,几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她见过的,逃跑的女孩子,被打的血肉模糊,躺在床上呻吟。白色的床单染上了大片大片的红,仿佛像傍晚天边的火烧云,阴阴的红,然后便没了声息。
  大不了就是死,反正她这一生已经是完了。
  妈妈轻轻地把茶盏往桌上一放,温柔地笑着:“拿给她看看。”
  老妈子上前递给她了一个很破烂的长方形盒子,她一愣,才缓缓的打开了粗糙的盒盖。
  心立即沉了下去了。盒里,用白布包着三块灵牌,上面写着她不熟悉的却日夜思念的名字。
  她站在那里,拿着盒子的手不住的哆嗦着。呼吸声像是刀子划过了空气,阳光透过镂花的窗帘,在灵牌上留下毫无温度的痕迹。
  然后,时间仿佛在那一刹那停止了前进,脑子里无法去想任何事情。
  她抬眼看着妈妈,妈妈同样也看着她。妈妈的眼漆黑到了阴冷的地步,是一种死的颜色。她的脸,映在里面,同样的失去了生气。
  最后,妈妈叹出一口气,有人牵着她的胳膊,把她带了出去。
  再次有感觉的时候,是极夜站在面前,双手紧紧的抓住她的肩,手指几乎抠到她的肉里,而她一点也感觉不到疼痛。
  “安安,你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
  原来她没有哭,一直都没有哭,嘴唇还在哆嗦,却使劲的咧着。
  慢慢的感觉到肩上很热,却原来极夜已经俯到了她的肩上,泪水一点一点带着他的温度,渗透到了她寒冷的肌肤上,然后,才有了心痛的感觉,却原来心已经裂成了千百碎片。
  “你哭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角有泪,没有滴下。
  那时的阳光是淡淡的苍白色,照在他的面上,那轮廓,眉与眼,清晰的不可思议。
  “安安,你哭不出来,我替你哭……我来替你哭……”
  微弱的话语,每一个字节都象刀子锐利地割过她的心,把肌肉撕成一片一片。疼,疼得手指尖都痉挛,她觉得像一只花瓶被打碎了,再也站立不住,倒在他的怀里。
  他抱住了她,紧紧的。
  她想,他在为自己哭,在为自己无法宣泄的伤心哭泣……这个男人在为自己哭泣……
  那一天,生命中的至亲的三个人走了,走进来的是一个肯为她哭泣的男人……少年是的朦胧情感,在那一刻,变成了火焰,清晰的在心底燃起。
  阳光从遥远的天方洒下,透过梨树叶子的间隙,徘徊着懒洋洋的暖意。重重叠叠的树影缠绵地拥抱着他们,偶尔风过,在轻风中呢喃絮语,沙沙地响。
  “你总是很了解我,其实我应该沉醉于这些纸醉金迷,美酒盛宴的。可是,我能守住的,只有这一颗心而已,而最可悲的练这一颗心都已经不再是我的……很早很早以前,我就把它给了别人了。”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安安觉得有个虫子在慢慢地啃食着身体内部某种东西,一点一点地咬掉、吃光。胸口下面仿佛被掏空了,轻飘飘地找不到心的位置。定定的看着苏极夜,眼眸仿佛如岩石刻成的,凝固不动。等待着,等待着他的回望,一直一直的等着。
  而苏极夜只是低下头,似乎笑了一笑,轻轻地道:“安安,你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我想要的时候,所有人都告诉我要认命……”安安抽动了一下嘴角,仿佛浮现出一种笑容,声音如沙一般的涩:“我问你二姐她认命吗?”
  “她……你知道我们自幼相识,我们身上都留着前皇朝的血统,我们小时候,两家父母曾经指腹为婚。如果皇朝没有覆灭,我们已经是夫妻了……你最大的痛苦就在于不认命,而她却太过于认命……有着高贵的出身却毫不迟疑的选择自己的路,即使那条路充满了泥泞。不后悔不迟疑,坚定不移的走下去……她的眼中从来没有迷茫,她从来都不掩饰自己想要什么。仿佛是一只遇火涅磐的彩凤,火势愈大她就愈是美丽得耀眼……而她眼中的爱恋忧伤只为一个人呈现……那个人不是我。”
  低低倾诉中,阳光把苏极夜的脸染上了一层薄金,唇角弯成温柔的角度,眉眼间有着浓浓深情。那树上的花,还是有一片没一片的落下来,飘飘荡荡,只在空中打了个翻身,落到了地下。在这小小得空间,时光仿佛静止,只有他和他的回忆在呼吸、思考,而安安永远无法融入其中。
  他恍惚地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有些模糊了,像是蒙上了一层纱。
  他随父亲到王府去拜年。她被红色锦衣包裹着,粉嫩粉嫩的面颊圆得鼓鼓,一双眼清澈的没有一丝杂质。
  她的奶娘抱着她,对她说:“这可是你未来的相公啊。”
  她张口便脆生生的问道:“什么是相公?”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而他却面红耳赤。
  那是他对她的最初记忆,带着一点点尴尬一点点羞涩的记忆。
  然后战乱便来了,他们失散多年。再见时,他被安排在济安堂栖身,而她跟随在浓妆艳抹的女人身后,明丽的像是一团火焰。
  “极夜,这条路虽然不甚光彩,但是能让我活下去,这就够了。”
  她深深地凝视着他,仿佛要从那平静无波的眼瞳一直看到他内心深处。
  他突然惊骇地认识到,他仿佛第一次看清她。
  往后的日子,他便时常的往南山跑。她看见他总是极冷淡的,偶尔对他一笑已是难得,心渐渐冷了下来。
  直到有一日,他清楚的记得她拿着一本《周濂溪全集》,道:“‘出淤泥而不染。’真是好笑,极夜,其实所有美丽的花都是开在泥里,沾了泥又哪里有不染的。”
  她的后面是一幅工笔牡丹的画卷,被细细描绘出的花瓣幽艳绽放,阳光撒进来,空气中浮荡着细微的灰尘,而她的眼睛里像是遮了一层雾,一层透明的雾。
  不知为何,眼前模糊晃动的,都是她小时在园子里奔跑的身影,她赤裸的足下满是细小的青草,她的笑容天真灿漫……
  落入风尘的牡丹,身不由己的悲哀。
  他不是不明白,也不是没也想过放弃,但是无论走多久,无论走多远,他始终无法从她的身边走出。有一条无形的绳索,一头拴在他的心上,另一头拴在她的手中,每走远一步,就扯一下,扯得他心在绞痛。
  猛地,回过神来,苏极夜方看到一双泓幽幽的秋水,看不出是愁,是怨,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只是迷离如雾,深邃如夜。
  呆了一下,他才带着浓浓的倦怠之意勉力笑道:“唉呀,瞧我说这些做什么。”
  安安慢慢闭上眼睛,起了身。不敢再看,也不能再看了。
  “打扰你这么长时间了,我得走了。”
  说完,向外缓缓走去。
  她累了,也怕了。她已经没有勇气再一次承受失去的痛苦了,所以,她从未向他倾诉过自己的心意。
  不曾拥有,也就不会失去,更不会痛苦了……
  刚走出济安堂,他的声音便追了上来。
  “安安!”
  “啊?”
  木然的转头,看到的是苏极夜那张挂着平和笑容的脸。
  “你的糖。”
  “谢谢。”接过了他手中的糖,安安看着他,他也用一双清澈的眼睛凝视她,她却不愿意苏极夜看到自己的悲惨,勉强挂出一个笑容。
  猛地,安安看到一朵梨花不协调的沾在他的发上,伸出手想要帮他摘下,而苏极夜却往后下意识的一躲,已经放松的眼底出现紧绷的神情。
  她的手僵在空中,几乎是苦涩的笑道:“你的头发上有朵花。”
  他的眼眸惊讶地睁大,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她,然后有些面红耳赤的主动把头凑到了她的近前。
  她的指拂过他的发间,隐约的香,是从那白皙指尖流泄出来的。
  “极夜,我很高兴见到你,真的。”
  “我也是。”
  他们站在街上,相互笑着,却没主意远处,有什么闪烁了一下,带着阴谋的光芒。
  回到西园时天已经全黑了,灯火辉煌的大厅门口,红云已经伫立在那,伸手接过她的外衣,才开口道:“小姐,二小姐等了您好久呢。”
  走进小客厅去,灯光照雪亮,正中壁上挂着四幅湘绣花卉,很是优雅别致。角几上青铜镂花香炉里,正点着安息香,满屋子里都是,袅袅的和着香气。顾欢欢斜依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本书翻看着。杏黄色的旗袍,银灰的流苏披肩,两鬓蓬松只用一根缎带流水似的挽着,沙发的鸭绒枕靠是宝蓝缎子绣着牡丹花,正衬得欢欢人同花娇。
  见安安走了进来,欢欢书一仍,抬头一笑,道:“让我好等,还以为你故意躲我,本来要走的,红云死活要我留下。”
  “我是真的不知道二姐你要来,知道的话怎么也不会出去。”她这样的神色,反而让安安心头一紧,连忙在欢欢身边坐下,笑道:“请你吃糖赔罪好了。”
  “我想也是,咱们那么多年的姐妹情,怎么也不能为了一个男人坏了。”
  笑着说着,欢欢的眼却若有所思的看着安安。
  安安一颤,抽出一条洒花湖纺手帕,擦了擦鼻翅上的汗,方道:“二姐说得对,咱们姐妹多年,不能为了男人坏了这份情。”
  “去看极夜了?”
  “是啊,讨了点糖吃。”说着,牵起一块放在了口中。
  “是吗,你这那儿是赔罪,简直就是在罚我嘛。”看她吃的一侧面颊圆鼓鼓的,欢欢禁不住失笑:“这么苦的东西也只有你甘之如饴。我要不是醒酒是决不碰它的。”
  “我可是很喜欢吃。”眼睛里不经意的露出了笑意,那是真正的悦然的笑,从心底发出。
  欢欢的心一动,刚想说什么,这时,仆人捧着盘子,把东西放在桌上。
  原来是一银匣子英国烟,和两杯咖啡,旁边两个精致的印花小瓷盅,盛着牛奶和糖块。
  欢欢笑道:“完全是外国派头。”
  仆人将咖啡放在两人面前,放下糖块,冲上牛乳,站在一边。安安拿着一个玳瑁烟嘴,先给了欢欢。然后又拿了另一个,放在嘴唇边,那仆人把烟奉上,擦着火柴,先给安安点上,然后又要过去给欢欢点上。安安伸手接过火柴,说道:“你下去吧。”
  仆人答应着去了。安安方才含笑扭着身子给欢欢点燃了那支烟。
  吐出了一口云雾,拿起白瓷漏花的杯子喝了口咖啡,一边啜着一边瞇起眼看着身旁的安安,似不经意的问道“九少今天过来吗?”
  “他今晚要去有应酬。这么晚了,不要走了,二姐,就睡在这吧。”甩了鞋子,把双腿蜷在沙发上,安安枕着手亦是呼了一口烟,细声道。
  安安眼中原本闪出的光,便如西落的日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她今日穿的是一件淡青的旗袍,很素净的没有多余的图案,而绚丽的水晶灯光打上去,却是淡淡橙,淡淡薄红,又一层淡淡绿,如同雨后新出的彩虹。
  美丽,但是却看不出快乐。
  留声机里,歌女悠悠靡靡的歌声,欢欢坐着,听着那有些悲凉的曲调,带着漫长的尾声。
  此时此刻,她们都知道欢欢确实知道他今晚是会回来,所以才会来。
  但是谎话还是必须要说的。
  烟雾砌成了一面墙,她们屹立在墙的两端,她们的眼都闪烁着光……沉默了一着,却都看不清彼此眼中的神色。
  “好啊,就怕你撵我呢。”

15 去也终须去-3

  天上的月亮斜照着树影,点点的倒在窗帘上,窗外的庭院中有一种瑟瑟之声,依稀是夜风吹拂着树叶。
  突然楼下汽车刺耳的刹车声,车灯的光线阳光从窗帘中透进来,一大片一大片洒在欢欢的面上,形成了斑驳的图案。
  欢欢慢慢的起了身,来到了窗前,厚厚的地毯掩盖了一切声息和企图。悄悄来到落地的大窗前,把窗帘掀起一个小小的缝隙。车子停到了门前,天上的月亮,斜着照在车身上,只见他一身戎装的从车中步下,一边往台阶上走着,一边抬起头往这里看着。
  她一惊,连忙躲到了窗帘后,随即止不住一阵心酸,倚着墙,把脸偎在那薄纱的窗帘上,冰凉的刺着肌肤,几乎就要落下泪来。
  床上,安安蜷缩身体,呼吸均匀的睡着,偶尔眼睫毛细微地颤抖了几下,可能是在做梦。
  “我不会向你道谢的。”
  门阖上的瞬间,床上的安安睁开了双眼。屋内冷冷的,空气中似乎有潮湿的气味,好象是下雨了。
  
  夜晚的走廊暗昏昏的,静谧的空气里没有任何声音,暗红的地毯上寂寂的映着欢欢的影子。
  高大的屋宇里充满了他的味道,冷冷的,她止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她记得,每晚夜归他总要先去书房。
  一步一步,寻着灯光,地毯软绵绵的,但是脚连着心很痛,好象每走一步内脏就痛的颤动。
  伸手缓缓的推开门,实木与实木摩擦着,发出了吱呀吱呀的声音。书房似乎是才进来人,窗帘还没来得及拉上就开了灯。灯光闪耀着映在乌黑的玻璃上,摇摇晃晃的刺眼。她的身影映在里面,仿佛已经褪了颜色,人也似乎老了十年。
  坐在紫檀桌后的轩辕司九看到欢欢进来,眼皮微微上挑,眼角处细细收紧。瞳仁似乎异常黑,黑的看不到她的身影,亦看不到任何的温度。
  站在书桌旁的严绍则因为那薄如蝉翼的金色睡衣难堪的转过了头。
  “你怎么在这?”
  书房极大,也极空,只有一套紫檀桌椅,远远的是一套待客的软皮沙发,再无其他的家具。空旷的让轩辕司九的话带着嗡嗡的回音刺入了欢欢的体内,微微的在耳中、在心头激荡出一层层涟漪,长长绵绵,细细碎碎。空气里,温度渐渐地褪却,不是炙热,也不是寒冷,只是一种无视般的淡漠。
  被他这样瞪着,欢欢不由得想逃开。
  “我想见你,想得快要疯了……快要疯了……着了魔发了狂仿佛是一块心病……揣在怀里夜不能寐,食不能安……”欢欢合上了门扉,然后脱力地倚靠在门上。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眼睛快要失去焦点了。
  “我以为你是个很识趣的女人。”轩辕司九听到她这么说反而愣了一下,往太师椅背上一靠,半阖着眼,掩住了所有的心思。
  “为什么?”
  欢欢低声笑起来。
  只见这人虽看着自己,却又似没看着自己,两眼虽不离自己的脸,但眼中分明没有自己。
  “为什么?你真的感觉不到我的一片真心?我满心满眼地全是你,痴心一片……你真的感觉不到?我真心实意地爱你,错了吗?你不要我了,我来纠缠你就是贱!但是多少次梦中醒来,午夜的空气那样的安静,安静得会让人想起很多事情,而我只想到了你。我也怀疑过,也许你根本就不希望我爱你,而我只是个自私的人,我放不下你……即使明知道这样纠缠你,你一定会讨厌我……然而,你已经不喜欢我了,我难道还要在乎你的讨厌吗?”
  欢欢两手紧紧扣在身后,支撑着全身的重量被压在没有温度的门板上,身子向前倾着,努力向他吐出每个字句。书房里只有她一个人在说话,凄惨的划过空气,像电风扇损坏之后的声音。
  她却只看见轩辕司九的眼里暗暗划过一丝冷笑,又别开来去,看也不看她。
  “我有什么错,告诉我?是真心真意错了,还是错在我爱上你?你告诉我,好叫我彻底死了这颗心。”欢欢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猛烈跳了一下,然后她再也忍耐不住一边走向他,一边继续说道:“人家都说你越是死心塌地的越不喜欢,越是容易腻。可我到底要问你一句,我真心对你可就是错了?真心有什么错?实意有什么错?”
  她不管不顾,仿佛是豁出去了一般,缓缓的坐到他的腿上,伸手抱住了他,像以前一样头枕在他的肩上。
  那微微渗透过丝绸睡衣的体温,一点一点暗塘里的火一样的温度熨贴着她的肌肤,温暖着,却也带起一点烧着般的疼痛。那个冰冷的人就在自己的颈子后面呼吸着,起伏的胸膛里听的清清楚楚的心跳……
  然后,轩辕司九抓住她的肩膀稍稍推开了欢欢。
  他笑了起来,淡淡的讽刺气息,严苛而尖锐。他不笑的时候冰冷,但笑起来却更加冷淡了。
  “我们之间原本就有那么多假的东西,你又何必当真?”
  他的身后,大半面墙是一副全国的地图,成团成簇的颜色发了疯似地,在灯光下愈加的鲜艳夺目,像是一个煅烧的极精致的巨大珐琅彩瓷器,胭脂红、蓝料、深亮绿……眩晕着她的眼,而他的声音象针,尖尖地扎进耳朵,刺痛。
  欢欢本能的想要蜷缩起身体,脸庞被痛苦扭曲了:“假的?我爱你,你认为这是假的吗?”
  轻轻控制着自己的气息,喉咙深处涌上了苦苦涩涩的味道,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已经苍白到没有颜色的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为什么你就不肯要这一颗心,为什么?你不珍惜眼前人?我无非就是想求你看我一眼,看我一眼而已。为什么你始终都不肯再看我一眼,看我一眼就那么难?试着爱我就那么可怕?她连看都不看你,为什么你还对她死心塌地?为什么你就要强求那一颗本就给了别人的心……我不信你看不出来,我不信你感觉不到……就像你感觉到我的心一样,你也一定知道她的曲意逢迎……”
  她忽然大声地吼了起来:“告诉我,你认为是假的吗?”
  他的手陷进她的肌肤,冷的象冰硬的象铁,下一秒她已经被无情的推倒在地毯上,然后他转过脸,不再看着她。
  “严绍,送顾二小姐回去。”
  桌上白瓷茶盏也被她带到了地上,裂成了一片一片。欢欢的手使劲地撑在地上,肩膀抖着,如在寒冷的风中瑟缩,连自己的手扎入了瓷片都不知道。
  从轩辕司九的侧脸看去,可以看到他的发垂落在额上,他的眼睫微微的动着,眼睛下垂,唇角浮现了一个可以说模糊得近乎没有的表情。
  那是,带着一丝决绝味道的侧影
  这样一个冷酷的男人,却喜欢她的妹妹,喜欢到假装看不到她的心有所属……喜欢到即使那个女子的心根本不在他身上,他也要强留她在身旁。
  为什么会这样呢?
  眼泪……早流不出来了。
  严绍看着欢欢,无奈上前扶起了她,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欢欢的身上。
  欢欢黯然着、默然着,迟缓地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外走走,临走出门的一瞬,却停住了脚步。
  “我无法恨你,爱到了极至连恨都做不到。我求的不多,不求你为我心疼,不求你为我掉泪,只求你能看我一眼,一眼就好。司九,不知道你所求的是不是跟我一样?”
  欢欢声音在嗓子里被扯得薄薄的,似乎一碰就会裂开。没有哭泣,比哭泣更痛苦的喘息,隐约地失措,象是一个倔强的孩子迷失了方向。
  
  轩辕司九推开卧房的门,室内是一片黑暗,只有一点萤火虫似的光,闪闪烁烁着。打开了电源,荷形水晶灯的光线溶化成了半透明的雾,照到了坐在铺着紫色缎子绣垫的贵妃睡榻上的安安身上。
  她穿着一件珠灰的绉纱睡衣,肩膀裸露在外面,嘴上刁着玳瑁的烟嘴,正吐着烟雾。
  她看着他那么明显的惊讶了一下,唇阖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是又觉得无法开口,最后只垂下了眼帘,避开了他一直凝视的视线。
  长发随着她的动作柔顺地垂下,如褐色的丝绸般拂在她的颊边,衬得她的容颜近乎无暇的美玉。
  轩辕司九坐到了她的身旁,抬手拢起了她的一绺碎发。他的指尖触到了她的额际,泛起了一阵冰冷的感觉,渗入她的肌肤。
  “抽烟对你身体不好,不是早就说好要戒掉的吗?”
  轩辕司九淡漠的脸上泛起了温柔的笑意,手指顺着她的额慢慢地抹下,来到了唇边,拿走了她口中的烟,但是没有掐掉,只是放到自己的口中吞吐着。
  安安只觉得自己的唇染上了他手指的冰冷,渗到了心内丝丝绵绵的皆是寒意。
  然后,她看向门口,似乎在找寻着什么。
  “别看了,我叫人把她送回去了。”他的眸底,隐约有簇火苗正不住跳动,随时都可能暴长成高灼的烈焰。
  她几乎以为那火光会喷发而出,但他只是从军服的内侧拿出一个信封,交给了她:“这个是给你的。”
  不是没有收到过礼物,但是象这样凝重气氛却是头一次。禁不住胸口一阵五味杂陈,弯起红唇想说句谢谢,却都给哽在了喉头吐不出声。最后只能拆开信封抽出折叠整齐的纸张,打开后上面字迹清晰写着西园房契,屋主顾安安。
  她的手抖了抖,又看向另一张,眼睛瞬间瞪大,仿佛是极端惊恐的样子,使劲咽了一下,方才喘出一口气来。
  已经有些发黄的纸张上,用小楷工整的写着:
  立卖女约人……愿将女安安,年七岁,卖于顾昔年名下为义女,言定身价大洋300元。当即人钱两交不欠……其女今后一切任从义母安排支使,均与卖主无干。如天灾人祸,因病死亡或逃跑失踪,或自寻短见,均与义父母无干,空口无凭,立纸为证。
  卖主……证人……
  买主……
  这张纸,就是这张纸让她身不由己,风尘中辗转……而今这张纸就在她的手中,而她却只感觉一股说不出的情绪在胸口满涨着。一张脸苍白着,人一动也不动,眼睛却始终静静地看着手中的一纸卖身契。
  时钟的针摆缓缓地走着,嘀嗒嘀嗒的响着,象一支单调而不间断的曲子。两人同坐在榻上,本就狭窄的空间,似乎也跟着凝结起来。一片沉重的宁静里,唯有窗子外面的乌鸦高啼不止,凄厉又惨切地,宛若幽魂的含血泣诉。
  安安只觉得整个的世界像在冰与火的煎熬中,火热的、寒冷的……一个轮回又一个轮回,人像是被掏空了似的麻木木的。然后,她缓缓抬起头,依旧笑着,只是眼隐隐的有一些酸痛。
  “谢谢你……我……”
  她无法说下去。
  这么多年一直期盼的东西,却不是以她最希望的形式来到手中,反而是最不希望的……
  “既然你给了我一个惊喜,那么怎么说也应该还给你一个。”
  轩辕司九看见,无比清楚的看见,她的唇微微扬起颤抖的笑意,可是那双凝望着自己的眼眸,仿佛是在强烈倾诉着什么似地,含着无法隐匿的痛和恍惚,无法隐藏的……清晰的映在眼里。
  “安安,你离不开我,没有了我你就没有了一切,不是吗?”
  轩辕司九一边说着,一边抽出安安手中的卖身契,用打火机点燃了它。
  火焰在灯幕下似一群灵异的妖精,扭动着柔软的腰肢,轻盈地旋舞不休,一点一点地吞噬它们的猎物。
  破碎而疯狂地燃烧了她的绝望,也燃烧了她的希望。
  “是的,我无法离开你……”安安一动也不动,依旧做出笑的样子,可是她管不住自己的手,也管不住自己的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我无法离开你。”
  于是,他把她抱到怀中,笑了。
  在他的笑声中,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逃跑后被抓住,然后被拘禁的冰冷冬夜。看不见未来,亦不敢看未来,没有自由的身体,连泪也流不出来的苦痛……只能期待着死亡的仁慈。
  认命吧,认命吧……
  可是心底有一个声音在说,你要认命多少次,你还能忍受多少次……
  “现在局势还不稳,再给我两年时间,到时候我会给你一个风光的婚礼。”
  “好啊。”
  埋藏在深处的黯淡绝望一丝丝汇成幽滟柔弱的笑容,点点、寸寸得侵入骨髓的清怨魅惑。这一声应得她五脏剧裂,痛断肝肠。
  “你知道吗,我很喜欢你周围的味道——香水的味道,烟草的味道,以及……无奈认命的味道。”
  男人专注又深刻的眼神,仿佛是温柔,仿佛是爱怜,那不住轻轻落下的吻里,竟带着一股旧日回忆般的苦涩。
  这样的男人,到底在想着什么?又有什么样的目的?
  吻渐渐的参杂了带着掠夺的暴虐,她的身子控制不住一抖,想要挣脱却被紧紧禁锢住,像要把她拆解入腹。
  “我想要的东西,从没有得不到的。”
  安安僵了一下,才慢慢抬起身躯,环手抱住他,微微的轻摇却不出声。
  她知道,他很喜欢这样。
  果然轩辕司九低声笑道:“我还喜欢你撒娇求饶的样子。”
  明亮灯光下一对身影交颈缠绵,而她的心已一点一滴掉落在无底深渊。
  
  大片大片的云层,从不知名的远处里飘来。那蒙蒙灰的色儿,加上满是湿味的风息,果然不消多时,雨点迅速扩散,一片迷蒙中,那仿佛被灰色淹没的大地,依旧是严密的岗哨戒备着,每个转折的角落里,带枪的巡逻队披着雨衣不停来回。。
  严绍背着手静静地站在窗边,望着外头下不停的雨。
  雨势渐渐大了起来,缠绵的簌簌落落,仿佛是永远不停歇的落在他眼前。
  周遭也开始变得模糊起来,包括自己的心。感到一股说不出的烦闷。
  他跟随多年的上司也在渐渐的改变。
  虽然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但隐约里,他察觉出的轩辕司九有些不同于以往,仿佛是变得柔喣许多,变得温和起来,而这些,似乎都与那个女人有关……
  身后的房间的门终于被推开,他知道连续数日的军情会议,终于结束。
  他转过身,正看见轩辕司九一边向外走一边对身边的人低声地吩咐着一些事项。脸上是已经见惯的冷漠表情,十几个小时的会议之后,依旧丝毫不显得疲倦。
  严绍上前,低声倒:“九少,何小姐在办公室里面等您。”
  轩辕司九微微皱起眉头,回首交代完之后,他径自向办公室走去。
  严绍也一径跟在伊藤身后走着。
  办公室的门推开,坐在会客沙发上的何音晓急忙站了起来,扑嗤一笑道:“九哥,可叫我好等!”
  “你怎么来了?”
  轩辕司九坐到办公桌后的椅上,看着何音晓淡淡地说着。
  “瞧九哥说的。”
  他一身笔挺的军服,纯白的手套,总是一丝不茍的装扮,隐约散发出的冰冷气质,令人在害惧畏退之余,却又不禁心生亲近。
  何音晓微笑坐在他面前,几乎是贪婪的看着他,明艳眸底有着毫不掩饰的爱恋。
  往常,她会为这样的冷淡而生气,但是今天她却是特别的兴致好,拿起描金小茶杯喝了一口茶,抿着嘴笑道:“没事我就不能来看看你?”
  从她只用三根手指拿起茶杯的姿势,到她没有露出一颗牙齿的美丽笑容,都高贵典雅的可以看出她出身名门的身份,以及无可挑剔淑女仪态。
  但此刻,轩辕司九似乎并没有心情欣赏,只是冷淡地看着何音晓,紧抿的嘴角里开始有着不耐的痕迹。
  昏暗的天光,落在何音晓娇媚的脸庞上,眉眼口鼻的轮廓反都像是隐在了阴影中。她望着他的不耐,不禁有些激动起来,某种异常熟稔的情绪瞬间被引燃,那不断窜烧的火舌舔食着内心,映照出本来险恶的面目。
  于是,她用她那已经紧绷的沙哑喉咙低低说道:“我确实有事,就是关于大名鼎鼎的顾三小姐的事情。”

16 住也如何住-1

  轩辕司九闻言反而现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但那毫无情绪的眸底,却有两股阴云升起。
  何音晓哆嗦了一下,身子冷了半截,收起所有的表情,有些尴尬地扬了扬眉,从带来的提包中拿出一个信封。
  轩辕司九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几张照片。
  照片中的女子穿着一件淡青旗袍,和她皮肤的白色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但她却未施任何脂粉。
  他似乎从没见过如此素净装扮的她。
  她的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背着光,她的面上的神情看不分明,只觉得她的一双眼,灼灼地注视着面前的男子。紧接下来的几张,却是她的手在男人的面颊旁,依旧是一往情深的凝眸,痴痴地看着他……
  最后一张,偷拍的人似乎调整了位置,捕捉到了她的正面。她在笑着,宛如月光般的笑容,眼眸中的盈盈的笑意,流动着柔和的光辉,那是一种自心底而出的笑,清澈而艳丽,让他无法将视线移开。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轻轻抚摸过相片上的她,抚摸过那个曾经真实存在而他却几乎没有见过的笑颜……
  蓦然,他的心震动了一下,脑海里有一道熟悉而模糊的影像转瞬即逝。
  窗外的雨势似乎更加的猛了,从窗内看去仿佛是一层层的白烟在升腾。天渐渐暗了下来,只有些微的天光,凝成了有形的流水,倾泄在轩辕司九的发梢、眉际,幻成了一幕黑纱。
  何音晓起身打开了办公桌上的台灯,望着他,笑得优雅而又志在必得。
  在他们之间,隔着办公桌,隔着一些零乱的还未及处理的文件,隔着他的淡漠……
  她不能够再接近些,她不能够近他的身。
  他不喜欢她的接近,不要紧,她可以远远的守着他,但是,别的女人也同样不能接近他。
  他不喜欢她,不要紧,她会很努力的让他不讨厌她。但是,他也不能喜欢别的女人。
  都是为了他,她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他。
  她帮他调整了一下台灯的亮度,又整理好零乱的桌面,把文件都整齐的摆到一边。
  而她在做着这些地时候,他只是默默的看着手中的照片。
  终于,轩辕司九把目光从照片上的移到了她的脸庞,没有开口,只是看着她,无声地要求说明。
  在那样逼人的视线之下,何音晓依旧笑得极优雅。心里倒是踌躇起来,把要说的话,在心上盘算了又盘算,才开口道:“那个男人叫苏极夜,济安堂的老板。离济安堂不远有一所四合院,说是苏极夜名下的产业,给他亲戚住着,实际上是那个女人购下的……他们……定期在那里会面……这事情做的很隐秘,连那里的佣人都是个哑巴。”
  “……苏极夜?”
  “没错……”何音晓躲避疑问似地移开视线,但语气变得异常尖锐。
  轩辕司九微微挑眉,仿佛有些讶异。灯光映在的脸上,投下了班驳的影子,使他俊逸的轮廓更显得棱角分明。随着眼睛的垂下,睫毛轻颤着,弯成了一扇优美的弧形,在眼底投下了淡青色的阴影。
  何音晓痴痴地看着,不由心中一荡,想去伸手抚摸他极为俊美的脸庞,但手指抬了起来,顿了一下,又飞快地缩了回去,声调也跟着激动起来。
  “九哥,那样的女人本就没有什么礼义廉耻,你待她那样好,她仍是在外面……你何必再留她?!”
  轩辕司九却没有答腔,那双清冽的眼只定定地望向窗外,遥远而专注地,像是在看着某个只存在于记忆中的东西。
  一时间里显得沉默的空气。
  许久之后,他回过头来,脸上表情一如先前时的淡然,仿佛完全没有听到何音晓的话。
  “我待会还有会要开,没有什么事,你就先走吧。”
  何音晓听得清清楚楚,不由地气血上涌,想要踏前一步,最后却收住了脚步,紧紧地咬住泛白的下唇,一言不发的起身离开。
  但是隐藏在那双美眸底下的,却是一股难以比拟的、激烈而深沉的怨恨……
  来人已去的室内,寂静一片。
  仿如雕像般的男人,一动也不动地端坐着,俊美的脸庞上毫无表情。
  直到室内开始被夜色晕染,轩辕司九站起了身,开口道:“严绍,马上去给我关联人等全部抓起来,严加拷问。”
  
  西院内,因为只有自己吃饭,安安又倦倦的没有什么胃口,索性便把晚餐推迟了些。
  直到红云担心她,催了两次,她才下楼坐在餐厅的长桌前。
  才吃了一口,便听见熟悉的军靴声渐近。轩辕司九走了进来,一边脱去手套,一边好整以暇地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安安也未起身,只把饭巾拿起来,扯了一角擦了擦嘴,淡淡的一笑:“不是说今天不过来了?吃饭了吗?饿不饿?”
  他并没有回答,一脸平静的表情不改,然后微微地笑着。
  “怎么了?”
  那样的笑意,仿佛是一指冷凉的手指轻轻抚着颈后,安安的身体不自觉地起了一阵战栗。
  “这是什么?”
  桌子上扔过来的是几张照片,她拿起来看的一瞬,唇边的一抹微笑不知不觉的消失了踪影,忧伤和恍惚却在她的一举一动间隐约流露出来……
  轩辕司九也不禁恍惚起来,到底是什么时候见过,见过那样的,由心而发的笑意,还有这样恍惚的神情……
  她坐在那里,幽黄的灯光在她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轩辕司九出神地凝视着他。
  而此时,她涂着红蔻丹的手指从照片上划过,眉毛皱皱,脸便侧了一下。
  他的心便突然的一阵抽搐,连呼吸几乎都有些困难。
  仿佛再现了一个久远的梦境,他记起来,那个深夜她独自站在窗前,铃兰草的香气弥漫,照在她单薄身体上的银白月色……还有那个窗户上的‘夜’字。
  怪不得她对他永远是空洞的笑着,怪不得她会偶尔的恍惚,怪不得他几乎从来感觉不到她的心……
  “我知道在济安堂旁边有一所院子,名义上是苏极夜的,实际上是你买下的。”轩辕司九脸上逐渐布满了阴云,暴戾之气愈来愈浓,猛然一把掀翻了桌子,寒声道:“你在那里和苏极夜幽会是吗?你喜欢他?你喜欢他!”
  碗碟的碎片火花般四射飞溅,菜汤沾了安安的月白纱的旗袍上。胸前湿了一大片,月白色的变成了姜黄的。
  她踉跄的起身,看着自己,突然一阵恶心。
  手中的照片被狠狠地攥的皱成成一团,她深深的呼着气,又渐渐地松开了,然后又把它攥得皱了,在手心捏得紧紧地不放。沉默许久,才缓缓吐出干哑得几乎不成声音的声音。
  “你不要污蔑他……什么幽会?那所院子只是……只是……住着我的一个亲戚,极夜……他替我照顾而已。”
  “什么亲戚?”
  “……是我的远方亲戚,身体不好又染上了烟瘾,我总不能……”
  “什么鬼话,你自幼就卖给顾昔年,那还有什么亲戚?”他的目光冰冷得似要刺穿她,那目光里有种尖锐又深刻的东西,仿佛在刺探评估着眼前一切。那冷漠的表情,锋利的眼神,就如同初次见面时一样毫不留情。
  “确实,是我的亲戚,信不信由你。”
  好不容易说完最后那个字,她禁受不住地垂下眼,颤抖得无法自己。
  “是吗?那你就亲自去去问问那个你称为亲戚的女人和苏极夜,你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自嘲地扯起嘴角,望着她的眸中波光闪烁,那毫不掩饰的恶意与轻蔑叫人不禁瑟缩。
  说完就一把拉过安安往外走。
  佣人们早就闻声,全部悄悄地踮着脚散了开去,只有红云留在餐厅门口,她对轩辕司九向来是极为畏惧的,从来不敢近前,但此时看到安安一身狼狈踉跄着被拽了出来,忙白着脸拉住安安,抖着声音道:“九少,你就是让小姐跟您走,也得容小姐换身衣服,这样子实在太狼狈了!”
  轩辕司九似乎没想到会有人阻拦,显然是一惊,但不看红云,两颗眸子只牢牢地钉住着安安,冷冷的,就像是不认识她一样。
  此刻的安安,像被暴雨打落的花,几绺凌乱的发贴在脸上,身上的被溅的湿漉还没凝住了……污渍鲜明得像是他心口上的痛一样。
  红云在一旁呆呆的看着他们,也不知道过了有多长时间了。
  “是应该换件衣服。”然后,轩辕司九缓缓放开了安安,薄薄的唇际杨起了一抹可怕的弧度,笑容里的某些东西看起来异常残忍:“也许这是你们最后一次见面。”
  安安茫然地看着他几乎是狰狞的笑脸,那一瞬间里,绝望在体内破裂开来,淹没了全身。
  直到把她拉进了卧室,红云这才敢开口,额头上的已密密的一层汗珠。
  “小姐,怎么办?”
  “打这个电话找风晓,也许……也许……冲着何宁汐的面子,一切还能挽回……”
  安安伏在梳妆台上,就近拿起眉笔,飞速的写下来一个电话号码。
  接过了电话号码,见她仍旧呆呆的样子,红云忍不住便又道:“这样就可以吗?”
  安安把手按在胸口上,虽然觉得一阵微微的刺痛,仿佛知道是烫伤了,心里却惚惚恍恍的,只觉得她自己是另外一个人。
  “不知道……听天由命吧……”
  电话铃声响起来的时候,何风晓已经睡熟了。接完了电话,他连忙穿衣服起来,连司机也顾不上叫,拿了备用钥匙就往外走。
  刚走到楼下,便看到何音晓好整以暇的坐在沙发上。
  “哥,大半夜的不睡,怎么还急急的要出门?”何音晓看见他也不惊讶,嫣然一笑,三分谋算、七分调皮、十二分的娇俏:“不知道是谁有这么大的面子,能把哥哥你这时候叫出去?”
  “跟你没关系。”何风晓的心紧跳了两下,但不愿跟她纠缠,若无其事地从她身边经过。
  快到门口了,她忽然低低地唤了一声:“那就是跟顾安安有关系了,是吗?”
  何风晓的身体瞬间变得有些僵硬,转身,平静地凝视着她,面上浮起了浅浅的忧郁,语意迟疑地道:“你做了什么,音晓?”
  何音晓依旧笑着,眉宇间讥讽与唇际的笑意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奇怪的画面,她抬手掠了掠发鬓,才道:“我做了一个女人为了保卫自己的爱情所能做的一切。”
  何风晓沉默了半晌,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许久才用缓慢平稳的语气道:“你太任性了,害人者终害己,这个道理你懂不懂?!”
  何音晓突然发现,那双凝视着自己的眼睛是如此地深邃,幽幽的,遍布着痛苦,猛然深吸了一口气,倏地站起身,收起笑意倨傲的抬了抬尖尖的下颚,冷笑道:“哥,你这些年就跟活死人没什么两样,难得见你还会发火,可见顾安安的魅力真是不小。但是,我是你妹妹,我才是你的亲人,我希望你不要破坏我的计划。”
  何风晓看着她,不知为什么,忽然有一股冲动,很想上前去摇醒这个已经被嫉妒冲昏了理智的妹妹,可是他的身子身微微晃了一下,终究没有动。
  何音晓也定定的看着他,但是她不能确定何风晓是否在看她,因为,那双比女子还要美丽的眼眸中,此刻只有一片茫然如水,漾起一丝一丝的涟漪,慢慢地渗透夜色。
  然后,何风晓转身出了门,临出门前回头望了何音晓一眼,欲言又止。
  佣人上添了一杯热茶,何音晓把玩着茶杯,心绪不宁地将目光投向窗外。窗棱上涂了米白色的漆,暗赭的窗帘只拉下了一半。
  她就这么一直发着愣。
  今夜似乎特别地冷。
  
  何风晓来到监狱的时候,已经是凌晨时分。
  监狱此时已经戒严,护卫的侍兵荷枪实弹的在夜色中站的笔直。藏青的戎装,正是轩辕司九的近侍。一见了车子,立即持枪拦住,枪尖上的刺刀,在车前的灯光下闪着锋利的光芒。
  他下来车,东侧院一排倒座房,值守的军官认得他,走出来立正行礼,恭敬的说:“何少爷,这么晚了还要进去看什么人吗?今日恐怕您要白走一趟,上边已经下了命令,这里戒严了。”
  何风晓板着声音冷冷道:“九少在哪?家父派我,有些东西必须得亲自交给他。”
  那人一愣,轩辕司九在这,旁人是并不知晓,何宁汐又是其眼前的红人,能深夜找到这里来,必定有要紧事,他不敢耽误,忙道:“请您稍后,我去通报一声。”
  何风晓便在夜风里等着,点起了一根烟,烟燃尽了那人才出来,把他请了进去。
  昏暗阴冷的牢房里也布有岗哨,比平日更显森严。
  牢房的地面比外面的土地低矮得多,因而非常潮湿。只有一两个小小的窗孔可以透气,但窗孔是开在高高的囚犯举起手来也够不到的地方。借着一点昏暗的油灯,可以看到走廊里灰色粉墙已经发了黑,耗子、蟑螂在黑暗里慢慢爬动,囚牢里的每一个牢间都关着人犯,有的在呻吟、有的在狂叫、有的如死尸一样一动不动的躺着,有的瘦骨嶙峋得跟一具骷髅差不多。
  还没走到刑室门口,何风晓就听到了安安的声音,凄惨的,仿佛是用进了全力之后的脱力。
  “你不要跟风晓说,不要,千万别说……是我叫人通知他来的,你不要跟他说……”
  她的温柔,她的隐忍都已经不复存在,只余下满眼的惊惶,和额角细密的汗珠。
  刑室内只有一盏灯,风从室内的窗子吹进,灯吊在摇晃着绳端,像是一个破败座钟的钟摆。人的影子在地面上同样的摇摆不定,仿佛实在波涛上。一边的墙上摆著一排排的型具:皮鞭,夹棍,烙铁,铁链……每一样东西都摆放得很整齐,还留有暗红色的污痕。
  另一边一张案几,和两张太师椅似是新搬过来的,满面疤痕的女子坐在右首伏在桌案上喘息着,印度绸的旗袍上已经有了几条细长的裂口,仿佛是挨了几鞭,但并不严重。
  苏极夜被绑在石柱上,身上亦是些许的鞭痕。
  顾安安双手撑在几上,还保持着一个恳求的姿势,但看到何风晓走进来,面色顿时变得十分苍白,身子泛起了不可抑制的颤栗微微地颤抖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轩辕司九正襟危坐,目光专注在安安身上,象是没有看到何风晓一样,隔了半天才指着一旁的疤面女子道:“风晓,你看看,你可认识她?安安说她是顾南南。”
  周遭的空气似乎凝滞了,只有灯光在动着,却带着阴沉的意味,令人不寒而栗。
  疤面女子陡然的一颤,头却垂的更低。
  安安被绝望湮灭了眼更加的黯淡了下去,仿佛沙漠中即将渴死的人终于找到了水源,但却发现那水含着剧毒一般带着浓浓的悲哀。
  她扑到了他的怀里,白玉般的手指痉挛似的扯住他的衣领不放,用祈求的目光望着他。灯光的影子落入她的眼眸,希望和绝望参杂的迷乱着:“风晓,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何风晓仿佛没有听明白他说什么,僵住了似的只定定的看着那女子。
  除去遍布的细密疤痕之外,熟悉的身形,熟悉的五官……
  然后,他苦涩地笑了。
  “是你吗?是你吗……”

17 住也如何住-2

  “不是我,你认错人了……”
  女子声音带着凄然,但是音色却依旧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
  他的喉咙深处涌上了苦苦涩涩的味道,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就象离开水的鱼儿,无助地呼吸着岸上冰冷的空气。
  多少次,曾经多少次这个声音在他耳畔想起,呼唤着他的名字……
  何风晓脑刹时一片空白,想哭,或者是,想笑,分不出来,象做梦一样恍惚,一种似渴望又似恐惧的感觉在瞬间占据了他的思想,浓浓的迷雾飘散开,模糊而沉重,压在记忆深处,压得生疼。
  他想要掩饰自己的慌乱,竭力用平静的语气道:“南南,是你吗?”
  顾南南依旧紧闭着眼,头低低垂着身子止不住的颤抖。
  “风晓……对不起……”安安紧紧握住何风晓消瘦见骨的手,底下的话已是说不出了,她的苍白的嘴唇只能轻轻翕动着。
  何风晓却蓦的一把挥开安安。
  轩辕司九上忙上前一步,接住了几乎摔倒的安安。
  灯光斑驳朦胧的笼罩在人的身上,如厚厚烟纱、如浓浓水雾。
  安安的心在绞痛,也顾不得倚在谁的怀中,只本能的将身体缩成一团,手捂胸口。她看见何风晓一步一步拖着沉重的脚步,歪歪斜斜的走近阿姐,那双眼中有浓浓的宠溺与眷恋,望着他最珍贵的宝贝。
  顾南南的颤抖着,被何风晓抱在了怀中……这许多年他再一次抱住她。
  “他们都说你死了……可是……你…还活着……”手颤抖着抚上满是疤痕的容颜,艰难地从喉间挤出几个字。
  他是笑着的,但是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认错人了。”顾南南拨开何风晓的手,声音虚弱无力。
  “我怎么会认错你……你……你……是因为会变成这样才离开我么。”抖得更加厉害双手小心翼翼的为她擦去脏污血迹,满面的错落疤痕清晰浮现,而他墨黑的眼只流动着似欢喜似悲伤诉不尽的情:“这些年,你一直再湖都,而我却不知道。南,我错了……我错的这样厉害,以至于你都不想再看见我,是吗?”
  然后,他的眼渗出了一滴透明的液体,落在了她的手上,然后再一滴。
  顾南南的嘴唇怪异地抽动了一下,似乎想要微笑,举起同样是遍布疤痕的手,手指缓缓地划过何风晓的脸颊,眯起了眼睛,眼眸里漾起明媚娇柔的波光,象雾一样婉约迷离: “风晓……”
  时光似乎随着她的醉人音色流转,他还记得,那时的她,是的孤高冷傲的,只有在对着他时,才浅浅的笑着……淡淡笑靥却明艳得似乎照亮了整个天空。那时的他们为又所有人所不容,相爱得那么辛苦……他是多么的痛恨没有和她一起跳下的勇气,苟延残喘了这许多年,终于……终于抓住了她,然而……
  他的手艰难地从她的手上移到她的面上,轻轻地拢进她的发间……他的手上还沾着她的血,他眼中的神色渐渐狂乱,声音沙哑而低沉:“南……”
  她的眼里渐渐蒙上泪水,几乎无法看清他,只感觉他温温的泪不住的落在手中,寻着他的哽咽呼吸,冰凉的手抚摸上他的双眼。
  她还记得,那个白衣翩翩的俊美少年,纯净的眼睛像冬季的第一朵雪花,不见世事的丑陋邪恶,只是被他痴痴的望着,就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她还记得他说的第一句话,真挚得不含任何虚伪,我喜欢你。
  有一天她应酬了回来,他突然自树下冲到面前。呼吸间带着桂花酿的味道,仿佛是醉了,抓住她的手,喃喃道:“你知道‘红拂夜奔’的典故吗?我们也走吧,远远的走,到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
  她也喝了酒,仿佛也有点醉了,她在他的两只手里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女人……
  他们用所有的积蓄为她赎了身。
  然后,爱情的毒药布满了全身,烧晕了她的所有的理智。她毫无防范的喝下那杯搀有迷药的茶……
  往后事情她心里非常清楚,清楚的使她痛入骨髓,那个不同与风晓不同的、却有着血缘的苍老身躯压了上来……她战栗地颤抖,从头到脚,每一根头发都在抖,却无力反抗。她祈求过,祈求谁能来救救她,然而没有。
  一切都结束后,在她最肮脏的时候,风晓却来了。
  他死死地咬住了嘴唇,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定定的凝望着她。
  整个的房屋,一点声音也没有,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一切都是淡淡的灰色,在这淡灰里他用这双像孩子一样的纯真无邪眼睛,把她所有的丑陋,肮脏那么清晰的映在里面。
  身不由己的背叛、被背叛,身不由己的伤害、被伤害……无从选择的选择。
  她却再也无法忍受,突然发出长长的象啜泣一样的声音,用手捂住脸,疯似地凄惨地尖叫:“不要看我!风晓,不要看!”
  而他,依旧那样看着她,像镜子一样,几乎要把她撕成碎片……
  “风晓,我终究不是红拂……”
  下一刻她以平生最优雅的姿势,似一只拒绝张开翅膀的大鸟,直落下去。
  依稀看见,一只手伸向自己,他的声音凄厉如受伤的野兽临死的哀鸣,然后这只手越来越远……
  最后痛得感觉渐渐消失,她以为她最终可以愉悦地感受着死亡安静的气息。
  然而,命运却跟她开了一个最大的玩笑,她没有死……活了下来,失去了曾经叫她痛苦却也赖以维生的容貌。
  无数个深夜她唤着他的名字,却再没有人回答她,除了寂寞涌动的声音,什么也听不见,除了黑暗,还是黑暗,无边的绝望渐次灭顶……织成一张网肆无忌弹地压下来,她甚至连逃避的地方都没有。
  曾经,安安婉转的对她说,应该告诉风晓她还活着的事实,然而她已经被鸦片拖垮了身体,她的容貌不在……她能拿什么见他……她不敢在见他,也不能再见他,她已经失去了一切,万一再失去他的爱,她该怎么办……
  此时此刻,终于他再次来到她的身边,对他笑着,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她的心都被揪扯的痛了。
  轩辕司九平静的地看他们凄凉和悲伤,眼中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随即淡淡的一笑,不慌不忙托起安安的手,低头吻了她的指尖,抬起眼,寒气逼人的目光压迫着她,声音却是轻柔的:“看来你并没有骗我,所以……”
  安安已是怕极了他,心中一颤,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才开口道:“你想做什么?不要再难为他们,他们……阿姐和风晓……已经够坎坷的了……”
  轩辕司九微微一笑,道:“风晓,我可以帮你们,帮你们远走高飞,避过你父亲的耳目。”
  何风晓像是没有听懂,半天才呆呆地转头看向他,然后再看向顾南南恍惚的开口:“你听见了吗?我们可以远走高飞,到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何风晓以为她会高兴的,却意外地看见顾南南黑色的眸子闪动着迷乱与茫然交织的神色,声音也是一种不安而迟疑的:“我们还可以吗?”
  他以为她只是被惊喜得呆掉了,却发现她攥着他衣襟得手,渐渐的开始抖起来,嘴唇发紫,出了一头的冷汗。
  “你怎么了?!”
  南南有点恍惚,听到何风晓的声音的在耳边响著,却如真似幻隔的好远。她抬起头,看见他担心的眼睛模糊的在眼前晃著。她想抬起手,却发现手早已抖的不能自己,只得紧紧贴到他的胸口前,大口吸著气。
  他的身上有一股烟草的味道,那是常年吸烟的人才会有的味道,而当年的他是不吸烟的……
  一团火在南南的胸口燃烧了起来,烫得发疼。头深深埋进何风晓的怀里,断断续续的说:“没事,没事……我的烟瘾犯了而已……”
  “你吸鸦片?戒了吧,戒了吧好吗?”
  “好,我现在……就戒……”
  点了点头,满是风尘的脸上漾起了水波一样的微笑,那是一种可以称之为“温柔”的笑容。
  然后,浑身都发起抖来。
  何风晓开始只以为她是烟瘾犯得厉害,便紧紧的抱住她,可渐渐的又觉得不对劲。
  顾南南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一股血就缓缓涌出了嘴唇。她的眼茫然地看着何风晓,眼眸中蒙上了一片水润的细腻光泽,然后,仿佛受不住这摇晃不定的灯光似的,她渐渐合上了它们。
  她的血渐渐染红他的双手,染红了他的衣衫,他的眼睛在剎那痛苦地闭了一下,从喉间逸出细微而破碎几乎悲鸣似的声音:
  “医生,叫医生!求求快叫医生!!!”
  众人全部愣在那里,只有被绑住的苏极夜,用已经沙哑的声音说道:“我就是大夫。”
  狱卒急忙上去解开了捆绑,苏极夜也顾不得自己的伤痛,忙上前把手搭在了顾南南的腕上。
  怔怔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恍惚地抬起头,几乎不敢看何风晓凄迷的眼,缓慢的摇了摇头。
  “她的身子重伤之下救回的,本来就不好,这些年她又毫无节制的吸食鸦片,平日里都是用药撑着,已然是强驽之末。而今受了外伤,又大喜大悲……已然是油尽灯枯了……”
  何风晓不敢置信的望着苏极夜,见他不敢对视自己的眼,便几乎像迷路的孩童似的,求助的看向其他人。
  那太过于惨烈的眼,让一干人等都下意识的避开,安安早已支撑不住,瘫倒在轩辕司九怀里。
  而轩辕司九定定看着何风晓,眼里隐约是一抹同情。
  何风晓重新低头看向南南,呼吸渐渐地沉重,他摇着头,像是无法控制自己般地摇着头,却什么话都不说。
  她却似早已料到了这个结局一样笑着,她的眼已经模糊了,影影绰绰的光线下,风晓的面目都看不是很真切,但是她依旧知道,于此时、于此地,他……的眼中只有她。
  她的唇颤动着,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风晓,我虽然做不成红拂,但是我毕竟是幸福的……因为,你爱着我,一直未变……可惜太晚了……”
  何风晓看着,定定的看着她。顾南南的声音,渐渐的消失,摇晃的灯影照在她的面上,可以看到她唇际的笑痕,脸浅浅的染上了一层红晕,恍惚中又变成了当年名满京华的女子。手无力的滑落,似乎不舍的要捉住什么,却又最终垂下,呼吸终于再无痕迹。她的眼微微的合着,恍惚是睡梦中……
  何风晓用力地抱着顾南南,紧咬着自己的嘴唇,他却流不出红色的血,良久,两滴透明的水珠才顺著他的眼角滑落下来,湿透了脸颊。他小心翼翼的吻上南南还有着温度的唇……
  她的脸上,仍然在微笑著。
  他呼吸着,几乎要停止呼吸。心跳着,几乎要停止心跳。痛到窒息,痛到僵硬,痛到……快要死亡。
  何风晓突然疯狂的大笑起来:“安安,安安!这就是命,你看到了吗?不认也得认的命……”
  何风晓的声音听起来阴森可怖,象是诅咒一样。
  安安哆嗦着,想要上前,但却被一声枪响止住了脚步。
  火药的味道过后,是浓浓的泪水的味道,浓浓的死亡的声音,弥漫着,在这昏黄的空间。
  何风晓似乎想要站起来,可是身体却无法停止颤抖,金质的左轮手枪从他的手中跌落在血泪交织的地上,胸口的一点红慢慢的晕了开来,灯光下看来鲜艳无比,怵目惊心。
  然后,他倒在了顾南南的身边,鲜血却还不停冒出,沿着衣服的边缘,一点点形成一滩不小的痕迹。
  室内一片寂静。
  此时此刻,她想到的竟然是有一次夏日的午夜时分,窗外的鸟叫的她无法入睡,最后终于忍受不住,她坐起身来,趿上了拖鞋,走到窗边。
  此时鸟叫却突地停了。
  窗子是半开的,夏夜里的暖风把纱帘吹得抚摸在她的面颊上。她和阿姐的阳台是相通的,而阿姐只穿了一件睡衣站在阳台上。夜色浓浓的自天际洒下,阿姐的面上亦被染上了淡淡的夜影,和着淡淡的暖风,和着淡淡的花香,她的笑颜显得那样的透明,似被夜色所融化了一样,没有了平日里冷漠,没有一丝杂质,只是纯粹地快乐。
  她偷偷的走到阳台,隐在阴影里,这才看见风晓站在阳台下仰看着阿姐,精致的脸庞上同样是快乐的笑容……绿树在夜色中阴沉沉的,偶尔一阵风儿吹过,像是被惊动了似的,一片树叶从晃晃悠悠地飘下……
  他们谁也不曾说话,只是相互定定的望着。
  而此时,安安怔怔地看着地面的血迹,好象从来没看过人流血一样。看着那深沉刺目的血,她不禁感到胸口一阵强烈冲击,有种沉甸甸的感觉,那是生命的痕迹,是阿姐和风晓流出来的生命……
  “风晓……阿姐……”安安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仿佛在空气中消逝的呻吟。
  她想要上前,但是轩辕司九紧紧抓住她,她丝毫的动弹不得。
  “放手!”安安望着眼前那张若无其事的脸孔,只感觉胸口翻搅得厉害,整颗心都揪成一团,猛然尖叫,而下一刻却软下了身子,捂住自己的脸,断断续续地道:“放手,我、我受不了,我快要疯了……快要疯了……求你放开我……求求你……”
  轩辕司九加抓住她的双手仿佛怕失去她一样地紧,如此靠近的距离间,他们呼吸可测,灯光在他英俊的脸庞上形成一圈柔和光芒,那双黑眸默默的看着安安,那胶着的目光里仿佛有着什么,定定盯住安安的瞳孔,像要寻找某个东西似地专注不已。
  “我永远不会放开你,你听到没有!”
  她也看着他,只看着他,隔着衣衫,她感觉他的心脏疯狂的跳,她的心亦在狂飙………
  安安那双美丽的眸中渐渐流露出发狂似的恐惧,那种异常强烈的、仿佛撕裂般的痛苦神色,感觉就像是……简直就像是……就像是…失去了所有希望一样……
  然后,剧痛传来,灼热的液体沿脖颈向上翻涌……她猛地捂住嘴摇晃着,软软地跪倒在地上。久积的情绪在那一瞬间溃堤而出,血从缓慢地透出指缝,无法停止的趋势。
  “安安!”
  她听见轩辕司九惊惶的声音,但是眼睛不由自主地模糊起来,嘴唇颤抖个不停,他接下来说的什么她都听不见了。
  同样沉浸在悲伤中的苏极夜,听到轩辕司九变了调的声音,才回过神,急忙扑上去,手还没碰到安安,就被轩辕司九一脚踹开。
  狼狈倒在地上的苏极夜,只看见轩辕司九眼中忿怒地似要喷出火,也顾不得身上的痛,嘶哑的说道:“我是大夫!”
  轩辕司九却似乎没有料到地一怔,然后才缓缓的放松了表情,但手依旧紧紧的抱着安安,仿佛怕她被谁夺去一样。
  苏极夜把手搭在安安的腕间,只觉得指下的肌肤很冷,仿佛所有的温度都随着她吐出的血液一起离开。而她仿佛很冷似的身体在发抖,紧紧的咬着下唇,脸痛苦地扭曲着,刑室内零乱而尖利的光线划破她黑色的眼波,扯得支离不堪。
  这样的神色,他只见过一次,上一次她手中拿着的亲人的灵牌,而这一次……她又一次失去了亲人……他的父母都在战乱中死去,他的兄长耐不住贫穷和抑郁,也接二连三的离开了他……失去亲人的苦,他是那样的感同身受……可他还可以哭,她却连哭都哭不出来……
  苏极夜突然发现脸上很凉,却原来泪水已经流了满面,然后,才有了心痛的感觉,仿佛是一根针一下又一下毫不留情的刺进心内。
  “安安你这是郁结于心……哭出来,哭出来……”
  安安难受地喘着气,晕眩的脑袋嗡然作响着,火辣辣的感觉在胸口内扩散开来,多得吞咽不下的铁锈味窜入鼻腔,那腥红的液体一路沿着流到嘴唇上。
  “极夜……” 她开口,唇角还颤抖的努力向上扬起:“别哭……”
  阿姐死了,风晓死了,她都没哭……真想痛快的哭………放肆的哭泣………然而在这个血色涂染的夜里,她,只能咬紧牙关……
  “安安,我替你哭……我来替你哭……”
  苏极夜紧紧的抓住她的手,哽咽的把脸埋在了她没有了任何温度的手掌内,一顿之后,他的语调突然低了下来,象风中的弦,颤抖着快要断掉,拼命地挤出支离破碎的声音。
  她的手吸收了他温热的泪,一点一点正滴到安安的心里去。
  安安颤抖着向苏极夜伸出手去,她狠命的抽了一口气,咳了起来,血的味道是苦的,咽不下去,从嘴角溢了出来。
  很冷……真的很冷……温暖的怀抱就在眼前,所有的强忍与固执在顷刻间烟消云散,在这个夜里,她所渴望的,只有他的怀抱而已。
  她不知道,她的眼看着苏极夜,幽幽的灯光下,她的眼金反射着朦胧的光芒,那是一种悲哀到了极致的爱恋。
  一旁的轩辕司九霎时间变得狰狞的嗜人,他可以看到他安安专注的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神,一种让他心脏抽疼的无限柔情。
  他看着,无法移开视线的同时,心脏又感到一阵陌生的情感,是渴望……但渴望什么,他自己不清楚。
  猛地,他仿佛从迷梦中惊醒似的,起身再次一脚踢开了苏极夜,一把从腰间掏出配枪,对准了苏极夜。
  乌黑的枪口,危险露出了僚牙,仿佛是一只野兽试图扑到苏极夜身上要撕碎他的喉咙。

18 住也如何住-3

  扳机一紧,眼看子弹就要射出。 
  安安下意识地伸手抱住了轩辕司九的腿,轩辕司九所能够感觉到的是安安环绕住他的双手,那样细腻的、象丝一样的触觉透过衣服、透过血、透过肉,传递了进来。
  “放过他……求求你……”
  她在他的脚下喘息的说着,黑发纠缠着她的脸,映衬她那没有血色的脸庞如白色冰晶般近乎透明,她唇角黏黏稠稠的液体还未干涸,亚麻的旗袍被沾染的都是鲜血,片片缕缕像被刺绣上的红色花朵。
  “求求你,放过他……”
  干涩的言辞,唯有莫名的剧痛与刺激,有两三秒钟,苏极夜分明看到轩辕司九在犹豫,然后手枪缓缓的收了回去。
  这是她第一次求他……她沾着血的嘴唇正发着抖,却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轩辕司九生硬地抽动嘴角,仿佛浮现出一种残忍的笑容,逆着光,朦胧的她看不清他眼中的神情,只听到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求我?”
  安安努力的仰起头,死死地盯着轩辕司九,呼吸越来越沉重,越来越破碎,仿佛快要停止。手却固执地抓着他的裤腿,用力到指节都泛青,指甲掐进肌肉。随后,她凄迷宛然地笑了:“是的,我求你……求求你……”
  “作为回报,你必须要答应我一件事。”轩辕司九蹲下了身,漆黑如墨的眼睛直射入安安的心底,那瞬间崩射出的光芒,安安几乎不敢相对。他一向冷极了的声音,几乎是缠绵的:“我要你的爱,我要你爱我……”
  喉咙有点烧……他俊美的脸近在咫尺……看着她,迫切的,渴望的,像是一个迫切想要得到玩具的孩子。刑室里的火炭盆燃烧的劈劈啪啪,而灯光一闪一灭,人影忽明忽现。
  她突然有点眩晕,呼吸困难,侧过头,不敢看他的脸。心猛地一抽,竟然在隐隐泛着痛,疼得眼前发黑喉咙甜腥,一口血就又喷出来。
  “好……”
  
  她们是三人一起在顾宅长大,当同龄的女孩子还在对父母撒娇任性的时候,她们已在对镜练习流转勾魂的眼神;当别人还在为得不到的玩具哭闹时,她们努力的学习着仪态万方的诱惑;当别人还在睡前拉着父母听故事的时,她们日夜不停的练习着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记得有一次从画室下了课归来,忍不住夏日阳光的诱惑,偷偷的跑去了公园,那里有一架古老的木桥,她们就倚在桥栏杆上,俯看着河里的水。河水带着一点儿浅浅的绿色,岸边有一树半白半红不知名的花,树枝倚倚斜伸在河面上,清潺的水中也有一树流光的花影。暖风吹过,碧波荡漾,水中的花影,便随着盈盈舞动起来。那桥下的一对鸳鸯,缠绵相游,偶尔把脖子插进水里,随着钻进半截胖胖的身子,然后再由水里钻出来,那水露从背上流下去,好像撒了一把琉璃珠子一样。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阿姐拄着腮,一脸的向往深思。
  “我到说,只羡鸳鸯不羡仙。”
  “景致虽美,却比不那些亭台楼阁的富贵荣华。”二姐却不屑的转过头,冷冷讥笑着她们。
  “二姐,你跟妈妈越来越像了呢。”
  “死丫头,阿姐你看小妹竟然敢笑话我了。”
  二姐的面上映着红焰焰的太阳影子,快乐的笑着。
  嘻笑打骂着,不知不觉间她们三人才发现天黑了,便都急急的往回跑,只有她走得气喘连连,老是追不上她们。
  “阿姐你们慢一点,我跟不上。”
  说时,却没留神脚下,一崴就跌坐在了地上下。她们已走出去好远,回头一看,又急急跑了回来。
  “没事吧?真是个小笨蛋。”阿姐蹲下身,无奈的笑道“上来,我背你回去吧。”
  “你倒好,索性坐下!阿姐你瞧瞧,她这么大一个人,连路都走不好?这路啊是让人走的,可不是坐的。你这是走路啊,还是坐路啊?” 二姐站在哪里,眼儿笑得水灵灵的,手掩着嘴,肩情不自禁似的一缩一缩,看得路人都直了眼睛。
  那日她被阿姐们轮流背着才回到家,记忆中阿姐的衣料有一种奇异的柔软,还一丝一丝慢慢散出阿姐的体温,好像娘一样芬香……
  “安安,安安。”迷懵的思绪被撕扯着拽向清醒,睁开眼看到轩辕司九坐在她的身边,脱下了藏青的军装,只穿着白色衬衣,脸上都是认真关切的表情,道:“先把药吃了再睡。”
  丝绒的窗帘半拉着,窗外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阳光照射进来,一蓬蓬浮着细细的尘,如梦如烟。
  她就着他的手,勉强坐起身来,室内极暖,她似乎躺了很长时间,一件桃红的夹衫已叫汗打的微湿。胸口依旧痛得厉害,几乎无法挺直腰背,但脸去依旧淡淡笑着,一只手伸出,作势要接过他手中的药,到最后只一推。轩辕司九的手一侧,糖衣药丸便落到了地上。
  他看着她,她却背过脸不在看他。
  “怎么了?”
  “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了小时候的事情,我崴到了脚,阿姐背着我。她那个人,面上虽然总是冷冷的,但是心却是极软的。我小时候常常生病,每次都是阿姐在床前照顾我……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事,只哭着抓着她的衣角对她说,别跟那个漂亮的像女人的家伙走……”
  安安低着头,床边铺着的一块厚厚绒绒的脚毯,鲜红的颜色仿佛又回到了昏暗的牢房中,那点点滴滴汇到地上的血迹,她还是清清楚楚地记得风晓眼里绝望的悲哀……心里有一根紧紧绷着的弦断裂了,莫名的情感象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她的心脏,令她痛楚难当。
  “很久以后的日子里,风晓变得越来越颓废,有时候我几乎在他身上看不到活人的气息……我常常都在想,如果那时候我不那么说,阿姐是不是早就能跟风晓走,他们是不是就会幸福的在一起……”
  假如死了就好了。
  安安边平静的说着,边想着,假如死了,她就可以摆脱这一切,他的富有,权势,地位………都跟她再无关系……
  “哪里有那么多如果!”他恶狠狠的一字一顿,蓦然察觉安安的身子痉挛了一下,煞白了脸,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抓着,绞扭成一团,长长的睫毛就如风中的羽蝶,瑟瑟地颤动。
  心中像是被触动了什么,一软,语调亦随即放轻:“你身体现在不好,大夫嘱咐要好好休养,别想太多。”
  她却只作听不见他说的话,面上现出了极倦怠的神色,继续淡淡的说道:“你知道吗,风晓每次看我的时候,目光都不是落在我的脸上,他是穿过我,看着阿姐。”
  然后,安安转过头,望着他。她的脸正在夕阳的浅红光线里,脸颊上便仿佛被涂了一片浅色的胭脂。她的眼眸仿佛是被冻在薄冰下的黑水晶,浮着晶莹的光泽,却冷冷的看不出任何情绪。她的手伸出,在他的眼前虚晃了一下,她耳朵上戴的金刚钻坠子,随着她的动作,猛地一闪:“就跟你一样……”
  轩辕司九脸上的笑容渐渐收起,半晌,在身上掏出烟盒,拿了一根打了火吸着。云雾间,彼此都不作声,终于他忍耐不住,先开了口,嗓音压得非常的低,不带一点感情。
  “你这是跟我闹什么脾气。”
  安安面上虽努力的维持着平静,但心空荡荡的,嘴里发干,被一股抑郁难舒的恨意激得冷冷笑了一声,才道:“阿姐说过,我们这样的女人,注定是权贵人花钱买的玩物,人尽可夫出身……此生前路已不值得期许……”
  她看着他,他洁净的白衬衫一尘不染,在逆光中他的脸庞轮廓极深。漆黑短发附面,眼眸漆黑中渐渐浮现出了一种让她眩晕的阴沉,但是他在隐忍着。
  然而,此时此刻,再隐忍又有什么用……
  “我不过是以色侍他人,又是这样的身份,我不明白,你对我哪里有那么深的感情……”
  他的出身并不是什么秘密,却是禁忌,从来没有人敢在他的面前提起他的母亲。依稀听闻那女子是当年名噪一时的功力心和企图心都很强的伶人,但是却爱上当时还默默无名轩辕冴。为了他,她跟各种男人睡觉,可是他功成名就的时候,却对还在她腹中孩子的血统产生了置疑,于是他抛弃了她……
  安安背靠着软软的枕头,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胸面前,好像要隐藏住在其中翻搅着的、血淋淋无法痊愈的伤口下,一直以来,都被压抑住的浓浓凄凉悲伤,没经过思考她便说道:“我像谁,你母亲吗?”
  这话刚说完,还没有说第二句,只听得啪的一声,轩辕司九一脚踹翻了床头的红木桌,上面所有的东西,淅沥哗啦的散了一地,有的碰在墙上,摔碎的碎瓷四溅飞射。他忿火攻心,手高高的举起,目光里冒着吃人的怒火,死死盯着她。安安也扬起脸,雪白的面色气得像擦了胭脂一样,晕着薄怒的红,毫无畏惧的回视着,含着浓浓的幽怨。
  但也只有一瞬间,她的眼就躲了开去,不再看他。
  刚刚起身的她,蓬松的卷发散乱着,消瘦的面颊,单薄的身子只穿了一件夹衫,纸糊的人儿似的。
  茶杯打翻了,泡开了的棕绿色的茶叶粘在地毯裳,水沿着桌子一滴一滴的滴下,来伴着珐琅钟的滴答声……
  轩辕司九看着地上被打破的那套茶具,这是他唯一留在身边的母亲遗物,他习惯带在身边,并喜欢用这套茶具品茶,而最近一直住在西园,所以就放在了这里。
  黄玉的碎片散落一地,色纯细润的鸡油黄,是玉器中不下于羊脂白玉的极品。黄玉的颜色一般比较淡,鲜艳的则是极为罕见,而眼前的杯子却是浓艳剔透,没有半分的杂色,是百年难得的极品,也是他母亲的心爱之物。平日几乎不许人碰的东西,今日却被自己亲自打碎。
  喝茶一直是母亲的习惯,从前他的母亲即使身体和精神都到了崩溃的边缘,依旧坚持着喝茶的考究。家里的茶叶从龙芽、雀舌、毛尖,到雨前、珠兰、香片等等,一应俱全,装在金耳的白磁罐里,下午的阳光照到那磨白了罐上,形成了家里唯一的温暖。
  每到品茶的时候,都是母亲心情最好的时候,嘴角含着笑,她坐在太师椅上,抹着浓重眼影的眼透过他看着……一把鸡油黄的茶壶,配上几个同色同花样的盖碗茶杯,强烈的茶香与香水的香久久不散。
  轩辕司九猛地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安安,黑色的眼睛慢慢恍惚起来,眼前的女子和另一个人渐渐重合。
  “你要我怎么样?你希望我怎么样?”
  他记得有一次天将亮未亮的时候,他只听到了一声清吟在传来,清澈而锐利的刺进他的心脏。推开门进去,眼前暗暗沉沉,她站在院中,水袖在暗淡的光影中如丝般的逶迤于地,斜斜地望去,线条优美的侧影映衬在晨光中,细致的看不出任何时间的痕迹。她螓首低垂,反身折腰,水袖如同仙女手中轻舞的飞天绶带,随着宛如天籁一般的声音安静的在空中荡漾,一层一层轻轻绕着人的心。
  唱的,却是一生错付的凄凉。
  “‘我’希望你?”
  安安盯着他,眼神悲伤的惊人,却微笑了起来。她相信自己笑的毫无破绽,那是经过千百次训练的完美的微笑,但是心中泛起一阵要命的绞痛,她手紧紧的抓着自己的衣襟,强忍着痛,一身冷汗已然湿透了衣衫。
  轩辕司九看着她的笑容,神色似乎更加的恍惚。
  无论在什么时候都能天衣无缝的笑着,跟她一样……她们长得根本不相似,但笑的神情却如出一辙。他的母亲很美丽的女人,岁月的消逝并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太多的痕迹。那眉、那眼鲜明而动人,那唇无论悲喜总是弯着的,但眼底总是掩不住那么一点子凄清。唯一不同的是,安安的眼底总还有那么一点痛苦和挣扎,而母亲的眼就只有茫然的寒冷。
  她不看他,几乎从来不看他,偶尔看着他也不过是透过他,想着别人。他们明明是相依为命的两个人,她却从来只像一个人似的,一同出门,她会忘记他,而他就要拼命的找寻她……没有打,没有骂,没有温暖,没有呵护……她只是忘记了他,忘记了自己还有一个儿子,如此而已……
  “你以为你知道什么,你什么也不知道……”
  轩辕司九开口,眼睛依然冰冷,但声音凄却沙哑得像是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和着泪。
  安安呆了一下,没有说话,她从轩辕司九眼中第二次看到了被触及灵魂的悲伤与痛苦。
  而第一次是那个午后,风雪交加,他生着病,孩子气的睡颜……自恶梦中醒来,缓缓地,一字一字地,对她说……
  “…...你想我死!”

19 若得山花插满头-1

  窗外,渐暗的天幕,夕阳西下,霞光点点在狼藉的室内映出了条纹状的橙光,奶白色的壁纸沾了大块的茶渍,像写意工笔上的一点泼墨,不协调的阴暗。
  安安虚弱的倚坐在靠枕上,望着轩辕司九,渐渐的一种窥破了某种秘密的战栗般的感觉从颈项处传开,传到血液里,血液似乎翻滚着,如海啸席卷过全身……心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不知不觉有些胆寒,脸色也慢慢地变了,连手指都在无意识地颤抖着。
  他也出神的望着她,眉头微微的蹙起,乌黑的眼睛一瞬间似乎被晚霞染成了变成暗蓝,几乎是一种疼痛般的颜色。
  安安不敢再看,缓缓垂下头,曲起了腿,肘弯撑在膝盖上,手捂住了脸,袖口顺着她的手肘滑了下来,浅蓝缎的镶边更加衬的手臂白皙如玉。
  那日南山顾宅他只是路过偏厅,却远远的看到她也是这副模样,蜷在大靠背的沙发上,一只手擎着电话,一只手指缠着湘绣靠枕上半尺来长的金穗子。身旁的掐丝珐琅瓶里是新摘了几枝梅花,发着淡淡的幽香,但却不及她身上的香气来得诱人芬芳。他毫不掩饰得的看着她,以为她会像所有女人那样卖弄风情,却不想她整个人仿佛是被风吹拂了花瓣,只是一震,双眸里隐隐的戒备和不安。那神情是他熟悉的,让他心疼,无助,痛苦,孤单一个人……只是他以为她并非在刻意拒绝他,而是从来都是如此……
  他看着面前无力垂着头的安安,在心底悄悄的问着自己。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一场征服与被征服的游戏渐渐的变了味道,她性情柔顺温暖,让他心安,他竟然在她的身上找到了让他的灵魂安定下来的味道……
  她说,他的眼透过她看到母亲,可是他同样清晰的看见,她看着他的眼中是空的……他找不到她的灵魂,正如他在母亲的眼中找不到一样。
  而昨夜,他知道她是有例外的,只有那个男人才能触摸到深藏的灵魂……
  “苏、极、夜。”
  一字一句的吐出那个名字,心底深处传来了破碎的声音,有一种东西一点一点地崩溃,无从拾起。
  安安猛地抬起头,踉跄着扑进了他的怀里,霞光镀上她的面庞,整个人像被晕染得随时会消失般的透明。但是她的眼睛是纯粹浓郁的迷乱,负仿佛伤的野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无助彷徨。她的手抓住他,开始颤抖,抖得越来越厉害,以至于无法抓住,于是颤抖着松开了,迟疑地张曲着手指,将手移到他的脸上,试探性地碰触。
  她肯定不知道,她眼中的恐惧有多么漂亮,这种表情会让他产生一种的欲望,留住她,一辈子把这双眼睛永远留在身边的欲望。
  轩辕司九缓缓闭上眼睛,然后又缓缓的睁开,看着她。
  “你答应过,答应过我……”她喃喃的道,仿佛再无力气。
  轩辕司九看着她,眼睛清澈得近似纯真,像个孩子在索要着想要的东西,眉头皱了一下,似乎有些奇怪的可怜,不知人家为什么不肯满足他的愿望。
  他的手指拨开她额前的金发,留下一道温暖的痕迹,用这样清澈的可怜的眼神看着她,柔声说:“那么你同样答应过我,你记得吗?”
  “我记得,我记得……我会爱你的,我会努力的来爱你……”安安绝望地闭上眼睛,低声说。
  是的,他就是个孩子,手中拥有无限权利,却不知道爱不可以用来交易的孩子……
  她的身体软下来,倚在他的身上,他可以看到她长长睫毛在眼下仿如蝶翅似的划出的阴影。
  他托起安安的脸,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用缓慢平稳的语气道:“是的,我只要你的一点点爱,只要一点就好。”
  然后他亲吻上她的唇,她柔顺地在他怀中,慢慢回应。
  他不知道,他自己在跟谁说。
  他也不知道,不爱就是不爱,无从强求。爱就是爱了,便是一厢情愿,痛彻心扉也无怨无悔,哪有爱,能像是糖果会分给旁人一点点……
  
  清晨,他迷蒙着睁开眼,只看到纯粹的熔金一样的阳光从垂到地面的窗帘射入,依旧能感受到它的温暖芬芳,紫色帐子上绣满了一簇一簇的丁香,有种庭院花枝低垂的效果,呼吸中是她独有的味道。
  说是早晨其实已是近晌午,只是他一直熟睡未起,便只当作早晨。 睡意依旧是沉沉的,索性闭上眼继续睡 耳畔似乎响起了悉悉簌簌的声音,他翻身懒懒的一声叹息,抓住了正要起床的她。她方穿上睡衣,那丝绸的面料还没染上她的体温,贴到肌肤上一阵冰凉的感觉,他的意识慢慢地清晰了,下意识地抱紧了她。
  “怎么起的这么早。再睡一会。”
  她似是一惊轻轻推了他一下,但这一推并无半分气力,只在他耳边低低的说道:“今儿是二姐的生辰,我一早就答应过要去的,你忘了?”
  她的手很温柔的抚摸着他,她环抱住了他的肩膀。他与她贴的那样近,可以闻到从她的身上特有的带着她的体温的芳香。
  “你接着睡,我真的得起了。”
  “再陪我一会……”
  他恍惚的听到她一声轻叹,仿佛轻柔的低语,然后温暖的触感落到了唇间,他一惊,努力从沉重的睡意中睁开眼,她的眼底还残留着梦般昏昏神情,长发卷曲凌乱,披在紫色睡袍散开的领口上。床帐的花纹若隐若现地落在她的面上,她的眼眯着,慵懒绵软的眼神氤氲中浮动的快乐的笑意。 他使劲眨着眼,用力睁大眼睛,试图对准焦距……看着她的那抹快乐,却始终被睡意牵动的朦朦胧胧。 她笑出了声,是他的错觉吗?眼前的她似乎与往常不太一样,眉宇间没有了往日的沉郁,而是全部展开的欢颜。
  然后,她的手落在他的眼上,软软的遮住了所有光亮。
  “我真的得起了……” 她带着浓厚的睡意讲着。
  回过神来的时候,屋内已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仰靠在枕头上,满嘴都是她的味道,那甜蜜的体温和香味似乎渗透进了他的皮肤里。 他的心脏剧烈的跳动着,他听见战鼓般的巨响在他的胸膛里撞击,一下,一下,又一下,震耳欲聋,响彻全身,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竟然产生了一种害怕极了的感觉,向着空气伸出双手,仿佛想要抓住什么。 然而,什么都没有……
  
  等待最是难熬的。
  顾欢欢坐在咖啡里,看着墙上的时钟一点一点仿佛乌龟爬似的挪动着脚步,人便也觉得空落落的。
  她再也顾不得仪态,打开手提袋,取出一只烟,安在玳瑁烟嘴上,点了火。在众人的侧目中,徐徐地喷着烟圈。
  烟草特有的刺激渐渐安抚了她的焦躁,才吸上两口,几杯饮料便陆续的送到了她的桌上,欢欢继续叼着玳瑁烟嘴,冷冷的挡了回去。猛地,一阵汽车喇叭持续的响起,她转过头,落地的橱窗外停着一辆漆黑的劳斯莱斯,车号的四个数字全是一样的,一望而知是他的车。
  顾欢欢心头紧了一下,拿着手提袋走了出去。司机已经下车代开车门,里面坐的却是安安。
  “真对不住,二姐,我来迟了些。”安安拉住她的手臂,笑道。
  欢欢只看了她一眼,便转眼看向车外。
  本以为安安约她不过是逛街看戏,却不想车子是开进了一所眼生的西式宅子,下了车她疑惑的四处打量了一下,棕红的洋房,两旁已然停了几辆的汽车,大多是官家的黑色小轿车。楼前是一个喷水池,池中间有个小天使,池里的睡莲开得正好,风过的时候,薄薄的花瓣颤动着,传来阵阵浓郁的香气。
  欢欢转头疑惑的看着安安,用眼神询问她。
  “进去再告诉你。”
  说着安安便挽了欢欢往里走去。
  佣人也似熟识了安安似的,引着她们往里走。
  仿佛有什么喜事,前厅用织锦红地毡铺满了青色的青石砖,一堂维多利亚式的椅子,茶色的大理石台面的圆桌,水晶熟铜台柱的烛台,完全的英式品位。
  走近堆花柱支着的拱门,便是正厅,迎面迩来一阵人语喧笑。
  厅子里一面墙都是大窗户,两边垂着拖地暗红色短绒窗帘,里头又是一层白地暗红碎花的窗纱。地上铺着整块的红地毯,浮突着暗红的花叶,地毯上是许多带厚垫子的椅子,早坐满了珠环翠绕,姿容秀丽的女子,围成一圈正打着麻将。一旁是一张花脚檀木玻璃茶几,上面放着两个高脚水晶盘子,装满各色小点心。每人嘴上都叼着烟,那细细的灰色烟雾混进了金色的阳光里,仿佛整个厅内都弥漫着灰尘,昏昏的,还有些微微呛人。
  “可算是来了,我们都以为要空等了呢!”
  一身珠灰旗袍的席红玉正抓起了一张牌,见她们进来,看也没看便丢了出去,就要站起来。
  “哎!和了!”她上家的女子将面前的牌轻轻一推,笑道。
  席红玉这才看清自己打了什么牌,后悔已然是晚了,自己也憋不住笑了出来。
  “瞧我这眼神,真是越老越不中用了。”
  “你啊,不是不中用,是看到了这对姐妹花,晃得花了眼,自然就便宜了我。”
  那女子斜斜睇了席红玉一眼,转头又向安安笑着,这样的妩媚风流,一看而知是风尘出身。
  安安走上前把手搭在席红玉肩上,笑道:“你们继续玩,我和二姐上楼一下,一会就下来。”
  席红玉顺着她的手重又坐下,一边哗啦哗啦的洗着牌,一边对欢欢笑道:“那我就识趣些,不打扰你们姐妹说体己话了,东西都在楼上给你备好了。”
  安安笑着谢了声便拉着欢欢出了正厅,上了楼还能听见洗牌的哗哗声,欢欢进了房才开口道:“怎么想起来把我约在这里?我现在可还是一头雾水。”
  “二姐真是忙的糊涂了,连自己的生辰都忘记了。”
  安安拿起早就准备好的旗袍走过来,道:“这是刚从源福祥取出来的真丝旗袍,你试试看,寿星要穿的喜气一点才好。”
  欢欢的嘴角僵硬地抽动,似乎想笑却笑不出来,喃喃地道:“哪里还有那么多讲究。”
  然后便觉得一股郁闷难舒的酸楚像针细细刺近心腹,绞绞的痛着,忙强笑着接过旗袍,走到屏风后面换上。
  屋内的光线太过充足,晃的她有些睁不开眼睛。安安走到窗前放下纱帘,光线立刻柔和下来。夏日的风从洞开的窗掠进,时而拂动薄纱轻舞,室内洒满纱帘镂空的纹理,丝丝缕缕的象一袭透明的烟纱弥散。欢欢的人影映在五叠屏风上,在半透明的屏上抹下雾一般的影子,袅袅依依,却是更加的消瘦的样子。
  安安的眼黯淡了一下,但随即又呈现出浓浓的倦意,低头,修长的手指紧紧地绞在了一起:“也没什么,这是李师长的别院,就咱们几个人打打牌,知道二姐你爱听昆曲,特地请了荣恩班来,他们的‘千里送京娘’可是一绝呢!”
  再抬头时欢欢从屏风后已经走了出来,她的脸是微微侧开的,避着安安的眼,她的衣服换好了可是头发却乱了,手指抚着长长的散落在胸前的发,真丝特有的凉感在从指间渐渐渗进了心头,泛起丝丝涟漪。
  “头发乱了呢,我来帮你重新梳一下吧。”安安看着她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道。
  欢欢此时方能够正视她的面容。明明只隔了数月,却仿佛隔了十数年,她穿着一件素色旗袍,只在盘扣处绣着一朵杜鹃,更加现出她的单薄。本来圆润的下颚现下已变得尖细,那双眼睛,本来曾是单纯快乐看着她的眼,现如今却带着些许的惶恐和同情,再不是从前。
  欢欢心里无限酸涩,面上却轻轻地笑了,忧伤中糅合着些许嘲讽,就象绽放的牡丹,魅惑着人心:“难为你有心。”
  她明明见到安安的唇颤了颤,此时应有言,却是无声。只站在那里,定定的看着她。屋子里很安静,听得到楼下隐约传来客人的说笑和麻将牌清脆的声音,淅淅沙沙,象虫子在着落叶,同样啃食着她们彼此。
  欢欢终于轻轻叹了口气,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安安见她一动,便跟上前,拿起梳子为她梳着发。
  “这两样是我给二姐备下的寿礼,二姐不嫌弃就戴上看看。”
  安安说着,打开了梳妆台上镶嵌了钿镙的红木盒子,里面赫然是一朵银镀金镶碧玺粉宝石花,金镶东珠耳坠,同样的东珠戒指和手链。
  “说起来你的生日也快到了,还记得你和阿姐是同一天生日。”
  安安替她将鬓旁的乱发都抿到耳后去,温声问:“我那哪里是什么生日?我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是什么出生的,还是阿姐把自己的生日给了我,一同过而已。”
  欢欢修长的手指拈起那朵几可乱真的宝石花,别进鬓角。
  “安安,你用不着这样同情我。情场如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我输了就是输了,并不怨你。”
  镜中的凤眸慢慢地从鬓花上挪开,定格在安安的脸上。长长浓浓的睫毛掩映下,幽黑深邃的眼波不断地荡漾着,随即弯了一下,似乎是在微笑。
  “再不济我顾欢欢也不至于做出伤害姐妹的事情来,当年糊里糊涂的一杯迷魂茶,害了阿姐和风晓,已让我痛苦至今……我不想再奢望什么,也不敢再奢望什么,我……已经同极夜说好,要一同离开湖都了。”
  安安正拿着那东珠耳环要帮她戴上,闻言手一抖,耳环便掉到了地上。她弯身拾起,阳光下瑰丽多彩的珍珠在她的指间,沉甸甸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只觉得似再也握不住那浑圆珠子,然后她慢慢的抬起头来,缓缓道:“怎么?极夜要离开湖都吗?”
  “你不知道?前几日严绍去了济安堂,说让他尽早离开湖都,连去英国的船票都备好了。”欢欢仿佛怜悯的看着她,然后垂上眼,一声叹息:“风尘里打滚了那么多年,我也是累了,阿姐说的对,女人总要有一个归宿的。”
  幸福是如此简单而又容易得到的事。但对她们来说看似近在咫尺 ,却又那么的遥不可及。
  她们有生之年都在拼命追逐着自己所思所爱,如同春日吐丝的蚕,滴落点点血泪的烛。看遍了无数尘世繁华,忍受着无尽的荒芜寂寞。夜夜都做着一个梦,梦中有他。
  红木的梳妆台上似是为了应景摆着一瓶红色的绢花,上面还喷了香水,浓浓的味道,弥漫着,在这阳光渐渐消失的室内,肆无忌惮的扰乱了她们原本就已不宁静的心。
  直到一阵敲门声响起,席红玉走了进来:“姐妹俩的体己话说的可够长的,楼下都开席了,只等着给寿星拜寿呢!”
  她们起身下楼,一顿酒席下来自然少不得杯觥筹影,姐妹两人虽味同嚼蜡,但也都有些微醺了。
  用过饭后天已经全黑,众人全都到后院里听戏,方一落座那戏台上的锣鼓之声,已经锵锵的响起来。
  欢欢虽然一向喜欢昆曲,但此时心思百转,根本无法看戏。转头看向一旁的安安,只瞧她眼睛瞧着戏台上,恍惚地作出微笑的表情,那双手死死地攥着一把象牙折扇。没有心的微笑,仿佛脆弱的灵魂在崩溃,守不住的绝望决堤淹没了一切。
  欢欢拿起桌上的茶盏,一抬眼正巧看到戏台上饰演赵匡胤的武生的侧影。
  宋太祖面子画得一向是奇特的,色如重枣,眉毛却是白色的,下颚垂下黑色的胡子。然而,也许是戏台上的灯光太过迷蒙,那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唇角……像极了他……
  她想起在去年今日,他们刚刚在一处。早上她想告诉他今日是她的生日,可是他急急的便出了门,那一夜她等到很晚,直到熬不住睡着了,再睁开时,他已经熟睡在身边。碎金一样的阳光从窗帘漏进,他的头枕在她的手臂上,几茎碎发零乱覆在额上。熟睡的侧脸,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唇睡梦中犹自紧紧抿着,却少了往日的冰冷,甚至透出孩子一样稚气来……那样子仿佛他们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对夫妻,妻子在清晨看着迟归熟睡的丈夫……而一切都恍然如烟、恍然如雾,在梦里落下……
  手一抖,杯盖落在杯上,极清脆的一声。看见一旁的席红玉含笑看着自己,忙掩饰的笑了一笑说:“这武生唱得真是不错,字正腔圆,恐怕没有十年的功夫下不来呢。”
  席红玉眯细着媚眼,腮上两团红胭脂更加显得她春风满面的,因为夜里风有些凉,便批了一件玫瑰紫的蕾丝披肩,她一手扯着披肩,一手极亲热抓住欢欢的手,笑道:“还是你懂行,我也就听个热闹而已。”
  因为看戏所以大部分的灯全熄了,只留下几盏,昏昏的黄打在欢欢一色胭脂红的旗袍上,如意的花纹方才明显了起来。那暗花的颜色同属胭脂红,只是经纬跟其他部分不同的,望去便不很显明了。这一身衣服的工料,必是是很可观的了,何况欢欢的戴着一套东珠首饰,灯光一晃荧荧的雪白珠子更是五色流光。席红玉再也忍耐不住,那钦羡的神色慢慢的从眼角溢出来:“这身旗袍可真是精致,不过也就你这样的人品方才配得。像我这样的半老徐娘穿了也是糟蹋了这衣裳。”
  “你要是喜欢,改日我约了师傅给你也做一身,就当我感谢你有心替我做寿好了。”
  席红玉连忙挥了挥手,笑得前俯后仰,腕上几个扭花金镯子,铮铮锵锵地抖响着。
  “我们才是厚脸皮呢,本来安安说要单独为你祝寿的,我们姐妹几个正好找不到名目玩,就生缠着她,你不嫌弃我们吵就好。”
  “怎么会闲吵,这可是我在湖都过的最后一个生日,将来人嫁的远了,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
  欢欢边说边有些感伤地抽回了手,抽出了手帕擦拭了一下眼角,鬓上那朵粉宝石花随着她的动作颤巍巍地抖动着。
  安安一直听着她们细语,此时睇着欢欢鬓上那只华光乱窜的宝石,她忽然感到一阵微微的晕眩。刚才的酒好像渐渐着力了,一股热意涌上了她的两眼,视线都有点朦胧起来。
  “小妹,你怎么了?”
  “没事,大约是喝多了。”安安只是定定的望着欢欢,微微摇了摇两下头,喃喃说道:“我得走了……”
  转头又对席红玉道:“我醉成这样只怕送不了二姐了,劳烦你派辆车子吧。”
  众人送了她们出来的时候,已是深夜时分,夜雾深重连一点星光也不见。车开进来,欢欢走下台阶,转身和席红玉道别:“改天在请客好好谢谢你们。”
  “感情好。”席红玉笑着答道。
  欢欢刚坐进车,安安便走了过来,把一个描金的匣子塞到她手中。欢欢一愣到:“哎?你的礼物不是送过了吗?”
  “这是他给你的。”
  说完,没待欢欢反映便令司机开了车。

20 若得山花插满头-2

  深夜的湖都没有了白日的喧闹,霓虹灯的灯光笼罩在每一片倾斜的屋顶上,每一片摇曳的绿叶上,时间就像静止了一般,有一种奇异的安详之感。
  只是,在欢欢的眼里,这样的安详却无法感觉得到,她只能看到手里那个描金的匣子。
  酒意仿佛此时才涌了上来,喉咙开始一阵阵地发紧发干,胃在抽搐着,她紧紧的攥着匣子,渐渐的笑了出来。
  到如今,她竟然还在期待着,还在憧憬着……
  她颤抖着手,打开了那只描金的匣子,一个锦袋,一张纸。
  打开了锦袋,昏暗的车内顿时华光异彩,里面满满都是猫儿眼。
  他还记得,记得她曾经说过,猫儿眼是她的最爱……
  手颤抖着打开那张折叠整齐的纸,车外是一盏接一盏的路灯,车无声地开过去,入眼的却依旧是一片雪白,白的耀眼,除了‘卖身契’三个字,她什么都无法看见。
  欢欢的手指渐渐的攥紧,闭合上了眼睛,深深的呼吸,直到感觉到手指因为过于用力而麻痹。
  然后,她几乎是仓惶的摇下了车窗,夜晚的空气刹那间便冲进了她的呼吸,刺激着欢欢那被痛苦侵袭了的神经,神智终于开始慢慢恢复,战鼓似的心跳开始平缓,眼前的景色逐渐清晰起来。
  车已经渐渐的慢了下来,司机喃喃道:“封锁了……”
  前面就是湖都最豪华的红枫大饭店,路旁停着一排汽车,其中一辆黑色汽车的牌子她是极为熟悉的。饭店附近的道路两侧,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皆是他的近侍,几乎所有的车俩都被拦阻了下来,绕到而行。
  这样的排场,除了他再无旁人。
  欢欢单手撑住了额头,似乎在思考什么,旁边路灯把她本来就苍白的面色映衬得更加青白。
  半晌,她含笑把头偏了一偏,对司机道:“在这儿停车好了。”
  
  是何宁汐将轩辕司九约在红枫饭店的,轩辕司九走进包厢时,何宁汐已经点好了酒菜,一个人自斟自饮,见他进来也未起身,只是抬了抬手说了声:“九少请坐。”
  轩辕司九坐定,隔着满桌丰盛的酒菜看着何宁汐,他感到自己的胸口又开始隐隐沉闷——那是曾在战场上负伤,九死一生的后遗症,但也是因为他不喜欢见到何宁汐的表现,他不喜欢知道的太多的人,而偏偏何宁汐就什么都知道。
  何宁汐的神色如同窗外的夜色一样越来越沉重,本就削瘦的脸似乎更加苍老。
  轩辕司九微微的弯起唇角,露出一个经过精确计算的微笑:“何老不是一直抱病在家,怎么今日想到约我在这里?”
  “老朽先敬九少一杯,感谢您能赏光赴约。”何宁汐端起了水晶酒杯,轻声开口。他的语调里少了那种惯常的抑扬顿挫,仿佛面前的只是一个普通后辈。
  “何老说的哪里话,我知道你丧子之痛未复,你大可以在家休息,部中的事情我已经找人代理,就不用费心了。”
  何宁汐听到他的话神情却有些恍惚,看着唇际依旧挂着浅笑的轩辕司九,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知道如今天下大定,轩辕玄等人的旧部已经被你用各种名目铲除,除了前朝皇室暗中兴起复辟之外,九少已然可以高枕无忧了。而我这个老朽之人,似乎已经没有了用处。”
  “何老怕是多心了。”轩辕司修长的手指九托着酒杯,却未饮,透明色的液体随着杯的摇动弥漫出流离的幻象,而那目光似剑似刀射向何宁汐。
  “你我相交多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再清楚不过……所以九少不必拿官样话来敷衍我。”何宁汐一直望着轩辕司九的眼睛,用最和蔼、最亲切的语气说:“想想日子过的真快,当初你才十一二吧?现在一转眼已经这么大了。当年是我把你领进轩辕家,是我极力争取你才能恢复轩辕的姓氏,这些年你在军中也是我明里暗里的相帮,你才能扶摇直上,平步青云……也是我替你掩藏了杀母的罪行,让人以为她是发狂上吊而亡。”
  轩辕司九的面前是一盘兰花春笋,一个个笋尖被剖成了兰花的模样,精致的似乎能闻到兰花的清香……就跟那一日母亲脚上绣鞋的花样一般。隆冬的夜晚,屋内是极暗的,她的尸体被吊上房梁,白兰花的镂空花样,托在玫瑰红的绸缎上。那红那白,一点点诡异的蔓延在他的眼中……
  何宁汐尽量以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道,看似漫不经心其实却在注意轩辕司九的一举一动,而就在他说出最后几个字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轩辕司九没有任何的表示。没有回答没有表情也没有动作,他就象是一具石象一般僵硬的坐在那里。
  整个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何宁汐可以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而在又过了片刻,轩辕司九才有了一丝人类的气息 。
  “何老果然不愧是三朝元老,事事都要以情动人,其实你我相交多年,大可不必这么客套,想要我做什么直说就可以。”
  “老夫一生纵横官场历经无数风波,到如今也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九少,你可知道这世间最让人心痛的是什么?”何宁汐咕噜噜又饮下一杯,似乎沉浸在久远的往事中,条条皱纹勾勒出的只有苍凉:“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现如今煞费苦心得来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已经没有意义。可是……我还是要为我们何氏一族着想,我会交出手中所有,并辞去现在的职务告老还乡。”
  轩辕司九静静的听着,却觉得心里一个最隐秘的角落被这次谈话重新揭开了没有愈合的伤口,每说一个字,他就觉得心脏微微的抽搐一下
  想到这些,轩辕司九就觉得呼吸不顺,下意识的把手按在胸前,依旧用平静的毫无起伏的音色道:“条件是?”
  “我希望你能音晓尽快成婚,并且在绝无异心的前提下,永保何氏一族的平安。”何宁汐抬眼直视着他,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沉寂,说话时的手势里亦是带着一种从容的礼节:“我可以保证,即使你们结婚以后依然可以和顾安安在一起,绝不会有任何人对她有半点为难。”
  “很好的条件。”轩辕司九举起手中酒杯,结上寒冰的眼的透过水晶看着面前的何宁汐,从那深不见底的瞳仁中仿佛有锋芒隐现,一种仿佛无形的煞气散发出来,而何宁汐却在看到那双眼时深深的瑟缩起来。
  “两个月后的婚礼就是我们彼此最好的契约。”
  何宁汐迅速平服自己胸膛之中不应该有的情绪,起身拿起酒杯对轩辕司九回敬:“那么这杯就提前庆祝你和音晓的婚礼。”
  饮罢放下酒杯起身,微微一拱手,墨色长袍一摆,转身离开。
  当何宁汐离开之后,轩辕司九跌到座位上开始苦笑……
  “……真是糟糕啊……”
  他这么说着。
  
  何宁汐走出包厢,迎面而立的女子让他微微一愣。
  顾欢欢一身胭脂红的旗袍,披着黑丝纱围肩,湖水色起花缎子高跟鞋,乌黑的发,面上是看不出笑意的笑。
  止步,点头,然后擦而过身。
  严绍看见欢欢明显的愣了一下,但是她眼中的坚决让他打消了规劝的念头。敲了敲门,随即让了欢欢进去。
  慢慢的走进包厢,欢欢一只手依旧紧攥着那张纸,却忽然胆怯了,心中除了痛之外又有了一种凄然的感觉。
  他双臂搭在桌上,脸伏在手臂上,他乌黑的发被灯光镀上了一层樱草色的黄光。他藏青的军服,也像秋草一样的带了些微黄。欢欢站在门口,只听见自己的心一下一下的蹦着,满腔的怒火早就消散于无形。
  她象是被鼓惑一般走了过去,轻轻的、轻轻的伸出手,想要抚摩他的发,但是却停在了空气中……记忆中的手指曾无数次在他的短发上抚摸,他的发质并不好,有些绒绒的,像春日初生的草芽。
  “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欢纠缠不清。”一阵的幽香飘过,轩辕司九并未抬头语气便已极冷。
  欢欢脚步踉跄了一下,手里攥着那张纸仿佛着了火似的烫着她的手指,急怒攻心,用力将那契约一掷,纸带着那袋猫眼儿,甩到了他的身上,猫眼儿哗啦啦的撒了一地,顿时满室溢彩。
  “不希望我纠缠不清,就不要拿这些羞辱我!轩辕司九,没错我是交际花,钱可以买到我的人,但钱并不能解决一切!钱亦买不到我的心。你对我薄情寡义,我认了……但是你想用钱来抚平你的良心,做梦……”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哽咽在嗓子里。
  “这些猫眼是我送的没错,但这个……”
  轩辕司九轻轻坐直身子,弯下拾起卖身契。那纸上还落了几颗猫眼儿,他拨开拿到手中,一边品味着那光滑而冰凉的触感,一边仔细的看着,随即,笑了起来。
  欢欢在极近的距离看着面前的男人,灯光形成的樱草色薄纱依旧覆盖着他, 他的脸,虽是极俊美,但那挺直的鼻与勾勒起的薄唇里却有一种残忍。
  “她说是就是好了。”
  这么说完,等他再度抬头的时候,轩辕司九的脸上已经找不到一点刚才的笑意了,只能看到一种冷酷的表情。
  窗玻璃被霓虹照得明亮,在空间里荡漾出仿佛月光一般的波浪,让人仿佛辨错了天色。
  欢欢有些微妙的眩晕……努力的眨了下眼睛,然后她好似再也站不稳似的坐在了他的身边,带着自嘲味道似的轻轻摇了摇,半晌才抬头,自言自语似的开腔:“不是你……”
  欢欢稍微倾了下身子,手肘撑在桌上,却依然不正面面对他:“是啊,怎么可能是你……”
  “还有事情吗?”
  轩辕司九不动声色的看着似乎被名为迷惘的迷雾笼罩了的欢欢,把修长的手指抵在了下巴上,隐隐的皱了下眉。
  欢欢的双手抵在唇前,修长而形状优美的手指紧紧的相握,却依旧止不住颤抖。许久,欢欢非常缓慢的转头,从容的开口:“我要走了……”
  轩辕司九把那纸契约连着手里的两个猫儿眼重又放到了她面前,收回手的时候,手心上还有那么一块冰凉,仿佛她的眼一般。
  “哦?”
  “松了一口气是吗?”手支起下颌,勾勒完美的唇线微微画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笑便凝在唇间。
  眼前的他还是他,他们的一切却都成了过去。就像小时候看到父亲迎娶侧室,她趴在窗户后笔直地看过去,屋子遍地的红烛的影子,粉红的软缎对联,绣着盘花篆字……伴着母亲的泪水,一切那么熟悉,一切又那么陌生。
  “离开湖都,和极夜一起去英国,那里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知道我的身份,我会努力做一个快乐的主妇……”
  欢欢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凝视着他,缓慢的再度闭上眼睛,微微垂下头,修长的颈项带起珍珠一般柔和的光泽。
  “我有个问题一直想要问你,但也一直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问。”
  “……不应该问的,那就不要问,于人于己都好,你说对吗?”
  巧妙的把词锋抛回到欢欢的身上,轩辕司九交叠起修长的双腿懒散的往椅背上一靠,笑得极浅,看不见底的眼神一抹精光滑过。
  “你说的对,我不应该问。那么,我想要一个临别的礼物,请……给我一个吻。”
  远远的只听见有许多汽车喇叭仓皇地叫着,室内的灯上蒙着磨沙的罩子,他们的面上亦仿佛被蒙上磨沙的罩子,模糊的看不清彼此。
  轩辕司九修长的指缓缓抚上欢欢的脸庞,她笑得平静而优雅,隐隐带着绝望的疯狂。倾斜的身子慢慢接近那双薄薄的唇,缓缓闭上双眼,浅浅的呼吸终于湮灭在贴合的唇间
  当轩辕司九触上欢欢嘴唇的瞬间,她微微张开眼。眼前是月光般一样的灯光,在他的身上投下班驳的光影,感觉着灯光的温度和人体的温度一起在自己身体周围氤氲着,某种莫名的情绪包围了她。
  火一样灼热的舌从的齿间探进,灵魂瞬间发起的欢鸣,而他只是冰冷戏弄着她的痴缠迎合,唇齿间挑逗躲避的斯磨着,让她在无法放纵的快感中沉溺,呼吸渐渐絮乱。刹间,薄如刃的唇毫无留恋的从紧密相连间撤开,呼吸不稳的看着那双戏谑的眼,她殷红的颊已变得苍白荏弱,他依旧平静,看不出一点点情绪,只是那空气似乎瞬间被酷寒所凝滞。
  欢欢下意识的伸手去碰被他吻到的地方,只觉得手掌下是微微的灼热,她稍微愣了下,眨眨眼睛,这一切让她有想哭的感觉……
  “我知道我走的时候,你不可能送我,我也不希望你送,因为你来了……我……怕自己就不想走了……”
  以一种无法形容的温柔视线凝视着他,那是一种纯净如水的眼神,卑微而祈求救赎的看着他,而他却避开了她仿佛在拥抱着他的眼神。
  她苦笑了了一下,才低声道:“所以,让小妹来送送我吧,让她代替你来送我,就像今夜她代替你送礼物一样……”
  “好。”
  说完,轩辕司九扶着椅子站起身来,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而在这声音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就这样破碎了。
  看着他无情的背影,欢欢疲惫地低下头,笑声呜咽般的吐出。
  自己都做了些什么?无人明白的怨和妒,不甘和嫉恨,充斥了整个灵魂。
  “极夜,对不起。请让我为自己的爱,再做一次努力,最后一次。”
  
  夜里,他做了一个噩梦……
  他梦到以前的事情了……何宁汐和母亲说要带他走,昏暗的大房里,终日恍惚的母亲罕见的带着美丽的微笑答应了。
  当夜辗转反侧的他刚刚睡着,便感觉到很温暖的感觉覆盖住了脖颈,真的很暖……
  从梦里苏醒的他迷蒙着眼,模糊的看见母亲坐在床前。屋内没有开灯,床畔的几上掌了蜡烛,蜡烛的光芒在他和母亲之间摇曳着,带着些微温暖颜色的暖橘色光芒在黑暗中晕开……眼前是母亲含笑的脸,如同梦一般。丁香色的旗袍,浓艳的妆容,还有她蓬乱的卷发,她的大半个面孔都隐在阴影里,只有那红艳的唇幽幽地微笑着,她的手在颈上越收越紧……这几乎是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她抚摸他……
  她说:“连你都想抛弃我,我不允许,绝对不允许……”
  她看着他,直直的看着他,第一次,第一次母亲的眼没有穿过他……
  而这一切看在眼里都好像有一层雾……
  然后……然后……他梦到自己挣扎,求生的本能让他抓住母亲的颈项,同样越收越紧……
  蜡烛几乎燃尽,房间渐渐暗了下来,母亲躺在那里,失去了生命,唇角还带着那抹微笑,绝美里带着无尽凄凉,像是酒阑人散……他以为会出现两具尸体,没想到他却活了下来……
  他知道那是做梦,但是即使是梦境,那种因为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而连灵魂都绝望的感觉却真实的似乎刚刚才发生过……
  他知道这是做梦,却不能丝毫减轻他的痛苦……
  心在抽搐的疼痛,呻吟压抑在喉咙深处,一种自肉体深处泛滥而上的被抛弃的寒冷感觉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这个瞬间,一双手轻轻的、温柔的覆在他的额上,一下子接触到人体的温暖,好温暖……清冷的香气,熟悉的味道,他下意识的轻轻伸出手,缠绕住了离自己很近的温软身体……
  接下来的睡眠里,没有再做噩梦了,而这对他而言是非常少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