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1-16

皇后出墙记 (桩桩) 47-61

by 桩桩

  第47章 避难北平(一)
  几天没有锦曦的消息,皇上又下旨让她进宫,徐夫人愁眉不展等待着从凤阳传回的消息。
  徐辉祖眉头紧锁,锦曦会在哪儿呢?如果燕王不知,李景隆会否知道呢?他温言对母亲道:”儿子再去打听。“
  徐辉祖来到秦淮河边,自从落影跟了太子,李景隆常去之地便是夏晚楼。徐辉祖大步走进去,老鸨瞧着伶俐地迎上来:”这不是魏国公府的大公子吗?是什么风吹来夏晚楼了?看茶!大公子,今儿来是想听曲儿还是寻个知心姑娘啊?“
  ”我想见流苏姑娘。“徐辉祖忍住老鸨身上传来的浓烈的脂粉香答道。
  老鸨抿着嘴笑了:”不巧啊,大公子莫非不知道,最近曹国公府的李公子日日与流苏写字作画来着,流苏除了他不另见客啦。“
  徐辉祖轻笑出声:”他在便好,我找的就是他。“
  老鸨见徐辉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忙尴尬笑了笑:”原来是见李公子啊,这个嘛……“
  徐辉祖见老鸨站着不走,扔出一锭银子:”我在这儿等他。“
  ”小红,快去通传一声!“老鸨喜滋滋的把银子纳入袖中高声唤人去所传李景隆。
  等到茶凉,徐辉祖耐心不再的时候,李景隆裹着一身香风出现在花厅门口:”徐公子!不知这么急找景隆何事?“
  ”皇上下旨传锦曦入宫。“
  ”这关我何事?锦曦是你妹妹,不是我的。“李景隆心中惊诧,脸上堆出满不在乎的笑容。
  皇上传锦曦进宫?难道是因为太子与朱棣争相求娶?李景隆心中刺痛,打定主意偏不让徐家如愿。
  徐辉祖见李景隆没事人似的站着,连眉毛都不抖一下。轻叹口气:”李公子若是有锦曦下落,辉祖全家感激不尽。“
  ”锦曦与我全无干系,我怎么会有她的消息,不送。“李景隆说完转身就走。
  他利落地回拒让徐辉祖闷了口气,却又说不了什么。如果不在李景隆府中,又会躲到哪儿去呢?朱守谦大婚之日神色不似假装,徐辉祖没有办法,只能又去靖江王府碰运气。
  朱守谦听得他来,忙叮嘱锦曦藏好。急急在前厅相迎:”大哥!守谦不日将去封地,瞧我这里乱的。“
  徐辉祖坐下喝了口茶,开门见山地说道:”皇上为太子和燕王同时求娶之事下旨让锦曦进宫,眼下她不知去向,家里已急成一团。若是找不到她,皇上怪罪下来可如何是好?“
  朱守谦一愣,想起太子和朱棣在殿外相争一事,心不在焉道:”是啊,如何是好呢。“
  ”我找遍了南京城,凤阳也无她消息,她会去哪儿呢?“徐辉祖仔细地留意着朱守谦的神情。
  ”是啊,她会去哪儿呢?“朱守谦只得又跟着发出疑问。
  ”唉,没想到皇上会下旨让她进宫,从凤阳回南京不过六七日工夫,现在过去四天了,锦曦还不见人,这可怎么办啊?“
  ”若是找不到她,皇上会怎样?“朱守谦很担心皇上会迁怒魏国公府。
  徐辉祖眼睛一亮,忧虑地说道:”会迁怒父亲吧,唉!若是恼了,让锦曦进宫做女官就麻烦了,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还家。算了,我再去找找吧。“
  他说完急匆匆地走了。出了靖江王府,徐辉祖唤来侍卫:”给我盯牢了王府,飞只苍蝇出来也看明白了再放。“
  朱守谦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锦曦。
  ”如果我在凤阳失踪了呢?“锦曦突然冒出的话吓了朱守谦一跳。她白了眼朱守谦道:”我这一进宫不是嫁太子便是嫁燕王,若皇上不欲他兄弟二人相争,杀了我怎么办?最不济是谁也不让我嫁,就把我留在宫里,没一条路是我想走的。就让我失踪好了,这事也不能怪到爹娘头上。“
  朱守谦拍掌道:”好,就失踪,谁也找不着,日后我私下与姑父说起,省得他老人家担心。“
  锦曦摇了摇头:”守谦,我不能跟你去广西了,我若是玩失踪又在广西出现你便是抗旨的大罪。你日后也不要着人去传消息,若是能亲自见着父亲,便告诉与他知道,否则,不要通传消息。知道吗?“
  ”可是你若失踪,姑母姑父不知会急成什么样,你忍心么?“
  锦曦想起爹娘,又想起自以为对自己好的大哥,眼睛里便浮起一层泪影,她无力地坐下,为人子女,岂能这般不孝。可是偏偏却是自己不想走的路。她轻声问朱守谦:”可知我父亲几时回来?“
  ”听闻是十月。“
  ”好,我这就去北平寻父亲。家中母亲拗不过大哥,我又打不过他。他一心想让我嫁给太子,以后好富贵一生。我实在与他无话可讲。“锦曦拿定主意,这么一来,若是凤阳找不着人,还能拖上一拖。锦曦相信父亲定会为自己做主。
  她歉意地对朱守谦一笑:”铁柱,不能陪你去广西,那里人生地不熟,嫂子是广西指挥使徐成的女儿,原也是想到了这点,你对嫂子好,那徐成也会对你好的,再怎么说,他也是我们徐氏一族的人。“
  ”锦曦,不用担心我,我倒是担心你呢。“
  锦曦觉得前景似迷似雾。下山不到两年,就有身不由己的无力感。纵是如此,想起还有一身武功,可以自由往来,比起别的大家闺秀已是好了许多,便笑道:”这事冷上一冷也好。我也不知道朱棣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个想法。还是见了父亲再说吧。“
  当晚锦曦便收拾包袱趁着夜色出了靖江王府,此时南京城正在修建,她寻到一处空隙出了城。月色当空,锦曦独自在路上行走,夜凉如水,树林阴影清晰可见。
  若是有马就好了,锦曦摇晃了下脑袋,寻思找个地方休息。突然想起燕十七曾告诉她如有事可去城东破庙。锦曦辨认下方向,往城东而去。
  离城两里真的有座破庙,锦曦远远瞧见里面升了一堆火。她迟疑了下,想到也许会是过夜的乞儿,便走了进去。
  破庙里坐了个身穿布衣的年轻人,二十来岁年纪,见锦曦进来吓了一跳。
  ”兄台请了,在下赶路,城门早已关闭,才寻到此处想落脚歇息一晚。“锦曦见那人吓得不轻忙笑着赔礼。
  惊疑之色这才慢慢从那人脸上消退,不好意思地说道:”在下尹白衣,也是错过时辰,所以只能在破庙借宿一夜。“
  说着让开一处地方让锦曦坐下。
  过了会儿,他从灰堆中掏出两个白薯,递了个给锦曦:”公子不嫌弃便吃一个吧。“
  锦曦笑着摇头:”你吃吧,我还不饿。尹兄是去南京城做什么呢?“
  ”亲戚在南京做生意少个帮手。我去相帮于他。“尹白衣笑了笑说道。
  ”哦?尹兄听口音,是凤阳人士?“
  尹白衣边吃白薯边道:”对,我是凤阳人。今年家中受灾,朝廷两度赈灾难关是渡过了,不过,种田却种不出前程,投奔亲戚,想到南京寻寻出路。“
  锦曦才从凤阳回转,心里就起了怜悯,想起皇上二度赈灾便笑道:”朝廷对凤阳一带受灾百姓两度赈灾,百姓应该有好日子过了吧?
  “唉,虽是如此,百姓还是难啊。”尹白衣叹道。
  锦曦仔细观察尹白衣,见他天庭饱满,眼睛清明,虽身着布衣,面目无奇,却另有种气度在里面:“如此先恭贺尹兄在南京城大展拳脚找到前程了。”
  “对啦,还未问公子如何称呼,白衣相面算命也是极准。长夜漫漫,不如由白衣为公子算上一算。”
  锦曦笑着伸出手去。“在下谢非兰,尹兄瞧出什么没有?”
  尹白衣仔细看了看锦曦手纹,又看了看她的面相,面露惊疑之色:“公子,你怎是男生女相?且贵不可言。奇怪!”
  锦曦一惊,笑道:“尹兄说中一半,非兰正是男生女相,家中也有几亩良田,贵不可言却没说对了。”
  尹白衣摇了摇头又道:“谢公子的命相肯定是贵不可言,非富即贵。正犯桃花啊!”
  锦曦心中又是一动:“家中正张罗着给在下订亲,尹兄再看看,这亲能成么?”
  尹白衣仔细又瞧了瞧笑道:“能成!你瞧,这姻缘线中途虽有波折,往下却是平坦无分岔,必是良缘。”
  良缘?锦曦苦笑,伸回了手兴趣全无,靠着墙合上了眼:“多谢尹兄吉言,明日还要赶路,睡吧。”
  她听到尹白衣呼吸声慢慢平稳,惭有鼾声传来方睁开了眼睛。锦曦看向神龛,当中一破败的大肚弥勒佛憨态可掬。锦曦轻轻站起身,走到弥勒佛旁打量,供桌上灰尘积了寸许厚,她没有找到能留下纸条的地方。
  燕十七告诉她这里,必然有可供传递消息的地方。锦曦仔细地又找了一遍,终于发现弥勒佛嘴微张,似有油光。她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失踪,兰三字回头看了眼尹白衣,手一扬,那张纸条便飞进了佛像嘴里。
  至于怎么取出来,是不是燕十七留言的地方她便不管了。
  锦曦相信燕十七肯定能猜出她的意思。她走回火堆旁闭眼休息。她睡着睡着,突然感觉有人接近破庙。锦曦大惊跳了起来,见尹白衣还在睡,便蹑手蹑脚跑到庙门口张望。月光下,十来个身着侍卫服的人正团团围住破庙,也不再靠近。锦曦凝神一看,暗暗叫苦,来的正是魏国公府的侍卫。她寻思定是在等大哥。
  想起大哥的武功,锦曦沮丧不己,自己肯定打不过,难道就这样被大哥捉回去?
  正心焦不已的时候,尹白衣睁开了眼睛:"小兄弟,你走来走去的做什么?"
  "实话告诉尹兄,我家中想为我定亲,非兰是偷跑出来的,家人找来了。"
  尹白衣瞧她脸色灰败,突然咧嘴笑了:“嘿嘿,小兄弟遇到了我,不妨事,跟我来。”
  锦曦惊疑地看着他,尹白衣走到神龛前对她招手:“你躲这下面,来人我来打发。”
  锦曦反正出不去,一头钻进神龛下面,被灰尘呛了下,强自忍住。过了片刻,外面涌进一群人来。
  “这位兄台,可见过一衣着华丽的小公子么?”徐辉祖盯着尹白衣问道。
  “没见过。你是何人?怎么半夜寻到破庙里来了?”尹白衣装着困乏打了个呵欠。
  “我手下一路跟她进了这里,怎么会就没人了呢?”
  锦曦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见徐辉祖的脚步往这边移动,吓得不敢动弹。
  尹白衣不知做了什么,锦曦只看到地面火灰被风生带起,然后就听到大哥暗着嗓子道:“在下寻的正是亲弟,兄台何苦要横加插手,多管闲事?”
  “我最厌别人扰我清梦,请吧。”尹白衣淡淡地说道。
  “你给我出来,非兰!”徐辉祖恨恨地说道。
  锦曦从神龛下爬出来,不敢看大哥的眼睛。
  “和我回去!”
  “大哥,我去北平寻父亲,爹说了算!你就当我在凤阳失踪了吧,这样也可以交代了。”
  “你!”徐辉祖一掌打来。
  尹白衣身形一展挡在了锦曦面前:“我答应过小兄弟,他不愿意回去,你何必苦苦相逼呢?”
  徐辉祖敌不过尹白衣,见锦曦躲在他身后一副倔强表情不由气得脸色铁青:“你就算寻到了父亲,也改变不了什么!哼,回去!”
  锦曦松了口气,转身谢道:“多谢尹兄相救,原来尹兄竟是高人,非兰有眼不识泰山。”
  尹白衣嘿嘿笑了:“我只是觉得与你有缘罢了。这武功,不提也罢。”
  如此一折腾天已蒙蒙亮了。锦曦便与尹白衣告别,往北平方向而去。
  锦曦一走,尹白衣微微笑了笑便走到佛像前看了看,又绕到后面,在佛像背后摸索了片刻,手触到了一个机关,轻轻一扮,佛像后面弹开一个洞口,他取出了字条,看了看又塞回了佛像嘴里。
  想了想锦曦走的方向,尹白衣飞身跟了过去。

  第48章 避难北平(二)
  锦曦走在往北平的官道上,八月天热,时近午时地面已蒸出一地热气。锦曦走得累了,看到茶棚口中饥渴,便走了过去。
  她大口喝完茶,问茶博士:“请问往前多久才能见到市集?可有马卖?”
  “往前二十里有市集,不过,这大热的天,”茶博士摇了摇头,觉得顶着日头走路前去实在辛苦。
  锦曦很无奈,总不能在茶棚坐一下午吧?
  “咦,那不是谢公子!”
  锦曦回头,见到尹白衣背着包袱擦着汗走来。“尹兄不是去南京城寻亲?”
  “唉呀,本来是去投奔亲戚,到了南京,却听说亲戚生意搬到了北平,只好去北平寻亲。”尹白衣愁眉不展。
  “哦?在下也是去北平寻亲。”
  “你我结伴上路如何?瞧谢公子身单瘦弱,又衣饰华丽,正是强人看中的目标啊。尹某不才,正好可保护公子。”尹白衣咧开嘴笑道。
  锦曦也跟着笑了起来,尹白衣恰巧救了她,又恰巧也去北平,天下间有这么巧的事么?他是什么人呢?连大哥也不是他的对手,他若想跟着她,她有什么办法可以甩掉他?锦曦故意露出高兴之色:“有武功高强的尹兄相伴,自然求之不得。”
  尹白衣笑道:“尹某打算此去北平投亲不成,便投入军中,混个好出身也好回家光宗耀祖。”
  锦曦见他脸上笑容如破庙中弥勒佛般笑得憨厚,对他的防备心更重,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救她,也不知道为何他要一路跟随,现在敌友不分又甩不掉便笑道:“如此小弟性命便托给尹兄了。”
  两人喝完茶便上路,走了一会儿,尹白衣停住:“小兄弟,等我会儿!”
  锦曦不明所以,见尹白衣走到林边摘下些树叶做了两顶帽子,往她头上扣了一顶乐呵呵地道:“如此便不惧酷热了。”
  他脸上带着一种保护的色彩,让锦曦想起从前的大哥,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到了傍晚两人走到了集市,锦曦发现尹白衣特别心细,给她要了间上房,自己去睡了下房,见他一袭布衣想是囊中羞涩,当下便拦住他道:“尹兄,钞由小弟来会可好?”
  “不好,”尹白衣正色道,“尹某虽与兄弟结伴同行,却不能让兄弟会钞,下房也没有什么,能睡人就行。”
  锦曦不再勉强,尽管疑虑未去,却对尹白衣好感又多了一层。
  早上两人去看马,尹白衣选了匹极便宜的杂马,锦曦骑了匹高头大马,回头看到尹白衣大个头却骑老马,自己小个子却骑大马,忍不住就笑了:“尹兄,你不觉得可笑?”
  “不觉得,有马可骑已好了很多,况且,”尹白衣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我这匹老马,脚程却比小兄弟要快得多了。”
  锦曦不信,当下两人便赛起脚程,初时她的高头大马远超老马,行了百里路,老马却赶了上来。锦曦大为佩服赶紧讨叫。
  只见尹白衣拿出一个酒袋喂给马喝,笑着解释道:“小兄弟可知道唐时秦琼的黄膘马?”
  “尹兄不会是说那个小市集上你正选了这么一匹黄膘马?”
  “哈哈,正是!”
  锦曦不由得对尹白衣刮目相看,赞道:“此去北平,正有马市交易,尹兄不要说你的亲戚正是做马生意的?”
  “呵呵,又猜中了,小兄弟聪慧过人哪!在下祖传有相术,相马相人都是一流的准。现在连年开战,做马生意稳赚不赔啊。”
  锦曦想起父亲,不由得笑道:“若是尹兄相投入军中,在下倒可以引荐,军中正少尹兄这样的人才!有一身好武功,还会相马,在军中必能如鱼得水。”
  尹白衣摇了摇头:“在下的心愿就是赚些银两,实在不行才会投军,不过,还是谢谢小兄弟了。”
  两人一路行来,锦曦与尹白衣又多了几分亲近,称兄道弟聊得好不开心。
  走了十来日,终于到了北平。两人进城后锦曦对尹白衣道:“尹兄若是有事,可往元帅府寻我,在下姑父正是魏国公。”
  尹白衣似吓了一跳,忙拱手道:“原不知小兄弟竟有如此显赫的亲戚,一路上多有冒犯了。”
  “尹兄不必客气,与尹兄同行,非兰收获甚多,不必太过拘礼。非兰告辞。”锦曦笑着拱手为礼,打马而去。
  尹白衣目送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满意与兴味,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锦曦跑过街角又转了出来,远远地看到尹白衣离开,难道,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尹白衣真的就是恰巧出现救了自己,又恰巧亲戚真的来了北平?
  锦曦心里始终放不下心,细想一路上尹白衣除了照顾自己还真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可是普通人怎么会有那么好的武功呢?她百思不得其解,调转马头进了元帅府。
  徐达听得锦曦前来,长舒一口气拉着锦曦左看右看呵呵笑了:“锦曦啊,府中来信称你失踪,可吓死为父了。皇上圣旨一下,若是找不到你人,为父可不好交代啊。”
  锦曦一听心凉了半截,巴巴地望着父亲道:“锦曦进宫不是嫁太子就是嫁燕王,弄不好皇上一生气,怕害了他的皇子,留锦曦在宫中不嫁,或随意赐婚给他人,这怎生是好?父亲,锦曦求你,不要让锦曦进宫去。”
  徐达想了想笑道:“你来了先住下,为父十月返京,这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好生想想,锦曦说得没错,若是皇上恼了,随意赐婚他人,为父也舍不得。”
  锦曦这才高兴起来,住进了后院。
  徐达当即修书一封嘱人快马送信回京。
  朱元璋收到信后哈哈大笑,对马皇后说:“这个天德,不愧是我大明王朝的第一将啊,有勇有谋,他的女儿如今在北平,他请朕宽饶于他,十月携女回京。”
  “听说天德极疼那孩子,因为三岁就送往了庵堂养育,回府不过一年多,他是怕皇上两位皇儿都不给,另行赐婚啊。”马皇后笑着摇头。她与徐达也是相熟,对他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
  “天德担忧也是正常,不过,朕可不能由着他的意思来。来人,传旨,着魏国公立即携女返京!朕还非得看看他的女儿不可。”
  这一纸圣意三百里加急送往北平。徐达叹了口气递给锦曦:“你若是真不愿嫁,为父也不勉强,只是,锦曦,你觉得你自己的意愿和魏国公府上下几百口人命孰轻孰重?你觉得为父能做得了主么?”
  他静静地看着锦曦。
  锦曦低下了头,双膝跪倒在地:“父亲,锦曦断不会嫁给太子,他,他与大哥实在让锦曦倒足了胃口。”
  “燕王呢?”
  “锦曦不明白燕王为何会突然求娶,凤阳之行一直是以男装出现,化身您的远亲叫谢非兰。”锦曦老实地说道。
  “你不喜欢燕王?”
  “嗯。”
  徐达试探地问道:“锦曦有心上人了?”
  锦曦闻言大窘:“父亲何出此言?”
  徐达抚了抚长须,眼中露出深意:“锦曦,你跑来北平,原是被你大哥逼的,他一心攀附太子,想东宫空虚,日后你的富贵不可限量。为父却看好燕王。”
  “父亲,难道,只能嫁给亲王才是好归宿么?”
  “锦曦,你不明白。你先起来,”徐达拉起女儿,走到门外看了看,掩住房门道,“你可知道你表哥靖江王朱守谦父母双亡之事?”
  锦曦摇了摇头。
  徐达缓缓说出了往事:“你母亲与守谦之母是姐妹。她们的父亲是大将谢再兴,我亲眼看到了岳丈投降张士诚被杀,守谦的父母也是投降张士诚被杀了。守谦虽被皇后娘娘带大,可这往事他是不知道的。”
  锦曦吓了一跳:“怎么会是这样?!都说是病故。”
  徐达摇了摇头:“我与守谦父母算是连襟,岳父如此,连襟如此,皇上建国后对功臣多有猜忌,但皇上却没有株连,我已经感恩不尽了。若是皇上愿以皇子相配,那么对我们一家人还算念旧,若皇上没有这个意思,恐大祸不远。锦曦,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父亲!”锦曦脸色苍白,“难道父亲要以锦曦的终身去试?”
  “为父听闻太子和燕王求娶于你,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忧虑。总之就是看皇上的意思了。锦曦,你原谅你大哥,他也是担忧这些,所以一心想把你许给太子,以保家族平安。准备一下,我们便回南京吧。进宫之后,若是皇上不喜,不赐婚于你,你心愿达成,父亲马上辞官归田,希望能平安过完余生。若是皇上赐婚,锦曦,请你看在府中数百条人命的分上,答允亲事,不管是太子还是燕王。”徐达恳切的看着女儿。他知道锦曦聪慧孝顺,性子却倔强,所以坦诚告之。
  难道,跑来北平就得到这个结果?锦曦想起大哥在破庙里说的话,见了大哥也改变不了什么。她脸色苍白紧咬着嘴唇不语。
  徐达走出厢房突喃喃自语道:“皇上最好的地方就是不会株连,对你母亲,对守谦都是极好。”
  锦曦一愣,眼睛亮了起来。父亲是提醒她,就算定了亲,就算嫁了人,她若有什么动静也不会牵连家人么?

  第49章 白衣的身份(一)
  早晨起来,锦曦站在四方院子里望着天边飞过的鸽子出神。荒凉的鸽哨一圈圈在碧蓝的天空中荡漾开去。
  她瞧着那团鸽影规矩地掠过头顶,禁不住陷入沉思。随父亲回南京进宫该以何种面目出现呢?是斯文纤弱的大家闺秀还是飒爽冷静的本来面目?几乎就在这样的念头兴起的瞬间,锦曦叹了口气想起师傅的嘱咐。
  “师傅,锦曦是会武功的, 谢非兰怎么突然间就变得路人皆知了呢?是我不够谨慎还是遇到人太厉害呢?”锦曦摇了摇头,决定不管别人是否知道,示弱总是好事。
  人喜欢同情弱者。锦曦想皇上与皇后乐见的肯定是循规蹈矩的魏国公府的千金,而不是会舞刀弄枪的女子吧。她突然转念又想,若是皇上皇后不喜是否就能摆脱与太子或是朱棣定亲的命运呢?
  父亲的话语又在耳边响起。再忠心的臣子,再明白圣意不可妄加猜测,却仍是想揣摸,想了解。
  一生戎马,半生浴血。功能名就之后该不该解甲归田呢?大明朝最有勇有谋的将军也拿不准啊。
  锦曦犹自望着天空陷入冥想,一个声音唤醒了她:“小姐,有个叫尹白衣的人求见。”
  她回过头对侍女笑了笑:“带客人去花厅,唤我公子,明白吗?”
  “是,公子!”
  锦曦换上男装,对镜照了照。光洁的额头,精致的五官,眼神中透出勃勃英气。她走了两步,浅紫绡纱长袍玉带勒腰,负手一站,不比朱棣李景隆燕十七差!她满意的抿抿嘴大踏步走向花厅。
  尹白衣,你果然来了。你果然是跟着而来的么?就冲你能提前到燕十七联络的破庙等我,你也是个高手。
  锦曦走进花厅,尹白衣还是一身布袍老老实实地坐着等她。
  “尹兄!”
  尹白衣站起拱拱手:“谢公子!”
  锦曦坐下来笑道:“找着亲戚了么?”她想尹白衣会又说亲戚找不到了吧,眼睛含笑瞧着尹白衣。
  “找到了!”尹白衣颇有点高兴。
  锦曦一怔,找到了?她狐疑地看着他,难道自己猜错了?“如此恭喜尹兄了。”
  尹白衣咧着嘴憨厚地笑道:“我家亲戚正与魏国公的军队做马匹生意,想着公子是徐公的远房侄子,正巧路过元帅府就进来看望一下你。”
  “多谢尹兄还记得小弟,时候不早,一并吃个便饭?”锦曦有点羞愧,明明尹白衣救了自己,一路好生照顾,还对他百般怀疑。
  “不了,刚到亲戚家,总得多干点活,就来看看你,我这就走了,若是公子想买马,我给你挑匹好马!”尹白衣笑着拱手就要告辞。
  锦曦眼珠一转,的确也想要匹好马,便笑道:“非兰还真有此意,要麻烦尹兄带我去选匹好马,不日就要回转南京怕是没有时间了。”
  “这样啊,明日我带公子去马场吧。”
  两人约好时间,尹白衣便离开了。
  “徐福,你去查查北平是否有个尹记马场!”锦曦吩咐家将去查尹白衣。她总觉得太巧,虽然尹白衣什么破绽都没留下,然而他高明的武功,一路相伴总让她心里不踏实。
  “锦曦,那个尹公子是和你一路到达的?”徐达刚才进花厅就听到锦曦的吩咐忙笑问道。
  “父亲,”锦曦把离开南京后的事情说了出来。
  徐达微微沉思:“尹记马场倒是有,你是怀疑尹白衣武功高强,不似能屈身小小马场之人是么?”
  “父亲,他逼退了大哥,大哥有身高明的武功。”锦曦想了下这样说道。
  徐达眼中闪动着深思:“怎么,不告诉爹你也会武功的事么?”
  锦曦一怔,低下头轻声道:“父亲原来什么都知道。”
  “你三岁抱你去栖霞山时,接过你的不是庵堂的师傅而是道衍和尚。”
  “啊!父亲认识师傅!那为何……”
  “为何你师傅还要叮嘱不要显露武功,装着柔弱瞒过府中之人吧?”徐达戏谑地微笑。“锦曦,我徐天德的子女岂能是弱不禁风之辈?这样做不过是对外掩人耳目罢了。若是一府都是将门虎女,为父是担心皇上不放心哪。我想曹国公便是这样训儿子的吧,那个李景隆,唉,若他只是平凡也就罢了,偏偏风流成性,在南京城成了第二个柳三变,虽有一世富贵,为父怎可放心把你托付于他,便回拒了亲事。不然,也不会有如今面临太子与燕王的烦恼。”
  “父亲!”锦曦轻叹,目光望向花厅之外。那里有一角蔚蓝天空,有白鸽自由飞翔。她想起山中跟随师傅的十年,无忧无虑。如今都远了么?
  朝廷的微妙局势,父亲身居高位的惶恐不安,这些都慢慢的来了。
  “我不在府中你自作主张强着守谦带你出去玩闹,谢非兰比箭赢了燕王,你以为南京城中知道的人还少了么?”
  锦曦低着头冷汗都惊了出来,她终于问出一个疑惑很久的问题:“父亲,那秦淮河玉棠春背后撑腰的究竟是何人?火,是大哥放的。”
  徐达叹了口气:“那是太子的产业,你大哥一心帮扶太子,岂能容这玉棠春继续开下去?”
  “太子?”锦曦想起当日玉梅说有人想找个小倌,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父亲知道,那皇上不也知道?”
  “太子好美色,皇上蔫有不知,但皇上对太子期许过高,是皇上下了密旨给你大哥去灭掉的,没想到,你当时正在船上。”徐达平静的抖出事实。
  锦曦嘴张得老大,乖乖,难怪大哥如此胆大敢在秦淮河上放火,玉棠春无一人逃生。
  “锦曦,咱们家不是普通人家,你的身份也不是普通人。你要记住这点,你是在山上长大的,回府不到两年,切记慎言慎行哪。”徐达语重心长地说道。
  “可是父亲,为什么?为什么我从小没有接触到这些,从小就在山间长大,为何不能让我继续回到山林?我,很不喜欢。”
  “因为,你是我魏国公的女儿。”徐达看着锦曦沮丧的神色眼中露出怜悯,“你明日去马场选匹好马吧,我的女儿纵不能有绝世武功,骑马射箭也很正常。”
  “是!”
  “如果,那个尹白衣想要跟着你,就收了他吧。”
  锦曦吃惊地抬起头看着父亲,眼中露出询问之意。
  徐达老谋深算的笑了笑:“如果是友,多个武功高强的人在身边你就少操很多心。如果是敌,放在眼皮低下,也比放他在暗处强,明白了么?”
  “锦曦明白。多谢父亲教诲!”
  徐达迈步走出去,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回到南京就知道了。
  第二天锦曦便去了马场,记着徐福传回来的消息。尹记马场是北平一带最大的马场,一直与牧民有交易,做着军马的交易。
  尹白衣带她出了城直奔马场。
  蓝天白云碧草如丝。锦曦视野开阔只觉心旷神怡,她呼吸着这里的空气纵马飞驰,把回南京面圣,太子和朱棣远远的抛在了脑后。
  “谢公子,你想要匹什么样的马?”
  “我对马不懂,只要是投缘的神驹就好了。不过,那种黄膘马就算再神骏我也不喜欢。”
  尹白衣呵呵笑了:“这样,我们这就去看看,看哪匹马能入你的眼,再说?”
  “好!”锦曦不置可否,就算没有选到中意的马,就当出城散心也好。
  马场一望无际,两人奔跑了会儿,前面群马正在放牧。
  “你注意看,领头那匹黄色马叫耀日,那还有匹白马,身型不错,叫飘雪。是马场里最好的马。”尹白衣热情的介绍着。
  锦曦看了眼头马,又看了看飘雪,没有感觉,便摇了摇头。
  尹白衣目中带有深意地望她一眼,爽朗地笑了:“谢公子不识马却对马有感觉。这样,我偷偷告诉你,我家亲戚还藏有好马,不过是给人订下了的,去瞧瞧再说。”

  第50章 白衣的身份(二)
  两人进入马场。尹白衣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马僮:“若是叔父知道你是徐公亲侄,必肯割爱相让。”
  锦曦微笑道:“如此便多谢尹兄引荐了。”
  马场内搭有一圈马棚,栓了不少马,尹白衣一直带着锦曦往里,在最里面只有两间马棚,一左一右养了两匹马。
  两匹都是黑马,从头到脚不见一丝杂色,马头玲珑,身长丈许,见有人来,均伸出头好奇地张望。其中一匹喷了喷鼻子又转开头去,似是不屑一顾。另一匹仍然伸着头望着锦曦。
  锦曦一怔,已被那马的眼睛深深吸引住了。马眼睛宛如两颗水晶,莹光四射,又带着一丝温柔,锦曦不由自主地便走了过去。
  “小心咬你!”尹白衣赶紧出声喝止。
  锦曦对着马笑了笑,那马便把大大的马头低下嗅了嗅。然后望着锦曦。两人大眼看小眼对视了会儿。那马便不安的刨着蹄子,两耳也背了过去。
  “你要生气了么?”锦曦轻声问道,慢慢伸出手去。
  “咴!”那马猛得往后一扬头长声嘶叫起来。
  只听到马棚中也跟着响起马的嘶鸣,此起彼伏。
  锦曦看了马一眼,再回头,见另一匹马毫无动静,懒洋洋地站着不理。她“噗嗤”笑了起来。
  “尹兄,这两匹马可真是有趣。不知放在一处会是什么样。”
  “呵呵,他俩一公一母,公马热情,母马懒散,在一起却要打架,有别的马却又是一致对外,放在一处不行,离得远了也不行。”尹白衣含笑道,“我初见也好奇,知道了这状况觉得也很有趣。都是难得一见的神驹,叔父舍不得卖呢。”
  锦曦叹了口气:“若是我带走一匹,另一匹不是就很难受?”
  “我相过面,谢公子桃花缘动,你若选中一匹,另一匹便送于你订亲之人如何?马也不分开了。”
  锦曦极想要那匹公马,听尹白衣说起姻缘之事又极烦恼,便犹豫起来,看了半晌方道:“算了,由它们在一起吧,我还不想成亲。”
  尹白衣也不多劝,两人往外走出马棚。锦曦回头,见那匹公马头伸得长长的,又在张望她,便挥了挥手,那马似看得明白,又一声长嘶送别。
  出了马场锦曦笑道:“今日收获颇丰,多谢尹兄了。不日非兰将与魏国公回转南京,走得仓促,在此先行告辞。”
  尹白衣笑道:“那有缘再见!”
  锦曦心想,难道真的就这样了?脸上没有半分不豫笑道:“若是尹兄想从军建功立业,一定向我叔叔推荐。”
  她看到尹白衣神色不变,暗自嘀咕,难道真猜错了?又加了把火道:“尹兄武功高强,在马场不怕委屈了?”
  “多赚些银两就好了,别的不敢贪图。谢公子一路平安!”尹白衣不卑不亢的说道。
  “那就告辞了!”锦曦再不多言,拍马离开。
  过了两日,行李收拾妥当,徐达便与锦曦带着家臣侍卫回转南京。
  出了城门突听得后面蹄响。锦曦回头,见两道黑影飞奔而至,尹白衣笑嘻嘻地骑在那匹母马出现在眼前。
  “谢公子,我家叔父道好男儿不能志向浅薄,想让我投入徐公帐下效力,并将这两匹马相赠以为见面礼。”
  徐达早已听锦曦说起,沉着脸审视着尹白衣老半天方回答:“我就一个要求。”
  “元帅请吩咐。”尹白衣毕恭毕敬地答道。
  “忠诚!”
  “既然投入徐公帐下,自当忠心不二。”
  “如果我不让你上战场呢?”
  尹白衣面色不改答道:“徐公吩咐便是。”
  “做我家将如何?”
  锦曦并不言声,尹白衣来投如果是一直跟着她,做徐福家臣也没有什么,如果是想建功立业,倒还不如在马场潇洒自在。她很佩服父亲问出这么个问题。
  “是家将,不是奴才侍从!”尹白衣吐出一句话,神色不变。
  徐达凌厉地看着他,尹白衣平静地骑在马上不动。
  “哈哈,小伙子,既然要进我的帐下,还敢与我讨价还价?”
  尹白衣恭谨地答道:“若是要仆人,白衣还不如回马场赚银子做个商人自在。”
  “锦曦,你说呢?”徐达与锦曦交换了个眼色。
  “尹兄,如果要委屈你做我的家将呢?”
  尹白衣似愣了愣,咧开嘴笑了:“若是保护公子,白衣义无反顾。”
  “好,那我女儿的安全便交给你了。你能发誓以命护她么?我可许你富贵。”
  尹白衣似有瞬间的惊愕,触到锦曦晶莹的眸子便笑了:“原来是徐小姐,五年,我做小姐家将,五年后准我战场杀敌!”
  徐达脸色一变,冷声道:“你若想从军,有的是队伍,你为何一定要跟住我女儿?有何企图?!”
  尹白衣笑了笑:“魏国公真是好眼力,不过,白衣来历不方便告之,我只管护住小姐便是。”
  锦曦呵呵笑了:“尹兄一直隐瞒身份,锦曦很感激一路照拂,不过,我魏国公府从不白受人恩惠,尹兄自便吧。”
  徐达扬手,队伍继续前行,不再理会尹白衣。父女俩心中透亮,尹白衣的确是奔锦曦而来。至于是何人所托,为何如此便不知道了。
  行到镇上,尹白衣竟然又带着两匹马出现。他走到徐达与锦曦面前轻声道:“可否借步说话。”
  徐达想了想将尹白衣带入房间。关上房门后,尹白衣从怀中取出一信递给徐达。“国公看了便明白了。”
  徐达惊疑地看了白衣一眼,打开了信,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顺手将信递给了锦曦。
  信中写道:“锦曦徒儿,尹白衣是你师兄,答充为师护你五年周全。五年后,为师自来寻你。”下方画着道衍和尚熟悉的花押。
  “师兄?”锦曦呆住。
  “呵呵,师妹,不好意思,一直跟着你却又想看看师傅调教了十年的关门弟子是什么样。白衣本不欲表露身份。实在是徐元帅目光太过犀利,不说也不行啊!”尹白衣脸上露出一丝调皮的笑容。
  “那尹记马场呢?”
  “是我开的。”尹白衣毫不掩饰。侧身对徐达道:“师傅算着师妹这五年命格变动极大,我受师傅大恩,无以为报,当倾尽所能护师妹周全。”
  “师兄,锦曦有一事不明,当时你怎知晓我会去往城东破庙?”锦曦想不明白此事,不问个明白她心里始终难以释怀。那是燕十七交待的秘密联络处,不会这么巧吧?当时自己本是往北,突然想给燕十七传讯才去了城东破庙。
  尹白衣微微一笑:“我有个朋友,叫吕飞。”
  锦曦恍然大悟,她张口正想告诉尹白衣吕飞已成了朱棣的燕卫,想想还是见到燕十七再说,便笑道:“原来是这样。猜到我要去么?”
  “我在哪儿等了三天。正巧那晚你来,又遇到了徐公子。”
  徐达和锦曦终于放下心来,徐达笑道:“如此不是委屈了白衣?”
  “师傅曾相救白衣并授以武功,白衣无怨无悔,今日之后,五年内便没有尹白衣,只有小姐家将。”
  锦曦极不好意思:“怎么敢劳烦师兄。”
  “以后叫我白衣吧,小姐,师兄二字莫要再提。”尹白衣眼神清明,态度恭谨。
  锦曦还要再说,白衣已打断她:“老爷,小姐,白衣先行告退。”他行的是家臣之礼。转身出了房门。
  徐达想了想道:“你师傅是出尘之人,当年你出生也是他算命后抱走你的。他这么做必有其深意。既然白衣坚持,你就不要再想此事了。”
  “知道了。”平白多出一个师兄,还口口声声以师傅之命做她家将护她五年,难道,这五年中真的有大事发生吗?
  锦曦心里对未来更加迷茫,想起入宫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几日后队伍平安的到达南京。回府后徐辉祖被父亲狠狠的训斥了一顿。他知道太子已放弃锦曦,心里极不是滋味,又盼着锦曦进宫或许又有变化,始终坚信锦曦嫁给太子是最好的选择。锦曦与他想法不同,兄妹俩形同路人。
  回府第二天,锦曦便接到圣旨宣她进宫。

  第51章 锦曦进宫(一)
  带着沐浴后的芬芳,围上纱绫的腰子,罩上鸦青色的水洗纱大袖衫,系上同色系浅湖青的百褶长裙。裙上绣着绮丽的缠折枝花纹,幅摆一圈卷云饰,用金丝银线绣就微沉地压在脚面上。
  “好好,转过身子娘再瞧瞧!”徐夫人欣喜地瞧着盛装后的锦曦。
  快十五岁的锦曦个头适中,因为短身大袖衫与长裙的搭配身段越发窈窕。轻轻一动,六幅长裙似秋水微荡,迤逦露出一种纤弱的风情。
  “锦曦,你,是大脚,记着别走太大步,这样轻步,最多只微微露点脚尖出来就好,别让人瞧见你的脚!”徐夫人瞧了瞧又吩咐侍女道,“去把长裙裙边改改,再放一分出来,一定要遮住小姐的脚。”
  “娘!”锦曦有些无奈,试衣便试了一个时辰,一边试一边改还有完没完?
  “这是进宫,若是让别人知道你是大脚,魏国公府的脸往哪儿放?”徐夫人嗔怪道。她拉着锦曦坐在铜镜前,小心挽起锦曦一半的发丝用支金丝攒花簪细致的绾好别起。铜镜里便出现一个云髻如雾,眉若修羽,眼似横波的美人。
  锦曦轻叹了口气,眉梢微拢,又淡淡舒展开去。
  徐夫人抽了口气:“锦曦像足了小妹,明艳逼人……”说着声音便哽咽起来。
  锦曦知道她想起了姨妈之死,拍了拍母亲的手,展颜笑道:“娘,这不好好的么?女儿无灾无病,只是进宫面圣罢了,不会有什么事的。”
  “锦曦啊,皇上要见你,还不是为了太子和燕王同时求娶,看不上也就算了,若是你的言行出了差错,魏国公府不是平白遭人耻笑?唉,当年送你上山,怎么就忘了缠足这一茬呢?”
  “皇后娘娘不也是天足?没准儿啊还喜欢锦曦不是小脚呢。”锦曦尽力地安慰着母亲。视线所及之处,满屋子都是三寸金莲,看上去的确秀美。
  珍贝也掩嘴轻轻笑了:“还是小姐好,走路都带男儿风气,珍贝跟着小姐怎生都走不快,羡慕死了。”
  徐夫人嗔了珍贝一眼叹道:“皇后与皇上那是乱世结缡,一样上战场的,可非平凡人家女儿可比。现在天下太平,这女人若是一双大脚,怎么嫁得出去?”
  “娘,你总不能叫我现在缠足吧?”锦曦呵呵笑了,要是如珍贝一般走路也慢悠悠的,还不急死她。
  “锦曦,你可要给我记住,不准大步!珍贝,给我弄根布绳来。”
  锦曦大惊:“干嘛?”
  “娘想了想,还是拴上绳子好些,免得你一不留神步子大了,这脚要是露了出来,整座南京城都会笑话魏国公千金是大脚!”徐夫人觉得这个办法好。
  锦曦哭笑不得:“我不习惯,一跤摔了咋办?”
  “你就得小心,不能摔!”
  “娘!”
  徐夫人一心不愿让人知道锦曦是天足,下定决心要这么办。
  等到打扮停当,锦曦站起身轻抬了下脚,苦着脸道:“娘,这一尺是不是短了点?”
  徐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叹了口气道:“瞧瞧娘。”
  她脚步微抬,竟每一步都在一尺之内,长裙压脚,行走间带出风摆杨柳的款款风情。“看到没?你啊,就是习惯了大脚,一步走出去,竟和你大哥一样,这怎么能行!”
  锦曦试着抬了抬脚,一个趔趄,忙扭动身子站定,叹了口气,还不如像僵尸一样蹦跶着走路方便。她弯下腰就要去解足裸的绳子:“不行啊,娘,我以后练习可好,这样,我怕真要摔跤出丑了。”
  徐夫人一把拉住她的手:“不准解,这是面圣啊!锦曦,你只需记得脚上有这根布绳,走路小心,会有宫侍搀扶你,就好了。万一你忘了,这一步迈出,就是笑话!娘不准!”
  锦曦正欲争辩,一名侍从急急走进房内:“夫人,老爷在催了。”
  “裙子改好了么?”
  “好了夫人。”侍女伶俐地咬断线头,小心给锦曦系上。
  锦曦无奈地小步移动着脚,生怕又扯住绳子绊倒。珍贝抿嘴笑着扶住锦曦:“我的小姐,你习惯了就好啦,珍贝小脚也一样走路呢。”
  就这样一行人慢吞吞的走到府门口。锦曦看到马车,实在忍不住为难地望着母亲:“我怎么上去啊?”
  侍从端来一根踏足凳放下。珍贝扶住锦曦小心的迈上一只脚,锦曦赶紧以金鸡独立的法子站稳,再看看面前的车轿,足尖一点竟跃了上去。她没看到母亲的脸黑了黑,得意地坐进轿子:“好了,娘,没问题了。”
  “锦曦啊!”徐夫人见她轻跃上轿,心脏都要停了,大家闺秀怎么能跳上跳下?她忍不住又要念叨。
  徐达好笑地看着夫人,想她也是一片苦心便道:“夫人,不会有什么的,回去吧。”
  徐夫人答应着,又急步走到轿前掀起轿帘叮嘱道:“锦曦,你万不可把绳子给我解了!娘,娘也是为你好。”眼圈竟然红了。
  锦曦叹了口气笑道:“知道啦,你放心,我绝对不会丢人现眼。”
  车轿稳稳前行,锦曦看看自己,再伸伸脚,望着足裸间那段绳子出了半天神。想动手解了,想起母亲殷切的眼眸,又放弃。
  到了皇宫,锦曦本想如法炮制跃下车,结果一个小太监趴在地上,她愣了愣,徐达明白,已走到轿前拉住女儿的手笑道:“爹扶你下轿。”说着还对锦曦眨了下眼。
  锦曦拉住父亲的手轻盈落地。早有宫女候在一旁,轻扶住锦曦的手臂带着她往里走。
  “魏国公这边请,皇上等候多时了。”
  徐达看了眼女儿示意她安心,便跟着太监先行进殿。
  锦曦扶着宫女的手,小心移动的脚步,腰板挺直,目不斜视。眼角却不时扫向宫女脚下,见仍是小脚,不禁羡慕,小脚还能扶着大脚走!她想,若是出丑就先崩断了绳子再说。她一边想一边看着皇宫。
  不知道转了多少处宫室,终于到了坤宁宫外。等了片刻,一个太监尖声传报道:“宣徐氏觐见!”
  锦曦心里马上紧张起来,轻抬脚步以小碎步移进殿内,不敢抬头,跪伏着行礼:“锦曦见过皇后娘娘,请娘娘金安。”
  马皇后端坐殿内,只觉一抹青影轻飘飘地移进殿内,听到清脆的一声,便忍不住笑了:“起来吧!”
  “谢娘娘!”锦曦磕了个头便要站起,马上想起脚上栓的绳子。偷眼望了望皇后,双手用劲一撑,大袖衫盖住了身体,不动声色的站了起来。
  屏风后的朱棣看到这动作“扑”的一声便笑了,赶紧掩住嘴。马皇后听到后面的声音清了清嗓子掩饰道:“过来,让哀家瞧瞧。”
  锦曦低着头慢慢走近。
  朱棣为锦曦刚才那个用力直直的跳起的动作惹得发笑,憋得险成内伤。他搞不明白锦曦为何要这样起身,表面看上去倒是没什么,他眼睛可比马皇后犀利多了,一眼瞧出锦曦几乎是像木偶似的直直跳站起来。
  这会儿他见锦曦移着小碎步低着头慢慢走近,又一阵满意,不愧是大家闺秀,一动足走路便风华绝代。朱棣暗想,他怎么就冒出风华绝代的感觉了呢?
  只觉黑发如云,窈窕纤弱。竟让朱棣有种极陌生的感觉。
  “抬起头来。”马皇后柔声说道。她见锦曦移步,慢吞吞地走近,行进间清丽之极,已有了几分好感,生怕吓着了她。
  锦曦眼眸低垂,瞧着离皇后越来越近,目光便落在皇后凤裙掩不住的一双天足上。听到皇后温柔的声音,便听话的抬起头来。
  马皇后微微一怔,听到屏风后面有吸气的声音,知道朱棣被锦曦的容光所摄,赶紧又咳了一声。
  锦曦秀眉微动,她听到屏风后有呼吸声,难道是皇上偷偷看她?这么一想,锦曦便紧张起来。
  “来人,赐座!”马皇后见锦曦轻移步,以为她是小脚,站不了多久,便吩咐下去。
  锦曦依足规矩,坐了半锦凳,微低着头等待马皇后说话。“锦曦是十月生辰是么?”
  “回娘娘话,是十月生辰。”
  “平时喜欢在家看书?爱看些什么书?”
  “回娘娘话,《烈女传》、《女诫》也没有多看别的,只识得几个字罢了。”
  朱棣在屏风后面越来越迷惑,这个轻言细语举止柔弱的美人真是谢非兰?他隔了纱屏又不好探出头出,只觉得锦曦是谢非兰又不是,一颗心突上突下,既觉得她这样美得让人抽气,又觉得有种极陌生的感觉。不知不觉脸往前贴,只听“咚”的一声,额头竟撞上了屏风。
  声音极大,锦曦吃惊地掩住嘴,遮掩笑起来的嘴。若是皇上发的声响,怎么敢笑?
  “小清,去看看,哀家那只猫又调皮了。”马皇后面不改色地吩咐道。
  侍女小清赶紧应着走到屏风后面,见朱棣正捂着额头龇牙咧嘴,忙福了一福,指了指外面。
  朱棣摇摇头,顺手把怀里的猫递给小清。
  锦曦忍住笑,端坐着看小清抱了只雪白的猫出来,团团的窝着,可爱得很,眼睛便跟着猫打转。
  “锦曦,来,陪哀家去御花园凉亭坐坐,老闷在殿中也舒服。”马皇后生怕朱棣露面,站起身来。
  锦曦见她伸手,忙大步向前去扶,脚步一带,一绊,整个人便往地上倒。她暗呼糟糕,正要使出轻功稳住,想起不能让皇后知道她会武,便非常不雅地摔倒在地上。
  等她抬起来头,面红耳赤尴尬地望去,她听到屏风后面闷闷的笑声,再看马皇后用宽袖掩住了嘴。内侍全低着头忍笑。锦曦哀叹着,娘啊,你可害死我了!她沮丧地想哭,直想找个地洞去钻,想到皇后还在等她,赶紧从地上撑着跳起来赔罪:“娘娘恕罪……”
  马皇后打断了她的话,只伸出了手来。锦曦赶紧扶住了她,心中忐忑不安。
  马皇后看了她一眼,没有吭声,任由锦曦扶着她往外走。她本是大脚,走路步子快,锦曦扶着她却行得慢,又不敢迈大步了,心里连声叫苦。
  走出殿外,马皇后突然停住,喝退了左右,打量了锦曦半天,看得她浑身不自在。锦曦正在疑惑马皇后要做什么,就听到她轻声问道:“你脚上栓了绳子么?一尺长的绳子?”
  锦曦脸瞬间涨得绯红,讷讷不敢言声。
  马皇后拍拍她的手笑了:“我曾经也这样做过,不起作用。”
  锦曦吃惊的看着马皇后。对上一双慈爱温和的眼睛,她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得,今日就这样吧,不用解了,皇上怕要等急了。我喜欢你,锦曦。走吧。”马皇后握住锦曦的手,放慢脚步走向御花园。“皇上面前可小心了,别再摔着,嗯?”
  “是,谢娘娘!”锦曦讷讷说道。心中感激莫名,没想到马皇后这么和蔼,心里又犯嘀咕,皇上等急了,那屏风后面的又是何人呢?
  朱棣笑着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站在空无一人的坤宁宫,想起锦曦摔倒的样子又咧开嘴呵呵笑了起来。
  “锦曦,你的名字真美丽……原来你也有害怕紧张的时候!嘿嘿!”朱棣喃喃自语,心不知为何有些飞扬。
  他想起锦曦明丽的面容,纤弱的身影,莲步移动间长发飘飘,心中涌起一种怜意,原来她换了女装那么美丽!难怪太子对她念念不忘。他又想起锦曦男装时俏丽的模样,那股飒爽英姿不由痴了。“究竟哪个才是真的你呢?”只一愣神,又坚定起来,“我要你,不管是哪一个。”
  他想起对太子的承诺,想起锦曦足步生莲的样子,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太子放弃,只要自己想,锦曦必然嫁他。想到这里朱棣不由又惴惴不安起来,若是父皇母后知道锦曦不是普通的大家闺秀,会否不喜欢呢?
  “三保!”他出得殿来唤道。
  “主子!”
  “你去打听一下,皇上娘娘对魏国公长女如何看的!”
  三保点了点头,机灵的眨眨眼,一溜烟跑得没了影。
  朱棣盘算起来,心想等我娶了你,看你还敢忤逆我!她恐怕只能是今天这副淑女模样,一不留神穿着长裙还会被踩着裙边摔倒,朱棣嘴边不知觉地便浮起了笑容。他暗自决定,以后,你就乖乖地做我的王妃吧!那些武功,还想揍本王,门儿都没有!

  第52章 锦曦进宫(二)
  马皇后带着锦曦与一群侍女太监来到凉亭时朱元璋正和太子在下棋。身后两名宫侍轻摇羽扇扇起凉风徐徐。
  远远的就听到朱元璋的大笑声。待走得近了,马皇后温柔地笑了笑:“皇上总是赢岂非太过无趣?”
  “儿臣见过母后!”太子恭敬地起身行礼。目光落在马皇后身旁的锦曦身上掠过一丝惊艳。怔怔地没有再言语了。
  锦曦目不斜视,跪地给朱元璋请安。宽大的长裙如湖水漫开,两名掌扇的宫侍也呆了呆,手中轮扇的节奏打断了。
  朱元璋显然心情很好,眼睛在太子身上转了一圈又暗了下去,漫不经心地问道:“听说你娴静在家,酷好读书?”
  “只识得几个字罢了。”锦曦没得到允许不敢抬头,低着头轻声回答。
  “听说,”朱元璋顿了顿接着道,“栖霞山庵堂的师太说,你参悟佛理,对弈自有一番心得?”
  锦曦还从没在地上跪这么长时间,听朱元璋语气越来越淡,轻描淡写中却道出早已调查过她的迹象,她拿不准朱元璋是否知道她会武功,当年师傅教她,也是在后山无人时练习。没有抬头,看不清朱元璋的表情,她只是直觉朱元璋对她没有多少好感似的。是因为太子和朱棣的同时求娶担心伤害到自己的儿子吗?
  心中瞬间转过各种猜测,口中却温顺地回答:“山中清寂,偶尔对弈。”
  “起来吧,与朕下一局。”
  “是,皇上!”锦曦刚要起身,猛然想起足上还栓了根该死的绳子,她又磕了一个头,看似用手撑着站起,捏着裙边时却毫不犹豫用袖子挡着抽掉了一只脚上的绳子活结。轻盈的站了起来。
  现在锦曦最担心的就是行走间千万不要踩着掉来的绳子,也千万不要让人看到她脚上还拖了半截。唯一能做的就是又迈着小碎步挪到朱元璋对面。
  “坐吧,来,皇后与太子也来瞧瞧。”
  锦曦执黑先行,脑中已飞快寻思,是该赢该输,还是下成和棋。她选取了最保守的下法,在左下角轻落一子。
  朱元璋并示看棋盘,只盯着锦曦,一枚白子落在了正中天元上。
  锦曦不敢直视皇帝,心中开始打鼓。什么意思?都说棋讲究的是金边银角石肚子。皇上非要落子在中盘天元。若不是棋艺一流有恃无恐,就是告诉自己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是该拍他的马屁赞他豪迈呢?还是不理睬?
  任脑子里各种念头纷涌而出,她只敢规矩的再在边角落下一子,形成燕双飞格局,护住一角地盘。
  朱元璋落子如风,眼睛几乎就没看棋盘,嘴里却说:“想当年,朕与天德商讨战法,天德行兵最有诡异,又屡出奇兵,有勇有谋啊。”
  锦曦心里“咯噔”一声,皇上这是意有所指,是说自己从燕双飞占去边角无父亲攻城掠地的勇猛,布局平缓只勉强能守而无后着谋略吧?她想了想轻声道:“锦曦只懂一二,皇上多加教诲。”落子还是老老实实。
  下至中盘输赢立现。白子气吞山河,霸住了整个中原。黑子只占边角,养了两气勉强活命。
  锦曦于是弃子认输:“皇上气魄,锦曦高山仰止不能及也!”
  “哈哈!天德有如此知进退的女儿朕很喜欢!”朱元璋笑着,心中甚是痛快。徐达的这个女儿棋力一般,难得的是对着皇帝还能处之泰然,不带惊恐之色。这样的女儿的确不错。他想起太子看锦曦的眼神又有些担心,装作不在意地问道:“锦曦,你回府不到两年,听闻守谦与你最是合得来,你觉得守谦人如何啊?”
  怎么问到表哥了呢?锦曦思虑了下答道:“靖江王性情憨直。”她选用了个最折中的描述。不知道朱元璋是何用意。
  “听说,他最听你的话,守谦在南京城是出了名的骄横,怎么在你面前就成了憨直了呢?”
  锦曦一惊,这可叫她如何回答?她坐在朱元璋对面,只觉两道如炬的目光牢牢地盯着她,硬着头皮装傻:“啊!表哥素来对家人很好,锦曦少有外出,别的不知。”
  “哦?守谦如何待家人的呢?听说仗着皇后疼他,在外可是跋扈异常!”
  朱元璋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锦曦赶紧站起回道:“表哥最是舍不得皇上与娘娘,他性子直,得罪人也不知道。不明白的说他仗了皇上皇后疼爱不知进退。明白如皇上当知表哥是何等人。”她一脚皮球又把问题推了回去。
  朱元璋锐利地瞧着她。说话细声细气,举止斯文有礼,容色气度无一不是上上之选,只是这太子存了心思,就算已放弃,将来呢?他还得好好想一想。
  他站起身来,锦曦还是恭敬地低着头,做足大家淑女模样。背上冷汗已冒了出来。
  只听朱元璋笑道:“朕不打扰皇后乘凉了,回宫。”
  太子侍立其后,跟着离开,眼睛却恋恋不舍地在锦曦身上打了好几个来回。
  虽是低着头,锦曦却感觉得到太子目光一放过来,皇后与皇上的目光便跟着粘上了身子。她轻声道:“恭送皇上。”眼风瞧着那双明黄衣袂消失在视线中,也不敢抬头。
  “好啦,锦曦,过来坐。”马皇后柔声唤道。
  锦曦心里一松抬步就走过去。一脚踩到那半根绳子,整个人又是往前一扑,她悲愤地想难道又要摔第二次?然后胳膊一紧,身子便稳稳地立住了。
  她一惊回头,看到朱棣正拉着自己。脸一红忙行礼:“锦曦见过燕王殿下!”
  马皇后知道就里,用扇掩了嘴轻笑不己,没有责怪她。目光望向朱棣:“棣儿来得好快,你父皇与太子刚离开。”
  朱棣眼尖瞧见了锦曦脚下的绳子露出了一截,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踩住:“儿臣听说母后在此纳凉,正经过这里便来请安。”
  马皇后看了眼锦曦,她脸色绯红,面带娇羞,更添丽色。朱棣长身玉立,剑眉入鬓,英气勃勃,她很满意地笑了。“这是魏国公千金,你们见过的吧?”
  锦曦不知如何回答,朱棣却抢先说了:“儿臣在凤阳曾邂逅过徐小姐。”
  邂逅?锦曦想笑又不敢笑。马皇后见她站着不忍心地唤道:“锦曦坐着吧,这大热天的,你身子又弱。”
  “谢娘娘!”锦曦脚一动便被拉住,眼睛往下一瞧,朱棣的脚正安然的踩着那截该死的绳子,她抬头看了眼朱棣,他正似笑非笑地瞧着她。
  锦曦马上笑道:“大夫说我长期坐着不动,最不利身体复元。锦曦还是站着回娘娘话吧。”
  此言一出,朱棣马上松开了脚,撒娇似的走过去挨着马皇后坐了,还拿过宫侍手里的扇子殷勤地扇了起来:“母后,这下可凉快多了吧?”
  锦曦回了皇后的话,就只能站着,心里气得恨了,又不敢露出半分。赔着十万分的小心与马皇后搭话。
  朱棣趁机把锦曦上下左右看了个遍,直到马皇后见锦曦脸越来越红,头越埋越低轻斥道:“忙你的去吧,别在这儿碍着我与锦曦说话。”
  朱棣方讪讪地站起身行了礼离开。走到锦曦身边的时候轻笑了一声。
  锦曦知道他是故意的,还要把礼做足,礼貌道声:“恭送燕王殿下。”
  马皇后不知就里,越看两人越是对眼,太子已明确表示放弃,她又喜欢锦曦,心中对这门亲事已有了谱。
  回到府中,锦曦回了爹娘宫中之事。徐达听了皱了半天眉,听锦曦说起朱元璋言行,心中便有了忧虑。这时已是月兔高升,宫中早已落匙封门。一个太监却来到魏国公府宣徐达连夜进宫。
  一家人的心都提了起来,不知皇上有何要紧事需深夜宣入宫中。
  锦曦想伸手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回了房换上夜行衣就去找朱棣算账!

  第53章 初识愁滋味(一)
  锦曦黑巾蒙面轻轻跃进燕王府,刚落地,一阵掌风奔来,低头侧身旋腰避过的同时,她飞起一脚对偷袭者踢落。
  “非兰?!”来人跃开压低了嗓子唤了一句。
  锦曦收势发现正是燕十七,高兴地眨巴了下眼睛。
  燕十七脸上浮起笑意,拉过她的手把她带到僻静处,轻声责怪道:“你不知道燕王府的布置,还好今夜这里是我值守,若是被别人发现,可怎么办?”
  “十七哥,”锦曦再见燕十七心里有无数的话想对他说,又不知从何说起,低头嘿嘿笑了。
  燕十七以为非兰是来找他,心中一暖,忍不住搂了她入怀:“非兰,我很想念你,看到庙里的纸条了,不知道你会玩失踪去哪里。”
  他的头抵下锦曦头上,怀抱温暖而安全。锦曦心中感动,觉得十七才像自己的大哥。甜甜的笑了。
  十七捧起她的脸叹了口气道:“非兰,等太子登基,我带你仗剑江湖潇洒一生可好?”
  锦曦抬起头,八月的星光全沉入了十七的双眸内,缓缓转动着锦曦明了又陌生的情绪。吸引着她的心坠入温柔的湖水里。他就这样瞅着她,纵然没笑,眼底却盈满笑意。他的脸庞发着一种光,意气飞扬。锦曦有些沉迷,也有些困惑,讷讷道:“仗剑江湖,快意人生……”
  父亲的话蓦然闯进了脑中,锦曦一下子清醒过来,轻轻推开了十七:“我不知道,十七哥。我走啦。”
  “非兰!”
  一股酸涩涌上胸口,闷得她说不出话来,不敢回头看十七的脸,低低扔下一句:“我,有想要保护的人。”
  燕十七呆住。看着锦曦一个纵身跃出府去。他懊恼地一拳打在树上,一道身影飘过。
  “谁?”
  “是我。”
  “你怎么会在这儿?”
  “她是我师妹,我受师命保护她,当然跟着她来了这儿。阿飞,她不是你能得到的人。不要陷进去。”尹白衣静静地瞧着燕十七。
  燕十七别过脸:“不关你的事。”
  “唉,随你便吧,话已递到,我走了。”
  为什么,她为什么是我不能得到的人?难道她真的如青衣蒙面人所说,是太子的人吗?燕十七目中露出一丝痛楚。
  若她是太子的人,将来太子登基,她,便会是后宫嫔妃。非兰,她会安心呆在宫墙之内?她那么善良,那道宫墙里的生活怎么可能适合她?燕十七柔肠辗转,此时想的却是如何才能与非兰远走高飞。
  英俊的脸上渐渐露出一丝坚毅。燕十七又拳紧握,只要非兰愿意,他一定带她走。
  锦曦出了燕王府,四周一片静寂。她跑了一会放慢了脚步,脑袋终于清醒了,十七是在向她表白么?
  她想起初见燕十七时看到的阳光乍现,想起燕十七星眸内的温柔情意,双颊变得通红。转瞬间又被夜风吹散。“十七哥,我不能答应你啊!”她长长的叹了口气。
  身后不远处有轻微的脚步声响起,锦曦一惊回头喝道:“是谁?”
  尹白衣飘然现身:“小姐!”
  锦曦略一皱眉有些不满:“师兄!你跟着我哪。”
  “是远远的跟着,怕你出事罢了,说过不要这样叫我了。唤我白衣就好。”尹白衣咧着嘴憨憨地笑着。
  “这里没有外人,礼数不可废!多谢师兄委屈自己来保护锦曦。”
  尹白衣心中叹息,目光炯炯地看过去,锦曦脸上分明还是疏离。他轻笑了声:“今夜星光很好,师妹想不想去看星星?”
  锦曦这才笑了:“好啊!今晚了无睡意,去哪里看?”
  “跟我来!”尹白衣身形展动,锦曦赶紧跟上。
  尹白衣落在南京城未竣工的城墙上,掏出一葫芦酒喝了一口,望着头顶的星群喃喃自语:“要在塞外能看到比这更美丽的星星呢。”
  锦曦挨着他坐下。南京城尽收眼底,这里有她的父母家人,不知道父亲深夜进宫会有什么变故,也不知道大哥若是希望落空将来还会不会理会她这个妹妹。二娘三娘身怀有孕,将来她还会有两个弟弟还是妹妹?皇后温柔可亲,皇上却是百般试探。自己会何去何从?会被下旨嫁给太子还是朱棣?还是被随意赐婚给一个陌生人?
  “师兄,怎么师傅从没说起过你?”
  “他行游到凤阳,教了我武功就走了,我也没他消息,得知还有个小师妹,也是他来北平马场找到我之后的事情。”尹白衣喝了口酒,突然望住锦曦说,“锦曦,人生不顺心的事十之八九,你年纪还小,眉间就有忧思,这可不好。”
  锦曦淡淡地笑了:“那该怎么办呢?不去想它么?”
  “师妹所忧的可是终身大事?”尹白衣递过了葫芦,“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谢谢师兄,我不饮酒。”锦曦笑了,纵然一醉,明日醒了还不是一样要面对,不如早想得透彻的好。
  “阿飞是个热情善良的人,人品武艺无一不是上上之选。以前我们在一起喝酒,他的眼睛总是越喝越亮,天上的星星也及不上。我常笑他,世上没有那个女子能抵得过他温柔一瞥。锦曦,你可要知道,他是太子的人。”
  “他不是做了朱棣的燕卫么?”
  “不会,他就算再对燕王表忠心,他还是太子的人,他,傻得很,忠心不二。对什么事只要认准了就不会再改变。譬如对你……”尹白衣专注地说道。
  锦曦脸一红,低下头嗔道:“十七才像是哥哥,可惜我大哥太自以为是,做什么都以为是对我好,决定了就不理会我的感受。”
  尹白衣愣了愣,疑惑地问道:“你不是特意去见阿飞么?难道你心里……”
  锦曦这才想起是去教训朱棣,没想到遇到十七,听他表白,心中一乱竟忘了。她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半晌才道:“今日宫里朱棣与我做对,我气不过……”
  尹白衣愕然瞧着她,似松了口气,朗声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枉我还担心。”
  “担心什么?”
  “我担心你与阿飞情愫已生,你知道眼下太子与燕王同时求娶,皇上要把你许给他们俩中的一人,你是绝不能与十七有什么的。那只能痛苦。看得到触不到得不到,真的痛苦!”尹白衣饮下一大口酒,突歌道:“花似伊,柳似伊,花柳青春人别离,低头双泪垂。长江东,长江西,两岸鸳鸯两处飞,相逢知几时。”
  缠绵小曲在尹白衣口中却唱出一种凄凉哀伤。锦曦禁不住转头瞧他。
  尹白衣平淡无奇的脸上带着一丝寂寞,双眸内闪过水光。这个看似憨厚粗放的师兄竟也有伤情之事?
  锦曦不喜欢打听,想到那句鸳鸯两处飞,相逢知几时,喃喃念了几遍,体会不到相思,却感染了相思。想起两人分离牵挂千里不知别后几时相逢的场景,心一酸便落下泪来。
  “呵呵,瞧我,不过几句词而已,倒把锦曦惹得伤心,师兄不好,当再浮一大白。”尹白衣饮尽最后一口酒,轻叹一声,“少年不识愁滋味,何苦为赋新词强说愁!锦曦不识相思意,何必伤情!”
  “师兄,我想问,相思必苦吗?”
  尹白衣呛笑出来:“锦曦,不知相思,何必识相思,那是种毒,沾上了便好不了,正所谓相思断人肠,那是和穿肠毒药一样,还是别去以身试毒的好。”
  “可是人人都说相思苦相思累,却爱相思,为什么?”
  “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无法与人说,相思便是如此,思之欲狂思之欲哭无泪啊。锦曦,好奇心重,不好。”尹白衣叹道,“酒已尽,星欲睡,回府吧。”
  锦曦似懂非懂的跟着他回到府中,想起尹白衣的话辗转反侧,久久不能成眠。才合上眼不多会儿,就听到楼梯被踏得劈啪作响。
  “小姐!小姐!”珍珠的声音响了起来,珍贝做了大哥侍妾,还是来侍候她,徐夫人觉得不妥,把身边的侍女珍珠唤来服侍锦曦。
  珍珠性子急得多,锦曦闭着眼懒懒地问道:“出了什么事跑这么急?”
  “老爷从宫中回来了,正唤你去书房呢。”珍珠吞了吞口水,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锦曦一惊,难道……

  第54章 初识愁滋味(二)
  锦曦翻身爬起,套上外衫,顾不得长发披着没梳,急急地奔向书房,身后珍珠又如珍贝般看得目瞪口呆,这像个小姐样子么?珍珠愣了愣,大呼道:“唉呀,小姐,你还没梳头……等等我,小姐!”
  她一颗心上上下下时起时落,盼着父亲能带回一个好消息,又害怕听到一个坏消息。冲进书房时,见父亲满脸喜色,母亲面带微笑,大哥沉着脸似不服气。
  平息了下呼吸,她望向父亲。
  “呵呵,傻丫头,爹不是好好的么?瞧你,跑这么急!”徐达抚着胡须温柔的看着女儿。锦曦真的长大了,如夫人一般美丽的面容,窈窕的身形,眉宇间多了股英气。燕王实在是好眼光哪。
  “锦曦,过来。”徐夫人温柔地唤道。
  锦曦走近母亲挨着她坐下,眼睛在父亲和大哥身上巡视了一圈,她突得心慌,又不好意思开口询问。
  “毛躁躁的,哪像个快要出阁的人呢。”徐夫人用手梳理着她的长发,手指灵活的挽起发髻,随手从自己头上取下一枝玉簪给锦曦别好。满意地瞧了瞧对徐达说,“老爷,锦曦可是越来越像小妹?越来越水灵了。”
  “还不是像你!”徐达难得当着孩子含情脉脉地说道。
  徐夫人嗔了他一眼,拉住锦曦的手,只觉入手冰凉,便问道:“这孩子,怎么手这般冷?”
  “爹!太子将来是一国之君,他看上了锦曦,锦曦却嫁给燕王,这日后,日后可怎么办?难道就真的这么定了?”徐辉祖似再也忍不住脱口而出。
  “放肆!”徐达怒喝一声,“圣意已定,照我说,例来君王最忌朋党,你看似聪明才华满腹,却早早把自己暴露人前,他日太子若有什么事,你就是首当其冲的替罪羊!”
  徐辉祖不服气地道:“太子性情温和,为人厚道,皇上厚爱之。儿子如今得太子倚重,他日前途不可限量,忠君一世有何不好?”
  “好好好,”徐达连说三个好字,气得脸色铁青,“你自去做你的太子忠臣,何苦要把妹妹献给他?你难道不知太子好色?!将来后宫嫔妃如云,你怎么忍心让锦曦去争宠?”
  “但凭锦曦,绝对艳冠六宫,难道我这个做大哥的会不替她着想?!”
  父子俩在书房争得面红耳赤,锦曦似与在看与己无关的闹剧,她连出声询问的兴趣都没有了。一切都这么明显,父亲进宫一晚,带回的消息就是皇上赐婚给燕王。
  她轻飘飘的站起,招呼也顾不得打,慢吞吞地往门外走。
  徐达与徐辉祖这才停住争吵。望着锦曦脸色苍白地离开。
  “锦曦!”徐达心里突然有些愧疚,想起儿女婚事本应父母作主又好过了一些,他柔声道,“皇上昨晚亲口提亲,皇上说朕与卿布衣之交,患难与共20年。自古以来,相处较好的君臣往往互相结为亲家,听说卿的长女贤淑,与朕的四子朱棣正好相配,卿以为如何?”
  徐达脸上显出一种激动,皇上居然这样提亲,那是多么荣耀的一件事啊!“锦曦,你可知道,父亲有多感动么?从太子立常将军之女为妃,从其他皇子娶大臣之女,皇上也从没这样说过。能得皇上如此垂爱,为人臣子……”
  “父亲!”锦曦回过头来,目中露出怜悯之色,“父亲心喜,锦曦也很开心。不知,不知还能侍奉爹娘多久。”
  “锦曦,”徐夫人当即红了眼睛,涌出万般不舍。
  徐达知道锦曦不想嫁,又早早与她说明了情况,见她这么懂事,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回答。
  锦曦看着大哥讥讽道:“大哥,燕王虽地位不及太子,他日大哥在南京城呆得不顺心,北平燕王府随时欢迎大哥前来。”
  “你!”徐辉祖气结无语,冷哼一声道,“你以为朱棣是小角色么?我告诉你,诸王之中,最不好对付的人就是他。”
  “大哥说对了,不过呢,顺便再告诉你,我现在就去揍他!”锦曦后悔昨晚上没把朱棣揍清醒。
  书房内三人面面相觑。
  徐达知道锦曦会武,此时也有点怀疑听错了,又问了一句:“锦曦,你说什么?你要揍谁?”
  “我要揍,揍那个想娶我的人!”锦曦现在也不怕了,抬头挺胸地走了出去。
  徐达腿一软坐了下来,沙场浴血不知砍杀了多少人,也从没吓得腿软过。愣了愣神,他吼道:“你还不去把你妹妹拦住!这,这要是……唉!”
  徐夫人早已惊得呆住,说不出话来。
  徐辉祖心想,我倒要看看你如何揍朱棣,求之不得。没准儿朱棣还不敢娶你了呢。想是这样想,又怕万一传到皇上耳中,怪罪下来却是担当不起。一掀袍子追了出去。
  锦曦出了府却没有往燕王府去,尹白衣跟着她沿着秦淮河走了许久,锦曦才坐在柳树下放声痛哭起来。
  尹白衣有点慌也有点无奈,离她二十步远悠然地看风景。
  锦曦哭得累了,渐渐收了眼泪,回头对尹白衣道:“师兄,父亲曾说如果我嫁了,那么以后惹出祸来皇上不会牵连他们。我是不是该忍到出嫁呢?”
  “锦曦,燕王真令你这么讨厌吗?”
  “我,我不是讨厌他,我是恨他!如果他不去求娶,皇上怎么会向父亲提亲?还那么诚恳?父亲不感动才奇怪!我就是不明白,为何朱棣想要娶我!他明知道我不是那种大家闺秀,我还打过他。他一定是想要报仇,他,他太狠了!”锦曦说到这里银牙紧咬,终于为朱棣想娶自己找出了理由。
  尹白衣摇摇头笑了:“锦曦,你不知道你有多么美丽吗?你还善良,十七会钟情于你,李景隆也曾去府上提亲,燕王是正常男人,他难免不会为你动心!”
  “师兄,你不知道,在凤阳之时,朱棣便恶狠狠地说过,凤阳巡视一完,他一定会和我算账,他一定会报仇,我现在还记得。”锦曦想起在凤阳揍了朱棣签下两月之期时朱棣说的话。心中更加肯定。
  她霍地站起身:“师兄,我现在就去揍他!”
  尹白衣赶紧拦住她,无可奈何道:“锦曦,这大白天的,你要是打上燕王府去,旁人会如何说魏国公呢?你总得替你父亲想想,纵女行凶,还敢打未婚夫婿,那是皇上的四皇子,燕王啊,这让他如何有脸见人?”
  锦曦心里不痛快,连嫁人也是被迫不敢抗旨。心想,你要求娶,我便揍你,看你后不后悔,若是你悔亲,便与我魏国公府无关了。
  她破涕为笑,扯了尹白衣的衣袖道:“师兄,我晚上去,你是非得要跟着我的,那我揍朱棣,你帮我拦住他的燕卫!你武功好,你帮我行不行?”
  她脸上还带着泪痕点点,笑颜如花绽放。尹白衣暗暗叫苦,却又无计可施,眼见劝不得,只能应下,还和锦曦约定,只能偷偷揍朱棣,不能张扬出去。
  天色暗沉下去,锦曦愉快的揉揉手腕,目中露出狡黠与邪恶。尹白衣失笑的看着她,心想,燕王是自讨苦吃,怨不得别人。
  两人施展开轻功,在夜色掩映中跃入燕王府。今日奇怪,燕王府守卫并没发现他们。锦曦想,定是燕卫武功不如燕十七,所以才没发现他们。
  锦曦来过一次燕王府,只知道后花园中的烟雨楼,却不知道朱棣房间,进了府看到黑沉沉一片屋宇犯了难。
  “跟我来,”尹白衣笑了笑带着锦曦只奔朱棣住所。“那间亮着灯光的便是,你自己进去吧,我替你守在外面。”
  锦曦有些奇怪:“师兄怎么知道?”
  尹白衣头痛的拍拍脑门:“我说小师妹,你平日聪明,揍人前总要做些准备功夫吧?这燕王府上下房舍上百间,等你找到朱棣,不是被他的侍卫发现,就是找到天明也找不到。快去吧,只能一炷香的功夫,不然,燕卫来了,你师兄我只有双拳两腿可拦不住。”
  锦曦露在蒙面巾外的眼睛扑闪扑闪好不兴奋,有尹白衣撑腰胆子也壮了,直直的掠了过去。
  她轻勾住房檐一个倒挂金钩透过窗缝往下张望,朱棣正在看书。锦曦得意地笑了笑,破窗而入。
  “来啦?”朱棣眼神还落在书上,半点惊异都没有。
  “哼!”
  “听说你是来揍我的,是么?”
  锦曦一惊:“你,你怎么知道?”
  朱棣把书往桌上一放笑道:“你有个好师兄,千求万求让我不要张扬此事。”
  尹白衣!锦曦算是明白为何今晚这么顺利了。她笑了笑:“你知道就好,我今天就是来揍你的,你识相喝退了燕卫,摆明了让我揍一顿,你以为,我就会放过你?!”
  朱棣往榻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笑着道:“只要不打脸,随便!”眼睛一闭不理锦曦了。

  第55章 初识愁滋味(三)
  锦曦看朱棣像看个怪物,他就这样自然的躺在榻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她歪着头瞧他,朱棣的脸很瘦,灯影下鼻梁挺直,剑眉飞扬,那双单凤眼上覆着一层长而油亮的睫毛,落在眼睑下斯文秀气,她便想起了尹白衣送来的那匹懒散的黑马。
  等了片刻似没有等到拳头落下,朱棣嘴角微微动了动。一抹笑意似有似无的在唇边显现。锦曦暗道,你以为这样我就下不了手?你以为我就会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你真的就不会有反应?
  莹亮的眸子闪出一丝了然与笑意。然后她飞起一脚踹在朱棣肚子上。
  “啊--”只响了半声,便闷在了喉间。朱棣瞪圆了眼睛,弓着身体,想出声,可惜锦曦一脚踩在他的丹田气海,朱棣呼吸不畅,脸色发白。骤然睁开的凤眼飞快的闪过痛苦和惊愕。
  锦曦弯下身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吃吃笑道:“出乎意料是吗?我那师兄是不是告诉你我这人心特别软,有时候还会迷糊一下,所以,你大开方便之门,想让我在下手前就消了火气?”
  朱棣缓过气来嘴一动笑了,长发散落在肩上,棱角份明的唇因为瞬间的惊痛有点发白,越发衬得那个笑容楚楚动人,若不是凤目中闪动的寒光,锦曦几乎真的以为自己在欺凌弱小。   
  他慢慢地放松四肢,一手枕着头,一手微垂在榻前。“我说过,随便!只要不打脸!”
  “由得你挑么?我打你脸会如何?”
  “嗯,明日我要进宫,父皇母后会问起,不说实话是欺君,说实话魏国公会被训斥教女无方。我是为你好。”
  锦曦同意他的说法,她也不想给父亲找麻烦,脚尖一勾一挑已把朱棣翻了过去,一掌拍在朱棣背上,听到他一声闷哼,便笑了:“我今日揍你,你还想娶我?你不怕娶我过门,比陈季常还惨?你说声后悔,想悔亲不娶,我就放过你!”
  “哈哈!”朱棣被她一掌拍得心差点从嘴里跳出来,听到这话用尽力气笑出声来,“徐锦曦,不管你是谢非兰还是徐锦曦,我娶你娶定了!本王在凤阳说过,两月之期一过,你休怪本王心狠手辣!今日让你再打一次,这会是你最后一次折辱本王!”
  锦曦倒吸口凉气:“你好狠,实话告诉你朱棣,我不会悔亲,不会陷我魏国公府抗旨不遵,人嫁给你,你守不守得住丢脸的是你燕王府,不会是我父亲!”说着又是一脚踹下。
  朱棣灵活的一个翻手,手已拿住锦曦的脚,他皱了皱眉不屑地道:“这么大的脚,难怪进宫时要栓根绳子走路装淑女!”
  不提当日之事便好,一提锦曦更是羞怒,想起打也打了,反正朱棣就是要娶她进门报仇,一不做二不休,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脚腕一动力已把朱棣从榻上挑得飞了起来,“砰!”的一声朱棣摔在了墙边。
  “徐锦曦,你狠!尹白衣居然敢说你心软善良,我要不报此仇,我就不叫朱棣!”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猛地扑向锦曦。
  锦曦轻蔑的侧身一闪,顺势一掌又拍了下去,谁知朱棣生生扛住了这掌,不管不顾的使出摔跤角力的手法死死地抱住了她。
  锦曦羞愤异常,一肘敲中朱棣的背,朱棣死也不放手,凤目浮起一层淡淡的红色,竟是拼命的打法。
  她再怎么下手,也有分寸,让朱棣吃痛,却不敢打残打废了他。朱棣没想到锦曦下手如此之重,原以为她会剃头挑子一头热,发泄下怒气就打不下去,脑子里还想着当日在宫中锦曦羞怯怯的模样。这会儿被锦曦惹得极怒,也跟着拳打脚踢起来。
  “你,你不要脸!”朱棣本来比锦曦高大,抱住她的腰死不放手,直把锦曦抵在墙上,用头使劲撞她。
  锦曦气得一手撑住他的头,一记掌刀敲在他颈上。朱棣身体一软松开她,晕过去前狠狠地瞪着她。
  推开朱棣,锦曦长长的喘了口气,只觉得一颗心跳得厉害。她瞪着朱棣想,是你逼我,你明明想报仇所以逼得我嫁你,想报复……“是你让我打的,说不打脸,随便!朱棣,可怪不得我!”她打了朱棣,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想起从此和朱棣成了死敌,始终高兴不起来。一跺脚也不管朱棣,转身出了门。
  尹白衣听到里面响动,几次想冲进去,又忍住,心里起了隐忧,眉皱成死结。看到锦曦出来松了口气,小心地问道:“完了?”
  “师兄,你为什么要告诉朱棣?!”
  尹白衣干干地笑了笑:“冤家宜解不宜结,我是这样告诉王爷的,他非小肚鸡肠之人,你瞧这满院燕卫,一个也没有出现。连阿飞也没有出现。”
  锦曦只觉得比来时还要堵,静立了半晌开口道:“我们走吧,已经是死结了,解不开了。”
  尹白衣一阵错愕,目光不自觉的便望向屋子。
  “被我打晕过去了,”锦曦侧过头说。
  “打晕过去了?”尹白衣心口一颤,见锦曦抿着嘴倔强地站着。夜色里像羸弱的花,再不忍说她半句,叹道:“回去吧,一切皆是缘啊!”
  两人默不作声地离开燕王府,尹白衣目送着锦曦回到绣楼,这才慢慢地走向自己的住所。推门时他手停了停,还是把门推开了。
  进了屋,尹白衣没有点灯,漫声问道:“你来了多久了?阿飞?”
  燕十七慢慢从角落走了出来。他的步子像山间的豹子,每一步都优雅踩着节奏,浑身带着稳如山岳的气势,目光冷然:“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是魏国公府的千金!”
  尹白衣平静地看着燕十七,良久才道:“我劝过你,她不是你可以得到的女人!”
  “大哥!”
  “是大哥才会劝你!”
  燕十七身体突然绷直,双拳一下子收紧,星眸中涌出一种复杂的情感。缓缓开口:“在吕家庄我承诺过,要保护她。”
  尹白衣低下了头,突然轻声道:“阿飞,锦曦只是把你当哥哥……”
  “我只要她高兴。”燕十七截口打断尹白衣的话,她心中有没有他都不重要。
  “你难道忘记了你的身份?你不是受太子命投入燕王帐下的吗?”
  “凤阳一行,我对燕王好感顿生,他很好,值得我为他效命。太子之令,对我而言,不过是顺水推舟之事。”
  “你若是带走锦曦,便是对燕王不忠!”
  “你为什么要是我大哥?!我为什么要是你的弟弟?!”燕十七突然愤怒起来。
  尹白衣不敢看他的眼神,转头望向窗外,银白的月光在庭院内蒙上淡淡的清影,心中一阵酸楚一阵无奈:“阿飞,大丈夫言而有信,你既然选择了为燕王尽忠,你怎么可以带走她的王妃?!”
  “我不能,大哥,你是她的师兄,你可以!你为什么不护着她?你不是受师命要保护她吗?”
  “她一定要成为燕王妃!燕王爱上她了,你还不明白么?”
  “可是非兰不喜欢燕王!”
  “阿飞,你始终都叫她非兰,你不愿意把她当成徐锦曦,当成魏国公的千金不是吗?”
  尹白衣的话像针一样刺进燕十七的心。痛得他眉头一皱。是的,在他心中,魏国公府的千金与那个活泼灵动的谢非兰是两个人。一个高高在上,永远不能触及,一个是和他一起偷馒头送灾民,可以痴心携手之人。
  “我恨你,大哥,你太残忍!你难道忘记你自己在大漠……”
  “啪!”尹白衣一记耳光打在燕十七脸上,目中露出痛苦之色,他厉声道,“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早劝过你不要动情!”
  燕十七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英俊的脸抽搐着,他喃喃道:“为什么要让我在凤阳遇上她?为什么要让我以为她只是普通的女子?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低吼出声,飞身跃出了房门。
  尹白衣无力的滑坐下,看了看自己的手,轻声自语:“早告诉你晚告诉你,你都会陷进去的,阿飞。不要怪大哥,不要……”
  朱棣清醒过来时,三保正跪在榻前流泪。他摸了摸酸痛的后颈,凤目中寒光闪烁:“徐锦曦,我娶你娶定了,你不敢打死我,他日我必报此仇!”
  “主上,还是不要娶那个女人了,她,她有什么好?”三保记恨锦曦挟持朱棣,现在还把朱棣打成这样。
  听了三保的话,朱棣不怒反笑:“我就是想看看她哭着讨饶的模样,我就不信断了翅膀,拔了毛她还能厉害到哪里去!吩咐下去,这次立妃大婚,给我操办得越风光越好!”
  三保打了个寒战,点头应下,想起朱棣的个性,又心喜起来,就盼着看锦曦哭的样子。

  第56章 月夜斗智
  锦曦回到府中,只觉意兴阑珊。清澈的月光从窗口洒进来,她就呆呆地坐在窗边瞧着。山中的月色和此时的月色有什么不同么?
  她想起十岁那年收到爹娘送来的锦衣,雪白的缎子,披在身上能感觉衣料如水般贴着肌肤流淌。上面娘用银线绣着缠枝青萝,宽大的衫袖,六福长摆。她只能穿给师傅看,在月光下偷偷出了庵堂,跑到后山草庐唤师傅。
  就在那晚师傅教了她飘花掌。
  锦曦站了起来,闭着眼睛想像在山中清月下衣袂飘飘,酣畅淋漓的跳跃,扭身,摆腿,发掌……山里的风是多么怡人,带着薄荷的味道,丝丝凉意沁人肺腑。她在房中轻身旋转,缓慢使出掌法,突腰如折断往后平平倒下,水袖掷出,掌若落花碎影点点挥出……
  “疏影横斜……”她轻声念着这招。
  “啪,啪!”房间里突轻声响了两记掌声。
  锦曦一惊,身子一晃。一只手突然顺势搂住她的腰。她借势一脚踢去。来人用手轻轻挡下,锦曦迅速变掌为肘杵向来人胸口,听到一声“嗤”笑,来人又用手挡开,搂在她腰间的手轻轻一捏,锦曦觉得身上竟似突然消失了一般,来人手上再一用劲,让她保持着纤腰下弯的姿势。
  “你放手,李景隆,明人不欺暗室,你夜半又闯我绣楼作甚?!”锦曦怒道。
  李景隆低声笑了:“你真美,锦曦,为何闭着眼?觉得这姿势太过不雅?”他扣在锦曦腰上的手又往下沉了一沉。
  锦曦叫苦不迭,缓缓睁开眼睛,李景隆俯下身子,深邃的眼睛牢牢地锁住她,薄唇微启带出一个笑容来:“你在发抖……”
  “你想怎样?”锦曦几乎瞬间就恢复了镇定。
  李景隆闻言轻轻托起她,松手,退到两步开外。
  “似乎我来的时候都有月光呢,锦曦。”
  锦曦冷笑一声:“李公子如果说自己是狼,喜欢逐月而出没,我也不奇怪。”
  “他真是可能得到你呢,锦曦,我是来道贺你的。”李景隆微微侧过头看她。
  “不必!没什么可庆贺的!”
  “没有么?呵呵!”李景隆突然笑了,脸在月光下露出一个邪美的笑容,“锦曦你真的太让我意外,呵呵,你居然真的揍了他一顿,怕是朱棣长这么大,唯一这样揍他的人就是你吧?”李景隆怎么也忍不住笑,压着声音,胸膛大力的起伏着。
  锦曦无奈地撇嘴,他又知道了,而且就在今晚,他的花兰也开到了燕王府么?这个人时不时就会突然出现在她眼前,不管她听不听,总是会吐露他的秘密,又漫不经心地提醒她泄密的后果。让她生恨,又拿他没有半点办法。
  “我很想知道,等我嫁入燕王府,李公子还会这样出现在我和朱棣面前?”锦曦打足十二分精神与李景隆相斗。她悠然的倒了杯茶自顾自饮了,也不管李景隆。
  李景隆又听到额头青筋突突跳动的声音,居高临下的气势像被戳破的皮球瘪了下去,他尽量让语气平缓,却怎么也忍不住恨意:“锦曦,你可真让我大开眼界!这是闺阁女子说的话吗?”
  “你不是爱吐露秘密么?不说实话,无人可说多么痛苦!我没什么秘密,就只好说说大实话了。”锦曦笑意盈盈,方才被李景隆制住手脚的气恼随着手中的茶,一饮而尽,半滴不留。
  她眼波流转,神色兴奋,似想起了什么高兴的事情:“我也很好奇,你说朱棣突然发现你夜半跑来房中瞧我会是什么样?他的表情一定很……好玩!呵呵!”
  李景隆失态不过瞬间,听她这么一说,也给自己倒了杯茶:“这茶很好,是什么茶?”
  锦曦习惯了他岔开话题,随口答道:“雪露红芒!”
  “还记得韭山玉蟹泉边你烹的茶么?也是雪露红芒。说起这雪露银毫还有个故事,据说云南普洱下关一带都是以马帮驼茶入京进贡,经过秦岭之巅时突遇飞雪,当场冻死数十人,送往京里的贡茶便少了三分之一。还有三分之的茶竟埋进了雪堆里,贡品少了,自然是要补上的,再有马帮运来经过上次飞雪之地时,有一个运茶的拾到了一萎茶饼,心想做不贡茶便自己喝了,没想到……”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饮了口凉茶笑道:“这茶凉了别有一番滋味,锦曦,你的茶,别人再也煮不出那种味道。”
  锦曦被他的故事引出了好奇,又不肯问,便静静地坐在窗边不语。
  “呵呵,”李景隆忍不住好笑,悠然自得地说,“我知道,你想知道来历,倒也沉得住气,唉,我说,在你面前,能不说都忍不住。”
  锦曦还是没有吭声。
  李景隆叹了口气接下来道:“那人拾到茶饼后,掰了一块煮了。见汤色红亮,与平日见到的茶饼并无不同,一嗅其香,却带有雪后清新,再饮下一口,又有一种温和馥郁从腹中腾起。然后,就遣人又去找,结果呢一共找到三十二块茶饼,魏国公劳苦功高,皇上赐赏了两块茶饼……”
  他穿了件蓝色绸缎长袍,用金色、银色及浅蓝色盘绣着寿字花纹,这一端茶微笑,袍子一展,月光下竟有波光粼粼之感。
  月光下的海看似平静,掀起波浪足以覆顶。锦曦提醒着自己,李景隆绝不是来废话的,她开始变得小心,李景隆一说她就记起来了,当日在玉蟹泉李景隆带了茶,那茶就是雪露红芒。一块茶饼有十斤重,十岁时父亲送过一块来山上,茶味特别,醇香怡人,她很珍惜,几年来一直喝这茶,回到府中,父亲见她喜欢,也给了她。一时之间倒不知道这茶的珍贵。
  “皇上也赐了你父亲一块是么?”
  李景隆摇摇头:“我父亲是皇上的义子。”
  “皇上义子很多。”
  “我是想告诉你,皇上赐了我一块。而且,我知道你爱饮此茶。”李景隆轻声说道。
  锦曦缓缓转过头盯着他。李景隆的眼神深不见底,锦曦的眸子如猫一般闪闪发光。她突然想哭:“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嘛,你不明白么?日后我若想找你说秘密,我当然不会出现在燕王府,你自到曹国公府兰园,我沏茶相候!”
  “若是我不来呢?”
  “我既然知道……连你的日常起居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你说,我还有什么是不知道的呢?皇上会乐意听到他忠心的臣子的一举一动的。”李景隆绕了半天弯子,终于吐出了真实的意图。
  “我如果嫁给燕王,你以为,我会半夜出府来你兰园,让燕王蒙羞,让我爹颜面无存?魏国公府的小姐,是不会做这种事的!随便你了,我累了。”锦曦冷冷地回拒。她知道,一旦被他威胁一次,就会有下一次。她已经以不吐露他的秘密为代价。断不会让李景隆得寸进尺。
  李景隆轻笑出声:“我怎么舍得让你背负这样的罪名呢?我是想帮你呢,锦曦,你不是不想嫁么?你不是想嫁了朱棣然后让燕王府鸡犬不宁,或者玩一次失踪么?你说,还有谁比我更能帮你?”
  “与虎谋皮,如渴饮鸩,李景隆,我的事我自会处理,你的秘密我也听了,你请便,顺便再告诉你,我再讨厌朱棣,再不想嫁他,他,比起来,还是好上一百倍!”
  锦曦眼也不眨的与李景隆对峙着。她看到黑暗的海浪在他双瞳内翻涌,李景隆没想到锦曦拒绝得如此干净彻底,心中气恼,那种得不到的不甘,眼见她即将出嫁的郁闷直直逼上胸膛。他从未有这么后悔,后悔为什么不早在韭山上杀了她,省得自己听到皇上亲口向魏国公提亲,求嫁朱棣时心痛难忍。
  “锦曦,我还会找你,不管你嫁不嫁人,不管你嫁给谁!”李景隆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住,似说给她听又似喃喃自语:“不找你,我的秘密说与谁听呢?还有什么,比见着你有苦说不出更快意呢?”
  锦曦看他跃下绣楼一闪身没了影,才发现冷汗打湿了衣襟。她头痛地想,李景隆还真的没说错。每次见到他都情不自禁地想,他又要打什么坏主意,每次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去应付,还不能告诉任何人。
  正想着,又一阵风声掠过。锦曦没好气地想,天都快亮了,折腾一晚,又回来干什么。张口欲问,一抬头吓了一跳。
  尹白衣出现在绣楼门口,疑惑地看着她:“锦曦,怎么还未就寝?刚才是你在园中么?”
  锦曦张了张嘴,这才想起还有师兄在保护她,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委屈地说道:“师兄!我……”
  “没事,燕王不是小肚鸡肠的人,不过气不平了罢了,他毕竟是皇上宠爱的四殿下,男人都爱颜面,被未婚妻子打,是咽不下这口气,过了就好了。不要放在心上。”尹白衣打断了锦曦的话,他瞧到有黑影在园中出没,担心锦曦便上来瞧瞧。
  “天都快亮了,赶紧歇着,师兄不方便久留。”尹白衣说完就要走。
  “师兄,你,你守在楼下好不好?我……”锦曦最终还是咽下了涌到喉咙口的话,如果尹白衣以为是她,那便是她吧。李景隆的秘密还真的不能透露。李景隆太可怕,她现在无法肯定也不敢去赌,合府上下几百口人命,以李景隆的心狠手辣,她委实不敢。
  尹白衣咧开嘴笑了:“好生睡,师兄会守你五年,你放心。”
  锦曦安心地上了床,师兄武功应该不在李景隆之下吧,五年,李景隆,你要再来扰我,会有师兄对付你。这一刻,锦曦下定决心,一定要摆脱被李景隆牵制的处境。兵者,诡道也。李景隆或虚或实,她现在想不出办法,以后总会有的。
  转念又想起尹白衣为朱棣说话,她又叹了口气,想起在凤阳与朱棣的点点滴滴,她不是讨厌他,她,也说上来为什么。
  或者是讨厌这么快嫁人,或者是讨厌嫁给一个亲王。锦曦困了,不想去想,走一步是一步吧。

  第57章 出嫁(一)
  得知锦曦与朱棣定下婚事,朱守谦赶紧求皇后通融,准他开年后再去广西封地。马皇后素来宠他,想起他孤单单离开南京,心中不忍便答应下来。
  朱守谦得了圣意,高兴地腻在魏国公府陪锦曦。靖江王妃是个温顺无主意之人,朱守谦对她和颜悦色已是知足,也常来陪伴锦曦。
  她听朱守谦说过,知道自己与锦曦有三分像,见了真人却真的呆住了,拉住锦曦道:“姐姐那有三分像呢,也就一分罢了,若得锦曦三分,都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锦曦足不出户,闷得发慌,靖江王妃与朱守谦都算是亲密之人,当即亲热的对王妃说:“我与姐姐还真的很像呢,锦曦为姐姐画幅像可好?”
  扶王妃坐好,锦曦凝神冥想了会儿,挥笔细细勾勒。待到画成,靖江王妃一瞧便笑了:“妹妹这一画,当真以为两人不分呢。”
  锦曦笑道:“咱们徐家的人都有个特点,你瞧这眉眼,母亲常说我像小姨,其实眼睛却是更像父亲。”
  靖江王妃点头同意。两人说笑会儿,锦曦叹了口气。
  “妹妹烦恼什么呢?”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告期……”锦曦掰着手指头细数,扬起脸看着园中树木早已落完绿叶的枝桠发呆,“秋天过了,亲事定在正月,没几日可留在府中了。”
  靖江王妃安慰道:“都说燕王英俊神武,皇上娘娘宠爱,锦曦是嫁过去做堂堂正正的王妃,必不会受委屈的。”
  是啊,人人眼中,燕王年青俊美,干练有为,皇上宠爱,可是谁知道他对我心中有恨,这嫁过去,他不会委屈我,他会报复我!锦曦越想越烦。说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是这一嫁过去,难道真的就能脱身而逃?
  李景隆虎视眈眈,大哥窜唆太子起心,都是麻烦事。现定亲朱棣,再怎样,也不是未嫁的自由之身了。顶了个燕王妃的名头,能去哪儿呢?又如何对爹娘交待呢?
  靖江王妃见锦曦眉宇间忧色更重,突笑道:“锦曦啊,你和魏国公从北平回来这几月呆在府中哪儿都没去玩吧?要不,出去走走?你看这冬日暖阳晒得人多舒服,去骑马打猎想必极有乐趣。”
  听她这么一说,锦曦想起尹白衣送的马来。那匹公马被她取了个名叫驭剑,都很长时间没去瞧了,她笑道:“姐姐也好骑术?”
  “待字闺中时曾与父亲学得一二。”靖江王妃见锦曦雀跃也跟着高兴起来。嫁入王府前后也有半年时间,没有骑马潇洒过了。
  两人相视一笑,唤来侍女备好骑马装便要出城一游。
  徐夫人怎么放心得下,便叫徐辉祖与朱守谦带侍卫陪同。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城。

  锦曦图方便,换了男装,一行人中只有靖江王妃还是女装打扮,戴着面纱一身火红骑马装,如众星捧月。
  徐辉祖无力回天,想起锦曦出嫁未免伤感,与尹白衣一左一中护着锦曦。到了城北平原,侍卫策马赶出不少野兔野鸡,靖江王妃父亲是广西都指挥使徐成,骑射俱佳,出了王府正觉得天地宽广,朱守谦小心在旁护着,心中满是喜悦,对锦曦笑道:“今天就看咱们俩的了,你瞧他们,没一个有兴致!”
  锦曦含笑点头,与靖江王妃纵马奔出,张弓搭箭射取猎物。
  她心里感激这位同族王妃,手下留情,让王妃玩个尽兴。不多时,两人便收获甚丰。
  靖江王妃自有朱守谦呵护着。徐辉祖和尹白衣目光只盯着锦曦打转。两人在破庙交过手,心中有了疙瘩,知道尹白衣是锦曦师兄,保护于她,徐辉祖倒也大度,不再计较。
  正谈笑着,灌木从中一道红影闪过。
  “啊,是火狐!”锦曦惊叹道。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不远的山坡上一只全身红毛的狐狸转着黑漆漆的眼珠望着他们,然而一溜烟往林中钻去。
  “我去捉它!”锦曦来了兴致,拍拍驭剑就冲了过去。徐辉祖和尹白衣自然紧随其后。两马大黑马中锦曦摇了公马驭剑,母马尹白衣却不骑,养在府中。两人坐骑都无驭剑神骏,不多时就被锦曦远远甩在身后。
  尹白衣突然一勒马笑道:“大公子,驭剑是神驹,我们追不上的,锦曦有武功,她能保护自己。”
  徐辉祖望了望前方的小黑点也停了下来。
  “大公子,白衣有事不明。”
  “何事?”
  “大公子似对锦曦嫁与燕王耿耿于怀,燕王真是不好么?何苦闹得兄妹情份也无?”
  “徐辉祖愣了半天方答道:“你不会明白,我怎么舍得锦曦远去北平呢。若是嫁给太子,他日……”
  尹白衣笑道:“太子东宫空虚,若论富贵,自是不二人选。可大公子一心为锦曦着想,何尝站在锦曦身边为她着想,东宫里,常妃身体虚弱,也是堂堂正正的太子妃。你难道希望锦曦将来与一干嫔妃争得头破血流才得到那个富贵么?”
  徐辉祖嘴角牵出一抹苦笑:“除了燕王正妃身份,锦曦就不会与侧妃侍妾争宠么?若她在南京城,多少还能顾着点,远去北平,鞭长莫及!”
  尹白衣试探地问道:“若是燕王只有一个锦曦呢?”
  “若真是如此,我无二话!”
  两人闲谈之时,锦曦已跟着火狐去得远了。张弓搭箭瞄准了火狐,锦曦却又放弃,有点舍不得一箭痛穿它。只驱了马一心想活捉那个小东西。
  那火狐感觉到了危险临近,刁钻地东奔西窜。锦曦大黑马再是神骏,进入山林脚力施展不开。眼见抓不到了,锦曦叹了口气,拉住马打算返回。
  只听一声狼啸,驭剑前蹄扬起,“咴”的一声,没有后腿,开始不安的趵起蹄来。
  然后火狐出没的地方飞起一道道黑影,出手如电,捉住火狐尾巴将它倒掉了起来。
  “十七!”锦曦惊喜的唤道。
  燕十七扬着漫天的阳光提着火狐走了出来。
  驭剑倒退了几步,马耳后伏,戒备异常。
  锦曦跳下马来,拍了拍驭剑安抚它。
  那只火狐在燕十七手中似奄奄一息。锦曦不忍道:“你把它打死啦?!”
  “它装的呢”燕十七抖了抖,火狐便挣扎起来,嘴里吱吱叫着。
  “放了它吧,十七哥。”
  燕十七笑了笑:“你摸摸它吧,追这么久。”
  锦曦轻笑着伸手去摸火狐,触手皮毛滑不留手,在掌中似团火焰衬得手掌莹白如玉,她想了想便接过来,放在地上。
  火狐看了眼锦曦,再看了眼燕十七,一溜烟跑了。
  “非兰,还是叫你锦曦吧,怎么瘦这么多?”燕十七有些心疼。
  “你不是跟着燕王,怎么来这里了?”锦曦避开了他的问题。
  “我特意前来等你的,锦曦。听说……正月你便要嫁给燕王了。”燕十七有点艰难地问道。心里盼着锦曦露出那怕一丝痛苦,他一定带她走。近日是尹白衣答应他,让他再单独见见锦曦。他等了许久,等到问出这句话却知道有多难开口。
  锦曦不敢看他的眼睛,知道燕十七对自己一片痴情,假装摸着驭剑的头轻笑着:“是啊,没几天了。这些日子在府中跟着母亲和侍女一起做女红呢。”
  “锦曦,你以后……以后有什么打算吗?”燕十七星眸中闪着阳光,满怀着希望。
  锦曦回想起吕家庄看到的燕十七,安如泰山的身影,阳光似的笑容,贴心的照顾,不由黯然神伤。答应他,给他希望,与他远走高飞……燕王妃与侍卫私奔么?她苦笑,燕王受不得这种委屈,魏国公府担不起这个罪名,皇上丢不起这个脸。
  “燕王,在凤阳……他一心解救灾民,他人很好。”锦曦轻声说道。
  “可是,你不喜欢他,你不想嫁他!”
  “十七哥,我是徐锦曦,不是谢非兰!”锦曦勇敢的抬起头,不出所料对上燕十七灿若星辰的双眸。“我,没有心仪之人,却又家人要守护,燕王人才也是万里挑一。有夫若此,锦曦知足了。”
  锦曦说完,也不知道再和燕十七相处下去,那种想要抛弃一切自由行走江湖的念头会不会又冒出来,翻身上马笑道:“十七哥,我大哥他们肯定等的急了,我,先走一步啦!谢谢你捉了火狐,摸一摸也算不虚此行了。”
  她正要策马离去,燕十七跨前一步握住了辔头,他轻声道:“这马,我牵着好些!”
  他再不说话,牵着驭剑缓步走出树林,东阳照在林边,草原上衰草泛黄,要等到下一个春夏,绿意才会再来。
  锦曦望着燕十七沉着坚定的步子,瘦削的背影,想起吕家庄初见时他为她牵马的一幕,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淡淡的阳光笼在一人一骑上,就这样缓缓的往前行去。
  锦曦有好几次想夺过缰绳子打马飞奔而去,终是不忍。她坐直了身子,闭上眼任寒风吹拂。
  初初误会李景隆,为了一盆兰花动心。李景隆确实让她心惊。
  缘订朱棣,两人不是斗嘴便是赌咒发誓要报复对方。朱棣让她心悸无奈。
  只有燕十七,从初见到现在,护着他,痴情于她。
  她想起和尹白衣在城墙上看星星说相思哼的曲儿。脑中想起欧阳修另一阕词:“墙里秋千墙外道,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消,多情却被无情恼。”
  满心愧疚,满怀的伤感在冬日的草原上散开,两人都不说话,天地间只有蹄声得得。
  燕十七步履悠闲,似在欣赏风景,握着缰绳的手却很用力,手指关节泛白。锦曦眼泪刷的掉了下来,她没有去擦,生平第一次感觉到了无奈与酸楚。
  远远的看到了人影,那边也发现了锦曦,几骑飞奔而来。燕十七停住,锦曦反手拭去脸上泪痕。
  “我走了。”燕十七说完正要松开缰绳。
  来人飞奔跑入视线,锦曦吃惊地看到跑在最前面之人正是朱棣。

  第58章 出嫁(二)
  朱棣一身银白窄袖蟒袍,腰束玉带,披着黑色苍狐大麾,头束金冠,英姿勃勃。紧跟他而来的是大哥徐辉祖和尹白衣。
  “这不是燕十七么?怎么这么巧?”尹白衣笑着开了口。
  锦曦笑着答道:“差点就捉到那只火狐了,正巧十七哥也在捉它,可惜给它跑了。等急了吧大哥?”
  “你平安就好。”
  朱棣没吭声,神情确实愉悦之极。锦曦这才知道,原来朱棣凤目含情竟是这般缱绻入骨,浑身入目暖阳春风。他高兴成这样?不会是越想杀人越高兴吧?锦曦一直微笑着想。刻意让自己看上也很高兴,目光盯着大哥的马眼睛,再无转移。
  朱棣不不经意地斜斜看过去,心里说不明的滋味,就一个想法,回府后把佛堂里的观音砸烂了,看佛祖会不会怪罪于他。
  他清了清喉咙,咽下涌上的怒意。锦曦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比她发怒揍他还让他感觉讨厌,远远地就看到一人一骑缓步从草原深处走来,沐浴在阳光里的画,让人瞧着……就像破坏掉!
  燕十七的手再度握紧了缰绳,又缓缓放开,躬身行礼道:“王爷!”
  朱棣瞥他一眼,笑道:“十七习惯给锦曦牵马了,还记着吕家庄马惊了她不知所措的样子?那像会武功的高手呢。”说着行到锦曦身边,温柔中带着丝丝宠溺。
  锦曦分明感觉到冬天的寒风露出刀锋般的利芒逼近了身。情不自禁微挺了下脊背。
  两匹马马头相蹭极是亲热。锦曦一看朱棣居然骑的是另一匹黑马。她询问的目光落在了尹白衣身上。
  “小姐,老爷吩咐把这匹马送给燕王,正巧王爷今天出来试马遇上了。”尹白衣笑着解释。
  锦曦心想今天出来时那匹大黑马还在马厩内,这么巧就送给朱棣了?
  她也没有看朱棣,轻声道:“大哥,我们回去吧,表哥和嫂子肯定等久了。”
  徐辉祖应了声,对朱棣一抱拳:“王爷试马愉快,辉祖陪锦曦回府了。”
  “大公子且慢!”朱棣唇边带着朵温柔的笑容,“锦曦,我陪你回府可好?”
  锦曦一愣,越发觉得朱棣居心叵测。明明苦大仇深,他偏生要体贴温柔,锦曦眉心微微一皱,还未及苦了脸就又笑着展开。她目光似有似无从燕十七的背上扫过,把那细小的一个起伏看得仔细。她笑着想,给了朱棣冷脸,十七会不顾一切带走她么?嘴巴已柔声回答:“如此有劳王爷了。”
  朱棣的笑容越发的温柔,嘴边只噙得一笑,实实在在要把人溺毙在那个笑容里。锦曦忍不住终于打了个寒战。
  “冷么?”朱棣马上解下大麾给锦曦披上:“今日看似有阳光,风吹着还是凉,披上吧。”
  他侧着身子给锦曦系上带子,锦曦僵坐在马上一动不动。朱棣系时脸背对着众人,如同第一次郊外比剑,凤目中逼出嘲讽的寒意,冷冷的目光在锦曦身上打了个转,等回过头去已是满面春风:“走罢。”
  两匹黑马愉快地小跑起来,得得声和谐之极。徐辉祖也跟了上去,尹白衣回过头看燕十七,见他低着头,心一软唤道:“阿飞!”
  燕十七抬起头,双眸依然晶亮,看不到一丝阴郁,他绽开笑脸,脚尖一点坐在尹白衣身后,笑着说:“大哥,走吧。”
  “驾!”尹白衣轻斥一声,马扬开四蹄追了下去,他心中奇怪,却没有询问,跑了一会儿,燕十七把头往他背上一靠,喃喃说了句:“我会护着她,大哥。”
  尹白衣一愣,眼睛里渐渐有了丝湿意,他双腿用力一夹马腹,让奔驰的速度把燕十七的话和那丝酸楚被急风吹散。

  锦曦微笑着任朱棣送她回府,到了府门前,正要下马,朱棣早她一步稳稳地把手伸给了她。
  她看着面前的手居高临下的审视着朱棣,心中的怒意渐涌,他非要这样做样子给所有人看?还要让她陪着他演戏。
  “这里有很多人。”朱棣含着看她,用目光告诉她不要乱来。
  本小姐最不怕的就是被人威胁!锦曦下巴一扬:“大哥!扶我下马!”
  徐辉祖从后走来,当仁不让的伸出了手。
  “多谢燕王殿下送锦曦回府。”锦曦扶着大哥的手轻盈地跳下马来。低头正欲进府,突然想起身上还披着朱棣的大麾。锦曦伸手解开系带,双手捧着大麾嫣然一笑:“王爷!”
  朱棣半点看不出气恼,顺手接过大麾关切地说道:“天凉,我得了宝马心中欢喜,定为你猎得火狐做件大麾。”
  锦曦一愣,想起放走的火狐,急声道:“锦曦不缺保暖之物,王爷好意心领了。”
  朱棣眉梢一动,似笑非笑瞧着她:“本王想送未婚妻子一件礼物也要拒绝么?本王可真是难过。”
  他又想干嘛?锦曦狐疑地看着朱棣,硬着头皮道:“那火狐看上去挺可爱的,一件大麾不知要猎多少火狐,锦曦不忍,王爷还是打消注意吧。”
  “哈哈!”朱棣朗声笑起来,“都说狐狸是通人性的。本王的未婚妻子心地善良,那些火狐能制成大麾护锦曦温暖一定心生感激,能常伴锦曦左右是它们的福气。就这么定了,早些回府歇着吧!”
  好好的一件大麾到了朱棣口中,锦曦只觉得要是穿在身上,那些火狐狸会不会形成怨气缠着她?这样一想,鸡皮疙瘩顺着双臂就爆了出来。
  她眼风瞟到燕十七和别的燕卫站在一起,极不想当面和朱棣闹翻,勉强笑道:“如此锦曦先行谢过!”

  回了府,想起今日之行,越想越不对劲,便找到尹白衣询问。
  “锦曦,燕王殿下来府中听说你出去狩猎,兴致颇高,老爷便把马送与了他,其实他今日极是温柔,你又何必……”
  “为什么要告诉十七?”锦曦冷冷地问道。
  尹白衣吃了一惊,原来锦曦竟猜出来了。他苦笑道:“他只想再单独见你一面。”
  “师兄,你难道不知道燕王若是见到十七和我在一起,十七是他侍卫,他会怎么想?你难道不知道我马上要嫁入燕王府,若让十七见到我对燕王生厌,他又会怎么想!你这么做是害他?!”
  不待尹白衣说话,锦曦又道:“我不想猎狐,他就偏要送一件狐皮大麾。若我念着十七,你说,朱棣会不会杀了他?”
  她秋水双瞳清亮无比,深吸了口冬季的寒意,直直冷进了心里:“我不会耍什么花样,我魏国公府也丢不起这个人。我会平静地嫁过去。”
  尹白衣默默地看着锦曦的背影,她才十五岁,身子如此单薄,背挺却直。她真的很聪明。尹白衣目中露出欣赏之意。

  过了十日,朱棣果然遣人送来火狐大麾。徐达和夫人欣慰的笑了,觉得锦曦嫁入燕王府必不会受委屈。
  锦曦看着那件大麾红得似血,止不住的恶心,连用手摸一摸的欲望都没有。直接让珍珠收进箱子底层。
  接着便是宫中各种赏赐贺礼纷纷送到。太子秦王阳成公主礼品异常贵重。阳成公主送了枝红玉镶金点翠攒花步摇,做工甚是精细。锦曦听母亲道阳成公主向来受朱棣宠爱,听说这步摇是阳成公主过世的母妃遗物,赶紧派人送了回去又百般感谢。
  岂料步摇又送了回来,侍从道:“公主说步摇是一对,这支是过世的硕妃娘娘特意留下送儿媳的。”
  锦曦只得收下。一支步摇也就算了。朱棣又送来一套首饰,凤冠、项饰、手镯一应俱全。
  锦曦看了眼凤冠。金丝编织,上缀点翠凤凰,并挂有珠宝流苏,珍珠颗颗浑圆,眼睛都快被晃花。
  徐夫人啧啧称赞:“燕王真是有心,就这顶凤冠,不知耗银多少!”
  锦曦拿起凤冠,入手甚重,马上明白朱棣心思。心想,如果能以生铁制成,朱棣怕似乎还要往里灌点铅才称心!
  再看那些项饰手镯,无一不是加足份量。连靖江王妃瞧着也笑着说:“妹妹嫁得如此有心的夫婿有福啊!”
  听得锦曦胸阵阵起伏,脸气得绯红,人人当她害羞。
  锦曦盯着这些首饰苦笑,大婚当天还非得从头戴到脚。她猛然想起朱棣笑她大脚,在一堆明晃晃的首饰中果然看到一双绣鞋。
  鞋面是红缎,灯光下闪闪发光,鞋尖一双明珠光华晕开。她看了会儿,伸手拿起,果然不出所料,鞋底是白玉制成,红缎上以金丝拉丝线绣就花饰。锦曦咬牙切齿地想,就这双鞋,穿上和一脚踩进稀泥带起两斤有何分明?
  正生气时又看到那幅鸳鸯红盖头,连中角都缘有明珠。岂有此理!锦曦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屋里徐夫人,靖江王妃并一众侍女都吓了一跳。
  “这些东西太过奢华,不利燕王节俭名声,也有负皇上教导,全部退回燕王府去!”她冷冷地说道。
  “呵呵!锦曦此言差矣,燕王早已奏明圣上,这些服饰都是由礼部赶制出来的。锦曦不用担心了。”徐夫人笑着解释。她明白眼前之物已是极奢,但哪个做娘的不希望女儿嫁得风光呢?
  锦曦企盼地看了母亲一眼:“娘,这些一上身锦曦就走不动了。”
  “傻孩子,新娘子不用自己走最好,燕王这番心娘省得,就是怕你迈开了步子,人人都瞧见你是大脚,这会引人耻笑的。”
  锦曦翻了个白眼想,难道成亲一天,都要运足内力?
  再看曹国公府的贺礼,锦曦关注李景隆自然瞧得格外仔细。见送来的是金丝银线绣就的斑斓凤画,风是七羽,翱翔在天空中,凤首低垂,凤喙正对着一株兰花。
  想着你?做梦!锦曦淡淡地笑了笑吩咐珍珠把画中兰花拆了。
  珍珠不明所以,见锦曦坚持便细细拆了兰花。锦曦绷了绣绷,在兰花位置绣了一树梧桐。树身银丝斑驳自然形成一个棣字。
  等到画绣好,锦曦嘱尹白衣送去燕王府。
  尹白衣拿着封好的画不明所以的送去。
  朱棣打开画呆了一呆,问道:“徐锦曦可曾说过什么?”
  “她说,王爷想把婚事办得风光,花轿不能马虎,亲选凤阳凤画为轿帘,想必花轿自会美轮美奂。”
  朱棣斜斜的瞟过一眼:“我当然想把婚事办得风光点,平平安安奉旨成亲!”他把平平安安四字咬得甚重。
  尹白衣笑道:“王爷放心,皇上亲自求亲,魏国共乃国之重臣,这婚事当然不容有失。”
  “有武功高强的师兄在她身边,本王当然放心。”
  尹白衣走后,朱棣又把那幅凤画拿出来看了看,凤目中露出笑意,手指在凤喙上点了一点戏谑笑道:“人人以为凤栖梧,锦曦,你却是恨不得连树根都啄来吃了!本王真是期待成亲那一天呢。”

  洪武九年正月二十七日,初霁。燕王娶妃。
  锦曦静静地凝视着铜镜中的自己。满头青丝被一缕缕轻巧的绞成一股混以金丝盘起。露出朔长白皙的颈项。眉若翠羽修成远山笼烟,眼似横波饰以花黄,唇如点樱玲珑小巧,肤胜莹雪隐见华光。
  侍女小心为锦曦穿上红色大袖衣,系上大红凤尾罗裙,外套大红绣金对襟比甲。轻轻为她搭上绣凤霞帔,小心地把垂着金玉坠子的一边搭在她胸前。
  珍贝扶着锦曦,珍珠拿着那双锦曦痛恨的玉底红缎攒珠绣鞋给她穿上。锦曦动了动脚,尺寸正好合脚,她想起揍朱棣那晚他就握了一下她的脚,竟然就记住了尺寸?他的心思细密至此?
  她怔怔的由侍女们打扮着,听到母亲笑道:“转过身给娘瞧瞧.”
  锦曦听话的移动一下脚,凤尾裙轻轻漾开。这原是用绸缎裁剪成大小规则的条子。每条都绣以花鸟图案,另在两畔镶以金线,碎逗成裙。她一动之下,如孔雀开屏,金线闪闪发光,美不胜收。
  喜娘据说有一双南京城最巧的手,经她打扮的新娘能平添丽色。如今见着锦曦的模样笑眯眯地开口道:“银姐做喜娘三十年,还从未见过比小姐更美的新娇娘呢。"
  徐夫人笑得合不拢嘴,亲执了朱棣送来的九翠四凤冠压在锦曦头上。
  锦曦觉得头上一沉,情不自禁更挺直了脖子。心里暗暗叫苦,这样压一天,脖子不断也会僵硬。
  还没等她说话,徐夫人又拿了簪钗头面给她插在头上。锦曦头大如斗唉叹一声:“娘!不用了吧!”
  “这样更好看!”徐夫人沉浸在打扮女儿的喜悦中。当锦曦的话是耳旁风。又拿过项饰手镯给她一一戴上。锦曦的手自然坠下,肩入下一沉。
  “站直了!锦曦,多少人看着你,你撑也要给我撑过去!”徐夫人轻斥到。
  锦曦吁了口气,挺直了背,再不能动弹半分。心中对朱棣的恨意更重。瞪着眼瞧着镜中被红段金线珍珠包裹得只露出半张脸的自己生气。
  打扮停当时辰还早,珍珠扶着锦曦小心坐下:“小姐,再过一个时辰,王也就该到了.”
  “一个时辰?!”锦曦有点不敢相信,难道自己就要这样全身挂满这么重的东西坐上一个时辰?她觉得自己内力再好,也不可能一直这样,伸手就把手镯项饰摘了下来。
  珍珠愣一愣,死命的捉住锦曦要去摘凤冠的手,惊慌失色大喊道:“小姐,不行吧,这个绝对不行。
  “珍珠!”锦曦可怜兮兮地看着她,“我不摘可以,我能不能在榻上躺着?”
  珍珠为难地看着她头上的凤冠,咬咬牙道:“我给你扶着!”真的就伸出手来扶着锦曦的脖子。
  锦曦啼笑皆非,想想她若不扶,自己的脖子就不是自己的了。看着沙漏越发觉得时间过得慢。
  “珍珠,燕王还没来?”
  “嗬嗬,小姐,你找什么急啊,快啦!要不,我去看看?”
  锦曦赶紧点头。珍珠一出去,锦曦就把插的首饰,凤冠摘了下来,脖子已经酸了。朱棣就想看她的狼狈样?锦曦想,凭什么要他如愿?动了动身子,顺势倒在榻上闭上了眼睛。
  背才挨着睡榻,耳边就响起一声惊呼:“天啦,锦曦,娘不过出去一会儿工夫,你怎么就把自己弄成这样!快,快叫喜娘进来!”
  锦曦无可奈何地坐起来,重新让喜娘帮忙顶着重重的凤冠,屋里又一阵忙乱。
  终于听到外面隐隐传来丝竹声,锦曦长舒一口气,来了。她觉得自己现在就不行了。腰一挺站着笔直,抬步就往外走。
  “等等。盖头!”徐夫人拿起盖头迎头罩了上去。
  锦曦被压得头往下落。手突然被握住。徐夫人哽咽起来:“锦曦,你千万忍着点,娘知道有点重。”
  如果徐夫人能看到锦曦盖头下的脸,肯定会目瞪口呆地看到锦曦正在翻白眼。锦曦深深呼吸然后把头抬了起来笑嘻嘻地说:“没事,我有功夫!”
  “哎呀,锦曦!你千万不要露什么功夫,天啦,你的脚,你,你再这样大步走,我非得再给你栓条绳子不可。”
  锦曦叹了口气,看着脚下委屈地说:“娘,我已经走不动了。”
  “唉,你们怎么还在这儿?燕王已经到大厅了!”徐辉祖急急过来催道。
  听到这话,不知为何锦曦心里一酸,眼泪便掉了下来,不管想不想嫁,总之是嫁了。不管和朱棣和不合得来,她还是顶着燕王妃的头衔。锦曦轻声开口道:“娘,锦曦不会给魏国公府丢脸……”
  徐辉祖再不愿锦曦嫁给朱棣,心里也一阵凄然,柔声道:“大哥带你过去。”
  这是兄妹俩自徐辉祖想把她送予太子争吵后第一次出现了和谐。锦曦伸出手去让大哥牵着自己缓缓走进大厅。
  她听到人声鼎沸,从盖头下瞧见人们的脚。目光落在停在自己面前的一双粉底皂靴上。然后另一只坚实有力的手接了过去。
  锦曦知道这必是燕王的手,干燥温暖。心里一颤,脸上竟有些发烫。这只手牵着她向父母拜过,然后带了出去。
  刚迈出厅堂门口。锦曦手上一痛,朱棣竟在使劲,她冷笑一声,用力会握了过去。耳旁轻轻传来一声闷哼,她一笑,放开了。这种小伎俩换成是软弱的闺秀会出糗,放她身上,还不知道谁吃亏呢。
  紧接着听到一声高呼:“良辰吉时到,新娘进花轿!”
  喜娘换过来扶住她,掀起轿帘让她进去轿中。轿帘放下的瞬间,她瞥见银丝绣就得梧桐,满意的笑了。
  她知道,这顶轿子将绕过半座城到过燕王府。李景隆必然会看到他送的这幅凤画,他会明白自己是不会服输的。
  兰草总是草,梧桐终是树。锦曦想,她再不想嫁朱棣,终究还是借了朱棣这颗大树挡住了李景隆的要胁。她与朱棣之间的纷争总是闹性子惹出来的,她想朱棣再可恶,也不会任由李景隆威胁他的王妃。这一瞬间,锦曦有些失神,不想嫁的嫁了,不想依靠的还是依靠了。
  “起轿、奏乐!”
  鼓乐声响彻云霄,轿身轻轻一颤已缓缓往前行去。
  她坐在轿子里凝神定期,把充斥耳间的乐声人声统统封闭在心神之外。锦曦无可奈何的承认母亲说的有理。新娘子不需要走路,甚至一切都可以不管,会有有带着自己把那些仪式进行完的。
  虽然教了无数次,锦曦没上心,也记不住。也不见紧张,她想自己是太不重视了。若是朱棣知晓,他会不会气恼?锦曦马上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朱棣,是巴不得自己出个什么错,或是被他送的东西压个半死就高兴了,怎么会被她的想法左右呢?
  “落轿!”
  轿子颠了下落了地,打断了她的思绪。
  锦曦下了轿,扶着喜娘的手一步步踏上红毯,跨入府门的时候,她的心跳了跳。仿佛从此步入了另一个世界。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袭上心头,这一瞬间,锦曦才真正感觉自己是出嫁了。她迟疑了一下。朱棣的手稳稳的牵住了她。没再给她犹豫的时间,径直带进了大堂。
  接下来她就像木偶似的云里雾里被带着行完礼。本以为就此结束。眼前突然一亮盖头被揭开。锦曦下意识挺直了背,抬起了下巴。
  她听到一阵吸气声。眸子有点疑惑地望向朱棣。
  他怔忡地望着她,锦曦也是一愣。两人互相被对方吓了一跳。朱棣眼中的锦曦裹在一堆金器之中,雍容华贵里泛出一种清雅。她睁着剪水双瞳带着迷茫与天真瞅着他,一副娇怯怯的模样。从他的角度看去,那凤冠竟比她的头大上两倍似的,朱棣顿时觉得细细的脖颈撑不住那顶凤冠,心里怜意顿起。
  朱棣也是一身大红织锦缎洒线绣龙宽袖锦袍,腰束金镶玉带,头束双龙抢珠金冠,贵气四溢,喜气洋洋,喜庆之色冲淡了那双凤目中带出的寒意,目光温柔得似要滴出水来。这时的朱棣是真心实意地笑,为什么?锦曦不解的眨了眨眼,觉得他不像是与自己有仇的燕王朱棣。
  这一瞬间,两人都没有注意到旁人。更忽略掉太子偷来的惊艳目光与李景隆眸中闪过的嫉恨之色。
  “王爷王妃共饮交杯酒!”司仪继续按部就班的唱诺。
  两只白玉酒杯端来,锦曦还愣着。朱棣端起酒杯递了一只给她,锦曦回过神接过,她不知道杯子底座系了根红线,随手一扯,朱棣眼见不妙,暗骂一声,身子欺了过去,手一伸搂住了锦曦的腰,脸险险擦过她的耳边轻声说了句:“你敢把这根红线扯断了试试”
  锦曦这才发现红线的存在,有些尴尬地打量着红线的长度。没等她想清楚该怎么保持距离的喝掉这杯酒,朱棣手一紧已带她入怀,两人相距不过一拳。锦曦手一动就想去推。
  “你是要所有人看笑话么?”
  朱棣轻若蚊喃的话听在锦曦耳中如闻雷鸣。她没有再动,与朱棣同时举杯,同时饮尽。酒香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朱棣的手稳稳的掌在她的腰间,锦曦蓦得脸红起来。
  “你原来也会像女人似的害羞?本王很喜欢,继续保持!”
  热气与酒气扑在她耳边。锦曦听到那句话就清醒过来,微挣扎了下。朱棣轻笑一声,并未放手。
  四周欢呼声响成一片。朱棣似四周扫视了一圈,竟朗笑出声,不发一言揽着她的腰转向府外行去。
  锦曦不知道下一步要干什么,这时清醒了一点感觉无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羞涩感再次从心底腾起,她轻轻低下了头。
  “别!”朱棣没看她,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你一低头,本王担心你脖子折断。”
  锦曦知他是嘲笑这夸张沉重的凤冠,脸气得通红,又不便发作,僵直了背,高昂着头缓步走到府门口。

  燕王府门前人山人海,众人只觉眼前一亮,燕王妃明丽无双的面容额前点点珠光中显得如梦如幻,轻倚在燕王怀中娇怯怯直叫人怜进了心里。
  只听鞭炮放响古乐大作,人声喧哗起来。有声音传来:“看,那白狮好威风!”
  她一下子明白,是双狮庆贺。锦曦定晴看去。一红一白两只狮子威武矫健,活灵活现,正沿着足下炮仗燃放腾起的烟雾摇头摆尾。时而搔首弄姿,时而腾跃翻滚。
  四周叫好声连绵不绝。
  “舞狮点睛!”司仪大声唱着。
  随着这声喊,双狮摇晃着脑袋奔到二人面前伏下身子,狮头张扬。
  侍女端过朱盘,朱棣与锦曦一人拿起一只朱笔。她看了眼朱棣,见他稳稳在红狮眼中点上朱红。锦曦微微一笑,一摸画样,也往白狮眼中点去。
  突然狮嘴一张,一股淡淡的青烟喷在锦曦脸上。锦曦淬不提防,吸进一口,身体一软,手中朱笔摔落,针刺般的疼痛从四肢百骸中升起。“啊!”她呼得一声便倒了下去。天旋地转中,她看到红狮狮头被猛的踢起,燕十七星眸露出惊恐冲了过来。
  朱棣只来得及接住她软倒的身体,锦曦看他满脸慌张,只校的一笑:“你,报仇啦……”胸口闷住,喷出一口血来。
  “锦曦!”朱棣心中一痛,打横抄抱了她起来。头也不回奔入府中狂吼道:“传太医!”
  所有的人被这个变故惊愣。燕卫早反应过来,不待朱棣吩咐,已和披着白狮服的两人对打起来。
  燕十七呆了一呆,眼睁睁瞧着朱棣抱了锦曦进去,一回头看到那两人怒喝一声跃了过去。
  行刺的两人只挡得几招便知不是燕卫对手,默契地咬破口中毒囊自尽。
  燕王府乱成一团。太子与李景隆正在厅中,听到外面突然喧闹,然后朱棣面色铁青抱着奄奄一息的锦曦进来,两人不约而同的互望一眼,同时抢上前去急声问道:“怎么了?”
  朱棣不理两人抱着锦曦径直往新房走去。
  锦曦在他怀中似越来越冷,他一颗心突上突下,心慌莫名。小心把她放在床上,朱棣抬手取下凤冠扬手仍在一旁,锦曦似舒服了一点,头动了动。
  “锦曦!”朱棣急声唤了好几声,锦曦再无反应。他回头喊道:“太医呢?!”
  “王爷,让我瞧瞧!”尹白衣目光沉着,平淡无奇的脸上同样乌云密布。他不等朱棣应声,手切住了锦曦的腕脉。能手处脉象时沉时浮,时而不见。尹白衣面色越来越沉重。
  “她究竟如何了?是中毒了么?”朱棣急切地问道。
  “王爷”尹白衣似难以启口,顿了顿道,“王爷,白衣要替锦曦驱毒,所有人请先出去。”
  “四弟,别急,总有办法的。”太子这时才有机会插嘴说道。
  李景隆站在旁边目不转睛看着床上的锦曦不语。她脸色苍白,嘴边那抹血迹特别刺目,他压下心中的不忍轻声问道:“白衣兄可知是什么毒?”
  “不管是什么毒,白衣尽力一试。”
  燕十七静静出现在门口,见里面挤了一屋子人,隐隐只能看到被朱棣摔到一边的凤冠,看到一角红罗垂在床边,听到尹白衣要为锦曦驱毒忍不住道:“需要十七帮忙么?”
  尹白衣冷冷看了他一眼,目光充满威严把燕十七欲说的话全逼了回去:“不用,王爷留下吧,请太子殿下,李公子回避。不要让人打扰我替王妃驱毒!”
  伊白衣开了口,太子叹了口气走了出去,太医已赶到新房门口。太子正想让他进去,伊白衣也瞧见了,轻声道:“太医不管用!”
  朱棣心中又是一紧,太子便挥了挥手对太医道:“外面候着吧。”
  李景隆站在房内,早收了嬉笑之色,若有所思地盯着伊白衣没有说话。
  朱棣沉声道:“景隆也请早回府吧。”说完转过了身。
  李景隆与朱棣目光对碰了一下并未如往日般回避,他突笑了笑:“景隆心事王爷早已知晓,只可惜魏国公不肯答允亲事,这个时候,景隆怎会安心回府呢?”
  若是换了从前,朱棣必是为终于能窥得李景隆本色一斑而高兴,如今,他没了心思。想起去年自己生辰,李景隆所有的表现历历在目,他在那时变已知晓了锦曦的身份,难怪赶得那么急,是生怕自己看上了锦曦么?朱棣突然对那日珍贝误导有了新的想法,眸光变得更冷,眼睛情不自禁看向锦曦,愤怒油然而生,难道,他二人早已暗通款曲?只是事情紧急,所以李景隆才不知当时陪徐夫人来赴宴的竟是珍贝?
  两个男人的目光久久胶结在一起,燕十七也曾与朱棣这般对视过,朱棣却没感觉到危险。从小一起长大的李景隆平日里的眼神总是飘忽不定,此时安静而坚定,毫不退缩。朱棣突然觉得不管是骑马比箭,斗酒论奕,李景隆似乎都掩蔽了真正的实力。
  也就瞬间的功夫,朱棣肯定了长久以来的感觉。任李景隆衣饰如何华丽,表露的只管吃喝玩乐游戏人生都不是他的本来面目。
  为了锦曦么?朱棣嘴角微微一动,淡淡的吩咐道:“若景隆放心不下,前厅歇着等候便是。来人!”
  侍从恭敬地对李景隆行了一礼:“公子请随小的来。”
  李景隆偏过头,目光所及处,锦曦没有半点生气,他没有理燕三,急步走到床前,伸手就去搭锦曦的腕脉。
  伊白衣出手一格,冷声道:“李公子请自重!”
  “虽说你是锦曦的师兄,你道你能驱毒,景隆对医术也有几分体会,想确认一下罢了,多一人确认不是更好?”李景隆望着朱棣说道。
  “不必了!她已是我的王妃,生死已轮不到你操心了。”朱棣傲慢地盯着他。
  “原来锦曦再王爷心中生死并不重要,若是魏国公知晓初嫁之女竟是这般待遇……”
  “若是我的王妃又什么不测,魏国公自当与本王一起缉拿真凶。景隆不怕耽搁了王妃病情?”
  朱棣似已恢复平静,看也不看锦曦。
  李景隆缓缓伸回了手,转身往门口走去,经过朱棣身边时轻声道:“景隆珍爱之人,关心则乱,王爷见谅。”
  朱棣一怔,见李景隆走出去时背景萧条,突叹了口气道:“燕王妃不能有半点瑕疵!景隆……”
  李景隆停了停回头苦笑一声:“她不在是非兰。王爷放心。”
  两人由猜忌到针锋相对,此时竟似相互谅解。朱棣心里冷笑,李景隆你在本王面前露出一次马脚,休想再蒙蔽于我!他面无表情示意伊白衣关上房门。
  伊白衣关上房门,回身蓦地跪倒在地:“王爷责罚!燕影无用,没有保护好她。”
  朱棣这才大惊,手指向他竟是颤抖:“你,你救不了她?!”
  “能救,只是,王妃一身武功便废了!“伊白衣低声说道。
  朱棣心头巨震。他慢慢走到床边。
  锦曦脸色惨白如纸,再大红嫁衣的映衬下越发显得无力。朱棣抬手取下他的项饰、手镯,目光落在那双玉底红缎欑珠绣鞋止,想起来订置这些东西时示意礼部加重分量,酸楚之意再胸腔中来回冲撞,内疚得不行。
  她穿这么重的东西心里不知道有多恨自己呢,朱棣眼角抽搐了下。想起当日在凤阳山中问起锦曦若是没了武功会如何时,锦曦的茫然伤感。
  “没了武功要受人欺负,也不可能随心所欲了。要是在府中……“
  当时自己是多么高兴,还暗暗想有一天能废了她的武功,断了她的翅膀报仇……“只能是这个结果么?“
  伊白衣望着静静伫立的朱棣说道:“这毒名叫独憔悴。只对习武之人有效。中了此毒,当时看似情况危急,其实第二日便会醒转,三日后与常人无异,将来想起武功尽失只能独自心伤憔悴。此毒只是传闻,从未见过,习武之人均视下毒之人是江湖公敌。燕影是从师傅口中得知。锦曦中毒后的表象与脉象极其相似,燕影断定就是此毒。”
  “你是说下毒之人想废了她的武功?是何用意?”朱棣沉思起来。
  “燕影道运功驱毒只是幌子,王妃明日会自然醒转。没了武功,王爷你不是一直想的就是这样么?”
  朱棣叹了口气道:“这毒的名字……她真的会伤心憔悴的。燕影,你好好想想,真是无解?”
  “王爷,或许王妃没了武功更好!”伊白衣一咬牙说道,“难道王爷忘了她曾经几次三番仗着武功……”
  朱棣突厉声喝道:“燕影!是你擅自做主下的毒?!“
  “燕影不敢,只是……”伊白衣低下了头。
  “你会解毒是么?”朱棣心情一下子放松,知道伊白衣是忠心护主,对自己师妹也不心软留情,他伸手拭去锦曦唇边的血迹,手指触碰,小心翼翼仿佛在碰最娇嫩的花儿。
  “师傅嘱我保护于她时给过一粒密药,天下仅此一粒,师傅收藏了五十年。想留着他保命。王爷,武功便是废了,她人也是好好的,还不会仗着有武功多有想法……”
  “她没了武功……”朱棣想起锦曦有武功真的是个麻烦,不禁有些犹豫,然而骄傲之心油然而生,难道自己就真制不住她么?“给她!以后有本王在,没人可以取走她的性命!”
  伊白衣拿出一个玉瓶:“王爷,你再三思!”
  “给她服下吧。”朱棣微笑起来,凤目眯了眯,笑容直达眼底,充满了邪魅,“可否有令她暂时失去武功的药物呢?”
  伊白衣佩服得五体投地:“王爷高明,如此一来可保王妃武功不会尽失,二来也可让下毒之人不会心生警惕。”
  “燕影,你最近心变得极软!”朱棣话锋一转,似笑非笑的看着伊白衣。
  伊白衣心思转动,便明白朱棣说的是告诉燕十七锦曦外出狩猎之事,跪地请罪道:“燕影再不会犯第二次,王爷明鉴。”
  “起来吧!”
  伊白衣站起身给锦曦喂下密药,过了会儿切了脉站起身突道:“王爷,王妃没事了。我喂她吃了化功散,只能保持一月,王爷若不想让她恢复内力,记得一月之期降至时再与她服用。燕影告退。”
  “白衣!”朱棣看见锦曦面颊慢慢转红吐出了两字。
  伊白衣目中狂喜,张大了嘴不敢相信。
  “你以王妃师兄身份投入我燕王府,将来,必有你出头之日!”
  “多谢王爷!”伊白衣当上燕影之后,只能做个影子,是燕卫中唯一的燕影。此时得朱棣亲口承诺可以堂皇相投,他日可依军功提携,自是喜不自胜。
  “下去吧。”
  “是!”伊白衣轻快地走了出去,迟疑了下道:“李景隆与锦曦并无沾染。她,还不懂。”
  拉开房门,伊白衣对焦虑的燕十七笑了笑:“走吧,去喝杯喜酒,王妃无事了。”
  燕十七还要回头望向新房。伊白衣一把搂住他的肩:“阿飞,你答应过大哥。”
  燕十七身体一震,又挺直的胸,星眸暗淡又重新亮起;“我明白,她没事便好。”

第61章 大婚变故(三)
  朱棣握住锦曦的脚轻轻一勾脱下了绣鞋,称了称那双加了料的鞋,随手一甩,再用手掌量了量锦曦的脚,“扑哧”笑了声,他仔仔细细反复比划了下长短,喃喃道:“再大的脚也不过本王手掌大而已,锦曦,你醒来后发现武功尽失会是什么样呢?本王很期待呢。”
  他想在宫中踩住锦曦脚上的绳子,害她站了半日,心里得意之极,俯下身子靠近了她,手指从她脸上划过:“恩,你的眉很好看,浓黑油亮,你的睫毛也是,黑羽蝶似的……是这张嘴么?辱骂本王,倔强得很呢……若是服软会吐处什么好听的?”
  锦曦正在酣睡中,白衣喂下的药药力发作,额上密密浸出一层细汗来,脸色更显嫣红。朱棣怜惜的伸出衣袖拭去。见她的唇已恢复红润,鲜艳欲滴,忍不住低头轻啄了一下,“很软,有点,甜。”他又亲了一下,顺手拿起她的手看了看,胸腔里爆发出低低的笑声:“还想揍本王?没了内力如同搔痒,呵呵,本王让你揍,就怕你的手会痛。”
  朱棣越想越开心,报仇的时候终于到了。脑中闪过各种想法,英气逼人的眉宇间跳动一层兴奋。
  “春宵一刻值千金,呵呵,锦曦,明日本王一定比你醒得早!”朱棣站直身体喝道:“来人!”
  房门推开,守在外面的侍卫垂首道:“王爷!”
  “嘱王妃的陪嫁侍女与喜娘进来服侍,给我看紧了,不准任何人进房门半步!”
  “是!”
  朱棣浑身轻快,整理了下衣衫,施施然前厅敬酒去了。

  得知王妃无事,燕王府的气氛恢复了热闹。见朱棣满面春风走进来,太子秦王都舒了口气,李景隆妙语如珠仍是风流倜傥样,笑着问道:“王妃无事了?”
  朱棣心中明白,也含笑作答:“无事,不妨碍洞房花烛。”
  他说的时候直勾勾地瞅着李景隆,大红吉服平添几分潇洒,得意之情溢于言表。也就是霎那工夫,朱棣满意地看到李景隆眼角抽了一下,快意瞬间涌上心头,笑容更加灿烂。
  “虚惊一场,如此恭喜王爷了,只可惜刺客自尽。查不到这幕后主使之人!”李景隆恍若方才新房之中并未与朱棣争执过,脸上微笑依然。
  “既然如此,当敬新郎一杯才是,新王妃国色天香,令人艳煞!”旁边有人起哄,喜庆之意融入满堂笑声中。
  朱棣大笑着接了,来者不拒,任谁也劝不住。没撑过酒过三巡,步履踉跄,已然醉了。侍卫扶这他,朱棣面色桃红。眼风妩媚如丝,倚在搀扶的侍卫身上睨着众人:“本王少陪!这……这就见王妃去了!”
  太子抢先一步皱了皱眉道:“四弟妹真的无事了?四弟万不可强撑!”
  “大哥不必担心哪,喜娘正陪着她等本王去呢,哈哈!”朱棣笑着回了,转身往新房行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深深一躬:“多谢大哥关心,如此一折腾,呵呵,别是一番滋味!明日还要进宫谢恩,小弟前行一步啦!”
  李景隆还是微笑,笼在袖中的手已悄悄握紧。难道尹白衣真的能驱出独憔悴之毒?他突然没了信心。目光随着朱棣的背影移动,就有一种冲动想去瞧瞧。
  一只手突然搭在他肩上,李景隆一抖,回头看到笑嘻嘻的朱守谦掩饰道:“靖江王酒还没喝够?”
  朱守谦知道李景隆去魏国公府提过亲,想起平日里李景隆总是瞧不起他的模样,此时心中痛快大笑道:“锦曦得此好归宿,又是虚惊一场,啧啧,为此当浮一大白!”
  “哦?靖江王有兴致。景隆自当奉陪!”李景隆正找不到人撒气解闷,反手新取过酒坛拍开泥封大口饮下,挑衅地扬了扬眉。
  朱守谦哪肯示弱,也拎过酒坛喝酒。
  等到夜深,宾客散尽,两人还在斗酒。新房内朱棣得知,嘱咐王府侍女侍从只好生照应着便是。
  锦曦要等到明日方醒,朱棣遣开珍珠与喜娘侍女,坐在床边出神。
  为什么有人会想要废掉她的武功?是不想让她顺利进洞房吗?朱棣冷声地笑了。难道明日她醒了就不能洞房?
  李景隆表明对锦曦钟情,所有的一切反常都是正常,为何自己的感觉却这般不同?朱棣静静地坐了良久,邪魅地笑了。
  他伸手解开锦曦衣襟,看到一片温玉软香,脑中一热,听到心脏扑扑的急跳声,他闭了闭眼镇定了会儿,吹熄了红烛。
  房间内暗了下来,清泠泠的月光从窗户格子洒进来,借着月光朱棣脱下吉服,想了想,连中衣也脱掉上了床,拂落了纱帐。
  手指触到锦曦温润如玉的肌肤,情不自禁血脉膨胀,他叹了口气喃喃道:“真是要人命!”扯过锦被将锦曦裹住,呆望着帐顶相心事,竟一夜无眠。

  透过纱帐朱棣瞧见天色渐明,终于做起身来,难道自己想错了?眉目中若有所思,他沉声唤道:“来人!”
  门被轻轻推开,侍女太监蹑手蹑脚进来垂手侍立。朱棣撩开纱帐,伸了个懒腰,温柔地对锦曦道:“怎么又睡过去了?”
  锦曦当然无法应声。朱棣下了床,一群太监和侍女开始忙碌。穿衣的同时朱棣漫不经心地问道:“靖江王与李公子都醉了?回府了么?”
  “都已遣人送回府去了。”一个侍女低声回答。
  朱棣收拾停当,眼睛满意的看了看凌乱的床榻:“王妃累着了,别去打扰她,早膳就在房中用吧,去把尹白衣叫来。”
  “是!王爷!”
  尹白衣进来时,朱棣悠然地坐在外间喝粥。
  “都下去把!”遣下侍从,朱棣才慢慢地站起来,眉头微皱:“怎么还没醒?”
  “王爷,要到午时方醒。”尹白衣突然想笑。
  朱棣偏过头淡淡地“哦”了一声又问:“白衣推断是何人所为?”
  “太子得不到,有可能。李景隆表现反常也有可能。秦王……也不可小觑,白衣心中最大的怀疑人选是徐耀祖,它极不喜欢王爷,一心想让王妃嫁给太子。”尹白衣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朱棣负手在房中踱步,回头道:“锦曦醒了,少不得会因为武功尽失发脾气,今日要入宫谢恩,时辰过了倒也好解释,料她也只会从宫中回来再伤心,只是这几日都给我盯紧了,任何人往来,只要不伤着她,就不要多打扰了。”
  “王爷是想……”
  “他会出现的,早迟罢了。”

  朱棣快步走入内室,锦曦正坐在床上发愣。自己仅着小衣,床上一片凌乱,她有点不敢适应。
  “醒了么?”
  “啊——”锦曦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一把捞过锦被裹住自己,情不自禁往后退缩。
  朱棣并为上前,淡淡地说道:“今日要进宫谢恩,本王没时间鉴于你解释,恢复之后再问吧。来人!侍候王妃沐浴更衣!”
  锦曦反应过来,脸一红喝道:“你出去!”
  朱棣听了这话大步走到床前,连人带背把她抱了起来。锦曦大惊,伸手去推,只觉手软绵绵的竟使不出什么力气,心中一慌,提起丹田气,内息空空荡荡,他张了张嘴,闹钟白光闪动,眼泪就滴落下来:“你狠,朱棣,你真是狠!”
  她抬手一巴掌轻轻脆脆扇在朱棣脸上,驻地大踏步走入屏风后面,当她在扇风。
  “你废我武功!”锦曦胸膛企图,抵住朱棣哭了起来。
  “扑通!”朱棣把她扔进了木桶。居高临下望着她,“武力进宫是大事,恢复后再说,我想,你也不愿被人瞧魏国公府的笑话!本王爷丢不起这个人,你若一直苦下去,本王便独自进宫,被你半个时辰打扮停当!”
  锦曦浸在水里,眼泪涔涔而下。脑子里一个声音在说,不能,不能让别人看笑话,她骄傲的抬起头:“从宫里回来,王也会给锦曦一个满意的答案吗?”
  朱棣瞥她一眼,锦曦赶紧往水里沉。“呵呵,衣衫是本王脱的,洞房花烛已经过了,你已是本王的人了。半个时辰,你若迟了。本王便独自进宫!”说完一甩衣袍离开。
  锦曦和不得一张拍下,水花溅起,他那子晕了,现在却顾不得去想发生了些什么事,只知道要在半个时辰内打扮好。
  “珍珠!”
  站在屏风外的侍女赶紧进来:“王妃!”
  锦曦没看到珍珠,心想,会宫再说,便喝道:“半个时辰内把我打扮好!快点!我全身无力!该死的朱棣!”
  侍女惊愕不敢多说,齐齐动手为锦曦沐浴。
  朱棣在外间听到,哼了一声,眉梢眼角却全是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