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1-14

佳期如梦之今生今世 (匪我思存) 18-完 + 番外

by 匪我思存

18
是座机,守守脸色绯红,走过去接电话时还有点恍惚,电话那边说了一遍,她没有听太懂,对方只得重复了一遍。
易长宁看她神色发怔,好一会儿才挂上电话,于是问,“出什么事了?”
“是纪南方......”她脸色有点苍白,“出了车祸。”
因为超速撞在隔离带上,整个车头全撞瘪了,幸好车上配备的是八安全气蘘,纪南方都没有受重伤,只有骨腿骨裂。
守守到医院时候,他腿上已经打上了石膏,并且被吊了起来,看上去很狼狈。病房里早就被围的水泄不通,有专家教授,医生护士,甚至还有临时电召来的骨科权威,纪南方在病床上动弹不得,忽然从人逢中间发现她,就咧嘴冲她笑。
守守见他还能笑得出来,不由得松了口气。
等医生们都退出去,病房里只剩下纪南方的助理,守守平常很少跟他打交道,只记得他姓陈,刚才就是他给早就打的电话,这位陈助理向纪南方道:“赵秘书那边刚才又打电话来了,按您的意思,我就说了骨头没问题,只是韧带拉伤,他很迟疑了一会儿,今天晚上大概没事了。”
纪南方点了点头,又说:“要是我妈那边打电话来,也这样说,省的她又一惊一乍的。”
陈助理答应了一声,看看他没别的话,也走出去了,随手带上门。
守守沉默了一会儿,才问:“怎么弄成这样,还撒谎不告诉家里人?”
纪南方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这都几点了,说不定已经睡了,老头平常都靠吃安眠药的,难得睡几个钟头,再把他吵起来,我岂非不孝。”
守守忽然俯下身来,纪南方只觉得她一对眸子又黑又亮,仿佛两粒宝石,瞳孔里可以清晰看见自己的倒影,迎着他的面孔越来越近。她身上依旧有好闻的香气,仿佛带着一丝甜,他几乎觉得呼吸困难,她已经直起身子,“你喝了多少酒?酒后驾驶,活该!”
“谁说我喝酒了?”
“你闻闻你身上那味儿。”守守微皱着眉头:“我都闻出来是Eiswein了,骗谁呢?”
他笑:“骗谁也骗不了你啊,跟狗鼻子似的。”
守守哼了一声,纪南方说:“别生气了,就算我是活该,我都撞长成这样了,你也该消气了吧。”
守守听得出来他话里一语双关,觉得有点难堪,转过脸去不理他,没过一会儿,纪南方开始哼哼唧唧:“守守,我腿疼。”
“我帮你按铃叫医生。”
“叫他们来有什么用啊。”他悻悻地,“他们又不肯给我止痛药,说影响愈合。”
“那你就先忍着。”
他叹了口气:“你过来点,你离我这么远,我说话吃力。”
守守说:“你要说什么就说,我站在这儿挺好的。”
纪南方有点无奈的笑:“我又不是老虎,再说我腿还吊着呢,动都动不了,你过来点好不好。我真的中气不足,说话费劲。”
病房里没有凳子,沙发离得老远,守守犹豫了一下,终于坐在病床上,纪南方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本来想甩开,看着他忍得呲牙咧嘴的表情,到底是忍住了。
幸好纪南方握着她的手就觉得很满意了,他的食指无意识地在她手背上摩挲着,守守挣了一下:“痒。”他笑了一下:“守守,今天撞车的那一瞬间,我就在想我要是死了,你会不会哭呢?”
守守怔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句话,一时倒仿佛有些意外。只是微微叹了口气,转开脸去,病房顶顶明亮,她的侧影如同剪纸般,落落分明,乌黑浓密的长睫毛仿佛蝴蝶的翼,在微微清颤。
“守守。”纪南方声音很低:“以前都是我的错,我们以后好好过,行不行?”
守守生平第一次失眠,睡不着,杂乱无章的回忆如同梦境,跟江西一块儿而,或者跟哥哥们一块儿,偶尔也会想起纪南方,可是总是模糊的。他比她大六岁,小时候同哥哥们一块儿玩时,从来不爱带她玩,嫌她小,嫌她是女孩子,嫌她麻烦。再长一点,他又出国去了,同任何一位世交的兄长一样,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跟他结婚,而婚礼又是来的那样匆忙仓促,即使结婚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有习惯,偶然半夜醒来,突然发觉身边竟然睡着人,常常会惊出一身冷汗,要定一定神,才会想起,原来是纪南方,而自己已经跟他击昏了。
她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适应,而纪南方也是,因为她独睡惯了,偶尔他半夜翻身无意触到她,她都会惊醒。
后来他终于习惯了靠边睡,占最少的地方,连睡熟了都不会碰到她,有时候早上醒过来,见他缩手缩脚侧身睡着,那样子看着倒是真辛苦。
但那时他差不多每天回家,哪怕应酬的再晚,喝得再醉,也会被司机送回来,只不贵喝醉了总是忘记靠边睡,就喜欢贴着她,身上像火炉一样滚烫,偏要贴在她背后,她拨开他的手,他很规矩地睡一会儿,过不了多久又贴上来,如此三番两次,她实在睡不着,只得半夜爬起来去睡客房,后来他发觉了,喝醉了回来就主动去睡客房。
其实大部分时候他都还算不错,总肯让着她,因为她比他小,结婚的时候她才二十一岁,双方家长都觉得她还是一团孩子气,纪南方也拿她当孩子看待,有几次真的被她气到,也不过丢下她走开,后来慢慢开始不回家,但她每次有事给他打电话,他总能及时地出现。
叶慎宽有时也教训她:“其实南方对你不错了,只要你对他稍微用点心,他就不会在外头玩了。”
一遍两遍说到她烦,索性顶嘴:“大哥,我看大嫂对你挺用心的,你怎么还在外头玩?”
一句话把叶慎宽噎得半死,气得几个礼拜不理她。
守守没睡好,第二天醒的迟了,索性打电话请了一天假,到中午的时候接到电话,原来是盛开才知道纪南方出了车祸,盛开忍不住责备她:“守守,你太过分了,南方出了事,你怎么不去医院看看他?”
“我已经去过了。”
“去过了就醒了?你现在应该待在医院,好好照顾南方,夫妻二人,应该是患难一共,互相照顾,这种时候你怎么就一点噎不着急上心?你这是什么态度?”
守守只得再到医院去,想气昨天纪南方抱怨医院的病服根本没法穿,她犹豫了一下,打电话到纪南方的司机,让他拿了两套纪南方的睡衣,自己顺便送去医院。
等到了医院,刚进走廊就已经看到盛况非凡,里里外外摆满了鲜花水果,料想是一拨狐朋狗友都知道了消息,纷纷前来探望,远远就听到陈卓尔语重心长一本正经的声音:“以我专业的眼光从X片上看啊,我觉得不是折了腿,倒像是闪了腰,南方,往后可要悠着点啊.”
病房里顿时轰然大笑,她推门进去,一堆人兀自笑得东倒西歪,见着她才收敛些:“哟,守守来了。”
她随手把袋子搁在一边,纪南方偏偏注意到了:“拿的是什么?”
守守说:“睡衣,昨天你不是说要换衣服?”
“哦!”陈卓尔带头起哄了“咱们还是回避吧,别妨碍南方换睡衣!”
另一个啧啧连声,“恩爱啊,这不是眼馋咱们么?咱们这些打光棍的,万一不小心受点伤,连睡衣都没人帮咱们换啊。”
还有人唯恐不乱的说:“哎,那个全国五号文明家庭是不是又要评比了?”
“这事包我身上,包在我身上。”陈卓尔只怕胸口:“甭说全国五好文明家庭了,就算是全国五一劳动奖章,我也给你们两口子弄一个。”
“滚!”纪南方笑着骂:“你们就欺负我现在动弹不了是不是?”
“谁说你动弹不了啊,咱们不妨碍你动弹。”陈卓尔挤了挤眼,一帮人轰然大笑,然后一哄而散。纷纷都走了,连陈卓尔也走了,随手还替他们带上门。
屋子里只余下了守守跟南方,纪南方说:“别理他们,一群流氓。”
守守把袋子放在床边:“我给你拿了两套睡衣,回头护工来了,叫她帮你换上,我先上班去了。”
“你今天还上班?”纪南方似乎有点失望,又说:“你晚上能不能过来一趟?我妈说晚上要看看我,见不着你在这儿,又该啰嗦了。”
“我晚上就不过来了。”守守却仿佛下了什么决心,说:“咱们两的事,你还是早点让爸爸妈妈知道的好,我怕到时候他们接受不了。”
纪南方本来挂着点滴,听到她说这番话,仿佛没听见,只看着那药水往下滴,一滴一滴,不紧不慢地落着。病房里本来就安静,守守觉得安静得都有点让她害怕。因为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又急又快,砰砰砰砰,像是快跳出嗓子眼来,过了好一会儿,纪南方才转过脸看她。守守只觉得他脸色很平静,倒看不出什么来,他的声音也很平静:“你什么意思?”
“纪南方。”她碰到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冷,冷的像冰块一样,也许是因为挂着点滴的缘故,她说“我昨天想了好久,你其实对我很好,这三年谢谢你,但我没办法。”
他盯着她,就像从来不认识她,那目光仿佛锐利有锋,他的呼吸渐渐急促,骤然爆发,狠狠甩开她的手:“滚,你给我滚。”
守守站起来,抓着手袋,纪南方却仰起身子来,额头青筋并发:“你以为我真稀罕你么?笑话。你要不是姓叶我会娶你?当初要不是我父母逼着我会娶你?你以为你是谁?我以前哄着你,那是因为我没玩腻,现在我玩腻了,你想离婚是不是?离就离!你以为我稀罕你,你现在就给我滚,滚!”
守守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连眼睛都四通红的,仿佛喝醉了酒,又仿佛变了一个人,是她不可能认识的人,她觉得害怕,往后退了两步,而他指着门,又说了声:“给我滚!”

离婚比她想象中要复杂许多,双方态度都很坚决,纪南方索然同意离婚,但他父亲大发雷霆,把茶杯都摔了,只差没有亲自去医院将纪南方痛骂一顿。
盛开的态度很坚决,“守守,你到底中了什么邪?你跟南方过的好好的,为什么要离婚?”
“妈妈我不爱他。”
“你当初非要跟他结婚的,妈妈就劝过你,说他并不是最适合你的人,但你一意孤行,如今结了婚,你就应该认真对待婚姻,对待家庭。怎么可以这么轻率,说要结就结,说要离就离?你爸爸昨天打电话回来,问起你跟南方的事,我都不知道要跟他怎么说才好。守守,你不是小孩子了,怎么可以这样幼稚?”
南方的妈妈则亲自来见守守,语重心长:“守守,妈妈知道南方有这样那样的毛病,这几年委屈你了,但一日夫妻百日恩,怎么随便就说要离婚呢?是不是他在外头胡来?你放心,妈妈一定替你教训他,等他一出院,让他陪你出国散散心,出去走走,换个环境,好不好?你们两个啊,真是孩子气,他爸爸最近被他气得......哎,守守,不管南方做了什么错事,你看在妈妈面子上,先原谅他好不好?给他一个机会,他要是再不改,回头让他爸爸收拾他,好不好?”
连叶慎宽都骂他:“守守,你有点理智行不行?你知道离婚意味着什么,你忍心叫你父母为难成这样?你就算不替别人想,你总要替你父母着想,婚姻岂同儿戏,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是易长宁回来了,我告诉你,你要真是为了那姓易的好,就叫他离你远点!”
守守又惊又怒:“大哥,你要是敢动易长宁,我就死给你看!”
叶慎宽气得拂袖而去:“鬼迷心窍。”
这样不到一个月,守守很快瘦下去,过完年后上班,和江西一块儿吃饭,仍是心不在焉。
阮江西看着她拿着刀叉,把牛排切得细细碎,忍不住说:“你真是自寻烦恼。”
守守叹了口气,江西说:“我真受不了你,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守守赌气:“不管了,我要向台里申请休假,出去度假。”
江西噗地一笑:“你就算逃到天涯海角去也要面对现实。”
守守说:“我没有逃避现实。”
江西说:“你就继续顶嘴吧你。”
话虽这样说,其实年后电视台正忙得不可开交,江西抽空去了躺医院,看望纪南方,纪南方见着她倒挺高兴的:“哟,你可是稀客,昨天宸松来了,今天你又来了,我都觉得自己是真受伤了。”
江西不过微笑:“我本来想跟守守一块来,但她去青岛录节目去了,最近他们忙得要命,你没看到守守瘦的,脸只有巴掌大了。”
纪南方倒没接着她的话往下说,反倒跟她开玩笑:“你怎么一个人来啊,不带宸松一块儿,你们两吵架了?”
江西本来比他小几岁,但跟他说话向来随便,所以也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我跟宸松到没吵架,你跟守守吵架了吧?”
没想到纪南方竟然笑了笑:“吵什么啊?我都同意离婚了,还有什么好吵的?”
江西没想到他会这样坦白,看他的样子像是满不在乎,不由得怔了怔。
纪南方却已经转开脸去,望着窗外,不知道是在看是。江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阳光情暖,难得的好天气,树叶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几枝斜丫伸过窗前,仿佛工笔的疏影,她收回目光,却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红色保温桶,非常普通的塑料保温桶,半新不旧,可是洗的很干净,包括白色的手把,被洗的一尘不染。她想这不像是纪家的东西,正巧纪南方转过脸来,看到她看那只保温桶,不知道为何解释:“一个朋友给我送了点鸡汤来。”
江西知道她的风流债不少,不过这样的物件,真不像是他那些红颜知己常见的做派,那些女人从衣着打扮到化妆,无一不精致的楚楚动人,哪怕是往医院送份鸡汤,只怕也会用ZOJIRUSHI之类的精美饭盒。
江西没在病房里耽搁太久,因为陪纪南方聊了一会儿,护士就来换点滴药水了,她趁机告辞,出来就给守守打了一个电话:“你是真要离婚?”
守守被她劈面问了则么一句,只觉得没头没脑,脱口说:“当然啊,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江西叹了口气:“你们两口子,也许真是配错了。”
守守诧异:“你这又是发哪门子感慨?”
江西说:“没什么。”她顿了一顿,终于只是说:“守守,我只是希望你幸福。”

19
守守把电话挂上,不由得站在窗前出神。
落地窗外就是一线碧海,中午的太阳正艳,而海面上有点点白帆,是国奥队在进行例行的训练。阳光落在人身上叶家颇有炽意,风吹得雪白窗纱飘飘拂拂,把她的头发吹乱了,颈间的丝巾也被风吹得飘扬起来,痒痒地拂过脸,她想起来,这条丝巾还是纪南方送给她的,那是他们刚结婚的时候,本来第二天一早的航班出发,去度蜜月,所以早晨起来,刚刚刷完牙,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洗浴间,从背后搂住她,亲吻她:“早。”
她还不太习惯这种亲昵,只含糊应了声,他却拿出条丝巾送给她:“送给你的。”
结婚他也送过礼物给她,大部分是贵重的首饰,其实是代长辈送给她,她总是礼貌地道谢,然后回家就放进首饰盒。
真丝触手柔软,仿佛一缕云,绕在指尖上,黑色底子白色的花纹,非常漂亮,她本是以为是Hermes之类的牌子,但是图案风格并不像,果然他说:“我自己染的。”
守守大吃一惊,像看着外星人一样看着他,倒是把他逗得哈哈大笑:“没想到吧,我当年的专业可是化学。”
守守只觉得好笑,也不知道他曾用这招哄得多少女孩子团团转。不过这条丝巾颜色大方,配什么衣服都显得白搭,这次出门,她随手带了两条丝巾,没想到其中就有这一条。
门铃又响起来,她去开门,原来是住在隔壁房间的糖糖,对她说:“吃饭去吧,接待方请吃海鲜。”
“我有点不舒服。”她其实病了差不多快一个星期了,像是感冒了,昏昏沉沉没精神,浑身发软,但嗓子不疼,又不发烧,于是懒得吃药。每天喝瓶金银花露,拖拖拉拉一直没好:“中午我就不去了。”
糖糖知道她最不愿意应酬那些企业家,所以说:“那好,你休息一会儿吧,想吃什么我给你带回来?”
守守说:“别麻烦了,待会儿我睡一觉起来,自己去吃点粥得了。”
“行,你照顾好自己。”
糖糖走了,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吹动窗帘,有细碎的阳光洒在床上,守守觉得困倦,于是睡了一觉。
后来被电话吵醒,睡得迷迷糊糊也没有看来电:“您好,叶慎守。”
“守守。”
易长宁的声音清凉如水,仿佛带着薄荷的些微香气,令她从昏沉的睡意中渐渐苏醒,他问:“忙么?”
“在酒店睡觉。”
“不舒服吗?”他语气中透着担心:“是不是水土不服。”
“不是,就是有些累。”
“那有没有力气出来,我请你吃饭。”
守守笑起来:“你飞过来吧。”
他在电话里也笑起来:“好啊,我马上就飞,你等着。”
话音未落,门铃叮咚叮咚地响起来,守守以为是同事们来了,一张望,原来是易长宁。
只觉得心花怒放,满心欢喜,打开房门扑入他怀中,仰起脸只会笑:“你怎么来了?!”
易长宁笑着抱起她:“我怎么不能来?”
她被他抱着转了两个圈子,转得头晕,于是挣脱他的手臂,又仰起脸看他:“你怎么瘦了?”
“你才瘦了呢。”他说:“比以前轻了。”
“怎么突然来了?”
“过来谈笔生意,所以正好来看你。”
他带她去吃饭,餐厅有落地窗正对着无敌海景,黄昏时分海风烈烈,碎浪千层,怡红碧水襄出无数细白浪花,风景非常漂亮,菜品则是五星级的一贯水准,不过不失,而守守难得好胃口,吃了整碟的鸡汁银鳕鱼,易长宁说:“我这是第一次来青岛,我也不知道哪里有好吃的,所以带你来这里了。”
守守喜欢这里的自制酸奶,喝完了似乎觉得意犹未尽,易长宁于是又替她多点一份。
守守说:“我倒不是第一次来青岛,小时候跟爷爷奶奶来过几次,大学时还跟同学来过,我可以当半个导游。”
易长宁说:“那好,晚上由你负责导游一下。”
晚上两个人去八大关,一路上的士司机滔滔不绝:“两位是来度蜜月的吧?那就在咱们青岛拍婚纱吧,第一浴,第二浴。。海景拍出来特漂亮,好多人原来都拍过了,到咱千年古道一看,嘿,忍不住又拍了第二套。不信你们明天上海边瞧,拍婚纱照的多了去了。。”
守守觉得有点难堪,易长宁却很认真,时不时还接话问上两句,哪家影楼的照片拍得好,哪家影楼的后期做的特漂亮,司机如数家珍,最后还给他们一章名片:“拿这个,说是我介绍去的,人家给打折。”
易长宁道了谢接过去,等到了八大关,下车后他很自然地拖住守守的收,说:“我们去吃冰淇淋。”
其实八大关到处都是老房子,很多旧别墅,依旧保持了当年的风貌。冰淇淋店开在一幢老房子里,灯火通明,远远看去,玲珑剔透如同电影布景一般。
店里只有三三两两的情侣,守守刚吃过了饭,没有胃口,于是只是点了抹茶的单球,易长宁叫了一杯咖啡陪她。冰淇淋味道很好,守守刚刚吃了两口,忽然恪到了牙。
很俗套的情节,而易长宁只是望着她微笑。
戒指并不大,小小的白金指环,镶了一圈碎砖,正是她喜欢的样式,简单大方。她看着掌心的指环许久,终于潇潇:“这招好老套。”
易长宁握住她的收,将戒指替她戴上,说:“我们公司的小姑娘教我,追女孩子,一定要俗,招数虽然老土,只要真心就好。”
指环大小正合适,他永远如此细心,只要是对她。
旁边有对情侣正好目睹,看到他替她戴上戒指,顿时噼噼啪啪鼓起掌来,那女孩子还激动地朝他们直比画手势,侍应生也都笑着看着他两,整间店里的人都在喝彩,还有人叫:“破一个,破一个。”非常热闹,喜气洋洋,大家都觉得这一幕甜蜜无比。
如此甜蜜,几乎不真实。
守守的视线渐渐模糊,其实三年前纪南方正式向她求过婚,在叶家,她的房间里,守守一直觉得那天他似乎有话要说,但总是欲言又止,后来他把戒指掏出来,她才明白,中规中矩的砖戒,独立的大钻石,那时候他样子似乎有点窘,他的手指也是滚烫的,握着她的手,对她说:“守守,嫁给我好吗?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
那个时候,是真的心灰意冷了,麻木地任由他替她戴上戒指,他俯身亲吻她时,她的唇几乎是冰凉的,可是没有哭。
她嫌那枚戒指太重,样式也不中意,几乎没有带过,而如今,一切都成了枉然,从前等了又等,等了那么久,真到了这一天,却明明知道,这样的幸福,不会真实。
她终于把戒指取下来,搁在桌面上。
易长宁似乎有点吃惊,只是望着她,她起身往外走,他叫了她一声:“守守。”她走得很快,易长宁追上她:“守守。”
她回过头来,他看到她已是泪流满面,他问:“怎么了”
她不肯说话,就站在那里,易长宁看着她,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纤弱似天上一钩云,衬着月光,单薄得不可思议。
而她只是看着她,泪眼模糊。
他问:“为什么?”
她几乎不能说话,唯有哽咽,他似乎一下子明白过来,将她揽入怀中:“守守......”他说:“我不是逼你,我会等,好不好,我等,好不好?”
他握着她的手:“你等了这么久,现在,我也会等你。”

守守从青岛回来,正好纪南方出院,盛开怕她不去医院,早早就叫司机来接她,守守因为连日来父母盛怒,也想有所转圜,所以很听话地到医院去。
石膏已经拆了,但纪南方行动还是不怎么方便,他坚持不肯坐轮椅,医生都没辙,正劝得口干舌燥,守守正好来了。
上次他赶她走之后,两人差不多快一个月没见面了,守守只觉得那天之后纪南方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今天再见着亦觉得陌生,虽然他还是那样子,不过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的神气,可是自从结婚以来,他从来没有待她这样冷淡。她不过说了句:“还是听医生的吧。”他就冷冷瞥了她一眼,于是她就闭上嘴,不再说话。
最后他到底没有坐轮椅,被人搀进了电梯里,下到七楼时有人按键,进来个女孩子,似乎还是学生,眉目清秀,留着一头长发,背着双肩包,手里还提着一只红色的保温桶,她看了守守一眼,然后就垂下眼帘,很安静地站在电梯的一角,以为是自己最近在节目中上镜多,被认出来,也没有多想。
上了车守守才问:“你回哪边?”
“回家。”
那就是纪家了,守守于是不再做声,车开得不快,来接他们的是纪家的司机,眼观鼻鼻观心,专心开车,对后座的情形似乎完全视若无物,偏偏是周末,路上堵的一踏糊涂,车子塞得动弹不得,好半响才往前挪一下,守守觉得气氛沉闷,纪南方拿着手机发了条短信,她觉得很意外,因为他不论对任何人都是讲电话向来不耐烦那些输入法,估计这阵子在医院养伤实在无聊,连发短信都学会了,不过一会儿,有滴滴的蜂鸣,大约是短信回过来,他看后却抿了抿嘴,唇线几乎挪成了一条线,守守认得他快二十年了,知道他这样子是不耐烦到极点了。
但是他不说话,她也懒得问。或许纪南方觉得累了,随手丢开手机后,一直闭目养神,守守于是看车窗外,堵堵停停,走了快一个多小时才到家。
纪妈妈在家,看着纪南方被搀进来,心疼得无以复加:“你看看,弄成这样......”
“妈!”纪南方不耐烦地打断她:“我累了。”
“好......好......”纪妈妈说:“我已经叫人放了说,叫守守帮你洗个澡,医院里一定不舒服,洗个澡好好睡一觉,休息一下。”
“守守还有事呢。”纪南方说:“她们台里要加班,回头我自己洗就行了。”
“胡说!你看你连站都站不稳,还逞什么能?”纪妈妈呵斥了他,又转过脸来对守守说:“今天周末,怎么还要加班?南方今天才出院,确实是特殊情况,这样,我叫人打电话替你请几天假,在家帮妈妈照顾下南方,好吗?”
守守知道她会说到做到,这样的软硬兼施,自己根本没办法拒绝,只得低声说:“妈,我自己打电话请假就行。”
“好孩子。”纪妈妈赞许地拍了拍她的手,又白了纪南方一眼:“不让你媳妇帮你洗澡,你都这么打了,难道还让我帮你洗?”
这么一说,正端茶上来的阿姨都笑了:“南方那是害臊呢,他小时候咱们替他洗澡,还拍过一个带子。”
“对对。”纪妈妈也笑了,兴致勃勃:“还是那种老式的家用摄像机拍的,我去找找,带子搁哪儿了,这个片子顶有意思,他爷爷当时就最爱看,看一次笑一次。”
这样说笑着,混若无事,纪南方却冷着脸:“妈,让她回家去吧,有什么意思?”
“你胡说什么你?”纪妈妈震怒,“去洗澡,从医院出来,看着就脏。”
他没再吭声,掉头一瘸一拐地往后面走,纪家的房子是那种旧式的大宅子,一路都是青石砌。纪妈妈轻推了推守守:“去啊!”守守无奈,只得追上去,扶他下台阶,又上台阶,进了垂花门,他们的房间在后院西厢,顺着抄手游廊进去,一明两暗,改成客厅与睡房的。当初结婚的时候重新装修过,所以外面看上去毫不起眼,里面其实布置得很舒适,但他们结婚后很少回来住,所以守守进门之后,只觉得陌生。
守守去洗澡间看了一看,洗澡水已经放好了,纪南方拿了浴袍,说:“你在这坐会儿吧,等我妈睡了你再回去。”
守守点了点头,他就进浴室去了。
这屋子里都是一色的旧式家具,一张软榻还是古色古香的样子,守守觉得无聊,坐下来随手翻了翻茶几上放的刊物,看上头出刊日期还是两个月前,因为负责情结的阿姨是不会动这些东西的,所以照原样搁在这里,想必纪南方也很少回家来。
很无聊的内部刊物,她翻了两页就觉得困,掩口打了个呵欠,把杂志搁在一边。
醒的时候只觉得一片漆黑,原来天已经黑了,屋子里没有开灯。她睡在那里没有动,压得胳膊肘发麻,身上倒盖了一条毯子,睡得口渴,也饿了,胃里十分难受。
纪南方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她推开毯子起来,走到门口才隐隐约约看到他坐在假山旁的石凳下,她想着天气虽然热了,但夜里石凳毕竟凉寒,他这样坐着,万一被纪妈妈看到,一定又要挨骂,所以走过去,打算叫他进屋里去。
走得近了,才发现他在打电话,忽然听到他说:“说要为难那姓易的,我可从来没说过这话......”听见脚步声,猛然回过头来。
守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他,两边抄手游廊下,点着一盏盏灯,照见院子里花木扶苏,而她在那边,整个人却在忍不住微微发抖。
纪南方看着她,顿了一下,对电话那边的人说:“我这有点事,回头咱们再说。”
他把手机合上了,守守只觉得站不住,仿佛腿发软,扶着那株海棠树,胃里也翻江倒海一般,只觉得恶心呕吐,太阳穴砰砰直跳,仿佛有谁拿着大锤子狠命垂着,垂得每一根神经都牵连到心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而急促,纪南方慢慢站起来,他本来行动不便,朝她走了两步,亦不像是别的,只是订定看着她。
守守也看着他,乌黑明亮的眼眸,怔怔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三哥......”
他有事那种奇怪的表情,转过脸去:“别叫我三哥。”
“纪南方。”她一字一顿的说:“哪怕我们这夫妻做的再没意思,但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你不是坏人......”她只觉得急怒交加,“没想到你这么卑鄙,你除了玩阴的你还会什么,你除了用这种见不得人的手段还会什么?你除了会仗势欺人你还会什么?我没想到你会是这样子,你真让我觉得恶心。”
他瞧着她,像从来没见过她的样子,过了会儿,他转开脸去,竟然是一副满不在乎的腔调:“我知道你恶心我,你心疼那姓易的是吗?我告诉你,你心疼他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20
守守只觉得急痛攻心:“我瞎了眼才会嫁给你。”
他竟笑了一笑:“后悔了是不是,我知道你早后悔了,当年我要不是把你睡了,你肯跟我结婚,当年你要不是为了你妈妈的事,你会跟我结婚,你不就为了要你爸心存顾忌,叶慎守,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算盘,你在我面前玩这套你还太嫩了点,我装了这三年的糊涂你觉得还不够吗,你还想让我怎么样?行,你爱易长宁,行啊,只要你离得了这婚,只要你能,你就去嫁给他。”
守守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甩了他一记耳光。
纪南方本能地将脸偏了一下,但还是打在了脸颊上,清脆响亮。
守守往后退了一步,心里模模糊糊想,他知道,他竟然全都知道,而且还这样说出来,连半分情面都不留,这样赤裸裸地说出来,把她根本连想都不愿意去想的动机说出来,这样龌龊,这样难堪的真相都说出来。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这里不能再呆了。她踉跄着顺着游廊往前走,跌跌撞撞,只是往前走,纪南方只是看着她,看着她跌跌撞撞往外走,他忽然追上来,抓着她的手:“守守。”
她拼命地挣脱,挣脱他的手,他力气很大,又窟住她的腰:“守守,你听我说!”
她不做声,只是激烈地挣扎,他想把她的脸扳过来,她顿时想起那天在酒店套房里,种种可怕的回忆一股脑涌现,恶心,恐慌,惧怕,疼痛......她瑟瑟发抖,挣扎得更用力,拳打脚踢:“你放开我。”她踹在他的伤腿上,他疼得弯下腰去,她掉头往外跑,他仍旧追上来,声音里竟有一丝慌乱:“守守。。”
她强忍住一阵阵的恶心反胃:“你别过来......”
他嘴唇微动,像是想说什么,他终于抓住了她,只是紧紧拽着她的手:“守守你听我说,不是那样!”她挣不开,又气又急又怒,怎么都挣不开他的手,她又踢又打,他只好更用力地钳制着她,她呼吸急促,只觉得眼前一切渐渐发虚,仿佛找不到焦点,又仿佛镜头里用了滤镜,天与地模糊起来,晃动起来,然后急速地旋转。她身子晃了一晃,终于倒了下去。
她仿佛做了一个梦,梦到小时候被父亲带着去看烟花,那时候国庆节总有大型的焰火晚会,满天绚丽的姹紫嫣红,网店金茫在夜空织成最绚丽的花,一朵接一朵盛开,就像是把最绮丽的水钻银花堆砌在黑丝绒般的天幕上,那样美丽,那样繁华,集中一个孩子全部的梦想,如梦幻中的花园,而她仰着小小的脑瓜,连脖子都仰酸了,那时她紧紧牵着妈妈的手,另一只则牵着父亲,一家三口,永不分离。
慢慢就哭了,也许明明知道,幸福不过一场焰火,再美再好,都转瞬即逝。
她的手一直被人握着,醒来后才知道原来真的是妈妈,盛开一直握着她的手,连纪妈妈都关切地守在床前,屋子里有医生护士,章医生也来了,笑眯眯地看着她说:“好啦,醒了。”
“可把妈妈吓死了,”盛开埋怨,“你这傻孩子,稀里糊涂的,真是不懂事。”
纪妈妈则说:“我把南方骂了一顿,你们两个都是糊涂蛋,幸好没事,守守你怎么不告诉妈妈呢,还有南方......”她回头叫:“还不过来,给守守赔礼道歉。”
纪南方僵在那里不肯动,纪妈妈恨铁不成钢:“你成天就会怄守守生气,你没听医生说吗,守守有先兆流产迹象,你要敢再惹守守生气,看我怎么收拾你。”
纪南方这才抬起头来,而守守脑中嗡的一响,顿时只觉得一片空白。
她月事迟了一个多月,因为心事重重,又因为出差往返,只当是水土不服,倒没有注意,况且这两年很少跟纪南方在一起,更是不曾往这上头想过。
盛开只觉得她手又冰又凉,于是轻轻拍了拍说:“你跟南方都年轻,真是一点也不懂事,这样的事岂能开玩笑?怀孕了为什么还瞒着我们?今天万一闹出什么好歹,可怎么得了?”
“让守守休息会儿吧。”纪妈妈也觉得守守脸色苍白得惊人,仿佛没有半分血色,不由得忧心忡忡:“闹了这大半宿了,有什么事过两天再说。医生不是建议守守卧床休息?这两个孩子,简直让人操不完的心。哎......”
“妈妈......”守守嘴唇微微哆嗦,低声叫住盛开:“我想回家......”
“医生建议你静养。”盛开安慰似的抚摸她的手:“过两天回家去,好不好?妈妈每天都来看你,再说这里跟家里一样,也是你的家啊。”
“妈妈......”
“别耍小孩子脾气,你也是要当妈妈的人了......”盛开替她盖了盖被角:“乖。”
守守拉着她的手不肯放,盛开陪她说了好一会儿话,但终究深了,她第二天还有重要活动,不得不先回家去了。
所有的人都走了,守守才掉下眼泪。
一颗接一颗,无声地落在被面上,侵润进去,段子面的绣花,绣的是梅花,眼泪洛上去,摊开一片。纪南方占起来,声音暗哑:“对不起。”
她做起来,却别过脸去,只觉得难过,眼泪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纪南方有点艰难地说:“守守,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有做什么。哪怕你不相信,就是一个朋友给我打电话,告诉我易长宁的公司出事了。”
守守猛然回过头来望着他,他仿佛是被她的目光刺痛了,转过脸去回避她的直视,过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走了过来,走到床前去“守守,你信我这一次好不好,我真的什么都没做,我惹你生气,其实是因为我心里难过,我受不了,我就是受不了你那样对他,所以我才故意说那些话气你,”他仿佛语无伦次, “可是后来你往外面走,我那时候才觉得,如果我让你走了,我们两个就真的完了。我心里害怕才会去拉你,我没想到你有孩子......我......”他有点狼狈,伸手想要触摸她,她却本能地往床里头缩了缩,避了开去。
“守守......”他低声下气,“我是真的鬼迷心窍才会那样说?你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守守胡乱擦了眼泪,把脸仰起来:“你要我怎么相信你?”
他整个人处在那里,无意识地抓紧了床罩上的流苏,又慢慢松开,他看了她一眼,眼中竟然只有哀凉,她自欺欺人地转过脸去,过了好久,才听到他的声音低的几乎不可闻:“守守,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样对你,这几年,无论我怎么努力,你都......到最后我都觉得灰心,可是我今天后悔了,看着你往外头走,我就后悔了”他抬起眼睛:“守守,我知道我不好,但你,给我们个机会好不好?”
她却奇异的镇定下来,平静而冷漠地说:“算了,别费劲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不就是因为我怀孕了吗。你不就是想要这孩子吗?你以为这孩子是你的?我告诉你,这孩子是易长宁的。”
他整个人猛然一震,死死盯着她,手不由得举起来,她反倒自然把脸一仰,看到他严重一闪而过的愤怒,可是更多的竟然仿佛是悲哀,她有点不太确定,因为他很快握紧了拳头,她冷笑:“想揍我是不是,你不敢,谁叫我姓叶呢,我要不是姓叶你会娶我。要不是你父母逼着你会娶我?我就给你弄顶绿帽子带着,没关系,只要你忍得住,咱们就这样耗着,等孩子生下来你再做亲子鉴定,我就怕你到时候受不了那种刺激!”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说,可是仿佛唯有这样,方才能平息胸口那团炽痛,如同陷阱里绝望的小兽,只得拼命撕扯自己的皮毛,她的每一个字都仿佛一只小箭,嗖嗖地往他身上射去,带着无比的痛恨与憎恨,他只觉得浑身发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控制自己不向她挥拳,在这一刻他筋疲力尽,连声音都带着一种嘶哑:“叶慎守,你知不知道,你很残忍。”
她终于爆发:“那你呢,你不残忍吗,你能不能放过我,让我去过我想要的生活?你为什么要强迫我陪你,成天逢场作戏,一辈子困在这种牢笼里,你明明答应和我离婚,你为什么又反悔,只因为我怀孕了,你想要这孩子,你们纪家想要这孩子,残忍?你的所作所为才叫残忍,我恨你,纪南方,我从来没有这么痛恨一个人,厌恶过一个人!可是你的一切都让我觉得痛恨,觉得厌恶,你只会出尔反尔,自私自利,我爱长宁你知道吗?我爱他!你知道吗,算了吧,你永远也不会明白,因为你根本不懂爱情,你除了花天酒地你懂什么?你除了玩女人你知道什么?你根本就不会理解,你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样子吗?你知道什么叫爱情吗?”
他沉默了很久,才自嘲般笑了笑:“是啊,我不知道。”
他转身朝外走,走得太猛太急,撞在茶几的角上,正好撞在那条伤腿,他重重地摔下去,大约摔的狠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挣扎着爬起来。可是没有出声,也没有回头,只是摇摇晃晃,扶着墙走掉了。
守守伏在被子里,失声痛苦,哭了又哭,枕头哭湿了,冰冷的段子面贴在脸上,她仍一动不动伏在那里抽泣着,纪南方虽然走了,事情却没有变,她是没有办法了,因为这个莫名到来的孩子,这个意外萌芽的胚胎,她是再也没有办法了,她这一辈子,都要被困在这里。怎么逃也逃不走。怎么挣也挣不开。
她只在纪家住了三天,因为纪南方从那天走后,一连三天不见人影,纪妈妈自然十分生气,连盛开也略有微词,所以守守打电话要回家,她也就松了口气,将守守接回家,这下子连纪老爷子也被惊动了,发了一顿脾气,终于让人把纪南方。
她卧室窗外这个有一树海棠,开的春深似海,满树繁华绿叶,因为天气见暖,守守坐在窗前,看着那树发呆,过了好一会儿转过脸来,才发现纪南方早已经来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也在看花树,她一转过脸来,他也就转开了目光。
宋阿姨本来陪着纪南方上来的,见到这情景,静悄悄就走开去了,随手替他们带上门。
守守说:“坐吧。”
他的腿现在还不能久站,于是很安静地坐下来,两个人还一会都没有说话。
这几天来,守守费了好多周转,打了许多电话,最后托江西才打听到易长宁出了什么事情。原来易长宁在国内主要的合资客户公司的总经理去香港出差,突然在香港离奇失踪,而他的妻儿早已经移民国外。有人匿名举报他是畏罪潜逃,引得警方生疑,追查下来,发现此人不但有利用职权进行境外洗钱的嫌疑,而且涉嫌在多宗商业招投标中收受贿赂。
易长宁的公司一直是这家公司的重点合作伙伴,当然也属协助调查之列,警方经过调查,发现一年前这位总经理的儿子申请去国外深造,易长宁赫然是担保人,而且招投标中,获利最大的也是易长宁的公司。罪魁祸首已经失踪,巨大的商业按键浮出睡眠,易长宁难以证实自己的清白,已经被限制出境。公司也在被审计,接受全面调查。
这一切都像是个精心布好的局,每一个环节都完美得不可思议。
守守想了又想,并没有给易长宁打电话,只是问了几个相熟的律师,但基本上有觉得棘手:“这种经济案件,一旦追查起来就麻烦了,因为没一家公司敢说自己是干净的,公关费,回扣,顾问费......哪家公司没有打过这样的擦边球?要是认真,十有八九能查出事来。”
守守一筹莫展,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天,虽然艰难,终于还是下了决心。
她对纪南方说:“纪南方,我不离婚,但是请你放过易长宁。”
他的反应很出乎她的意料,既没有嗤之以鼻,也并没有勃然大怒,只是非常平静地注视她。过了良久,他甚至笑了一笑:“守守来之前我就想过,你会不会说这句话,结果,我果然没有猜错。”
她默然不语,他的声音十分的平静:“我们离婚吧。”
守守看了他一眼,又转过脸去,“算了,当我没有说过。”
他仍旧没有看她,只是侧过脸去,看着窗外那株看得正好的海棠花,又过好一会儿:“你要真不想要这孩子,就不要了吧。”
守守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有点意外的看着他,而他并没有转过脸来,窗子有一半阴影正好挡在他脸上,所以她也看不到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她,守守有一种无法言喻的迷茫,仿佛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了,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受,于是又问了一遍:“为什么?”
他始终也没有看她一眼,只是淡淡的说:“我真的爱上了一个人,我希望可以给她幸福。”
守守迷茫而困顿的看着他。
他突然笑了笑:“其实你见过她,不过你不知道罢了,那天在电梯里,她跟我们一起下楼,她坚持要见你,我只好答应,我是真的,真的很爱她。”
守守募地想起来,那个提着保温瓶的少女,曾经从反光中偷偷打量自己,原来就是她,可是怎么也想不起她到底长什么样子了,只记得一头长发,气质仿佛温婉,跟平日纪南方的女伴相去甚远。她心绪凌乱,不知道在想写什么,只听他说:“我住在医院,她给我送鸡汤,每天都送。从他们学校到医院,要地铁再换两次公交,差不多要两个小时,但她每天都来陪我说话,讲她们学校的事给我听,给我我解闷,让我高兴,守守,她是个好姑娘,我不打算辜负她,我知道将来的事很难说,但我决心试一下,我想跟她结婚,所以我们离婚吧。”
守守仿佛有点意外,于是问:“你以前为什么不说?”
他又顿了一下,说:“她觉得介入我们是很不光彩的事情,怕伤害你,后来,我跟她说了我们之间的事,我跟你在一起,不过是因为长辈们的压力,这样对谁都不公平。”
守守茫然地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从来不认识的人。
他说:“守守,是我对不起你,我们离婚吧。”

21
她却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只是有点发怔得看着他。他说:“我知道,你根本不想要这孩子,是我硬。。”他终于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发红,沁满了血丝。也许是没睡好,也许是这些话太难以出口,“你要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声音似乎有点发涩,有些语无伦次,“我陪你去医院。。”
她嘴角动了动,最后终于说:“要是爸爸妈妈知道了怎么办?”
他要重新转过脸去,凝视着窗外那颗花树,春日艳阳斜斜,已近黄昏十分,那一团团,一球球,一簇簇的花瓣花朵,像是万只蝴蝶,簇拥在绿叶中,点缀着明媚阳光。
最后,他说:“我们先瞒着他们,不让他们知道。”顿了顿,他又说:“要不我先接你回我的公寓,过两天再做手术,这样他们就不知道了。”
守守只觉得气闷,原来他早考虑好了,连后路都留好了,也许是房间不通风,但窗子明明开着,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烦躁,心烦意乱地说:“随便吧。”
他又有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守守自欺欺人地转开脸去,望着窗外。屋子里安静得如同深潭,听得到那些绕树的蜜蜂,发出嗡嗡的蜂鸣。
守守本来以为他已经走了,回过头来,才发现他仍旧站在那里。
这一次他没有看窗外的树,而是在看她,但她一转过脸来,他已经避开了她的目光,她根本来不及看清他的眼神,但他的脸色仿佛很苍白,也许是累的。因为他的腿还在恢复期,一直在做复键。
她问:“你腿好些了吗?”
他短促地说:“瘸不了。”又说:“我先走了,明天叫司机来接你。”
守守在家闷闷睡了一天,盛开只当她是怀孕初期情绪不稳定,而且又和纪南方闹别扭,所以第二天见到纪南方来接她,盛开很是高兴,再三叮嘱南方:“好好照顾守守,她从来不懂事,如今不像平常,你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多看着她点。”
纪南方答应了,看着守守从楼上下来,本来说好是司机来接,守守没想到他亲自来了。
上了车她才问:“你怎么来了?”
“顺路。”
其实多半是怕盛开不允,自从上次闹过一场,两边的父母都觉得他们是鬼迷心窍,如今有了转机,自然盯得格外紧。
结婚后她从来没有再来过纪南方的这间公寓,没想到大厦的私人管家竟然可以一眼认出她,非常彬彬有礼地问候:“纪太太,您好。”
“您好。”
管家替他们开门,然后非常安静地退走了。
三年没来,屋子里一切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啊,因为有专人清洁修理,所以倒是窗明几净。一切都仅仅有条。
他说:“我本来想让王阿姨过来,也好照顾你,但是怕爸妈知道,所以......”
守守说:“没事,我挺好的,不需要人照顾。”
他问:“要不你上楼休息一会儿?晚上想吃什么,我打电话订餐。”
守守摇了摇头,其实她没什么胃口,只觉得累。
走进二楼卧房去,卧室里仍旧是从前的样子,简洁的黑与白,家具也没有变化,不知道纪南方有多长时间没有回来过了,虽然纤尘不染,到底清冷得令人觉得空旷。
他跟着她一起上楼来,看她一脸的倦色,于是说:“你睡吧,我就在楼下,有事你叫我。”
他似乎已经不大愿意与她独处,同她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有意无意避开她的目光,说完就转过身,带上了门。
守守觉得累极了,却没有倦意,只是躺倒在床上,却无法合上眼睛。
枕头上有淡淡的香水味,没想到连这里他也曾带过别的女人来。想到这里她立刻觉得作呕,只得马上取来,跑进洗手间。吐又吐不出什么来,只是呕些清水。
攀着洗脸台她只觉得无力,仿佛是站不稳,镜子里看到自己苍白的一张脸,活像是鬼一样。她浇水洗着脸,想把头脑里那些肮脏的景象洗掉似的,一遍又一遍,知道最后,有些虚弱地抵在墙壁上。
她不愿意在这里呆了,于是抓着毛巾,胡乱擦了擦脸,走下楼去。
楼下静悄悄的,她转了一圈,站在了视听室门口。
门是虚掩的,她轻轻推开,里面暗沉沉的,只有光影闪动,却非常安静。
接着屏幕上那点闪动的光亮,她看他一个人独坐在前排沙发里,一动不动。
是部很旧的电影,《卡莎布兰卡》,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打开音响,屏幕上亦没有字幕,如同一部默片,只看到银幕上的英格丽偶尔一笑,粲然若一道闪电,几乎令人觉得炫目。
她看过这部片子很多遍,但从来没有这样无声无息地看过,荧幕上的人在微笑,迟疑,犹豫,叹息,回忆,痛楚,挣扎......
经典的一幕终于无声无息地出现,她仿佛能听到那熟悉的音乐,其实视听室里安静极了,直到咔嚓一声脆响,她吓了一跳,原来是纪南方打着火机,下小的火苗燃起的瞬间映亮了他的脸,他的脸上隐约有泪痕,他点燃了一根烟,然后,那点小小的红光就然在他唇边,微微地发颤。
守守站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看过他哭,因为他比她大,又是男孩子,小时候就从来没有见过他哭。长大后更不会了,他那样意气风发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流眼泪?
只是一场电影,形形色色的人,来了又去,聚了又散,没有声音,台词都化成银幕中人物唇形上模糊的形状。
守守第一次发觉自己对这步片子不熟,因为她竟然不知道主角们在说什么。
“ Of all the gin joints in all the towns in all the world,she walks into mine.”
这句台词,已经说过了吗?
第一次看这部电影时,她为这句话感动了好久,命运便是如此安排,爱了就是爱了,都是命运。哪怕理智上如何挣扎,都不过没有办法。
原来她以为只有自己在这样的绝境中挣扎,没想到纪南方也会遇上这样一个人,令他难以自拔到如此地步。
她嘴里又苦又涩,喉咙也发痒,一时忍不住,咳出声来。
纪南方似乎被吓了一跳,连嘴边的那星红芒都滑落下去,顾不上烟掉在地上,他仓促而狼狈地转过脸来,看到是她,于是站了起来,声音带着丝暗哑:“你怎么下楼来了?”
不知为什么她仿佛有些心虚,连声音都低低的:“我睡不着......”
其实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她也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两个人都融在黑暗里,偶尔光影一闪,是银幕上换了场景。
他问:“饿不饿?要不要吃什么?”
她摇了摇头。
“你还是睡会吧。”他说:“你都习惯了睡午觉。”
“我不喜欢那床。”
他没有再说话。
气氛一时有点僵,守守最后终于说出来:“你安排她跟我见个面吧。”
纪南方似乎并没有听懂:“什么?”
“那个女孩子。”守守说:“我想跟她见个面。”
纪南方声音有点不太自然:“没那个必要吧。”
守守坚持:“我想见见她。”
他犹豫了几秒钟,说,“那我打个电话。”
他走开去打电话,讲了很长时间,他说电话的声音很低,守守听不到他在说些什么,大约十来分钟后,他才挂上电话,然后问守守:“晚上可以吗?她下午有课。”
这是守守除了长辈之外,第一次迁就别人的时间。更难想象纪南方肯这样迁就,从来都是女人等他,而如今他似乎觉得天经地义,这样的事情,显然已经不止一次。
守守已经开始觉得困惑,她在想,是什么样一个人,才会让纪南方像今天这样反常。
约在意见咖啡厅,纪南方似乎比她更心浮气躁,因为坐下来之后,他已经看过两次手表,守守说:“要不叫司机去接吧。”
“不用,她自己搭地铁过来。”他问:“你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她只是摇头。
他叫过侍者,给她点了份cheese cake,她原来很爱这种甜食,但进来吃什么都没有胃口,只勉强尝了一口,正好没过多久人就已经到了,于是推开碟子,细细打量。
纪南方很简单地介绍:“张雪纯。”
名字很秀气,人也非常秀气,守守上次没有看清她的正面,这次仔细地打量,只觉得五官清丽,非常的腼腆温柔。有些局促地端正坐着,手里还紧紧抓着背包的带子。浓密的长睫毛不安地颤动,偶尔抬起眼睛来,仓促如小鹿般清澈的眼波一闪,怯然而纯净,跟她想象的完全不是一种样子。
守守问:“张小姐还在读书吗?”
“P大一年级。”张雪纯的声音也非常腼腆,脸颊微红,仿佛是有些不安。
“P大是好学习奥,校园非常漂亮。”守守说,然后对纪南方说:“你出去抽支烟好不好?我想跟张小姐单独聊聊。”
纪南方犹豫了两秒钟,又看了张雪纯一眼,她似乎也有点紧张,抬起眼睛来望着他,他于是安慰似的对张雪纯笑了笑:“行,我就在外面。”
庭院里有很漂亮的桌椅,桌上的水晶蹲里燃着烛,烛光在春天温柔的晚风中摇曳生姿。纪南方坐下来,侍者马上走过来,彬彬有礼地问:“纪先生要喝点什么?”
“冰水。”
冰水很快送上来,纪南方没有动,玻璃杯上很快凝上水珠,顺着杯壁缓缓滑落。
桌上浅浅的陶盘里,清水浮着几朵闲话,在烛光下显得朦朦胧胧,他觉得这情景似曾相识,倒仿佛在哪里见过一般,后来终于想起来,由次跟守守约在这里见面,他走进来的时候,她正巧用手去捞那花瓣,那雪白的手指被花瓣衬着,仿佛正在消融,有种几乎不能触及的美丽。而烛光正好倒映在她眼里,一点点飘摇的火光,仿佛幽暗的宝石,褶然一闪,她的眸子迅速地暗淡下去,仿佛埋在灰里的余烬,适才的明亮不故是隔世璀璨。
那天她原来是为了别的女人跟他打抱不平,那个女人的名字,他都已经忘记了,只记得那时候她还有点孩子气似的稚气,赌气把咖啡全泼在他衣服上。
后来这套衣服送去干洗后,他再也没穿过。
夜里风很凉,花园里基本没有别的客人,只有他独自坐在那里,等一杯冰水变温,是真的温了,杯壁上沁满水珠,一道道流下去,握着仿佛收心里有汗,他没有喝一口,把杯子又搁下。
很远的地方有一盏灯,温和的橙黄色,仿佛一道隐约的门,门后却什么也没有,他坐在那里很久,看着张雪纯朝他走过来,其实她今天特意打扮过,还换了一双高跟鞋,碎石子小路,张雪纯走得极快,因为不习惯穿高跟鞋,几乎是跌跌撞撞一溜小跑过来,神色更有积分惊慌不安:“纪大哥。。”
“怎么了?”
“大嫂刚去了洗手间,我等到现在她还没出来,我以为她已经走了,可是......”
他过了一秒钟才明白她说的大嫂是谁,这一明白过来,立刻起身就往里面走。
洗手间在穿过大厅往左拐,他走得极快,到最后差点撞在人身上,他对那位正往洗手间走去的女士连声道歉,一脸焦灼:“对不起,能不能帮我进去看看,我太太在里面一直没出来,她身体不好。”
大约看他着急的样子,那女人满口答应了,正好张雪纯也追进来,看他站在门口,怔了一下
那女人一走进去,已经惊叫起来:“来人啊,快来人啊!”
张雪纯犹未反应过来,纪南方咚一声推开门就冲进去了,只见守守倒在洗手台前的地板上。
那女人似乎想扶起守守,而守守毫无知觉,头歪在她怀里,纪南方只觉得血嗡地往头上一冲,什么都来不及多想,弯腰抱起守守就往外走。
车子在停车场,就在咖啡管外的马路边,他第一次觉得日此的遥不可及,一步追一一步地往前跑,却仿佛永远也到不了,只听得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她的身体并不重,仿佛婴儿一般安静地合着眼睛。依靠在他胸前。她从来没有如此贴近过他,在这无意识的时候,他只觉得害怕,仿佛不是抱着她,而是抱着一杯沙,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指缝间一点一点漏走。稍纵即逝,他惊慌失措到了极点,张雪纯追上来,似乎说了句什么,但他什么都没听到,只是急切地寻找指甲的车,那样亮的银灰色,在路灯下应该很好找,可是为什么找不到?
遥控器就在他的衣袋里,但他腾不出收来拿,他从停泊的无数汽车中穿过去,终于张雪纯再次追上来,他朝她吼:“遥控器!”
张雪纯不知所措,仿佛有点吓傻了,而他一只手托住守守,她连忙上来帮忙托住她的头。他终于摸到了遥控车钥匙,车子嘀的一响,循着这声音,他回过头终于发现了自己的车,发动机发出轻微的轰鸣,车内灯火通明。
他抱着她,心急如焚地朝着车子跑去,张雪纯连忙从后头追上来,替他打开车门,他把守守放在后座,她的脸色在车内的灯光下显得惨白惨白,连半点血色都没有。
他心急火燎地一边倒车,一边打电话,章医生占线,保健医生的电话一直没人接。。
他把电话扔在驾驶室前台上,猛然打过方向盘调头,张雪纯刚刚坐下来关上车门,差点被甩下去,幸好抓到了把手。纪南方自顾自换过档位,加大油门直奔医院而去。
他只用了十几分钟就感到了医院,下车抱着守守进急诊中心,急诊室的医生护士匆忙迎上来把守守推进去,他被阻隔在门外。整个世界仿佛在一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砰,跳得又急又快,他举起手来,手上都是血。是守守的血,是孩子的血。
他终于知道从指缝间一点点漏掉的是什么,不是别的,是血,是他们孩子的血。他有点发怔地看着指端鲜红的痕迹,虽然她说过那样的狠话,虽然她曾那样气过他,他却知道这孩子是他的,不然她不会这样生气,她生气,也不过是因为不想要他的孩子,所以才会拿狠话来气他。
准备放弃这个孩子的时候,他是真的以为自己可以,恨得下这样的心,把企盼了很久的希望,包括渺茫用不可及的将来,都扼杀掉。只因为她不要,他最后终于以为自己可以舍得,能够做到。知道这一刻,才明白那种痛不可抑,他根本无法容忍这种失去,比割舍骨肉更难,是割舍唯一的将来,是深透了髓,侵渗在血脉里,要把整颗心整个人都生生割裂开来,做不到。眼睁睁的这样,几乎要令人发狂,他真的没有办法做到。

22
有医生从他身边匆匆地经过,进入手术室去,又有护士出来,取药取血浆,急诊大夫告诉他:“病人现在大出血,需要马上手术,孩子估计是保不住了。你是家属?过来签字。”护士已经拿了手术通知单来,纪南方恍惚地结果那份同意书,看着底下触目惊心的一项项备注:麻醉意外,属中意外,术后并发症......
他只能问医生:“大人有没有危险?”
“要看手术情况。”医生带着口罩,说话的声音嗡嗡的,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发现大出血更应该立即到医院来,为什么拖到现在?”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她什么都不会对他说,即使不舒服,她也从来不在他面前吭一声,何况她本来就不想要这孩子,她拒绝他,于是拒绝他的一切,他什么都不知道,她宁可自己晕倒在洗手间里,也不会告诉他她不舒服。
医生让他去交押金,不能刷信用卡,于是他给自己的秘书打电话,声音竟然还很清楚:“你送两万块钱来,马上。”把医院地址报给他。
秘书有点发蒙,但什么都没问,半个小时就去取了现金赶过来,沉甸甸的牛皮纸袋,他从来没觉得两万块有这么多,秘书去交押金,张雪纯一直很安静的陪在他身边,到了这个时候才怯怯地叫了声:“大哥......”
他眼睛发红,仿佛是喝醉了,神智恍惚,只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在摇动,而眼前的人更是模糊不清,他喉头发紧,声音更发涩:“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张雪纯下得几乎要哭了:“我什么都没说,真的,她就只问了我怎么认得你的,认识有多久了,我就照大哥你教的跟她说了,后来她说要去洗手间,我坐在桌子那里等,等了半天她没回来,我就出去找你......”
他是做了蠢事,这样的蠢事,只因为以为她不会在意,他拽紧了拳头,指甲一直深深地陷入掌心。血脉喷张,就像周身的血都要沸腾起来,他干了这样的蠢事,愚不可及,纵然她并不在意,他也不应该这样刺激她,她本来就对婚姻绝望,他还这样让她难堪。
守守疼出了一身汗,只觉得疼,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疼痛,仿佛有什么东西硬生生从体内被撕扯掉。她徒劳地想要挣扎,想要哭喊。可是使不上力,全身软绵绵的,没有半分力气,她想,这一定是梦,是长噩梦,醒过来就好了,醒过来就会好了,一直到深夜她才清醒过来,疼痛令她发出含糊不请的声音,身旁有人说:“我在这里。”
病房里的灯光很暗,她的意识不是特别清楚,那人似乎是纪南方,她觉得稍稍安心了些。他说:“麻药过去了,医生说会有一点疼......”她的手本来搭在小腹上,但突然明白过来发生了,自己失去什么,心里顿时难受得要命,她想要动,他抓着了她的收,她含混不清对他说:“别告诉我妈妈......”
“我知道。”
有滚烫的东西落在她的手背上,她难受极了,可是哭不出来,体内某个地方似乎被掏空了,让她觉得心里发紧,然后还是疼,连五脏六腑似乎都碎掉般的疼。她把脸侧贴在枕头上,因为这样哭不会被人看见,结婚之前有好长一段时间,她都这样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偷偷地哭,一直哭到绝望,可是没有人知道。有只手伸过来,拭掉她脸上的泪痕,那只手很温暖,像是小时候父亲的手,但知道父亲是永远不会像小时候那样疼爱她了,所谓的幸福,她已经失去很久很久了。那只手拭干了她的眼泪,可是却有眼泪又滴落在她的脸上,她在心里想,是谁呢,会是谁呢。这温暖如此令人贪恋,这是谁呢?
她留院观察了48小时,纪南方一直守在旁边,后来她坚持要出院,医生本来建议住院一周,但她一直流泪,纪南方也没有办法,出院的时候也是晚上,纪南方抱着她上车,司机在前排,他抱她坐在后排,那48小时里她打了很多很多多的药水,点滴挂得她迷迷糊糊,还接的说:“别回家去。”
他说:“我知道。”
他们回公寓去,他抱着她,他特意带了自己的一件大衣,下车时裹住她大半个身子,从书库到电梯,从电梯进屋子里,在上楼梯到睡房。当他把她轻轻放在床上后,她的脸碰到枕头冰凉的段子面,竟然又流泪。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疼的厉害,又冷,她身体一直在发抖,他把被子给她盖好,她抽泣说:“你别走,我害怕。”
他于是坐下来,她像婴儿般一直哭,一直哭,他试探着将她抱住,她没有挣扎,于是他半倚半靠在床头,她躺在他怀里,这姿势并不舒服,以前她也没这样依靠过他,但她终于觉得温暖,只是忍不住眼泪,一直涌出来,侵湿了他的毛衣。他把脸转开了,说:“你别哭了,老人家说这时候哭不好,将来落下病根的。”
她的眼泪却更快涌出来,怎么也忍不住,本来恨透了这孩子,恨透了他,可是一失去了那个胚胎,她却觉得痛,锥心刺骨的痛。就像是什么最要紧的东西不在了,而且明知道将来是再找不回来,她抓着他的衣服,哭了又哭,一直哭到沉沉睡去。
醒的时候屋子里毛衣人,偌大的睡房,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她觉得害怕极了,挣扎着爬起来,还是疼,她扶着墙,蹒跚地往前走。外头静悄悄的,屋子里仿佛除了她没别人,他终究是把她抛在这里,不管了。
她又惊又慌,攀着楼梯的扶手只想放声大哭,慢慢摸索着下楼梯,一个房间一个房间找过去。
一扇门接一扇门地被她推开,都没有人,她越来越觉得心慌,扶着墙喘了口气,却听到走廊尽头有响动。那里她从来毛衣去过,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她挣扎着扶着墙走过去,门是虚掩着的,她心里又慌又乱,慢慢把门推开。
原来这里是厨房,装修的很简洁,各样东西却一应俱全,只是料理台上乱七八糟,胡乱放着砧板和菜刀,旁边又搁着一只洗菜娄。水槽里水放得哗哗响,纪南方两只袖子卷起来,低头在水槽里洗什么。一只紫砂堡插着电,正噗噗地冒着热气,他将水槽里的东西都捞起来,守守才知道他原来在洗葱,他动作笨拙,把葱一根根捞起来,放进菜搂中沥干。
守守只觉得嗓子发涩,站在那里,几乎虚弱地依靠着门,他望着那紫砂堡出神,仿佛是在想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想,紫砂煲的热气徵上来,隔在两个人中间,她连他的背影都看不清了,多了好久才听到他的声音:“小火三十分钟后,把葱打结......”原来是在念菜谱,不知道从哪里抄来的,他弓着身子低头细看,一个字一个字喃喃念出声来。
守守只觉得腮边痒痒的,伸手去抹才知道是眼泪,纪南方还在认真地专研菜谱,根本没有留意别的,她扶着墙又退回去了。
她花了好长的时间才上完楼梯,疼得又出了一身汗,摸索着进睡房里去躺下,整个人都疼得蜷缩起来,她一直在掉眼泪,也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冷,终于有慢慢睡着了。
后来是纪南方把她叫醒的,叫她起来喝汤,汤是鸡汤,已经撤去了浮油,而且已经晾得正宜入口,她看着那碗汤发呆,他于是有点不自在:“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她问:“这汤哪来的?”
他很快的说:“打电话叫的外卖。”问:“你要不要吃粥,我再打电话叫他们送来。”
她尝了一口,其实汤里虫草放得太多,微微有些苦,她一口一口地喝完:“还有没有?”
“还有,我去盛。”
他又盛了一碗汤上来,因为烫,所以站在一旁先轻轻地吹着,她看着他做这样的事情,那样笨拙,只让人觉得心里发紧,仿佛又什么地方生疼生疼。他把汤吹得凉些,然后再给她,她却没有接:“我们离婚吧。”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看她,她又说了一遍:“纪南方,我们离婚吧。”
他终于说:“你先把汤喝了,以后的事情过几天再说。”
她又开始哭,先是哽咽,到最后泣不成声,他却站在那里没有动,只是看着她,眼泪流的满脸都是,她说:“我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过你,你以为你做这些事又用吗?我不爱你就是不爱你,我恨透了你,你从一开始就算计我,等着看我的消化,你什么都知道,你还算计我,我要结婚你就答应结婚,你等着这一天是不是,你什么都知道你就等着看我的笑话,明明你也不想要这孩子,你为什么还要做出这幅样子?你心里正巴不得,你觉得高兴了,你是不是满意了?”她歇斯底里:“纪南方,你为什么这么狠,我已经这样了你还不放过我,你到你想要怎么样,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他什么都没有说,把汤放在床头柜上,说:“你把汤喝了,休息一会儿。”
他转身往外走,她抓起汤碗向他扔过去,终究手上无力,没有砸到他。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汤水溅了一地,他停了停,没有回头,很快走掉了。
守守把头埋在枕头里大哭,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只是声嘶力竭,一直哭道连身体都蜷起来,喉咙哭哑了,眼睛哭肿了,自己也知道是没有了,失去了再也找不回来,只拼尽了全部力气,哭得仿佛都被掏空了一般,他却一直没有回来。
他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回来,守守整张脸都哭肿了,眼睛都肿得睁不开,知道自己的样子像疯子一样,所以将房门反锁。他在外头敲门,她不肯打开,但他没有坚持多久,过了一会儿就走开了。或许已经对她没有了耐性,过了不久章医生带着护士来了,她这才开门。
护士流下来照顾她,纪南方从此没再回来过,但纸包不住火,纪妈妈终于知道这件事,然后是盛开,两边的父母否立刻赶过来看她,盛开看见她的样子,立刻就流下眼泪来:“你们这是造的什么孽?你还瞒着妈妈?你们这是造的什么孽?”纪妈妈盘问护士,知道纪南方十余天没回来过,更是勃然大怒:“孩子没了,老婆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他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打电话四处找,才算把纪南方找着,回来后当然劈头盖脸大骂一顿,纪南方只是低着头,到最后才当着盛开的面对着自己的母亲说:“妈,是我对不起守守。但我要离婚,您同意,我们要离,您不同意,我们还是要离。”
纪南方的母亲本来就正为守守流产的事情伤心,被他这么斩钉截铁的一顶撞,气得差点晕过去,这下子连纪南方的父亲也瞒不住了,但纪南方铁了心,就是坚决离婚,盛开素来细心,稍微打听了一下,就得知了出事那天的来龙去脉,见守守整个人都瘦的走了形,憔悴得令她
心疼的不得了只是埋怨:“你傻啊,为了一个毛丫头把自己弄到这种地步,你收拾不了她,还有妈妈 ,就算你不乐意跟她一般见识,稍微透点口风,你婆婆也自然会处理妥当,纪南方真是鬼迷心窍,竟然这样胡闹。你更是鬼迷心窍,为什么去见那丫头?医生说你先兆性流产,让你卧床休息,你怎么还能跑出去跟她见面?”
守守只是低头不说话,盛开叹了口气:“都怪妈妈,把你给宠坏了。其实这样的事你根本不用自己出面,男人都是这样,偶尔会一时糊涂,干些蠢事。尤其南方那样的条件,好多女孩子主动往上贴,他就算没那心思,也禁不住人家出尽手段缠着他,其实只要他不太出格,你睁只眼闭只眼,他也不敢怎么样,难道真能跟你离婚,去娶那姓张的丫头?就凭那丫头,这辈子甭想踏进纪家的大门,不说别的,传出去简直是消化,纪家丢得起这种人?你看看你父亲,在怎么样,那姓桑的女人和她女儿永远见不得光,老远见着人,都得绕开了走,你父亲还觉得亏欠了我,对不起我,处处迁就我,你真是沉不住气,刚结婚那会,我觉得你还拿得住南方,行事也有分寸,所以妈妈很放心,你怎么反而越过越回去了呢?你老实跟妈妈讲,究竟是你还离婚,还是南方要离婚?张雪纯是一回事,易长宁是一回事,是不是你先跟南方提出的离婚?”
守守只觉得五雷轰顶,怔怔地看着母亲,过了半响才说出一句:“妈妈,您什么都知道?”
盛开拍了拍她的手:“你是我的女儿,你什么事妈妈会不知道?”
“可是,”守守只觉得难以置信,“父亲那样对您,您就无动于衷?”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盛开微微一笑:“你父亲既然不打算让我知道这件事,就说明他对我还抱有应有的尊重,我也不会追究这件事,半辈子都过来了,难道我偏要在最后半分面子也不给他?再说姓桑的女人根本无法动摇我们的婚姻,过分重视不够级别的对手,就是轻视自己,守守,妈妈教了你这么多年,你难道连这点还领悟不出来?”
“妈妈......”守守无法思考,亦无法表达,只是语无伦次,“您就这样对待婚姻,对待爱情......”
“爱一个人比别人爱你吃力很多,爱一个人不仅要付出全部,甚至还要牺牲自己,妈妈年轻的时候跟你一样傻,但你外婆教会我一件事情,当你爱一个人远远胜过他爱你时,你就应该考虑放弃,当一个人爱你远远胜过你爱他,你才可能获得幸福。”
“您怎么能这样说,如果爱情锱铢必较,那是什么爱情?”她一时口不择言:“妈妈,我一直以为您跟别人不一样,原来您什么都知道,您还眼睁睁看着我去嫁给纪南方。。”
“当初是你自己要嫁给纪南方,妈妈劝过你,你却一意孤行。”盛开似乎觉得自己口气太过激烈,于是缓了口气,“其实南方一直对你挺好。你自己心里明白,对不对?”
“不如说你们算计好了联姻的利益,不如说您觉得我嫁给纪南方对叶家对盛家都有绝对的好处,不如说您当年就是求之不得。”
“守守。”盛开微怒,“妈妈是那种人吗?妈妈有必要拿你的终身幸福换取什么利益吗?妈妈最希望是你过得好。其实南方是真的喜欢你,妈妈知道,他喜欢你,他会让你过得幸福,所以才答应嫁给他。”

23
“可是我不幸福,妈妈,我不幸福。。”守守觉得万念俱灰,只觉得一切原来都是错,一切原来都是枉然:“我觉得最幸福的事,是跟自己爱的人在一起,而不是算计谁爱谁更多......”她仰起脸来,泪流满面,“妈妈,我爱长宁,一直爱,爱到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我当初跟纪南方结婚,是希望您能觉得幸福,妈妈,我是真的想要您比我过的幸福。我以为您会明白,纪南方不是我要的那个人,他对我好,可是我没有办法跟他一起生活。我跟他在一起没有安全感,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家,什么时候会变心。他身边诱惑太多,他又管不住自己,我受不了,妈妈,我一直害怕,我怕他跟父亲一样,我没办法像您那样,我做不到。我希望我爱的那个人,也一心一意的爱我,因为我是一心一意的爱他,纪南方他一碰我就会想,他是不是这样抱着别的女人,他会不会也这样和她亲热,我就觉得恶心,我就会发抖,我就觉得没有办法,我会不停地想,他昨天晚上在什么地方?他今天晚上和和谁在一起。我控制不了,妈妈,如果我真的爱他,我会发疯的,我宁可,我从来......妈妈,我爱长宁,我真的爱易长宁,求求你成全我们。我要是再跟纪南方在一起我真的会疯的,我受不了了,妈妈,我受不了......”
她扑在母亲的怀里,拼尽了全力,如孩子般嚎啕大哭。
她真的受不了,受不了这一切,她曾经以为自己的牺牲都是值得的可是母亲怀抱这样温暖,曾经这样温暖。
她像是受尽委屈的孩子,只是用尽了全部力气哭泣,就像是不久之前那一次,可那次她只能独自哭泣,她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襟,就像溺水的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盛开揽着她,心疼得直掉眼泪,她紧紧抓着母亲的衣服,拼尽了力气哭着:“妈妈。妈妈,妈妈。。”
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声声唤着母亲,就像很小很小的时候,只要受了什么委屈,扑到母亲怀里痛哭一场,就觉得一切会好起来。
她哭到连话都说不出来,反反复复只会说,“妈妈,我求你了,妈妈。”
盛开微微闭了闭眼,成串的眼泪滑落脸颊,“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
“妈妈,我求你了。”她绝望地在母亲怀中挣扎,仿佛窒息的人,呼不到最后一口气。只有母亲有办法,只有母亲可以保护她,迁就她,给她所有的一切,“妈妈,你帮帮我,你帮帮我。。”
盛开被她一声迭一声,唤的心都碎了,拭着守守脸上的眼泪,哄着她:“别哭啊,乖孩子,你还在坐月子呢,别哭,到时候落下病就不好了,妈妈都答应你,妈妈来想办法,好不好?妈妈来帮你,好不好?”
守守只觉得难受,因为明明知道自己要的,连妈妈都没有办法,连妈妈都帮不到她,只有她自己知道,只有她自己明白,她要的永远也要不到了。她是没有办法,所以这样哭闹,不依不饶,不罢不休。
她焦灼而绝望地拽着母亲的衣襟,哭了又哭,只想,哭累了就好了,哭累了就会睡着了,可是,什么都没有了,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房间只开了一盏灯,幽蓝的一缕光线,只能照见朦胧的影子。纪南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谁知护士一回头就看到他了,走出来低声对他说:“才刚睡着了。”
他知道,所以才上来看看。
有好多次,尤其是刚结婚的时候,她睡着了,他会悄悄地注视她,她睡着的样子很好看,像婴儿一般,面容恬美,五官沉静,会让人忍不住偷吻。
但她醒着的时候,永远对他微微皱着眉,对他不耐烦,冲他发脾气,总是将他拒在千里之外。
他知道缘由,所以越发觉得每一天都像是偷来的,跟她在一起,都像是偷来的,无法亲近,没有将来,没有希望,可他舍不得不要。
结婚一周年的时候,他订了鲜花,订了餐厅,甚至还订了机票和酒店的蜜月套房,打算跟她去土耳其,因为她提过一次想去君士坦丁堡。但打电话给她,她说了句:“明天出差。”就敷衍了出去,她甚至不记得第二天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只不过一年,他满腔热忱,渐渐被一点点磨灭,渐渐被一点点浇熄。她整个人就像是一块冰,不管他怎么样尝试,不管他怎么样努力,就是没有办法融化她半分,从开始到绝望,原来只用一年。
他以为自己可以坚持更久,但不过就是一年,她就令他明白,这辈子他们都注定无法靠近。
他跟她吵架,总胜过她漠视他,但吵完架更糟,他只能把她越推越远。
那天晚上他跟人吃饭,被灌得酩酊大醉,醒来在陌生的酒店,床上有陌生的女人,他自暴自弃的想,算了吧,就这样吧。
算了吧,就这样吧。
过了一个星期她才出差回来,他去机场接她,忐忑不安,几乎不敢碰到她的手,因为觉得亵渎。她是那样干净,她是那样爱干净的人,她见着他照例是淡淡的,后来两个人去餐厅吃饭,不凑巧遇到一位旧时女友,那女友见着他们,不由多看了两眼,她却漫不经心,问他:“怎么不过去打个招呼?”
她真的是不在意,因为不在意他,所以对这样的事都不在意。
他几乎要失控地发作。两个人沉默地吃完饭,她不肯跟他回家,他明明知道,回家她也不肯让他亲近,但偏生了执念,硬是把她弄回家去。
两个人在门厅里又吵了一架,他最后只能摔门而去。然后开着车在西环路上,兜了一个圈,又兜了一个圈。无处可去,最后还是到她宿舍楼下,明知道她并不在那里,她哪怕回来也不会让他进门,她自己的地方,向来不允许他去。她在结婚后买了套公寓,他其实是知道地方,但她不肯让他去。他跟傻瓜一样,坐在车里抽了半宿的烟。
知道只会将她越推越远,却没有别的方法。因为他跟别的女人近一点,她反而会对他好一些,因为这样她觉得安全,这样她才放心。他是投在蛛网的那只蛾,无论怎么挣扎,都是千羁万绊,越缚越紧。他从来不知道绝望会这样容易,却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她讨厌他抽烟,所以他把烟戒了,戒了很长一段时间,有天两个人一块儿回家见父母,陪父母散步的时候他握着她的手,揽着她的腰。两个人陪着父母亲说话,在湖边遛弯。后来从垂花门里出来,她忙不迭甩开他的手,皱着眉说:“一身烟味。”
那时候他戒烟戒了都快一年了,因为这句话,他又抽上了。跟自己赌气,甚至比以前还要凶。最后还是叶慎宽发觉:“你怎么又抽上了?”
他含糊了一声,叶慎宽哈哈笑:“这么多年,从我们家老爷子说要戒烟,到我身边这么多人嚷嚷戒烟,我就么见过一个真能戒掉的。你戒了这么久,我还真以为你真不抽了。”拍了怕他的肩,“别跟自己过不去,想抽就抽吧。”
但他就是跟自己过不去,戒不了,忘不掉,他觉得可耻,却毫无办法。
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义无反顾。
结婚之前盛开委婉滴说过:“守守叫我们给宠坏了,而且她年纪小,脾气又不好,没有吃过什么苦头,思想上很单纯。南方,你对守守这样,我很放心,但我不放心守守,虽然她要跟你结婚,但其实她并不懂得婚姻的意义,但你要有耐心,让她慢慢明白。”
那时他和守守刚订下婚期,他懂得盛开的意思,说“妈,您放心吧。”
不过是一个易长宁,很早之前他就听说过。他满不在乎,小女孩闹恋爱,他见得多了,过段时间她就会把那姓易的给忘了。
他却没有想到,她那样固执,不肯忘了他。
很多时候,嫉妒像毒蛇盘踞在他心上,尤其在她拒绝他的时候,他就会觉得更难受。
易长宁像是一颗种子,在她心里深深扎了根,然后慢慢地长成毒刺,她用这毒刺刺伤自己,也刺伤他。
不管他如何努力,她永远保持一种抗拒的姿态。从开始到最后,她把他关在外面,中间隔着一个世界,他既看不到,也听不到,更没有希望。
有段日子过得很不堪,身边的女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除了疲惫,什么感觉都没有。
凌晨时分他独自侵在浴缸里抽烟,看液晶屏幕上的体育新闻,结果突然看到她,不过短短几秒,一晃就过去了。后来,他就有意无意不看这个频道了。
有次和叶慎宽两个人都喝高了,叶慎宽说:“南方,原来我以为这世上最容易的一件事,就是忘记,后来我总算明白了,原来这世上最难的事,才是忘记。”
这句话撞在他心口上,撞得他那里生疼,他却哈哈大笑,给叶慎宽的杯子里斟满了酒,“你丫又喝高了吧?别在这里悲春伤秋了。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你要诚心想忘,明天他妈就能忘了。你要是诚心不想忘,那可得受一辈子罪。”
叶慎宽真的喝高了,连说话都口齿不清了:“谁说我不是诚心,我就是诚心!可到了最后,我舍不得,我什么都没了,怎么能再忘记?”
什么都没了,怎么还能再忘记?
但他是真的,真的下了决心,决心忘记。把有关她的一切,哪怕,再美,再好,也要忘记。
一辈子这样久,他实在没有办法忍受,记得她的痛。
所以他,宁可忘记。

他没有走进床边去,隔得远也能看得到她脸上隐约有泪痕,是哭过才睡着的。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把那文书放在床头柜上,没有等她醒来。他没有勇气,他甚至怀疑,自己下一秒就会后悔。就像那天一样,他一直对自己说,算了吧,就这样吧。可是事到临头,他却后悔了,因为他舍不得,真的舍不得。
他在床前站了一会儿,很想俯身亲一亲她,最后一次,但终究没有动,只怕惊醒了她,更怕自己会后悔,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要放手这样难,他好容易下了决心,所以很快就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一看,她的脸大半陷在雪白的枕头里,只能看到隐约的轮廓,再过几年,他只怕连这一眼都会忘了,忘了她是什么样子,有多美,连记忆都吝啬。
守守到中午才醒,她吃的中药有镇定安神的作用,所以谁的很沉。
太阳光正好,洒在床前的地毯上,一刹那她有积分恍惚,仿佛曾做过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翻了个身,有些惺忪地拿起床头放着的小钟看时间,钟座底下却压着一张纸。她把那张纸抽出来,原来是离婚协议书,纪南方已经签了名。
有那么几秒钟,她大脑一片空白,仿佛什么都没有想,也仿佛什么都想不了。
她怔怔看着那个签名,很少看到他签名,偶尔会看他签支票,都是龙凤凤舞。但协议书最后的签名很端正,几乎是一笔一画。其实他们孩提时代都曾下工夫临帖,守守自己的底子很好,到如今她仍可以写一首漂亮的台阁体小楷。
她把协议书放下,给纪南方打电话,他的手机关机了,然后她又给陈卓尔打电话,陈卓尔人在国外,接到她的电话很意外,问:“守守?什么事?”
“没......没事。”她东扯西拉地说了几句闲话,就把电话挂了。
就算找着纪南方她也没有什么话要说,她颓然地把那份离婚协议看了一遍,其实他们也没什么财产分割,联名户头下就一套房子,还有些股票存款,都留给她了。
盛开亲自同司机一起来接她,很难得叶裕恒也在家里。这阵子守守一直不大跟父亲讲话,仿佛是赌气。但盛开说:“你父亲昨天跟南方谈了一次,同意你们离婚。”
她不知道纪南方是怎么说服双方的长辈,但他总有他的办法。守守沉默着不说话,坐在沙发里,好像很小的时候,她不过三四岁。那时父亲差不多每个月会从广州回来一趟,每次她被保姆带下楼,很规矩地坐在沙发里,陪爸爸说话,起先是比较拘束,过一会儿玩熟了,她就会趴到爸爸的背上去,让他背着自己在屋子里团团转。
悠忽之间,二十年已经这样过去了。
盛开上楼去换衣服,叶裕恒叫了一声她的乳名,守守有点茫然地看着他,叶裕恒的样子显得很疲倦,他说:“昨天南方来跟我说了你们的事情,请我不要责备你。守守,其实爸爸就算偶尔不赞成你的一些想法,但从来没有怪过你。这世上没有想让自己做子女不幸福的父母。爸爸不管怎么样,都是想要你过得好。我跟你妈妈商量过了,如果你跟南方在一起不合适,就离了吧。”
她眼眶发热,但是没有哭,仍旧沉默低着头。
“守守,我知道有些事情,爸爸却好似处理得不够妥当,说实话,当年你们结婚的时候,我就很担心。可是你们两个坚持要结婚,南方又向我保证过,会好好待你,我以为他做得到。昨天他来跟我道歉,我说你道歉又有什么用呢,你如果要道歉,去跟守守道歉吧。”
叶裕恒很停了,他显得心力交瘁:“你们如今闹成这样,南方从来没在我们面前说过什么,但我看得出来,你对南方的态度有问题。但我也知道,这种事勉强不来,既然你们两个决定了,我们做父母的,又能有什么别的办法?爸爸不会阻拦你什么,爸爸只希望你能郑重考虑。”
她一直没见纪南方,后来她打电话给他,他正在做复键,她说:“我签字了。”
他有几秒钟没说话,她也没有说话,仿佛在等待什么,听筒里十分安静,她几乎连他呼吸的声音都听不到,最后他说:“那我让秘书过来拿吧。”
具体手续是怎么操作的她不知道,几天后他让秘书就把离婚证送来了,她没有打开看,随手收在首饰盒底下。那天晚上她做了个噩梦,梦到什么都忘记了,只是害怕的要命,惊慌失措地大喊大叫,叫喊着什么她也不知道,然后就醒了。
醒过来枕头还是冰凉的,原来自己在梦里又哭过了。她模模糊糊地想,还还,只是做梦。她重新睡着了,但睡得很不踏实,一直迷迷糊糊地的,后来又又人低声说话,仿佛是宋阿姨的声音,说,“算了,别叫醒她。”她一惊就醒了,心里觉得不踏实,终究起来了。
吃过早餐后宋阿姨才告诉她:“早上又人给你打电话,你还在睡觉,我本来想去叫你,但对方一惊挂断了。”
“是男的还是女的?”
“是女的。”

24
她稍微觉得放心了点,但过了一会儿,重新又觉得不安。回到房间后她给江西打了个电话,江西是个爽快人,听她语焉不详,以为又是托自己去打听易长宁的事情,所以说:“晚上我跟辰松一起吃饭,他有个发小是高检的,到时候我叫他再帮你打听打听。”
守守只得道了谢,又说:“对了,那个,我一直没上班,你帮我请假。”
“南方不是帮你请过了吗?”大约是自悔失言,江西很快说:“你别想太多了,台里领导都知道你最近病了,不会有什么意见的。”
守守犹豫了一会儿,终于问:“南方,他怎么样?”
“他父亲不是住院了吗?我昨天去医院,还碰到他了。我看他最近也够呛了,人也瘦了。”
守守很意外,半响改不过口来,最后问:“纪伯伯怎么了?”
“就是高血压,住了有还几天了。”
“外面人怎么说?”
“你管外面那些闲言碎语做什么?别胡思乱想。”江西说,“你自己还在床上躺着呢,好好休息,长宁的事你就放心吧,我替你去打听。”
江西办事很有效率,托人帮忙辗转打听。过了两天,又专门来家里看望守守。守守见着她高兴极了,江西带着一束鲜花来,还有自家阿姨做的淮扬细点,打开纸盒只觉得甜香四溢。守守顿时呀了一声,说:“核桃酥!”“
江西笑着说:“馋了吧?我估计你吃药,正馋着呢。”
“天天喝中药,苦的要命。还不许吃这个,不许吃那个,要忌嘴。”
江西叹了叹口气:“你也是太大意了。”
守守不语,江西很快就转移话题:“我还带了千层糕来,我们家阿姨蒸的千层糕可好吃了。”
入口即化,鲜香软糯,两个人吃着点心,像回到了学生时代,躲在阁楼里吃下午茶,相亲相爱,无话不谈。
江西告诉守守:“你别着急,长宁运气不错。”
守守问:“怎么?”
“好像有人在捞他。”江西说:“因为听说证据不足,目前形势正朝着好的方向转变。我估计可能有人不想这暗自继续扩大,所以在控制局面,听说这个暗自还牵涉了另外好几家公司,人家也是私底下跟我透露的,说不定这中间有什么神通广大的人,或者长宁自己有什么亲戚朋友在想办法帮忙。要是这样的话,长宁很快可以脱身。”
守守出了一会神,又问:“纪南方的父亲,身体怎么样了?”
江西答非所问,:“你跟纪南方真的离婚了?”
守守嗯了一声,江西说:“怪不得,南方到医院去,纪伯父都不肯见他,听说是气坏了。外面都传说南方为了一个P大的女学生,跟你彻底翻脸离婚。传的有鼻子有眼的,我还不大相信,因为南方他对你实在是......”她停了一下,赶紧笑笑:“不过这个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来。”
初夏的时候守守才回去上班。
刚下过一场小雨,满城的绿色仿佛都要滴下水来。行道树是洋愧,开着大捧大捧雪白芬芳的百花,像无数白鸽子停栖在绿叶下。守守见过了几位新同事,又拿到最新的栏目计划,就没有其他别的事了。江西听说她要回来了,抽空过来她的办公室,跟她说话:“你怎么瘦了?”
“妆画得不好吧。”守守摸了摸脸。
其实是睡眠不好,她最近一直失眠,吃什么药都没有效,要么睡不着,睡着了又总是做恶梦,很多时候哭着醒来,醒来就忘了做了什么梦,但只记得哭。有时候早上起来眼睛就是肿的,盛开非常着急,劝她去国外度假,但她不肯,于是盛开又劝她来上班。
“你头发也要打理了。”
不长不短确实很尴尬,发尾扫在脖子里觉得痒痒的,守守说:“正打算留长,过阵子再去修剪。”
江西说:“要不我们一块儿休年假吧,去英国。”又说:“你别以为我是陪你,我是早就想休假了,找不到借口,正好趁这机会一块儿。”
守守非常感激,知道江西其实是担心她,她说:“还是不要了,我懒得动。”
“出去走走吧,我们回去看看母校。”
守守拗不过她:“辰松一定会在心里骂我,把你拐跑了。”
“他忙着呢,我们一周见不到一面,我去趟英国再回来,他也不见得知道。”
两个人一起去英国,仿佛回到了学生时代,那时候圣诞节,复活节和暑假,她们两个总会一起出门旅行,乘协和号航班飞越英吉利海峡,从伦敦到巴黎,
然后持Eurailpass搭乘火车横跨欧洲大陆。或者一路向西,飞越高山与大洋,换过一个又一个时区。旅程的新鲜与劳累,总令人兴奋又疲倦。
毕业后守守再没来回来过,或许是厌倦,寄宿学校那样单调的生活,再加上英国永远湿淋淋的天气。当年讨厌得不得了,只想早点摆脱。而如今一出机场,就觉得感慨,不由对着江西嘘唏:“连协和号都停飞了。”
江西说:“物转星移吧。”
是物是人非吧,少年时代的心境厌倦永远一去不复返了。那时候意气风发,以为自己将来一定会遇上最好的那个人,携手同心,永不分离。不过短短数载,已经面目全非。
江西说:“你就是想得太多,你经来的好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伦敦仿佛永远在下雨,湿漉漉的城市,铅云沉沉的天空,过不了一会儿,雨渐渐下得缠绵起来。点点飞过车窗外,落地无声。
计程车慢吞吞地驶过大街小巷,仿佛行进在无边无际的雨帘中。一幢幢建筑在蒙蒙细雨中闪烁着晕黄的灯光,更显得历史悠远漫长。
本来在伦敦有不少亲友,但她们两人都是不爱麻烦的人,于是住了一个酒店套间,正好两间睡房,还有会客厅与餐厅。
守守倒时差,终于睡足了十四个小时,还是进来把她叫醒的:“你怎么这么多年一点长进没有,还这样能睡啊?”
守守留念这难得的睡眠,哼哼唧唧不肯起来:“我再睡一会儿。”
“快点起来吃饭。”
同江西一起去街头小店吃炸鱼薯条,越发像是回到学生时代,守守难得的好胃口,把整份炸鱼连同薯条都吃完了。
雨早已经停了,街道上还是湿漉漉的。街旁的橱窗里有漂亮的帽子和大衣,和江西手腕着手停下来看,像是十几岁的时候,难得放假,从学校出来,一起进城逛街。
江西问:“明天要不要回学校去看看?”
学校离伦敦还有一个钟头的车程,守守想想就懒:“算了,就在这里掉念一下青春吧。”
话说的似乎有点伤感,其实两个人的伦敦,不是不慵懒。
天气好时跟游客一起去看皇宫换岗,到国家画廊看《向日葵》或者去剧院看巴黎舞剧。天气不好就留在房间看电视,叫送餐服务。
天天这样吃喝玩乐,不过两周,守守的脸都长圆了,照着镜子对江西哀叹:“我在英国竟然能长胖,真是太神奇了。”因为十几岁时永远觉得英国菜吃不惯,所以一致瘦一直瘦,没想到此番重来,大吃特吃。竟然连圆圆的婴儿肥都回到脸上。
江西说:“谁叫你天天吃那么多甜食的?”
守守嚷着要减肥,于是拖着江西一起去爬圣保罗教堂。
虽然一路停停歇歇,爬到耳语廊后守守已经觉得精疲力竭了,只觉得又热又渴,所以停下来休息。江西却在感慨另一件事:“当年戴安娜在这里嫁给查尔斯,他明明不爱她,她也知道。却还是勇敢地嫁了,想想看,未尝不是孤勇。这世上,哪有比一个明知不爱自己的人结婚更勇敢的事?”
求不得,爱别离,人生种种,都若如是。
有人为了爱赴汤蹈火,有人为了爱一往无回,有人明那是绝路还是坚持走到了底。
守守没有做声,江西转过脸来,对她微笑:“其实我是很懦弱的,遇上不爱,就选择离开。但有些人,遇上不爱,却选择继续爱下去,我做不到,只得钦佩。”
守守看着她,心里觉得百位陈杂,和孟和平分手后,江西也消沉了一段时光。但她和顾辰松的开始,却又那样坦然和甜蜜,守守一直想,爱情有没有机会,换个对象,却可以再重来一次。
那天晚上守守破天荒地又开始失眠。本来她来英国后睡眠一直不错,但这天晚上翻来覆去,一直睡不着,后来好容易要睡着了,却又做了噩梦,半醒半梦之间一直哭一直哭,想要叫喊什么,嗓子眼里却堵着,什么也叫不出来。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直到有人把她推醒,她整个人还在惊悸着抽泣。
江西穿着睡衣,打开床头灯,见她脸色煞白,于是雨给她倒了一杯水,又轻轻拍着她的胳膊。
守守用收捂着脸,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江西仿佛想要说什么,但最后想了想还是忍住了,安慰她:“没事,是做梦。”
守守捧着水杯,觉得惊魂稍定,有些内疚地说:“把你吵醒了。”
“没关系。”江西小心翼翼地说,“我觉得你精神不好,要不明天去看看医生?”
守守觉得疲倦:“我想要回家。”
“那我们明天就回家。”
她们搭乘最快的航班回家去,十来个钟头的飞行,守守一直睡不着,精神又紧张,只得不停地吃巧克力。吃到最后晕机,吐了又吐,几乎连苦胆都快吐出来了。空姐替她倒水,哪毯子给她,最后临近蒙古国她才勉强睡了一会儿,等醒过来时飞机晕机快要降落了。
江西觉得她脸色异常苍白,于是说:“你以前从来不晕机的,今天怎么就吐成这样?”
守守出了一身汗,有气无力:“我也不知道,”话音未落飞机又遇上气流,微一颠簸又觉得胃里如翻江倒海,对着纸袋只是干呕,恨不得连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好容易熬到降落,江西见她的样子实在憔悴,当机立断带着她走了VIP通道,本来他们临时决定回来,上飞机前给故宸松打了电话,让他来接,除了通道就是停车场,天下着下雨,江西打电话给顾宸松,守守站在行李旁,江西讲电话:“我们在VIP出口这边。。”
话音未落,突然看到守守正快步想停车场出口那边走去,她步子极快,仿佛一直小鹿,径直就从车辆间穿过去,步子又疾又快,仿佛在追赶什么。江西被吓了一跳,气呼呼地追上来:“怎么了?”
守守却突然又站住了,有点发怔地回过头,江西更觉得惊讶:“守守,怎么了?”
守守似乎摇了一下头,才说:“没事。”
细雨把她的而发儒湿了了一点点,看着有点稚气,向是小孩子。但她站在那里,神色茫然,更像是小孩子丢了糖果,又或是被老师遗忘了。
江西觉得很担心,幸好没一会儿,顾宸松就从另一个停车场过来,替她们提了行李。顾宸松很大方地搂了搂江西,又问守守:“玩得怎么样?看你们两都长胖了。”
江西笑着说:“成天吃喝玩乐,能不胖吗?”
车上顾宸松和江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本来顾宸松很有风度坐了副驾驶位,突然回过头来对守守说:“守守,易先生的事情解决了,由于证据不足,已经取消了出境限制。他约我见过一次面,说是谢谢我。我说不用客气,江西和你像亲姐妹似的,再说我也没帮上什么忙。他说没打通你电话,我说你跟江西到英国去了。
去英国是,她把手机放在了家里,也许潜意识是想逃离什么,把自己放逐于世界的那断。而如今,紧绷已久的弦终于松弛下来,易长宁并没有事。
初夏的城市正是四季中最美好的接,郁郁葱葱,青翠满城。守守将头靠在车窗上,机场高速路旁都是柳树,杨柳依依,雨细细绵绵地下着,像是一张银丝巨网,将天地间的一切尽拢其中。
纪南方咋最近的出口下了交流道,然后把车滑进紧急停车带,掏出烟来点上一支。
点然烟的时候,他才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也许只是看错了,当他上车后,无意中往后试镜瞥了一眼,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正朝着自己的车子快步走过来。
是真的很像,但他拿不准,于是本能地塌下油门,几乎狼狈地加速驶出停车场。后视镜的人影在几秒钟内迅速变成一个小黑点,遥远模糊,最终消失。
其实应该不是她,因为她不会独自出现在这种地方,何况没有这么巧。
他把天窗打开,气流盘旋着吹进来,带着清凉的雨丝。简直如同撞了邪,连看到有一点像的影子,都以为是她。
左侧的车道上车流密集,呼啸而过,如同隐隐的雷声。嘴里有些发哭,于是他随手把烟掐掉了,打开CD,这车他吧常开,音响并没有改装过,是整车的原配,效果倒还不坏。CD是一张英文专辑,他没注意在唱什么,只是需要车内有点声音。
红灯的路口,右侧车道上正巧停了部黑色的单门跑车。虽然车子看起来并不张扬,但车牌很好,江西觉得这车牌倒像是在哪儿见过,仿佛是哪个熟人的车,但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的撤。正巧信号灯换了,跑车加速极快,超车又非常灵敏,不过一眨眼工夫就要解决夹裹在滚滚车流中,消失不见。车内很安静,而守守逼着眼睛,歪靠在椅背上,已经快要睡着了。
上了高速速度就慢了下来,CD里的旋律已经换了一首,高亢的女生正唱到:“ when you are gone. the pieces of my heart are missing you...”
纪南方于是把CD又关了,天窗仍旧没有关,有呼呼的风声,仿佛就刮在脸上。
他和张雪纯约在餐厅见面,已经是黄昏十分,路灯还没有开,餐厅有巨大的落地窗,对着车流熙熙攘攘的街,他比约定的时间到的迟了,张雪纯正托腮望着窗外发呆。让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餐厅华丽的灯光映着她脂粉不施的脸,显得很干净。
见他来了,她显得挺高兴,叫了他一声:“大哥。”
服务生上来点单,他随便点了几样,然后对她说:“刚去机场送人,路上堵车,来迟了。”
张雪纯微笑,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今天是周末,我也是怕堵车,所以坐地铁过来的。”
他把那个文件袋给她:“护照,签证,学校的录取通知,经济担保人证明,机票,全在里面,你自己收好。”
张雪纯接过文件袋,并没有打开看,只是默默地把袋子掉过来,又掉过去,摸索着光滑的牛皮纸面。幸好菜很快上来了,纪南方说:“吃吧,吃完了我送你回去。”
两个人都没什么胃口,这餐饭吃得草草。窗外的街景却渐渐暗下来,到最后骤然一亮,原来是路灯开了。其实很漂亮,一盏盏如明珠连缀,车如流水马如龙,这城市最绮丽的时刻,繁华得如同琼楼玉宇,天上人间。

25
张雪纯看着纪南方,他正巧转过脸去看窗外,很君挺的侧面,路灯和餐厅的台灯,明暗交错,显得面部轮廓很深。其实他不是漂亮的那一类男子,但自由一种丰神俊朗。她一时有点发呆,纪南方突然把脸转过来,倒把她吓了一跳。
他说:“我父母为了离婚的事,正在气头上,只差没想剥了我的皮。你这黑锅背得太大了,我得安排你出去避一避。你哥的手,反正也好得差不多了,你现在走也可以放心,将来读完书,就留在美国,好好找个人嫁掉。女孩子总要嫁个好人,才会过得幸福。”
张雪纯看着他,乌黑明亮的大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到近乎清冽:“大哥......”
“行了别废话了,吃饭。”
“你将来打算怎么办?”
“哟,你还真替我担心上了?将来再结婚呗,咱两凑合一下就挺不错的,到时候我去美国找你啊,咱们上拉斯维加斯注册,准能把老头给气死。”
她亮晶晶的眼睛里有眼泪,看着他,于是他终于不再说笑,掏出烟来,却没有抽,只是在桌子上顿了顿,又顿了顿:“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但已经到了这步,就这样吧。”
“你将来要怎么办?那天晚上我看着你抱着她去医院的时候,我就在心里想过,你真是会骗人,你从前说的那些话,本来我都相信,可是就从那天,我觉得不能信了,你根本做不到,你把我骗了,你把你自己也给骗了,你离了她根本就不行,你为什么还要离开她?”
“这事已经过去了。这世上谁没离过一次婚?你替我操什么心?”
“你为什么不跟她说?你那么爱她为什么不跟她说?你还叫我去骗她,你没看到她当时的脸色......”
“张雪纯!”
两个人僵在那里,她胡乱拭了拭眼泪。
“我知道你想成全我,我也只想成全她。”纪南方终于点上烟,袅袅的轻烟散开在两人中间,他的语气也和缓下来:“把你拖进这种事来,总是我不仗义。所以你赶紧走吧,学校那边我都替你安排好了,国外也有可靠的朋友,他们会帮忙照应的。你好好读书,真出息了,到时你把你家人都接过去,孝顺孝顺你父母,还有你哥。”
“你救过我哥哥,救过我......”
他语气重新轻佻奇起来:“我那是心血来潮,什么年头了你还打算以身相许啊?你要真觉得过意不区,行,今晚上我们就去开个房,把这账给了了。这下你觉得不欠我了把,觉得可以安心走了把?”
张雪纯终于还是哭了:“大哥你怎么这么傻啊?你跟她离婚,你要后悔一辈子的。”
“你这丫头不也傻吗?明知道我不喜欢你,你还天天到医院来。就那十万块,你还做家教,一点点攒了想要还给我。你明知道我不会喜欢你,我离婚了,你比我还急,你不傻吗?”他反倒笑了笑:“这世上,一个人总是另一个人的傻瓜。”
守守想过很多遍与易长宁的见面。奇怪的是,她从来没有梦见过他。
这次是真的重新见到他,却有一种做梦般的感觉。从英国回来,她一直觉得恍惚,仿佛整个世界都是虚幻而不真实的,人和事,物与非,恍如隔世。
两个人并没有说什么话,桌子上有一点点淡淡的阳光,她穿着件七分袖的上装,手肘搁在阳光里,有一点轻暖,咖啡厅里一看开了冷气,易长宁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还是那样,指端带着些微的凉意,他说:“跟我走吧。”
她只觉得辛苦,太辛苦了,费尽周折到了今天,连喜悦都已经消磨殆尽,只余了疲惫。
她很轻易就答应他。
她回家与父母商谈,盛开委婉地表示反对:“守守,你明知道我们不宜雨桑家有过多的纠缠。”
守守不欲争辩,只是说:“妈妈,请你原谅我。”
她最近失眠严重,瘦到整个人都走形,偶尔靠着药物入睡,总是在噩梦中醒来。似乎连眼泪都已经哭干,大而空洞的眼睛,怔怔看着母亲,几乎连半分昔日的神采都没有。盛开实在不忍心,伸出双臂将她揽入怀中:“孩子,妈妈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幸福,你过得幸福,妈妈才会觉得幸福。”
守守不敢答话,怕稍一动,眼泪都要溢出来。
她一直这样懦弱,到了今天,还是这样,没有办法面对,只好走掉,不管幸福在哪里,在什么地方,她曾经那样固执地追求过,却没有把握。
守守本来以为父亲会坚决反对,但叶裕恒只是说:“明天没事,陪爸爸去爬山吧。”
那天他们去得很早,山下树木葱葱郁郁,上山的路更显幽静,只偶尔看得到早起锻炼的老人。
山间空气清晰,守守很长时间没有这样走路,到了山腰的凉亭,已经是微微喘息,出了一身细汗。
叶裕恒也觉得累了,于是停下来休息。看守守一张脸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微笑道:“你看看你,还不如我这老胳膊老腿的。”
这是父亲第一次在她面前提到老字,语气很轻松,太阳正在升起,树木枝上的露水还没有干,他伸手摘了片,仔细而耐心地卷成一个小卷。守守不由得想起来小时候他经常这样教自己吹叶笛。
叶子含到嘴里,还带着植物一点青涩的 苦意,声音很小,吹的是《红星闪闪》。忽高忽低,父女俩鼓着腮帮子吹,到最后完全不成调子,守守先忍不住,噗得笑了。叶裕恒也笑了,把嘴里的叶子拿出来,说:“好多年没吹过了。”
凉亭地势很高,视野开阔,远望整个诚实几乎都尽收眼底,一轮朝阳正缓缓升起。
守守不由得对着晨曦张开了双臂,有风浩浩地吹来,拂过她的发,吹在她的脸上,仿佛她只要一合手,就苦意拥抱住那温暖而灿烂的光圈,她整个人就像融在那片明亮的霞光里,融在那朝阳里,把一切都化为光,化为风。
“你四岁的时候,第一次带你来爬山。”
她还记得,那时候爷爷偶尔来山里,住在山脚下的房子里,有时候她跟父母还有伯父堂兄们一起,陪着爷爷爬山。
“你当时太小,后来实在走不动,总是我把你背上去。”
那时候,父亲还是那样年轻。背着她,陪着爷爷,一路说说潇潇,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山顶。
“一晃二十年就过去了,你都这么大了。爸爸老了。”
守守觉得别扭,:“爸爸,别把老字总挂在嘴边。”
“老了就是老了,说说有什么打紧。”明媚的霞光映在父亲的脸上,他微微眯起眼睛,“守守,爸爸没办法次次陪你爬到山顶,以后的路,你总得自己走,其实每条路,都是通向山顶的路。
“爸爸走过弯路,所以爸爸从前总是想,让你规规矩矩顺着大道走,这样对你好,不会走错,现在爸爸想想,顺着大道走,固然省时省力,可是其他小路,也许能看到更美更好的风景也不一定。”
“爸爸......”
“易长宁我见过两次,是个很能干的年轻人,如果你坚持要嫁给他,爸爸不会反对,你自己选了这条路,不管沿途是什么,都是你自己的风景。爸爸希望你过得好,过得开心。这几年你跟南方在一起,是什么样子我都看到,爸爸知道你勉强,知道你不快乐,你是爸爸的小公主,不管你做什么,怎么样选择,爸爸都觉得高兴。”
“爸爸......”
“你们出国去也好,在外面生活会更单纯些,只要时常回来,陪陪爸爸妈妈,爸爸就觉得很高兴了。”停了一会儿,他说:“过去有些事情,守守,请你原谅爸爸。”
守守哽咽着,有点狼狈地转开脸去,怕自己哭。
叶裕恒拍了拍她的手:“我女儿最漂亮,不过哭过就不好看了,可不能哭。”
守守嘴角上弯,终究还是掉了眼泪。
和易长宁并没有举行任何订婚仪式,他们还是决定去国外注册。于是一连好多天,都忙着收拾行李之类的琐事。
盛开亲自带着宋阿姨给守守收拾东西,守守自己到闲了下来,经常坐在一旁,默默看着母亲与宋阿姨絮絮地讨论,带什么,不带什么。
出发的日期一天天临近,守守的失眠也愈发的厉害,偶尔能睡着,也总是哭到醒。每次醒来,枕头都是冰凉的,让眼泪侵透了。她哭了又哭,在梦里,总找不到要找的那样东西。
每当这个时候,她就绝望般醒来,在啜泣中睁开眼睛,安静的早晨,密闭四合的房间,只有她一个人。
她想,也许是易长宁,太久的等待,让她没有了安全感,让她已经绝望,所以唯有他,也只有他,可以帮她找回来,整个世界。
离别总是伤感的,江西和顾宸松送她到机场,一堆亲戚朋友,更显得离开是那样的难,那样的舍不得。守守对顾宸松说:“好好照顾西子。”
江西也微笑拍着她的背:“照顾好自己。”
明明只是出国去,不知道为什么,守守却觉得难过,可是哭不出来,江西拥抱她,在她耳边说:“不快乐就回来。”顿了顿,又说:“但你还是永远要快乐,这样即使你不回来,我也会去看你。”
她红着眼圈点头。
到了登机的时候,她最后一次拥抱父母,盛开和叶裕恒都伸出一只手来,紧紧地抱住她。
再怎么样,也到了离开的时候。
机舱门口有空乘甜美的笑容,找到座位,坐下,空姐帮忙放置简单的手提行李,庞大的空中客车,满载着乘客,舱门关闭,飞机开始慢慢滑行,空乘开始自我介绍,进行安全示范。易长宁替她扣上安全带,问她:“累不累?”
漫长的飞行还没有开始,她已经觉得累了,乏到了骨子里,但却摇了摇头。
小的时候她曾经非常喜欢和爷爷奶奶一起,还有父母或者其他人,搭乘飞机去其他地方。长大以后,也和朋友一起,飞过许多地方,但是起飞的瞬间,当机身摆脱重力的瞬间,她还是觉得有一种潮水般涌来的顾忌与无助,仿佛这一刹那,被整个时空所隔离。发动机发出低沉声音,飞机转弯调整着航向,所有陌生的,熟悉的,一切一切都统统涌上来,淹没着她,让她鼻尖发酸,让她喉间发涩,让她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座位的扶手。
易长宁一直很温柔的注视她,直到飞行平稳,大家解开安全带,过道渐渐有人走动,守守也觉得自己太过于紧张,朝易长宁笑了笑。
“要不要喝水?”
她只是摇摇头。
他似乎犹豫了几秒钟,但很快地说:“守守,如果你后悔,还来得及。”
她诧异的看着他。
而他语气平静:“一直以来,我一直觉得,我是这世上唯一能给你幸福的人,所以我尽了最大的努力,想要带走你。不管任何人任何事阻拦,我都希望和你在一起。
“三年是不短的时光,但重新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三年不是我一个人熬过来的,你受的苦,你过的日子,不会比我好。从前我觉得你是小孩子,让人疼,让人爱。所以三年前我走开,以为是对你最好的方式。后来在长城上,我见到你的时候,我才知道,我作了怎么样愚蠢的决定。我再也不会放弃,我不可以把你独自留在那里。作这个决定之后,我考虑过很多事情,我考虑过很多事情,我考虑过很多人,我知道有些人和事会出现在我们当中,我们可能面对父母亲人家族等一系列的问题,但不管出现什么样的情况,我绝不会再放开你。
“因为我一直认为,这世上不户再有人,爱你胜过我爱你。
“我不知道如今你是怎么想,因为这阵子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一直很沉默。我想你应该不知道,在你们离婚之前,纪南方和我见过一次面。我一直以为他会威胁我,或者会用其他手段给我施压。结果他只对我说了一句话,你知道他对我说了什么吗?他说,这三年来,守守一直在等,他不容易,请你以后好好对他。
“我一直觉得,我会让你最幸福,因为这世上,我最爱你。但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就明白,这世上,也许我并不是最爱你的那个人,起码,我不会是唯一的一个。
“前几天我一直想问你,你是不是真的下定决心,跟我去美国。但是我害怕你给出答案,我自认为不是个怯弱的人,而且人之所以怯弱,是因为明知道不会赢。我考虑过家族的压力,亲人的压力,当我在接受调查,被限制出境的时候,其实我是最冷静的时候。我一直想,这没什么大不了,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情。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事,可以拆散我们,因为我知道,你会信任我,等着我。所以我自信坦然,即使是牢狱之灾,也不能分开我们。我把我们可能面临的问题都考虑过一遍,我把所有阻止我们的可能都猜测了一遍,我觉得我准备好了所有对策,我觉得我胸有成竹。我唯独没有想过,如果你,如果你爱上了别人,那该怎么办。
“你坚持了三年,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但也许只是一秒钟,你就已经变了。以前你看着我的时候。我在你的眼睛里,只能看到我自己,现在我看着你的时候,我看到更多的是彷徨和犹豫,我甚至觉得你是在逼迫你自己。起码,你自己已经不知道了,你到底是爱我,还是爱纪南方。”
她看着他,只是看着他:“长宁......”
他竖起食指在嘴边:“听我说完。
“当初我选择离开你,是我这一生所作的最愚蠢的决定。我寄希望于后来,我甚至觉得,我们还有机会,重新开始,尤其是在三年后见到你的时候,但有很多事情,不是一厢情愿的。我当初一厢情愿地认为,我离开是对你我最好的安排,结果给你造成那样的痛苦。后来我又一厢情愿的觉得,我们可以重新再来,但却把你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现在你一厢情愿的觉得,跟我去美国是最好的选择,守守,你有没有真的问过自己,你有没有在刚刚醒来的一刹那,问过自己。这是你想要的吗?你真的决定了吗?
“如果你没有一丝犹豫,如果你没有一丝彷徨,今天我会非常高兴的握着你的手,在飞机降落后,马上直奔去教堂结婚,但我现在不敢这样肯定了,你第一次让我觉得怯弱。这么多年啦,在工作中,在生意场上,在生活中,我都觉得怯弱是可耻的,当一个人开始怯弱的时候,他基本上已经输定了。
“我们还有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时间,在这十几个小时里,我希望你好好想一想,然后再做决定。
“因为我爱你,所以我希望你做出最正确的,最顺从你自己心的决定。不管你怎么样选择,我都会觉得高兴。因为不管你怎么样选择,我爱你,我希望你比我过得幸福。你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唯有纪南方可以做到,我爱你。”
守守看着他,他的眼睛明亮,就像天上最亮的星光,浮着碎的影,与她的脸,也许她又哭了,也没有并没有。他说了这么多话,与他平常说话的样子没什么两样,但她知道,这一切,于他,于她,是如何艰难又困惑。
他曾经那样爱过她,她曾经那样爱过他,他们一直以为,对方是今生今世唯一与自己契合的那一半,不可离弃,不可抗拒,历经千辛万苦,终究会在一起。
而如今,如今,她看着他的眼睛,那样秀气浓密的长睫毛,像是湖边丛生的杉林,含着微澜的迷茫水汽。
没有人知道,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是怎么样发生的。
他也许说得多,他也许说的不对,因为她的心是乱的,所以她没办法反驳,一辈子这样久,将来也许是段很漫长的时光,他要跟她在一起,所以他需要她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样的决定。“如果你真的考虑好了,下了飞机之后,我们就立刻去注册。如果你有别的决定,下了飞机之后,你搭最快的航班回来。”
她只觉得哽咽:“我不知道。”
“你一定要知道。”他鼓励似的笑了笑:“守守,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你一定要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她啜泣的样子令他觉得心疼,他揽住她的肩,亲吻她的额头,动作轻柔。
“我爱你。”

26 比我幸福

“守守今天走了。”
等了一会儿,没听到电话那端有回音,叶慎宽又说:“我本来还指望你追到机场去呢。以前我觉得我够傻了,现在有你垫底了。”
纪南方沉默了一会儿,笑起来,“是吗?我还是觉得你比我傻。”
叶慎宽也笑起来,但只笑了一声,就说:“日子总得过,南方,忘了吧。”
挂掉电话后,纪南方只觉得叶慎守真的比自己还傻,因为之前他明明说过:“原来我以为这世上最容易的一件事,就是忘记。后来我总算明白了,原来这世上最难的事,才是忘记。”
他自己都做不到,为什么以为他就能做得到?
纪南方没有回家去,而是回了公寓。其实自从守守走后,他一直没回来过这里,仿佛有点害怕,总觉得她就在这里,自己还会看到她。其实屋子里空荡荡,一如既往的一尘不染,花瓶里插着新换的鲜花,良好的公寓管理令一切似乎永远整洁干净。他站在门厅里看了看,仿佛松了一口气,没有任何痕迹,他想将来要是不行的话,就把整堂的家具换掉,或者重新装修,但此刻只觉得疲倦。
他泡了一个澡,结果因为太累,水温又舒适,终于在浴缸里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水已经冰冷,冻得他直发抖,起来重新冲了个热水澡,把头发吹干,才回睡房去。
他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在床上坐下来。动作很小心,仿佛怕惊动什么。
在那短短的几天来,他曾经在每一个夜晚坐在这里,小心翼翼,怕她会哭着醒来。
她哭的时候很多,让人心疼,整宿整宿他一直想,这样自私地留住她,不若放手,让她快乐。
床虽然大,但不是很软,守守说过不喜欢这床,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他竟然都记得。站起来,走到窗前去,窗外就是阴沉沉的苍穹,雨还沙沙地下着,但隔着双层加厚的玻璃,听不到雨声。
抽完了烟,更加觉得无所事事,重新躺回床上去,枕头上却有若有若无的香气,是洗调剂的味道,他强迫自己睡着,但只睡了一小会儿,就醒了。
他爬起来,决定出去吃晚饭,于是打开衣帽间,心不在焉地找衣服。有些衣服刚从洗衣店送回来,私人管家打理得极好,分门别类早已经挂好。成打成打的衬衣,西服,长短大衣,礼服,一扇门打开来,都不是。
抽屉拉开,全是挂得整齐的西裤和领带。小抽屉里则是一格格的袖口和领带夹,会员微章,看上去五花八门,就是没有他要找的东西。
打开最后一扇柜门,这一格全挂着睡衣。底下的抽屉卡住了,他很用了一点力气才拉开,原来咋这里。那套格子小熊睡衣,很粉嫩的浅蓝色,领子里面绣着三个小小字母YSS。这还是他在寄宿学校时养成的习惯,所有的衣服,包括内衣,总会要绣上自己名字的英文字母缩写,所以后来她的衣服上,都绣着这三个字母。她在这儿住了那几天,什么都没有留下,就只这套睡衣当时送去洗了,等衣服店送回来,她已经走了。
他看着这套睡衣,拿起来,睡衣底下还放着条丝巾。黑底子白色的图案,非常漂亮,这么多年,一点颜色也没有褪。因为真丝非常不好染,所以当时他查了很多资料,也试过很多办法。最后打电话请教自己念硕士时的导师,老教授给他出了不少主意,最后染出来效果非常漂亮,如同印色一样。他不愿意那去工厂制版所以自己动手。
他还记得,跟守守订婚后正是初春,窗外桃花刚刚开了,一树轻红。他坐在窗前绘样,一个心,再一个心,无数颗心形。画得不好,推翻了重来,再重来......
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这样专心过,心里只是在想,如果送给她,她一定明白。
他在抽屉前面弓着身子太久,膝盖渐渐发酸,站不住。
腿骨上的裂缝,就像心上的那道伤,这么久,一直到了这么久,还疼。
过了一会儿,找了个纸袋,把衣服和丝巾都胡乱塞进去,然后领着纸袋进了厨房,把纸袋整个儿塞进了垃圾桶。
他靠在厨房的料理台上,又点了一支烟,谁知第一口就呛住了,咳得停不了,只好把烟又掐熄了。他蹲下去把垃圾桶打开,一边咳嗽一边把纸袋拿出来,然后把那套揉得皱巴巴的睡衣和丝巾都掏出来。
他回到睡房去,仔细地把睡衣平摊在床上,把丝巾也一点点地抚平,指端仿佛还有温柔的触感,一如她的香气,总带 了一点点甜。然后他又坐了一会,终于吧自己的睡衣拿过来,套在那套小熊格子睡衣的外头,然后,把那条丝巾,放在两套衣服最里面,因为,那上面每一颗心,都是他亲手绘的。
他知道这举动毫无意义,但两件衣服套在一起,就像一个人怀抱着另一个人,亲昵无间,其实他几乎从来没有这样抱过她,因为她不喜欢。
两年前李安的《断背山》全球公映,国内看不到,正好他有事要去香港,于是她跟着过去,只为看这部电影。
看到Ennis抱着Jack的衣服时,她哭得稀里哗啦,他在一边给她递纸巾,只觉得好笑:“至于吗?”她擦了擦哭红的眼睛,狠狠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
其实他懂得,即使她永远也不会相信他懂得。
因为不可以,只好用这样的方式,如此卑微,如此谨慎,就像两个人可以一直在一起,就像两个人真的在一起。若同最绝望的念想,其实是根本无法得偿的奢望。
今生今世,永不分离。

THE END

番外
  董少君笑着说:“看看,戚总又装糊涂了吧,还有哪个纪南方?就这纪三公子,只要他一句话,我包管你一帆风顺。”
  戚非凡只有意摇头:“难,难于上青天,怎么走得到他名下?”董少君大约真是喝高了,一双眯缝眼里净是血丝,手里玩着那岫玉筷架,嘴里就说:“兄弟,这就是运气了。我告诉你,纪南方的路子,旁人等闲是走不到的。”戚非凡听出他话里的意味,连连拱手:“董哥,你要是肯拉兄弟这一把,我就是粉身碎骨肝脑涂地,也记着哥哥的恩德。”
  董少君哈哈一笑,有意的卖关子:“你倒是猜一猜,这纪南方最喜欢什么?
  戚非凡脱口问:“钱?”
  董少君头摇得拨浪鼓似的:“他哪里缺钱了?”戚非凡又猜了几样:“古董?字画?”董少君只是摇头,神秘兮兮的直盯着戚非凡,问:“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这纪三公子老爱待在咱这地儿?”
  戚非凡一头雾水,董少君嘿嘿的笑着,低声说:“因为他有样最心爱的东西搁在这儿——他在景棉山庄有套别墅,嘿,那才是本城之最,房子倒罢了。这别墅的女主人,啧啧,漂亮得足可以把整个景棉山庄的风采都比下去。”
  戚非凡不大以为然:“纪南方在哪儿没养过几个妞?要是那些女人都能说上话,那还了得。”
  董少君只摆手:“不一样,这一个不一样,纪南方不知花了多大心思才弄到手——呵,你是不知道,刚开始的时候烈得和野马似的,砸东西烧房子割脉吞玻璃,有一回差点就真没救了,听说喝了整瓶的洗涤剂,最后洗胃的时候医生都不敢吱声了,你知道纪南方那性子,谁敢惹毛了他。这女人……”他摇一摇头:“要不旁边的人看得紧,发现的早,没准啊真的红颜薄命了。纪南方也沉得住气,由着她闹,砸完了东西再送新的给她砸,什么金的银的,一概不论,她要什么给什么,给什么她砸什么。到最后她才算想通了,一下子安静下来。”
 戚非凡听着糊涂,问:“这是什么说法?”
  董少君声音更低了:“她原本在一家外贸公司上班,他们老板因为配额的事,想走纪南方的路子。好容易请到纪三公子出来吃饭,席间也有她,本来是敬陪末座,谁知纪南方偏就看上她了。这女人还就软硬不吃,对纪南方不理不睬的,你说要是别的女人,谁经得住纪三公子房子车子那一套啊,她偏就不放在眼里,到最后没法子了,竟然一个辞职报告,打算一走了之。最后还是她老板狠,出了一个下下之策,她是被她自个儿的老板给‘卖’了,能不闹吗?”压低了声音在戚非凡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一手捂着嘴哧哧的笑。戚非凡却没有笑,只是说:“那可真够阴的,也不怕闹出事来?”
  董少君大着舌头说:“能闹出什么事来?生米做成了熟饭,她要闹也只是跟纪南方闹去,也倒邪了,不管她怎么闹,纪南方竟然偏将就她。”摇头直咂舌:“所以只要她肯开口,纪南方没有不顺着的。也是一物降一物,你说,那纪南方真是要什么有什么,就只差把月亮摘下来哄美人一笑了,去年为了替她治一盆花儿,你没瞧见,啧啧,折腾得人仰马翻,只差把农业大学几个教授都给搬过来了。”说到这里忽然拍着戚非凡的肩:“对喽,她也是南大毕业,正好你可以攀个校友。
  戚非凡听了这一句,不知为什么心里倒是一跳,只听董少君不无得意的说:“这乔小姐当年还在外贸公司的时候,欠过我老大一个人情,所以一直对我很有几分客气。兄弟,这回算你小子运气,哥哥我舍了这面子替你在她面前介绍一下,其它的事,就看你自己运气了。”
 戚非凡大喜过望,推杯问盏,只是道谢。
  他与董少君是多年的生意往来,董少君倒也并不诳他,隔了几日,就打电话给他:“她难得肯答应出来,我约了她下午四点涤尘轩喝茶,试试运气吧。
  戚非凡三点半就到了涤尘轩,这么多年商场摸爬滚打,什么样的场面没有见过,可是那天董少君的一番话,仿佛引起了他的好奇。
  董少君比他迟一点到,不过也提前了十分钟,他看看腕表,有点自嘲:“当给纪南方面子吧,据说纪三公子每次回来,事先都得提前在机场给她打电话,否则都不让进门。”
 戚非凡不由得哧得一笑,说:“这怕是假的吧,就你最会损人。”
 “是真的,你没看见纪南方那样子,有回我陪着他喝高了,你猜他怎么说,他说我这老婆不比旁人,连我的钱都不待见。你听听这话说的,传出去谁肯信啊。”
  “纪南方的老婆不是谁谁的女儿吗?”
  “是啊,小名叫守守,跟纪南方门当户对,人也漂亮,可纪南方就把她扔北京,不闻不问的,连泰山大人的面子都不给。据说就是因为这位大小姐有次实在沉不住气了,专程搭飞机过来,寻了那乔小姐一点麻烦,结果把纪三给惹毛了,从此后小两口就撕破脸了,要不是两边老爷子压着,还不定出什么事呢。”
  四点整,服务员推开门。
  戚非凡惊得几乎要站起来,事实上他也站起来了。
  跟他想像中的那种女人完全不一样,她不过穿了一袭黑衣,越发显得瘦,素白的脸,连妆都没有化,可是是真漂亮,漂亮得几乎可以夺去人的呼吸。双眸仿佛宝石一般,安静的望着人时,几乎像是要望进人心里去。
  他神思恍惚。
  董少君已经叫了一声:“乔小姐”非常热情的介绍说:“这位是戚非凡戚总。"
  戚非凡只在心里想,怎么会是她?

番外《色&戒》
刚走出来,突然有人叫:“哟!南方,那不是你老婆?”
纪南方回头一看,还真是。
难得看到她穿裙子,珊瑚色羊毛针织套头衫,下面是深棕色直身裙,大衣搭在手里,同女伴站在一起,倒显得亭亭玉立。
一帮人早就七嘴八舌,有叫嫂子的,有叫弟妹的,还有就叫她小名的:“守守,今儿怎么碰巧了?”
守守笑眯眯的反问:“怎么,就兴你们来喝酒,不兴我来吃饭?”
挽着纪南方的女人早就放开了手,不过姿态还是很磊落,准备走开,谁知被纪南方反手拖住,说:“去车上等我。”才又放了手。
看出这两口子有私房话要说,一帮人各携女友呼啸而去,余下守守跟她的女伴杜晓苏,杜晓苏也说:“我过去等你。”
“不用。”守守漫不在乎,回头冲纪南方笑了笑:“我明天去香港,这周六不能陪你应卯了,你到时跟妈妈说一声。”
“去香港干吗?”
守守觉得有点奇怪,以前她跑来跑去,他从来懒得问。
“看《色戒》啊,完整版。”
为了一场电影飞香港,这倒是她素来的作风。
“别去了,在家看,我叫人替你找拷贝,不就是二十分钟不删。”
守守觉得很欣慰,看,嫁人还是有好处的:“那行,你可别忘了啊。”
结果他还真的给忘了,守守好几天没见着他的人,这天想起来给他打电话,响了半晌没人接,正打算挂了,他竟然接了:“喂?”
一听这声音就知道还没睡醒,不知道还在哪个女人床上,她突然起了恶作剧的心思,嗲着声音叫了声“南方”,娇滴滴的反问:“猜猜我是谁?”
“守守,”他仍旧是透着睡意的声音:“下次想玩这个,记得别用家里的保密电话,乖。”'
她有点恼羞成怒:“你给我找的《色戒》呢?”
这下倒问到他了,过了几秒才笑:“诶,我给忘了。”他或许是感冒了,或许是没睡醒,说话的时候鼻音很重,瓮声瓮气的。
她突然觉得心酸,说:“那就算了吧。”
“守守?”他似乎觉察到了不对:“你别生气啊,我这就打电话叫人弄去,守守?”
“不用了,我不想看了。”
她觉得精疲力竭,就把电话挂了。其实不过只有一点点像,那个冬天易长宁感冒了很久很久,一直不见好,她打电话给他,他的声音嗡嗡的,像小孩子:“诶,我给忘了。”
其实不是忘了,他故意这样说,后来她怏怏的回到寝室里,看到蛋糕跟花,才知道他根本没有忘。后来蛋糕她分给全寝室的人吃,每个人都笑嘻嘻,说:“甜啊!”"
是啊,甜啊,一直甜到人心里去。
分手的时候他却一遍遍的说:“守守,你忘了我吧,你忘了我吧……守守,你忘了我吧……”
而她像小孩子撒泼,泪流满面,揪着他的衣襟不放,那样狼藉,那样不依不饶,可是有什么用处?
有什么用处?
最后他还是撇下她。
不要她了。
守守觉得灰心,因为她想起这些事来,都不掉眼泪了。
她用老法子,出去大吃一顿,然后看电影,一场接一场的看,悲欢离合,生死哀歌,那样挣扎的痛楚,那样悲恸的人生,苦难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这时候她就会觉得自己很幸福,很快乐。
凌晨回家,看到纪南方,十分意外,咦了一声:“你怎么回来了?”
他似乎有点不耐烦:“这是我家,我不能回来?”
他们有约法三章,一方发脾气的时候,另一方就不能发脾气了,所以她笑眯眯的顺着他,哄他:“行,行,当然可以回来。”一转头又问:“你回来干啥?”
他的脸色更坏了,像是在别的女人那里受了气,引得她更好奇,还有什么女人敢给他气受?
他真正生气的时候通常不作声,她其实累了,懒洋洋去换了件衣服,出来注意到茶几上的东西:“是什么?”
“拷贝。”他很不耐烦的说,打小就是这样,嫌她烦。她是女孩子,又比他小很多,偏偏爱跟在他后头,要和一帮男孩子一起爬墙上树,他就烦她这个小尾巴,所以对她说话永远有三分不耐烦。
她顿时喜不自禁:“《色戒》?明天叫晓苏来陪我一起看,听说梁朝伟三点全露耶,耶耶!”
他突然说:“明天得还人家,要看今天看。”
“啊?”
“你以为这事容易?就为弄这个出来,人家卖了好大的面子。”
“哎呀纪南方你想想办法嘛,我现在困得要死,明天再看吧,多留一天行不行?”
“要看今天看,现在看。”
看来他是真的心情不好,连这点小事都不肯帮忙,他脾气臭起来是真臭,她皱着眉头去抱胶片,今天看就今天看。
谁知道被他一把推开:“蚂蚁憾大树!”
她吐了吐舌头,其实这是有典故的,那会儿他都念初中了,她还是小学的一年纪新生,一群孩子相中大院后头废弃的操场,要把蓝球架重新竖起来。她小时候不长个头,跟小不点似的,却蹦得最快,头一个冲上去使出吃奶的劲,想要把那铁架子扶起来。
一帮半大小子哄然大笑,纪南方笑得最响,非常鄙夷的说她:“蚂蚁憾大树!”
胶片是真的有些沉,放映室在三楼,她听到他微微喘息,伸手戳了戳:“三少爷,要锻炼啊,别成天就只做一种运动,你听听喘气的这声,老了。”
他不怒反笑:“滚!”
这才是纪南方,她快活的打开放映机,他帮她把胶片装上去,她问:“你怎么不弄数字的回来?”
“你不是说只有胶片才叫电影?”
她说过这句话吗?
不记得了。
她看电影的时候从来不吃东西,别人一进影院左手可乐右手爆米花,只有她两手空空。
家里的放映室虽然小,但是很舒服,她盘膝坐在沙发里,而他在另一边的沙发里坐下,先点上一枝烟。
她皱起眉头:“纪南方!”
他起身离开。
她以为他走了,所以安心看电影。
完全沉浸在情节里,汤唯非常的漂亮,看海报时不觉得,真正出现在镜头中,乍然仿佛如名剑出鞘,眉梢眼角都是春色,袅然似一枝桃花,千种风情,万般难言。
因为入迷,纪南方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都不知道,直到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她才瞥了他一眼:“你不出去了?”
他没答腔,她全部心思都在电影上,转过头又接着看。
传说中的回形针终于出场,她也算见过大场面的,可看到这里还是忍不住哧哧笑。纪南方突然问:“有什么好笑的。”
“这么高难度,”她比划:“真是不可思议……怎么使得上劲?”
“要不要试试?”
“嘎?”
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就吻上来,她挣扎:“臭!”
鬼晓得他刚才抽了多少烟,一身的烟臭。他不放手她就咬,最后他终于吃痛,不能不松开。
“那我去刷牙。”
真见鬼,她敷衍:“快去快去,记得洗澡。”
她还要看电影,先打发他再说,他洗澡向来慢,又爱臭美,吹头发更得半天,等他洗完澡,她早下楼睡觉去了。
谁知道电影没看完,他竟然已经洗完澡,穿着浴袍就过来了,连头发都没吹,拿着条毛巾,一边擦一边就坐下来,她完全没料到,一时逃都来不及,只好苦着脸:“纪南方,我累了。”
他看起来有点生气,站在那里不动,她想反正今天是得撕破脸了,先发制人:“你出去吧,反正你有地方去,我真的累了。”
他把毛巾掼在地板上,她想这一场大吵是免不了了,上次她赶他出去,两个人大吵了一架。
吵就吵吧,她反正不怕,狠狠瞪着他。
结果他一声不吭,转身走了。
她大大松了口气,接着看电影,梁朝伟落下眼泪,那样的男人,竟然哭了。
她在心里埋怨,就是纪南方捣乱,害她前面都没看到,到了这么煽情的地方,都没觉得感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