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6-03

淡月小鱼: 剪不断的缘 1-15

1. 童年

夏未的时候,静言上了幼稚园。
坐在高高的滑梯上,方静言度过了她幼稚园的第一年。
因为年纪太小,在老师的建议下,她又上了一年小班。没有什么特别的,同样的生活又重复了一年,只是身边的小朋友们都变了,她的好朋友都上了比她高一级的中班,但是很快静言就和新的小伙伴们又打成了一片。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因为留这一级,她和叶子航开始了他们的同学生涯,这是个很重要的开始,因为,没有开始就没有故事。
方静言小朋友和叶子航小朋友的性格完全搭不上,方静言有一帮很铁的小死党,叶子航则是一个人安安静静,独自玩着积木。方静言有注意过叶子航,她向来有团结一切有利力量的野心,不过几次碰壁后,她对这个小木头人就死心了,想要主动向她靠拢的小朋友多的是,她才不在乎!
这两条不搭的平行线在同一所幼稚园的同一个班却有着各自大不相同的回忆,很多年以后的某一天,方静言指着幼稚园的毕业照对叶子航说:“天呐!你幼儿园和我是一班的?坐在我后面那个呆呆的就是你啊?”
转眼又是九月的夏未,在微薰的花香中方静言上了小学,这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在阳光下她快乐而又自在的生长着,过着梦一般美好的每一天。这时的叶子航却开始显现出他的学习和领导才能,他从班长做到大队长,官越来越大。
方静言是属于班级的草根阶层,也就是无官无职,成绩也是中不溜的那种,不过她从幼稚园时就有的能把小朋友都团在自己身边的特殊能力却没有减弱,她的朋友是跨越班界和级界的,在不同的班和不同的年级都有她的关系网!这个小朋友的交友能力实再是很强,这一点直到她长大后都没有改变。
忘了交待,方叶两位小朋友在小学是同级不同班的,在这六年中他们的最大的一次交集是在五年级的夏天。学校组织了一次夏令营,每个班级只有一小部分同学可以参加,一般来说都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不过方静言不知走了什么好运,老师竟然将有限的名额给了她一个。
夏令营经常组织的活动有:把小朋友们圈在一起看一个下午的《音乐之声》,然后讨论一下故事片给自己什么好的启迪。或者一大票小朋友再加上N位老师跑到冰棍厂去参观,在冰棍厂里吃个不亦乐乎,回来写上一篇工人叔叔好辛苦的赞美文章寄过去。再有列着方队到马路上去和交警叔叔学习交通规则,最后搞的这一地段堵了好几个小时,如此等等。这些都正合方静言的口胃,她玩的不亦乐乎!而且她在夏令营里还交了一个好朋友,比她高一级的丹丹。丹丹是个温顺可爱的小姑娘,但却和有点男孩子气的静言很是合的来,无论是看电影还是吃冰棍,两人总是腻在一起。
这一天,夏令营把小朋友们分成了四拨,方静言这一拨的活动是到公园去观赏荷花。可惜天公不作美,刚到公园就下起了大雨。几个大落汤鸡带着一帮小落汤鸡,慌慌忙忙跑到湖心的亭子里面躲雨。
虽然都被淋的湿湿的,不过大家的兴致都还很高,排坐在亭子里观赏起雨中的荷花来。
雨雾中,荷花娉娉婷婷地立着,粉红的,雪白的花瓣在雨滴的敲打下,轻轻舒展,嫩黄的花蕊散发出清清淡淡的幽香。大家都在赞叹着荷花之美,方静言却对荷叶情有独钟,雨珠儿落在碧绿的荷叶上,滚圆滚圆的,可爱异常。她一个人对着荷叶发呆,全然不知别人此刻已经开始一项新的活动——作诗。
大概他们这一拨的辅导员全是语文老师,光看荷花还觉得不过瘾,还成立了一个临时诗社。红楼梦里不是有海棠社吗,他们想了想,叫荷花社似乎有点俗,又有语道是:“清荷之香幽幽也”,便取一个幽字,叫幽荷社。名子倒也过的去,不过是几个大孩子带着一帮小孩子附庸风雅罢了。开始作诗,老师们自己要压轴,都让小孩子先作。可怜这些小孩子要不锁眉沉思,要不抓耳挠腮,在脑子里拼凑着七零八落的文字。好半天,一个六年级的同学清了清嗓子开始作诗:
“雨水啊,好大!荷叶啊,好圆!荷花啊,好香!莲蓬啊,最甜!”
一首作罢,全场鼓掌。一位戴着眼镜的圆脸老师,一边悄悄擦着脑门上的汗一边说,“不错,不错!勇气可嘉。”就这样,有人带了头,剩下的人也不再害羞,一个接一个的开始作起诗来。
方静言只顾一个人在对着荷叶发呆,全然不知身边的同伴一个个都变成了诗人。大家轮着作诗,未了,发现方静言蹲在亭廊的角落里不言不语,便将她拉了过来,都嚷着说轮着她作诗了。作诗?方静言一头雾水。好在丹丹悄悄把来龙去脉告诉了她,才搞清楚了状况。不过突然让她作诗,她真的是很头疼,唐诗是念过不少,自己作诗,还是头一回。抬头望天,她问:“只要诗里有提到荷就行吗?”
“行!”大家一齐回答。
“好。”方静言轻咳了两下,开始作她人生的第一首诗。
“一朵小小的雨花,落上我的脸庞,用那清凉的小手,轻轻拍打我的面颊。
我要去观荷,可不能同她玩耍。悄悄伸出小舌尖儿,把她舔进嘴巴!”
刚才真的是有一滴雨点落在了她的脸上,她也确实把这雨点给吃进了肚里,灵机一动,倒是用这事作成了首诗。
这一次,鼓掌的是老师。圆脸眼镜特别激动,连连称赞方静言这诗作的生动,作为一个小学五年级的学生来说,是极为难得的佳作。其实方静言这诗,也就勉强算是诗吧,只是其他人作的实再是太……太衬托她这首了,所以老师会产生错觉也是情有可缘的。
因为方静言的这首“佳作”,老师和同学们的作诗热情再度高涨,每个人都把自己当成李白杜甫,一吟再吟。方静言觉得无聊的不行,她只想静静地看她的小荷叶。记得这亭子边上有一个小台阶是可以下到湖边上去的,也许还可以采上一片可爱的小荷叶哩!悄悄退出众人的视线,方静言顺着亭廊摸索着走到亭子边,果然,一溜小小的台阶很隐蔽地藏在亭边的灌木丛里。
雨已经渐渐停了,空气异常清新,荷花与荷叶的清香随风飘散。顺阶而下,一大片碧绿的荷就映入眼帘。这绿是如此的青翠,仿佛凝结了世上所有青色的精华。这绿又是如此的近,一片片绿色的小手就伸展在方静言的眼前,她只要轻轻伸出手指就可以触碰到它们鲜活柔软的生命。方静言正想伸手去轻抚一片小荷叶,身后一个冷冷的声音呵住了她,“别摘!”
方静言吓了一跳,回头望去,只见一个男孩斜倚在亭底的墙壁上,墨黑的头发已被雨水打湿,脸庞上笼着一层薄薄的水气。
“我有摘吗?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摘了?我不过是要伸手摸摸而已!”方静言没好气的给他一个白眼。她认得他,大队长嘛,四班的优秀学生叶子航。
叶子航耽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依旧倚着墙静静站着。
方静言一心想一个人独占这幽静之地,巴巴地希望叶子航快点离开,但是叶子航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兀自望着远处的一片碧荷。真是个木头人!方静言心里恨恨的想,又不愿意回到亭子里去凑那作诗的热闹,最后无奈地坐在荷塘边,对着荷叶发起呆来。
一群小小的鱼儿悄悄游到方静言身边的一片荷叶下。
“小鱼!”方静言眼前一亮,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叫道。好可爱的鱼儿,淡灰的身体,几乎是透明的。
方静言看了一会,终于忍不住伸手去捞,岂料这些小鱼儿个个都精灵无比,左边一滑右边一溜的,依旧在那片荷叶之下,但方静言就是捞它不到。
叶子航看着方静言在塘边忙的不亦乐乎,脸上身上都溅满了水花,心里觉得好笑,也不打搅她,就只默默看着。而方静言呢,捞鱼捞的早忘了身后还有叶子航这号人物,手舞足蹈,毫无形象可言。
古人言:乐极生悲。说的就是方静方现在的这种状况。捞鱼捞的忘乎所以的方静言根本没有注意到脚下那湿滑的青苔,叶子航眼看着她失去平衡,忙上前去拉她,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啪--”地一声,方静言摔趴在荷塘边的浅水里。好在叶子航拉了她一下,不然她就不是摔在浅水里,而是到荷塘里和小鱼们共嬉去了。
方静言趴在水里一动不动,叶子航心里倒紧张起来,“喂!喂!你没事吧?”,走到她跟前用力将她向岸上一翻。卟哧一声,叶子航忍不住笑了出来,可怜我们方大小姐那张小脸啊,泥巴糊糊的,就只见两个眼睛珠子在骨碌碌地转。
“我的鱼……”摔的七萦八素的方静言,清醒过来的第一句话,竟然还是那群害死她的小鱼!叶子航除了无奈还是无奈。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起来的,当她低头看到自己一身的烂泥时,“哇”一声哭了起来,“我的衣服!我的裤子!妈妈一定会骂死我了!”
叶子航看着哭的稀里哗啦的方静言,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半晌,他折下一片小小的荷叶,盛了些清水送到她面前说:“先洗洗脸吧!”
方静言抽噎着用清水抹了抹脸,忽然气呼呼地冲叶子航说:“不是说不能摘的吗!你怎么自己先摘了?”
叶子航无语,他准备转身离开这麻烦死人的丫头。
“唉,你不许走!”方静言抓着这根救命稻草不放,“一会儿不许说是我自己跌倒的,太丢人了,就说是你不小心撞倒的我。”
这叫什么要求啊,方静言竟然这样报答叶子航的救命之恩。
叶子航觉得自己很奇怪,不但没有恼火,还很配合地说了声:“好!”他今天一定是雨淋的太多,脑子不清醒了。
有叶子航背黑锅,满身泥巴的方静言破涕而笑。
因为是被别人撞的,大家都好同情跌惨的方静言,而纷纷指责叶大队长的莽撞。最后,还被要求送“受害人”回家。
夏令营观荷的这一天,后来被叶子航视为他光辉童年中最黑,最背的一天。
暑假结束了,方静言升上了六年级。这是小学的最后一年,也是压力最大的一年,面临着升学压力的她,不得不终结了她只求中不溜的人生目标,开始努力学习,只为了能挤进重点中学的大门。
星期一的早上,所有的班级都在学校的操场上列队升旗。方静言一边系着红领巾一边打着哈欠。星期一最烦了,一会儿升完旗校长还要训话,最后还有卫生检查。坏了!卫生检查!她把这件事给忘了!看着自己长长的,黑乎乎的手指甲,她在心里暗暗祈祷,今天来检查的是个熟人。
给她盼到了,检查她们班的果然是个熟人,年级的大队长兼四班的班长——叶子航。
所有的人都将手伸得直直的,等待检查。方静言心虚地将手指像鸡爪子似的蜷着。看着叶子航一排排查看过来,心里不由打起了鼓,他的脸为什么这么冷这么严肃呢?看起来很不好说话的样子。
终于,叶子航走到了她的面前。自从上次的荷塘事件后,方静言总是有些心虚地避开叶子航,毕竟在他面前丢了这么大的脸,还让他为自己背黑锅,她的脸皮还没厚到毫无知觉的程度。将头低到不能再低,为什么啊!她又要在他面前丢脸。
叶子航扫了一眼方静言苦瓜似的脸,不动声色地说:“你,出列!”
于是,方静言因为卫生检查没通过,在办公室罚站,还写了一大篇检查。
该死的叶子航!小心眼男生!我讨厌你!方静言一边写着检查一边在心中千万次的痛骂着叶子航。
这次的卫生检查事件,成为方静言小学生涯中最深刻的回忆之一。

2. 邻居

小升初的考试终于结束了,方静言压着分数线总算是揪住了第一重点的尾巴。全家人一直悬着的心也总算是放了下来。然后方静言就开始过她第一个没有作业的快乐暑假。
本来答应带她出去旅行的老爸老妈,因为工作的原因,再次食言而肥,用一箱冰棒就把她给打发了。郁闷的方静言只得以狂吃吃冰棒来表示她的不满。
方静言家住在N市的颐和路上。这条路原是国民党时高官显贵们的住宅区,解放后这片有着浓郁民国特色的住宅,连同这条路被完整保留了下来。一幢幢各具特色的的民国小楼安静地伫立在黄色的围墙之中。围墙外的路两边种满了法国梧桐,青翠茂密的大树,阴凉了整片的街道。围墙内或种着高高的松柏,或种着长圆叶子的枇杷,总之在颐和路上,所能见到的最多的颜色就是黄色和绿色。很多人在走过这条路后都会产生时光倒流的错觉,仿佛自己穿着水蓝色喇叭袖的旗袍,带着白色的围巾又回到了二十世纪的三十年代。
灰色的铁门被打开,黑色的红旗车从门内缓缓开出。国民党的显贵们走了,共产党的干部们又住了进来。颐和路从来就没有寂寞过。
方静言趴在二楼的阳台上向外张望。她家这幢小楼里一共住了三户人家,今天住在左面的石家要搬走了。石家的女儿洋洋比她大三岁,两个人是从小玩在一起的好朋友,方静言原以为这个姐姐会和她一起永远在这小楼里住下去,没想到她们竟然这么快就要分别。两个人约好了分别时绝不会哭,但是在石家搬走的前几天,洋洋就已经抱着静言哭晕过去了好几次。因为她家这次要搬到好远好远的地方,L省的S市。
方静言查过地图,那真的是个很遥远的城市,从此以后她和洋洋就要天各一方。
实际的情况是,她这一辈子都再也没见到过洋洋。
离别这天,两人没再见面,见面只会流更多的眼泪,洋洋的身体很弱,已经不容许她再伤心哭泣。所以,这一整天方静言都没有出门,她趴在阳台上默默看着大人们不断地进进出出,一个又一个的箱子被装进了汽车里。眼睛好疼,是因为强忍了太多眼泪的原因吗?
第二天的清晨,她一大早就起了床,愣愣地就向石家跑去。推开门,空空的房间里人去楼空,她再也忍不住了,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一个人大哭起来。她在心里发誓,不管这楼里再搬来什么人,她都绝不会像喜欢洋洋姐姐一样的喜欢他们!
方静言继续开始猛吃她的冰棒,外带偷看爸爸的武侠小说。花园里的月季开了,妈妈剪了几枝最美的插在花瓶里,方静言却看见这些月季就伤心,这些花本是洋洋和她一起种下的。
一个星期后,新的邻居搬来了,听说姓叶。方静言一听见这个姓就开始皱眉,她对姓叶的一向没什么好感,自从某个倒霉星期一的清晨后。
晚上新邻居家的男女主人到她家来拜访,她躲在房间里不出来,只听见楼下的爷爷还有爸爸妈妈不时发出阵阵笑声,好像和他们很聊得来的样子。哼!大人们都是薄情寡义的!石家搬走的时候都表现的多难过啊,现在掉过脸来就和新邻居笑成一片。
大人的世界果然不是小孩子可以理解的,小孩子的思想也果然是大人们所想像不到的。
隔壁叶家重新装修了房子,和方静言家相邻的阳台上装了白色纱帘。虽然方静言常常觉得微风吹过时,那白纱帘好美好飘逸,但她仍一口咬定还是石家住时那光秃秃的阳台好。
单调的假期继续。白天大人们一上班,方静言就溜到书房里偷武侠小说看。抱着一本厚厚的《倚天屠龙记》,咬着一根桂花香味的赤豆冰棍,歪坐在阳台的垫子上,从日出一直看到日落,时间似乎已经静止,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重复。
这一天,方静言坐在她的小熊靠垫上,正看到张无忌和赵敏,周芷若,珠儿还有小昭同乘一舟,做着共拥四美的好梦,心里不由暗自生气,这讨厌的张无忌,总是这么婆婆妈妈,现在还想左拥右抱了!她心中一恼,便把书丢在一边,望起呆来。
清晨的阳光下,清风徐徐吹动。对面的纱帘随风飘逸,明明暗暗的光影中,纱帘后似乎坐着一个少年,那少年屈腿坐在地板上,膝上放着一本厚厚的书。
是叶家的孩子吧,方静言想,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又一阵清风吹过,白纱帘被吹的高高飘起,阳光洒在少年墨黑的头发和清朗的面容上。
方静言如同被雷击中一般,呆了半晌,轰然向后倒去。为什么?为什么又是他!
叶子航已经完全适应了他的新家。院子里的枇杷树,花园里开满的月季,这里的一切他都喜欢,包括隔壁那个曾害他背过大黑锅的小邻居。
当他知道自己家原来是搬到这幢小楼里时,他至少愣了十分钟。一年前的夏天,他把泥巴糊糊的方静言送回家,还向她爸妈赔不是,解释是自己不小心害她摔成这样的。谁知方爸方妈不但没有责怪他,还招待他喝了茶吃了点心。所以,这个院子,这幢小楼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没想到,现在自己竟然也住到这楼里来了。
方静言家养了一只猫。这猫雪白的背上有三个黑色的圆斑,尾巴也是黑色,当它弓着腰,缓缓走在墙头上时,尾巴总是翘的老高,甩动时正好就打在背上正中的那个黑色球斑上。所以这只猫有个很长也很好听的名子——方鞭打绣球。方静言一般都叫它绣球。
绣球圆圆的猫脸上长着两只圆溜溜的绿眼睛,胖乎乎的身子也是滚圆的,真是没有辜负它名子里那个球字。它堪称是颐和路一带所有猫的领袖,方静言就亲眼见到过它在夜里,把这附近的几十只猫都聚在十字路口那家的红屋顶上开会。
大概是晚上出去活动的太累了,白天的绣球总是眯着它的绿眼睛打瞌睡,更正,除了大家在吃饭的时候。一到吃饭的时间,它比谁都精神,激动地在餐桌下绕来绕去,还会讨好地蹭着你的脚,跟你讨一块肉吃。
今天大概是绣球的黑霉日,不但早餐没吃饱,趴在阳台上睡早觉,竟然还遭到了飞来横祸!方静言在看见叶子航后轰然倒下的同时,也把倒霉的绣球压了个稀巴烂。
绣球惨叫着从方静言身下逃开,蹿上阳台的栏杆向前一跃,不偏不倚落在叶子航家的地板上。
正聚精会神看着书的叶子航不由一惊,抬眼只见一只肥嘟嘟的猫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他轻轻用脚踢了一下,这猫像是被火烧了屁股似的跳起来,喵地一声惨叫,对着白纱帘就是一阵乱抓。
看着白纱帘在绣球的利爪下变成一缕缕的布条随风飘动,方静言眼前一片黑暗,为什么?为什么她在一天之内要承受这么多的打击?欲哭无泪。
叶子航坐在原地,动也没动一下,方静言的表情尽落他眼底。
他伸手揪住小胖猫脑后的软皮,将它从窗帘上拎下来,绣球被叶子航紧紧揪住,拼命挣扎了几下,最后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吊在半空中,对着方静言发出喵喵的求救声。叶子航轻轻拍拍它的脑袋,又挠了挠它的下巴,胖家伙竟然在他手中安静下来。
调头,转身。方静言决定假装不认识对面的人,而那只闯祸的猫她也从没见过,更不知道它是叫绣球什么的。
“方静言,你现在是想要溜走吗?”叶子航举起还不知自己已闯下大祸的小胖猫。
方静言正要迈开的腿僵住了,她脑子里浮现出叶子航将绣球狠狠摔到楼下的血腥画面。
不,不能丢下绣球不管,再怎么说方鞭打绣球同志,也是这个家里的一员。
调整了表情,方静言面带笑容地转身对叶子航说:“溜?怎么会!我像是那种人吗!”
其实她就是。
“那个,这胖猫很重哩,你这样拎着一定很累吧,不如把它放下来?”
绣球依然在半空中无力地踢着它的胖腿。
叶子航盘腿在阳台的地板上坐下,把猫放在腿上轻轻抚摸着,不知死活的胖猫竟然舒服的闭起眼睛来了。
“怎么办呢?窗帘全坏了。这始作俑者是你家的吧?”叶子航半眯着眼睛说。
“嗯……这猫是我家的。”方静言老老实实地承认,“不过,求你别说是它弄的,我妈会打它的!”上次绣球把石家的鱼缸打破后,老妈用扫帚把它结结实实地教训了一顿。
“不是猫抓破的,那是谁抓破的呢?你?”叶子航的脸上已有笑意。
“我?不行不行!”方静言的第一反应就是拼命摇头,她犯了错和绣球的下场一样,也少不了要和扫帚来个亲密接触。
“那你的意思是让我来背这个黑锅?”叶子航笑意更甚,他什么时候变成黑锅专业户了?
“这个……”方静言用手指在阳台的磁砖上画圈,“你家里人会责怪你吗?”
“你说呢?”叶子航用手指戳了戳已经打起呼噜的绣球。
“……”方静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努力画圈。
“好吧,这个黑锅我来帮你们两个背。”叶子航眸中闪过一缕不易察觉的狡黠。
“真的吗?”方静言两眼放光。
“不过,我是有条件的。”叶子航把绣球放在地板上,起身走到阳台边面对着方静言说。
方静言一愣,问道“什么条件?”
阳光下叶子航带着微笑的脸看起来很温暖,但方静言却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寒颤。
“这一个月,我们交换午餐。”叶子航笑的灿烂,他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方静言呆住了,怎么会有这么怪的条件,交换午餐?叶子航一定是放假太久,太过无聊,才会想出这么个怪主意来。不过,对方静言而言这个看似简单的条件却让她松了一口气,只是交换午餐而已,总比和扫帚亲密接触的好。
“好!我同意!”
于是,窗帘事件终于有了最终的解决方案——叶子航负责善后被扯坏的窗帘,而方静言所要做只是这一个月都把自已的午餐和他交换着吃。在方静言看来,叶子航这简直就是无条件背黑锅嘛!嘿嘿,又占便宜了!
中午时分,方静言把妈妈早上给自己做好的午餐放在一个漆花木托盘里,有鱼香茄子,开洋冬瓜,豆角煸肉外加一大碗碧绿清香的菊叶蛋汤。为了感激叶子航背了这个大黑锅,她还亲手做了一个西瓜刨冰。准备妥当,方静言端着托盘去了叶家。
丝丝缕缕的白纱帘依旧随风飘动着,影影绰绰的光线中,少年背靠着墙盘腿而坐,一只胖乎乎的小猫卧在他腿上打着呼噜,猫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书。少年修长的手指轻翻过书页,落在小猫的脖子上,揉动着它如缎子般光滑的皮毛。一切都如同一幅宁静而美丽的水彩画。
“咚咚咚——”敲门声打破了这宁静。
“喏,这是我的午餐!请用!”方静言笑咪咪地把托盘放在叶子航面前。
绣球闻到饭菜的香味,立刻从睡梦中清醒过来,它抖落背上重重的书,从叶子航的腿上跳下,往托盘的方向靠去。
方静言恼绣球对叶子航比对自己还亲热,一伸脚把它踢到一边去了,“你这没气节的胖猫,都是你惹的祸!一边凉快去!”
绣球也知道自己犯了错,可怜兮兮地喵了一声,趴在一边不敢动了。
“喂,你的午餐我端来了,那我的午餐在哪里呢?”
叶子航也不答话,起身到厨房里端了一大一小两个盘子。大盘子里有切成片的各色水果和两大块三明治,小盘子则空着。他将大盘子放在方静言面前,把方静言端来的各色菜都挑了一些放在小盘子里,拌上一些米饭放在可怜兮兮的绣球面前,绣球开心地用粉红色的小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手。
“三明治唉!!”方静言两眼放光,看来她不仅仅是占了一点点的便宜。叶子航看着她的样子微笑不语,又帮她倒了一杯果汁便自顾自地吃起饭来。
方静言也毫不客气地拿起三明治大口吃着,这顿饭她吃的相当愉快,三明治的味道很好,水果很香甜,果汁也很爽口,总之是比她家的家常菜吃的有意思多了。
叶子航一边吃饭一边还漫不经心地翻着地板上的书,方静言很好奇那本厚厚的书是什么内容。
“喂,吃饭的时候看书是不健康的习惯!”
叶子航抬眼看了看她,不再看书,专心吃饭。
方静言伸手从他身边把书拖过来,翻到封面一看,原来是《三国演义》。唉,人家看的是四大名著,而自己成天抱着金庸和梁羽生过日子,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差距?
“人说少不看三国,老不看水浒,你小小年纪看什么三国演义啊!”方静言总是要想办法打击一下他,心里才觉得平衡。
叶子航瞟了一眼隔壁阳台地上被方静言扔在一边的《倚天屠龙记》说:“你家人不知道你偷看武侠小说吧!还有,是少不读水浒,老不看三国,你记反了。”
方静言一口三明治噎在喉咙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怎么绕来绕去又是她被抓了小辫子?

3.青葱(一)

不管是多好吃的三明治,哪怕它中间夹的是一块龙肉,在连着吃了一个星期之后,再不挑食的人也会觉得腻了。
叶子航的午餐只有三明治,每天都是。
方静言撇嘴咬着手中的三明治,眼巴巴地瞅着叶子航从蓝花磁盘里夹起一块细滑白嫩的鱼片放进嘴巴里,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鱼……鱼片好吃吗?”她死死盯着盘子里为数不多的几片鱼,小心翼翼地咽着口水。
“嗯,还不错。”叶子航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一边将碗里剩下的饭拨进盘子里,用鱼片和卤汁拌匀后递到早在一边虎视眈眈的绣球身边。
绣球一秒钟也没停顿,直接把脸埋进了盘子里。
“哇——”在同一时刻,方静言举着缺了一角的三明治哭了起来,“叶子航!你!!你过分!”
“我哪里过分了?我们约好交换午餐一个月,你自己同意的。”叶子航用手指轻轻拨弄着绣球毛茸茸的尾巴,不为所动。
“那我现在后悔了行不行?”
叶子航没说话,只伸手指了指阳台。
阳台上没有白纱帘,空荡荡的有些奇怪。
方静言沉默了,把三明治塞进嘴巴里,发泄似的狠狠嚼着。
从那以后,吃了闷亏的方静言自动在心里把叶子航划到阴险狡诈的一类人里。
虽然心里呕的要吐血,暑假剩余的时光,方静言还是免不了天天要和叶子航见面,吃痛苦的午餐。尽管后来叶子航主动表示他们可以一起吃静言妈妈准备的午餐,三明治就留给绣球做下午茶,方静言却很有骨气的一口回绝了。
对于方静言表现出来的小小骨气,叶子航是有些惊讶的,这骨气,超出了他对这小邻居以往性格的了解。
时近九月,离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
按Y中学的惯例,开学后就要对所有新生进行摸底考试。方静言当然知道这惯例,也知道这考试很重要,但每天只要一捧起武侠小说,她就会对自己说,明天吧,明天再复习也来的及,而且隔壁的叶子航不是也没学习嘛!他也天天看小说来着!等叶子航开始看书我也一定开始看!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一直到开学前的最后一天,叶子航都还在研究着三国史。所以,方静言也一直没复习功课,倒是把金庸全集给读完了。
九月白菊开。
去学校报到那天的清晨,方静言背着书包,手里捏着抹布,站在院子里欣赏在晨光和微露中初绽的白菊。
小院里的夏花已经差不多都凋谢,院角里的一小簇白菊却迎着秋阳绽开了一朵朵明亮饱满的笑脸。瓣瓣菊花,如丝如缕,如垂如幕。它开的娇小,却让人觉得绽放的如此努力。努力对着太阳微笑,努力享受晨风从身上轻抚过的温柔,努力对一切展示它渺小却美丽的生命。
“发什么呆?再不走,可就迟到了。”叶子航从偏院里推出自行车,从方静言身边走过时好心提醒道。
方静言大梦初醒,慌慌忙忙到棚子下去推车。
才把车推出来,她就蔫了。
方静言的车是一辆极漂亮的大红色海达曼变速自行车。那是爸爸送她的小学毕业礼物。刚到手那会儿,她激动的天天骑着车绕着小院转,晚上睡觉都恨不能搂着车睡。渐渐的新鲜感淡了,车也就被丢在了偏院的棚子里,没有骑没人管。两个月的暑假过去了,车轮胎要是还有气,那才是奇迹。
“爸……”方静言一声惨叫,楼上正一边吃早点一边读报纸的方爸吓的手上一用劲,把报纸都扯破了。
在方静言的召唤下,方爸嚼着馒头,拎着打气筒急急忙忙奔下楼来给宝贝女儿打气。
错了,是给他宝贝女儿的宝贝自行车打气。
方静言没迟到,不知道是不是那辆会变速的自行车发挥了作用,反正,开学第一天,在众多陌生的同学和老师面前,她没能成为焦点人物。
到班主任那里去领登记手册时,她发现班主任身边正弯腰理着册子的身影有点熟悉。就这么一想的功夫,那人直起腰来,将一沓理好的册子递给班主任。
还真是叶子航!方静言就差伸手捂着脸晕过去了。
初一年级有六个班,他叶子航哪个班不好去,干嘛非得跟她挤在一个班?方静言这么想着,忿忿地从班主任手里接过登记手册。
叶子航也看见她了,没一点惊奇,转过身继续理他的册子。他也是早上才知道方静言和自己分在了一个班,当时心里竟然没来由的有点高兴。大约是因为在新环境里都愿意有认识的人吧,叶子航这么对自己说。
其实,班里他们俩都有熟人。小学时的同学,方静言班上的,叶子航班上也有,好几个人都分在了初一(1)班。
报到日之所以要带抹布,是为了打扫。
方静言被分配擦窗户。比起扫地拖地,方静言觉得自己擦窗户还算是好一点。她扫过的地,和没扫一样。她拖过的地,比没拖还脏。
踩着波浪般弯弯曲曲的铁窗棱,静言仔细地擦着玻璃上的灰尘。总算发现自己在搞卫生方面的一点特长了。至少玻璃她还是擦的干净的嘛!方静言在心里不禁有点小小的得意,为了显示一下心中的得意,她将手里的抹布用指尖顶住轻轻一旋,复又接住,反复几次颇自得其乐。乐极总要生悲的,再次将抹布旋开时,如京剧里唱戏的大花脸般的抹布没转回手指尖上来。
教室在二楼,方静言瞪着大眼睛,看着抹布一路旋转着往下落去,不偏不倚正落在一个路过人的头顶上。
那人手上还拎着一大桶水,忽然眼前罩了个不明物体,慌乱中把桶里的水也弄翻了一半。
“谁啊?”那人恼地一把扯下抹布,抬头怒吼。
看清那人的脸,方静言倒放心了。她咬着手指甲,嘿嘿笑着说:“吴鸿飞……是我……”
“方静言?”吴鸿飞脸上的怒气渐消,转而笑道:“你爬那么高干嘛?那窗棱可不结实。”
“我擦窗户呐!”方静言伸手敲了敲玻璃,“对了,你分在几班啊?”
“二班!”吴鸿飞拎起水桶往前走,“就在你隔壁,你到廊子上等我,我把抹布带给你。”
“好!谢谢!”方静言欢天喜地的从窗棱上跳下来。
小学一共六年,吴鸿飞与方静言同桌了三年。这并不是什么缘分,而是老师和家长苦心的安排。为什么?原因很简单,吴鸿飞数学特优,和他坐在一起,数学一向不灵光的方静言或以得到一些好的熏陶。
数学优异的细胞是不是可以从一个人身上传染扩散到另一个人身上就很难说,但方静言确实从吴鸿飞身上得了不少好处。吴鸿飞不但对自己要求极高,对自己的同桌要求也很高。他见不得自己卷子上都是红勾,而坐在自己旁边人的卷子却是叉叉满天飞。不管方静言如何抗议逃避,每次考完试吴鸿飞都要逼着她把得了叉叉的题目重做一遍,做不出来就耐心给她讲解,一直到方静言搞清楚了,他才罢休。
方静言最惨的是六年级的一次奥数竟赛,本来是轮不到她参加的,但碰巧多了个名额,老师就把考试那天到学校义务拨草的她给顶上去了。
结果可想而知,方静言是垫底的,得了人生中第一个倒数第一。这也就够惨的了,偏还有个不知趣的吴鸿飞,如每次考试一样,只要他和方静言都参加了,他就不能让方静言背着红叉叉回家。可怜的静言,那些奥数题本就不是普通人可以想通的,吴鸿飞自己考了满分,觉得并不难,却不想想他那同桌哪里有他一半的数学智慧,拼了命地给方静言讲解,又是画图又是拉线,讲到最后眼睛都发红了。
方静言顶着一脑袋的浆糊,被吴鸿飞折磨的生不如死,最后还是借尿遁才得以逃回家。
虽然吃了很多苦,方静言的数学成绩却一直稳中有升。可以说,若不是有吴鸿飞这个坚硬的螺丝钉,方静言这根提不上的筷子是绝考不上第一重点的。
方静言在廊子上等吴鸿飞,回想着小学时的事,终于摆脱了这个难缠的同桌,心里不但没一点轻松,反倒有点伤感起来。
“诺,你的抹布!”吴鸿飞走到静言面前,将抹布递给她,“你的抹布该洗洗了,这么脏能把玻璃擦干净才奇怪了。”
“啊!正好有清水!我就在这里洗好了!”方静言瞅着吴鸿飞桶里剩下的半桶清水,顺手就把抹布丢了进去。
“方静言!你!”吴鸿飞手忙脚乱地把抹布往外捞,方静言则伸手死按住水桶不让他把抹布取出来。争闹间,崭新的塑料水桶终于支撑不住,哗——水流一地,桶裂了。
静。
吴鸿飞不敢相信地望着地上水桶已裂成块状的尸体,开学第一天,他就成了损坏公物的反面人物吗?
“呃——这谁买的伪劣产品啊,一看就是小摊上的一元货。”方静言捡起地上软趴趴黑乎乎的抹布,不知该如何收场。
“方静言!”吴鸿飞的眼睛又红了。
“唉呀!妈呀!”方静言早已退到安全地带,此时听见吴同学一声怒吼,立刻脚底抹油,溜了。
“吴鸿飞,你别生气,我一定会赔给你的!”她躲在远处遥遥对吴鸿飞喊了一嗓子。
*****
好不容易打扫完卫生,班主任也对新生训完话,放学了。
因为家住在一起,方静言自然和叶子航路线一致。
方静言一边骑车一边仰头看路上不时飘落的金色梧桐叶,她刻意放慢了速度,免得和叶子航并肩骑着别扭。叶子航本就没想和她一块儿走,没一会儿就远远把她甩到了身后。
甩开没多久,就到了一个红灯超长的十字路口。叶子航无奈地伸出腿支住自行车,耐心等待红灯。没一会儿,方静言摇摇晃晃停在了他身边。
“咦?你怎么还在这啊?骑的真慢!”见叶子航还滞留在十字路口,方静言忍不住叨叨了两句。
叶子航眉毛微挑,平了口气,缓缓说:“听说你今天和二班的人打架了?还把人家的水桶给摔烂了啊……真是厉害。”
方静言还没反应过来,绿灯亮了。叶子航用力一蹬,车子飞快向马路对面穿了过去。
“打架?我……我什么时候打架了!叶子航你污蔑我!”方静言脸气的通红,站在马路边跺脚却忘了要快点过马路,这个左转的绿灯本就特别短,待她想起来要走,又是红灯了。
闷闷骑回家,叶子航的车早已停在了棚子里。方静言狠狠踢了他的车两脚才觉得解了恨。竟然污蔑她打架!她十岁以后就没干过这么没出息的事!

4. 青葱(二)

方静言骑着大红海达曼,身后背着个绿水桶去学校赔给吴鸿飞那天,摸底考试了。
学校事先没有做任何通知,星期五的早晨,老师走进教室里突然宣布,今天摸底考试。
方静言懵了,之前一个星期学校毫无动静,她还以为今年是不是取消了那个什么讨厌的考试,正抱着侥幸的心理偷乐,这边就宣布开考。
早上考数学。九点钟进考场,大家还有半个小时在教室外稍微回忆一下过去六年里曾学过的数学知识。方静言抱着绿水桶坐在石阶上努力地回想着小学毕业前每天一直做的那些数学题,却发现很多难点都模糊了。那些难度题本就是考试前突击搞懂的,吴鸿飞死撑硬塞让她可以机械地解出题来,基础其实并不扎实。经过两个多月的暑假,脑子里除了金梁两位先生,就只剩一片江湖中的刀光剑影。
半个小时不算长,方静言还没来及把那些已经压在脑子最底部的公式给翻出来就开考了。
Y中学的摸底测试,与小升初的考试难度相比完全不在一个档次。如果说小升初的考试只有最后的四道附加题有接近奥数的水准的话,那这个摸底考试则全卷可以和奥数难度划等号。
方静言悲痛地走出考场,抱着水桶去二班找吴鸿飞时心想,上次吴鸿飞给她讲奥数题时她真不该尿遁的,当时还得意来着,现在却后悔莫及。看吧,报应来了,这次考试她是前所未有的惨。
吴鸿飞本来还有点生方静言的气,但接过水桶时看见她那脸色惨白的样子,就开始同情她了。他这个同桌,从来都是这样。考试前活蹦乱跳不知死活,一考完就像脱了水的茄子,蔫巴巴的。
“考的不好吗?”吴鸿飞小心冀冀地问。
“恩。”方静言微点了点头,沮丧的眼皮都不想抬。“那天是我不好,对不起,这水桶赔给你,别生我气。”
“我……我没生气。”吴鸿飞见她这样赔理,心里更不好受了。他还不了解方静言吗?只有受到严重打击时才会说出这样服软的话。“你别想太多……只是摸底考试而已……”
“恩。”方静言讷讷地答应着转身走了,背影在正午的阳光下缩成小小一团,几乎消失在踉跄的脚步之中。
虽然下午的语文和英语考试是方静言的强项,但在早晨数学考试完全失利的阴影下,她也就勉强发挥出百分之八十的水平。所以,放学时她的心情更差了。
还是在那个红灯超长的十字路口,方静言再次停在叶子航身边。她只顾垂头丧气地自怨自哀,都没发现自行车的笼头已经贴在叶子航车笼头的边上。
叶子航扭头看了看她,说:“喂,往那边去点。”
方静言恍惚地抬起头,才发现叶子航就在自己旁边。什么?往那边去点?她又不是顾意要靠他那么近的!要知道是他,她才不会停在这儿了!
“哼~”方静言冷哼一声将车子往右边转了转。
“笼头贴那么近,一会绿灯亮了,大家一齐往前挤,你会被刮倒。”叶子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她解释,大约是觉得她脸色灰灰的样子很可怜吧。
“喔……”方静言抬头勉强对他笑了笑,原来是自己小心眼了。
绿灯亮时两人同时向左转过了弯。
方静言骑的慢,叶子航骑的也不快。
过了许久,一直快到家门口时,方静言终于忍不住问:“你今天考的怎么样?”
“不怎么样。”叶子航悠悠地回答。
“不怎么样是什么意思?”
“不好的意思。”
“哦……”原来叶子航也考的不好啊,并不是只有她一个考砸了,想到有人和自己一样处在这样难过的境地,方静言的心情忽然轻松了一点。然后就开始觉得自己思想太邪恶,怎么可以把自己的安慰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呢?又受了一点良心的小小折磨,觉得自己真是太对不起叶子航了。到家时,她破例主动下车去开院门,一直等叶子航进了院,才出去把自己的车推进来,复又自觉主动地去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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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静言很快就为自己那点儿良心的折磨而后悔了。不怎么样?全班第一叫不怎么样?想到叶子航说这话时脸上那施施然的表情,方静言就气的想呕血。
书包里塞着第一次家长会的通知函,骑在车上,秋风扫过脊梁骨,只觉得全身都冷透了。这次摸底考,她考的不是一般的糟糕。以前上小学时,虽然平常都是中不溜的成绩,但关键时候她总能发挥一下小宇宙把成绩给顶上去。现在上了重点中学,身边高手如云不说,自己又放松懈怠的不像话,连原来那中不溜的程度也保不住了。今天上英语课时无意间听见前排的钟芸和周倩聊天她才知道,原来暑假里她们都参加了各式各样的辅导班,特别是英语,钟芸说她已经把初一课本都学完了。方静言想到自己每天坐在阳台上苦读的武侠小说,忽然发现,虽然才刚刚开学,她的起点已经比那些利用暑假拼命补习的同学差了一大截。
最可恨的是叶子航。他明明每天都和她一样坐在阳台上读闲书,有空就逗逗猫,无所事事地过了一个暑假,为什么可以考到第一名这样的好成绩?
方静言今天被班主任刘老师留下单独谈话,大抵就是要让她提高警惕,不要对自己太过放松,经过他的观察,方静言的脑子还是很灵光的,只要多下功夫,下次考试一定会有进步。方静言很感激刘老师的鼓励,但她更希望刘老师可以不要让她家长来开家长会。
方静言把车停在棚子里,迟迟不敢上楼。她蹲在花坛边的枇杷树下,蜷成小小一团,反复思考如何把这次考试成绩告诉父母。想到爸爸妈妈可能会失望的脸,她的心就紧缩成一团。怎么办?究竟要怎么办?
院门被开开合合好几次,不知道是谁回来了,又有谁出去了。棚子在院子最里侧,她看不见院门,院里的人也看不见她。
天色渐渐暗下来,楼里的灯也一盏盏亮了起来。
身上有点凉,肚子也很饿。墙头上传来喵——的一声叫,是在外面游荡了一天的绣球回来了。绣球跳到花坛边上,圆滚滚的肚皮并没有影响他跳跃的灵活性。它自己大约也为这一点而感到骄傲,昂着头,猫步走的很是优雅。突然发现蹲在枇杷树下的方静言,绣球有些吃惊。喵喵叫着走到她身边,用毛茸茸地脑袋亲热地蹭着她的腿。
“唉,绣球,你这胖猫。过的真是自在啊!”方静言叹息着伸手抚过绣球油光水滑的皮毛感叹道:“我要是也能变成了一只猫就好了。成天吃吃玩玩,多轻松呵!”
绣球似乎也很赞成她的想法,连着低叫了好几声,似乎在说,是啊,你要是猫,我保证带你一块儿出去玩呐!
墙角处发出的低笑声,让方静言和绣球都吓了一跳。待发现来人是叶子航时,绣球就欢快地扔下方静言,转而蹿到他怀里去了。
方静言黑着脸,转过头去不理叶子航。
叶子航抱着绣球慢步踱到方静言身边,说:“你以为学猫一样蹲着就能变成猫啊?”
“……不用你管!”方静言干脆把身子调了个方向,用背对着他,宁愿自己脸对着墙。
“骗……子……!”半晌,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什么时候骗你了?”叶子航倒是真的有些迷惑,开学以后都没跟她说过几句话,骗?根本无从说起。
方静言霍地站起身,用手指着他的鼻子说:“不怎么样?不怎么样就是考的不好的意思?这些难道不是你说过的话?”
叶子航略想了想说,“我没说谎,是考的不好。”
方静言气的过了头,反倒笑了出来,“全班第一名说考的不好?真是好好笑的笑话!那要我这个排名在三分之二以后的人怎么活?”
叶子航把绣球放下地,走到方静言面前,把她气的微微颤抖的手指压了下去,叹了口气说:“真的没骗你,数学没得满分,语文的阅读理解也有失误,对我来说是考的不好。至于你,本来就是揪着尾巴考上来的,排名之类的,不用放在心上。”
方静言觉得自己的血管都快爆掉了,被气的。偏那个始作俑者还在那里一脸诚恳地说教。
“快回家去吧,你爸妈看你一直没回来,已经急出去找了一圈了。刚才还说要去打电话去学校了。”
“什么?打电话去学校?你!!!你怎么不早说!”方静言在血管爆掉之后,连着又享受到了心脏早搏的悸动。
当天晚上,方静言在自己粉红色的日记本上写道:“叶子航,你竟敢这样嘲笑我!我一定要用自己的方式打倒你!我要很努力,很努力地学习,总有一天,我要让自己的名字排在你前面,让你羞愧!你等着!”
写完日记,方静言似乎已经看到自己把叶子航打败的样子,趾高气扬地对他说,排名算什么!不用放在心上!这样想象着,心情得到一点发泄,哼着歌爬上床,没过两分钟就抱着小狗熊睡着了。
为了这个伟大的目标,方静言后来就像她在日记里写的那样,一直很努力,很努力地学习着。虽然成绩提高了许多,终于勉强挤进了班里的优等生的行列,却始终也没超越过叶子航。第七名和第一名的差距还是有些大的,并不止是分数,还有更多的是天分。这一点,打死方静言她也不承认,却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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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第一天,就下了雪。
天地间皆是一片白茫茫,干干净净的世界,像落入了某个童话的结界之中。
方爸爸一早去上班前也不忘搔挠一下还懒在被窝里的小女儿,他把冰凉的手伸进方静言暖烘烘的被子里,猛地捏住她热呼呼的小胳膊,而后,在她发出尖叫之前,就哈哈笑着溜出房间,带着愉快的心情去上班了。
数十年如一日,方爸爸对这个游戏一直乐此不疲。于是,有一天方静言头天晚上就在被窝里藏了把粗毛刷。第二天方爸爸笑嘻嘻地进来一抓,吓的脸色大变,大叫着:“静言妈!不好啦,快来啊!我家静言返祖变异啦!”
那声音大的,把叶爸叶妈都吓的跑到门口敲门,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方爸爸的坏毛病还不止这点,夏天时,静言有午睡的习惯。他就趁她睡着时用毛笔在她脸上画小猪和乌龟。有一次静言睡醒时大人们都出去了,她就打着吹欠到院子里瞎转。刚下楼就碰到叶子航。叶子航愣愣地望了她足有一分钟,憋着笑说:“你在院里转转就好了,千万别到院外去。这附近老人多,吓着了不太好。”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方爸爸表面上看起来温文严肃的长者,其实骨子里有许多如孩童般淘气的恶趣味。
方静言抚着被老爸冰的全是鸡皮疙瘩的手臂,心想,看老爸得逞时那开心的样子,怕是到了八十岁也不会对这种游戏厌倦。唉,真是个童心不泯的老小孩儿。算啦,我现在也是大人了,就多宠着他点好了。这样想着,脸上就露出微微的笑意,觉得一种浓浓的幸福感从心底里升了起来,谁说只有爸爸宠她,她可也是很宠爸爸的呢!呵呵。
窗外有刷刷的扫雪声,还有人在说话的声音。
难道是妈妈在扫雪吗?披起棉衣,方静言扒到窗户边用手抹了抹玻璃上的呵气水向外看去。
叶子航只穿着件蓝色的球衣夹克,手上握着一把巨大的铁锹,正奋力铲扫着院子及门口处的雪。雪还在下着,不多一会儿,他的头发,眉毛,睫毛上都变白了。
十三岁少年的身体还很纤细,薄薄的肩膀,细细的胳膊。方静言一直觉得叶子航的胳膊和自己差不多粗细,力气也一定也差不多大。没想到,那样细的胳膊却可以挥动着那么大而沉的锨锹,一下又一下坚实地将那些雪给铲送到一边去。
忽然觉得有些不服气,叶子航能铲,她方静言也可以。
利索地把衣服穿好,洗漱完了就冲到院子里,拍了拍正忙碌的叶子航,方静言自信满满地对他说:“喂,你去休息,我来!”
叶子航看也没看她一眼,只顾低头铲雪,说:“你铲不动,进屋去。”
“哼!你少瞧不起人!”方静言不由分说一把抢过他手中的铁锹,就准备挎锹上阵。
这方刚豪气万丈地从别人手里抢过铁锹,那边就把铁锹给掉到了地上。
讶然望着地上的锹,她呐呐地说:“好重啊!拎都拎不动……”
叶子航摇了摇头,从地上把铁锹捡了起来说,“都让你进屋去了,女孩子哪能做这些体力活。”
方静言又一次受到了打击,她发现,她不但在智力上无法超越叶子航,在体力上差的更多。为什么呢?明明是看起来比她还要瘦的身体,却蕴藏着比她大许多的力量?
进屋太没面子,穷极无聊的她开始在院心里堆雪人。
白白的身子,白白的头,方静言找到两根枯枝做雪人的手,却没给雪人安上眼睛和嘴巴。
叶子航铲完雪,抹着额上细密地汗水站在她身后皱眉道:“你的雪人为什么没眼睛和嘴巴?”
方静言扭头对他嘿嘿一笑,而后在雪人身上写下:“我叫叶子航”几个字,说:“因为你平常就是这个样子的啊!都没有表情,脸上白白的一片!还要眼睛和嘴巴做什么?安上也是浪费。”
叶子航气结,过了好一会儿,他把脸凑到方静言面前,灿然一笑,说:“这样还算是没表情吗?”
叶子航的眉毛和睫毛都白了,此时笑起来,弯弯软软的,竟是说不出的可爱,方静言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说:“算……很好的表情。”
那笑下秒就消失了,他冰着脸说:“那你还不快把我的眼睛和嘴巴安上?”
方静言撇了撇嘴,一边咕哝着说:“知道啦!小心眼儿……”一边进屋去找可以做眼睛和嘴巴的材料。
奶奶的针线盒子里有许多颜色各异的纽扣,方静言翻来翻去,忽然看到几颗黑亮的猫眼石扣子。扣子晶亮的样子,让她一下子就联想到叶子航那双一样晶亮的眼睛。握了两颗在手中,又剪了块月芽状的红布,便回到院子里。
叶子航对方静言给他安的眼睛很满意,只是觉得那嘴不太顺眼,太红了。
“你去照照镜子啊!就是按你嘴巴的样子剪的!不好看也是你的嘴不好看!”方静言死活不让他把那嘴给换下来。
两人正闹着,叶妈妈拿着相机走下楼来,笑咪咪地对他们说:“言言,子航,快站到雪人边上去,我帮你们拍照片!”
方静言和叶子航乖乖站在雪人旁,拍下了他们人生的第一张合影。

5. 青葱(三)

瑞雪过后,便是新年。
方静言家每年过年前都会蒸上十来笼包子和馒头,今年也不例外。蒸包子之前,方妈特意去问叶妈要不要也一块儿蒸上些,叶家本来都是到外面去定买的,方妈这一问,正中叶妈下怀,外面定的哪里能和自己家里做的比。她跟方妈商量好两个分头去准备材料,第二天就开蒸。
对方静言来说,家里蒸包子就和过节没什么两样。妈妈会把大方桌抬到厨房里,用清水洗擦的镜面般光亮,把整袋的面粉倒在上面,堆成一座雪样的小山。
而后是和面,这可有讲究,水温和面白的比例都要把握的很好才能把面和的不攘不硬。方妈是和面的行家,在面粉小山中间挖个洞,倒上试好温度的水,左搅搅右揣揣,利利索索几下就把面团揉好了。
方静言一度以为和面是最容易的,后来自己小试了几次牛刀才发现,那真是个技术活。
面和的差不多了,就用块湿沙布罩着醒上十几分钟。醒好后的大面团又光又滑,白白胖胖的样子让人忍不住要拍拍抠抠。方静言自然忍不住,每次都会偷偷抠一小团面下来搁在手里捏玩。
面团在方妈手下被搓成略粗的条状,捋直了用刀一小段一小段切下来,就成了剂子。包子的剂子比馒头小些,方妈一般会准备三丁,青菜香菇和豆沙这三种馅料,每种包子蒸上两三笼,再加上四五笼馒头,从年头到年尾一共十五天,家里头也就够吃了。
今年方叶两家一块儿蒸包子,厨房里可以说是盛况空前。叶妈带着叶子航过来帮忙,可她对和面与擀包子皮一窍不通,勉强能把包子给捏起来,造型还不太好看。只能帮忙切切剂子和负责把包子放到笼里去蒸。叶子航就更不用说了,他和方静言水平差不多,只能揪块面团搁手里玩玩。厨房里人多手杂,做起事来反倒不方便,很快两个小孩就被打发去看电视,留下两个大人,方妈主厨,叶妈打下手。
方静言和叶子航坐在静言家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正在放动画片,方静言抱着呼呼大睡的胖绣球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叶子航则显然对那节目兴趣缺缺,只偶尔抬头扫两眼,大部分时间都低头捏弄着手里的那块面团。
过了一会儿,从厨房里渐渐飘出带着小麦芬芳的水气来。方静言和绣球同时皱起鼻子来用力闻着。
“恩,这一笼肯定是三丁包子!”方静言自言自语地推测。
叶子航继续捏他的面团,没发表意见。
又过了一会儿,方静言忽然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叫道:“这次是豆沙包子!我的最爱啊!”说着就把绣球往沙发上一扔,自个儿冲去厨房去了。
叶子航摇了摇头,伸手轻抚着被惊醒的绣球,用极无奈的语气说:“果然馋猫鼻子尖,绣球,你们家可不止你一只猫!”
方静言一手抓了一只包子心满意足地回到客厅,将左手的包子送到叶子航面前说:“这只给你!”
叶子航盯着那只包子,愣了会儿才伸手接过,低声说了谢谢。
方静言咬着包子乐呵呵地回到沙发上看电视,绣球对非肉类食物兴趣不太,只眈了包子一眼就又蜷着身子睡了。
叶子航侧身看着捧着包子啃的不亦乐乎的方静言。她吃的那么开心,仿佛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豆沙包便是世上最大的美味一般。低头看了看手中冒着热气的大豆包,便将包子放在嘴边咬了一口。轻轻将皮咬开,滚烫香甜的豆沙流进唇齿之间,滋味甚好。原本不爱吃甜食的他,竟然不知不觉将一只豆沙包全吃下去了。
叶子航发现,只要是和方静言一块儿吃东西,他都会比平时吃的多一些。开始还不明白是为什么,后来终于想通了,因为这家伙不论吃什么都是一副香甜的模样,和她在一起,再普通的食物也会让人觉得十分香甜。
原来方静言是开胃剂。得出这个结论后,叶子航望着鼓着腮帮子正打算去厨房再拿几只包子来吃的方静言,笑了。
到了下午三点多钟,两家的包子才全部蒸完。一边蒸一边吃,两家人的午饭也就全都用包子给解决了。
收拾完厨房,方妈用竹箩捡了满满一萝的包子和馒头让静言送去外婆家。方静言正想出去溜达一圈,开开心心接受了任务。
穿上厚外套,戴上兔毛围巾,还有棉手套,棉耳捂,方静言把自己裹成了一只球。她抱着竹萝摇摇晃晃向楼下走去,样子像个不倒翁。叶妈见了忍不住哈哈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就对里屋的叶子航喊道:“子航啊!快出来!你陪言言去送包子!”
方静言困难地转过身对叶妈摇头说:“阿姨,不用啦!我自己能行!”话还没说完,竹箩就差点从手上滚下来。
叶子航倒是一句话也没多说,穿上外衣走到方静言身边从她怀里抱过竹箩,就直接往外面走去。
“喂!!我说你……你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啦!”方静言像只小企鹅般摇摇摆摆地追出了门。
方静言的外婆家并不远,骑车也就十来分钟。只是地上的雪还没化,自行车是骑不起来,两人只能走着过去。
去时还算顺利,虽然路滑难行,半个小时以后,两人还是把包子安全送到了目的地。方静言外婆看见送包子来的两个小人儿欢喜极了,拉着他俩进屋烤火吃糖。
烤了一会子火,天色便有些暗了。外婆虽然想留两人吃晚饭,又怕天太黑了路不好走,思来想去,还是让他们早些回去。送到门口时,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过几日天晴雪化了再来玩。
叶子航礼貌又乖顺地跟静言外婆道别,方静言则搂着外婆的脖子在她脸上用力亲了两口。
两个孩子并肩向巷外走去,外婆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开。一直到两人走出巷子,如小黑点般的背影也完全消失了,静言外婆才不舍地关上门,回到屋里。
冬天本来白昼就短,又是阴天,刚过五点半,天就几乎全黑了。方静言哼哼叽叽唱着走调的歌跟在叶子航身后,完全不担心天黑了以后积雪的路有多难走。有叶子航在身边,她觉得没什么好怕的。
叶子航对她发出的噪音忍耐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说:“你别哼哼了,没一句唱在调子上的。”
“你知道我唱的什么吗?凭什么说我没唱在调子上?”方静言嘟着嘴不服气。
“你唱的是小龙人,今天白天在你家看了一天了。”叶子航摸了摸已被微微冻红的耳朵。
“看归看,那也不能说明你会唱。有本事你唱两句给我听听,我就承认自己唱的不在调子上。”方静言看准了叶子航唱不出来,在心中暗笑。
果然,叶子航憋了半天,张了张嘴,终于什么话也不说了。
“我有许多小秘密,小秘密,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方静言唱的更开心了。
叶子航心想,你真以为我不会唱吗?我是不好意思唱,以为我和你一样无知者无畏啊!正这么想着,身后忽然没了方静言高高低低的哼唱声。等他意识到转身时,身后哪里还有方静言的影子。
“方静言!方静言!”叶子航望着身后又黑又静的青石路,心一下子就慌了。为了抄近路回家,他们走了这条很偏的小路,来来往往路上都见不着一个人。
叶子航一路叫着方静言的名字往回找,身上急的全是冷汗。
到了拐角处,不知从哪里隐隐约约传来一声猫叫似的“救命啊……”。叶子航忙停下来仔细听,确定那声音是从一个雪堆后面发出来的,他立刻奔了过去。
雪堆后面是个一人深的小坑,可能是前几天大树被雪压倒后移走的树坑。
会掉到坑里全是方静言自己的错,老老实实跟在叶子航身后不就好了,偏要蹿上蹿下的乱走。一首小龙人还没唱完呢,人就掉坑里开演唱会去了。
方静言蹲在坑里仰着头,脸上又是雪又是土,狼狈的不行。眼见坑上面露出叶子航的脸,她鼻子一酸哇哇大哭起来。
“方静言!”叶子航努力把手向坑里伸去,正好够着方静言的头。他的指尖轻拂过方静言的额头,温言说:“别哭,没事儿的。有我在呢!”
叶子航其实心里头也很慌,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先让方静言镇定下来,两个人都乱了阵角那才是最麻烦的。
听了叶子航的话,方静言抽抽噎噎安静下来。
叶子航正在想用什么法子把她拉上来,蓦地看见她脏兮兮的小脸,便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她擦脸。
方静言情绪已经恢复了大半,接过手帕,哑着嗓子说:“你还发什么愣啊?快拉我上去!”
“这坑太深,我这样拉你使不上劲,说不定没把你拉上来自己倒被你拽下去了。”叶子航边说边往四周打量,不远处有个破烂的竹筐子,叶子航心中一动,已有了主意。
“方静言,你往边上靠,尽量贴着坑边。我要往坑里填雪。”叶子航说着就动手把路边上的雪往坑里填起来。
“哇——叶子航你想干嘛?活埋我吗?不带这样趁人之危的啊!”
“别啰嗦,快把我填下去的雪给踩严实了,不然不用我活埋你,在这坑里冻也把你冻死了。”
方静言不敢再多话,忙伸脚把坑底的雪给踩实。
这样忙活了一会儿,坑底的雪已到方静言膝盖的位置。现在方静言当然知道这些雪是做什么用的,踩着雪的高度,自己应该很容易就能爬出去了。正跃跃欲试地往雪堆上站,叶子航却说:“再等我一下,先别急着上去,这雪还有点松,怕会踩塌了。”
他消失了一小会儿,再出现时便从上面扔了个破竹筐下来。
“把筐子罩在雪上,这样更安全。”
“喔。”方静言不得不佩服叶子航的聪明与细心。
方静言踩在竹筐上,叶子航拉住她的手,用力往上一拽,终于离开了那害人的树坑。
“谢谢啊……”方静言喘着气坐在雪地上说,“谢谢你把我拉出来了。”
叶子航掸了掸身上的雪,说:“作为报答,麻烦你回去的路上别再唱小龙人了。”
方静言先是一呆,随即卟——地笑了出来。
“我唱的真有那么难听吗?”
“嗯。”叶子航认真地点头。
然后,方静言恼羞成怒,挣扎着从雪地里站起来,放声高歌:“我是一个小龙人,小龙人!我有许多小秘密,小秘密,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
后来,叶子航不但得忍受方静言变调的小龙人之歌,还辛辛苦苦把她背回了家。
为什么?因为方大小姐唱歌唱的太激动,把脚给扭着了。注意,不是掉坑里扭着的,是唱歌唱扭着的。这还真是有点儿让人匪夷所思呢!不过发生在方静言身上,好像就没那么奇怪了。
*****
方静言脚上缠了纱布,脸上贴了胶布,惨惨地趴在床上写寒假作业。
写了一会儿,便觉得腰酸腿疼。她扔下笔,爬到窗前对着院子发呆。
两只灰溜溜的麻雀在枇杷树下抢食,仔细一看,原来是方静言早上给绣球吃,但那胖家伙却不屑一顾的半块包子皮。正看的有趣,院门吱——一声被推开了。
叶子航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车后面还坐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穿着大红棉袄的小女孩儿。
方静言看着他把小姑娘从车后面抱下来,将车停到棚子里后牵着她的手进了楼,脸贴在窗玻璃上,都快成平面画儿了。
回到床上,寒假作业更没心思写了,心里头只有那扎着羊角小辫儿的小妹妹。挣扎了好一会儿,她终于一瘸一拐地挪到叶子航家门口,伸手轻按了门玲。
叶子航刚把门打开,她便把头伸了进去,一边探头探脑地看一边问:“那个小妹妹呢?小妹妹在哪儿?我要找她玩儿!”
叶子航身后露出一个小脑袋,笑弯弯的眼睛,圆圆的脸,这小人儿一点也不羞怯,大声对她说:“姐姐好!”
方静言心花怒放,把还守在门口的叶子航挤到一边,拉起小人儿的手笑道:“你好!你好呀!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叶青青!”小人儿歪着脑袋响亮地回答道。
“哟,你也姓叶啊!”方静言眼珠子一转,转头问叶子航说:“原来你还在外面藏了个妹妹么?”
叶子航看了她们两个一眼,将门关好,说:“别乱讲,青青是我小叔叔家的女儿,我堂妹妹。”
“姐姐,你的脚怎么啦?”青青小朋友好奇地指着方静言脚上的纱布问。
“呃——这个嘛,这个纯属意外……好啦,青青,咱们到里屋玩去!跟你说,姐姐会做好多游戏哦!”方静言急忙转移话题,把叶青青小妹妹拉到里屋去了。
叶子航望着一大一小两个女孩儿的背影,心中暗叹,这个寒假,还真是热闹啊!

6. 韶华(一)

叶子航在寒假的后半段非常头疼。叶青青小朋友自从认识了方静言后,就赖住在他家不走了。天天跑到方静言家和她一起看动画片,吃零食,或在院子里踢毯子跳皮筋的瞎闹。基本上方静言的那些个坏毛病,叶青青全学了个遍。小叔叔把青青送这儿来的目的,是让叶子航教她做功课,现在好,不但没学功课,反倒玩的没边没谱起来。
眼看着寒假就快结束了,叶子航也忍不去了。这天他起了个大早,准备在青青去方家之前先把她给拦截下来,逮住她在家里好好学功课。在客厅里等了半天也不见青青出来,他到青青房间推门一看,床上的被子叠的整整齐齐,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强压着心头的火气,叶子航问叶妈:“现在才几点钟?你怎么一大早就把青青放出去玩了?”
叶妈一边喝牛奶一边委屈地答道:“昨天晚上她闹着要跟言言睡,就让她住在方家了,根本没回来啊。”
叶子航的血压飚升到十四年来的最高点。他冷着脸推门走出去,到方家门口咚咚敲了两下门。方爸开的门,嘴里还咬着半块馒头。
“子航啊!快进来,有没吃早饭呢?”
“谢谢叔叔,我吃过了。”叶子航把火气当成早饭来吃,饱的很。“方叔叔,我来接青青回家。”
“哦,好。”方爸带着叶子航走到方静言房间门前,也不敲门,直接把门拉开,喊了一嗓子:“言言,子航来接青青回家了!”
房间里黑黑的,床上两个拱在一起的棉被球轻动了动。半晌,方静言迷迷糊糊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哦……青青,你哥来接里了,你先起吧,我再睡会儿。”
“不……要嘛……我也要睡。”青青小朋友的声音听起来更迷糊。
叶子航站在门口看着一大一小两个懒虫赖床,都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方爸不好意思地回头对他笑道:“子航啊,要不你到客厅先坐会儿,我让静言妈来叫她。”
“好。”叶子航点了点头,再怎么着他也不能硬闯进方静言的闺房里把青青带走吧。
叶子航坐在沙发上喝茶,过了一会儿就看见方妈从厨房里握着一根鸡毛掸子冲进了方静言的房间,又过了一会儿,方静言一手牵着叶青青,一手揉着屁股,一脸幽怨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哥哥,你一早来干嘛啦?”青青显然是在责怪叶子航。
“从今天开始,你要好好做功课,不许再瞎混瞎玩。”叶子航把她拉到身边,严肃地教育她。
“哼,不要……”青青挣扎着往方静言身后躲。
叶子航把脸沉了下来,说:“你是要做功课还是要被送回家,选一个吧。”
青青撇了撇嘴,仰头求救似地看着方静言。
“呃,这样吧。青青,我们早上就好好做功课,下午再玩好吗?青青乖,听哥哥的话才是好孩子。”方静言在叶子航眼神的威慑之下,不得不讲出这么一番通情达理的话。
“好……吧。不过,”青青在妥协的同时也提出了要求,“我要静言姐姐陪我一起做功课。”
方静言想了想,她的寒假作业还有点没完成,正好可以去抄抄叶子航的,多省事儿啊!这么想着,她就点头答应了。
到了叶子航家,方静言就后悔了。本想轻松抄抄作业的她,不但一题没抄到,还被检查出前面的许多错误。接受了叶子航的深刻批评后,低着头乖乖地趴在一边重做。
一边重做,一边就想到了以前的那个同桌吴鸿飞。同样是帮她找错讲解,吴鸿飞比叶子航温柔多了。唉,可惜现在两人不在一个班,虽然关系还是很好,但接触已经少了很多。倒是叶子航,天天同进同出,抬头不见低头见,朝夕相处,可自己也说不清跟他之间的关系是远是近,是好还是坏。
叶子航家客厅里铺了厚厚的羊毛毯,毯子上放了个米黄色的陶瓷小炉。炉子虽小,热量却大,烘的整个屋子里都暖融融的。
青青和静言趴在小炉边的地毯上写作业,写着写着,头一个比一个埋的低。开始叶子航光顾着看自己的书没注意,待他转过神来,想看看她们作业写的如何时,这两只竟然已经趴在地毯上睡着了。本想叫醒她们,俯身一看,两人睡熟的小脸被炉火烤的红彤彤的,分明好梦正甜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起身到房间里取了张绒毯盖在两人身上,自己则守坐在她们身边继续看书。
这一睡就睡了中午,两人醒来了非但不惭愧,还笑呵呵地说肚子饿,让叶子航给她们拿东西吃。叶子航咬了咬牙,终于还是给了她们一人一块面包。
啃着面包的青青还不老实,非要叶子航给讲个童话。方静言也不知死活,跟着添乱,吵着让叶子航讲童话。
叶子航说他不会讲,青青噘着嘴就要哭,没办法,好不容易从书房里翻出一本童话选集,叶子航申明,他不会说,只能读。那两人咬着面包连连点头,表示同意。
“小詹姆和大仙桃。”叶子航翻开童话书,随便挑了一篇故事开始念。“在詹姆四岁以前,他一直生活的很幸福。平平安安地和爸爸、妈妈住在海边的一所漂亮房子里。总有许多小朋友和他玩耍,他可以沙滩上跑来跑去,可以光着脚在大海边玩水,这真是小男孩最美的生活。后来,有一天……”
叶子航的声音虽然低,却是少年特有的清朗,童话故事如淙淙流水般从他口里念出,流畅又甜美,青青和方静言都听的如痴如醉。
“正当詹姆跑到园子中间的那棵老桃树下面时,突然脚下一滑,摔了一跤,纸口袋摔在地上碰裂了,那成百上千的小绿东西撒的到处都是。他赶紧伸手去抓,可那些小东西很快钻进土里,一个也没抓到。詹姆急的直想哭……”
“忽然听到钉子姨一声尖叫,他转身一看,只见从来不结果实的老桃树上长出了一个桃子……半分钟后,桃子已有甜瓜那么大。又过了半分钟,桃子长得像南瓜了……”
时光在童话故事里悄悄流逝,青葱般的岁月,也在童话故事里悄悄长大。
不知不觉,便成了韶华。
****
对方静言来说,初中三年因为太美好快乐,所以,毕业时,她忍不住就要感慨时光流逝的飞快。
六月下旬,阳光火热的晴天,方静言带着她的毕业留言簿去了学校。
中考早已结束,因为从初一起就一直很扎实努力地学习,这次她顺利地考上了本校的高中。而叶子航,作为学校重点培养的对象,早在初二就被确定保送直升高中部,根本连中考都没参加就被送到W市参加全国少年化学竞赛去了。
叶子航临走前给了方静言两本笔记,是特意为她整理的,让她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记熟背透,方静言为了考试也不敢含糊,认认真真把笔记给背了。考完试,她打心眼儿里佩服叶子航,他归纳的东西,比老师还要精准。
留言簿上写满了同学们留言,大家用不同或相同的语言表达着友情与不舍。
拍毕业照时,方静言眯眼望着远处鲜花盛开的花坛,心想,真的结束了,初中就这么样结束了。不禁伤感,有许多朋友,以后再不能天天见面,有许多同窗,从此天各一方,各自去走各自的路,再无重逢。
她想的没错,有很多人,确实从此各自天一涯,此生无相逢。
暑假过的有些寂寞,总觉得宽宽的小院里少了什么。每天坐在窗前望着院门,像在期待着什么似的。
直到有一天,叶子航背着包,推开院门走了进来,那一刻,方静言征在了窗前。
那时正黄昏,太阳早已西沉,但还有淡金色的余辉。叶子航穿着白色的T恤,头发比离开前长了一些,少年的身姿虽然还是瘦,却越来越显得挺拨,如一株笔直向着天空生长的白杨。他仰起头,望着方静言房间的窗户,漆黑的瞳仁映着夕阳的余辉,泛着一层熠熠的光。
望着窗后熟悉的身影,叶子航笑着向窗里的人做了一个手势,得到肯定的答案后,笑容愈加深切灿烂了。(鱼仔注释:叶子航是在问方静言有没考上重点高中,得到了方静言肯定的答案。这个手势是他们以前约定好的。)
方静言也笑,却笑的有些郁闷。原来自己这么多天的期待,竟是叶子航的归来。
叶子航有什么好,她干嘛这样巴巴地盼他回来?搞的自己像是没他不行一样。一定是在一起时间太久,变成一种习惯了吧,她这样对自己说。这个习惯可不太好,要改掉,一定要改掉!
于是,在叶子航回来的第二天,方静言以避暑的名义,打包去H市的表姐家避难了。
她觉得,把叶子航当成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习惯,是一种灾难。
*****
N市离H市很近,坐车大约两个小时。方静言自己在长途汽车站买了票,坐在候车室里等车。候车室外大槐树上知了叫的厉害,一声比一声响,刮噪的让人头疼。
又耐心等待了十五分钟,终于开始检票。拎起旅行箱,方静言到检票口排队。
“唉哟!我说你长没长眼睛啊?没看见一个大活人站你旁边,就这么踩着别人的脚往前走啊?”
“啊?”方静言恍恍惚惚地往身边看去,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正瞪着眼睛火冒三丈地盯着她。
低头望去,那少年雪白的球鞋上有一个灰灰的脚印。方静言抬起自己的鞋看了看,底上的纹路和那脚印一致,无从辩驳,撇了撇嘴,她有气无力地说:“对不起啊。”说完便继续往检票口走去。
“你站住!”那少年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干什么?”方静言也火了,她最恨别人跟她拉拉扯扯的。
“你这什么态度?”
“态度?不是跟你道歉了吗?你还想要什么态度?”
“我要什么态度?你应该真心真意地跟我道歉!”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没真心真意了?”
“我两只眼睛都看出来了!”
“你胡说!你以为你是孙悟空啊?”
……
两人站在检票口叽叽歪歪地吵着,检票员终于忍不住吼道:“你们到底上不上车?不上车可走了!”
方静言见那客车已发出隆隆的引擎声,心下也急了,一把推开那少年往检票口里面走。
“你别跑!”少年不依不饶地跟在她身后,见她上了车,竟然也跟着上了车。
“喂!我说你们两个,给我把票交出来!”检票员快被气疯了。
两人回头老老实实交了票,复又上了车。
待车子开动快出站时,检票员才反应过来,那少年给的票根本不是这趟车的票啊!他拼了命往出站口追去,大客车早已出了站门,一路左拐上马路了。
车很空,四十二座的大车,里面只稀稀拉拉坐了十来个人。方静言在后排找了个空座坐下来,刚想把旅行箱丢在旁边的空位上,那少年却一屁股坐在了她身边。
“那边空位多的是,你坐那边去!”
“我偏爱坐这儿,你管我!”少年气哼哼地往椅背上一靠,将背包抱在手里。
“你!”方静言很想把箱子砸在少年那让人看着很不顺眼的脸上。勉强将箱子塞进座位下,腿却怎么搁也不舒服。算了,反正时间也不长,忍忍吧。
好不容易坐妥了,方静言塞上耳机准备睡觉。
“喂,我说你怎么睡起觉来了?你还没跟我真心真意的道歉呐!”少年推了推她的肩膀,重又继续上车前的话题。
方静言咬着牙静默了一会儿,缓慢又认真地对少年说:“对不起,刚才是我不小心踩了你的脚,真的很抱歉。请你原谅我好吗?”
少年本来已经摆好了继续斗嘴的架势,被方静言这么一道歉,反而愣在那里不知说什么好了。
“我……我说你,你怎么这么快就……”
“就什么?道歉?先生,这不是你一直要求的吗?”方静言从包里掏出眼罩,打算不再理睬他。
“好……我,我原谅你了。”
“那么,谢谢。我要休息了,您请自便。”方静言偏过头去,再不管他。
*****
车子开的很平稳,在微微的摇晃中,方静言美美睡了一觉。
“喂……”
似乎有人戳了戳她的胳膊。她迷迷登登地扯下眼罩,又是那个少年。
“干嘛?”
“到站了。”
“……哦,谢谢。”
表姐家离车站不远,走路过去也就二十来分钟。方静言在车站边的小店里买了瓶水,一边喝一边往表姐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会儿,她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总觉得有人在身后跟着似的。猛一转身,却不是那少年是谁。
“喂,你还跟着我干嘛?”
少年本来见她转身就将脸低了下去,被她这么一说登时恼了,抬头瞪着圆溜溜地眼睛说:“谁跟着你了?这路难道只准你一个走吗?”
方静言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得哼了一声,转身继续走自己的路。
过了前面的桥,表姐家的房子就能看得见了。方静言兴奋地哼着歌,沿着河边往前走。一会儿一定得让姨妈给倒一大碗冰镇绿豆汤,太想喝了。
清澈的河水里映着自己的影子,正想顾影自怜一番,冷不丁却发现水里还映着另一个瘦瘦高高的影子。
“你还说你没跟着我?”方静言指着少年的鼻子,语气中竟然有抓了别人小辫子的得意。
“我……”少年吱唔着脸都红了,“我在河边散步,你管得着吗?”
“还狡辩!”方静言跺着脚说,“不许再跟着我啦!你走的你的!我走我的!”
“我……我没跟着你!”少年兀自强撑着嘴硬。
等方静言走到表姐家门口,按了门玲,那少年还是跟着她也走到了门前。
“我说你!”方静言已经开始觉得无可奈何了,“你为什么跟着我呀?”
少年倚着墙,白着一张小脸不说话。
“你别跟着我啦,我到家了,你也快点去你自己要去的地方吧。踩你的脚是我不对,你也不用呕气呕的跟到我家来吧?”
正说着,静言姨妈出来给她开门。
“言言!你这么快就到了,我正要想去车站接你呢!”姨妈开心地将静言搂在怀里。
“嘿嘿,现在车子都开的快嘛!姨妈,我要喝绿豆汤,你煮了没?”
“煮啦!一大早就炖上了,还搁了百合跟冰糖,煮好放在冰箱里冰着就等你来吃呢!”
“呵呵,太好了!圆圆姐呢?不在家吗?”
“她一早去上美术辅导班了,晚上才回来。咦,言言,那个……”姨妈松开方静言指了指站在墙角阴影里的少年说:“那是和你一起来的朋友吗?”
方静言回头望去,少年低着头,长长的额发遮住了眼睛,暗影里竟是说不出的可怜。
“恩……是的。姨妈,他是我爸爸家的亲戚,一起来玩,可以吗?”
“当然可以啦!都是自家人嘛!快进来,快进来!”
少年惊谔地抬头望着方静言,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还愣着干嘛!快进来吧!”方静言无奈地对他招了招手,她都不知道自己原来是这么有爱心的,还要收留疑似被弃的小动物。
进了屋,姨妈给他们每人盛了一大碗冰镇绿豆汤。少年似是渴极了,端着碗咕噜咕噜几口就喝了下去。
“慢点喝,还有好多!”姨妈爱怜地给他递上一张纸巾,“看把孩子给渴的,这天真是太热了。”
“静言,你……这孩子叫什么名字?是你堂兄吗?”
“呃……是更远点的亲戚。算是表弟吧。至于名字嘛,喂,我说弟,你自己跟姨妈汇报一下吧!”
“庄远。”少年从大碗里抬起头,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说:“庄子的庄,远方的远。”

7. 韶华(二)

为了给侄女儿接风,晚上静言姨妈做了一桌好菜。
方静言端着碗,举着筷子准备好好犒劳一下自己的肚子,刚瞄准一块看起来嫩滑滑的里脊肉,姨妈就把那肉夹起来放到庄远碗里去了。
“小远啊,尝尝这个里脊!我的拿手好菜!”
“谢谢阿姨!”庄远很礼貌地道谢,将里脊放到嘴里仔细嚼了嚼,抬头对姨妈笑道:“真的很好吃呢!”
庄远长着讨人喜欢的娃娃脸,笑起来圆圆的大眼睛弯成两弯月芽,很是可爱。姨妈看着少年可爱的笑颜顿时心花怒放,不停的给他夹菜,添饭,完全忘了自己的亲侄女儿,方静言。
方静言虽然心里有意见,但也不好说什么,谁让一直盼望有个儿子的姨妈喜欢男孩子呢!
庄远之前在车站虽然和方静言吵的凶,得理不饶人的样子让人很不待见,但到了静言姨妈家,却像变了个人似的温文有理起来。
方静言仔细观察了他的吃饭时的言行举止,非常得体而有教养,绝对不是刚开始自己猜想的流浪儿的背景。再看他的衣服,虽然不是特别抢眼,但却都是普通学生不敢想的一线的名牌。那么,这个看起来家庭背景很不错的少年为什么要莫名其妙地一路跟着她跑到这儿来呢?
吃完饭,借口去接表姐,顺便散步,方静言拉着庄远出了门。
“喂,老实坦白,你干嘛跟着我到这儿来?”方静言毫不客气,开门见山。
庄远看了她一眼,低头踢着脚下的小石子,犹豫了一会儿,说:“我……我是离家出走的……”
“什么?离家出走??”方静言顿时跳了起来,“天啊!还真有人会离家出走!我这回算是见识了!”
庄远脸刷地就红了,他用乌溜溜的大眼睛瞪着方静言,辩道:“离家出走有什么丢人的!换你,还不定有这个胆量呢!”
“我是没这个胆量,我没胆量跟着不认识的人跑到人家里去大吃大喝!”方静言毫不犹豫地反击。
庄远原本通红的脸刷地就白了,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扭头便往静言姨妈家的方向走去。
方静言知道他是要回去拿了包离开,想想才觉得自己刚才那话是说重了,便跟上去拽住他的衣袖,说:“喂……我不是那个意思……”
庄远别着头,呼呼喘气不说话。
“咳——我不是要赶你走……”方静言觉得自己似乎伤了庄远的自尊心,“刚才的话,我收回!”
庄远还是沉默着不说话,方静言拉着他,一时间不知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心想,我可真倒霉,本来是来避暑消灾的,怎么却碰上这么个别扭的孩子啊!
又过了一会儿,方远脸色已经平静下来,他转过头小声说:“其实还是要谢谢你的,如果不是你,我这会儿还不知道在哪里饿着。”
“不……不客气!那个,能问你个问题吗?”
“请问。”
“你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啊?”
庄远抬起头,乌黑的眼珠子上轻轻蒙上了一层泪光,“我爸爸妈妈离婚了……”
方静言只觉得脊梁骨上一凉,心头没来的轻轻抽痛了一下。
“对不起,我……我不是顾意要问的……”
“没关系,”庄远带着泪光弯起眼睛笑道:“这本来就是事实,我无力改变的事实。”
方静言没再说话,只与庄远并肩在河堤上缓缓走着。
“以后怎么办?真要一直在外面流浪吗?”
“……没想过。”
“傻瓜,离家出走一点出不好玩。你以为,你出走他们就不离婚了吗?”
“至少会考虑……考虑一下我吧……”
“也许吧,但我觉得如果他们在一起根本不幸福,只是为了孩子而强逼自己和对方在一起,不管对你,还是对他们,都并不是最好的选择。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你有,你父母也有。”
“难道是我妨碍了他们?受伤的明明是我啊!”庄远困惑地望着方静言。
“是的……受伤的是你,”方静言神色渐渐黯然,“你是他们选择的牺牲品,也许,这就是书上所说的命运。”
第一次,方静言发现,原来生活并不是永远都那么美好。即便她所处的世界是那么宁静美好,她身边看不见的地方却有着无数不可隐藏的悲伤。
“庄远,拿出你的勇气来!别忘了,你今年已经……恩,你应该有十六岁了吧?再过两年,无需依赖任何人,你完全可以生活在自己自由的天空里。”
庄远愣愣地看着她,觉得眼前这个恨不能把所有勇气和希望全掏出来给他的女孩子,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注定要在他生命最灰暗的一天,出现在他眼前。她会踩黑他的鞋,凶巴巴地跟他吵架,而后,他就像中了邪一般跟着她的脚步来到这里,在这不知名的河水边重新审度自己生命的意义。
****
方静言的表姐苏圆圆过完暑假就要升高三。本来没什么美术天赋的她,却在高二下学期突发奇想说要考美院。家里人经过一番打探,发现美院比一般大学更容易考些,便一致同意她的半途出家了。
苏圆圆人如其名,长的珠圆玉润。圆溜溜的大眼睛,圆润润的脸庞,连胳膊与手指头都是圆乎乎的。本来她堪称是苏家第一圆眼,自从看见庄远后,她开心地大笑道:“哈哈,终于找到一个眼睛比我还要大还要圆的人了!”
庄远先还不好意思和她较真,但三番五次被她被笑话,还被起了个庄大圆的外号后,终于忍无可忍地爆发了。
“庄大圆,把酱黄瓜递给我!”
“我不叫庄大圆,我叫庄远。”
“唉呀,差不多啦!不就多个大字嘛!再说,就你那圆轱辘似的眼睛,叫庄大圆比庄远形象多了!哈哈……”苏圆圆嘴里叼着半根油条笑的前俯后仰。
“再形象也没你的名字形象。”
“呃?什么意思?”苏圆圆把油条塞进嘴巴里,又喝了一大口豆浆。
庄远转着眼珠,上上下下看了看她笑道:“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无一处不圆。当真是人如其名。”
苏圆圆卟——把豆浆喷了坐她对面的方静言一脸,哈哈笑道:“你这小子还挺有观察力的嘛!”
庄远见她不怒反笑,原本撇着的嘴角倒有些讪讪的不知该做何表情。再看着被喷了一脸豆浆恼的快要跳起来的方静言,他也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苏圆圆一家全都幽默又风趣。每天吃完晚饭,全家人就在小院里纳凉吃西瓜。一边吃西瓜一边天南海北地聊着趣闻,直到满天星华,夜深露重才各自回房去睡。天气最热的时候,苏家干脆把几张竹凉床抬到院子里,在床下点上蚊香,全家人排躺在各自的竹床上,边看星星边讨论宽广无垠的宇宙和灿烂美丽的银河。
这几天正是酷暑,即便太阳落了山也是燥热无比。傍晚时方静言和庄远奉命给院子里的自来水笼头接上管子,用凉水冲地。待将地上的热气都冲散了,便将餐厅的大桌抬到院子里的香椿树下。静言姨妈将煮好的粥饭端到大桌上,苏圆圆帮忙将其他的菜也端了出来。又取了五个初夏时腌下的咸鸭蛋,切成匀匀的月牙瓣码在绿花小瓷盘里,全家人就在院子里伴着夜来香初绽的馨香开始吃晚餐。
晚风还带着白天的热气,吹在身上并不凉爽。苏圆圆吃了一半的饭忽然跑到水管边用凉水冲脚,边冲边嚷嚷着:“真是热死人了!饭都快吃不下去了!”
方静言伸头看了看她的碗,根本就已经见底了,还说吃不下去!
“圆圆,你又直接用凉水冲脚!都跟你说过八百回了,会得关节炎的!以后老了有的你罪受!”姨妈虽没制止女儿,却又忍不住要叨叨两句。
苏圆圆爸爸盯着女儿的脚看了半天,像发现新大陆似地叫道:“唉呀!圆圆!你的脚好像烫过水的猪蹄哦!又白又胖的!”
庄远被粉粉鲜鲜的鸭蛋黄给呛了一下,心想,这下苏圆圆肯定会生气了吧!岂料苏圆圆站在水池边嘿嘿一笑,大声说:“妈!明天我要吃黄豆闷猪蹄!”
方静言也跟着说:“我也想吃!多搁点糖和酱油哦!”
这样的家庭把庄远给弄糊涂了,父母和儿女之间竟然也可以这样相处的吗?
吃完西瓜,洗完澡,静言姨妈用热水把从屋里抬出来的四张小竹床仔细抹了一遍,又在每张床头放了一小瓶风油精,郑重宣布:观星大会正式开始。
因为多了个庄远,方静言只得和苏圆圆挤在一张床上。两人挤挤攘攘地推来推去,咯咯的低笑声不绝于耳。苏圆圆的爸爸和妈妈在讨论白矮星的寿命,一会儿又扯到了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庄远望着深远的星空,听着耳边亲切欢快的交谈与笑声,觉得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宁静。那宁静是一种既宽又深的感动,让他的心情,他的悲哀,他的痛苦,全部沉淀在浩瀚的宇宙之中。
第二天清晨,庄远跟静言姨妈说,“阿姨,我能打一个电话吗?
“当然了!小远,你随便用吧,话机就在客厅里。”
“谢谢。”
方静言看庄远的表情,猜想,他可能是要打电话回家。悄悄跟在他身后,躲在墙角里偷听。
果然,庄远拨了一串数字后,对着电话筒轻轻说了两个字:“爸爸……”
*****
庄远走了,被一辆黑色的高极轿车给接走了。走前,他拥抱了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包括给他取了外号的苏圆圆,并终于在走前叫了她一声“圆圆姐。”苏圆圆乐的不行,追着他说:“庄大圆!有空记得来玩儿啊!”
最后是方静言,庄远从包里掏出一个精美的小本子,在上面认真写下一串号码,而后,他把本子交给方静言说:“等你回N市,记得给我打电话。”
方静言接过本子,点了点头。
庄远上了车后,还摇下车窗大声对她喊道:“方静言,我等你电话!”
方静言当时是真心真意想到回去后给他打电话来着,可惜,她走前把那小本子给丢在苏圆圆家了。等回过神来打电话去问苏圆圆,她说早被当成草稿本用掉了!
方静言虽然为自己没有履行诺言而感到很惭愧,却又觉得也许这就是大家之间的缘份。相见是缘,尽了也就尽了,一切皆有定数。现在号码被弄丢,只能说她和庄远之间的友情,也就是那夏夜晚风中的一段星华,曾经快乐,曾经带他走出迷茫与黑暗,就很好。
回N市前给爸妈打了电话,他们听说她要回来都很开心,爸爸更说要去车站接她。电话里,方静言就忍不住开始跟爸爸撒娇,要他亲自买乌梅回来给她熬酸梅汤喝。方爸马上答应了宝贝女儿的要求,丢下电话后就立刻去买乌梅了。
坐在长途车上,望着身边空空的座位,方静言突然就回想起那天和庄远相遇的片段来。不由感叹,人生的相聚相散,如浮萍水影。若干年后,她也许会忘了那个长着乌溜溜圆眼睛的少年,那少年也不会记得曾在他脚背上踩出黑印的她。
下了车,背着包有些疲惫地走出车站,四处寻找着爸爸的身影。没有找到爸爸,却看到另一张熟悉的笑脸,叶子航。
“方静言!”叶子航拨开人流向她走来,额上有密密的汗珠,脸也被晒的微微发红。
“叶……子航?”方静言有些吃惊,没想到来接她竟然是叶子航。这些日子,她都努力不去想他,拼命地要忽略他,在重又见到他时才发现,自己那些举动全都是无用功。已经深入骨髓的东西,不是谁可以随便抹却的。
叶子航不是庄远,他不是过客。
“箱子给我。”叶子航见静言表情呆呆的,便主动接过她手里的行李,“两个星期不见,你怎么变傻了?回家的路也不认得了吗?”
“没……没有啦……”
“那你为什么光看着我不走路呢?”
“啊?——我……我没有啊……”方静言红着脸低头往前挪步子。
“傻瓜,难道在H市中暑了?”叶子航笑着拉起她的手往相反方向走,说:“出口在那边,你去的方向是卫生间。”
方静言大窘,恨不能挖个地洞钻进去。心里又有一种很奇特的感觉,叶子航这样自然而然地牵着她在人群中穿梭,她只觉得自己像一片又轻又薄的云彩,在云河里轻轻飘动,身边所有的光线与景物,都是那么美好。叶子航的背影,如同云河之上的暖阳,照在她身上,渡给她无穷无尽的幸福之光。

8. 韶华(三)

每个女孩子都会有自己的闺中秘友,方静言也不例外。小学的秘友,初中的秘友,再到高中,身边总有三两个关系非常要好的。
丹丹和一般的好友不同,她与方静言从小学时就相识,在夏令营里结成好友,初中虽比静言高一级,但常常在一块儿聊天逛街,关系亲近的不得了。在方静言心里,丹丹比其他的那些好友更加贴心。
丹丹从小心脏不太好,高一上体育课时因为逞强跑步导致发病,在医院里住了很长时间。等病情缓过来了,她的功课也落下很多,家里人思前想后,干脆给她办了休学,待到第二年再读。
丹丹刚办休学时就曾跟方静言说,静言啊,搞不好我们俩以后在高中可以做同窗呢!结果,真的被她说中了。她与方静言,两个倾心相交的好朋友,真的分在了一个班。
高一开学那天,方静言得到了多重惊喜。分班表上丹丹的名字给了她第一重惊喜,叶子航的名字是第二重。看表时,她撇嘴推了推站在身边的叶子航,用很薄凉的口气说:“怎么又和你分在一个班啊!真郁闷!”
叶子航只是微笑着说:“是吗?我以为应该郁闷的是我才对。”
“为什么?”方静言横眉冷对。
“天天月月要照顾你,时时刻刻得监督你,难道我不该郁闷吗?”
“我什么时候要你照顾了?”方静言皱着小鼻子嚷道:“我自己吃饭,自己睡觉,自己看书,自己发呆,从来也没要别人照顾过!哼!”
叶子航也不和她争,只是把手中的矿泉水递到她嘴边,说:“今天忘带水了吧?渴不渴?”
“呃——”方静言接过眼前的矿泉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咕咕喝了两大口说:“谢谢。”
叶子航不说话,方静言也不再说话。她还能说什么呢?自己的豪言壮语都被一瓶小小的矿泉水给击溃了。
大约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方静言假装很认真地在看分班表。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惊叫到:“唉呀!吴鸿飞!吴鸿飞也和我在一个班!”
吴鸿飞是她的第三重惊喜。
叶子航咪着眼睛看分班表,在吴鸿飞的名字上盯着看了差不多一分钟。
方静言又陆续找到几个个熟人的名字,都只是普通同学,关系不算亲近,所以没觉得太兴奋。
“差不多有八个老同学。”方静言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说:“要好的有三个!还算不错!看完啦,咱们回家吧!”
叶子航点了点头,转身往出口的廊子走去。
方静言转身前,最后又往那分班表上眈了一眼。表上最后一个名字很熟,像是在哪里听起过。她停下脚步,把那名字轻念出口,“庄——远——!”
“天呐!难道会是他吗??”方静言使劲揉着自己的眼睛,生怕是自己看错了。确定是庄远这个名字后,她就想,一定是同名同姓吧,这世上怎么可能有那么巧的事!
有句古话说的好,无巧不成书。这世上就是有那么巧的事,此庄远即彼庄远。
庄远与方静言在教室门口狭路相逢,方静言张着嘴,庄远瞪着眼。
“……咦!还……还真是巧呢!”方静言吱唔了半天,说了这么句无意义的话。
庄远则继续用他那乌溜溜的大眼睛瞪着她,直瞪的方静言冷汗都流了下来,才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打电话?”方静言有些莫名其妙地摸了摸耳朵,“打什么电话?”
庄远气的大眼睛里似乎要喷出火来,他捏着拳头,哼了一声,仰着头从方静言身边走了过去。
早已忘了自己承诺的方静言这时才想起那个庄远写下电话号码,却被苏圆圆当作草稿本用掉的笔记本。
“喂!庄远!你等等!”方静言想过来后,转身要追,庄远的身影却早就消失在拐角的楼梯后了。
叶子航正从楼梯向上走过来,见方静言苦恼地在原地跺脚,便问:“怎么了?又被人撞了?”
“没……没事儿。”方静言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岔开话题,“课表排出来了吗?”
“恩,排出来了。这份给你。”
方静言没有将庄远的事情告诉叶子航,暑假里是觉得没必要,现在,则不知道是为什么。只是模模糊糊地想,叶子航要是知道了也许会不高兴。
****
Y中学对高中部的要求非常严格,为了让学生有更多的时间在学习,学校规定高中三个年级必须上晚自习。
晚自习对于方静言来说是痛苦的,她非常讨厌吃食堂里的菜。叶子航倒没什么反应,因为叶妈本来就不太会做饭,炒出来的菜还不如食堂里的好吃。加上他一向对饭菜不挑剃,所以不像方静言那样觉得生活品质因为吃食堂而大幅下降。
吃完晚饭到晚自习之间有近一个半小时的自由时间,男孩子们多半会去打一场篮球或踢几脚足球,女孩子们则三三两两聚在教学楼前的草坪上休息聊天。
女孩子之间的闲聊,常讨论的话题往往就是班里的男孩子。
方静言因为晚餐吃不好,没什么精神瞎掺和,一般都是带本书坐在一边和丹丹两个背靠背看书休息。
初秋的傍晚,风还是暖的,空气却有凉凉清爽的感觉。方静言手里捧着单词手册,眼睛却望着天际远远的绯红色浮云失了神。
“静言,静言!”丹丹推了她一把,说:“钟芸怎么哭了?”
方静言哦了一声回过神来,往身后一看,钟芸坐在草地上委委屈屈地哭着,好几个同学都在安慰着她。
钟芸是方静言初中的同班同学,关系也算是不错的,见她哭成这样,方静言当然要过去问问情况。
当下和丹丹两个转移阵地,往钟芸身边坐过去。
“钟芸,你怎么啦?”方静言轻抚了抚钟芸的头发,低声问。
钟芸抽抽噎噎只是哭,却是一句话也不说。一直坐在她旁边的王萱气乎乎地说:“她被同桌欺负了!哼,那个庄远有什么了不起,骄傲又自大,全不把人放在眼里。”
“庄远?”方静言倒抽口凉气,“钟芸,庄远怎么欺负你了?”
“他……他,”钟芸终于抬起已经哭肿的眼睛说,“我只不过借他的笔记本看看,他就骂我,还说不许我碰他的东西……他太过分了!”
“什么?他敢骂人?”方静言心头呼地蹿出一股小火苗,庄远这家伙,她以前怎么就没看出他是这么恶劣的男生呢?
上晚自习前,方静言去开水房打水。她脑子里还想着钟芸的事,心里忿忿的,觉得男生欺负女生是天底下最不可饶恕的事。排队灌满一大杯水从水房走出来,就碰到了庄远。
庄远刚打完蓝球,头发湿漉漉的,因为才运动完的关系,眼睛黑亮的似要在夜色里透出光来。
庄远盯着方静言看了一眼,扭头走了过去。
方静言在原地静了一秒,转身喊道:“庄远!”
庄远停下脚步,别着头,瞪着眼睛说:“干嘛?现在才想起来要跟我赔理道歉吗?”
跟他赔理道歉?方静言差点就气憋过去了,“我跟你道歉?你该去对钟芸道歉!”
瞬间,庄远的眼睛里先是惊谔,随意便涌起恼意,“我凭什么跟她道歉?是她……!哼,懒得和你说。”说着,庄远便要离开。
“她不过借你的笔记本看,你便要骂人,这也太过分了!”方静言在他身后大声说,“我知道你这个人小心眼,上次我不小心踩了你的脚你还不依不饶跟我吵半天,可你这次对钟芸说的话真的是过分了,还不许她碰你的东西,你的笔记有什么了不起,难道是金子做的不成?”
庄远攸地转过身,原本瞪大的眼睛竟然半眯了起来,“方——静——言!”他一字一字地说。
开水房里透出的微光打在庄远脸上,方静言看出那脸色不是一般的差,刹白中又透着青灰。
“别人怎么看我,都无所谓,可是你!你竟然——”庄远咯咯地咬着牙齿,气恼中又带着伤心,“我真是白认识你了!你怎么看怎么想,随便!想我去道歉,没门!”
方静言愣愣地看着庄远渐远的背影,有些失措。难道是她武断了?这件事背后另有隐情?
正失神时,手上一滑,水杯歪着摔在了地上,开水泼在手背上,滚烫而灼痛。
“哇!”方静言疼的顿时流出眼泪来。
“静言!”叶子航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身后,见她被开水烫了,立刻抓着她跑到冷水池边将手按在水笼头下用凉水急冲。
冰凉的自来水从手背上冲过,疼痛立刻缓了一下来,只是那内里的灼热与表层所受到的沁凉在方静言手背的皮肤上冲突着,让她的心有种被煎熬的感觉。
“怎么那么不小心?”叶子航还按着她的手,生怕她乱动把皮给蹭破。
“手太滑……”方静言给自己找借口。
叶子航低头望着水中她被烫成浅红色的手背,淡淡说:“你和庄远以前认得啊!”
“啊?”方静言睁大眼睛,半晌,吸了口气说:“恩。”
“什么时候认识的?”叶子航抬头望着她的眼睛,笑的温和,“都没听你提起过。”
“暑假,我去H市的姨妈家,在车站不小心踩了他一脚,他追着我吵架,一直追到H市,”方静言在叶子航温和的笑意下,觉得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就……就这么认识的。”
“今天晚自习别上了,你的手要回家涂药。”
“不行吧,班主任会准假吗?”
“我去说,别担心。”
“可我这手怎么骑车?打电话让我爸来接?”
“我送你回去。”
方静言不是第一次坐叶子航的车。初二时,她的大红海达曼被钉子扎破了胆,叶子航整整背了她一个星期。还有初三,有天他又陪她送东西去外婆家。她抱着装满食物的大竹篓坐在他车后的包袱架上,叶子航费力地骑着明显后轮气已不足的自行车。到家后,他擦着满头的汗,喘着气对她说:“方静言,你要减肥了。”她狠狠地在他胳臂上掐了一把。
晚风带着洋甘菊的香气拂面而过,暖暖的,甜甜的。
方静言坐在包袱架上,望着叶子航穿着淡蓝色校服衬衣的背,忽然发现,他的背虽然还是瘦,却比初中时感觉挺拔了许多,瘦削而结实的感觉,是少年特有的味道。
叶子航长大了。她在夜风中叹息着想,他们都长大了。
小学时那个眼神淡漠的孩子明明还在记忆里那么鲜活,怎么一转眼,他就变成比她高出一大截的俊朗少年了呢?
方静言忘了手上的疼,坐在车后傻傻地微笑着。
她与叶子航之间,真的很有缘。
*****
睡觉之前,方静言敷了药的手又隐隐有些疼起来。便想到了让她得此疼痛的人,庄远。
在黑暗中冷静地想了想,她确实不该只凭钟芸的话而直接对庄远开火,这是她一贯的缺点,遇事不冷静,容易相信一面之词冲动行事。庄远虽然有时很搅毛,却真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在H市,他们相处的不短,她知道,庄远在人不犯我的情况下,绝对不会没事儿去找别人的麻烦。此外,答应要联系,却弄丢电话号码的人是她,这件事,她的确应该跟庄远道歉。这么想着,方静言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要找庄远好好谈一次,把误会解释清楚。毕竟是难得有缘的朋友,这样就闹翻了,太不值。
第二天,从上午第四节课开始,方静言就一直盯着庄远。下课铃一响,庄远摇摇晃晃地出了教室,却没往食堂方向走,反而往四号教学楼里走了进去。方静言下定决定要找他把话讲开,便跟丹丹说自己中午有点事,让她自己去食堂吃饭。
四号楼是试验楼,平常人很少,试验室多半也是上了锁的,但楼顶有个大平台,可以看见学校后面贴的很近的晏园。晏园是清朝时的王府,皇家园林的大气格局却又不失精致,风景秀丽怡人。
方静言进了四号楼,想想庄远也不可能去别处,就径直上了大平台。
上去一看,他正斜倚在屋顶上望着远处晏园里的碧绿湖水,眼神空茫茫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庄远!”方静言停在他身边两米远的地方叫道。
庄远转过头来见是她,立刻从屋顶上跳了下来,拎起外套要走。
“喂,庄远,我是来跟你道歉的!”方静言一个箭步跨上去扯住他衬衣的袖子。”
庄远冷着脸,拧着脖子说:“你又没做错什么,干嘛跟我道歉?”
“我……我有错!”方静言既然已经打定主意要道歉,就不会临阵退怯,“暑假时答应了要打电话给你,却没打,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真心真意道歉!”
“哼——”庄远依然拧着脖子,脸色却缓了一些,“那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呃……因为我把那个记着号码的笔记本丢在了姨妈家,圆圆姐把那笔记本当草稿本给用掉了……我实在是没办法打电话给你……对,对不起呵!”方静言用最真挚地眼神望着庄远,跟他道歉。心想,我就不信在我这么纯良的眼神面前,你还能生起气来。
果然,庄远的脸色更缓和了,他转头望着方静言说:“苏圆圆一定是故意的!她最爱跟我作对!”
“呵呵……应该不是吧……她心眼没那么坏。”
“哼,是啊,她心眼不坏,就我才是小心眼儿——”庄远故意把尾音拖长,昨天方静言说他小心眼,他差点气疯了。
“好啦,你就接受我的道歉吧,我还有正事和你说呢!”
“什么事?”
“那个……昨天是我不好,也没问问你情况,就一口咬定是你的错。庄远,你和钟芸究竟是怎么了?”
“那个钟芸她——”提起这事儿庄远脸上立刻显出恼色,“她根本不是借我笔记本看看这么简单!”
“哦?那她到底怎么了?”
“我本来真的不想说,”庄远脸气的红红的,眼神里满是无奈,“你知道吗,她总是在我笔记本上写奇怪的话,还喜欢拿我的东西带回家。因为她是女孩子,我也不好意思说她,可她最近越来越不像话,昨天竟然把自己的照片粘在我的笔记本上!我气急就骂了她,让她以后别碰我的东西。这难道还要我去跟她道歉?说,不好意思啊,我不该指责你的,您以后请在我书和笔记本上随便写随便贴!”
“啊?这……怎么会这样?”方静言讶然地张着嘴,完全被庄远的话给击倒了。
这事儿真的难办。钟芸是女孩子,事情要是说出去了,对她名声有损。不说吧,庄远就得背一个欺负人的恶霸黑锅。
方静言站在太阳地里痛苦地左思右想,过了好半天,她终于对庄远说:“庄远,这事儿是我错怪你了,你别生气。可是,我希望你不要和别人说钟芸的……那些事。毕竟她是女生,要是被别人用这种事情嘲笑,真的会很可怜。”
庄远冷笑了一声说:“因为是你我才说的,别人怎么想,我才不在乎。只是你冤枉我,我就受不了!”
方静言听了他这话,心里不由有些小小的感动,忙点着头说:“放心,我不会再误会你了!我们是朋友嘛!”
庄远眨着圆眼睛望她,渐渐嘴角泛出一丝笑,只是那笑有点看不出悲喜,慢慢道:“对,我们是朋友。”

9. 烟波(一)

叶子航和吴鸿飞会成为好朋友,方静言有些想不通。明明两个都是沉静内敛的人,却成了相见恨晚的知己。
她当然不会知道,这两个人最初的交集,还缘起于她。
那天,早上下了小雨,还没过中午天就放了晴。晚上下了自习,星光一片明朗,方静言自然忘了早上曾穿过雨衣这件事。与叶子航两个骑到十字路口,叶子航停下车前前后后把她看了一遍,问:“你的雨衣呢?”
“唉呀,我忘在教室里了!”方静言拍着脑袋叫道。
“天气预报说明天早上还有雨,你家还有雨衣吗?”
“没……没了……唉,妈妈又要骂我了!”方静言嘟着嘴自怨自哀。
“你先骑回家,我回去帮你拿雨衣。路上自己小心点。”叶子航说着转过车头,准备回学校。
“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用,你早点回去,不然家里要担心。”
“哦……”方静言乖乖地在绿灯亮起时往家的方向骑去。
已经快要十点,学校里大部分教室的灯都灭了。叶子航到门卫室借了钥匙,回教室去取雨衣。没想到教室里竟然有人。
吴鸿飞拿着手电筒正趴在方静言桌上写着什么,叶子航开门的声音把他吓了一跳。
“你在做什么?”叶子航的声音有点冷。
吴鸿飞倒是冷静的很快,他对叶子航笑着扬了扬手中的数学试卷,说:“帮这个缺少数学细胞的家伙订正错题。”
叶子航走过去接过卷子一看,所有方静言做错的题,吴鸿飞都在旁边空白的地方写了正确答案和解题思路,非常详尽易懂。叶子航想,换了自己也未必能比他写的更用心更好。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叶子航犹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吴鸿飞捏了捏眉心,苦笑道:“为什么?我也常常问自己这个问题。大约是习惯吧,从小学开始,帮她讲数学题就成了我的习惯。”
叶子航望着他没说话。他知道,吴鸿飞是方静言小学里的同桌,方静言一直念念不忘他在学习上对她的帮助。动不动就会对着数学课本感叹,若是没有吴鸿飞,她根本考不上第一重点。可那是小学,现在,吴鸿飞还有必要那么做吗?叶子航不相信这只是一种习惯。习惯还不能让人做到这种程度。
“其实,虽然在学校里你和方静言不太说话,但我知道你们两个关系非常好。”吴鸿飞搓弄着手中的钢笔,“初中时我就看出来了。你们两个住在一幢楼一个院,自然会走的很近。”
“恩。”叶子航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呵呵,我都在说些什么呐!”吴鸿飞揉了揉脑袋瓜子,笑道:“还没问你,这么晚回教室来做什么?”
叶子航也笑了笑,伸手从方静言抽屉里拿出雨衣,“她总是丢三拉四,常常忘东西。”
“是啊,我都担心她哪天会把自己弄丢了!”吴鸿飞将订正完的试卷小心冀冀地折好放进课桌,站起身说:“一起走吧!一会儿夜巡的值班老师要来了,会很麻烦。”
“好。”叶子航转身到教室门边熄了灯,两人就着吴鸿飞手中手电筒暗红色的光,一同往车棚走去。
吴鸿飞身高和叶子航差不多,只是因为戴了眼镜,看起来比他更单薄些。推着车,两人默默地走着,快到校门口时,他突然对叶子航说:“其实,我一直都很羡慕你,从初中开始。先走了!再见!”没等叶子航回话,吴鸿飞就蹬着车飞快地骑走了。
叶子航在晚风中独自骑着车,想到那张写满了吴鸿飞注解的数学试卷,有点遗憾自己小学时没能和方静言在一个班。
自那以后,叶子航和吴鸿飞两个人在数学这门功课上拧起了劲。
吴鸿飞在数学上非常有天分,初中时就在学校里颇有名气。上了高中,更不得了,越发显出他在这门功课上的卓越天赋。
叶子航则是全才。他没有哪门功课是不优秀的,哪怕是体育。他的名气比吴鸿飞更大,是全校老师眼中最拨尖的人物。
两人先是这么拧着劲,拧着拧着,却发现自己和对方其实很投缘。便常常在一起讨论问题,聊天。又一块儿打篮球踢足球,很快就成了好朋友。
方静言虽然觉得这两个原本不搭边的人能走到一起很奇怪,却又觉得很高兴,叶子航和吴鸿飞成了好朋友,她从心底里觉得高兴。
虽然弄不明白叶吴两位怎么会成为好朋友,但方静言更搞不清为什么叶子航和庄远的关系会那么糟糕。
庄远和叶子航是两个世界的人。
庄远对叶子航有敌意,叶子航也不欣赏他那种有钱人家少爷的狂傲之气。
打篮球庄远向来不跟叶子航分在一个队,反而处处以他为对手。有次庄远打小前锋,叶子航在篮下防守,他明知犯规还硬往前撞,结果头狠狠顶在叶子航下巴上,叶子航顿时嘴里就全是鲜血。庄远瞪着眼睛做出一幅准备大打出手的架势,哪知叶子航只是把嘴里的鲜血吐了出来,用清水抹了抹脸,拍着球就往他们队的篮下攻去。
庄远不明白叶子航,觉得他很傲,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傲,掩藏在他表面的平易近人之下。
庄远也很傲。这是全年级公认的。
有次他在回廊上无意中听见两个女生笑着说闹。其中一个短发的说:“三班的那个庄远啊,虽然长的帅,可那眼睛都生在头顶上了,能看得见谁啊!”
另一个立刻点头答道:“是啊!还是叶子航好,待人温和有礼。”
短发女孩横了同伴一眼说:“傻瓜,那个表面温和有礼的人更难以接近,他的眼睛,根本没长在身上!”
庄远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明明就在鼻子上面,什么时候在头顶上了?切,这些个女生就会乱嚼舌根。不过,她们说的也没错,对于女生,他看不见别人,他眼中只有方静言。这一点,他很早就明白。可是方静言呢?庄远不禁苦笑,她对他很好,就像对所有同学一样,友好而亲切,仅止于此。但他却发现,她待叶子航不同。若不仔细观察,表面上根本看不出他们两个之间有多亲密,可骨子里,两人连眼神中都有着难以言传的默契。
邻居了不起吗?因为是邻居就可以连心都靠的那么近?庄远在不自觉里对叶子航就有了莫大的敌意。正好叶子航对他也没什么好感,一来二去,一个班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两人关系渐渐降到冰点。
男孩子之间的友情,方静言想不通,女孩子之间,男孩子也一样不能理解。
方静言与丹丹不但上课一块儿,吃饭一块儿,就连上厕所都要手挽着手一起去。周末休息,丹丹也常把功课带到方静言家里做。有时叶子航给方静言讲题目,丹丹就跟着一起听。她常常笑着说自己是沾了大便宜,有叶子航做老师,怕是班上一大半女生的梦想呢!方静言则苦着脸说,谁愿意来听谁来,她情愿用那个新买的金头钢笔做交换。
对她们的笑谈,叶子航只是微微一笑,讲完题目就回家,并不做逗留。
有天,叶子航问方静言,为什么可以和丹丹好成这样,连一颗花生米都要一人分一半。方静言笑答,这就是好朋友啊!我和丹丹是真正的好朋友,从内心里相交的好友。
叶子航摇了摇头说,“君子之交淡如水。”
他与吴鸿飞也是好朋友,但并不流于表面的亲密。他以为,朋友之间神交更为重要。
对他的话,方静言不以为然。
*****
春去秋来,光阴如梭。
这是古话老话,却也是实话。
谁不曾在落叶凉风的时节里感叹青春易逝,年华易老,谁又不曾在桃红柳绿的春光中回忆曾经天真烂漫的韶华。
不过少年人若是这么感叹,不禁有为赋新词强说愁之嫌。
方静言站在四号楼的大平台上,望着晏园里的一湖春水,长吁短叹。她真的不是为赋新词强说愁,这平台,这湖,都曾是她在Y中学最美好的记忆,如今却要告别。
她也是昨天晚上才知道,在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她要离开这所学校,离开这座城。
因为工作的关系,方爸被调到H市任职,数年内都不会回N市。昨天晚上全家开紧急会议决定,一起跟着方爸去H市,包括即将高考的方静言。
这消息她还没有告诉任何人,哪怕是叶子航和丹丹。
丹丹最近心脏病又犯了,医生说这次一定得做手术。方静言答应要陪在她身边,笑着将她从手术台上接下来。若现在就告诉她自己就要离开,一定会对她心情有影响。所以,她得坚持到丹丹心脏手术做完后再说。
叶子航,一想到他,方静言的心就莫名揪痛了起来。早上一起出门时,曾想对他说,但话在嘴边溜了几圈,竟然不知道怎么开口。叶子航知道了会有怎样的反应,她完全无从猜测。也许会淡淡地跟她道别吧,就只挥挥手,潇洒地转身,如一贯那样从容。心里酸酸的,觉得有些不平,为什么叶子航这样的人面对离别就可以很平静,而她,她却要忍受一夜不眠的折磨呢?
一整天都魂不守舍,方静言望着班里每一张熟悉的面孔,有离别却不能言,心中异常苦涩。丹丹后天就要做手术,今天却还坚持着到学校来上课。看着她苍白无血色的脸,方静言恨不能拥着她单薄的肩大哭一场。
今天是周六,晚上不用上自习。好不容易坚持到放学,看了黑板才发现今天轮到她值日。
默默拿着扫把清扫着教室的地面,方静言认真地手心和鼻尖上都冒出汗来。她从来没把地扫的这么干净过,纤尘不染。
“方静言!”
有人叫她,方静言直起酸累的腰身,转头望去,是吴鸿飞。
吴鸿飞走到她身边,将一份试卷放到她手里,说:“上次模拟考的卷我帮你看过了,有进步啊!错题的思路我都写在卷子边上,你回家好好看,实在不明白就明天问我,或是问叶子航。呃~还是明天问我好了,大晚上的你跑去找他不好……”
吴鸿飞还是那么仔细又唠叨。
方静言捏着试卷眼圈就红了,“吴鸿飞……”
吴鸿飞这才发现方静言的神态和平常不太一样,“你怎么了?这次考的不是蛮好的?是不是叶子航又说你了?”
方静言摇了摇头,强忍下心头涌动的情绪,笑着说:“我只是……只是觉得感动。”
吴鸿飞的脸微微红了,“有什么好感动的……你不是说这都是我该为你做的么……”
“不,那不是我的真心话。我真的很感谢你,从小学开始,就一直这样帮着我。”方静言看着吴鸿飞的眼睛真挚地说:“吴鸿飞,你是我最最最好的同桌。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
吴鸿飞的脸更红了,嚅嚅道:“方……静言,你……今天是怎么啦?”
方静言揉了揉眼睛,豁然笑道:“没怎么,就是突然良心发现,想跟你说说心里话!对了,听说你已经被保送Q大数学系,恭喜啊!”
“也没什么好高兴的……不过,还是谢谢!”吴鸿飞只觉得今天的方静言很奇怪,说了许多莫名其妙的话,都不像平时的她。
方静言一个人骑车飘荡在回家的路上,身边没有叶子航相伴,孤单和寂寞的痛提前向她袭来。以后都不会有那个人在身边,她要怎么办?
车子也和她作对,越骑越费劲。方静言实在踩不动了,伸头一看,原来前轮瘪的一点儿气都没了。只得垂头丧气地推着车走,正遇上一个大坡子,没气的车子特别难推。好不容易上了坡,身上早已出了一身汗。
沿着路牙在傍晚昏暗的光影中缓慢前行,方静言觉得自己像一只背着重壳的乌龟。要是叶子航来接她就好了,以前每次她值日晚回,如果天全黑了,叶子航就会在路口等她,今天他会不会来呢?
远远的路口已能望见,似有隐约的人影在巷口晃动。方静言心中一喜,用力推车往前奔去,正要开口叫叶子航的名字,路灯亮了。
灯下站着两个人,两个她再熟悉不过的人,叶子航和丹丹。
攸地闭上了嘴,方静言只觉得心头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推着车就躲到了路边粗大的梧桐树身后。
叶子航与丹丹面对面地站着,澄黄的灯光下,如两抹线条清秀的剪影。

10. 烟波(二)

方静言屏着气,心儿呯呯跳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到树后面,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紧张,就只目不转睛地盯着路灯下正在交谈的两人。
因为是逆风,听不见叶子航和丹丹在说什么。叶子航的表情很严肃,长长的眉毛很不平和地拧着。丹丹一直垂着头,似是不敢看叶子航的眼睛,薄薄的唇缓缓开合,说着方静言无法猜测的话语。
过了许久,方静言握着车笼头的手紧的几乎要抽筋,丹丹终于抬起头来。
昏黄的灯光下,她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唯有一脸晶莹的泪光幽幽闪烁。而后,叶子航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将丹丹脸上的泪珠轻轻刮落。
一瞬间,方静言觉得身体里所有的血液都涌向了心脏,眼前黑黑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意识都失了控。死死咬住嘴唇让自己清醒,恍惚着能再看清眼前景物时,路灯柔黄的光影下,已没有任何人的身影。难道是错觉吗?她狠命摇了摇头,向四周看去。
不是错觉,远远往车站去的的路上,两个再熟悉不过的背影。
嘴巴里有咸腥的味道,才发现,不知何时,下唇已被咬破。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推着自行车回了家,世界都变成了轻飘飘的烟雾,方静言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这烟雾里行走,看不清方向,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什么人也不想见,什么话也不想说。方妈叫她出来吃晚饭,她说在学校食堂吃过了,现在好困,要睡。方妈以为她是太累,便不再管她。
蜷在被子里,方静言抱着膝,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似乎被捅破了。那是她最脆弱的地方,一直小心冀冀保护着,却还是破了。那里,变成了一个洞,一个几乎要将她完全吞没的洞。
八点钟的时候,有人敲她的房门,她不理。
九点,房门又被敲响,她不理。
十点,敲门声再度响起,她依然不理。门外,方爸用抱歉的语气说:“子航,言言可能真的睡熟了,你先回去吧,别等了。”
“好吧。方叔叔,打挠你那么久,不好意思了。”叶子航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这孩子,跟我客气什么,有你陪着下棋,我高兴还来不及了!”
门外渐渐没了声音,爸爸妈妈也熄灯休息了,家里再没一点灯火。
方静言强撑着从床上坐起身,将小狗熊抱在胸前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小狗熊似是遭了一场大雨,很无辜地从头湿到脚。
哭了一阵,方静言觉得胸闷的难受,气也透不上来,便挣扎着走到窗边,将窗户打开透气。
春夜的气息是温暖的,方静言的心却冰凉。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伸头向窗外看去。
窗户左面房间的灯还亮着,叶子航还没睡。
也许是听见隔壁开窗的动静,叶子航也往窗边走来。方静言慌忙退回窗内,呯地坐在写字台前,屏着气息,愣愣盯着月光下泛着银白色光泽的龟背竹。
那是她从叶子航房间抢来的龟背竹,已经养了四年。龟背圆润青翠的叶片,缕缕脉络左右对称地伸展着,一如她与叶子航从童年到少年的成长轨迹一般清晰。
方静言,你要冷静!冷静!心潮渐渐平息,她终于可以控制住思想,开始逼自己冷静地去想问题。
丹丹究竟在路灯下对叶子航说了什么,已经不重要。就算听不见,方静言觉得自己也心知肚明。
程丹丹,她最最要好,最最掏心窝的好朋友,喜欢叶子航。
她从来都不知道。
丹丹没有错,喜欢谁是她的自由,况且叶子航也并不属于谁,不属于她方静言。她不过是碰巧和他一起长大的邻居,碰巧和他在一个班的同学罢了。也许,叶子航也喜欢丹丹,不然,以他一贯的性格,绝不可能伸手去为一个女生擦眼泪。
这样的想法,让方静言的心抽痛的几乎要再度失控。深深吸了口气,她重又抓回断掉的思绪。
丹丹后天就要动手术了,在这样一个重大的手术前夕对喜欢的人告白,很正常。作为丹丹最好的朋友,方静言从最客观的角度去考虑,她支持她!支持她去对喜欢的人告白!
想到与丹丹之间的友情,方静言的心就软了下来。她们是那么的要好,连一粒花生都要一人分一半的吃!
冬天,她的手总是冷,丹丹就把她冰棍似的手揣在自己怀里焐,焐不暖就放到嘴边用热气呵,常常把自己原本暖暖的手也给折腾的变成冰凉。
春天,丹丹说特别想看南山的梅花。她就骑着大红海达曼背着不能骑车的丹丹去南山。南山的路不好骑,梅花谷前全是高陡的坡子,她咬牙使劲蹬着车,不让丹丹下来走一步。
夏天,她怕热。有一次上课时竟然中暑晕了过去。丹丹就在家煮消暑的凉茶,天天带一大杯给她喝。又特意为她去学刮沙,准备了牛角刮子放在笔盒里,只要她说有什么不舒服,用牛角帮她在背上刮几下,很快就解了。
秋天,丹丹犯了病。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戴着呼吸器,她看着瘦小的丹丹,心疼的泪如雨下。每天放学都去守着丹丹,陪她说话聊天,一直到她出院。随后的期中考,她的成绩一落千丈,被批的很惨,心里却一点也不后悔。
真正的友情是什么,方静言常自豪地想,应该就是像她和丹丹这样。
是的,为了丹丹,做什么她都心甘情愿。
望着窗外幽暗不明的星光,方静言抹干腮边的泪水,对着夜空祈祷,神啊,如果可以让丹丹后天的手术成功,让她变成一个健康的人,我方静言情愿放弃心里最想要的。
*****
第二天方静言起了个大早,实际上那一夜她几乎就没睡。偷偷到爷爷奶奶房间把他藏在柜子里的宝贝人参用手帕包了几根,又到奶奶的药匣子里抓了一把冬虫夏草,在晨曦未露时便骑车奔去了丹丹家。
丹丹已经住进了医院,丹丹妈一早拎着准备好的早餐盒正要去医院。方静言帮忙拎了餐盒,将藏在贴身口袋里的名贵中药掏出来交给她说:“阿姨,这个今天问问医生能不能煎成水给丹丹吃,我听说上手术台时嘴里含片老参能保元气。”
丹丹妈的眼睛立刻就湿润了,她握着静言的手说:“好孩子,你对丹丹这样好,难怪她也那样一片心的对你……”
“阿姨……别这么说……我和丹丹……”说着,方静言胸口就抑制不住地起伏起来,眼泪都盈在眼眶里,轻轻一眨就落下来。“阿姨,今天丹丹不去学校了吧?”
“是啊,这孩子前几天都不顾医生的劝,非要去学校,今天是星期天,她想去也去不了。”
“……今天竟是星期天么!!”方静言才发现自己恍惚到不知今夕是何夕的地步。
“静言,咱们一起去医院吧。丹丹最开心的就是你去陪她了。”
“好!”方静言强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在脸上绽出灿烂的笑容。
*****
丹丹靠在病床边发呆,见方静言跟在妈妈后面进了病房,脸上是掩不住的高兴。拉着静言在身边坐下,要她陪着一起吃早饭。
静言便陪着她吃。见她捏着勺子的手指纤瘦到几乎在微颤,静言拿过她手中的勺,舀起一勺温热的粥递到她嘴边,柔声说:“我喂你吃吧……”
丹丹笑着点了点头,乖乖张嘴将那勺粥吃了下去。
方静言一勺一勺地喂,丹丹就一勺一勺地吃,直到一大碗粥都见了底。
丹丹妈在一旁笑说:“还是静言魅力大,平时只吃到一小半,丹丹就要嚷着吃不下,今天竟然吃的这么干净!”
静言和丹丹两个都笑了,病房里春意融融。
傍晚,静言在夕阳中为丹丹梳头。
丹丹的头发很黑,又浓密,静言一只手几乎握不住。
“静言,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对不对?”丹丹将皮筋在手上拉成一个五角星。
“当然。”
“不管在哪里吗?”
“不管在哪里。”
“不管有多久吗?”
“不管有多久。”
“如果不在一个世界里呢?”
“傻瓜,我们永远在一起。”
“你先回答我嘛!”丹丹撒娇地扯住静言的衣角。
“隔着天涯海角也是,一生一世的好朋友。”
“来生来世也要。”
“好,来生来世也是。”
“静言,你真好!”丹丹拉过静言的手在脸边轻蹭,“静言,我真舍不得你呵!”
“我们永远在一起啊,有什么舍不得的,傻瓜!”静言搂着丹丹的脖子,心却沉沉的。
“静言,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不好。”
“什么?”方静言愣住了。
“你老是为别人着想,常常委屈了自己。”丹丹叹息着捧起她的脸,目光中满是担忧,“所以,我怕你以后要吃许多亏。以前,还有我在你身边……若是我不在了……”
“瞎说!瞎说!”静言恼地捂住她的嘴,“过了明天,你就会全好起来,变的比我还要健康!咱们说好了要一起骑车去南山看梅花,你答应过的!”
“好好!”丹丹呵呵笑着,“我们一起骑车去。我开玩笑而已,你不要这么生气嘛!”
那晚,静言没有回家,她在医院陪丹丹。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带着笑送丹丹上了手术台。随后她去学校上课,一上午心神不宁,别人和她说话,她全都充耳不闻。
下午第一节课间,叶子航把她拦在楼梯口。
“静言,你脸色很差,在担心丹丹吗?”
方静言偏过脸,点点头,眼睛盯着地面。
“别担心,会好的。”
方静言含糊地答应了一声,转过身便从他身边下了楼。叶子航皱眉望着她慌张的背影,心情很复杂。
他已经知道方家要搬走的事,也知道方静言就要转学。可是,为什么方静言不自己和他说,反而处处避着他呢?
方静言冲到教师办公室请了假,心急火燎地骑车要往医院去。到校门口却不小心撞了人,刚想赔不是,抬头一看,原来是庄远。便连话也不说一句,骑上车就走了。
“方——静——言!”庄远咬牙切齿地对着她的背影大吼,随即拔腿追了上去。他扯着方静言车子的后背架,让她动弹不得。
“庄远!放手!”方静言气地回头去拍他的手。
“你就是敢欺负我是吧?撞了我连声都不吭!吃准了我不会把你怎么样?还有啊,你现在是干嘛?要翘课吗?”
“庄远!我现在没空和你啰嗦!你快给我松手,我要去医院!”
庄远见方静言眼眶里急的快要掉下来的眼泪,知道她是真有事,忽然想起今天是她好朋友丹丹手术的日子,这才恍然大悟。
“我载你去吧!”庄远将方静言从车上拉下来,“我骑的快!”
方静言没空和他扯,看了看表,只得坐到后包袱架上让他载。
“静言!”
方静言和庄远刚骑出去不到十米,就听到身后有人喊。同时转头望去,竟是叶子航。
叶子航见庄远载着方静言,眼神明显一暗,低声说:“我陪你一起去医院。”
方静言点了点头,便不再看他。
庄远骑的真的很快。他和叶子航两个,似乎要将车骑的飞起来才甘心一样,拼命地往前冲。
方静言坐在车后,有那么一刹那的举首,阳光耀在她眼中,一道白光从眼前闪过,眩晕着差点从车上掉下来。然后,她脸色刹白地紧紧捂着心口,嘴里不断喃喃念着丹丹的名字。
“丹丹……丹丹……丹丹……等我……”
三人跌跌撞撞来了医院,还未到三楼,就听见从四楼病房里传出的痛彻心扉的哭声。
“丹丹……丹丹……”方静言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楼梯,摇摇晃晃往上走,脚下一软,卟嗵——摔倒在台阶上。
“静言!”叶子航和庄远同时伸手去扶她。
方静言抬起头,额角渗出的鲜血划过面颊,和透明的眼泪混在一起,鲜红而忧伤。
“丹丹——”方静言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
******
丹丹死在了手术台上。
刚刚才要舒展的生命,凋落在桃红柳绿的春色中。
这手术成功的机率本就很低,但所有人都还是愿意赌一把。赌赢了,便可以健康地活下去,输了,便要永远和这个世界告别。
如果不做手术,丹丹也许能再活上五年。
但她毅然选择了手术。她多么羡慕那些拥有健康身体的孩子,可以在体育课上奔跑跳跃,可以被人猛地蒙住眼睛猜身后的人儿是谁。可以在春风中骑车去南山看梅花,可以在冬天和好友携手爬到山顶去看雪。
她们约好的,她和方静言。约好要在下个春天一同骑车去梅花谷,静言说过,再陡的坡子也不用怕,她会带一根很牢的绳,系在她们彼此的车上。就算她骑不动,她也会一步步把她拉到花海里,绝不要她下车走上一步路。
静言说的,她相信。
静言,我舍不得你。

11. 烟波(三)

五月是繁花似锦的季节,无论江南还是江北,空气里都弥漫着让人微薰的芬芳。
那一年,江南多雨。
烟波浩渺里的江南,空气总是湿漉漉的。
然后,在一场又一场的霏雨中,梅子黄了。
当别的考生正为了高考而彻夜苦读时,方静言却连学校也不去,天天骑车沿着古城墙在这座城里漫无目的地转悠。有时,她连雨衣也不穿,回家时,全身都湿透了。
自从丹丹走了以后,她的精神状态就一直处于沉默的封闭之中。
学校最后一批的保送名单下来了,方静言被保送C大的商学院。没了高考的压力,她愈发放纵自己沉浸于无边的悲伤里。
清晨又是细雨绵绵,方静言六点钟就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今天是她在N城的最后一天。家人因为担心她的精神状态,决定提前把她送去H市。离开了,也许就不会那么想念。离开了,也许就可以慢慢忘却。
“丹丹,我就要和你告别了,这一次,是真的。”方静言在细雨中仰着头,对着灰蒙蒙的天空自言自语。
叶子航望着方静言在雨中微微颤抖的背影,心仿佛被钝钝的刀子缓缓割着,没有一下子见血的痛,却更折磨人。就那样生生扯着心头最柔软的地方挫着,拉着,疼痛随着每一次扯动漫延到四肢百骸,最后浸在骨髓里,一小口,一小口地噬咬着最末稍的神经。
从丹丹走后,方静言就没和他说过一句话。
哪怕一句。
她躲着他,避着他,视他如洪水猛兽。
叶子航不明白,这时候方静言最应该依赖的人难道不是他吗?却为何,看也不看他一眼。
明天她就要走了,他不想就这样让她走。
远远跟着她到了巷子口,保持着不易被发觉的距离。叶子航苦笑,就算他紧跟在她身后又如何?她照样对他视而不见。
等方静言过了第一个十字路口,叶子航才从深巷里骑出来。刚要转弯,车头就和另一辆车撞在了一起。
“庄远?”叶子航皱眉望着自行车上瞪着眼睛的少年。
“倒霉,怎么刚要起步就撞到你了!”庄远嘀嘀咕咕地将车笼头从叶子航车上拉下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叶子航问。
“你管我!”庄远冲冲地回了一句,接着抬头微微一笑道:“你这么早出门又是做什么?”
叶子航不语,远远看见方静言在大路上渐渐变的模糊的背影,撇下庄远,骑车追了上去。
还是远远跟着不敢靠近。叶子航小心翼翼地跟在方静言身后,身上都出了汗。
“我说你!”庄远从后面追了上来,与叶子航并肩骑着,“干嘛这样远远的跟着?陪在她身边一起,不是更好?”
叶子航没答搭理他。
“你们关系不是非常好吗?为什么你不去好好安慰她?却让她伤心成这样?”庄远有些生气地问。
“不关你事。”
庄远气的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两人跟着方静言,到了南山脚下才发现,原来她要进山里的梅花谷。
这样的雨天,南山的路非常泥泞难骑,方静言费力地蹬着车,曲曲折折地往山谷里行进。
梅花已经谢了,漫山遍谷只有梅树泛着嫣红的细小叶片。
雨中的山谷,云雾弥漫,湿润的雾气擦着脸颊飘过,方静言觉得似乎是丹丹用她软凉的小手轻抚过她的脸。
“丹丹,你来了,对吗?”方静言眼中溢着泪,视线模糊不清,“我知道,你来跟我道别。你也要走了吗?”
空气是凉的,雨是凉的,梅树也是凉的。
方静言却觉得热,全身都火烫般地发着热。脑子似乎被身体里莫名蹿出的火焰给烤糊涂了,晕晕然不知身在何处。
腿也不再听话,软软的使不上劲。终于,自行车失去平衡,她狠狠摔倒在梅林长满青苔的泥路上。
“静言!”叶子航和庄远一直隔着梗子上的横沟看着方静言,见她摔倒,再顾不了许多,扔下车,跃过两米来宽的横沟,向她冲去。
庄远刚要伸手拉方静言,却被叶子航一下子推了开去。
“别碰她!”叶子航将方静言抱在自己怀里。
庄远有些吃惊又恼怒地捏紧了拳头,刚要发难,方静言却在叶子航怀里揪着他衣领哭了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人会这样说没有就没有了呢?前一刻不是还和我说着话,吃着我喂的粥,为什么只一转眼,我就再也见不到她了?”方静言睁着大大的眼睛,泪水如溪水般汩汩地流淌。“子航,你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什么?”
庄远望着方静言失去焦距的双眸,渐渐红了眼角。
“静言……”叶子航早已流下泪来。
他从不哭的,从记事起就没有哭过。方静言经常嘲笑他是没有泪腺的人,时间长了,他几乎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现在,滚热的泪正从他眼中滴落,落在方静言因高烧而绯红的面颊上。
方静言却被那泪忽然惊醒了,她摇了摇头,看着叶子航的脸,猛地挣扎起来。
“你走——你走……”她用力推着他,胳膊肘儿在拉扯中捣在叶子航心口上,又狠又重。
叶子航咬牙闷哼一声,却仍是不松手。
庄远这时走到两人身边,一把将方静言拉了过来,见叶子航死命握着她的手不松,便一拳打在他肩上,“她让你走,你没听见吗?”
叶子航肩头一阵剧痛,手上几乎脱了力。
但他仍是不肯松开方静言的手。
“把她给我……”他抬头望着庄远,带着泪光的眼神却是无比坚定。
庄远在他眼神静默的注视下,不禁打了个寒战。
“庄远……庄远……带我走!”方静言使劲从叶子航掌心里抽出手,缩向庄远身边。
“静言!”叶子航痛苦不解地望着她,“你怎么了?为什么这样避着我?”
方静言扭过头去,不看他,也不说话。
庄远摸了摸她的额头,发现那温度烫的吓人。
“静言!你发高烧了!”庄远急的脸几乎和方静言一样红。“我背你去医院!”
“好。”方静言默默地趴在庄远背上,垂着头,被雨淋透的头发贴在耳朵边,丝丝如墨。
“方——静——言!”叶子航在她身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叫她的名字。
“庄远,我们走。”方静言喃喃地在庄远耳边说,随后她闭上了双眼。
泪珠从紧闭的眼中溢出,一串串,洒落在庄远脚边,犹如断了线的珠子。
庄远望着那些落入春泥中消失不见的珍珠,脚步不知为什么有些踉跄。
叶子航站在雨中。
一直站在雨中。
泪早已干了,眼中湿湿的水雾,那只是落在眼中的雨。
*****
黄梅季节过去后,这个城市里的晴天就多了许多。
叶子航站在阳台上给龟背竹浇水。
龟背长的很好,葱绿青翠的叶瓣宽大舒展,文理清晰。叶子航皱眉望着那在尾端渐渐模糊的叶脉,喃喃自言:“明明那么清晰,为什么最后却仍是看不清了呢?”
没有人回答他。
龟背也无语。
方静言已经去了H市一个多月,方家也全都搬走了。
诺大的屋子空着,有点寂寞。
空屋的邻居有点寂寞。
方静言的父亲走前曾说过,这屋子还是方家的,他们迟早会搬回来住。
叶子航望着相邻的阳台,眯起双眼。
初夏的风柔柔吹拂,阳台上的小女孩捧着一本厚厚的武侠小说,看的聚精会神。
夏风从她身边抚过,吹起她修剪整齐的流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她皱着小小的鼻子叹息,为小说中的故事叹息。
猛然抬首间,发现对面阳台的他。她会撇着嘴,有些哀怨地说:“叶子航,为什么男人都会想要娶好几个老婆呢?韦小宝已经有双儿和建宁公主,但他还想要阿珂!”
他对着她微笑,不说话。
不是每个男人都像韦小宝,也有人,一生只愿得一人。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那时,他不懂。
那时,他真的懂得太少。
不知道生命的轨迹会随着那小姑娘的一颦一笑而悄悄改变。
即便是现在,他又能懂得多少?
他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错,硬生生将他生命的轨迹撕裂。
“方静言……”叶子航望着空荡荡的阳台,一拳砸在龟背竹的紫砂盆上。
盆没碎,只是裂了缝。
鲜血顺着那缝隙向下流着,向内渗着,最后,凝在龟背竹盘根错节的深根里。
*****
“庄大圆儿!把那个大剪刀递给我!”
“不许再叫我庄大圆!我叫庄远!”庄远忿忿地对着蹲在花园里拔草的苏圆圆吼道。
“唉哟,知道啦!知道啦!只是叫惯了一时改不掉嘛!”苏圆圆转身笑呵呵地说,她圆圆脸上圆圆的笑靥里沾着一颗淡绿色的草籽。
“你们两在那里磨叽什么?还不快来帮我接枣子!”方静言戴着草帽站在讶枣树下,用一根长长的竹竿将满树青里透红的小枣敲落。
“来了来了!我们这不也是在忙着呢嘛!”苏圆圆从花园里跳出来,拍拍屁股上沾的泥,扯着庄远往枣树下去。
“荷!今年这枣子真甜!”她一到树下就捡起一颗最大的枣子塞进嘴里。
“咦,你都不洗洗就往嘴里塞!真脏!”庄远嫌恶地望着她。
“切!你这个有钱人家的败家子!”苏圆圆不屑地瞥了他一眼说:“懂不懂什么叫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你说谁是败家子啊?”庄远眼睛顿时瞪的溜圆。
“啊?我说谁啊?谁家有钱谁就是!”苏圆圆才不怕庄远,这小子,和三年前一样好生气,却也好欺负。最多就是把眼睛瞪的溜溜圆,在原地又吼又叫的乱蹦一气,没什么实际威慑力。
“那我也不是败家子!”庄远如苏圆圆所料,开始在原地跳脚。
“好啦,好啦!”苏圆圆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像哄小孩似的说:“我不介意你败家啊,你要是愿意把你家保险箱里的钱搬点到我家来,我绝对没意见!”
“你想的美!”庄远给她一个大白眼。
“别吵啦!”方静言无可耐何地狠敲了两下树枝。当初庄远跑到H市来找她,真不该收留他的。而把他带到苏圆圆家里,更是错上加错。
“静言,你别生气,我帮你敲枣!”庄远接过方静言手中的竹竿,对着枣树一阵乱敲。
这几竿子敲的好,不但枣子掉了下来,树枝树叶,连同原本在树上歇息的好好的毛毛虫,全都被敲了下来。
“哇!好疼!”庄远将手背上那只倒霉毛毛虫一下甩开好远,可怜的毛毛虫,落地时连肚肠子都被甩出来了。
“哟,你被洋辣子辣啦?哈哈!真是老天有眼!”苏圆圆笑的前俯后仰。
“姐!你别再笑啦,下巴都快掉下来了!”方静言忙将庄远从枣树下拖了出来,“要用胶布把手背上的毒刺粘掉。姐,你快去屋里拿张胶布来,越粘越好!”
“唉哟,我的下巴!”苏圆圆乐极生悲,真的把下巴笑掉下来了。
方静言无奈地自己进屋找了胶布,又带了块手帕。先用手帕把苏圆圆的下巴吊起来,在她头顶上系了个类似兔子耳朵的结。
苏圆圆哼哼唧唧托着下巴进屋去找热毛巾,院子里只剩庄远和方静言。
方静言让庄远在花坛边坐下,撕下胶布细细帮他粘着已经红肿的手背。
庄远望着她长长的睫毛,犹豫了半天,终于说:“静言,你……你好些了吗?”
方静言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即平静地回答道:“我很好。”
“真的吗?”
“恩。”
“可你瘦了。”
“夏天人都会瘦些。”
庄远静默了一小会儿,又说:“叶子航考了B大,当初他放弃保送是对的。他有自己选择的能力。”
“恩。”
“你……你和叶子航怎么了?”
方静言顿了一下,用力揭下他手背上的胶布。庄远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惨叫。
“方静言!你下手够狠的!”
“你的嘴也够狠的。”
“我……我只是关心你。”
“……我知道。”方静言叹了口气,换了块新胶布,继续为庄远粘那些深深扎在皮肤里的毒刺。
“我要去英国留学了。”庄远轻轻说出这么一句。
“哦?你不是考上N大了?为什么还要走?”
“我爸逼我的。我其实,真的不想去。”庄远有些懊恼地垂着头。
“还会回来吗?”
“回来!我一定要回来的!”庄远唯恐方静言怀疑,拼命点着头。
“回来就好。”方静言抬头对他微笑,庄远在那笑里失了神。
“方静言……我喜欢你……”
“嗯?”静言诧异地望着庄远。
“我说,我喜欢你。”庄远极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
“我……”方静言张了张嘴,却被庄远急急地给打断了。
“你现在什么都别说!我没要你回答,我只是单纯的想告诉你,告诉你……我喜欢了你三年。从三年前的那个夏天,你把我领进这个院子开始。”
“庄远……”
“给我写信吧,我会每个星期都给你写信。你也要给我写,好吗?”
方静言望着落日中庄远单纯热烈的脸,点了点头。

12. 少年

方静言H市的新家,在市中心很高的一座楼上。二十楼,雨天几乎可以感觉到湿重的云雾从窗前飞掠而过。晴天,可以看的很远,看到这个城市的最边缘。却在极目远眺时觉得伤心,因为,这不是自己的城。
在方静言心里,只有一座城。
因为不喜欢在H市的新家,暑假方静言就干脆住在了苏圆圆家。苏圆圆家的大院子,院前静静流淌的小河,是她熟悉而喜爱的。总觉得自己只是来H市度假,而不是真的举家迁居。
庄远已经去了英国,在他老爸的强行押送下,极不情愿地去了。走前那晚,他给方静言打电话,翻来覆去只是念着让方静言给他写信。似乎是觉得那天傍晚方静言答应的太敷衍,害怕她又像初三时那样把他忘在脑后。方静言忽然觉得庄远有些可怜,这个表面上看起来凶巴巴的男孩子,其实内心很脆弱,他那么害怕被遗忘,遗忘是对他最大的伤害。
清晨,太阳还没升起来时,方静言坐在枣树下剥毛豆。苏圆圆家刚抱来养的小狗乖乖坐在一边,歪着脑袋看着她剥豆壳的手指,不时抬起头用湿漉漉的眼神看看她。方静言向后仰了仰有些酸痛的脖子,正好对上小远圆溜溜的大眼睛。想到这只小狗的来历,不禁哑然失笑。
那天,她和苏圆圆去西街闲逛,回来路过花鸟市场时看到了被拴在木桩上的小狗。苏圆圆只望了那小狗一眼,就立刻叫道:“呀!静言快看,这狗狗的眼睛和庄远一模一样啊!”虽然晓得庄远知道了一定会气到爆炸,方静言还是忍不住赞同地点了头,真的很像。
后来这只刚刚满月的金毛小猎犬就被买回了家,苏圆圆给它起的名字就叫小远。
小狗对把它从小木桩上救下抱回家,喂温热牛奶给它喝的方静言有特别的好感。几乎把她当作最亲的人,天天粘在她脚后,寸步不离。
在迷茫和无助时帮助过自己的人,就会念念不忘。小狗是这样,人也是。
所以,方静言一边剥毛豆一边想,庄远对她的喜欢,其实也和小远一样。她在他最无助的时候走近他,接纳他,微笑着对他伸出一只手。虽然对她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对于那时的庄远,却可能是沙漠里的清泉,暗夜里的光明。
这样的一种心情,真的是喜欢吗?
摇了摇头,方静言自嘲地笑了笑,想这些做什么,究竟是怎么样的感情,已经不重要。庄远对于她,只是朋友,很有缘很好的朋友。
会给他写信的,像一个真正的老朋友一样。
“静言,你爸爸打电话来啦!”姨妈在里屋大声喊着她的名字。
“哦!来了!”方静言放下手中剥了一半的毛豆,快步向里屋走去。小远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爸爸,你怎么还没去上班?”
“马上去啊!言言,你吃早饭了没?”
“吃过了,姨父一早就去买的新鲜豆浆回来煮粥,很香呢!”
“啧……我也想吃……呃,说正事儿。言言,你什么时候回家?”方爸爸的声音严肃起来。
“嗯……我暂时不想回去,我不爱住高层。”
“爸爸想你了。”
“你下班过来看我。”
“……言言,子航来了。”
“……”方静言握着电话,微笑的嘴角瞬间僵硬。
“言言,你不回来吗?子航在等你。”方爸爸说话的声音很低,父母怎么会不知道孩子们之间的状况。只是他们也不明白,为什么之前关系那么要好的青梅,忽然就连面都不见了。
“爸……我……我今天要去圆圆姐实习的单位帮忙,没空。”
“那明天呢?我让子航多住几天。”
“明天……也不行,我最近都得去。”
“言言!”方爸爸深叹了口气,刚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被方静言急急打断。
“爸,圆圆姐在叫我,我马上要走了!有事儿晚上再说吧!再见!”说完她就把电话给挂了。
挂上电话,方静言征征地望着话机,脑子里一团混乱,只剩下一个名字——叶子航。
“静言,你发什么愣?”苏圆圆走到她身后拍了拍她头。
“没……没事儿。”
“那咱们带小远去河边玩会儿吧。”
“你今天不去实习单位吗?”
“实习结束啦!又没钱拿,我只要把报告混到手就好了,傻瓜才会真的去一个暑假。”
“你啊!”方静言无奈地摇了摇头。
两人给小远扣颈链,小远瞪着乌黑的圆眼睛一点不挣扎。苏圆圆满意地摸了摸它的头说:“小远,你可比那个庄大圆乖巧多啦!”
小远不理她,只是把湿润的鼻头蹭在方静言掌心里,用粉红色的小舌头轻轻舔着。
“喂,你可是叫苏小远而不是方小远耶!怎么可以喜欢她多过我?”苏圆圆揉着小远身上奶黄色的软毛,口气有些哀怨,“要知道虽然是她把你从木桩上解下来,可真正付钱买你自由的人是我啊!”
“姐,你和小狗计较什么呀!”方静言心里乱,牵着狗就往门口走。
苏圆圆看了看方静言的脸色,觉得她今天有些不对劲,便不再多言。
苏圆圆表面上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有个非常聪明的脑袋。在苏家,她号称是看起来最傻,却最有智慧的人。她两个看起来很聪明伶俐的堂姐一度很不服气,但在多年后,都不得不低头承认。
这次方静言来住,她一早就看出她有心事。但静言不说,她也不点破。有些事情,即使是最亲的姐妹,也不能唐突开口,该说的时候,她也绝不会闭口不谈。这其间的分寸很难把握,她在等机会。
太阳升起来后,河边的风不再凉爽。苏小远热的吐着舌头喘气,叽叽歪歪咬着方静言的凉鞋边儿让她抱。
方静言抱起小远,对苏圆圆说:“姐,回去吧。”
苏圆圆正用柳条编帽子,她将编了一半的柳条圈套在小远脖子上,笑着点了头说:“好啊!咱们回家喝冰镇山楂茶!我昨晚还在里面洒了桂花哦!”
“真的吗?那我要喝两碗。”
“嘻嘻,就知道你会喜欢。”
和苏圆圆在一起,你永远都会被她的无忧和快乐感染。方静言与她并肩而行,讨论着下午要带小远去兽医站打预防针。苏圆圆作势用手指戳小远圆滚滚的小屁股,小远扭着屁股在方静言怀里打滚,两人一路笑着回家,推开院门。
阳光穿过枣树细密的叶间落在少年身上,淡淡金色的光影,在微风吹过时,被摇晃成细碎的光点。
少年坐在枣树下剥着嫩绿色的新鲜毛豆,一颗颗,极认真地将豆子从豆荚中剥出,修长的手指已被染上毛豆淡淡的草绿,鼻尖上渗着晶莹细密的汗珠。一只胖乎乎的大猫趴在他脚边,将圆润的下巴颏搁在少年脚背上,懒懒地睁着一只翠玉般的猫眼。
听到院门被推开的声音,少年抬起头来,用左手背轻轻抹去额上的汗,定定地望着门口的方静言,然后绽出一朵微笑,眉毛和眼睛都笑的弯弯的,如同很多年前的某个下雪天,方静言为他堆的那个雪人一般。他从小竹椅上站起身来,轻声说:“方静言……”
这样一幅画面,在以后的许多年里,都如梦境一般出现在方静言睡梦中。她远远望着树阴下的少年,眼泪一颗颗落下,直到最后泣不成声,从梦里哭醒。
方静言当时的反应在苏圆圆看来,大有问题。她站在一边略观察,立刻就断定,眼前这个斯文俊朗的少年,便是表妹的心结所在。
“叶……子航,你怎么……怎么来了?”方静言抱着小远,语无伦次。
叶子航?苏圆圆脑子里灵光闪过,眼前顿时一片雪亮。她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这出众的少年,心里笑道,原来这就是姨妈姨父常常提起的叶子航啊!不愧是被方家认定的未来女婿,随随便便坐那剥个毛豆,都可以剥的那么艳光四射。可怜的庄大圆儿,本来还为他抱不平,觉得姨妈姨父太过专断,这会儿,她都觉得眼前的少年和静言才是绝配。她这边在心里自顾自地胡思乱想笑成一团,那边却是冰冻一般凝固在夏阳中的两人。
“绣球……绣球说它想你了。”叶子航静了一会儿,将半睡半醒的绣球抱了起来,对方静言说。
见方静言愣愣地不说话,苏圆圆醒过味儿来,发现气氛很怪,自己不出来打圆场是不行了,便笑着地走到叶子航身边说:“是静言的同学吗?我妈怎么让你坐这儿啊,快去客厅里坐吧!”
叶子航这才发现她的存在,对她点了点头,笑道:“是我自己要坐这儿的,阿姨一直让我去厅里坐。”
“静言,你还傻愣着站在门口干嘛?还不快进屋去给客人倒茶?”
方静言低低答应了一声,走到叶子航身边说:“进去吧,有冰镇的山楂茶。”
方家搬走时,把绣球留在了那个大院里,由叶家继续养着。
绣球在叶子航怀里看到方静言,激动地扭着胖胖的身子,喵喵叫个不停。发现方静言怀里抱着小远,立刻对小远发出不友好的呼噜声。小远还是小狗,哪里是绣球这样老猫的对手,被它瞪的瑟瑟发抖。
方静言看着在叶子航怀里气的胡须都翘起来的绣球,心里酸酸的。她将小远交给苏圆圆,默默接过胖绣球,叹息着用手抚过绣球拱起来的脊背。绣球则全然不顾自己是十多岁老猫的身份,咪咪呜呜在方静言怀里撒娇。
透明玻璃杯里盛着琥珀色的山楂茶,几朵小小的桂花在茶里浮浮沉沉。
厅里很静,苏圆圆找借口把静言姨妈拉了出去,只留方静言和叶子航两人单独呆在客厅里。
“静言,”叶子航手指捏着凝着薄薄水气的玻璃杯,指尖冷凉。“我们谈谈好吗?”
方静言抓起杯子,一口将冰镇了一夜的山楂茶喝下,低眉望着空杯说:“我们要谈什么?我们只是搬了家的邻居。”茶水真的很冰,冰的她肺都痛了。
“方静言!”叶子航额上隐约有青筋暴了起来,“你——!”他平了口气,缓缓道:“是不是我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对,你生我气了?”
方静言依旧垂着头,她摇了摇脑袋,说:“没有,我没生气。叶子航,以前因为住的近,我们又在一个班,好像关系也自然就近些。其实,我们也就只是普通邻居和同学,现在我家搬了,我也有新的朋友。很快大学开了学,我们各自也都会有更多的新同学和朋友。所以,你不必看那么重的……见了面,点头打个招呼,我们……这样就可以了。”
方静言不敢抬头,她嘴里这么言不由衷地说着最刻薄的话,心却像在滚烫的油锅煎着一般。她只能将他推开,推的远远的。她怎么能,怎么能忘记丹丹而理直气壮的和叶子航在一起。他……他是丹丹喜欢的人呵!
耳边是叶子航重重的呼吸声,他一定在竭力抑制着什么。
过了许久,叶子航沉着声说:“方静言,你说谎!我不相信你心里真的这么想。”
方静言没想到叶子航不但没一怒之下拂袖而去,反而不相信她的话。心下不禁慌了起来。正好小远用头顶着门爬了进来,避着绣球偷偷摸摸蹭到方静言脚边。
方静言低头看了小远一眼,将它抱在怀里,对叶子航说:“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吗?”
叶子航只是沉了眼神盯着她。
“它叫小远。是庄远去英国之前送我的。”方静言强笑着捏了捏小远的爪子,“你看它的眼睛,是不是和庄远长的很像?”
叶子航的脸蓦地苍白了。
“庄远来过?”
“是啊……他在这儿住了一个多星期……”方静言根本不敢看叶子航的眼睛,只得把头埋在小远毛茸茸的颈脖间。
等她再抬起头来时,桌边只剩一杯未曾动过的山楂茶。她跌跌撞撞走到窗口向外望去,叶子航的身影正消失在大门处,绣球晃着胖胖的身子一路小跑跟在他脚后。
好了,终于真的结束了。
她与叶子航之间,从此便成陌路。
以他的性格,不会再看她一眼。
趴在窗棱上,方静言哭的天昏地暗。真的把话说绝了,事做绝了,她的世界也崩塌了。
苏圆圆看见她时,她靠在墙边,脸上满是泪痕,眼睛里却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来。人似已是哭的傻了。
*****
叶子航默默走在河边,神色黯然。
绣球跟在他脚边,喵喵叫着。
“你回去,别跟着我。我不养你了。”他定了脚步对绣球说。
“喵喵……”绣球似乎感觉到两个小主人之间发生了什么,有些悲伤地用背蹭着叶子航的腿。似乎在说,别生气……别生气……
“你是她的猫,她跟我划清界线了,我自然不能再养你……”叶子航狠了心,轻轻将腿边的绣球踢了开去。
“喵~喵……”绣球叫的更加凄惨,在草地上滚了几个身,依旧扑在叶子航腿边,讨好地蹭着。
叶子航咬了咬牙,拔腿自顾自的向前走,看也不看身后的胖猫。
过了桥,河岸已远。身后不再有喵喵的叫声,叶子航却又忍不住回头去看。
没有绣球的身影。它毕竟老了,那么热的天气,它向来都是窝在家里吹冷气。刚才那脚踢的也有些重,会不会是伤了它?这么想着,人已经往回去的路上走。
还没走出两步,远远就看见一只胖的像枕头面包一样的大猫,茈着毛,喘着气,正努力往他这边走来。
“绣球!”叶子航心疼地把胖猫抱在怀里,他还是舍不得。
将胖猫绣球放在背包里,少年背着猫悲伤地踏上归途。
曾以为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以为自己已经很成熟。
曾以为,一切都如同数学题一般,只要在他手里,就会变的易控而简单。
才发现,自己太高估自己了。
少年,他不过还只是个少年。
他知道,命运不是在和他开玩笑,命运,正不可逆转的,像刀子一般锋利地向他袭来。

13. 交错(一)

叶子航带着绣球走后,方静言情绪低落,神思恍惚。
苏圆圆当然看出事情不对,她并不直接问方静言来龙去脉,只是温柔地给她擦眼泪,又打了热水来给她洗脸,倒温热的开水给她喝。待方静言情绪稍好些,便将她搂在怀里,用额角抵着她的额角软声说:“静言,隔壁花伯伯家今天买了几只小鸭子,咱们带小远去看看好吗?”
方静言讷讷地点了头,苏圆圆牵了她的手,又牵了小远,带着去邻居花伯伯家。
刚出生的小鸭子,淡黄色的毛又绒又软,摇摇摆摆在院子里啄一片青菜叶,模样煞是可爱。小远立刻就被小鸭子吸引了,扑到它们身边,瞪着眼睛看,又不敢贸然去碰,歪着脑袋看了好久,终于忍不住伸出前爪轻轻拍了其中一只。虽然小远只是用它自己感觉中轻轻的力气,但小鸭子立刻就被它拍趴下了。
“小远!好狗动眼不动爪!”苏圆圆蹲在一边呵斥它,小远听不懂话的内容,可它听得懂语气。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委屈的哼哼,像在说,我没欺负它们啊,我真的只是轻轻碰一下嘛!
方静言看到小远那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实在是比那群小鸭子还要可爱。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嘴角微微泛出些笑意。
苏圆圆一直小心观察着方静言的反应,见她终于从那情绪中缓了过来,就拉她在木椅上坐下。
“静言,你从小不是个喜欢憋心事的人,什么话都跟我说。我呢,也一样,有什么心事也都跟你讲。因为咱们是最亲最贴心的好姐妹,对不对?”
方静言抬头看着她,点了点头。
“那么,你有没有什么话是要对我说的呢?”
方静言在苏圆圆诚挚眼神的注视下,又点了点头。
“很好,那你就从暑假回来第一天独自跑到河边去哭的事儿讲起吧!”
苏圆圆循循善诱,极耐心地听方静言挤牙膏一般慢慢诉说着所有伤心的遭遇。
从好朋友丹丹去世,到与叶子航决裂,方静言第一次向人倾诉出心中所有的痛苦与挣扎。本来是很难将所有事情都平静说完的,但苏圆圆总在最恰当的时机给她抚慰,让她能继续说下去。
一口气将郁结在心中的沉沉心事说出来,又不断得到最恰当的安慰,方静言觉得长久以来压在胸口的大石轻了一半。
“所以,我不能再和叶子航在一块儿了。”方静言捏着一片青菜叶,垂着头说:“我喜欢他,不可能只像朋友一样去看待。可是,这样我觉得很对不起丹丹,我不想背叛她。”
苏圆圆强撑着温暖和煦的微笑,耐着性子听完最后一句,终于忍不住伸手在方静言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方静言兀自沉浸于心事中,忽然挨了一巴掌,摸着火辣辣疼的脑袋,睁着无辜的眼睛,不敢相信是苏圆圆打了自己。
“姐……你为什么打我?”方静言一脸震惊地问。
苏圆圆了翻了个白眼,伸手揪住她的脸说:“打的就是你这个浆糊脑袋!平时看你挺聪明的样子,怎么傻起来就跟街口的王二麻子没什么区别呢?”
“我哪里浆……唉哟,姐疼死了!”方静言话没话完,又被苏圆圆狠敲了一下脑袋。
“笨猪我就见过,没见过你这么笨的人!”苏圆圆想到叶子航离开时那凄凉的背影,那么好一准妹夫,竟然被这样赶走了,她心里头火气不打一处来。看方静言因为痛而抱着头的可怜样,心又软了一些。她顺了口气,对她说:“丹丹走了你伤心没错,可你也不能伤心一辈子吧?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人活一天是活,活一百年也是活。只要活着时你对她好,她得了你真心真意的友情,哪怕只一天,那就够了。我想,丹丹在九泉之下,一定希望你能开开心心的活着,为她把不能得到的幸福一起活出来。”
“姐……”方静言眨了眨眼睛,张嘴想说话。
“你别说话,先听我说!”苏圆圆掐了她的话头,接着说:“至于丹丹喜欢叶子航,那不过是你的推测,眼睛看到的就是真的吗?不知道这世上有很多事情哪怕是亲眼看见,亲耳听到都不见得真实吗?眼睛会欺骗你,耳朵会误导你。咱们再把话说回来,就算丹丹喜欢叶子航,那你就一定要把他推的远远的?要一刀砍了你们之间十来年的情谊,让彼此都割肉断骨般的疼痛?丹丹不会开心,她会难过。如果丹丹对你如你对她一般的心,她会希望你们能在一起,幸福的在一起。可怜的子航……”苏圆圆说着忍不住又在方静言屁股上狠狠拍了一巴掌。“你这坏小孩,怎么能这样伤人的心……不知道人心是多脆弱多易折的易碎品……叶子航那孩子看起来那么骄傲坚强,殊不知越是这样的人,伤的越是深啊!”
方静言听完她的话,傻愣愣地坐在木椅上,半天没反应。
苏圆圆想说的话也说了,想痛打一顿的人也打了,这会儿心里痛快了,看到方静言的反应才想,呃……自己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静言,你……你没事儿吧?我是不是打你脑袋打重了?”苏圆圆把脸凑到方静言面前,想看看是不是真的打到哪根重要的神经。
正要靠近,方静言忽然鼻子一皱,哇哇大哭起来。那哭的伤心劲儿,比把叶子航气走时都来的厉害。
小远和小鸭子们都被吓呆了,定格画面似地仰头望着坐在木椅上的两人。
“姐……”方静言抽咽着说:“你再打我几巴掌吧,你打了我,我心里反倒觉得舒服些……”
苏圆圆咬牙扬了扬手掌,终于没忍心再拍下去。只是将她搂了在怀里,叹息着说:“我们都太年轻……太年轻了……”
*****
苏圆圆那一顿打,还是有效果的。方静言至少想清楚自己应该幸福地活着,丹丹不会希望她整天垂头丧气,丹丹最喜欢看她笑。
到于叶子航,方静言还是乱,不知到底该怎么办。转眼已到了大学开学的日子,她没时间也没勇气再去想他。便把事情推给未来,想着以后再说吧。总会再见面的,两家那么亲近的,怎么可能见不着呢?绣球还在他们家呢!
方静言被保送的C大,在N市。所以,背着打包的行李,她重回到了最熟悉的地方。只是,这一次,她要住校,父母也不会再在身边。还有,教室里再不会有叶子航的身影。他已经去了B市,去那里念全国最优秀的大学。
大学生活对方静言来说是新奇又有趣。
商学院的学习压力不算大,课业与高中相比,简直是走平地与跳钢丝的差距。方静言开始还会跟着舍友们出去玩,也参加了学校里的一些社团活动。渐渐时间长了,她就觉得没意思。不再跟着那帮精力充沛的人到处玩,也退了一些没太大兴趣的社团,只在广播社保留了一个夕阳点歌主持的工作。
庄远本来说是一星期写一封信,结果呢,两三天就来一封。开始还都是说些在英国念书的趣事和当地的名胜风景,到后来,就开始很直白地说想念方静言。方静言含糊其词地给他回信,避开敏感的话题,只挑些学校里的趣闻和老同学的现况说。
如雪片般接连不断的信让她难以招架。天天睡觉前要趴在枕头上绞尽脑汁想怎么回信,简直比数学题还让她头疼。强撑着写了一段时间,实在受不了,便不再及时给庄远回信。有时一星期回一封,有时忙些,就大半个月才回。庄远见她信回的懈怠,写来的信,字里行间都隐隐流露出在生气。
期未考前,方静言因为恶补功课,隔了一个月才给庄远写信,庄远破天荒的,竟然没再给她写信来。方静言暗自松口气,心想总算这位少爷也厌倦了,自己以后可以轻松些。哪想,这口气还没松到晚上,庄远就把电话打到她宿舍里来了。
方静言从没把宿舍电话告诉过他,他竟然能把电话打过来,也算是有点孙悟空的本事。
“喂……”方静言一个喂子才说一半,电话那头庄远就气哼哼地把她打断了。
“方静言你这骗子!”庄远几呼是低吼的。
“我……”方静言刚想开口,又被打断。
“谁当初信誓旦旦说会给我回信的?”庄远质问。
“我……是回信了呀!”方静言委屈地扭着电话线,想想自己写出去的信,浪费了多少美好的睡眠时间,内容多的都够出本杂志了。
“回信?你解释一下什么叫回信,我写十几封你回一封,这算回信吗?回信是我写一封你就要回一封好不好!!!”
“呃……我是想每封都回来着,可你写的也太勤了。庄远,你在英国念什么专业的?”
“嗯?”大洋彼岸火气冲冲的庄远一下被问愣了,“经济管理……怎么了?”
“哦……经济管理啊!我还以为你是念英国文学呢!你那写作水平,都快赶上狄更斯了!”方静言慢悠悠地说。
“卟——”庄远在电话那头没撑住,笑了出来。
“庄远,我说你,还是好好学习吧!”方静言为了减轻自己以后的写作压力,开始谆谆教导起独自在外,整天只知道写作文没用心学习的庄远。“知道在英国读一年书要多少钱吗?我掰着手指头都数不来。你不好好学习,不说对不起父母,对不起自己,首先就对不起那些钱!”
“哼~”庄远冷哼一声,“我学习好着呢,你不用担心。再说,我以后赚的钱,会比现在用的多千倍,这种必要的投资,算是我爸的一种资本运作。”
“哦……这样啊……”方静言有点不太明白庄远和他爸的资本运作有什么关系。
“你嫌写信麻烦,以后我就天天给你打电话好了。”庄远不怕打越洋长途,他卡里有的是他老爸给的前期投入费。
“啊?”方静言想到天天要接电话,头皮都麻了,“别别别,打电话好多钱……你别浪费了。
“钱你不用担心,以后我总之会赚回来的。”
“那个……”方静言转着眼珠子想点子,未了说:“问题是我们学校接电话也要收钱。”
“什么?”庄远在电话那头跳了起来:“你们学校是不是钻钱眼儿里去了?接电话也要收钱?”
“恩恩……我们学校就爱钱……”方静言抹着额上的汗心虚地说。
“要不要我汇钱给你?”
“……我家还没穷到要人施舍的地步。”
“我不是那意思!”
“反正你别没事儿给我打电话,我忙着呢。信也少写点,我为了给你回信,都长皱纹了!”
“真的啊?那……那我给你买抗皱霜,听说英国有个牌子效果特好。”
方静言扶着脑袋,只想快点结束电话。
“庄远,我有同学要用电话,我不能再霸着了。挂了啊,你自己多保重!再见!”
“喂!喂!静言,别挂!我还有句话!”
“什么话?快说!给你三秒!”方静言不耐烦地搓着话绳。
“我……我想你!”
庄远说完这三个字,很自觉主动地把电话给挂上了。
方静言举着话筒,过了良久才将它放回话机上。
怎么办呢?庄远,究竟要拿他怎么办?怎么样才能让他想通他们只能做朋友?
*****
如果说与庄远之间的联系给方静言带来了无尽烦恼,那么与吴鸿飞的来往,则完全是温暖而快乐的。
吴鸿飞念的Q大,也在N市。两个学校离的不远,坐车七八站路。吴鸿飞有空时就到C大找方静言。有时在学校里聊聊天,散散步,有时则只是抱着书和她一起在图书馆里看书学习。周末方静言若不回H市,吴鸿飞会约她去爬爬山,请她吃顿好的。
与吴鸿飞之间融洽相处,是方静言早就惯了的。吴鸿飞对她好,也是早就惯了的。所以,在舍友小何说:“方静言,你男朋友来找你了!”之前,方静言从来没觉得他们之间的交往有多密切。
“呵呵,你看错啦!那不是我男朋友,是我老同学!”方静言不以为意地分辩。
“那是老从英国写信给你的那个?”小何一脸好奇地继续追问。
“那个啊……别提了……也是老同学。”
“静言,”小何眯着眼睛贴到她跟前,指着站在宿舍楼下的吴鸿飞说:“把你老同学介绍给我吧!我喜欢那型的!”
“呃……”方静言皱眉想了想,说:“你喜欢数学吗?”
“数学?不喜欢!!很讨厌!”
“哦……那你没戏。他只喜欢数学。”
“什么?”小何发出惨叫,“这叫什么理由啊!难道他要和数学题过一辈子?”
“呵呵,以我对他的了解,完全有这个可能。”
小何崩溃地仰躺在床上,方静言则乐呵呵地下了楼。昨天吴鸿飞说叶子航给他写信了,方静言让他今天一定带过来给她看。想到可以看到叶子航亲笔写的信,方静言的心就呯呯跳。
自从上了大学,原以为总有机会见面的她,再也没见过叶子航。
没勇气,也没机会。
只能从吴鸿飞那里得到一些叶子航的消息,可终归是有了消息。
吴鸿飞说,叶子航常在他们学校食堂吃清炒土豆片。
于是,方静言连着在食堂吃了一个星期的土豆片,一直吃到看见土豆就想吐。
吴鸿飞说,叶子航最近迷上了天文学,常和同学夜里登山观测星象。
于是,方静言半夜披着毯子跑到宿舍楼顶的平台上看星星,结果受凉在床上躺了三天。
吴鸿飞说,叶子航周末回N市了。
于是,方静言穿着黑外套,用围巾把脸裹的严严实实,偷偷在颐和路叶子航家的小院门口转悠,直到戴红袖章的治安巡逻队拿手电筒照过来,她才捂着脸落荒而逃。
吴鸿飞不是只会做哥德巴赫猜想的数学傻子,他心里是很明白的。方静言和他在一起,很多时候,只是为了多得到一些叶子航的消息。
他不知道这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忽然由亲密变的疏远。但他心甘情愿地为方静言传递消息。
只要方静言开心,只要方静言快乐,他就觉得很好。

14. 交错(二)

方静言这个人,如果喜欢一本书,就会翻来覆去地读。如果喜欢一首音乐,就会反反复复地听。
她也喜新,但更念旧。
新年前的一场雪,薄薄细细地覆了大地。黎明时,刚有光线从地平线上升起,淡光照在薄雪上,泛起一层浅浅的银白,静静地美丽。
方静言坐在二十楼的阳台上,捧着她的《巴黎三十年》。手指已经有些冰冷,腊月里的寒气还是厉害的,略不注意,便要袭入骨髓里的凉。
巴黎三十年……我没有三十年的回忆,我只能回忆之前的十来年。她翻着在微光下字迹模糊的书,默默想着。
是十二岁那年冬天下的雪吗?那是场很大的雪,比今年要大许多。她曾在小院里堆过一个雪人,为一个记忆中的少年而堆的雪人。依稀记得,那雪人用猫眼石纽扣镶成的眼睛,黑亮闪烁,和少年的眼睛一样。
将书放在膝盖上,轻轻呵口气来温暖有些僵硬的手指,慢慢闭上双眼,回想。
眉头渐渐皱了起来,睫毛边隐隐有泪光在漫溢。
不是记不得,而是太清晰了。
少年的眉毛,眼睛,鼻梁和刹那间的微笑,甚至从他嘴里呼出的一团团小小白白的雾气,都那么清晰。
“言言,别这么在阳台上坐着,要着凉的!”方妈在里屋叫她。
“就来。”方静言睁开眼睛,用手背将湿润的睫毛擦干。
“今天的豆浆要加蜂蜜吗?”
“不用了。今天,我不想吃甜的。”方静言将盖在腿上的小线毯折起,抱着书要进屋。刚要抬步,像想起什么似的,她将书放在可以晒到太阳的小架上,喃喃自语地说:“都德先生,今天给你晒晒太阳吧……也许会让你想起塞纳河上的麻雀岛……”
热热的豆浆就着一把酥脆的小茶撒,豆子浓郁的味道中有芝麻淡淡的香气在口中飘散。这是方静言家搬到H市后,她最爱的早餐。
“言言,”方妈将一小撮腐乳抹在馒头上,抬头看了方静言一眼,说:“今天你一个人先去N市看看外婆吧!”
“嗯?妈妈你不去吗?”
“我和你爸爸有事,要后天才走的开。”
“那我等你们一起。”
“唉呀,有什么好等的,”方妈将馒头塞进嘴里,有些着急起来,“外婆打电话来说想你想的厉害,我跟她说了你今天回去,难道你要让她失望吗?”
“我放寒假才回H市几天啊……之前上学时都常常去外婆家的啊!”
“你这孩子,外婆是想你疼你嘛!怎么这么不懂事!”
“哦,那我一会儿收拾下东西就走。”方静言不再争辩,反正N市与H市离的近,来来回回方便的很。
吃完早饭,方妈都不让她休息一下,三下五除二地帮她把东西收拾好,一脚踢出了家门。
方静言这边刚出门,那边方妈就抓起电话神神秘秘地打起来。
“喂,是我!言言刚才已经出门啦!你注意着点时间,再过三个小时的样子就一定要让子航出发。嗯……对,我知道。放心,言言一点都没怀疑!好,好,咱们再联系啊!再见!”
挂上电话,方妈长长地舒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心想,这些孩子们,就不能让大人省点心吗?没事儿闹什么别扭呢?还一闹就是大半年……
****
出了电梯,方静言望着大楼门前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心想,这大冷的天还有人比我更早出门啊!再仔细一瞧,那脚印的方向却是往楼里头走来的。又想,原来是清晨归来的人呵!正觉得自己很无聊,身后忽然有人喊她的名字。
“方静言!”
方静言头皮微微一麻,拎着心回头一看,惨叫道:“庄远??你怎么回来了?”
庄远穿着一件咖啡色薄昵外套,身后背着一只大旅行包。脸色因为旅途中的劳顿而显得有些苍白,鼻尖也被寒气冻的发红。剪的短短的额发下,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受伤的表情。
“方静言!我刚从英国回来,家也没回。下了飞机就坐车奔到这里来看你,你就用这样的语气欢迎我?”
“我……”方静言有些愧疚地吱唔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没想到你会突然出现,我那不是太过震惊么!”
“哼!”庄远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满意的冷哼,扫了一眼她身后的背包说:“我现在又冷又饿,你说怎么办?”
“我……我马上要去N市的外婆家……你要不要一起回N市?”
庄远伸出一根冰棍似的手指戳着她红红的脸颊说,“我当然要跟着你!不过,你得先给我解决一下早饭问题。你没发现我饿的眼睛都小了一圈吗?”
方静言拨开他那冰凉的手指笑道:“胡说,哪有人眼睛会被饿小了的!”
“我就会啊!饿了会变小,伤心了也会变小!”庄远辩道。
“好啦,好啦!会变小还不行吗?”方静言拉着他的胳膊说:“那现在我们就去让他重新变的又圆又大好不好?”
庄远确实是饿狠了。方静言看他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着水煎牛肉包,心想这家伙看起来像是三天没吃饭的难民。
庄远吃了两碗红豆粥,四只水煎包,另外又叫了一笼蒸饺。
“静言,你怎么不吃?”他咬着蒸饺问。
“我在家吃过了,不饿。”方静言掏出纸巾递给他。庄远嘴角沾了一颗小小的米粒,他也不擦,就伸着舌头在嘴边舔啊舔,直到把米粒吃回嘴里。
方静言见他那样,忍不住要笑,又有些心疼。他在国外虽然不会受罪,但饮食总是不习惯的。一定想吃家里的饭菜想疯了。
“今天中午到我外婆家吃饭吧,我外婆菜烧的很好吃。”
“真的吗?”庄远立时惊喜地瞪大了眼睛,“我要去!要去啊!”
“你现在吃饱了吗?”
“饱了!”庄远笑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说:“眼睛又变大了吧?”
方静言白了他一眼,笑道:“说你胖你就喘!快走,要想去吃午饭,总得中午前赶的到啊!”
******
坐在大巴上,望着车窗外的一片白茫茫,方静言眼睛渐渐困涩起来。
因为夜里的一个梦,凌晨四点她就醒了。从梦里哭醒的。
少年坐在枣树下剥着嫩绿的豆荚,胖胖的大猫趴在他脚边,阳光细碎而又明媚。
这样美丽的画片出现在梦境中,方静言却只是一阵阵揪心地疼痛。
白雪太耀眼了,眼睛已经睁不开。
放松了靠在椅背上,忘了梦境,忘了白雪,方静言混混沌沌地睡去。
大巴的暖气不太足,睡着了,就慢慢觉得冷起来。不自觉地抱紧了双臂,寒冷着,却又不愿醒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寒意消融,肩头似被包裹在一片温暖的棉絮中。只是这棉絮似乎有些重,沉沉地压在左肩上,让人使不出劲来。
方静言又强撑着迷迷糊糊睡了会,终于抵不过左肩上的负重感醒了过来。
一睁开眼,就发现庄远将薄昵外套盖在了她身上,自己则靠在旁边冷的缩成一团。远行的困倦让他在寒冷中也睡着了,睡梦中不由自主地将头抵在了她左肩上。
方静言将外套盖回他身上,又想将他的脑袋推过去。谁知刚伸手触到他的额角,庄远乌黑的眼睛攸地就睁开了。
“方静言!你偷袭我?”庄远一把捉住方静言的手瞪着眼睛笑道。
有人被偷袭还那么开心的吗?
方静言啪地将他手甩开,没好气地说:“我才懒得偷袭你,是你自己睡品不好,倒在我肩上,压的我快半身瘫痪。”
庄远挠了挠头,有点失望地说:“……原来是这样啊……”
“不然你还想怎么样?”方静言恨不能在这家伙头上打一拳,让他清醒清醒。
因为下雪,高速公路只开了一股道。众多车辆积压在公路上,如蜗牛般缓慢地前行。
方静言看着日头快要升到中天,心里焦急起来。外婆一定会等她到了才吃饭,要是她一直这么被堵在高速公路上,外婆岂不是要一直饿着?
好不容易高速开禁,车子开动起来,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
一点钟到了N市,方静言和庄远直奔静言外婆家。刚到巷子口,方静言就扯着噪子叫道:“外婆!外婆!我回来啦!”
静言外婆抱着棉手捂,站在院门口,枣红色的毛线小帽上结了层薄薄的水气。远远看见静言奔跑而来身影,老太太激动的眼眶里溢出泪水来。
“静言,怎么才到呢?你妈妈明明打电话说你一早就出门了啊!”外婆将静言搂在怀里,摸着她冰冷的小手,急忙将她的手揣到棉捂子里。
“外婆,这是庄远。我高中同学,也是好朋友。他刚从英国回来,今天到咱家吃饭好吗?”
“当然好啊!”外婆笑着伸手将庄远也拉近身边,说:“孩子,快点进屋坐!外面化着雪,正冷呢!”
“外婆好!”庄远笑弯着圆眼睛恭恭敬敬地跟静言外婆问好行礼。行完礼,他便和方静言两人一左一右搀着老太太进了屋。
屋里开了取暖器,散热管边还烤着几只小桔子。桌上放着一堆包装整齐的年货,旁边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外婆,谁给你送年货来了?这么大堆!”方静言伸手从年货堆里抽了一盒小酥饼。
“哦,是子航早上送来的。他陪我说了好一会儿话,我让他留下吃饭,他说下午有事,已经约了人,刚刚才走了。”静言外婆答完话便忙着去厨房热早已冷掉的饭菜。
方静言已将小酥饼拆开,捏了一块放进嘴里,刚要咬嚼,忽然就卡在了喉咙中间。
坐在取暖器旁的庄远正剥着一只小桔子,刹时间那剥桔子的手就停在了空中。过了一小会儿,他抬眼望向方静言,后者脸色青白,捂着嘴,眼神一片空茫。
“静言……”庄远倒了杯热水递给她。
方静言接过水,勉强将口中的酥饼咽下,强笑道:“我没事!真的……真的没事……”
“没事就好。”庄远帮她拍着背,盯着她纠结着握在一起的双手,神色不易察觉地微微黯然。
最后,和方静言一同坐在外婆家餐桌上吃饭的人,是庄远。
方妈与叶妈的算计,全都落了空。
人算不如天算,这句话得到了充分的应证。
*****
叶子航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慢悠悠地行走在回家的小路上。
小路依然是那么细窄安静,来来往往也就几个行人。
走到一株粗实的大树边,他停下脚步。
这大树的身下,曾经掉进过一个会唱小龙人之歌的小女孩。
放假前的某一天,他被外系的一个女生拦在路上。
“叶子航,我喜欢你很久了。你能和我交往吗?”
很美丽的一个女孩子,因为美丽而对自己充满了自信。她虽然有些紧张,但扬着下颌的脸庞,显然确信自己不会被拒绝。
叶子航皱着眉,往后退了几步,礼貌地说:“对不起,我还有课。”
美丽的女孩子愣住了,他这是在拒绝她吗?
“你不愿意?”女孩子咬着嘴唇问,脸颊因为恼怒而渐渐红了起来。
“是。”叶子航转过身,看也不看她一眼就离开了。
“叶子航!!”女孩子气的望着他的背影发抖。
这样的表白叶子航遇见过不止一次。
这次也一样,毫不犹豫地拒绝。
一般来说,被拒绝过的女生,就不会再出现。
这个女孩子是个例外。被拒绝后的第二天,她又在那条路上拦住了他。
“叶子航,你为什么不接受我?”她大胆地对他质问。
“对不起。”叶子航从不做解释,转身离开,他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第三天,第四天……这个女孩子坚持不懈地围追堵截着叶子航。
放假前的最后一天,她又拦住了叶子航。
“叶子航,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叶子航打断了。
“你会唱小龙人之歌吗?”叶子航淡淡地问道,脸上没有表情。
“呃?——”女孩子张大了嘴,仿佛瞬间吞下了一个超大的鸭蛋。
“不会唱小龙人之歌的人,我不会考虑。”叶子航退身离开,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似是笑人,又似自嘲。
放假那天,在他上火车前,那个女孩子追到了火车站。
“叶子航!我会唱小龙人之歌了!”
叶子航望着她,眼神沉静似水。
“我是一个小龙人,小龙人!我有许多小秘密,小秘密……”
女孩子的声音非常动听,悠扬着唱出曲调,童稚而宛转。
唱完歌,她盯着叶子航,自信满满地问:“现在,你会考虑我了吗?”
叶子航摇了摇头。
“为什么?”女孩子不解地望着他:“我确信我唱的很准确,一个音都不差!”
“你会唱跑调的小龙人吗?并且,跑的还得是我心中的那个调。”叶子航推开女孩子,转身上了火车。“你唱不出的。别再来找我,我不想伤害任何人。”
火车已经开动,隆隆地往南方前行。
没有人能唱出叶子航心中的那曲小龙人。
那个蹲在树坑里的小女孩儿曾唱过的跑调小龙人之歌,是叶子航心里不能抹却的音符。

15. 交错(三)

很多时候,命运并不像我们所希望与想象的那样去发展。
比如说,我们想换个班导,偏偏这个不讨人喜欢的班导就会跟着你到毕业,还要为你写毕业鉴定。
比如说,我们想在阳光明媚的春天出去踏青,偏偏这个春天就一直下雨,淅淅沥沥地缠绵到夏至。
比如说,我们想与某人重逢,偏偏阴差阳错,就是一再与这个人交错而过,不得相见。
对于诸如此类的交错,方静言已经完全认命,并且灰心丧气。让她头痛的还不止这些纯属天意的无奈。就在上个星期,庄远又从英国回来了。这次,他直接高举着学士学位证,站在静言宿舍楼下大声宣布:“方静言!我要追求你!”
方静言当时站在宿舍阳台上,恨不能把手上那盆水直接泼下去。强忍着怒气,冲下楼,揪着庄远的耳朵跑到无人处,方静言用那张学士学位证盖住庄远的脸,怒道:“庄远你发什么神精!从哪里搞张假证书来招摇撞骗?信不信我跟你绝交?”
庄远将盖在脸上的证书揭下卷起,委屈地说:“英国本科是三年啊!我干嘛没事儿搞假证书来骗你!”
“好……好,恭喜你大学毕业,但你刚才跑到我宿舍楼下乱叫什么?想让我明天变成全校的话题人物吗?”
庄远瞪着她不说话,直瞪的原本理直气壮的她都有点心虚起来。
“你怕别人知道我要追求你?”庄远伸手握住方静言细细的胳膊,将她拉到自己的鼻尖下,“你明明知道的,知道我多喜欢你!三年了,我忍了三年!就为你大一时的一句话,你说我还是个无知无识的小毛头,至少要拿到学士学位才有资格去考虑爱情。我拼命学习,修学分,就为了能早一天拿到这张证书,拿到可以谈论爱情的资格。方静言,我并没有要你回应我,我只想让所有人知道我庄远喜欢你,要追求你,这也不行吗?”
方静言努力想要和庄远平视,却发现,庄远早已高过她一个多头,她再努力也只能对着他笔直俊挺的鼻梁而已。
“庄远……”方静言叹了口气,挣脱了他的手,“你也明明知道的,我把你当作朋友。再亲近,也只是朋友。”
“我却不这么想,朋友也可以变成男朋友。我们已经那么亲近了,为什么不能再近一层?”庄远不依不饶地贴了上来,“静言,为什么不给我机会?难道你还能找出比我更真心喜欢你的人?”
方静言头大如斗,眼角瞥见拐角处几个舍友若隐若现的诡异笑脸,她只能想法子先把庄远打发走。
“我还没有谈论爱情的资格。”她拿过庄远手中的证书说。
“什么?”庄远愣住了。
“我还没有大学毕业。”方静言一本正经地说。
“别开玩笑了!这年头哪有人真等到大学毕业才谈恋爱的!”庄远一脸的不以为然,“我是男人,为了要证明自己有爱你的资本才耐心等到现在,你又何必用这个来约束自己。你知不知道,这三年我过的有多辛苦,整天提心吊胆,生怕哪天你被别人骗走了。”
“什么骗不骗的!我又不是白痴。”方静言跺着脚捶了庄远一拳,“总之,大学毕业之前,我不打算谈恋爱。你要是还想和我做朋友,就老老实实回英国去。要是还在这里纠缠,我就再不理你了!”
“静言,”庄远垂下头,抚着被捶了一记重拳的左臂,无奈地靠在墙上,“你不要这样欺负我了……我很痛的……”
方静言见他神色有异,不禁怀疑自己下手太重,有些慌张地走到他身边,说:“庄远,我……我真的打重了吗?要不要紧?”
庄远苦笑着摇了摇头说:“不是捶在身上的太重,而是捶在心上的太重了。”
“庄远……”方静言一时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好吧……我再等你一年。”庄远强打起精神笑道:“反正要回去念硕士,一年后我还会回来。静言,到时候不管你用什么理由,也别再想把我打发走。我会盯着你,粘着你,绝不放过你!”说到最后,庄远盯着方静言的眼睛,都有些咬牙切齿起来,像是要把她吃到肚子里。
方静言望着庄远离去的背影,身躯微颤。庄远刚才的眼神,太认真,认真的让人恐惧。
*****
大四的时光过的飞快,到了最后的半个学期,考研的考研,出国的出国,找工作的找工作。每个人都异常忙碌。
方静言本来倒是想过要考本校的研究生,但想到留在这里不动,岂不是如同砧板上的肉一样等着庄远回来宰割吗?还是算了,反正考研也很累,不适合她这样的懒人。便开始找工作。舍友小何要去S市参加高级招聘会,让方静言和她一起去。S市是超级大市,机会比N市更多,她抱着玩一趟的心态跟着去试了试。没想到竟然被香港的AYHM会计师事务所给录用了。
对于方静言自己找的这份工作,方家人坚决反对。那态度坚定的,都让方静言疑惑起来。以为他们是舍不得女儿,要让自己去H市,爸妈却又说不要她去H市,让她留在N市。几番争论后,方静言还是觉得要走自己选择的路,她要去S市。
吴鸿飞早在大三时就被保研,大四比一般人都过的悠哉。方静言决定去S市的那天晚上,给吴鸿飞打了电话,约他出来吃饭。
原以为吴鸿飞会为她高兴,没想到他竟然皱着眉毛说:“静言,一定要去吗?我觉得,S市那么浮华的地方不适合你。”
“吴教授,什么浮华,是繁华!再说了,我是去工作,又不是玩乐。”方静言觉得吴鸿飞这几年越来越像老学究,便张口闭口地叫他吴教授。
吴鸿飞长的斯文俊秀,戴着副透明树脂眼镜确实很有学者风范,只是毕竟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方静言一口一个吴教授,喊的他别扭又郁闷。
“子航也被保研了。”吴鸿飞夹了一块鱼放在静言碗里,“可他跟我说,他还是要回来的。”
“哦……”听到叶子航的名字,方静言指尖微微一颤,“你们两个都太优秀了,不读博士简直就是浪费资源。”
“静言……”吴鸿飞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既然这四年来都没说,又何必在这时说破。
送方静言回了学校,吴鸿飞立刻走到僻静处掏出手机。
“喂,子航吗?我是吴鸿飞……”
*****
方静言算准时机,赶在庄远硕士毕业回国前去了S市。
为了快刀斩乱麻,她走前给庄远写了封信,完完全全,清清楚楚说明自己和他没可能。此后,不管庄远再怎么给他打电话,写信,她一概不接不回。去了S市后,更加不跟他联系。方静言心里也是挣扎的,她与庄远之间,那么多交纵的记忆,那么多年的朋友,说断就断的绝情,她也不想。可也不能一直这样纠缠下去,庄远回国后,她就更没好日子过了。只有完全不联系,信息全无,才能断了他的念想。
或许,不用太久,庄远就会忘了她,爱上别的人。
如果不是因为要躲庄远,方静言也不会那么坚决地要去S市。
方静言天天祈祷,神啊,请你快点赐给庄远一个让他一见钟情的灰姑娘吧!这样,她或许就可以回N市了。
S市的日子不好过。房价,物价高是全国皆知的,城市太大,上个班要坐上个把小时的地铁再转上个把小时公交,都属于正常范畴。会计师事务所的工作非常繁忙,AYHM事务所专为在H股、海外股上市的公司和准备上市的公司审计。季审,半年审,年度审,从头年忙到年尾,没个歇息的时候。方静言这种刚毕业的大学生,属于菜鸟级的学徒,跟在CPA屁股后面做杂事,又要负责跟被审公司要资料,帮着一起做报表,加班到深夜一两点是家常便饭。
这天晚上,方静言又在被审公司加班。做完一打报表后,扭着酸疼的脖子,才发现已是深夜十一点。
半年了,她都没想到竟然可以坚持着熬过来。有多少次,她下定决心天亮后就打辞职报告,可是等第二天太阳升起来,她又抱着笔记本电脑开始噼噼叭叭做报表。
桌上还有一袋摩卡咖啡,方静言抓起咖啡摇摇晃晃走到茶水间去冲咖啡。路过会议室时发现里面竟然还有灯光,她禁不住好奇地往里面张望两眼。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正在开一个看起来很严肃的会议。
这公司也真够奇怪的,半夜三更开会,果然变态。坐在长会议桌左面的第一个人她认识,正是这间公司的财务总监,总监身边的是董事会秘书,其余人也在资料上看过照片,都是高管。只是会议桌对面那三个人不像是公司的人,难道是为了上市而来谈资产合并的合作方?方静言扒在玻璃门缝上使劲往里头看,终于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眯眼一瞅,大惊失色。
坐在正中间那西服笔挺的年轻人,却不是庄远是谁!
方静言一阵晕眩,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掉下去。哆嗦着抱住杯子,她贴着墙轻手轻脚地回到审计室。坐在电脑前愣了十分钟,抓起电话果断地拨下项目经理的号码,她得换项目,一定得换!
“喂……张经理吗?我是方静言……”
“方静言啊,你手上M公司穿行性测试的资料整理的差不多了吧?”纪经理没等方静言把话说完就开始询问工作进度,都是一帮工作狂。
“呃……差不多了。”
“好,N市的项目现在缺人,你明天就去N市的项目上去帮忙。”
“咦?N市吗?”
“是啊。对了,你好像是N市人吧!呵呵,那正好,你还可以顺便回家探亲。”
“好啊,好啊!经理,我明天就去N市!”方静言欢呼雀跃,感激涕零。
虽然回到N市也见不到爸妈,但至少可以躲开危险的庄大少。
这世界也太小了,为什么想避开一个人就那么难呢?
方静言到了N市后对这句话的体会更深。
“什么?审计的公司是庄氏集团?”方静言站在高耸入云的大楼下,头晕目眩。
“方小姐!方小姐你怎么了?”负责接她的司机吓的连忙伸手扶住昏昏欲坠的审计师。
“谢……谢谢!”方静言露出一抹苍白无力的笑容,拎着包,两腿发软地走进庄氏大厦。
虽然在庄氏大厦里办公,但想碰到庄氏的太子也并非易事。
这天中午,为了能早点结束项目,方静言咬着面包继续在电脑前卖命加班。
“方小姐,你也休息一会儿吧!我天天都看你在电脑前忙着,这样下去身体要受不了的。”
方静言从报表堆里抬起头,原来是财务总监的秘书LIMI。
“谢谢,我没事儿。”方静言接过LIMI手上的咖啡,感激地笑了笑。
这时其她审计师也吃完饭回来了,大家或捧着茶,或端着咖啡凑在一起闲聊起来。
“LIMI,听说庄氏上市办的总负责人很年轻啊,是家族里的人吗?”
“呵呵,那可不是一般人。”
“哦?”
大家被逗出好奇心,一齐盯着LIMI,只有方静言埋着头看她的资料。
“那是庄氏唯一的继承人,太子爷来的!”
“啧!王子级人物啊!长的什么样?在几楼办公?”几个女孩子一齐发出啧啧地赞叹声。
“英俊的很,又有才华。董事长可为这个儿子骄傲呢!上半年在英国念完硕士,便将他召回来主持公司的上市事宜了。”
“哇!LIMI,你们公司的女孩子好幸福!”AYHM事务所做基础审计的多半是年轻小姑娘,对这种白马王子的童话没什么抵抗力。
“你们以为呢,王子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见到的。一般员工在庄氏呆上三五年,可能连他一个衣角边都见不到!”LIMI喝了口咖啡,摇头感叹。
“哦哟哟,说的我们心里更痒痒了……”女孩子们叽叽喳喳笑成一团。
“喂,上班时间可到了啊!你们还不快点儿做事,一会项目经理就要回来了!”
“静言你这工作狂人!呵呵!”
“是啊,工作狂!!”
大家一边说笑一边各自归岗开始忙碌。
方静言在心里松了口气,还好庄远是庄氏高高在上的王子,把她这种小人物碰见他的机率弱化到百分之零点几。
****
入秋前,方静言就一直有点咳嗽。因为是咳嗽么,小毛小病的,方静言也没放在心上。只是这咳嗽不但没渐好,入冬后反倒愈加厉害起来。方静言光顾着工作不愿去检查。这天晚上加班,她伏在桌上又是一阵猛咳,同事们都看不下去,强行押着她去看医生。
到医院一检查,右下肺感染。再不及时治疗便是肺炎。
同事们把她一顿臭骂,当即不许她再回公司,直接办了手续住院治疗。
项目经理和总监知道她为了工作一直撑着不看病,又生气又感动,亲自来看她,又让她好好休息,就当是休年假,工作上的事交给别的同事去处理就好。
想到不必去庄氏上班,方静言松了口气。忙了大半年,终于可以歇下来,却是为了养病,又觉得有些悲凉。
方爸方妈知道她病了,立刻从H市赶了过来,心疼的不得了,方爸更是要她立刻辞职,不许再去S市。
叶子航的爸爸妈妈和方爸方妈一同来看她。他们一向待她很亲,和自己女儿一般疼爱。她上大学这几年,虽然没见过叶子航,叶爸叶妈却没少见。周末和节日,叶妈都会叫她去家里吃饭。说起来,她其实常去叶子航家,却一次也没见到过叶子航。
方静言觉得遗憾,叶爸叶妈更觉得遗憾。
“老叶,你看言言瘦的!比刚毕业时至少瘦了十斤!”叶妈心疼地捏着静言的手说。
“是啊,这孩子不听话!非要一个人跑去S市,你看把自己折腾的!”方妈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言言妈,医生说下个星期出院后要静养,我看就让言言住我那儿去。你们在H市不方便照顾,住我那儿也放心。”
“好啊!我正担心让她去H市不方便复检呢!子航妈,那可就要麻烦你了!”
“和我客气什么!言言和我自己亲女儿一样的!”叶妈说着将方静言搂在怀里。
“可是……可是我还要上班啊……”方静言小声地发出抗议。
“不许去!”四个大人异口同声。
“马上,立刻,辞职!”方爸咬牙切齿地把电话交给方静言。
“爸……我合同还没到期呢!”
“我们可以赔钱!”又是异口同声。
就这样,在大人们的高压之下,方静言拨通了辞职电话。
“喂,张经理吗?我……我是方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