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1-10

胭脂蓝 (无声悄然) 17-完

by 无声悄然

  第十七章
  次日,三更天,夜色阑珊。
宁夜宫里灯火尚明,浅黄色的烛光剪下窗边那株窈窕的影子,摇摇曳曳地抹在烟罗纱上。
守在殿外的宫人才想偷偷地打个呵欠,隐约见长廊的那头走来一人,不由睁大了眼睛。
廊上高挂的琉璃宫灯,灯影如烟纱。
那女子碧色的缂丝衣裙,轻烟纱的广袖罩衫外,披帛缠绕在臂间,发上朝阳五凤步摇的流苏,随着她轻缓的脚步而微微摇曳。
行到近前,晶莹的眸子只是那么一瞥,秋水盈澈,便是绝色。
宫人呆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淑妃娘娘,请容奴婢通禀。”
傅淑妃却抬手止住了他,细声道:“你莫要嚷嚷,我自己进去便是。”
宫人怔了怔,刚要再说什么,傅淑妃已然拂帘而入。
夜熔静静地坐在妆台前,台上六曲形的巨大铜镜上折射着她过于苍白的面色。
对着铜镜,慢慢地散下如云的髻发,漆黑亮泽的长发如丝般垂下。
浅浅的脚步声响起,她却并不惊讶,只淡淡的说了一句:“你来了。”
寂寞深宫,烛色昏碧幽如氤氲的薄纱拂在一身黑衣的夜熔身上,朦朦晕晕。黑发滑过她白皙的颈项散落在身后,恍惚间,她似已远离尘世。
傅淑妃走到夜熔身后,掬起那一束柔顺的黑发,轻轻的抚摸着。
“当年,他对我说,夜氏的人都有一头云发。我记得,他的发,也跟你的发一样又黑又长。”
夜熔端坐着,不开口,也不回头。
傅淑妃拿起了象牙的梳子,为她梳理着长发。
月光从窗纱中漏进,斜斜地映在镜面上,为镜中人的脸颊染上一抹清冷。
傅淑妃若不经意地垂下了头,眸中掠过了动荡的波光。
“当日,我也是这样为他梳发,然后他对我说愿与卿结发为盟,生死不渝。”
阴影遮在傅淑妃面上,她眼眸中的暗色愈浓了,身子有些颤抖,轻轻地对自己说着。
殿中是极静的,静的只听到梳子摩擦着发丝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几乎分辨不出来。
“娘娘生辰那日,不知您对臣妾送的礼物,可曾满意?”
“自然是满意极了,本宫真是要多谢你,替本宫买通太后最信任的李太医等人,不然,他们怎么会相信本宫怀有身孕。”夜熔的眼波转了过来,绯色的烛光映入眸子里,宛若月夜下的妖魅,淡淡的神情,几乎傅淑妃产生了无法呼吸的感觉:“你身上不愧有一半的夜氏血统,做起事来稳辣干净得连本宫都自叹不如。”
“您过奖了,臣妾绝对不能和您相提并论的。当日,是您救了家慈,今时今日家慈虽然过世,但是您大恩大德,臣妾永生难报。”
“只因为这些吗?子镜,夜橝现在去了青州,他……这些年过的其实很糟糕……”
夜熔微微侧过身,暗色之中,她颊上的蓝色胭脂花半是暗涩,看不清太多表情。
天边,月亮躲进了云层,只在乌蒙蒙的云边露出一丝温和的暖银。
停下了自己梳头的手,傅淑妃把那象牙的梳子攒紧了自己的手心,梳齿深深地陷进肉里。
“臣妾知道,他的心是始终是痴的,臣妾负他太多。但是,臣妾在家慈临终时,答应过她,无论如何要完成家严一个心愿,所以……臣妾必须入宫,只能……负他……”
“再过些日子,他就会回到镜安的,到时候,本宫会叫他去见你一面。”
叹息了一声,夜熔略有些僵硬地将脸转了过去,垂着眼眸,眸中有涟漪千泛,傅淑妃却是瞧不清楚,只能听见那一声微微的叹息,象天边的流云般滑过了。
“多谢娘娘,您知道的,现在的我,为了他,什么都肯做。”
然后,忽然惊觉自己软弱的姿态,才有些慌乱地收了口,淡淡的红晕上了面颊。
夜熔却只是淡然的,似笑非笑的神情。然后,素白的手掌直直地伸出,优雅曼舒如兰花一般,摸索着握住了她的手,那不能视物的深邃的眼底,带着那么一点点怜悯、一点点悲哀。
傅淑妃手指这才止住了轻颤,深吸口气,顿了顿,复又一笑道:“当日,臣妾还很担心,因为假称您怀孕并不难,难得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您的肚子要大起来,而且顺利的生产。没有想到,你又假意流产。只是……难题是解决了没有错,但是当日您是借由这个孩子保住自己,如今孩子没有了,您的处境不是更加的危险?”
夜熔纤细冰冷的指慢慢自她的手中撤回,下意识的纠紧,淡青色的筋络从苍白的指节下透了出来,脆弱得仿佛快要断掉。
垂眸,似是出了神般想着心事,然后,她浅浅地一抹笑,似高处不胜寒的寂寥,极艳丽的,也是极残酷的,象是奈何桥边的曼珠沙华,只为死亡而盛开。
“已经在地狱里了,孩子有没有,现在都已经不重要。你回去吧,免得让人怀疑。”
要开始了吗?
傅淑妃心头惊惧,却不敢问出口。手一抖,象牙梳子便掉到了地上,裂金碎玉般的声响,那梳子被摔成了两截。
“臣妾告退。”
走出宫门,傅淑妃扶住门槛,脸色极为的苍白。
随侍的宫人从未见她如此失态过,惊疑不定,以为她被心情不好且又喜怒无常的皇后训斥,忙上前细声细气的劝慰着。
十二月末。将近年关,皇宫上下便也忙碌了起来。
但唯有乾涁宫和宁夜宫沉浸在一派死寂当中,后宫各个院落在窃窃私语,他们派出自己的心腹小心打探,但却都无功而返。
这日,大雪飞扬。
罗迦坐在乾涁宫中,修长的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很机械的一下一下的敲击着,双眼闭合,状若轻睡。但长长的睫在眼下鬼魅魑魉的拖出来的迄逦阴影,惊心如同鬼魅。
何浅站在一旁,屏紧了呼吸,非常恐惧,他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罗迦。
他知道,青州已经近一个月没有任何消息传回。
“皇上,莫将军在殿外觐见。”
宫人的声音,带着特有的尖锐,回响在大殿里。
罗迦的眼猛地张开,抬起头来,神色依旧淡漠,手指拉了拉围于颈曲的白狐裘领,菲薄的唇隐隐勾起,那冷戾的眼在浓烈的阳光下里,依旧精光四射。
“快传。”
宫人躬身下去,不一会莫惬怀便走进了殿中,今天的他深绯色纹狮官袍,腰间系着玉带,二品朝服,可是没有戴冠,看得出风尘仆仆。
“微臣参见皇上,万岁……”
这样说着,屈膝缓缓的似跪不跪,说不出是恭敬还是散漫。
罗迦上前两步,急忙拉起他。
“咱们用不着那套虚礼,朕问你,为何月余来青州战事没有任何战报,而你怎么又突然返京?”
“回禀皇上,没有战报是因为没有任何战事。”
莫惬怀直视着罗迦回禀着,眼里露出收不回去敛不住的惊惶。
“什么?”
罗迦用冷漠、华丽与阴寒所织锦的面具渐渐的裂开,呼吸渐渐的也散乱了起来。
“皇上,请容微臣斗胆问一句,军饷粮草您是何时送往青州的。”
说到这里,莫惬怀忽然跪倒在罗迦的脚下,这让罗迦措手不及,甚至都没有来得及拉住他,他就这么直挺挺的跪在了眼前。
聪明如他,已经猜测到出了什么事情,但是不到最后一刻,它依然心存侥幸。
仿佛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罗迦张了张嘴,很嘶哑的开口:“一个半月前,朕就已经遣人送去了,怎么?出了什么事情吗?”
“皇上,臣,根本就没有收到任何的粮饷,臣拿到的只是一个个空了的箱子,臣也曾试图向边缘州府征集,可……毫无办法。”
莫惬怀伏在乌砖的地上,眼前看到的只有绣钩藤缉米珠朝靴,冬季阴寒,那凉意一点一滴从乌砖蔓延开来,自膝盖扩散到了全身。
罗迦许久都没有声息,只是仰首看着,那块龙飞凤舞的‘敬天法祖’金额匾,仍是那般的流光溢彩。
深吸了一口气,他缓缓道:“这不可能。”
“皇上,臣如有半句谎言,五雷轰顶。”
莫惬怀的头重重扣在地上,锵然有声。
“朕接到的回报说,五十万两军饷早已送抵青州……怎么可能……是她,一定是她,有能力做出这种事情的只有她……”
莫惬怀抬起头,眼睛他直勾勾的盯着罗迦,而罗迦没有直面看着他,只是侧着脸看着窗外的雪色,手指交握在身后,一敲一敲的,有节奏的沉思:“来人,宣皇后。”
吩咐完,这才把跪在地上的莫惬怀搀了起来。
“起来吧,雪日里的地面终究很寒,跪久了要伤身子的。跑了这么远的路,你辛苦了,先下去吧。”
“是。”
莫惬怀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就走了。
而他是怎么走的,罗迦都不知道,他的心思全被占满了。
是她,一定是她,除了夜氏谁还能一手遮天的侵吞下五十万的军饷。
殿中再一次恢复了死寂,青兽熏炉中的龙涎香在寒气的滋润下散发了馥郁的浓香,就好像烈酒一样,烦扰人心。
莫惬怀出了乾涁宫却并未走开,只是静静的站在廊下,引路的宫人知道他是皇帝眼前的红人,便故作没有看见,识趣的走远了。
乾涁宫前枯树林立,说不清楚有多少株,棕黄的枯枝都是白色的雪花。每片花瓣都是那样的晶莹剔透,像世上最剔透的琉璃。
也不知站了多长时间,才远远的看到一袭玄色的她,被宫人簇拥着款款迩来。
黑色用黄金的丝线绣成昙花图案的裙,领口和袖口缀着玄色的貂毛,裙很长随着她的脚步优雅迤逦。
她的妆比往日的时候要浓重些,但依然很精致,黑鸦鸦的眉映衬着同样幽深颜色的眼珠,髻发高挽,扣着了黄金飞凤冠,那凤嘴衔着长长的流苏倾泻在她的耳边,几乎不乱,雪色纷纷扬扬的落在她的身上,仿佛连那雪色都及不上她的清冷。
莫惬怀直到夜熔走道了近前,才笑道:“参见娘娘。”
夜熔似是愣了一下,才道:“将军从青州回来了?一路辛苦了,可曾拜谒皇上?”
到了近前认真看着夜熔,莫惬怀才看清她的样子,实在很盈弱。更加削尖的下颚,苍白的皮肤即使经过最上等胭脂的晕染,依旧仿佛透明一般。还有那双眼睛,眼窝已然凹陷了下去,更显得眼睛乌亮幽黑的,就像太液池永远也不清澈的水底。
莫惬怀径自走到她的身前,近若咫尺,一旁的宫人都惊得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怎么瘦了那么多?”
夜熔却坦然站在那里,并没有避开,目光但流转之间总是波光粼巡,好象含着水雾山岚,并不是女子特有的嫣然婉转,而是有几分的了然和阴冷。
他记得,当日她的美貌,好似宫廷之中盛放的牡丹,幽然而绝艳。而今日,她依旧美貌,甚至是更加的绝色,可愈发倒像是曼朱沙华一般,含着剧毒的凄艳。
随即,他便想起了那个没有成形便流逝掉的生命,挑着眉,猫似的眼里滑过一丝不清不楚的情绪,慢慢转了话题说道:“刚刚见过皇上,看样子他的心情糟透了。怎么,我回来你不高兴,脸色这么差。”
夜熔侧垂着头,唇际勾起浅到几乎没有的笑意,低喃之声,萦萦在唇齿之间,掩去不的,嘲意尽显:“他,心情不好吗?”
莫惬怀突地一握她的手,指腹磨娑,慢慢靠近,毫厘距离之间,满是温润气息,凑到唇边,低声道:“你的手段果然是不同凡响,五十万两的粮饷就那么不翼而飞,连我,都没让见到。我猜夜松都等人罚没的家产,肯定也没有归到户部。现在他把国库几乎清空了,又没有补入的,你说他的心情能好吗。”
“那又怎样,这不正是我们的好时机。”
他骤然一惊,便迟疑了一下,她却已经发觉。
夜熔垂眸,反手,玉葱般的手指回握住他。
莫惬怀的手骨结分明,修长但是有厚厚的茧,并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和他的手完全不同。
“怎么,到了现在你还犹豫?”
莫惬怀心里暗暗一凛,如此说来,她一定还进行了他不知道的手段,龙位上的那人怕也是不曾察觉,也许等到他察觉时,便已经千疮百孔,稍有风雨便会如枯根的树,连根拔起。
随侍的宫人们早已退在远处,但偷眼看着他们亲密无间又毫不顾忌的行为,依旧暗自心惊,却不敢言语。
他的眼神凝在她的脸上,许久才缓缓道
“他……多年为帝,根基深厚,并不能急在一时。”
微微抬起头,手指从他的掌间缓缓撤回。
她的眸,止如水,是如死水,泛不起一丝微澜,那是一种万事在握的平静,那样笃定,笃定到连生气都几乎没有了的眼,便是他都觉得胆寒。
“我看你是多年曲于他的龙威之下,已经练出了奴性,恐怕已经没有什么勇气了吧。”
“你在激我?”
他如工笔细绘的五官顿时阴沉了下来,冷笑挂在嘴边,怒气堵塞在唇齿之间,喷薄欲出。
但下一刻,他隐忍住,手指紧紧握着,缩在宽大的锦缎袍袖之中留下了细碎的痕迹。
寒风吹过,雪花点点飞落像无数飘动的丝带,妩媚清灵。更像一绝色丽姝,穿了水晶装饰的华服,迎着风跳起了女神的飞天舞。
那雪和着呼啸的风中,仿佛拥有了生命般缠绕在她的周身,而她的神情也是冷如坚冰一般,看不透到底在想些什么,不像是在谈自己的事情。
“不敢,你知道这两日苏吴两家活动频繁,为的就是废了我这个不能生育的皇后。”她面上不变,那苍白的唇角慢慢浮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妖气的弧线,如摇曳的风烛在幽冥花间弥漫而生:“惬怀,你现在后悔也来得及,没有你我虽然费事些,但也不见得不成。你放心,你的身世我依旧会保密,决不会让第三人知晓。”
“你这话,还真是让我心寒呢。我刚刚从青州日夜兼程的归来,也不让我歇歇……”
他只是看着她,慢慢的,伸手重又握住了她,深色眼眸里浮着的光,在树荫之下如猫一般,失却了戾气,多出几分透亮的笑意。
他的手宽厚而温暖,而她的手的确如冰雪般冰冷。被他的手一握,她本能的想抽回来,可他没有松手。
她感觉的出来,这是他最真实的一面,于是想说的话顿了顿,眼中多了一种无法说清楚的薄薄的情感,却不是哀伤或是愤怒,其实这更类似一种无奈和淡漠。
“半个月后是她的千秋寿诞,十日后她按例要去法门寺进香,归来途中一定会到苏家。这个机会不可多得,没有了苏吴两家,他就失掉了一个手臂。”
蓦然,莫惬怀在宫人的惊喘中,猛然将她一抱,仿佛要揉进怀里,又松开手,然后大踏步走出去。

  第十八章
  夜熔走进乾涁宫时,罗迦正坐在塌上,面色十分平静。
从十一月小产到现在,也有一个月,他们久未相见,彼此都感觉生疏了些。
他面前的紫檀几案上摆着一套紫砂壶茶具,刚刚沏好的茶冒着轻薄的水汽,萦萦绕绕。
伸手拿起那个紫沙茶盏,手却抑制不住的在抖,一碗茶终是没有拿住,掉到了地上,摔成了碎片。
罗迦看着那满地的碎片,许久,才冷笑道:“如何,现在可满意了,私吞了国库的粮饷可让你们夜氏满足啊?”
她一凛,以为罗迦震怒摔杯,便跪了下去。
她身上的玄貂披风,产自极寒之地,这种貂算是极品,珍贵之处就在于可以融化一尺之外靠近的雪花。
可是这样的极品,却依旧没有挡住心中蔓延开来的寒意。
玄色的貂衬着玉白的容颜,眼乌黑幽亮的,不言不语,虽是跪着但此时更显出一种气势。
他却是恨极了她的这副模样,抬起一直半垂着的眼睛看着她,英挺的眉不是很舒展,带了些仿若幽怨的愁思,可这些都是一瞬间的。
“你以为你手里有那十几万的兵马,就可以作威作福,爬到朕的头上,朕告诉你,这辈子你夜氏都只能跪在朕的脚下,摇尾乞怜!”
她抬头忽然笑了起来,殿内幽深的阴影映在她的面上,或疏或浓,衬得她的笑意更加的残忍。
“皇上何必发这么大的火,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臣妾的父王不就是被陛下还有太后连和都侯,毒害而死的吗?如今皇上既然恨极了臣妾,那就请赐给臣妾一杯万艳窟,一了就也百了!”
大雪的寒意好像浸透了乾涁宫,他的心瞬间被冻得几乎爆裂。
他站起身,殿中辉煌寂静,他的朝靴踩在深黑色如水镜般的砖面上,传出一种空洞的回声,有些浮晃,可依旧坚定的走到了她的身前。
“你知道……”
“臣妾自然知道,臣妾不止知道这些,还知道的更多。”
她的回答非常的平静,静的如同冰封的太液池水。可是罗迦品在心中,味道却是苦涩的,犹如钢针刺伤一般难受。
有些事情他一直希望她不知道,最好永远都不要知道。千言万语的解释到现在已是多余,到了最后他只轻轻道:“那不是你父亲,现在供奉在太庙之中的灵位才是的你父亲。”
她抬眸,眉目间淡然而安静。
“那不是,那不是,那是皇上的父亲,并不是臣妾的,臣妾的父亲只有一个,就是被您毒死摄政王,谢流岚。”
他离她那样近又那样远,近到已经闻到了她身上充斥的香味,那幽暗与隐晦的暗香,不同于她往日的甜腻味道,反倒像是枯败得即将离枝后的花,发出最后幽香,透出妖异。
“看来,谢流岚教会你的只有复仇和憎恨,你现在也只会这个而已,朕反倒要可怜你了。”
罗迦说着,俯身过来,微微地蹙起了眉,露出了脆弱的神情,低低地一字一顿,道:“我们,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且,箭已离弦,已经无法回头。”
她的眼睛比冰更冷,比雪更清。
到底是谢流岚教出来的,孤高清傲如出一辙,可是少了谢流岚的隐忍和不动声色。
也许,她认为在他的面前,已经不再需要伪装。
“你打算怎么办?夜氏要怎么办?你要朕怎么办?”
一项一项的问过去,张开手臂将她紧绷的身体拥住,扶起了她。
他牵着她的手,引她走着。
她玄色的群摆迤逦在乌砖的地上,犹如一朵盛开在黄泉岸边的彼岸花,摇曳着,掉落了墨色的花瓣。
他的手依然是那样的温暖。
诗经中有一句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可此时此刻他牵着她的手,其中已经掺杂了太多的东西。
他扶她坐下,而他则慢慢走开了,站在窗子前,外面透进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平日意气风发的眼已是略显黯淡。
一旁宫人机警的奉上了手炉,她苍白细瘦的手指捧着裹着织锦套的手炉。在温暖一下身子后,便缓缓闭上了眼,那如鸦翼的睫毛轻轻的颤抖着,在眼下留出了一抹深青。
然后,他回身望着她,那眼神,如此的复杂,但却是很疲惫的样子。
她张开那美丽的眼,眉眼间涌起的是一种类似回忆的神态。
“臣妾要的很简单,臣妾原来的侍卫夜橝为人精明能干,请皇上封他为青州侯,索侯的侄子夜鸣功勋显著,请皇上让他继承索侯灵州侯的封号。”
“你这是要挟朕?”
她长长的眉毛挑了挑,带着刻薄的味道。
“国库已然空虚殆尽,如皇上是等待着都侯等人的家产充盈国库,那已经是不可能,所以臣妾认为皇上一定会同意的。”
一丝倦意自心头涌上,他与她,已经是弱肉强食。
若是不争,是不是两人之间便可毫无芥蒂。
若是不争,是不是便可以重新来过。
罗迦微眯了眼,嘴角笑意隐去。
正如她所说,离弦之箭,很多事情都已经由不得自己做主。
“你下去吧。”
“臣妾告退。”
“你究竟想要什么?”
他的蓦然发问,止住她在宫人搀扶下离去的脚步。
她缓缓回过头来,眼色茫然,只是看着某处呆楞了许久,缓声道:“如果我们身在百姓家,那我们就无须如此了。”
他眼底疲意更浓,眼光闪了闪,脸上依旧毫无表情。
“另一种光景不见得适合你我,百姓的日子比你想象的要难过许多。”
“夫妇恩爱,生活祥和,粗茶淡饭也是人世间幸福的极致,你……终是不懂……”
她,重又迈步离去,不再回头。
回头也是伤心,白白心伤而已。
念六年,正月初五。
法门寺是皇家供奉的香火,迎来送往的皆是黎国的贵族子弟,寻常不入外人,是以总是静静。
庭院中种植的大片桐树,在冬季里充满了枯败的味道。
香火袅绕的大殿,梵音喃喃,那一盏长明灯冉冉如浮生之莲,铜炉里燃了一段香,炉中香灰细软,袅袅的青烟绕上经幔,佛在堂上拈花而笑。
苏轻涪虔诚地跪倒在菩萨面前,翡翠步摇在云鬓间微微晃动,珠翠环佩琳琅作响。
“佛祖有灵,且恕我无过。请保佑我苏家万世荣华,上天既已注定我孤独终老,我便一定要得到另外的补偿。现在,除了权利,在没有什么可以让我的心,平静下来。夜氏现在不止是掌握了十余万的兵马,还在慢慢聚敛着巨额的钱财。我的儿子,现在对我已经产生了疑心,傅家在偷偷的调查我苏家。这些年,我确实偷偷聚敛的许多财富,为的就是预防这样腹背受敌的情况。现在我要把私库打开,佛祖,不只是为了对付夜氏以及傅家,还有我的儿子。谁也不能阻止我……哪怕那个人是我的儿子……佛祖……请你保佑我。”
白眉的方丈,在一旁低声颂念着佛号。
道是母仪天下,古佛青灯前,也不过是一介凡子。
苏轻涪依旧低眉敛目,双手合十,用凌乱的声音自顾自地絮絮低语着。
然后,安宁了。
心都被掏空了一般的空宁。
苏轻涪起身,仿佛安心地微笑,却在眼底露出了寂寞的神色。
日暖生烟,香炉中灰冷。

太后苏轻涪自皇家供奉的法门寺归来,回宫时突降大雪,鸾驾仪仗恰至苏府门前,便入内暂避。
书房内,空气之中满是火炭燃出的暖意,阴沉的天光透过精雕细琢的窗棂,光影斑驳的将端坐在首座的苏轻涪笼在其中。
她身上穿着赤色的百鹤锦群,晦暗的光线里似凝血之色,衬着她凝重的神色,室内的所有人心便都跟着沉了下来。
其下坐的是苏轻涪的堂弟苏轻白以及妹婿吴楚欲。
苏轻白是个清瘦的中年男子,面色过于苍白带着抹病态。由于是远亲,他的眉目间并没有有苏轻涪的精致,且历经多年的官海沉浮,两鬓已然是灰白,面上的细细纹路即使不说话也是格外的清晰。
“太后有心事?这些天臣都在家里躺着,也没有得空去看望太后,没想到太后的气色近来越发的好了。”
装模作样的作了个揖,吴楚欲话说得也略显轻浮,索性苏轻涪已经见惯了他的样子。
但苏轻白依旧略带鄙视的扫了他一眼,略略皱起了眉。
吴楚欲倒也不在意,那被酒色浑浊了的眼乱转了一通,便又开口道:“太后,此次怎么没有见到贤妃娘娘?”
“那孩子心思太浅,哀家怕她在皇上面前藏不住话,所以让她留在了宫里。”说起吴贤妃苏轻涪略略皱起眉头,眼色也变得有些冰凉,那保养的得宜的手上握着由十八颗翠珠串连而成的佛珠,她望着幽碧色的珠子,出了一会儿神,说道:“夜氏最近异动频频,而且皇上最近的态度……他已经一个月没有到过静寿宫,哀家十分之不放心。”
“您希望臣下怎么做?”
苏轻白自幼丧母,父亲又妻妾成群,所以在后来的年月中,比他大五岁的堂姐,便总是抱有很深厚的感情,所以他对苏轻涪说的话,称得上言听计从。
“尽早准备为好,防患于未然。”
“这个,要动用私库吗?”吴楚欲愣了一下,开口问道。
私库是苏吴两家历年积累的钱银和武器,要动用必须经过苏轻涪的许可。
“自然是要用的,这大概是场硬仗啊。”
苏轻涪的声音清澈柔软,淡淡的笑着,有些特意修饰过的痕迹,但听到她说话的两人,依旧在那种柔软的后面感觉到了强硬。
“那,还请您留下玺印。”
凤玺,是太后权利的象征,现在也是苏家掌权的标志,有了凤玺才能打开私库。
苏轻白展开了宣纸,苏轻涪提笔写完,便把自己的印玺盖上。
一旁吴楚欲不动声色的向前走了两步,故作不经意的身子撞在桌沿,放在上面的茶水霎时间洒了一桌,沿着桌面稀呖呖的流了下来,洒了苏轻涪一身,空气中顿时飘着一股茶叶香气。
“真是对不住,看微臣这毛手毛脚的,太后您没烫着吧?!”
那盏中的茶水还是半烫的,苏轻涪疼得啊呀了一声,看着这污掉了衣衫,往日喜怒不形于色的她也终于变了脸色,但忍了忍,终是没说什么,起身在苏轻白的扶持下,去了后堂更衣。
吴楚欲急忙又拿出一张纸,把被苏轻涪匆忙间落在案上的凤玺拿起,印在了上面,然后急急的收在怀中,便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然后,他看着面色难堪的苏轻涪和苏轻白重新回到书房,重新写好了密件,盖上了凤玺。
他在心里冷冷的笑着,但是面上依旧纹丝不露。
送走了苏轻涪的鸾架之后,吴楚欲出了苏府,却并没有回自己的府邸,而是转向了比较偏僻的羽化楼。
挥退了小二的殷勤,吴楚欲上了二楼的雅间。
阖上了门,屋子里只有他以及早已等候在那里的男子。
天已经全黑了,屋子里燃着灯。男子以闲散的姿势站在窗前,烛光把他的影子映到墙上,渐渐延伸到天棚。
也许是摇曳的光线造成的幻觉,吴楚欲觉得男子的身形异常高大,竟压迫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戏谑的声音,打破了沉静:“看来吴大人进行的很顺利。”
男子缓缓转过头,盯着吴楚欲。满室摇曳的烛光,似乎全都照在那双猫似的幽黑眼里。
吴楚欲定定的看着,此刻的男子就像雕塑一样,在光辉中熠熠生辉。
“将军久侯了。”因为逆光的缘故,吴楚欲看不清莫惬怀的表情,但他语调中的阴冷却清晰可辨,额头上不知何时冒出了密密的汗,他却不敢擦拭:“将军所托之事,已然成了。”
“辛苦大人了,大人请坐,别一直站在门口。”
莫惬怀看着吴楚欲战战兢兢的坐在自己身旁,拿出了那张印有苏轻涪凤玺的空白纸张。
雪白丝绸下的修长手指接过,揣入自己的怀中,如工笔细绘的绝美面上露出了优雅的笑意。
“在下答应大人的事情绝对会实现。”
“那……还请莫将军在北狄悱熔陛下美言,我吴氏一直是对陛下忠心耿耿的。再来苏家……您能不能手下留情,他们毕竟是……”
听着吴楚欲有些结结巴巴的话,莫惬怀微皱起眉头,略带迷惑地望着他。
然后他笑了,这同刚才展现的友善的笑完全不一样,是种充满着肆无忌惮的血腥色彩的微笑。
“怎么,大人这些年一直被苏家踩在脚下,已经生出了感情?还要为自己以前的主子尽尽本分?”
吴楚欲突然感到脊背一阵僵硬,开口微弱而的反驳着:“哼,在下只希望将军不要留下任何活口。”
“那是自然。”
低沉有力的声音,带着不言而喻的肯定和胜券在握,让吴楚欲感到阵阵晕眩。
直到莫惬怀走了出去,他依旧靠在八仙桌上,四肢无力地,全身像是被抽空了一般。
无论吴家的身份多么高贵,但是自己和北狄王悱熔私相授受的信件,不知如何落到了他们的手中,现在的他只能顺从于这个男人以及……夜氏。

  第十九章
  早上,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但天空已经染上了一片绚烂的紫色,启明星就悬在天边,在这华丽的背景下闪闪发光。
慵懒的从床上起身,罗迦在众多宫人的服侍下,穿着起朝服。
而这时,何浅在一旁恭声道:“陛下,傅太傅在宫外求见。”
“宣。”
宫人掀了帘子,傅太傅从外面夸步进入,只觉得热气夹着那龙涎香的幽香,往脸上一扑,殿内暖洋洋的,一室如春。
天光将亮未亮,殿内光线还是不足,即便这样傅太傅依旧一眼看到了坐在御案之前,穿着上朝的冠带的君王。
“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傅,怎么了?这么早来乾涁宫?”
罗迦悠闲的端起黄釉的茶盏,没有立即喝掉的意思,而是注视着里面的液体。
“臣和莫将军近日在京城之内秘访了一下,拿到了这个奏折。”
罗迦问道,看着垂手而立的莫惬怀。
悠闲的接过奏折,仔细阅读完了内容,他无意义的笑了下,用指尖转着杯子。
“这个吴楚欲,真是识时务啊……太傅,你确定侵吞那五十万两的不是夜氏,而是苏家?”
“夜氏元气大伤,暂时没有那么大的胃口……且吴楚欲是太后的妹婿,而上面有太后的凤玺,这个无论如何是仿造不来的。”
傅太傅凝视着罗迦的眼睛,满是沟壑的面上苍白而严肃。
天边清晨的阳光逐渐开始强烈起来,蛋壳青的天幕逐渐有了一线明蓝,那样的光打在罗迦俊朗的面上,让傅太傅清楚的看到,君王嘴角的线条在笑,那双眼睛却像寒冰一样冷漠。
思忖了片刻,罗迦提笔迅速的写好了一封信。
仔细的检查内容,确定没有任何疑义之后,他盖上了玉玺,然后把密函交到了傅太傅的手里:“太傅,现在朕能信任的只有你了,尽快最调动好镜安所有兵力。一切都要秘密行事,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手里有这封手谕。”
“是,老臣尊旨。”
看着傅太傅谨慎的迈步离开,知道自己的命令会被彻底的执行,罗迦诡异的弯起嘴角,他在心中默默的念着。
苏家以及母后……是你们自作自受……

天色如墨,长长的风卷过画檐的勾角,撕扯着发出尖利的呼啸。
静寿宫中宫人掩上了窗格子,湘绣锦帘遮着婆娑夜色。
苏轻涪坐在妆台前,略显疲倦的卸着装。
镜中的女子,年华已然老去,她抬手触摸着自己斑白的发,把柔软而细碎的发丝缠绕在手指尖上摩挲着。
在宁静的深夜,她身姿在铜镜中晕染开淡淡的影子,宛然有一种伶仃的寂寞。
明天她就四十有二,不惑之年。
她最美好的年华,在这深宫中无声的湮灭。
这些年,什么都没有,有的好像只是寂寞,无边无际的寂寞……
终究只能熬下,惘然便发出一声长长的叹。
几声轻微的步伐夹着丝绸的声音,惊醒了她的沉思。
她回头,看见罗迦站在身后,他的眼眸如覆寒冰,他的面色青灰,凝固了绝决的味道。
“皇上,这么晚,你怎么了来了?”苏轻涪一惊,才开口问道。
她的声音总是清清浅浅,就如春日的小雨,此时却掩不住几分惊慌,几分心虚。
落在眼中,罗迦的心就慢慢的沉了下来。
“儿臣好久没有来向您请安了,而且明日就是您的寿辰,所以特地来看看您,还有送给您一样礼物。”罗迦发出干涩的声音,他的目光却好似越过了苏轻涪,茫然地落在虚无之处。
“难为皇上有心。”
看出他的不对,苏轻涪只是咬了咬嘴唇,伸手接过了锦盒,打开却只有一封信函。
拆开信函,上面是她的笔迹,写着‘转青州粮饷五十万,入苏家私库。’
她的眼睛猛地瞪大,像被针扎了似的缩了缩,脸色立刻变得极为苍白。
“这!这是什么?!!!”
“就是您所看到的。”罗迦缓缓地、一字一字地说着。
看着他凝视着自己的双眼,苏轻涪只觉得夜的冰冷一点一点地渗透到了骨头里。
书信下方盖着的是她的凤玺,别的可以假造,这个凤玺是无论如何也仿造不了的。
而凤玺她从不离身……
蓦然,她想起那日在苏家书房,她正欲印下凤玺,吴楚欲打翻茶盏,她更衣回来,吴楚欲略显诡异的面色……那时她只以为他是惊惶所致。
可是他没有那么大的胆量敢出卖她,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她被妹婿和夜氏联手算计,现在自己的儿子又对她咄咄相逼,她自己未来的命运已经可以想象了。
想到这里,她的声音都已经有些凄厉:“你,你怀疑母后侵吞了那笔粮饷?!”
“不是怀疑,母后,人证物证确焯,您叫儿臣无法不相信。”
罗迦波澜不惊的声音,让苏轻涪忽然暴怒。她腾的站起身来,狠狠地将妆台上胭脂水粉扫落在地,然后赤红的眼睛瞪着他,沙哑地喊着:“不是哀家,不是哀家,皇上!那玺印是吴楚欲陷害哀家,那日在苏府哀家本来拿出玺印……”
话到嘴边,她无法继续。
怎么说,难道说凤玺本是要打开私库之用?而打开私库为的不只为提防夜氏,还有自己的儿子?而且私库的银钱来历更是不可告人……
可这样的吞吐,却让罗迦更加的肯定。
“母后,这些年苏家都做了什么,您心里最清楚,朕一直都很容忍,但是这次朕实在是忍无可忍。”他的眼睛仿佛闪烁着光,亮的恐怖:“当年夜氏有一个谢流岚,今日苏家有您。”
听到这句话,苏轻涪像是被雷击了一般,颓然地坐了下来,无力地挥了挥手,双目之中有隐隐的血丝一片:“你……那么皇上想怎样处置哀家?”
“您终是朕的母后,且明日就是您的寿辰……三日后,儿臣想请母后去皇陵,您……用您的余生,去陪伴先皇吧,母后”
苏轻涪目不转睛地盯着,狠狠地咬着自己的唇,她竭力想用一种坚定沉稳的目光回视他,但是,一碰到儿子那双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眼睛时,她就仿佛被穿透似的发起抖来,狼狈地避开视线。
“皇上,你要软禁哀家吗?你要把我圈禁至死吗?”干涸地张了张了嘴,却终于发出声音,她的手指攥得紧紧的,指节因为用力而苍白:“我是你母亲!”
罗迦的脸色终是一变,此时的他看着眼前的美丽妇人忽然感觉到烦躁和厌恶。
这个女人,他的母亲,她一直在他的身后试图操控着他。
幽灵一样的她,虚假的笑面,冰冷没有亲情感的母亲。
想到这里,他冷冷一笑,用最无波的声音说:“当年祖父怕是也跟您这么说的吧?您用您父亲的血为儿臣铺就通向王位的道路。您虽未亲自动手,但是祖父却是被您逼死。您永远无法面对这一切,可能您并没有注意,这些年您一直不敢直视儿臣的眼睛。您一直在怕,怕您自己亲手犯下的罪恶!”
他的话越来越慢,字字刺入苏轻涪的耳朵里。
苏轻涪有些呆呆的看着神态自若的罗迦,仿佛他是从地底下跳出来的冤魂。
然后,罗迦一笑,那是非常纯洁清澈的的一个笑容,一瞬间,仿佛所有的光都映在了他那双幽深的黑眼睛里。
此时此刻,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属于欲望和负面的情感,就在胸膛里沸腾着,现在,那被她用尽了一切能力压抑的情感,无法控制的生长开来。
是的,她不爱面前的儿子,从来不爱。
即便那是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存在,她从来只能把他当做一个不相干的,但是借以谋夺权利的人,她从来都无法体会母亲的感觉。
她看着罗迦,眼神复杂。
慢慢地走到罗迦的面前,伸出手轻轻地为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垂着眼帘微微一笑,寂寞而温柔,就如暗夜盛放的牡丹。
“我的儿,你中了爱情的毒,那毒太深了,母后再也帮不了你了。”
她的手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淡淡的沉水香的味道,让他想起了父皇临终之前,他一场大病,她冰冷的手第一次紧紧的抱住他。
面前的母亲,一袭华衣,斑白的青丝,带着冰冷而柔软的香气渐渐的接近了他。
只是看着,那样的痛便渗到了骨子里,罗迦几乎忍不住,但是颤抖着手终是没有伸出。
那时的她和此时一样,幽幽叹息,仿佛有泪,尚未淌下就干涸在的眼角……可惜,只是仿佛有泪。
罗迦默默的注视着,唇紧紧的抿着,嘴角略微有些儿颤抖。
他母亲的指扶着他的肩膀,那么小心翼翼的,一点一点的收紧,随即,枯涩的情感也从身体接触的每一个细胞注入进来,如同熔岩也如同毒药,一点点注进他的身体,在平静的外表下掀起巨浪。
现在,他和她许多年来似乎是第一次如此之近,只要一伸手,他的身体就会完全被她抱住,他却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不会伸出手去。
因为,这就是为君之道。
所以,他只能远远的走开,然后,不听不问不看。
只有这样,才能维持现在局势的平衡。
但,她是他的母亲,世上唯一的亲人,所以他不会做得太绝决。
“母后,儿臣还有事,就不打扰您了,告辞!”
心脏里沸腾着无法说出口,比火焰热比冰水冷的情感,最终,他慢慢脱离开她的冰冷的指,扬长而去,再未回头。
殿内出奇地安静,只听见风呼啸地穿过的宫阁呜咽的声音。
红烛摇曳,昏暗的光线中,只见是苏轻涪的身影,单薄而孤独。
她看着那明黄的背影,久久无语。
她的面容逆着烛光,一半是明的,一半是暗的,嘴角泛起了慢慢泛起残忍的笑意:“罗迦,我的儿,圈禁这种死法对我来说,太过屈辱,我不会接受。”
优雅的捡起摔落在地上的珠钗胭脂,然后重新为自己上着最后的妆。然后,她平心静气的整了整衣服,等待她头上的流苏也平静下来,不再叮当作响,她这才在梳妆台的暗格里面,拿出了一个黑色瓷瓶。
抬起手来,掠了掠两鬓的青丝,苏轻涪眼里一片死灰,抿嘴笑了笑,把瓷瓶中的万艳窟一饮而尽。
然后倏的捂住胸口,踉踉跄跄地转过身去,却终是支撑不住,跪倒在了青砖地上。
万艳窟剧毒,一旦发作,足以教人痛不欲生。
她吃力地喘息着,挣了半天,略略地缓过气来,用袖子抹过嘴角,白色的丝缎上就有了一抹血红。
她却只垂了眉眼,幽幽静静地道着迷离的眼睛望了过去,那片水雾把她的眼都遮住了,恍惚的她看见那个永远一袭黑衣的女子,站在那里,仿佛熔进了夜色。
寂寞宫城影,朦朦晕晕。
就好像多年前,站在宁夜宫门前一样,她的眼清澈而哀伤。
她伸出手,女子的身影便如涟漪一般的碎了……
“夜熔,哀家诅咒你,诅咒你永远得不到他的爱,诅咒你永远不被他所记忆,诅咒你长命百岁,在这寂寂深宫里孤独终老!!!”
暗红的血随着猛烈的恨意更肆意地喷薄而出,白衣尽染,几乎看不清原色。
这一生她害了很多人,但是也被人所害。
锦瓯也好,夜宴也好,父亲也好,儿子也好……都没有关系了……
得到了许多,抓住所有能抓住的,为的只是能抚平深夜里醒来,让她窒息的寂寞而已……
凄凉的味道在静寿宫的空气中蔓延,似水一般把人柔软地溺死扭。地上苏轻涪的样子,依然是黎国最尊贵的太后。

寅时,天就在开始蒙蒙的亮了,乾涁宫中因着未到上朝的时辰,珠帘轻垂,鎏金兽鼎里焚着的佛手柑,那浓郁的香丝丝轻缕没入空气中,香烟袅袅,一片肃穆。
青衣的宫人急急的跑了进来,汉白玉台阶之下守夜何浅,听脚步声回过身来。
那宫人连磕头行礼都忘了,也看不见何浅的连连摇手,只大声说着:“静寿宫出事了!”
殿中极静,他脱口一句,惊得自己也猛得回过神来,心下不由大惊,连跪在当地。
帘内罗迦本是一夜未曾入眠,听见了声响,便皱起了眉不耐的开口问道:“谁在外头?”
那宫人看了看何浅,冒着冷汗说:“皇上,静寿宫出了大事了,太后……”
“太后怎么了?”
罗迦倚在绣着九龙的靠枕上轻轻的闭眼,心中涌起了奇妙的不祥之感。
苏轻涪那双被宫廷洗涤的冰冷的眼,仿佛安静的浮现在一片黑暗中,静静的凝视着他,欲语还休,然后,他全身上下所有的感情就如此沉淀,一点一点的沉了下去。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虽然再看不到那双冰寒得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心里那种不祥反而越来越剧烈。
胸膛里,似乎有了个无法填补的,奇妙的洞,语气也变的焦躁不安。
“太后……薨了……”
“是吗……”
没有任何惊讶的说着,罗迦长长的睫毛微微下垂,在呈现淡青色的眼睑上投下深重的影子,即便这种消息,他依旧将脊背挺得笔直,不曾弯曲。
心中隐藏的是震惊、恐惧和……一点点的安心……
他想起每年的今日,他都要去静寿宫拜寿情景。
她很端庄的坐着,虽是浓妆华服,可还是透了一种冰冷的寂寞。
那种感觉是无法骗人的,她并不喜欢他,也许她可以伪装一切,但是她天性中缺少的慈爱却无法伪装。
她,不爱他,即使他是她的唯一骨肉。
所以,他也不会伤心,即使她是他的母亲。
之后,他定了定神,说了声:“知道了,你下去吧。”
宫人震惊于他的镇静,但长久的宫廷生活已经叫他知道了什么是识趣,于是磕了一个头,起身依礼退下。
何浅站在阶下,只听珠帘内一阵响,衣声窸窸窣窣,然后罗迦迈步从出来。
“陛下……”何浅只觉得浑身都发软,那声陛下里,隐约带了几丝关心的意思。
知道他在担心自己,罗迦只是浅浅地笑了笑,然后道:“传旨,说太后急病归天,罢朝一日。还有,苏家贪赃枉法,但念在功勋卓著,恩典其全族免斩,赐其流放。”
说着这话的时候,他还是笑得很温柔,眼睛里却带了嗜血的冷酷,那样的光,在黑色的眼睛里闪烁,竟带起了近乎凄厉的光芒。
何浅奉旨离去,偌大的乾涁宫中只剩下他独自一人。
确定没有人看到他之后,罗迦他才把自己的面孔埋在手中,感觉手掌的温度渗透入自己的眼中。
他轻轻低吟:“母后……”
我终是逼死了你……
每一个字,都是不能说的伤痛。

  第二十章
  苏府被抄,乃至于府中之人尽数被流放,一场没有任何人预料到的,事前毫无预兆的噩梦。
大家都知道苏家是外戚,即便平时有些不合,但看在太后的面上,即便是皇帝,也多少要顾忌一些。
但是,谁知道,在寒冬一个深夜里,太后急病去世,苏家被满门流放。
幸存的只有吴楚欲一族,但是自苏吴私库之中搜出的巨款,让他也不免受了牵连。
吴家,根基已伤。
而夜氏,只是安静的看着,没有任何举动。
莫惬怀再见到夜熔时,是一个皇宫私宴之后。席间罗迦婉转的向他提出了婚约,他含糊而过,心却在也无法轻松。在喝了几杯酒之后,便告辞退走,不引人注目的离开了酒席。
外面正在微微的飘着雪花,雪白色的,仿佛是羽毛似的雪花从昏黄色的天空中落下,飘落在满园枯树的枝干上。
他安静的站在雪中,然后,一个恍惚的眼神,便看到了那玄色的身影。
黑色的披风,黑色的发,以及在枯干的枝叶间伸展的,是比雪还要白皙的手腕。
似乎感知了他的到来,她转眸一笑,漆黑的眼睛温暖如春风,清幽如深潭,笑容淡淡,瞬间,忽然起风,雪花飞舞,她便似被包在了狂舞的雪花之中,衣袖翩飞,玄黑混着雪白,带了种无法形容的魅力。
那一瞬间,他心中围住的高墙便轰然一声崩塌殆尽,眼里,便只有了那道纤细的身影。
周围的一切渐渐淡去,就只有那道纤细的影子逐渐清晰起来,便烙印在眼底,再也无法消抹而去。
莫惬怀紧紧的攥起自己的手,只觉得掌心一阵疼痛,心重重地跳了一下,又跌下去了,跌得生疼,一阵无法形容的悸动。
此时此刻,他明了了仇人锦瓯那疯狂的心思。
那一瞬间的美丽,那一瞬间的心动,却在烙印下的同时,便是无论如何,也想要得到她,想以双手汲取那笑容,只希望她能永远看着自己,再也不转移开视线。
却是,奢想。
他冷笑,然后苦笑,眼神暗淡下来,随即转身调转视线,不再看她,就在这瞬间,风里忽然传来了她但听得清音泠泠,颤抖着,宛然间如弦:“我那么可怕?见到我,就要走吗?”
他不理只是迈步前行,只想把她的身影从心中抹去。
忽然传来了一声细弱的惊呼,莫惬怀也来不及细想,飞身过去,将即将跌倒的她揽入怀中。
他下意识的收紧双臂,无法以语言形容,温暖包围了他,那气息,让他不想放手,只想把她紧紧的一辈子抱在怀里。
她用力从他的怀中挣脱,避开了他,绣着金线昙花的黑色披风在风里飘荡着,让其下瘦弱的身体若隐若现。
碎玉似的牙齿咬了咬嘴唇,本是苍白的唇在那一时间鲜艳欲滴,她却是浅浅一笑:“恭喜将军就要成亲了”
“娘娘的消息,真是灵通,不过臣还是谢过娘娘。”
回过神来,他呼吸渐沉。
“那么说是真的了?我早就听说了,可是一直不敢问你……”
她垂眸,眼睫掠影,遮住了慢慢消融的涩意,等他看到的时候,覆盖着琉璃色眼睛的睫毛已是垂下了一滴晶莹。
这是她第二次在他面前流泪,第一次是为了别人,这一次可是为了他?
她带着那道泪痕,用无法视物的眼看着他,那般的寂寞,清秋似的冷,偏偏又高傲得不可思议。
“惬怀,你真是奇怪,有偷天的胆子,却为什么,为什么不敢承认?承认你喜欢我有这么困难吗?”
“那你呢?你不是已经有了心爱的人吗?”
看着她,莫惬怀不知怎的就开口问了一声,问完之后,英挺的眉毛就因为自己的失态而拧起,他一向自持,却为何总在她面前控制不住,有些话就是不受控制的脱口而出。
“现在我爱的是你,惬怀,此时此刻,我爱你。”
她的轻轻地叹了一声,幽韵绵长,面上依旧淡淡的,清冷的。
那样的神色,淡淡的,却涌起无法形容的寂寞和美丽的哀怨之色……
美丽极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沉默的站在那里。
莫惬怀手抖着,青筋暴露,许久才沙哑地开口:“不是不爱,是我不能爱,他毕竟是我的兄弟,我可以谋夺他的皇位,计算他的江山……但,我不能夺弟之妻,而且我不会爱上一个浸满了毒汁的竹叶青!”
说完,一甩袖,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心里又浮上了她那仿佛流着眼泪的神情。然后悄然回首。
她依然站在枯树下,宛然轻颦,平常淡漠的面上,现在却是悲哀的……哀伤的……
不停颤抖的纤瘦身体在风中,仿佛脆弱不堪。
自己,被她爱着……
真的,被她爱着……
手是不自觉的伸出,他的心正在向他索着这生第一次的强烈的要求,要这个人!要这个人!
只有她,才能治疗他的痛。
长久以来,他一直都是被迫接受着一切,接受着母亲遗留下来的仇恨,接受北狄王悱熔的训练,接受必须夺取黎国皇位的信念……
可是,第一次他的心向他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强迫自己垂下指,心好象要被撕开,如此鲜活的痛着……
然后他想起,几个月前,青州边关北狄王悱熔入夜而来,只对他说,想要天下,就必须远离夜熔……
转身,他也决然走开,不再回头。
可是,他的心在此刻洞开了无法愈合的心伤。
树下,寒风吹过,夜熔下意识的环住了自己,樱红的唇角却挑起一抹笑意。
落在网中的鸟儿,再怎么挣扎,亦是无用。
二月间,早春的季节,乾涁宫的院子里有几株早开的杏花,在众多料峭的风中摇曳着,暗暗的香着。
不知为何,罗迦就想起了夜熔,于是迈步向宁夜宫而去。
这一刻没有别的,他只是想见她。
半路上,忽听得遥遥的琴声传来,他不觉侧耳。
琴声清冷,却缠绵若诉,那样的情深意切,引得他信步循音而去。
庭院深处,一片初绽的杏花中,夜熔安静的坐在那里,乌黑的头发,只斜插了一枝飞凤步摇,珠光流动。混杂金丝织成的玄色锦缎衣裙被阳光镀上黄金的光彩,一时间罗迦只觉得她似乎笼在一片淡淡的云烟里,仿佛只是一个美丽的幻影。
夜熔手怀中抱着琵琶,似乎正在凝视着面前的什么人,那样的神情,温柔而缠绵,道是无情,又似是多情,连着满园的春色也似迷离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样的她,罗迦忽然停下了脚步,不再走动,他只是看着,看着他没有见过的,有着这样表情的她。
夜熔看着正前方,说了句什么,然后高高地昂起下颌,清浅一笑,容颜依旧,却自有一股婉转的魅惑从骨子里透出,风情最浓,竟柔得化出水来,连她周围的光都好似微微跳动起来。
不知怎的她笑着,秋水潋滟中却莫名的凄惨,愈是痛苦,愈是温柔,那样的纯洁哀伤,纯粹的没有一点杂质,超越了阴谋与利益所能控制的界限,直直的刺进了罗迦的心里。
他有一种感觉,就在刚才,夜熔把某种异常珍贵的情感摊放到了那个她所望着的人的面前,而那是他可望而不可及之的情感。
头……有些微妙的眩晕……
罗迦眨了下眼睛,继续凝视着她。
当她无法忍耐的丢下手中琵琶的时候,从那摇曳着艳色的层层杏树之间,一双修长而形状优美的手伸了过来,穿过嫩绿的枝叶之间,仿佛想要抓住什么似的,却在深褐色的树枝前瑟缩的蜷了起来。
罗迦可以感觉到那双手的主人的犹豫,犹豫再犹豫,可最终他还是轻柔的,把她拥到了怀里。
在清澈的阳光下,他凝视着她的瞬间,他为那一刹自己所看到的惊呆了。
有一瞬间他完全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声。
艰难地伸出脚,往杏林深处走去。光线似乎在眼前缓缓黯淡下来,树的影子越来越深,向地面延展开,他向前走,还可以听得见枯枝在脚下破裂
终于那个人在他的视线中出现了,于是罗迦看见了那身着蓝色锦袍的男子的脸。
眉目如画,黑发金冠,猫儿似的眼睛此时似醉非醉,似醒非醒的眯着。
罗迦想大喝,但声哽在咽喉里,无声出来。
那男子双手抱住她的肩膀,她抓住了他宽大的袖子,抬起头,殷红的唇颤抖着想说些什么,但那人把她紧紧搂进怀里,俯首轻轻的亲吻她,而她闭上眼睛,抱紧了他。
罗迦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在咚咚地跳着,节奏均匀的,与那里仿佛焦裂得即将爆发的情感相比简直是个奇迹。
这个瞬间,一向以冷静理智闻名的罗迦陡然向一旁歪去,肩膀压在树干上支撑着全身的重量。他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不稳了。
修长的指头轻轻的按在自己的眉毛上,用力的摇头,象是想要把自己大脑里的眩晕甩出去似的。
那两人仍旧拥抱在那里,静静地,像是繁华中的一部分。
终于,他们慢慢分开,她以一种无法形容的温柔视线凝视着他,那是一种纯净如水的眼神,温柔得让人觉得仿佛被什么拥抱着似的。
很疼……很疼……无法形容的疼……觉得所有的理智都在瞬间消失了。
背叛、伤害像是海浪一层一层涌上来,堆积在他的胸口,淹没过他的头顶,他一点儿也喘不过气来。他拼命挣扎,却没有一个人伸手拉他一把。他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见,自己的世界,就此毁灭。
罗迦轻轻挥手,制止住何浅的上前,只是用手按着胸口,大口大口的吸着气。
思绪像随着微风像潮水一样时隐时现,当年第一次见到莫惬怀时,他还是个比女子还要美上十分的少年,他们曾经分享过一切,几乎一切。
他坐在象征着顶级权利的皇位上,莫惬怀站在他的身旁,笑着对他说:“我会永远站在您的身边,我是您手中最锋利的宝剑,我永远不会背叛您,陛下!”
某种奇异的红光在他的眼角闪动,他用力睁大眼睛,也许这一切会很快消失,也许这只是幻象。
他如此清晰看见他们相拥在一处,他挚爱的妻和他最信任的兄弟。
于是,一切的一切,于此崩溃。
许久,夜熔和莫惬怀才慢慢分开,回头,却赫然看到罗迦无声的站在那里。
莫惬怀吓了一跳,他条件反射的向后退了一步,才稳住身体:“陛下……”
他看见刚才的事情了?
而站在那里的夜熔,手指却下意识的攥紧莫惬怀的衣袖,下意识的想躲避着罗迦。
看着她的举动,他第一次这样清醒的意识到,他是孤单的。
“朕全都看到了。”
勉强放在身体两侧的手握紧了张开,再握紧再张开,在重复这个动作十多次之后,罗迦才肯定自己可以用正常的态度说话,脸上又露出了那种高高在上、仿佛深谙一切世事阴暗的微笑。
“陛下?”莫惬怀的声音里带了一点惊惶。
“来人,把莫惬怀给朕压入大内天牢!!!”
他开口说话,声音微弱而苍白,仿佛是冬天在寒风里瑟缩的枯叶一般。
他所有的一切就此被毁,他竭力想要爱的女子,却在他视如兄弟的男子怀里对着他慢慢的微笑。
他的爱,他的友化成了飞灰,那种因为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而绝望的感觉是那么的痛苦。
侍卫把莫惬怀团团围住,捆绑了起来。
莫惬怀浓丽睫毛下的眼睛,墨黑不见底的幽深,没有惊惶失措,有的只是激烈的强悍无畏。
“胭脂,没事,你别怕。”
一片繁花初绽中,无法视物的她,静静地望着他出声的方向。
坚定的神情,有着铁一般的意志。在听见莫惬怀的声音时,宁静中多了一抹似水的温柔。
那样的美丽,却是为另一个男人而展现。
很好,非常好。
侍卫押着莫惬怀渐渐地走向罗迦,他们靠近,靠近,近到彼此都可以看到对方眼中的自己。他注视着莫惬怀的一举一动,眼神越来越冰冷,越来越锐利。
然后凝视着在风和落花中的莫惬怀,罗迦缓缓开口。
侍卫们急忙停住了押解的脚步。
“惬怀,朕知道你不服。”
罗迦的眼神如利剑直剌心房,莫惬怀挺直了胸膛,正面迎上:“我的确不服。”
他第一次在他的面前没有用臣,而是用了‘我’字。
明朗的阳光下,罗迦凝视着他,有那么一瞬间被莫惬怀身后摇曳的杏花耀花了眼。最后,将视线落回在莫惬怀深思般眼中。
乌发金冠,工笔细绘般精致的五官的流露的激烈情感,与周身天蓝色锦缎形成了某种令人憎恨的强烈对比。
太过刚强了,罗迦暗自感叹,又太过精致了,就像最上的瓷器,一触即碎。
然后,罗迦笑着说,黑色的眼睛弯成美丽的弧度。
“听着,朕只说一次……”
他们的身高相仿,这样面对面的相视却让莫惬怀有了沉重的压抑感,这大概就是双方气魄上的差异。
“你若要她,有本事就到朕的手里来抢吧!”
而后罗迦的明黄袍袖一挥,侍卫又押着他离去。
在莫惬怀走过的一霎那,罗迦隐约看见了他的笑,那是胸有成竹的笑。
很好。
很好。
他发现自己现在居然非常冷静。
至少,他现在确定自己要做的是什么,而不是掐断他们的脖子。
侍卫押着莫惬怀渐渐走远,罗迦才向前挪了一步,又一步。被阳光拖得变形的影子,沿着黑色树影缓慢向前移动。
修长的指优雅而爱怜的抚摸着她因为紧张而握在胸前的指,仔细的,一根一根的爱抚。下一刻,夜熔只听到罗迦温柔的在耳边低语,低沉而且完全平静,既没有讽刺的味道也不带一丝情感,但是某种熟悉的狰狞,却一下子穿透了她的身体。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如果这皇上您这么认为的话,是的。”
夜熔淡淡的抬起头,她的眼里没有畏惧,没有屈辱,甚至连憎恨都找不到。他看见她的嘴上露出一个倏忽即逝的笑容,有些冷漠,有些茫然。
看着她这个样子,罗迦又想笑了,但是笑容凝结在脸上,却只能是一个比苦涩还要干枯的弧度。
她连害怕都不曾……
她留给自己的只有冷漠……
难以遏制的怒火在他的血管里沸腾,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憎恨过一个人。
她有他的爱,她有黎国女子最尊贵的地位,她身后有根基雄厚的夜氏,这些还不够吗?究竟她还想要什么?一定要把他逼上绝路才肯罢休吗?那么,就看看这究竟这是他的绝路还是她的。
手抖了一下,罗迦粗暴地推开了夜熔,但目中的狂乱在一刹那又沉了下去,浮出了掩不住的鄙夷。
她踉跄了两步,却倔强地挺直了腰,依旧是高傲的姿态,然后缓缓开口:“陛下,你挡住了阳光。”
她放慢了说话的速度,她的声音因某种情愫而变得干涸。
许久,罗迦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的身影挡住了午后的阳光,无声地把身子往后移了移,他依旧凝视着她。
“曾经有一段时间,只要你的影子落在我的身上,我就会觉得比阳光更加温暖;曾经有一段时间,只要你的影子落在我身上,我就会发抖;曾经有一段时间,我觉得如果再看到你,我一定会发疯的。但是现在……真奇怪,我竟然没有了感觉。现在,我们是这世界上最亲密的,却也是这世界上最陌生的。”她婉转悠扬的声音一字一句地道来,与生据来的尊贵高傲宛如天上人:“罗迦……原来,我已经不再爱你……我不再爱你。”
罗迦呆呆地立在那,觉得她的眼睛似是看了过来。那夜空般的黑色,比水更深,比火更浓,水与火缠着绞着,错金裂玉,狂涛席卷。
杏花春色,掩不住罗迦心头的冷与痛。他一拳敲在身旁的树上,在宫人的惊呼声中,红色的液体染上了龟裂的树皮,然后,他暗淡的眼睛带着红光凝视着那个极美却也极为冰冷的女子……
不,其实她并不冰冷,她对莫惬怀是何等的温柔缠绵,这冰冷似乎只是为了给他。
罗迦粗重的喘息着,染着鲜血的手依旧抵在树上,逐渐在浅棕色的树皮上增多的红色液体,分外的触目惊心。
保持着这个姿势僵硬了一会,他终于直起了身候,双眼没有任何的感情,浑身的气息不复狂乱,而是冰冷得入骨入髓。
“朕和惬怀情同手足,你却勾引他为朕设下陷阱,让朕逼死了自己的母亲。熔,朕真是很佩服你。”
“难道你从来没有对苏家的侵吞国款有过怀疑?难道你从来没有对苏轻涪有过心结?我和惬怀设计又怎样?你其实也只不过是就势而为而已,谈不上我们谁利用谁,不是吗?”她冷冷的说着,清冷的眼里,露出那一点冰寒:“至于你和惬怀……情同手足?同只是相似、好像,却并不就是手足,不是吗,陛下?”
瞬间,狂怒的风暴席卷了罗迦,与其说是被她说的事实刺激到,不如说是被她话语里冷漠刺激到了。
心里禁锢猛兽的笼子彻底被打碎之后,狂嚣的野兽终于不能再被任何人所控制。
几乎不假思索的,他猛的伸手,抓到着瘦削的她,蛮横的拖走。
何浅和何度面面相觑,只能无声的跟上。
夜熔看不见,踉踉跄跄的跟着,几次摔倒,他也不曾管,只是拖着狼狈的她。
一路拖到了宁夜宫,罗迦反脚踹上了宫门,把夜熔丢到了的床上。
压抑着自己的暴怒,冷冷的看着被自己丢在床上起不来的夜熔,罗迦下意识的冷笑,胸膛中的怒火更加旺盛燃烧着。
“罗迦?别做让你我都后悔的事情。”
什么都无法看见的她,觉得有某种极其恐怖的事情要发生在自己身上,夜熔摸索着畏惧的向后缩了下身子,皱了一下眉头,吸了一口气才开口。
他慢慢的脱掉自己的外袍,俊美的容颜上漂浮起冰一般彻骨的微笑。
“朕想,朕绝对不会后悔。而且这样的事情,朕绝对做过很多回,怎么会后悔。再说……很美,朕皇后真的很美。”
说完,他压下了自己的嘴唇,在碰触到夜熔嘴唇的瞬间,她蓦然开始了激烈的挣扎。
罗迦又微笑了一下,在夜熔根本来不及反应的瞬间,撕碎了她的衣裙。
而夜熔只是咬着牙,愤怒的拼命反抗着。
罗迦一边压着她的双手,微微的用力,水般柔滑的声音温柔的响起,却带起冷酷的涟漪,在浮动着她的耳边荡漾:“熔,想想惬怀,你想他活着吗?”
这句话刚出口,她就全身蓦的僵硬,雪白的齿死死的咬住了青灰的嘴唇,搀杂着灰色的绝望,痛苦地扭曲着。
看着她的神情,罗迦优美端正的唇角浮起了一丝优雅的冷笑,没有掩饰因为残忍而起的扭曲愉快情绪。
然后松开了压制她的手,满意的看着陷在锦褥里的女子,绝望一般的闭上眼睛,安静的等待暴行降临到她的身上。
很温柔的将滑下耳边的头发重新拢了上去,罗迦优雅的微笑,以非常温柔的手法剥去了她剩余的衣衫。
原来,她爱着惬怀啊。
所以,以他作为威胁,她就会乖乖就范,呵呵,真是有意思。
看着被伤害的她,看着她疼,然后自己竟然加倍的疼痛,真是有趣啊。
菲薄的嘴唇扭曲出了一个诡异的冷笑弧度,然后他轻轻的,把慢慢的在自己的吻上注入力道,烙在她已经撕咬出血迹的唇上,一次次的加大着那个伤口,他的冷笑加深成冷酷的弧度。
“我爱你啊……”他俯身压下,镇静的、漠然的、没有一丝颤抖,完全是一个极理智的人极冷静的开口:“我爱你啊……”
垂下眼帘,柔软的身体清且冷,宛如用雪揉成的,不经意地颤着,只在咫尺里。
手抚摸过雪做的躯体,近乎肆虐地揉拧着,粉红色的晕痕从她的胸前、腰间、股际渐渐地浮现。
细长而白晰的手指扭曲而无力的绞拧着锦绣的床褥,昭示着她的痛苦程度。
几乎可以把肉体撕裂的疼痛一次次传来的时候,她的表情才发生了一点变化。
隐隐的,藏得极深的眼中,得意的近乎要毁灭一切。
妖妖娆娆,妩媚暗香。

  第二十一章
  黑暗中的牢房,空气之中充满了鲜血味道和潮湿的气息。
猛地,牢门被推开了,没有光线的黑暗中阴影开始蠕动,衣料摩擦的声音轻轻的响起,片刻,莫惬怀所熟悉的纤瘦身影出现在了视线之中。
陡然抬起头来,苍白憔悴如鬼魅一般,精钢的铁镣略动了动,便发出的金属摩擦的声音,空气中的血腥味道比起刚刚来浓郁了许多。
这一夜的月光如水一般,从天边倾下,宛如正在融化的冰雪,或浓或淡,在她极美的脸上映出了班驳的阴影。
“你来了……”莫惬怀微弱的笑了起来,饱受了刑罚之后的他,整个人都有着一种非常苍白的孱弱感觉。
此时此刻,他第一次如此庆幸夜熔无法视物的这个事实。
“为什么要来,不是跟你说没事的吗?”
他说完的时候,她已经寻着他的声音,摸索着缓缓走近。近了他才发现她这几日瘦了许多,苍白有些脱了形,下颔更加狐狸似的尖锐了。
她的脸庞在月色之中如水平淡,连半点涟漪都没有,却隐隐的萦绕着一种戾气,好似扑着一层明灭不定的妖火。
“胭脂……”莫惬怀忍着身上的痛,绽开的笑意挂在嘴角之上,额前黑发让他半侧脸孔掩入暗色,一副戏谑口吻:“不管怎样能见到你真好……真的……胭脂……我、我很想你。”
她并不回答,只是缓缓地伸出手,摸索着。修长而白皙的手指在浮荡着昏黄火光的空气中游弋着,带起一种冰冷意味的美丽。
然后银色的月光之中,她滑落的袖下,他看见她的臂上斑斑的青紫。
莫惬怀拼命地想要靠过去,却被铁镣锁得不能动弹,急了,陡然一声嘶哑的吼叫:“胭脂,胭脂,你怎么了!他把你怎样了!”
她似是这才察觉,忙垂下手臂,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的腕子,徒劳的想挡住,可是在白皙而纤瘦的腕骨之间,一道蓝色的瘀痕在微弱的光芒下闪烁着。
“没事,惬怀,我没有事。”夜熔苍白渐渐泛着奇异潮红,眼睛象是有一层水雾一样的闪动着润泽的光芒:“我毕竟是夜氏的人,他怎样也不会为难我的。倒是你,我连累了你……他答应我,不会杀你,但是要把你流放的南地。今生今世,我恐怕都再也见不到你了……”
“没事,我说过,没事的……”莫惬怀从他凌乱的发丝之中看着她,看到因为她用力过度而微微扭曲的淡色嘴唇和泛着红晕的脸庞,脸上的阴影便渐渐深了起来,生气地蹙起眉,嘴角往下拉着,喘息了许久,才勉强开口:“别怕,有我在,别怕……”
她静静的站在那里,离他只有一臂之遥,月色扫过她的身体,把她的影子温柔的笼罩在他的身上,他恍惚的以为自己是被黑夜拥抱进了怀中。
然后,她的指轻轻抚摩上他的脸颊,她倾身,似乎想要亲吻他嘴唇的样子。
非常接近的距离,他们呼吸可闻,然后,像是确认什么似的,她用自己的嘴唇轻轻碰上了他的唇。
她的嘴唇很凉……出乎意料的冰凉却也出乎意料的柔软……
软的象是最上等的丝绸,温润而柔和……
他象是在亲吻一块溶化的冰水晶。
蓦然,他方才觉得自己的口中弥漫满了血的味道。
他猛地推开她,才瞧见她的唇上,密密的伤痕,红色血化成胭脂染满了她的唇。
莫惬怀整个身体微微的颤抖,发出了微弱的呻吟般地声音:“他把你怎样了,让我看看,让我看看……求你……求你……”
她似是一惊,连忙后退了一步,幽幽的光让没说话的夜熔显得很阴沉,眉目之间隐隐的露出一股阴冷之气,却又马上掩饰过去,然后她浅浅的笑着,本是隐在眼底的戾气也因这一笑消散不见,只是那样笑仿佛笼在烟熏雾燎中,有些虚虚的。
看着这样的夜熔,莫惬怀胸膛忽然之中升腾起了微妙的感情。
非常的害怕,害怕自己会失去她,害怕自己会再也看不到她,那样子的情景光是想象就让他觉得害怕不已……
不要离开我。
这几个字就在喉中,几近吐出。
汗水和着血污,湿淋淋地从莫惬怀的额头滑落,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以一种非常严肃的口气开口说话:“胭脂,我们走吧,走得远远的,不要什么权利,只有我们两个,好不好?”
夜熔却突然退后了一步,这一句话,好似针细密而绵绸的扎在心里,拔不出来,只能是任其痛到最后,难掩的血肉模糊,时日长了,便救无可救。
多少年前,明丽的春日里,在刚刚发出新芽的芙蓉树下,一身金黄的衣袍宛如游龙优雅的少年,握住她的手,对她说,我们走。
如今那少年忘却一切,那栽种着芙蓉树的庭院以被填平,当年那个少女早已不在。
这个男子是真的爱上她了,夜熔在心里面这么枯涩的想着,然后,像是看透了什么一样,她冷冷的微笑着,那双美丽的眼睛,再也看不到任何一点的感情,就象是最清澈的镜子一样空洞的反射着面前的一切。
“莫惬怀,你怎么竟这么笨!”
莫惬怀却依旧问道,那种柔软的音色仿佛连月色也融化了一般:“好不好?”
他的语气中毫无困惑,连半点犹豫都未曾有,秋水般坦然。
这样的人,其实远比其它人幸福。
夜熔觉得快要窒息了,微挺直了身体,黑色与白色交织的发色在月光下显现出丝绸一般的流光,绯色的嘴唇微微的翕动着,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他,坦率的像个孩子一般。
而她却被这孩童一般的纯真,压抑得无法呼吸,心脏好似要迸裂一般的痛着。
“好不好,胭脂?”他第三次问道,声音也不大,在还瓢荡着自己血腥的空间中微弱的漂浮,但是却象是一根锐利的针一般刺穿她的耳:“我从没有见过父亲,很小的时候又没有了母亲,现在想来,我还有什么放不开的?我……从那一年瓜州第一眼看见你开始,这辈子想要的东西就只有一样,可惜那时我还不明白,就那么错过了……你知道的,胭脂,若不是这链子锁着我,我就跪下来……我们远走高飞好吗……”
那样的情真意切,她怎么听不出来,心里顿时乱了,好似条条的丝缠绕在一起。
狠狠的咬上自己遍布伤痕的唇。那样的痛,过上许久才平下心来。
不能后悔了。
事到如今,她走不了回头路。
心思百转,她脸上却是平常,喜怒不到台面上,但是眼里却是泄了底,盖不住寒气外溢,妖青的诡异,腐朽的颓靡,狰狞的妖媚,勾得人的眼睛沉沉的压在上面。
他看在眼里,心沉了下去。
“说得真好听啊,惬怀,答应过朕永不会背叛的兄弟!”
忽然,牢门口的火光亮堂了起来,从外头走了进来。明黄龙袍的俊美男子看着莫惬,脸色铁青,眉间都是煞气,在天牢昏暗的灯火下,更是显得狰狞。
“当年朕手中最锋利的宝剑,老虎一样的男子,竟然也被驯得这般柔顺,逆毛都被抚平了,老虎变成了猫。好!很好!爱美人不爱江山,当真是个多情种子。要不要朕亲自帮你解开链子,好让你跪下来求她。”
罗迦的话,一字一句象钢针一样刺进了夜熔的骨,带起一种难言麻木一般的痛。
她摸索扯上罗迦的衣袖,声声哀婉,入到骨内,凄丽难言:“你答应过我,不再为难他!”
细长的眼睛猛的眯起,胸膛里拂过了带着剧毒的气息,衣袖被她纤细的指紧紧攥出细碎支棱的痕迹,他用上了力气,才抽出了来。
罗迦走道莫惬怀身前,眉目之间,火的阴影班驳叠叠,他们相向的目光宛若金戈交错、刀光溅起,凛凛的杀气几乎划破肌肤。
“怎么,不想跪下来求她吗?求那个夜氏的女人?”
罗迦刻薄的扭着嘴唇,声音冰冷,墨色的眼竟有着近似恶毒的光辉。
莫惬怀平静的表情忽然在瞬间变的异常狰狞,一声似乎可以震碎人心魂的怒吼从肺部挤压而出:“跪下来又怎样?她爱我不是吗?她现在爱的是我!”
莫惬怀怒吼之后,狂怒并没有他想象的一样出现在罗迦的面上,在他怒吼过后,罗迦则似乎完全收敛了怒火,只剩一种内敛的奇怪狂气,却让人觉得从心底向外的发寒。
空气之中一声破碎般的尖啸,罗迦的左手和莫惬怀面颊的碰撞爆出一声脆响。
莫惬怀闷哼一声,头被打得彻底偏侧,死死地咬住了牙,嘴唇苍白若灰,一点腥红从里面沁出来。莫惬怀保持着被打的姿势僵硬了片刻,等他终于回头的时候,眼中已然没有了任何的感情。
两个男人忽重忽轻的喘息在空气中上下纠结,风起时,火光忽明忽暗,划破夜色。
蓦然一声响动,却是夜熔踉跄后退,脚下不知是被何物绊了一绊,险些坐到地,狼狈之至。
罗迦转头看向夜熔,她竟是脸色青白,眉头紧锁,荧荧的眸光尽是凄然,阴恻恻的,仿佛用血肉开出来的繁花似锦。
“怎么怕成这副样子?怎么不再摆出情深意切的模样来啊?熔?”
他笑着说,轻轻伸出修长的指,轻抚摸她一头丝缎般的秀发,然后眷恋的埋首在她肩膀上。
就这么笑着,用一点感情也没有,干涩得不可思议的声音说道。
夜熔浑身一震,却没有言语。
看着她这副模样,罗迦只觉得疼痛从胸口喷薄而出,一丝丝渗入血脉。
疼……疼得入骨。
抓着她头发的指头猛的收紧,让夜熔觉得头皮一阵剧痛,他冷声道:“莫惬怀,记得自己的身份,你便是死了,也是朕脚下的臣子,而她永远是朕的!而且……朕爱她,所以你……想都不要想!”
他说,他爱她……
明明是已经把她遗忘,为什么他还会有如此强烈的情感?
那么自己,应该以怎样的心情面对呢?
痛,真的很痛。
她觉得从心脏向外的疼。
果然……到了这个地步,还会心疼的自己,真是可怜呢……
此刻,没有任何伪装的,她,漠然的潸然泪下,那泪沾染了月光的颜色,苍白的透明。
他们已然反目成仇。
这就是她要的结果啊……
为什么还要哭呢?
看着她点点留下的泪,罗迦只觉得心里开始发冷,冷得连血液也冻结。然后,他的面上发生了极细微的变化,也许只是眼角和唇边的线条绷紧了,但整张脸顿时变得凌厉无比,眼神也渐渐地扭曲。
“罗迦……”莫惬怀看着夜熔,眼色里忽然带了寂寥的味道,那种仿佛被漫天的清冷压下,即将崩溃一般的眼神。等到转向罗迦时,深黑色的眼睛里片刻之前的动摇已经不见了,只有一片罗迦从未见过的寒冷:“放开她……有什么你冲着我来。”
夜熔眉宇间流露着隐约冰冷,仿佛带着一点点寒凉的意味,然侧首转向莫惬怀时,却浅浅莞尔,月亮的光辉都好似在她清瘦的面镀上一层流水般的银。
他们相互凝视,即使她看不到,罗迦知道,她此刻的心却正在看。
那最自然不过的神态,仿佛空间里没有存在着罗迦,她的夫,她的天,她的君。
多好的眼神啊,罗迦想着,笑着,心里的某个部位却毫无预兆的疼痛起来。
那笑意渐露狰狞,不见往日儒雅风度。
“明天一早你就要去了南地,有时间好好准备一下吧,惬怀。”
仿佛空气都寂静凝结下来一般,被铁链缚住的莫惬怀,狠狠的凝视着对面俊美的年轻帝王,赤红的眼眸里一片暴戾。
“罗迦……最后赢的人一定是我,你睁大眼睛瞧着。”
“很好,朕等着你,惬怀。”
罗迦冷笑说完,却连头也不回地出去了,都不怜惜的把几乎没有行为能力的她一路拖曳而出……
而夜熔低着头,唇边难掩一抹笑意。
战争终于开始,以彼之矛攻彼之盾,不知道谁会赢。
铁蹄纷踏如雷,枯木上乌鸦惊起,兀然一声怪叫,扑腾着翅膀飞上半空,隐没在山崖的阴影里面。
押解官傅清仰首望着高耸的峰谷,黄昏的影子掠过他剑一般的眼,带着苍茫的血色。
“大人,前面便是飞碧谷了。”探路的骑兵在峡谷前面勒住了马,回来禀报。
傅清目中隐有深沉之意,慢慢地开口:“飞碧谷通道狭窄,两侧峭壁如刀削,只可守不可攻,设或敌方在谷中埋伏,冒入则必死无疑。此处乃天堑险地,还需得小心为是,还有没有路可以绕行?”
“启禀将军,要是绕行还得走百余里。”
傅清略一沉吟:“看来绕道之举似乎不妥,如此令人先行,探个虚实。”
说完打了个手势,左右的骑兵拨马进了峡谷。
众军在谷口严命以待,风沙卷着战帜猎猎作响,马儿等得不耐地刨起了蹄子。莫约过了半个时辰,峡谷的那一边传来了两声短促而响亮的号角声。
傅清这才微笑道:“无妨,咱们走吧。”
说罢,一挥手,铁甲军押着囚车从后面过来,车上莫惬怀一人满面血污、狼狈万分,已不复当日玉树临风。
傅清看了,心下极为不忍,但还是率领着数万铁甲军缓缓地进了峡谷。
日头愈偏,压着悬崖峭壁的影子沉了下来,崖上孤树一支,斜斜地伸了出来,嶙峋宛如枯骨。进入飞碧谷之后,一种奇妙的感觉就没有预兆的攀附上傅清的心头……
身为武将在生死之间历练出来的直觉让他觉得浑身一阵发寒,有着某种微妙的杀气在空气之中浮荡着。敏锐的让全身警戒,傅清刚刚要高声提醒,忽然听得那厢鼓点阵阵震天呐喊。
飞碧谷中埋伏的人马举着的描金绣着“莫”大旗。
“有埋伏!”傅清自从进入谷中就一直绷着神经在第一时间作出反应,拔出了剑大声的喊道:“我们中计了,快撤出谷去!”
说完,傅清当机立断回马,让为数不多的侍卫队拱护在囚车的外侧,他利落的砍倒一名袭来兵士,就要向莫惬怀劈去
那名探路的骑兵却更快一步,飞快地奔过去,利索地打开了莫惬怀身上的铁镣。
旁边的守护兵卫惊呆了,还未回神,早被那骑兵一剑斩倒。同时,无数名莫氏军冲了上来,向全无防备的傅清一行人砍杀了过来。一时间,刀剑碰撞的声音,惊惶的叫声,喊杀声在飞碧谷里面蔓延开来。
莫惬怀飞身上了剽悍的黑马上,深深呼吸了一下带这浓重血腥的空气,感觉到属于生死相博的战场特有的感觉,身体里面属于武士的血兴奋昂扬起来。
他握住了长剑,歪了下头,猫似的眼睛挑衅一般的看着被困其中的傅清,沾了血污凌乱的头发在夜风中飘扬,嘴角边泛起冷酷的笑容。
“傅将军,想没想到啊,他派了你来可真是一大失误啊。”
陡然,崖上鼓声又起,阵阵震人心神,罗迦的声音从混乱中传了过来,那样冷酷:“惬怀那可未必。”
明黄的旗帜随着军队早已悄然靠近,成了扇合之势,在空气之中散布着恐惧的种子,莫氏军们看到那面旗帜之后几乎恐惧的说不出话来。
傅清几乎是滚着下马,跪在罗迦的面前。
罗迦却并没有看他,在马上挺直了腰,凛冽的眼神冷冷地盯着莫惬怀,高傲宛然天人。
莫惬怀拧起了纤细的眉毛,而无法抑制的怒火在那双颜色不一样的眼睛里面燃烧起来。
天色欲倾,烟尘弥天,崖上箭矢如流星千簇,滚石轰然落下。
莫氏军惊慌失措,眼见转刻间又被反包围,军心顿时大乱。
莫惬怀在马上一边挥剑厮杀,一边耳闻战士濒死的号叫在夜幕里迸裂出来。
血腥的味道浓浓地散在风里,半天月如弓,带着一抹胭脂的红。
“怎么样?”
“将军,我军长途劳顿而且粮草不足,根本不敌皇上的铁甲军。”
“夜氏呢?夜橝的那些军队呢?”
“将军,他们在青州一动不动,根本就是坐山观虎斗。”
“什么,好,很好……”
好到他咬牙切齿的可以闻到口腔里面鲜血味道的程度了,莫惬怀把‘夜熔’两个字压在了喉咙之中,觉得胸膛里面燃烧的怒火像是沸腾的岩浆一般浓烈:“原来瞎了眼的竟然是我……”
莫惬怀四顾惨然,表面上不动声色,实际上却已经快要支援不住了。
八万人马顷刻之间溃不成军,自己身边的人越来越少,鲜血的味道在带着水气的空气里面浮游飘荡。
无法原谅自己的愚蠢,无法原谅就是无法原谅。
只是简单的反间计。
怪不得,悱熔对他说,想要黎国就要远离夜熔……
他不听劝告,急急起兵,现在北狄之军天高水远,根本无法支援。
夜氏,按兵不动……
芸芸众生,苦海无涯,回头,却是没有可站的岸,没有渡人的佛。
夜熔……胭脂……
只要想起,就那样的痛着,那是一种,从肉体刻画到骨上的,名为痛的哀伤。
尤其,那个人是自己倾心爱上的女子。
原来,一直都只是他一厢情愿,原来她从未爱过他,原来从头至尾都只是利用。
四面,全是他死士血淋淋的尸首……一刀,又是一刀,满眼的血影刀光,鬼气逼人,扑天铺地,他只能看着,寻不到路,满眼是瑟瑟人心,哀鸣遍野。
恨,应该恨她……可是为什么没有恨……只有那种无力的悲哀。
满天飞雪中,她对他说,惬怀,此时此刻,我爱你。
那也牢中相会,他求她一同远走天涯,她悲哀的神色……
其实,一切并非无计可寻,这个计策也并不高明,只是他被她蒙了眼,再也无法看见其他。
可悲的是,此时此刻,他竟依旧爱她……
深深的吐出一口气,莫惬怀觉得自己有些眩晕。
他看着面前的敌人,罗迦显然很清楚自己的优势,怕他们来个鱼死网破,而采取的是谨慎消耗的战术,打算在充分剥夺战斗力之后再一举歼灭。
真不愧是黎国的君主,看样子是在劫难逃了。
“罗迦,我本是福王锦渊之子,这些年我忍辱为奴,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登上大宝。可惜我竟……失了方寸,中了计中之计,如今死到临头了,我也明白过了。”
莫惬怀的眼睛微微地向上一瞥,恰恰和罗迦的目光对在一起,黑暗中,有寒光掠过眉睫,如猫般的双眼,几近是敛成一道细缝,露出笑意,几分冷几分寒透出沉痛:“告诉她,我爱她!我对她的情意,天地可鉴!还有,看在你我相交一场的分上,求你莫要为难与她……”
自己的爱情害人害己,但是却又不能放手。
她对他说,此时此刻,我爱你……
那日牢中,她清澈的眼睛凝视着他,没有丝毫的退缩,而直视他的眼睛里却不断地流下眼泪,像是溶化的珍珠一般,那样的她让他觉得似乎随时都会就这么流着眼泪消失般。
可是那泪,现在想来,却并不是为他所流。
此时此刻,他才明白,面前的男子,才是她所爱……
他竟然懂了她的心思,绝决疯狂的爱人方式,拖着自己心爱的人万劫不复,让背叛自己的人知道,什么是爱到极至的痛,什么是彻底的伤。
他仿佛看见她,每日每夜的煎熬,无法跳出去痛苦……
在爱与恨两者之间徘徊,最终,生生将所有的疼痛拥抱进魂魄的深处。
他爱她,只为她是那样的懂他,可是现在细细想来,自己直到这一刻才懂了她……
是不是,早日懂了她,就可以把她从无边的痛苦中解救出来,是不是她就会真正开心的笑,就会真正露很温暖的神情,她的魂就不会永远的那么苍白冷漠。
只要,能够早一点懂得她,是不是一切就都会改观。
不是不爱,只是他错过。
错过了,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
那一瞬间罗迦看见的莫惬怀的眼直盯盯地瞪着他,淡淡一笑。
莫惬怀掩住半侧脸庞,眼前已是暗暗腥红,伤口的疼已经麻木,麻木到了心里,却仍是觉得一阵一阵的翻涌,胸口好象快要跳脱出来。
然后,手中佩剑一横,饮颈自刎。
眼前却是满天飞雪,她树下而立,一袭黑衣迎风瑟瑟,她对他说,此时此刻,她爱他。
在他眼里,她高傲,坚韧,却有着让人心迷神醉的温柔,这种温柔,就像罂栗花,让人忍不住尝试,然后万劫不复。
她的吻,味道是清冽的,带着些淡淡的凉,纠缠着,感觉甜蜜而美妙,撩人的催着了他身上的情,那种感觉,就好像有什么在焚烧,黑色的火焰,在他心底,将所有理智的底线击溃。
罗迦一呆,看着莫惬怀流血过多而渐渐失去生命的躯体,重重的一声叹息,下令收兵。
他的死,让一切都成了枉然……
飞碧谷中最鲜明的颜色就是士兵残缺的尸体,以及遍地的红色。
血色长天。

春雨如烟,早起的时分,天是灰的,蒙蒙地笼着烟纱。
雨声瑟瑟,在一片一片的金色琉璃瓦间落下晦涩的色泽,好似腐化了一般。
滴水檐边上淌下一长串水珠子,落得芭蕉声声,隐隐的听闻鸟的嘶鸣,隐在斜风细雨的幕中。夜熔抱着琵琶坐在廊下,轻弹慢拢出宫商之调。在寒凉的空气之中染开了般,晦涩迷离。
此时,有人踏雨而来,明黄色的伞盖遮住了一方漏雨的天,他宽袍长带、缓步来到近前,神情淡淡,却高傲而尊贵。
夜熔恍若未觉,淡漠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表情,一下一下地拨着琴弦,金声断玉,愈渐凄切。
罗迦优雅地立在她的面前,眉间眼底如深潭,浮浮黄光,薄薄的唇勾起,泛起一丝冷冷的笑容:“他在飞碧谷,自刎而亡,临终前让朕告诉你,此情不渝。”
夜熔微微一颤,紧紧地咬住泛白的下唇,一言不发的放下琵琶,摸索着站起来,就要向外走,何度急忙上前搀住她。
而她反倒僵硬地站住,然后那极美的面上竟泛起了薄薄的红晕,如九染的锦纱,挑起来,落下绯色,抬眼,却是灼灼的明眸。
“成王败寇而已,怎么他死了,你不满意?”
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时,空气便沉下来,风吹过,飒飒的音,隔着迷离的烟雨,愈发的显的这金碧辉煌的宁夜宫透着寒气。
许久,罗迦望着夜熔,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眼又眯了眯,慢慢地伸出手去,似乎想要抚摸她的脸颊,很慢很慢。
他感觉自己的指尖几乎触到了她的呼吸,夹杂着丝丝细雨,冷彻离人的心扉。
“别碰我,请别碰我,别用沾着他血的手碰我。”
罗迦目光倏然森冷,伸出手,托起夜熔的下颌,恣意地欣赏着她美丽的容颜,低低的笑道:“朕的手上,没错,是沾了他的血,可是你要记得,你的手上同样也沾着他的血。朕是直接杀了他,你是间接的杀了他,我们谁都跑不了!”
“那又怎样?你的疑心一向很重,你敢说,自从派他去了青州,你就没有戒心?他有了太多军权,你就没有提防?此时此刻,他能如此快的兵败,也说明你在他的军中安插了多少内线,不是吗?罗迦?”她清冷的眸中带上了一丝寒凉,如初雪般莹白的肌肤泛着清冷细腻的幽泽,脸上没有一丝波动:“我是故意害他没有错,可是你,用你的似真还假的手足情,害惨了他。我早说过,情同手足,同只是相似、好像……并不是,你说对不对?”
雨势愈渐的大了起来,风摇曳,雨无心。
他的眼里是一层阴寒,映着这满院的雨,幽幽的一层青气:"说的很好,那么他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你,可满意?”
“我,自然是满意。”她轻轻地说着,那般虚幻而清幽,若有若无地流动着一丝孤傲绝尘的气息:“你没有了左膀右臂,现在可曾满意,罗迦?你看着我,一步一步把他推向死亡,却又无能为力,可曾满意?罗迦?”
寂寞宫城影,春雨如酥。雨雾氤氲的如薄纱拂在夜熔消瘦的身上,朦朦晕晕。微风掠过,引得她的一袭黑衣在风中轻缠,恍惚间,似已远离尘世。
罗迦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近,望着她孤傲的身影,心重重地跳着,然后缩紧了一下。
心中,有千万根丝在绞缠着,凌乱如麻,让他无法确切地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到底想要什么。
“熔,只要你说,你还爱朕,求朕原谅你,朕可以当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朕还是会一样爱你的。”
“我说过了,我……不再爱你……”夜熔侧头,以一种温和而略带嘲弄的表情看着他,她的声音在飘雨的晨色中更显温柔:“永远不再……”
然后她转身身姿依旧是高贵挺直,在雨中绝然而去,那优雅的步伐翩然若舞。
九曲回廊、勾檐如画,朱色的阑干外,见她衣袂飘飘,宛如惊鸿照影,便欲随风归去。
执伞的宫人在一旁俯首默然。
斜斜地风过,点点细雨把他的俊雅风采蒙上了一层灰雾,黯哑许多,挑起来的眉眼间,有一丝疲惫的影子,眼睛却透亮:“你费尽心机,难道不是为了他死?难道……你是希望看着朕死不成?是不是?”
她停住了脚步,转头回望,那么美丽的面上湿漉漉的不知是水,还是泪,嘴角上扬了一下,仿佛微笑,又仿佛没有,惊艳而凄厉。
“罗迦,我怎会希望你死,我怎会……”
“你做了这么多事,害了如此多的人,难道……从来没有想过,会遭到报应?”
“你就是我的报应……罗迦……”
猛然掐住自己掌心,她已是陷入苦海之的人,纵然是痛苦,又如何。
曾几何时,宫阁重重之中,他们倾心相恋,眼中除了彼此,再无其他。
只是如今,今非昔比。
雨滴下,不知是哪里一声清吟,清清幽幽,道来一曲,原来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第二十二章
  空殿更漏两三下,敲凉了一席夜色,青阶梦寒。
母亲是夜氏的贵族,却爱上的古板的父亲傅书理。
那男子本有妻室,她一个千金小姐就那么心甘情愿的嫁给了他做妾,情深意切可见一斑。
可是,傅书理却并不爱她,他讨厌她,更加讨厌夜氏的权势,可是他也更加畏惧夜氏的权势……于是他娶了她。
自她有记忆以来,懦弱的母亲长年以泪洗面。
她认识夜橝,是在随着母亲回到夜氏养病的时候。
她那时年纪还小,刚刚及笄之年,却认识那冰冷倔犟但又善良的黑衣少年。
自此后,她的眼中就再也容不下别人。
记得那夜,她为母亲祈福作了一盏莲花灯,午夜十分,他们偷偷来到河畔,点燃了手中的灯,将灯置于水面。
水面在泛起了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水波乘着莲花灯荡漾旋动,越过了错落有致的睡莲,飘向了远处。
少年转头,面上浮着淡淡的红晕,低低开口:“子镜,将来做我的妻可好?”
“好,好!”
那时她连羞涩都不曾,便一口应下。
流萤带着淡淡的光,渐渐地聚集在水面上。
然后,他们彼此相拥在一处。
后来,她才知道,夜半放灯,是为亡人祈福而用。
也许,在那时他们便错了,错误的开始,便错误的结束。
母亲的吐血亡故,临终前知道她恨父亲,苦苦哀求她要答应父亲的一个请求。
那可怜的女子,以为她答应下,就会找回父女亲情。
但她,终是应了下来。
后来,傅书理把她接回府邸,因为他只有她一个女儿。
他要她进宫入选,她抵死不从,只为她心中已然有了那黑衣倔强的少年。
后来,他求她……她无法拒绝,不止为母亲的临终恳求,也为他是她父亲……
少年含恨的眼神,明亮的像是太阳一般醒目的恨意……

傅子镜蓦然从梦中惊醒,痛苦地喘息着,捂住了眼睛,很痛,泪却流不下来。
原来一切只是梦,即使是梦,能梦见他,她就已经知足……
心似已烂掉,寂寂深宫中,不知何时,她的身上已经充满了腐朽的味道。
殿门边传来一阵的声响,她略带茫然地望了过去。
宫人不知何时将宫灯都熄了,只点了半段红烛,暗淡中,一个侍卫模样的英俊男子立在床头,明亮的眼睛狠狠地瞪着她,带着一种凛冽的怨恨。
傅子镜觉得心跳得厉害,木然地抬起了头,不能确定眼前的俊朗男子是否真实. 因为,美丽的眼眸中,此刻只有一片茫然。
他深邃的眼波,漾起一丝一丝的涟漪,恨中还有隐隐的爱,慢慢地渗透夜的寒冷。
她大着胆子,伸手抚上夜橝的脸:“你来了,你竟然来了。我竟然不是在做梦?夜橝,你还恨我吗?”
夜橝怔了一怔,英气的眉毛挑了起来,恼怒的神情似是痛苦似是深情:“我自然是恨你的,淑妃娘娘!”
红烛残香,淡淡的绯红中掺着一点点青灰,映在人的眸子里。
他口中的一声淑妃娘娘,唤得她肝胆欲裂。
她的眼眸中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忧伤,缓缓地将身体偎向夜橝,温柔地道把他整个人搂住。“夜橝……夜橝……”
傅子镜喃喃地念着,抬起眼来,眸子里映出了那一夜的月光,柔软地笑了起来,眉目中有一种无奈的婉转:“我欠了你情债,可是那时我别无办法……我知道你会原谅我,可是能见上你一面,我……死也甘心了!”
夜橝颤抖了一下,回手抱住她,用力的拥抱,仿佛把身体揉碎了,融到他的手心里。
“你这是何苦,你已经贵为淑妃……”
“我不希罕,不希罕,我只是爱你,只是爱你……”她死死地抓住他,颤抖着,泪流满面。
“子镜,你总是这样任性。”
“上次见到你是五年前,我若不任性,我若不任意妄为,怕是见不了你就要老死宫中了。”傅子镜红唇皓齿绽露出融融笑意来,鸦黑的发丝垂落下来,抑止不住哀愁起来,眉目间染满了凄凉:“这次,若不是皇后娘娘,你怕是不会来见我吧?”
“你知道,自从你决定遵从父命进宫以来,我这一生一世便再也不想见到你。”
“我没有办法啊,夜橝!”傅子镜终于哭出了声音:“娘临死前求我,纵使那人一生负她,她还是爱着他……她求我一定要答应他一个请求。可是他只求我一件事,就是进宫。我没有办法……我很怕,真的很怕!你以为这皇宫是什么好地方?谨言慎行,空洞得好像要把人憋死!”
傅子镜伏在他的肩上,手指痉挛的抓着他的衣袖,发抖的,疯了一样凄厉地哭着。
烛光昏暗,照不到夜橝的身体,只有浓浓的阴影笼罩着,连空气似乎都停止了流转,沉重地凝滞着。
他微微叹息抱着她,他的指接触到她的肌肤,很烫。
“别怕,我们还有机会,还有,皇后娘娘答应我,只要你能做到,我们就能再在一起。”
“真的吗?真的吗?”傅淑妃的眼里含着泪水,她吃力的开口:“你说,不论什么我都愿意做!”
夜橝按压在她肩膀上的手紧了紧,几乎让她疼的叫出来,但是她没有,她只是忍耐着,痴痴的凝望着他。
“子镜,你只要把这个给皇上喝下去。”
夜橝从衣袖内取出了一个荷包,慎重的交到她手里。
傅子镜觉得自己的心突然怦怦直跳,不知是紧张还是别的原因。把荷包捏在手里,她颤抖着,她用力的摇着头。
“这太可怕了!”在听到的瞬间就几乎无法坐稳,无力的趴伏在夜橝的怀中,她恐惧的哆嗦,连嘴唇都在颤抖:“天啊!你们要毒杀陛下?!”
“这并不是毒药。”扶着没有力气的傅子镜,夜橝的缓缓地伸出手,将她垂到眼前的几绺头发轻轻拢到耳后:“现在并不需要他死,相信我,子镜。我向你保证,这药就不会置他于死地!为了我们可以在一起,你可以答应我吗?子镜?”
感觉到手腕上传来的疼痛感觉,她愣愣的一个字也说不上来,像是被吸走灵魂一般的凝视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她颤抖着,听着自己牙关打颤的声音,半呻吟的开口:“好的……”
只要是他的愿望……她一定会为他达成……
轻轻的在心底这么说着,傅子镜绝望一般的闭上眼睛,而夜橝则松了口气似的放开她的手腕。
然后轻轻吻上了她还在颤抖的红唇。
长夜如歌,罗纱帐掩,春色低低地吟唱不休。

窗外已是黄昏,春日正浓,镜安已经开始燥热。
乾涁宫内,罗迦伸手勾松些许严丝合缝的领口,看着这一桌的乱账,头都快要裂开。
手指搭泛黄的纸页之上,罗迦微眯起眼睛,这个月余来,一切皆如平常,纵然现在他蓄意放松,夜氏依旧凡事滴水不漏,抓不到丝毫把柄。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户部的账能乱成这样,不是一天的事情,表面上看起来干干净净,可是其间却有诸多蹊跷之处,他若是想要理清,自然也不是一天的事情,可是这里面的盘根错节……
动夜氏,倾天下。
事情已经开了头,自然就是挑了丝的绸,总会把一副织就好的锦锻给散开,所以,他必须得动。
只是这样想着,罗迦便一身的郁气,几乎想伸手把前面的奏折扫落一地。
蓦地,何浅在门外恭声回禀:“皇上,淑妃娘娘求见。”
罗迦愣了愣方道:“宣。”
明瓦间鸟儿的嘤嘤私语,天上的云有些发了乌,仿佛要下雨。
傅子镜通过几层帘幕,进了乾涁宫。
宫中静悄悄的无人声,何浅掀起了竹帘。
她笑意盈盈的走了进来,一身浅色衣群,外罩薄纱,柔顺的鞠躬行礼
“臣妾参见皇上。”
罗迦起身,亲昵的拉住傅子镜的手,让她坐在自己的旁边。
“爱妃的身体还好吗?最近还有咳嗽吗?”他关心的问着,轻轻抚摸她纤细的手掌,显出亲昵的感觉。
“臣妾好多了。”
傅子镜有些心虚的垂下头,带着一种故做的羞涩,恰到好处的微妙态度面对着罗迦,不失恭敬也不失矜持。
“那就好,朕还常常为爱妃担心呢。”
罗迦微笑着,目光却越过她,不知落在何处。
“爱妃今日来,有什么事情吗?”
按例宫妃没有宣昭,不得前往乾涁宫,她现在此举已属违反宫规。但是傅子镜一向谨言慎行,知书达理,所以罗迦特此一问。
就等着她这么问,傅淑妃点了点头,随侍的宫人连忙呈上了白玉盏。
“这是什么?”
“是冰糖雪耳椰子盅,臣妾看这几日皇上为国事忧劳,所以特地亲手为您煮的。”
傅淑妃说着,眼底的神色隐隐不安起来,心绪不宁地将目光投向地面。
乌砖的地面,上面雕刻着繁复精致的花纹,她的影覆在其上,阴阴沉沉。
“难为你费这么多心思。”
罗迦温柔略带歉意的望着她,而她抬起眼,看见罗迦的笑容,面上突然变得通红,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您、您……趁热用吧。”
一旁的何浅接过白玉盏,用银针试了毒之后,方才呈给了罗迦。
罗迦品了几口,觉得其味甘香,齿颊流香,不由得吃了大半碗。
一番家常之后,傅淑妃告辞出了乾涁宫。
通过一层层的回廊,回到了寝宫。
紫玉香炉中焚着的熟悉的白檀香,再也无法安慰她狂跳的心。
挥退了随时的宫人,她的全身再也止不住的颤抖起来,筛糠一般。
她还是做了。
把脸埋在手掌里,她几乎直不起身子。
她把那包不知名的药下在了冰糖雪耳椰子盅中,让皇帝喝了下去……
她做了多么可怕的事情!
她好怕……她为自己所做的事情恐惧的发抖……
她好希望那个人现在可以在她的身边看着她,安慰她……
只要有夜橝在,她就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恐惧……
可是不可能……夜橝不在……即使在,她也不能随意的见他……
可是,他说过,很快,他们就可以在一起,再也不会分离……
所以,她必须要坚强……
她必须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她必须要为他们的将来做好一切!

袅袅青烟在眼前渐渐消散,一幕幕的情景仿佛展开的画卷,蒙上浓艳的红,抹出靡紫,搅成一团,把他拖入那无底涧。
无止境的眩晕,无止境的迷茫。
暗黑的冰冷,一寸寸,一分分,密密地包围住了他。
看不见一丝光,听不到一点声,只有他一个人,在漫无涯际的暗黑中孤独地徘徊着。
谁?谁能来救救他?
挣扎着,他勉强睁开眼睛,他接触到了自己的温度,融合着汗水的潮湿。
坐起身,罗迦掩住半侧脸庞,这段时日以来的头疼让他总是不由自主的皱紧眉头,额间满是冷汗,眼前已是暗暗腥红,头疼的已经麻木,麻木到了心里,却仍是觉得一阵一阵的翻涌,胸口好象快要跳脱出来,他原以为这里已经死了,早在几年之前就已经死的干干净净。
排山倒海一样情感,让他的手按在胸口上,因为那里的一颗心跳得那样急,那样快,就像是什么东西要迸发出来,
窗外的树叶在风里摇曳,树的影子映在窗纱上,疏影横斜。
而他只是静静的坐在床上,痴了一样。
然后,那树影慢慢的变成索魂的冤鬼,他们都在哀号,在质问,枯骨的手指每每都抓到他的衣襟,他却不能动,只能睁着眼。
烛光袅袅摇曳,有一抹淡淡的血色在疯狂中弥漫,胭脂的眼泪凝固在烛灯的灰烬里。
猛然,罗迦披衣起身,大步向门外走去,守夜的宫人们忙不急叠地跟了上来。

  第二十三章
  罗迦又来到了宁夜宫的门前。那株老树已有百年,仍是葱郁,树冠伸展开,在夜色中更添重重阴影。
他正欲迈步,何浅尖细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皇上,皇后娘娘在宫门前摆上一盆白月季。”
宫中旧例,妃嫔带病或是不方便之时便在宫门前摆上一盆月季,表明不能侍奉御架,但是经年不用。
这个暗号还是前朝的宫闱中传下来的,黎宫里也袭着这规儿,所以皇后令放月季花在门前,算是拒绝皇帝的意思。
“皇上,咱们走吗?”何浅跟在罗迦的身后,蹙起了眉。
“不急,等等,再等等……”罗迦说着,神情有些恍惚。
老树上每一片油绿的叶,随着夜风闪闪烁烁,颤动如情人间的吻,拨动的琴。
记忆中青衣少女踏花而来,修长的柳眉、含波的明眸、形态姣好的朱唇。
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西东,南北西东,只有相随无别离。
她,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可曾觉得寂寞呢?
离开了树枝的叶在风中飘零,落到了他的衣摆上。
她,身体可曾好些?是不是又瘦了?
风渐渐狂起,带着廊前高掌的宫灯,摇摇曳曳,惊破了他的倒影,泛起了细碎的痕迹。
宁夜宫中华灯明亮,她的身影映在茜纱窗上。
他不觉望得痴了,醉了。
记忆中,她看着他,眼下的蓝色胭脂花,宛若泪痕。
她轻轻叹息,寂寞的罗迦……
她高傲的说,我不再爱你了,罗迦……
花开花落,别已经年。
她的影,在他的心中从未消逝。
恨君恰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的团圆是几时?
咫尺天涯,她说的那么的对,他们离的最近,却也离的最远。
几点微雨从天幕飘下,沾在衣襟上,瞬间化了。
罗迦伸出手,雨珠温柔地落在他的手心。
“下雨了,陛下。”
何浅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罗迦冷峻的神色所阻,只好不再出声。
雨渐渐地密了,密密的雨点不停地敲打着滴水檐,一声声,一缕缕,绵绵不绝。
宁夜宫中,夜熔抱着琵琶,手指抚过琴弦,拢在指尖,一丝一弦,袅袅的之音,渐渐传开。
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
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
窗外。
罗迦正立在漫天的大雨中,一动不动地,痴痴地聆听着。
即使何浅撑着伞,他的衣服却依然早已湿透,雨水从脸上不断流过,他恍若未觉,只是痴痴地听着那琴音。
天在流泪,不知是流着她的,还是他的。
雨在流泪,像她一样的忧伤。
琴在流泪,像他一样的惆怅。
时间就这样淅淅沥沥地从身边流过……
他们终是错过了,错过了……
窗内,琴声嘎然而止。
她虽然看不见,但是感觉到了何度奇异的不安。
“怎么了?”
“娘娘,皇上在宫门外。”
孤灯如豆,在软烟罗的窗纱上映出了暗青色的影子。
凛凛的夜风从窗外涌入,清冷的味道越来越浓,迷漫在这夜的空气中,令她快要不能呼吸了。
这种冰冷的气息,绕在她周围的寒气令她的神志几乎要麻木了。
窗户被风吹得吱吱呀呀地响,虽然看不见,但是夜熔知道,那个人一直守在窗外。
那个人?是谁?曾经恨过、曾经怨过的人。曾经?多久?多少年,多少个日,多少个夜。爱与恨像是沾了毒的盐,一点一点地撒在依旧无法愈合的伤痕上。
久了,痛得都已经麻木了了……
还恨吗?还恨吗?还恨吗?
夜色茫茫中,罗迦看着何度撑着一把青竹伞的人穿过庭园而来,淡色的长袍尽是湿痕,抬脸道:“陛下,娘娘请您进去。”
雨声不止,冷冷清清的。青阶下的竹帘子泛了黄,零丁有几片叶落。
挑起帘子,屋内光线昏黄。
她半卧在竹榻上,玄色的纱衣轻飘飘的挂在身上,长极的青丝随手挽了个髻,余下的却仍是洒了半个榻,衣袖之间露出白如温玉的一段手腕,竟是愈看愈盖不住骨子里的寒凉,妖青的诡异,带着腐朽的颓靡。
他的脚步略顿了顿。
夜熔并不理他,只是安静的坐在榻上,倒是何度捧了一碗姜汤与他喝,并请他歇下。
罗迦挥手摒退了他,轻声开口。
“熔,你恨朕对吗?”
自从莫惬怀死后,夜熔病似乎又缠缠绵绵的绕回来,这些日子愈发的严重,脸上也就只剩下苍白这一种颜色了。
直到罗迦出了声,她才微微抬起眼来,眼里的神采凛了凛,手指轻轻在竹榻上扣了扣,珠圆玉润的指甲,像玉似的。
好美的眼睛,罗迦突然发现,那双凝视着他的眼睛是如此地深邃,幽幽的,宛如月夜里一泓宁静的秋水,吸引着人不由自主地沉入其中。
如果能看得见,想必会更加的美丽吧。
而心思百转,像针一般痛在心肺之中。
幽幽的香息在冰冷的空气里飘然浮动着,摇曳的烛火笼在他们身上,留下一层晦暗。
原来,这就是他深夜迩来的原因……
恨吗?
真遥远啊,远得都快记不清了。
恨吗?
人都说有多少恨就有多少爱,那么她是爱他还是恨他呢?
为什么要问她呢?
罗迦将她的表情收到眼底,心底,心慢慢的往下沉……
缓缓地、缓缓地捧起了夜熔的脸,用热得快要燃烧起来的目光凝视着她:“朕知道,你不想再见到朕,看到朕很痛苦吧?你就那么爱他,那么爱那个已经死了莫惬怀?”
温柔地将她冰冷的身躯拥入怀中,抚摸着她的发丝。
烛光荧荧,他细细看来,她的青丝上不知何时已经染上了点点的白,原本乌泽不再,那丝丝缕缕的灰白憔悴就像残冬的枯叶。
而她只是侧着耳细细的听着,不知是听他,还是听窗外的细雨。
“朕,知道,他死了你很伤心。可是你还有朕……”
他的气息拂在耳边,并不是炙热,而是温暖的,一如记忆中的温暖。
“我并不是一个忠实的妻子,七出之条,我犯了‘淫’不是吗?”恍如琉璃的眼睛中,一丝清寒彻骨,她安静的吐出一字一句:“其实你一道圣旨就可以解决的,赐死我,不就得了。”
她的话,让罗迦觉得自己的呼吸却似乎即将终止,压抑了非常久的情感在这个瞬间从胸膛里迸发了出来,他仿佛第一次知道,自己也会有如此激烈的情感。
他伸出手出手,猛的将她紧紧的,死死的抱住。
“我舍不得。”从身体深处被缓缓的挤压出来的语调,压抑着的渴望:“我舍不得!”
“杀了我,你就解脱了,我们好像注定为敌,夜氏和皇权注定的不能共存!杀了我吧……罗迦,那样我们就都不会再为彼此痛苦……杀了我……”
夜熔被罗迦紧紧的抱着,她本是一动不动,像个没有一丝生命的玉质雕像,然后慢慢的,她抬起手臂,轻轻的,几乎就要感受不到的放在他的肩上。
冰凉的手心,称得上温柔的抚摸着罗迦。
罗迦的手臂渐渐抱的更紧了。
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紧紧的,死命的拥抱在一起,像是就这么要融为一体。又像是要把身体里,甚至是灵魂深处的痛苦和怨恨就这么挤出来。
“我想你,很想你……一直都在想着你……”罗迦在她耳边低低的说着,眼睛里微微泛过一丝疼痛的光彩:“熔……如果你不是女子,你就是朕最大的敌人,朕无论如何也要除掉你,但是你是女子朕又爱上了你……你擅权专谋,精於操算,倘若再恩宠加於一身,此祸,不可估量……你说,朕应该怎么办?”
她恍惚地笑了,手指滑过罗迦的嘴唇,手指尖露出那一点冰冷的温柔。
抚摸他的脸颊、他的眼睛,留下冰冷的痕迹。
“爱我?罗迦,你拿什么爱我?你的爱太无情,太反复。你的爱,连惬怀万分之一也不曾及上!”
他狠狠的闭了闭眼,蓦的反手卡住了她的脖子,手越来越紧。
她长长的黑发在身下散开,一丝一缕。
夜熔微弱的呼吸拂在他的耳鬓,那冷冷的肌肤、冷冷的发丝,还有那冷冷的呼吸,隐约间,带着一种清清寒寒的香气,清如水、寒亦如水。
她也越来越喘不上气来,喉咙里又痒又痛,眼前阵阵发黑,眼泪似乎都要淌出来了,两手紧紧的攥住,渐渐地,神志开始有些恍惚,呼吸抽离。
罗迦的眼也是一阵阵的发花,隐约间听见耳边有人轻语:“罗迦,你终是负我!”
恍惚间那女子一袭青衣,就站在眼前,那手指伸出,仿佛已经摸到了他的面颊,就只差那么一点的……
他的心像是被放在了燃烧的熔岩之中,他看见了她的神色,宁静似水,冰冷似水,依旧傲然。
罗迦窒了窒,忽然一咬牙,松手推开了手。
她便双手抚著脖子,伏着身子,抚着胸口,低低地咳着。
许久许久,她却忍不住笑了出来,垂着头,一丝嫣红慢慢涂染开在苍白的面上。
昏黄灯光之下,掩住多少妖青靡丽,一双止如水的眼晴来,是如死水,泛不起一丝微澜,慢慢道:“你不是要杀我吗?为什么不敢下手?你以为你不杀我……我就应该感谢你吗?罗迦,我该感谢你不忍亲手杀了我吗?”
“罗迦,你这个懦夫!”
她以为,他会再次发怒,却不料身子猛的腾空起来,罗迦将他抱起。
她一惊便是想推开他,手在触摸到他的肩头时却是顿住,犹豫片刻,反手勾住他的颈项。
罗迦把她扔到床上,直接扯下了她的衣服。
烛光透过白色的纱帐,传来了他们几乎要断了气的喘息。
她在他的身下,红润的唇,莹白的肌肤,乌黑带着点点斑白的长发……属于他的,这一切都是属于他的……
班驳的烛光在纱帐外一息奄奄,夜熔的眼睛疼得流泪,却终是看不见他的脸。
罗迦恶狠狠地撕磨着她的唇,疯狂而炙热的气息烫伤了她。
不知怎的,夜熔呢喃着唤了他的名字,轻轻地就如芙蓉树上飞落的花絮:“罗迦……”
罗迦忽然吻了她,用嘴唇摩挲着她的肌肤,用舌缠绵她的发丝,急迫而迷恋,隔了这么久……仿佛已经与她分别这么久,他是如此的思念她,渴望她。
就象这一夜淅淅沥沥的雨,总也停不下来。
她声音放得十分轻:“我恨你……我恨你……”
蓦然,他们十个手指紧紧地扣在一起,骨头都要断了。
罗迦似乎要把夜熔生生地撕成两半,强硬的欲望疯狂地冲撞着,纠缠着……
一场饕宴。
晨间的雾霭将房内沉沉的染上浅浅的昏色,罗迦半抬起身子,她不知何时已经整衣坐在竹榻上,青丝未挽,满榻的滑落,混杂晨光,靡靡的黄搀着莹白,与发丝纠葛不清。
他定定的看着她,渐渐的眼前竟有些恍惚,朦朦胧胧之际,他觉得头痛愈烈热,好似火灼,又好似冰寒,冰与火纠葛不清的痛在一处。
冷汗虚冒,如在火炎之中,勉强的起身穿衣,只觉得衣袖被什么绊住,定睛一看,竟是一双血淋淋的手,苏轻涪满脸鲜血的匍匐在他的脚下。
罗迦惊的大喊了一声,跌坐在床上。
等在再定晴一看,那里却是什么都没有,罗迦没有眨眼,死死的盯在那里,却唯有纹绣着的暗色牡丹盘纹的锦褥,娇媚绽开。
挣扎着,伸手摸了一下那里的空气,才确定死的回过了神,坐在那里大口大口的喘气。汗水从额间流下,背后汗至中衣,手指紧紧握拳,疼意让他的心颤着,却也是清醒了许多,
风动云舒,隔了潇湘的竹帘,就那么凄凉地抹在了茜纱窗上。
夜熔静静地坐煮榻上,垂下头,额前的碎发落下重重阴影,晦涩如黄莲,泛出苦意,嘴角不自觉中已是笑意盈盈,妖魅一般。
听见他的惊叫和喘息,她的眼睛也不曾眨一下,只望着窗外。
晨光勾出了她优美的轮廓,蓝色胭脂花清冷而苍白,宛然间高处不胜寒。
罗迦艰难地起身下了床,慢慢地踱到榻边,和她对坐着。
她闻声回过眼眸,淡淡地一笑。
罗迦的胸口刺了一痛,缓缓地坐了下来。
案上摆着一壶清酒,两个小盅。
他的手仍旧有些抖,藏在了袖子下面,拽紧了手掌心。
她抬起脸来看他,眼里唯有一种温柔如水,凝望着他:“你活见鬼了,还是看见了幻觉?”夜熔把手中的青玉盅递到唇边,微微地抿了一口,轻轻缓缓地道。
“没什么,可能是思虑过度而已,朕歇一歇,让太医开两付安神的药要就好了,死不了的。”
罗迦觉得头依旧痛得厉害,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拿起酒盅,一饮而尽。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哗哗的雨声,听在人耳里,只是添了一种莫名的烦乱。
“是死不了,青豆蔻而已,怎么会死?”
罗迦手指的抓着酒盅,身体猛地僵的直直,每一个关节都煞白煞白的。
“青豆蔻?”
“对啊,只生长在北狄最寒冷的雪山上,一种极为罕见的果实。十年开花,十年结果,十年长成。那座雪山上方圆十里,没有一个动物,您知道为什么?”她侧着脸,那么美丽的面容在阴郁的晨光里,似笑非笑,却分外的带着奇妙的肃杀:“后来冒险上山的猎人们把那个果实采摘下来,回到村落中,慢慢的,那村里就再也没有新的生命诞生,无论人畜。可是从这个村落里嫁出的女子却全都无碍,后来人们才发现,闻了青豆蔻的男子就永远都不能令女子怀上子肆。”
“我央了北狄王许久,他才给了我这一点点青豆蔻。”她纤细白皙的手指伸出,又摸索着斟了一盏,却不喝,只是用手指磨着酒杯的边沿把玩着:“如今,全用在你的身上,罗迦你可高兴?”
罗迦默然了半晌,觉得头上一阵一阵痛得更加厉害。
这……就是所谓的报应吧……他的梦魇,终是到了尽头。
“你,想起来了,全都记起来了,对吗?罗迦……”
她神色里忽然带了寂寥的味道,那种仿佛被漫天的清冷压下,即将崩溃一般的神情,让罗迦枯涩的闭上眼睛。
“刚刚,你没有痛下杀手,我就知道,你记起来了……可是,已经晚了……到了今日我才知道,原来服下青豆蔻可以解开勿殇……可是解了又有什么用,你想起来了又能怎样?你看,我们早已会不到当初……从前你总说我心计过重,过于聪慧。其实,我和所有女子一样,傻得可怜,真的很傻。曾经当所有人被你的才华,你的君临天下的野心给震慑住的时候。我那么自豪,自豪自己是惟一看清你的人,看清你那双孩子似的眼睛下,深深的孤独还有寂寞……所以……我从来不曾想做得那么绝,毕竟我们还是有情分在的。可是你做了,就逼得我不得不做下去啊。”夜熔慢慢地饮下了半盏酒,低低的说着,声音侬软如天边的流云淡烟,微微垂下的颈项,却是透露出某种脆弱:“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一个月来,你每日喂我的是堕胎药,怕被何度发现,您每次只用极少的分量,所以必须喝满一个月方好。”
“于是,每日在你来的时候,我就点上青豆蔻……我并不单单是想让你短子绝孙,那样太过便宜你,青豆蔻还有一个极好的功效……只是,它的香味太过浓郁,我每日也是只用极少的分量,必须满一个月方能奏效……这个其实是一个很笨的方法,只要你有一日不来,就不会……不会……可是你终是来了,风雨无阻,为的只是打掉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孩子……”
下了一夜的雨依旧在继续,雨坠青石板,嘈嘈如急雨,切切如私语,珠落玉盘。
他的身子一震,就像是一个晴天霹雳,近在耳畔的轰然击下。他的脸上迷惘得像是没有听懂,那眼里起初只有惊诧,渐渐浮起哀伤、懊恼、愤怒……复杂得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一刹那到底在想什么。
“是吗,原来没有什么孩子,原来根本不曾有什么孩子,原来再也不会有什么孩子……”
夜熔的脸上如水平淡,连半点涟漪都没有,但却萦绕着一种戾气的脸。
她知道自己一字一句,早就是针,细密而绵稠的不止扎在他的心里,也扎在自己的心里,拔不出来,只能是任其痛到最后,难掩的血肉模糊,时日长了,便救无可救。
“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想问你,从最高处,往下看,是什么样的感觉?在最顶端,你最喜欢的高处。那里有,金钱,权利,欲望……如今,我终于来到了你的身侧,但是我却不喜欢,甚至很害怕,因为这里的冷。
“你怎么了?
“别怕,罗迦……你是不是以为我疯了?别怕,因为其实在你喝下勿殇之时,我早就疯掉了,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正常过了。
“你有没有尝试过,你爱一个人,把他爱到骨子里,整日整夜里念着他想着他,你无时无刻不在爱着他,可是……他自己选择将你忘了……他杀了你的父亲,在你生日那日奉上你宗族的头颅,还要除掉他自己的骨肉,”她的眼开始渐渐扭曲,像是想要掉眼泪,可是无论如何,也只不过是眼里有一层薄薄的雾,却始终无法掉下一滴眼泪:“我曾经以为,我找到了别人茫茫然寻了那么久,才找到的人……可是,口口声声说爱我的你,一危及身家利益,马上就弃我而去。罗迦,那样一次次被背弃的痛,你懂得吗?
“还记得当年第一次见你,是在旒芙宫的芙蓉树下,那个男孩哭得那么伤心……我那时就想,原来、原来我并不是孤单一人……后来,我们两情相悦,现在想来,那是我最快乐的时光,可是有多大的快乐,就有多大的痛苦……你对我说,永远不会让我伤心,你对我说,会伴我终老……然后,你母后让你在我和皇位之间选择……你选择了皇位……你忘记了我,我独自去了幽州如今……过去很久,太久了。那些日子的细节已经很模糊,我常常在做梦。我总是想着你,想起我们一起度过的日子。旒芙宫的芙蓉树,开满了火色绒花,只有我们俩,树下相拥。只有……我们。知道灼骨销魂是什么滋味吗?知道我的眼睛是怎样一点一点瞎掉的吗?真的很痛,那种入骨入髓的痛,让我一次一次的晕了过去,眼见着自己的眼愈渐模糊,最终被黑暗笼罩,可是却无能为力。我以为我会死,可是我还是活了下来。在幽州的那些又冷又漫长的夜晚里,只有这些景象能给我希望。每一次在旒芙宫,芙蓉花和青草混合的香味,你喜欢就坐在树荫最浓郁的地方。我悄悄的走到你身边,你从阴影下抬起头看着我,金冠黑发下你的眼睛是黑暗的,深深的,一丝光都没有的黑暗。至少,所有一切没有毁灭得那样彻底。为了梦想,为了希望,为了你留在我心底深处微弱的光而活了下来。我一直坚信我们是唯一的,彼此的唯一,所以我一定可以一起活下去的。我要再一次握到你的手,依靠到你的肩,所以一起要活下去。然后,在被灼骨销魂折磨的那段日子里我学会了无声的哭泣。在黑暗中无声的哭泣。痛很多时候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一旦成了习惯,就不痛了。但我怕把泪水堆积得久了,沉淀在身体里的,会变成浓弄的化不开的,黑色的怨恨。所以,我让它一点一滴的流逝而出。我瞎了眼,我的泪一点一滴,叠加着积累着,慢慢的满满的,淹没着我。可是,那时候,爱着我的你,罗迦,在我最痛苦的时候,你在哪儿?曾经发誓会爱我一生一世,永远不会让我伤心,永远给我幸福的你,在我在床上痛得打滚,连叫都没有力气叫出来的的时候,你在哪里?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在那里?我要的幸福那么简单,简单的随不能再简单,为什么,你要抛弃这样的爱,为什么你要一次一次的伤害我?”
“别再说了……熔……别再纠缠这些徒劳无益的事了,那是场悲剧,那时我们都太年轻,我们都犯了错,而且都受了折磨,但结局是好的……不管我想起来了,而且经过这么多年,我一直爱着你,我从来没有这样爱过谁,熔!”
罗迦唤着她的名字,声音越来越高。
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曾经那么执着而且盲目地爱他,爱他不是为了他能给他的权利、他的身份,也不是为了其他什么,只是爱他。
他们隔了那么久,那么远,从初次相遇到如今,中间那样多的人,那样多的事,他到底是爱着她的。
他的心揪起来,她的神色冷淡而疏离,这疏离令他心底深处翻出痛来。
“再见面,是爹爹临终前。可怜他一世为了黎国殚精竭虑,为了保持夜氏和皇权的平衡费尽心思。然后,他终是被你和夜松都合谋毒死……临终前,他什么都不敢说,只是在我的掌心,写下一个‘毒’字。还记得那次见面你对我说了什么吗?你对我说‘御妹,好久不见’。你就在我眼前,实实在在的,比以前更沉稳。而我,我现在只是气息尚存的一具尸体。虽然,我早已知道,但是我依旧傻得可以,因为从那一刻开始,我才真真正正的知道,你生命中没有了我……更加可悲的是,你却已经根深蒂固的植入我的骨血,那一刻我就知道,你的时光是往前流转的,我的却只能停留在原地,我一个人在过去的时光里的徘徊,孤魂野鬼一般不得超生,只能被痛苦渐渐掩埋……即便活着,也好像死了一般,行尸走肉……能解救我的人只有你,可是这世界上最不可能解救我得就是你,因为,你已经把我忘记……有人曾跟我说过,爱总是会让夜氏的女子疯狂……我疯了,在你对我说,御妹好久不见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彻彻底底的疯了……”
夜熔坐在竹榻上,披散的发在昏暗的光中,更加没有光泽,斑斑的带着霜染的痕迹。她放下手中的酒盅,纤细的指摸索着轻柔的抚过他的脸庞,带着没有温度的温度:
“我自己也不明白,你有什么值得我爱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早已变得心狠手辣,又软香温玉,妃嫔成群……我跟我自己说,不要爱你了,终于可以不爱了……可是,你偏偏抱住我,一边一边唤着我的名字,熔,熔……那声音那么寂寞,那么孤单,仿佛你从未改变……罗迦,我不能不爱你,不能……所以,我也就不能不痛苦……哪里还有回头路,我走的竟是一条不归途!你娶我,为的不过是想要稳住自从爹爹去世之后,就一直异动频频的夜氏。你以我生辰为名,召集他们入宫伺机一举铲除他们,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可是,我眼盲体弱,他们素来不服我的管制,所以我也要借你的手,来替我除掉他们,来达到我正式接掌夜氏的目的。很可笑吧?我们当年那样憧憬的婚姻,竟然从一开始就是诸般的计算。你的母亲,她恨极了夜家的女人,所以她从来都容不下我,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她派宫人想要就近监视我,我就刺盲了那宫人的眼……后来她诬赖我使用巫术,你怎么可能不知道那是诬赖?可惜你再一次让我伤心,你护不了,不、应该说根本不愿护我!好在我早有准备,傅子镜帮我买通了苏轻涪最信任的太医,然后让我的假怀孕变成了真正的怀孕。然后,我们为了这个本不存在的孩子,再次互相算计,可是这次你又棋差一招。我计划着,未雨绸缪着……你知道最痛苦的是什么?最痛苦的就是一切几乎都按照我的计划在发展,我所忍受的痛苦和为了摆脱那些痛苦而做着努力,可是你一次又一次的让我伤心。唯一的意外,就是惬怀。在瓜州,我本一时之气,跟陌生男子一昔情缘,为的只是气你。没想到,我会再见到他……而他,竟然是你最信任的人。当日,你搂着我,对我说,惬怀是我手中最锋利的宝剑时,我就在想,如果你被自己的剑刺伤,会是什么样子的感觉?后来,我竟然无意发现他是北狄的细作,福王锦渊的儿子,真的又是一个天大的惊喜。于是,我让夜氏在青州的兵马不可难为他,我让他顺利接掌军权,我要让这个顺利在你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后来,我吞下了五十万的粮饷,又扣下了都侯等人罚没的家产,让你国库空虚。我等着,等着你们的反目,可惜惬怀太过聪明,我利诱挑拨,他就是不肯动手。我逼他除掉苏家,没想到吴楚欲那笨蛋竟然和北狄私通,还被惬怀抓到了证据。于是惬怀威逼利诱吴楚欲,偷盗了苏轻涪的凤玺。苏轻涪聪明了一世,最终还是栽在了自己亲人的手中。妹婿出卖了她,儿子逼死了她。说真的,她死得时候我并不觉得又何高兴,因为她亦是寂寂深宫中有一个可怜的发了疯的女人罢了。”
说到这里,夜熔的嘴角开始抿了起来,那种微笑是让人不寒而栗的。
疯狂的欲望在啃噬着这她的心,埋藏了多年的执念,在这个大雨的清晨蔓延成燎原的妖异鬼火。

  第二十四章
  罗迦看着窗外,风起,院中的老树树叶一阵响动。
雨点敲打着树叶沙沙响,可以看雨滴击起水面的涟漪。花间,树木间,草与草之间的都满是那淡淡的雨气
“惬怀只用一个小小的手段就铲除了苏家,而且自己毫发未伤。这样的男子太过危险,但是利诱不成,我只能情惑。他是喜欢我的,可是他对我的戒心也是极重,我只有耐心的等,等着他的心,为我伪装的温柔所迷惑。但是他依然防备着我,但我再也没有时间等了。于是我蓄意的避开你,不见你,却让人时刻在乾涁宫注意你的一举一动。那日,你一早起来,便夸赞杏花开得漂亮,又状似无意的询问我的起居。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到宁夜宫。于是我故意约了惬怀,他知道你我那时已经互不相见,便放心的应约迩来。我故意用琵琶引你,让你看到了那一幕。果然,你们避无可避,终是反目成仇。他到临死那一刻,都相信我夜氏会助他一臂之力……
“后来,我知道你对我戒心日重。但是你喜欢傅子镜,可你不知道她身上有我夜氏一半的血统,当年,我又救过她母亲一命,她对我始终心存感激。不久前我又让她的旧日情人去引诱她,让她在你的饮食中下了最后的青豆蔻。我对你已经不单单是恨可以形容,那是一种毁灭,想要毁灭你的一切,所有的一切,同我自己,通通都化成灰烬。我一直想问你,被自己最亲近的人背叛,滋味如何?
“说起来青豆蔻它真是很神奇……闻着它,男子会不能留下子肆,闻到了一定的分量之后,再服了它……那药性就解了,所以……昨夜,我有预感,我已经有了你的骨肉,一个夜氏和皇权相结合的骨血……但是,你已经没有救了,那缠绵的毒性已经一点一点侵入你的脑中。”
“若是入脑,如何?”
唇上胭脂褪成了苍白,她抬眸望去,眼波中讥讽。“慢慢的就会变成你最害怕最憎恨的样子。”
“最害怕,最憎恨?”
他凝视着她,他的眼睛已不再明亮,他的神情已不再飞扬,一夕间鬓角都好似苍然,仿佛已老了十岁,此刻,他望向她的目光中有痴,亦有怨,又似是困惑。
“不会死的,绝对不会死的。我废了那么大的心机,受了那么多的苦,要是让你这么快死了,岂不是太便宜你?再过上半个月,你就会变成你父皇的样子,罗迦。会慢慢的发疯,疯的谁也不认识,疯的什么也不知道。”
她的声音一直都很温柔,轻的好似有蝶翅一样柔,但是却带着剧毒的刺,恶狠狠的向他扑来。
往事盛开在记忆里,一幕幕的闪回。那些依稀的往事,飘零缤纷,无声的凋谢。
他觉得自己掉进一片虚无里去,无穷无尽的只是向下落着,没有尽头,没有方向。
他都做了些什么?掠夺,伤害,他让当年那个笑起来连阳光都能跟着熔化的女子,变成了现在这冰冷妖异的模样。
是他,把她粉身碎骨的融化了,又硬生生重新塑捏出来,可是他烙上她魂魄深处,最深最重的印记,却永不能磨灭一样,让他们彼此沉疴一样的痛楚而绝望。
可是,就算时光倒流,他,还是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命运,不允许他后悔。
他的心,是火热滚烫从迸发出心跳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更急促。
雪越下越大,风扑在窗上,漱漱作响。
“怪不得,怪不得……朕最近总是看到幻觉,总是头痛,总是爱发脾气,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颊边的钿花,蓝蓝的就如胭脂的泪,让他醉了。
手吃力地抬起来,慢慢地摸到了她的颊边,手指从他的颊边滑过,俯下身子靠在她的身侧,一丝倦意自心头涌上。
“你恨我吗?你当真这么恨我吗?”
“我恨你,是的,我恨你。”夜熔慢慢的倾身过来,绝美的面和他近在咫尺,冰冷而清楚地对他说:“就如我当初爱你一样深。”
罗迦颤抖着缩回了手,抓住了自己的胸口,使劲地想要把那里的肉都挖出来,竟是那么疼。
日色因为阴雨绵绵而显得昏暗,刹那间,罗迦仿佛又看见了她的脸,清清楚楚,历历在目。
不是现在这张仿佛如黄泉彼岸,盛开的曼珠沙华一般妖异的美貌,而是多年以前,在低垂的星空下,对着他微笑的那张沉静、美丽和充满快乐的面孔。
他张了张口,想说的话却梗在喉咙,他把手伸出来,
“我从来都没有,都没有过一丝的念头要伤害你,这是真的。原谅我,熔……我该怎么做,才能在我的生命里,完全拥有你?我对不住你,我从来没有求过人,可是这回我第二次求你,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她没有在说什么,只是冷冷,面无表情。
他的心就被被她这神色目光刺痛了。他竟似有一种近乎害怕的感觉,这前所未有的害怕,令他几乎要乱了方寸,她不再言语,只是那样冰冷的看着他。
“事到如今,我依旧不得不承认,我爱你。但,你看着我这副模样,即使你说你爱我,我的心里也不再会有暖起来。
若是时光可以重来,是不是两人之间便可毫无芥蒂。
若是时光倒流,他们是不是便可以重新来过。
不可能,不可能,即使重新来过,他依旧会那样选择。
那,就是,命。
罗迦不知所措的坐在夜熔的身旁,身体不停的颤动。
他的手指抚上面庞,从他的指缝里渗出的是透明的液体。是两处闲愁。
看不破红尘的,不止是她,还有他,在原地兜兜转转,遍地都是伤心。
仿佛依稀还是昨天,却已经,原来过了这么久了。久得已经成了前世的奢望。
何苦?何苦?
他很突然伸出手,制住了夜熔的穴道。
夜熔突然头昏眼花,腿脚也不听了使唤,连声音都无法再发出,便软软地倒在了竹榻上。
罗迦慢慢地俯下身,靠近她。
就在这一刻,夜熔被阴影掩住的神情,依旧是冰冷的,秀气的眉头微微地颦了起来恍惚间,露出了似温柔又似怜悯的神情。
他的心猛烈地跳了起来,接着又开始用那种一成不变的低音缓慢地叙述着:“没事……别怕啊,熔……”
冰冷的液体,自他的面上淌下,他以为他这一辈子再不会流泪了。
那样多的东西,他都已经拥有,万众景仰的人生,天下,权利那样多……
可是现在,他方才知道,他竟是一无所有的可怜人。现在,除了她的爱,他什么也没有。
可是,她连爱都不愿意再给他。
从此之后,他再也不能奢望幸福。
迟缓地罗迦走到帘子边望了一眼,回廊外守着何度,他顺手掩上了门。
窗外的雨水混着泥土的香飘然浮动,微风吹过便支离破碎了满地的阴影幢幢,细碎开去,暗暗的压着晦涩暗紫。
罗迦捧着她的脸,温柔地吻了她的嘴唇,冰冰冷冷。
幽黑如黑色的眼瞳浮着微光,指肚缓缓在她的颊边婆娑,往下,只需要几成力道便可了掉这一切,只是手放在她的颈边,却是下不去手。
“你莫要担心,我不会害你……我的自私,换了你这么多年的痛苦,我不是不悔的。可是若要从头再来,我依旧会选择一样的路,也许这就是命……可是欠的终是要还的,现如今,我就还了你。”
追不回,留不住,指间的沙一般滑散开去,落了个满地的支离破碎……
爱与恨,原来不过毫离。
是不是许多的事情便是如此无可挽回。
流花落水……
“我知道,你怨恨我当年懦弱的抛下你,选择忘记你,不肯跟你离开……那,只是因为我的家在这里,我的根在这里,我的亲人在这里,我所熟知的一切都在这里。我知道,我很怯懦,我不敢,如果不惜一切跟你走了……我的亲人就会落入万丈深渊。这个皇宫,这个皇位上所代表的一切,都已经与我骨血相连,根本就没有办法分开。我在这样的权利中出生,我在这样的权利中长大,我在这样的权利中接受教育。所以,命中注定我不能舍弃它,所以我只能舍弃你!”
她眯起眼睛,似是朦胧之中仍未曾睡醒,半张开唇似是要问什么。
这是他爱的人,可是伤她最深的人正是自己。
最后一次了。
这是最后一次。
“不要对我那么苛刻,这个世界上,现在,你是我惟一的亲人了!熔,我这一生,只求过你一人,可是你并没有答应我。今天我最后再求你一次,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从他们俩相叠的手上抬起脸,他注视着她,不出声地叹了口气。
虽然不能动,不能言语,但是夜熔的唇忽然勾了起来,弯出一个叵测的弧度。
罗迦定定的看着夜熔,每看一眼,心里不断堆积的疼痛也就加深一分。
她的表情在告诉他,绝无可能。
罗迦伸手用力的抱紧她,把她泌凉的身体脊背包裹在他滚烫的胸膛中,而她自始自终都是那样的冰冷,那样的温度,瞬间,消散了他的热量。
似乎只要一放手,她就会立刻消失,她就不在了,只要一松手,即便她的身影一直在自己的视线里,那种恐惧也是无穷无尽的,仿佛她随时都会消失。
很想哭,但是被哀伤的气息充斥在身体的瞬间,另外一种奇异的情绪却从心底泛滥了出来。
自己终究无论如何,都不会被她所原谅?自己,即将变成记忆中那个男子的样子,可怕的,空洞的,可是自己竟然连恨她都没有充足的理由。
这样到底算是什么呢?悲惨还是不幸?
或许,他应该以另外的方式得到自己心爱的人。
他要她疯掉吗?
那样,还不如死去,但是要死的话,也要让她知道,他所不能得到的爱情,别人也别想得到!
“你看不到,也是我害的,当日母后在那碗面里下了毒,我真是不知道,但是终是我喂到你的嘴中,害你双目失明……现在我才想起来,灼骨销魂的解药,就是勿殇……可是你一定不会服下的对吗?那么,现在我就把这眼睛还给你,你说,好不好?”
罗迦轻笑,温柔的微笑,眉目间都是烟雨的空蒙,他掏出了一片薄薄的匕首,按在自己眼上,很轻很轻地问她:“熔……我把欠你的通通都还给你,可好?”
夜熔的身子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锋利的匕首一点一点剜进了他自己的眼中,夜色淋漓,阑珊的尽头,那眼前的女子便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地模糊,很疼很疼。
那些遥远而芬芳的记忆,如同火色的芙蓉花,一朵朵绽开在往事里。
她身上依旧是那甜腻的幽香,那些往昔的光华流转,一幕幕从眼前闪过。
他忘了这么多年,终于想起了她。
罗迦发着抖,叫出口的依旧是她的名字:“熔……”
痛苦的感觉一直刺到了骨子里,猛地拔出了匕首,湿漉漉的液体从眼中流下,渗出一滴滴的血珠子。
地上划出一抹鲜亮的红色,添上一股血腥的空气愈发是让人窒息欲呕。
她看不见动不了,只感觉两个圆圆的粘腻的物体落入她的掌中,那液体慢慢的、慢慢地晕染开,一长线、一大片,滴滴答答地流淌了下来,满手都是他的血。
她觉得自己仿佛就要疯掉,血蔓延着,在一片茫茫黑色里,要把她活生生地溺死,呼吸的滋味如刀绞,一下一下绞得血和肉都糜烂掉。
“我还欠你什么?还有什么,不单单是眼睛,对了……”
罗迦无力地倒在夜熔的身旁,虚弱地抓住她握着他眼球的手掌,然后轻轻一笑:“还有……我的心,我还欠你一颗心……
她想动,她想挣扎,可是她动不了连声音都无法发出,她只能颤抖着。
她痛恨自己,耳朵第一次那么敏锐,金属透过肌肤,透过血肉,把鲜明的痛苦一刀一刀地刻在的不止是他,竟然还是自己的心上。
他拿起刀,狠狠地刺下,当利刃扎进他的皮肉、划过他的肋骨时,他忍不住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
刀刃触到了心脏,手剧烈地震了一下。原来,这就是剜心之痛啊。
为什么竟会这么痛?当血肉成灰时,这种痛苦也依然会存在吧。
使劲地把刀在手中绞拧着,血在沿着他的手一滴一滴地淌下,然后凝结……
一场酷刑,混着鲜血淋漓,浑浑的搅成一团,熏骨入神,半笑半伤半怨半气,每一样都是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已经快要熬不住。
胸口很闷。
几近已经不能呼吸,灼热的好似当年的那一场毒,拖的人混混愕愕,举目依旧是那黑无边无际的黑。
她好恨,恨自己看不见,看不见他的血和泪……
“没有痛苦,不会再有了。”
罗迦轻柔的耳语,他享受着尽在咫尺的死亡缓慢拥抱自己身体的感觉,嘴唇里更多的鲜血渗透了出来一声:“这是另外一个阴谋,只属于我一个人。最后还是我赢了,我知道的……熔……”
极轻极轻地罗迦在她耳边叹了一口气,苍白的唇角上那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妖气的弧线,如一簇明灭不定的火焰,摇曳如风烛,渗出灼意。
一滴水落在夜熔的眼里,她眨了眨眼睛,水滑过她的眼溢了出去,从眼角顺着脸颊滑落,是血?还是泪?
罗迦却只是微笑。
熔,是他就算是要下地狱也要拖走的,他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所爱。
自己的死,带走的,有她的心,带走的,还有是她的魂与情。
如果活着的时候无法得到,那就不如把那心爱的人一起拖落下地狱。
然后,他缓慢的,倒下,完全失去了生命的身体,倚靠在了夜熔的肩膀上。
雨不知何时停了,竹帘子在风里吱吱呀呀地摇着,梧桐外老鸦乱啼,象鬼一样凄厉地号叫了起来,尖尖长长。
夜熔死死地咬住唇,那唇上已经被撕咬得裂开一道血的痕迹。浸透了红色,渐渐地也不觉得疼了。
两个人,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和一个生不如死的人相依在一起,交缠如并蒂莲,比翼鸟。
鲜血在他们的身下开出妖冶而艳丽的曼朱沙华。
这就是何度所看到的。
康念六年,四月,黎帝罗迦薨,庙号念宗。
他的死因,在黎国的史书上,一直都是个谜团。
野史众家纷云,大多数人都认为,黎念宗是被夜后所毒害。
就在皇位暂空,皇室没有继承人的这段时期,传出了皇后怀有身孕的消息。
于是,黎国历史上第一次出现怀孕的皇后垂帘听政的情况。
后来,皇后夜氏,生下了一个男孩,取名伽岚。这个继承了夜氏和皇室血统的孩子一出生,便成为了黎国的君王。
在傅淑妃殉葬之后,傅书理告老还乡。
一年之后,青州侯夜橝娶了一个终日蒙着面纱的女子。
静寿宫中,湘竹帘子遮着日头,或深或浅的痕迹在西窗下展了开来。
柳枝头的蝉也迟暮了,偶尔一两声咕哝,还道是知了知了。
红泥小炉上的药罐用温火煨着,药草浓郁的气息,在午后的空气中弥漫着。庭院里静而无声,只有廊下的鹦鹉,偶然懒懒的扇动翅膀,它足上的金铃便一阵乱响。
小炉里的药熬好了,何度斟了一小碗出来,端了进殿。
宫中虽有琉璃冰桶镇着,可是午后的阳光依旧得热气逼人,灼灼往身上一扑。
掀了湘竹帘子,他定一定神,只见穿着薄纱明黄龙袍的少年站在床前。
少年正慢慢地、慢慢地把嘴唇贴上去,吻夜熔的面颊。
他忙走上了前,柔声道:“皇上,不能打扰太后睡午觉啊!”
细看时,床上的人依旧沉沉的睡着,呼吸仿佛是熏香的灰烬,暗自消歇去了。
她的发鬓微松,发已经是银白,此时不知梦见了什么,没有了往日的冰冷,她面上柔和了许多,长长的睫毛在眼帘下挑染开青烟的影子,胭脂花幽幽的蓝色宛然有一种伶仃的寂寞。
伽岚慢慢抬起身,十岁的孩子却已经有了一双明净黑乌的眼睛,他瞧着何度,从容不迫道:“公公,母后在梦里,很高兴,平时就不见她有那样的神色。”
何度微微地叹息,俯下身子,低低地道:“你还小,长大些就知道了。”
“公公,这上面写的什么意思啊?”
何度低头看时,正看着伽岚手中正攥着一方雪白的丝帕,没有任何花纹,在一角上用小篆绣着五个字。
忧伤以终老。
何度认得,这是夜熔随身的物品,从不离身。
他一手抚上了伽岚的头,摩挲着,脸上泛起一种怜爱的神色,恍惚竟是快要哭泣的摸样。
“皇上……皇上,再大一些就懂了。”
“嗯,我知道了。”伽岚乖巧的把头埋在何度身上,低低地回道:“公公,母后是不是不喜欢我,为什么她从来不抱我?”
“不会,皇上。太后只是……只是不知道应该怎样爱你”略略地吸了一口气,何度却只垂了眉眼,笑着安抚的开口。
送了伽岚出了静寿宫,天色蔚蓝,阳光璀璨得刺痛了他的眼睛。
没来由地,一股倦意袭上心头,心,往下坠去,一点一点磨着他的骨髓,撕扯着。
他记得,那日在宁夜宫,他解开她的穴道。
她的瞳里映着微光,玄色的衣上浸透了的血色,竟成了魅人的深紫,一种妖异的色泽。
“放心,我不会死的,无论如何我都会好好的活下去。他以为,他在我心上留下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我就会殉情,我就会生不如死,那就大错特错了,我不仅会活下去,还会好好的活下去。我要好好的挥霍手中的权力,我会好好用它来取悦自己。我要让他在地狱深处看着,我活得有多好!”
一句接一句,斩钉截铁,毫不犹豫的说着。
对的?错的?何度的脑海里骤然紊乱。
他坐在静寿宫前的石阶上,头微微向前倾,有些散乱下来的发飘在前额,遮住了眼睛。
他坐着,心里想着那个占据了他的全部,并且现在依然占据着的女子。
想着那双无法视物,却看得比任何人都要通透的眼睛;想着随着黑暗在他耳畔缓慢流动的琴音,饱含着刻骨思念的韵味。
他看到的是她一个人独自活着,没有人可以取暖,没有人可以给她取暖。冰冷的,死寂的,一个人寂寞的活着。
她心底深处,最后的唯一的一点光,终于也灭了。
他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他不敢抬头,害怕会自己的眼泪会随着轻微的动作流出。
他的眼睛酸痛,他以为自己会大声哭出,但他终究只是垂下了眼帘。
隔帘花影,燕子嘤嘤啾啾。
忧伤以终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