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11-30

卫风: 盘丝洞38号 105 - 118

(一零五) 相逢犹恐是梦中

总之,喷茶的有,摔杯子的有,踩了衣服跌跤的有……

如果这时代有眼镜这东西,那么现在肯定是摔破了一地碎玻璃了。即使这时代没有眼镜,那些人的下巴看起来也都要掉到脚面子上了。还有人抬手就给了自己一个耳光,更有一个人狠狠去掐旁边人的腰,而被掐的那个只顾呆愣竟然也毫无反应!

大家现在的表情都可以用一句诗来概括,“相逢犹恐是梦中”!

是啊,这事情太玄异了,太惊悚了,太……太那啥了!

我不知道他们这震撼到底是因为我头上插了那极貌不其扬的凤钗还是因为凤宜拉着我的手。接待我们的就是已经算是彼此混熟的茉莉小妖,她惊的手指乱抖如疯如魔。我生怕这小姑娘走火入魔了都!

好在她恢复的比别人还快一点,只是说话声音还是泄露了她的真实心态。

她的声音发着飘,颤悠悠的说:“凤……大……人……您的位置还在……老……地……方……”

凤宜点个头,淡然的说:“子恒的呢?”

小茉莉眼神儿飘忽声音恍忽:“在您旁边……”

“嗯,把桃姑娘的座位也安置到我旁边来。”

“好……的……”

这个阔大地平台四周有山有水有花有树。桌椅有地是石雕有地是木刻。形态各不相同。不过隐隐围成一个圆圈形。平台中间有个很大地水池。然后水池正中还有一块更小些更高些地平台。上头也有设坐席。凤宜和子恒地座位都在上面。

呃。看来。梅山主人还划出了普通座和贵宾座地分别啊。

我看着小茉莉梦游似地去吩咐丫环小厮调整座位。我地座次。原来应该是在普通席那边。不过现在凤宜一声令下。把我给调到中间平台地贵宾席上了。这是明显地沾了他地光。

凤宜和人说话。手一松。我赶紧抽身退后半步。更想赶紧把头上地钗子摘下来。可是凤宜似乎听到了我地心声一般。警告性地投过来一瞥。我又连忙把抬起地手放下来。

不过我现在撇清也晚了吧?这里……基本上已经来了地人都已经看到了。该看到地看到了。不该看到地也看到了。

我地名声啊……虽然我以前没什么名声。可是现在突然出了这种名。真地不是我愿意地。

子恒就站在我旁边。轻声说:“先坐下吧,不用担心。”

他的语气柔和的让人想生气也生不出来。我闷闷的在凤宜旁边加的座位上坐下来,先把面前桌上地茶一口喝干,然后抓了一把果子干专心的低头吃起来。

我觉得满场的人,都在盯着我们这桌看,再说的具体点。就是盯着我看。我站在凤宜身旁怎么看怎么不协调,就算再打扮,再修炼,我也没有他的气势风范,更不要说天生的好相貌好身材……

那些人,没说话的,肚子里指不定在嘀咕什么。

小声说话地。肯定不是在说什么好话吧?

我都把自己面前那果子干吃了半盘子了。凤宜就坐在我左手边地座椅上,他一抬手。我紧张的差点噎着。

结果他只是把自己面前那盘果脯朝我移近了些:“喜欢吃么?这盘也给你吃。”

我又不是个吃货……

嘴里地果子干根本吃不出香甜来,反而觉得很酸涩难以下咽。

子恒坐在左邻的座位上。我就是再想问他什么也不方便了,中间隔着凤宜,这真是道难以逾越地天堑鸿沟。

那些投注过来的目光,有的光明正大,有的遮遮掩掩,有的似有若无。我缩在椅子里,希望把自己的存在感减少到最小。如果可以,我更想把自己的脑袋藏起来,因为我能感觉到大多数人是先将目光投注在我的头顶的鬓发间,然后又移到我的脸上,再扩展至打量全身。

这钗子一定有什么名堂,而且,是众所周知的,意义重大的!

可偏偏我这个当事人自己却不知道!

现在也没办法问子恒,更没办法找别人打听。

唔……

似乎有一道目光,看着我的,和别人投注的目光不同。

恶狠狠的,不怀好意的……

我用眼角的余光扫过去。

啊,五彩斑斓的许明鸾。

她的彩色锦裳让我想起三七,但是她的那种目光,让我差点浑身都泛起鸡皮疙瘩来了。

那么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恶意,我怀疑,要是换个场合,她说不定会立刻扑上来把我撕碎吞吃了。

她也是只鸟来着……五彩鸾鸟在鸟族里应该也算是有本事有地位的漂亮鸟种。

可是她……

我咂咂嘴,她的这种威胁力还不够看。

我在桃花观多少年啊,虽然和凤宜总是不对盘,而且到现在还是很怕他。可是也拜他所赐,我的抗压能力也是大大增强啊,一般的鸟我根本没感觉,就算是鹰,雕,鹜,鹫这些猛禽我也不怕,她虽然是鸾鸟,可是那气势算个毛啊……再瞪啊,再瞪我也不怕。

类似她这样的目光并非只有一个两个,看来凤宜果然是块人人垂涎的香喷喷和凤凰肉。我被这些雌性生物们用如此“热情”的目光招待,还不都是他害的。这骚包鸟!谁让他长的这么不安全?而且一举手一抬足之间,就给我竖了这么多形形色色来路不明的敌人。

已经要正午了,不过这一天天气并不特别好,头顶上浮云片片,遮蔽了阳光。不知道会不会有雨……

梅山主人还是没有露面,我现在对这位主人真是好奇的很。

别人有喊他梅居士的,有喊他梅仙人的,还有更亲密的,称为梅友。

可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他是男是女是胖是瘦是老是嫩……

“梅居士,是男的吧……?”我小声问凤宜。

“不错。”他微微点头,回答了我的问题。

“那,他是个什么样子呢?”

这回凤宜就不配合了:“等下你见了就知道了。”

唉,卖什么关子啊。

我再朝桌下缩缩,凤宜看我一眼,有些嘲讽的微笑:“你干脆缩到桌子底下去趴着吧。”

“哦,呵呵……”我很想瞪他。我这样不自在是谁害的?

可是……我能做的只是发挥自己的好涵养,当他说的是恭维话。

唉,我的麻烦大了。

“凤宜……”我的声音压到最小,跟蚊蚋细鸣似的:“你给我戴的这钗是什么钗?”


(一零六) 忽闻仙乐满清音

他只说:“这不要紧,看,梅山的主人来了。”

这是赤裸裸的顾左右而言他!

不过,主人来了,总不能太失礼。

我转过头去看。

坐旁边普通席的许多人已经纷纷站了起来,贵宾席上除了凤宜,我,子恒,还有两个看起来很有些年纪的老者,他们都稳坐不动,我也就没有起身。

我还没有看到梅山主人在哪里,不过,先闻到了一股香气。

很醇厚,却又清雅。

感觉身体都变的轻盈起来了。

似乎是梅花的香气,但是……又不太象。我的洞里也种了梅树,冬日腊梅开时灰大毛这个惯会煞风景的也会装次风雅,把风炉子搬到花树旁边去在那里煮酒,还会掐下花朵放酒里一起煮。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过有个“青梅煮酒”的典故,他说青梅是没有,但是咱这里有白梅,白梅煮酒也很相衬。

香气越来越浓,我有些恍惚,眼前似乎刮过一阵微风,然后台子正中就多了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衣裳,那衣裳……看起来皎皎如月,光滑似丝缎,但是我仔细一瞧,那明明是一片极大的花瓣裁的衣裳,带着天然的透明色泽和舒展的花瓣的纹理。

那个男子地头发并不是黑地。而是一种让人形容不上来地青黑。我想起有人说过一次黛色。大概就是这样子。

明明是个人站在那里。却让人觉得……眼前看到地一树花影。

有句诗怎么说来?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那人揖起手。朝四面环顾一周:“各位仙友道友应邀而来。梅霄不盛荣幸。山居陋简。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多多包涵。”

他半侧过脸来。我看到地是一种比凤宜毫不逊色。却又完全不同地一种美丽。凤宜地美是明艳耀眼地。极富侵略性地。有时候地让人觉得喘不上气。又移不开眼。那是有种魔魅地。张扬放肆地美丽。

但是这个人不同。他地美丽是含蓄地。沉静地。仿佛一潭水。一棵树。一朵花……

安然的绽放,亭亭伫立。飞雪时节,袅袅余香。

这就是梅山主人啊。

我虽然猜着这个主人应该不凡,却没料到会看到一个如此清艳绝俗的人物。

左手被凤宜在桌下握住了,我一惊回神。他却并没看我,表情显地挺自然的。

我用力挣了一下,没有挣脱。再转头去看梅山主人时,他一手扬起来,做了个曼妙优美的姿势,仿佛一朵花的绽开,那么轻盈,然后起了风,天上落下纷纷扬扬的雪白的碎雪和碎花分不清哪片是雪哪片是花,一样的纯白,香风微寒。那些翩翩纷落的碎花碎雪仿佛一场迷幻的梦,一场暗香盈溢地电影。

一曲笛音悠悠响起,与这风这雪相和相承,宛转清扬的调子,吹走了喧嚣浮躁,吹走了忧愁苦恼。

我怔怔的坐在那里,我在笛声中想起许多往事。

桃花观满眼粉色地云霞般的繁花,蜀山峻秀的山峰,盘丝洞严冬时会落雪。皑皑轻柔……

吹笛的人,一定经过许多沧桑,沉淀之后,才有如此通透而清澈的声音。那是大江东去浪淘沙之后余下的星砂,是春花夏叶秋实冬藏积蓄了许久许久才有的明澈睿智。

笛声吹的悠远绵长,吹的回肠荡气。

似乎过了许久笛声才止歇,梅山那位主人,唔,是了他自我介绍是叫梅霄地。已经坐在了主位上。他拍一拍手。穿着素色衣裙的侍女们如穿花蝴蝶一样的穿梭,奉茶。上果品,甚至还捧上了笔墨纸砚。难道这梅山仙会还要象才子们聚会一样做诗?

呃……可能是我前世参加的聚会不多,这辈子更是没有过什么经验。

以前在桃花观的时候,同门师兄师姐的也会三五不时的搞个小会,可是他们要么是斗剑,要么是吃喝,从来没有这么正儿八经,这么高雅精致的聚会。

石台旁边的水面上飘来一朵荷花……约摸有个小盘子那么大,到了中央处,那荷花停了下来,花瓣张开,莲心上坐了个袖珍小姑娘,抱着一把更加袖珍地琵琶。不过她的声音可就不袖珍了,十分清脆好听,而且音量恰到好处,仿佛就坐在你的对面一样,没有什么远近分别。

“刚才苏姐姐的笛子大家都听了,小妹献丑,给大家弹唱一曲。”

呃……

原来这梅山仙会还有节目可观看。

琵琶声脆,曲调活泼可爱。一曲弹唱完毕后,这里倒是不兴鼓掌,不过看起来大家的情绪都变的不错。

然后又过来一队穿着纱衣少女,行过礼后开始跳舞,纱袂轻举,仙乐飘飘,喝着茶,听着曲,观赏歌舞……

唔,这梅霄好会享受。

我们的座席离主人的座席不远,梅霄一招手,分别有侍女过来替宾客们斟酒。他举起杯来,满场的宾客也都跟着举杯。梅霄朗声说:“薄酒淡茶,不成敬意。”

“梅兄太客气了。”子恒饮了酒,放下杯。

“还没有恭喜子恒,如今已经是天官了。”

“呵,不值一提。”

天官是一种统称,也可以说是一种尊称。上至天王天将级别地大人物,和仅仅看门洒扫地小役都可以称为天官,唔,相当于上辈子的公务员。

不过看起来,子恒穿戴不俗,气宇从容,而且还有休假,可见他当地应该是一份优差才是。

梅霄是那种让人百看不厌型的美男子,他的美不具有侵略性,不会让人觉得眼睛吃不消。比我左边坐的这个家伙好多了。

哼。

“这一位,却是生面孔了……”

忽然梅霄转头朝我微微一笑,我愕然,颔首回应:“我姓桃。今年是头一次来赴会,还要多谢梅居士的邀请。”

“呵,不必客气。这个小小的集会,其实不过是大家一起解闷罢了,承蒙各路朋友给面子。桃姑娘是贵客临门,原是我怠慢了。”

“不会。这里又安静,又清雅,是个好地方。”

这个人看见我没有什么失态的表现,让我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疑惑。

为什么他不疑惑?下面那些人纷纷失态,可见我和凤宜地关系,或是我头上这根钗子,一定有古怪。可他却面不改色,完全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似的。

节目不少。而且下面的人有酒助兴,有好些都开始高谈阔论了,不知道都在讲些什么。不过因为场地大。而且他们又不是特别放纵,所以不觉得互相吵嚷嘈杂。

我小声问凤宜:“这聚会,就是大家看看歌舞说说话?”

“怎么会。仙会一共有七日七夜,现在不过是开始,到后头,客人纷纷展身手,讲修道,还有……”

一段歌舞歇了之后,有两个人走到了场中去。其中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只大鼓来,另一个则拿着一对金钹。

“看了梅仙人的歌舞了,俺们兄弟也来抛砖引玉,大家不要嘲笑,博个乐子就是。”

他们看起来不太善言辞,说了这句就各安其位。

左边那人高举鼓槌,咚的一声敲了下去。

这一声就象敲在人的心上一样,我觉得胸口随着鼓声微微一震,并不觉得难过。反而觉得气血舒畅。

第二下又响了起来。

鼓声由低到高,由缓到快,那人敲地十分带劲儿,围着那只大鼓打着转旋着身,两条胳膊舞成了车轮似的幻影,鼓声响成一片,根本听不出前一声与后一声之间的间隔。

呃……这……这人是摇滚爱好者?爱玩打击乐?

他敲着敲着一声断喝,双臂一振,身上的衣裳被劲气鼓动。嗤嗤响着碎成了一片片的散开。两手紧握鼓槌用力下击,砰的一声巨响。席上的杯碟碗筷都被震的跳了两跳。

然后金钹声响起,清越明脆。

子恒在一旁微笑着点点头:“这熊氏兄弟俩个,多少年了还是这么个鲁莽脾气!”

我看得来他们是一对黑熊精,怪不得这么大力气。那个敲鼓的胸口毛茸茸地生满了黑毛,可真是……豪迈啊!

我不由自主的转头瞅了凤宜一眼,当然了,凤宜的胸口是有衣服挡着地我看不到什么。

唔,凤宜肯定没胸毛吧……

呃,要是他这么玉白精致的脸,这么无暇细滑的皮肤……胸口却也黑毛丛生……

我激灵灵打外寒战!妈妈呀,这想法真可怕!

我捧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敢紧把刚才那恐怖的设想抛开。

四周的池水的水面都被震的动荡起来,有鱼儿不安的跃出水面,两旁的花树枝叶簌簌摇动,这对熊精兄弟……呃,也太激情澎湃了吧!

我看地很专注很开心,如果……没有那道特别恶毒的目光又投注过来的话。

我转头去看,许明鸾正用一种仇视的,轻蔑的,不怀好意的目光看着我。

咦?她嘴角那种得意的感觉是什么意思?难道她有什么……

随着石破天惊的一声钹响,那对黑熊兄弟的即兴演出圆满结束!高高兴兴地喘着粗气,听梅霄夸了他们两句,呵呵傻笑着退回去入席了。

然后许明鸾忽然站了起来。


(一零七) 织织织织织布忙

我象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立刻全神戒备。

这个女人的恶意太明显了,就是冲着我来的。

她走到场中,离我们的座席不远,裣衽朝这边一礼,这礼肯定不是冲着我的,不过凤宜坐的离我这么近,她冲他行礼也就等于是冲我行礼,我心安理得的坐着。

许明鸾开口说话,声音显的格外娇媚动听:“小女子也有一支舞,愿与在座诸君共赏。”

她是要示威么?

许明鸾眼珠一转,说:“还想请梅居士替我抚琴伴奏。”

梅霄一笑,招手命一个抱琴的侍女上前:“你替许姑娘奏琴。”

许明鸾的表情似乎有些失落,不过她并没有说什么。跳舞的话当然一个人抚琴伴奏还有些不够,另外有几名也拿着乐器的一起在场边候着。

抱琴的姑娘问:“不知道许仙子要做什么舞,要什么曲?”

许明鸾说:“用繁花如锦吧。”

难道她只是要出来跳舞吗?似乎……没有那么简单吧。

乐声一起。许明鸾彩袖翻飞。场中虽然只有她一个人。可霎时间却显地百色迭至。满眼烂漫。

很好看。可是我没办法全心全意地去欣赏。

她地裙子是大红地。红地象五月地石榴花。红地让人……觉得眼睛都被那灼热地颜色刺痛。

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想到一句话。每到红时便成灰。

凡事。不能太过。

太过了……红就成了紫。紫就成了黑。

那一曲跳的很绚丽,到最后音乐骤繁,许明鸾转成了一团红影,宽袖和裙摆散开了,看起来就象一朵落花……也象西天夕阳的最后一抹霞彩。

很好看,客观评价,应该说非常好看。

她跳完之后。亭亭而立,朝四面含笑环顾。

气质也不错,完全找不到她在假山后面喝斥欺凌那位白翠筝姑娘时候的泼辣刻毒来。

她忽然朝我这边转过脸来,我心里暗说一声,来了。

“桃姑娘气宇非凡,又是头一次来参加仙会。愚姐适才都已经抛砖引玉了,桃姑娘不也亮一亮身手么?”

哦?

她是别有算计,还是只想叫我出个丑?

旁边子恒的目光投过来。

他的意思我很明白,几百年相知了,他不用说我也知道。

若是麻烦他就代为打发。

不过旁边坐的离我更近的是凤宜,他先转头问我:“你可愿意玩玩儿?”

许明鸾姑娘的脸色一下子又难看了几分。

虽然自己一个人也习惯了,可是身边有位护花使者……呃,不得不说,这感觉还真好。

不不。可不能上瘾,习惯地依赖别人,那不跟鸦片上瘾一样吗?一旦习惯了。自己的自立自强心就熄了,外壳也不知不觉就褪掉了,遇到什么事先想着靠别人来帮自己。

不行,我不是那样的人,也坚决不要做那样的人。

我缓缓站起来:“承蒙梅居士盛情邀情,我才能来看一看这么美丽的梅山胜景,如果主人家不嫌弃,让我献丑也无妨。”

我可不是受她激,这一节得先说明白。

梅霄颔首微笑:“荣幸之至。桃姑娘一定有不凡技艺,我等拭目以待。”

抚琴弄箫我是不会啦,跳舞或是唱歌,我也不大拿手。

我想了想,说:“献丑了,我没什么特别的才艺,不过给大家看看我地一点小把戏。”又转头对许明鸾说:“请许姑娘归座吧。”

许明鸾轻轻冷哼一声,她的座位不在中间的贵宾席上,不过看得出她很想留在这里并不想再回边上去。

我弹了一下手指。几条细细的晶莹蛛丝飘向空中,许明鸾露出一点不屑和厌恶,倒是退的很快,大概是怕蛛丝沾到她的身上。

这几根丝一头粘住了回廊的柱子,一端在石台旁的石花雕上。

固定住了这几根丝之后,我十指连弹,无数条晶莹的细丝飞了出去,在石雕和廊柱之间连系起来。

然后更多地不同的细丝,穿插交错。要是再来枚梭子。估计下面这些看的眼晕晕地人就更明白了。

没错。我就是在表演我的拿手绝技----织布!

先用来固定的纵丝是我自己的蛛丝。不过后来弹出来的这些颜色不一的就是我陆续收集来的别的丝线。比如野蚕丝,锦树的树皮纤维。络草地草纤维,一些细细的兽筋,还有鸟羽毛纺的线。

我相信周围的人觉得讶异的肯定不少。

人家出来,一出手都是亮眼的表演。我这个……既不多彩也不有趣,很沉闷的。

不过这些事因为我常做,所以熟极而流,盏茶时分已经织了半匹了。

我一直都只用一只手操控,然后看到织到一半的时候,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许多细白的粘丝朝水池中落去,再弹射回来时,线上粘满了细密地水珠,晶莹灿烂的象一串精致的水晶珠子。这些粘着水珠的蛛丝再织进去,水珠也就被缀在了布匹上。

然后还有其他被粘来的东西,芬芳柔嫩的花瓣,青青的细瘦的竹叶,这些都被织在布上。

整个梅山山顶都静的很,不管那些人看不看得上眼,都极专注地在看我织布。

用现代地时代算,大概二十分钟,我就织完了一幅布,半透明的布匹晶亮灿银,闪烁生光,上面还有缠枝地花朵,飘逸的竹叶,晶莹的露珠。

我一抖手,整幅布挂了起来,看过去仿佛是一张淡淡水彩的画卷。云破天开,雨过天青,一片白雾笼罩的竹林,林间生有花草,刚刚下过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让人惆怅的薄薄的雾气,花朵上竹叶上有滚动的露珠,将落未落,让人想走进画中去……去探寻一个未知的,美好的,充满神秘幻想的梦的世界。

梅霄先出声,他抚掌赞叹:“真是神乎其技,桃姑娘好手段。我想,就是天上织女,也不过如此了!”

“梅居士太过奖了,不过是平时消遣时练着玩的。”我正想说这匹布就算是份薄礼,顺便送给他时,凤宜忽然说:“嗯,那就先挂在前庭,让别人也看个清楚,等仙会过了你再收起来吧。”


(一零八) 牵到北京还是牛

那幅丝布张挂了起来,许明鸾看起来很有些不屑加不服,不过她没有说什么。又听了一首曲,忽然靠近那张丝布的一个人失声说:“这布里的景是会动的啊!”

他伸手去摸,旁边的人也跟着惊呼一声。

布上的竹林下起雨来,他伸出的手,居然被淋了一手的水。

凤宜转过头来,低声说:“你已经将水灵珠炼化了?”

“没有……”我有些迷惘,我也想不到自己的力量现在变成什么样了。因为从上次闭关后,我还没有真正测试过自己能做到哪一步。

那个人出声之后更多人挤过去看那幅布,另一个人伸手去碰触上面的花朵图案:“啊!这花瓣是软的,好香,呀!合起来了!”

“这应该是土灵珠之力了……”凤宜的声音轻的只能我一个人听到。

“真了不得……”

“这可真是造化神功啊……”

那些人再看我的目光,有的赞叹,有的则露出“原来如此”“怪不得”一类的,理所当然的神情,和刚才那种评估的,揣测的,怀疑的目光,立刻就不同了。

真是很现实啊,一切靠实力说话。有实力他们就承认你,没实力……

许明鸾地神情很复杂。我瞥了她一眼。低声问凤宜:“那位许姑娘是你们族人?我看她对你可有……”

凤宜看我一眼。那目光让我立刻乖乖闭嘴。

我赶紧告诫自己。不能得意忘形。不能蹬鼻子上脸。他语气温和是假象。不是转了性格了。千万不能和他随便。

扰扰攘攘一番。侍女们送了雪白地一盘点心上来。

“这是醉花羊脂玉。各位请品评一下。”梅霄客气地微笑。不过全场都在他这个笑容里感觉到如沐春风。

还有好东西吃。这仙会没白来。

唉,凤宜和人家是两个极端。

我看看我面前的盘子,盘子是雪白的。调羹也是,里头的点心是……

啊。我尝出来了!

是豆腐脑。

酸甜中有一股酒香,软滑地豆腐入口即溶,真是美味。

这仙会看起来真地是十分漫长,要开七天……当然,七天里面做为主人的梅霄也不会时时都在这里待着,会有人可能觉得脾气相投,有共同语言,就两个人跑到下面的湖边,亭子里,或是山石上头去单聊。也有人一直捧着酒坛不放。就守在这里,晚上就在石台后面的阁子间里歇息。

一下午过的很快,有好些人还端庄正坐,也有地已经放浪形骸,趴在石椅上,衣服下面伸出一条毛茸茸的尾巴……

凤宜问我:“要不要去后山转转?”

“不要了……我觉得这儿有趣。”

要和他两个人去后山?那我情愿在这里坐下去。就算已经开始觉得屁股痛,那我也还是觉得在这里坐着安全。

凤宜嘴角有丝意味不明地笑容:“好。既然你喜欢。那就留在这里好了。”

留在这里?

我忽然发现,场中的大多数的目光还是停在我的头上。脸上,身上……

我觉得自己的脸皮都被看的发紧了。自己站起来:“那我们去后山看看。”

凤宜和梅霄打过招呼,我们离开了座席。

我转头看看子恒,他朝我微笑点头,似乎是在赞许。

我低下头,默默的跟在凤宜身后向前走。

后山风景更胜,绿叶翠的仿佛可以淌下水下,花儿繁盛到堆叠沉重枝条不能负荷。

“这儿可真漂亮。”我由衷的说。

凤宜微微一笑,却说:“你的那根钗……”

“啊,”我急忙把钗从头上拔下来。

现在我才能好好地仔细打量它。

真的,很古朴无华的一根钗,看起来不知道有多少年月了。

“这根钗已经很多年不现于人前了。很久之前,我母亲曾经戴过它。更久之前,我族中的一位女族长也曾戴过它。不知道是哪年哪月传下来的,很有些年月了。”

“啊……”

怪不得,那些人都总是看我。

这钗等于明明白白告诉那些人,我和凤宜关系菲浅!

我站在那儿发痴,说不出话来。

这下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其实你大概是从来没想过和我在一起……认真想一想,和我在一起,也未必是一好事。”

他能这么通达理的说话,我真是意外。

“我厌恶那种目光,算计着得到我,或是从我这里得到其他的……那种目光我从小看到大,我想着,一个人一辈子不是不能过下去,如果非得有个伴儿,那个人地眼睛一定不是那种贪婪至极地眼睛。可是我找了许久,到现在才遇到一个而已。”

“啊?”不会就是说我吧?

哎哟,这种……这种煽情的言情对白不适合他,更不适合我!

我不知道我地眼睛有什么玄虚,可能是我不求上进,生活空洞,对他也没有野心贪求?

可是象我这样想法的人肯定不止一个,他……呃,怎么就单记住了我?

“我们一起,天下之大,无处不可去。我听说极西酷热之地有一种朱砂,殷红如血。还有,江南有个地方,一年要下两百天地雨,我想看看你穿大红衣服是什么样子……”

我觉得我被一个美丽的梦幻前景蛊惑着,很想踏前一步……

幸好理智还在,我这一步没迈出去。

“我们不相配,你也知道。我喜欢的人是别人。你是我的天敌。鸟是要吃虫子的。”

“我不会吃你地。”

这种时候……他地话又说的这么郑重,我却听的又觉得心酸又想发笑。

“那些人和事已经是过去。”他轻轻握住我的手,我能感觉到他的掌心很热,热地……刚好在温热与烫热之间,不过分。恰到好处。

我的体温终年都是温凉不热地。

所以当时认识李柯……一直到现在,我都怀念他怀里的温度。

我已经是蜘蛛。即使有人形,也没有人的温度。

我怀念过去的一切,我无法忘记李柯。

“我也没有忘记过我的过往,可是我还是要向前走的。你不必忘记他们,就算你向前走,不停留,也并不是背叛了过去,背叛了自己。”

是的,我永远都不可能忘记。

我泪盈于睫,把头转过去。

胸口不知道挤满了什么。酸楚难当,一起化成热流从眼眶冲出来。

我没想到凤宜也能温和的开解劝慰人,他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让我别哭,他递了块手帕给我,我捂着脸默默的蹲下身。他就站在我旁边。

虽然无声无息,但是很可靠。

这场哭痛快淋漓,眼泪似乎冲走了许多东西。我用他的手帕把脸擦干净。站起身来。凤宜站在那里,沉静地看着我。

“喂。老实说,刚才的话。不是你的真心话吧?”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看他没有以前那么可怕了,稍微和蔼了那么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他不说话,我以为他不打算说了,沿着蜿蜒的山路朝前走,他声音有点闷闷的说:“子恒劝过我。”

“啊?”我转头过快,脖子筋扭的生疼。

“他说你吃软不吃硬。”

我大概愣了,嗯,十秒钟左右!

敖子恒你这个……

这个大笨蛋!

我还以为他是这世上最靠得住的一个人呢,结果一转眼他就……把我给卖了个彻底。

好吧,我和他地交情远比不上他和凤宜地交情更久更深,所以子恒告诉他这句话,似乎也无可厚非。而且这么一句话,也不算出卖……

不过我就是觉得心里怪怪的。

子恒就这么希望,我和凤宜有结果吗?

“不用立刻就答应,我们可以慢慢来。”凤宜看来可不象是头一次温言软语,大概聪明人做什么都一通百通,虽然他以前总是冷脸对人,可是要让他摆出笑容来他一样能办到,而且一点不生硬呆板。

“我都不知道你除了冷笑嘲笑还会这样笑啊……”我突然冒出一句愚不可及地话来。说的正是我心里想地!

这也太糟糕了!心里想什么往往不能直说,比如一个女子要是问你她瘦了没有,你一定要说,看上去清减了,紧实了,仿佛是瘦了一点。绝不能说,你没有瘦呀,是你的衣服变瘦了。

凤宜居然没生气,他说:“以前没有人值得我好好的说话。”

哦----听听,傲的还是那样,尾巴快要翘上天了,一竿子把他从前几百上千年见过的人全都捅倒了。

“好了,不说这些,你慢慢想,钗就放在你那里吧,你哪天愿意戴上了,那我会很欣慰。”他指着前面说:“那里有一片迷洼,阵法虽然简单,进去了却一时也出不来。天要黑了,你还想过去吗?”

我有点犹豫,凤宜又露出常见的那种让人觉得自己被瞧不起的笑意,不过只有一下子,他可能就发觉了,然后那种笑意就收敛了,语气温和的说:“里面错综复杂,易进难出,也挺有趣。”

唉,牛牵到北京还是牛,凤凰鸟再怎么放下身段,他还是只凤凰鸟。

我握着袖子里那只钗,一心想着怎么把这个不着痕迹的,安全的还给他。


(一零九) 当我们迷失方向

从山坳里抬起头,可以清楚看到山顶那里的光亮。

就如同那里装饰着一颗光华灿灿的夜明珠一样。

“喂,你不知道怎么出去吗?”我小声抱怨。

我们困在这个迷洼里已经有多半个时辰了,凤宜一开始进来时就说了迷尘的游戏规则----不许用法力,得靠自己判断方向走出去。

可是我原以为凤宜是识途老鸟,走个小小迷洼还不是小菜一碟?

但是我们现在越转似乎离出路越远了,连路都快看不到了,到处都是野树野草,长的旺盛放肆,我严重怀疑我们是迷了路。

“算了,”我想说我们别硬撑了,还是脱身回去吧:“我……”

“不行!我不信我今天就出不去!”

嗬!他还跟这个迷宫较上劲了。

“你以前没走过?”

“梅霄肯定改了布阵,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只是五行阵套太平阵,里面的变化却是宁围阵的。现在完全不一样了。肯定是他这些年又琢磨出的新阵法。”

哦。这就难怪了。怨不得我也看不出什么头绪来。

要只是简单地两个阵法相套。那一点儿不难。再弄点儿什么树障之类地也简单。但是中间地变化又是不同地。这就有点磨人了。要知道这种阵法相套。产生地效果绝不是一加一等于二。而是成倍地乘方翻倍。

好比说。一个阵是五般变化。另一个阵是八种变化。那么两种阵法套合起来。不是十三种变化。而是超过四十种地变化。排列组合已经让人头痛。更讨厌地是两种新生成地变化还会再转化。我地盘丝洞就想过要弄个复杂点地防御。不过凭我那点可怜地脑容量和阵法知识底子。能折腾出个完整地基本地土石阵就不错了。

好吧。凤宜愿意折腾就折腾。

我闷声不吭地跟在他后面。

又转了两个弯子。又找着了路。但是我深知道。找着路不代表这条路就是生路。很有可能还是条岔路。

“坐下歇会儿吧。”不用法力纯耗体力,蜘蛛无论如何耗不过凤凰鸟的。我在路旁一块平平地石头上坐下来。凤宜回头看我,我很无辜的看他。

不能因为他赌气,我就跟着走断了脚吧。

他倒没说什么,只是仔细的看了我两眼,突然冒出一句:“其实你长的……也算平头正脸。眼睛挺圆的。”

我……

我真想一头撞树上晕过去。

他这么一本正经的,好象在夸人似的,可我听着怎么就这么不是个味儿呢。

这人肯定很少夸人地!

我从怀里摸出那个他送我的葫芦,然后再从葫芦里掏出茶壶,茶杯,茶壶里的茶水还是温热的,甭管味道怎么样。反正能解渴。我递了一杯给他。他接过去,还看我的葫芦。

“嗯,这个还是你送我的呢,可惜配不上个嘴儿。”我比划着跟他说:“上次我找了个竹棉塞子想试着看能不能塞住这口,结果一填就掉进葫芦肚里去了。”

“这葫芦不是人间的东西,你配那些是没用地。”

“哦?”我把葫芦左看右看摆弄一下:“难不得这还是一样仙家宝贝?”西游里头不就说太上老君还是太白金星地,也种过葫芦么?他的童儿还摘了葫芦,装了孙悟空在里头。

凤宜只是一笑:“你倒猜的准。”

“啊?真是的?”

我对这葫芦顿时肃然起敬。

怎么说人家也是天上的东西啊!

“不过看起来应该是个没怎么长成就被撷掉的。又没了塞了。算不得什么宝物了。”凤宜说:“你一直带着的?”

“是啊。”我啊完了才觉得……他这句话问的好象有点问题,我回答地又太过爽快。偷看一眼凤宜地表情。虽然他还是有点傲气的脸,可是眼角地感觉让人觉得他的心情似乎不错。“没塞子也凑和用了。”我说:“反正装地都是些零碎东西。水啦,吃的喝的啦,我还在里头装了铺盖卷儿呢。”我大着胆子和他开了句玩笑:“要是咱们到半夜还走不出去,我带的铺盖卷倒是可以派上用场了。”

我这话有点笑话他的意思,不过凤宜并没生气,反而认真的反问我:“你带了几套铺盖?”

“一套啊。”

凤宜呵呵一笑,站起身来:“走吧。”

笑什么啊……

我把茶壶茶杯收回去放在葫芦里,站起身来----啊!

这只骚包鸟!他那话什么意思嘛!

一套铺盖,一套铺盖,一套一套一套一套……

我的脸一下子变的烫热,也不知道是臊的还是气的,反正热的厉害,我都怀疑再热一点都能看到我的头顶冒烟了!

我这次是真的不出声了,说我气量狭小也好,恼羞成怒也好,反正我就是不和他说话。

结果到了半夜----我们真的还没有走出去。

而且现在看出去的景致又已经不同了,一片莽莽荒野,往哪里看都是一片黑暗,按说我们还在山洼里,看山顶那仙会聚集之所的方向应该还是会看到光的。

可是现在我们什么都看不见,头顶的天空仿佛笼罩着一层阴云,连个星星月亮什么的也找不着。

得,看来我们真得走夜路了,要不然,就要用到我的铺盖卷了!

我走的两脚酸痛,凤宜忽然停了下来:“你累了吧?”

“哦,还好……”

我一直没有偷用法力,所以的确是疲倦的很了。

“那就回去吧。”

“咦?你不……”他不赌气了?刚才还说不用法力的。

“回去休息吧。”

我没再说什么。

他是不是……看到我累的不堪了,所以才放弃了继续探索的打算?

“好。”

要脱离这迷宫方法极多地,可以纵身飞出去。可以用遁咒之类的。凤宜指点我:“你的土灵珠呢?在这种时候是特别有用处的,不妨一试。”

“啊?土灵珠还有这个用途?”

“不错。不管他这阵法如何变化,我们还是脚踏在地上的,只要有土壤,有地气地脉。你地土灵珠就可以让我们瞬息间遁离这里。”

“哇哦,这真是好宝贝。来试试。”

凤宜伸过手来,大大方方的握住我的一只手。

呃……

我看他一眼,好吧,既然要用我的珠子出去,那他要拉住我也很应该,要不然我凭珠子出去了把他一个人甩下。也不太好。再说珠子还是他送我的呢。

我手掌虚拢,一颗土黄的珠子缓缓从掌心浮了出来。凤宜示意我该如何操纵。

我三指微屈,做了个凤宜教我的手势。

土灵珠幽幽发光,我果然觉得脚下地感觉不同,唔,怎么形容呢……

就象你站在汽车上,其实汽车的底盘相对你的脚来说没动。可是汽车下的土地却在飞速的被抛远一样。

我现在的感觉就是这样。我们脚下的这一小块地方没有动,但是这一块土底下地地一切却在移动,周围的景物扭曲快速变化着。

凤宜的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轻轻的搭在我的腰上。

呃……

他的手势可真轻啊。

我僵立在那里不动,眼前就是他的胸口。

凤宜比我高,这是当然的。所以我地眼睛平视地话看着的就是他地胸口了。

他今天的衣饰也不华丽,身上有一股隐约地……淡雅的香气。

说不上来是什么香气,总之。很好闻……

那只搭在腰上的手缓缓收紧。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够僵了,没想到还会比刚才更僵硬。

他的手在动。我一动不动。

不过……

不过……

不知道怎么的,我的脸就贴到他的胸前了。

柔软的布料触到脸上。我觉得那布料挺凉。

不不,不是布料凉,是我的脸……

太烫啦!

烫的都要烧起来了。

他他他,人家说什么君子不欺暗室!他却趁着天黑搞小动作!

果然这只鸟不是君子!

脚底微微一震,那种移动停止了。

我还僵着不动,脸贴在他胸前,可以听到他的心在跳。

一下一下的,很沉稳。

“三八。”他的声音很低。

“……”我觉得我的头顶肯定冒烟了!

我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我脉管里流动的肯定不是血而是猛火油!

他他他,他还想干嘛?他不会是……不会是……还想更进一步吧?

那我,我是不是要坚决的推开他,或是象小说的女主角一样响亮的给他个耳光以示自己贞烈?还是……

他低声说:“千蛛网。”

我本能反应就是立刻捏起手指,护身的蛛丝网无声无息的弹了出来,眼前掠过一片灰银,蛛网已经环在身周,将我和他一起护住。

防护撑起来了,我才回过神。

我刚才还以为他要……可是,他怎么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来?

我本能的警惕的环顾四周。四下里昏暗一片,以我的眼力也只能勉强看出数尺的距离,这里似乎还是一片荒野,没有人声,没有……

这里安静的很,连风声似乎都听不到。

我也压低了声音问他:“怎么了?”

“这里不是梅山。”

呃?糟糕,难道是我第一次使用土灵珠不得其法,使我们偏离了原该有的方向?

这么一想我有些心虚,不过凤宜的下一句话却是:“此处也不是人间。”

啊?


(一一零) 满眼是群魔乱舞

“啊?这怎么回事?”

凤宜低声说:“我猜着,是梅霄乱套阵法套出来的祸,用土灵珠脱身离开迷洼,应该是到离迷洼最近的一个出口或入口。你的法力稳定充沛,土灵珠更加不可能出这种差错,所以这应该是梅霄修改迷洼的阵法时,无意中接连了另一个世间。”

“啊?”我除了啊啊啊就发不出别的音节来了。

这……

好吧,我知道我从人变蜘蛛本身就是一件穿越加修真,玄幻的不得了事,这个玄幻里头再出现穿越……

好吧,我还是没有凤宜镇定。

有什么东西撞到我的护身网上,不用我动手,一根粘丝弹出去再缩回来,丝头上粘着一只翅子在不停的扑扇的飞虫。

借着我的千蛛网的萤光,我能看到这虫子是淡绿色的,有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这种虫子……

“这是草魃。”凤宜一抬手,那虫子身上迅速漫起一道亮火,然后连灰都没剩下,就化成了乌有。

“草魃?”我愣了。

这不是我在书上看到过地。魔域才有地飞虫么?这种虫子在魔域就是草里生草里长。大概和我们人世间地普通小飞虫差不多普遍常见。

“我们这是到了魔域?”

不是吧……

中奖也不带这么灵地啊!

魔域明明就是个独立地。封闭地。与人间完全隔绝地不同空间啊。有想入魔地想屠魔地穷极一生也进不去。我们这怎么……随便一转就进来了?

“那。我们快离开这儿吧?”

“魔域有这么好出?那世间早群魔乱舞了。”凤宜轻声说:“你看看你地土灵珠还能不能用?”

土灵珠光芒仍在,可是。却不能再带我们移动。

“魔域封印无数,有他们自己封的,还有当时的仙人神将封的,别说是你我这样份量的,就算是虫子想飞出去也难。”

我闻着这里地空气味道都不大对。一股腐朽的不,不新鲜的味道,就象……

对,就象上辈子的下水道口会冒出来地那种味道。

“那怎么办?”我一下子懵了。

“看起来梅霄这迷阵……”凤宜只说了这么半句就不说了。看了看我,微微皱起眉头:“这有什么值得害怕的?你我都是修道之人。再说,就算到了这魔域,就算现在的魔道之主来了,难道我们两个还会对付不了?”

“呃……也是啊……”

我一着急就乱了方寸,一点儿没想到凤宜可是个重量级的大腕,而我自己也应该不是泛泛之辈。

不过我还是反驳他:“你又知道人家魔域没高手了?轻敌是失败的开端,可大意不得。再说到了人家地盘上。未战先输三分。人家地域熟,要是再出什么鬼点子啊,下毒啊……”

凤宜似笑非笑的瞅我一眼。我才想起他是凤凰嘛,什么毒都不怕的。

至于我自己,我下毒虽然在魔域不知道怎么样,可是在我们那修炼的妖精队伍里,也能排个前三名了。对了,有了这些灵珠之后,估计得排第一。

这样我还怕别人给我下毒……呃,主要是我地胆子生长跟不上功力的增长。一时露怯。

这么一想我也渐渐定了神。不再觉得惶恐。

“那我们怎么找回去的路?还是在魔域打探一下?说起来我也隐约听说现在世间不太平,魔域似乎有什么动作。”

“虽然不急着回去……”凤宜看看我:“不过倒是要乔装改扮一下。虽然不怕。可是麻烦多了也是烦扰。”

于是我换了一身黑色地裙衫,头发梳了个极奇怪的歪髻。这倒不是我想别出心裁让自己更妖异些。主要是我梳头技巧不怎么样,不过凤宜见了倒说不错,让我不必再整理,从道旁摘了一朵血红血红的巴掌大的奇花给我插在鬓边。

“这是什么花?”

“赤火花。”

凤宜自己也改装了,不知道他是怎么把衣裳变了这样的,肩膀上带一块黑色甲片,腰间是尖剌突棱的腰带,头发披下一半来散在脸颊旁。

哦噢……

我光知道华衣美服的凤宜美,可是不知道他一改装成这样,居然充满一种……呃,怎么说呢?言情小说里怎么形容?危险的魅力?死神般地邪异?反正我是不会形容。不过真地,别有一番风情……那啥,比危襟正装的倒更要吸引人了。怪不得常言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啊。这男人坏起来,还真挺俊地……

不过我没看几眼,凤宜就把面貌也改变了,看起来脸庞变方了,眉眼变的……黯淡不起眼了,勒额似乎是条兽尾,颊上多了条疤,皮肤也变地半黑不黄。

即使如此,仍然挺英武的,一点不难看。

天渐渐亮起来,我看着周围的花树,好象连这些都和人间不大一样。树身长的形态怪异,草叶是一种紫黑的颜色,就象凝固的血。

“魔域这里的生态……我是说,草木花树都这么怪异么?”

“这里多半以前也不是这样的,只是魔域难见阳光,又多毒瘴……还有别的复杂的缘故,所以这些草木才渐渐长成了这样吧。”

“哦……”

我们赶路没用什么独门身法,凤宜的飞行之术更加没有亮出来,不过一般的草上飞这等功夫都是修炼的入门功夫,连个路都没法儿赶,那还修炼个鬼啊。

大概一顿饭的时间,看到前面隐约的有城镇的样子了。我们没有冒然靠近,先守在一边看着,果然有打这里经过的。我远远看着有过来地的。只是还看不清是人是妖是魔是怪。

过来的三个人,看起来都是人的样子,只是一身魔气。而且其中一个面目肥肿,眼睛鼻子嘴唇全挤的移了位,头上无发。两耳奇小,怎么看也不象个人。

“那……是人吗?”

他们从我们身前经过,走远了之后,我低声问凤宜:“虽然是一身上下地魔气。可是……”

“是人。”凤宜挥手解除我们身上的隐身:“他们刚才说的两句话,你有听明白吗?”

我老老实实摇头:“没明白。”

“我倒是听过几次,那还是许久之前了,凑和着也能说个两句的,等下进了城,你不要出声。”

“好。”

一切听他地就是了,反正他比我要聪明,见识又多。

一路上我见了不少奇怪的东西。鸟长的也奇怪的很,对凤宜当然也没有什么恭敬的表示。要说人间的鸟见了凤宜,就算没开灵窍的麻雀。也会立刻降到地上。这是它们血脉中的本能,见了本族地王者一定会有如此表现。可是这里鸟就不是。

估计这些在魔域生存繁衍下来的人,不能再算是……正常人了吧?

那魔化了的鸟,也就不能再算是鸟?

我想不明白,于是也不再为难自己。

这种问题复杂地很,绝对不是我能想明白的。

我们进了城,我微微垂着头,眼角的余光四下扫视。

这里街上来来往往的倒也……大多数都是人模人样。但是奇形怪状的也不少。简直象是一场化妆大游行,尤其是那个提着血淋淋的不知道是什么肉的。那家伙居然长了两只蝙蝠大翅膀。

而且我和凤宜的装束打扮在这里看起来也不显地突兀,那些人有披兽皮地。有插鸟毛的,还有光闪闪地一身缀满金叶片的,更有人腰带全是碎骨节串地,我怎么看着那不象兽骨……

我在心里默默腹诽,我们还是快找路回去吧,这个魔域看来一点都不适事观光游赏,看的听的都让我觉得身上直发毛。

凤宜到了一家店铺门口,拉着我的手一起走进去。

这是什么铺子?不知道魔域这里通行什么钱?

凤宜摸了个什么东西放在那柜案上,然后叽里咕噜的说了几句话,其实我大略能听懂一些字,只是连起来就有点困难,用字其实和我们平时说话的用字发音差距不是太大,但是语调太古怪了……

柜里那人懒洋洋站起来,他长的精瘦,脸瘦的只见皮和骨头,再加上一把瘦胡子,活象只老山羊似的。

我运注目力看他一眼,嘿,这就是只老山羊精嘛。道行不深,大概不到二百年吧。

老山羊精收了凤宜的那个看起来象个佩饰的东西去,然后拿了些钱出来。

呃,原来这是个当铺啊?

和人间的当铺不太一样,我刚才倒是认不出来。

我们出了当铺,我问:“接下去,怎么办?”

“先找个地方住下来,慢慢打探一下情形。”凤宜看我一眼:“有我在,你不用担心。”

“我知道。”我不担心。

真的,因为有他在。

所以即使到了这么一个危机四伏的,我连语言都不通的地方,我也不觉得害怕。

我们在城里找了一家店住下,这家客栈真正奇怪,是埋在地下的。我们从石洞门进来,沿着道石梯向下走,下面倒显的很开阔。我打量完了店小二再打量那掌柜。

我,怪不得这客栈是地洞,原来掌柜就是个地鼠精。

我想起自家的灰大毛来,他也喜欢居洞,不过我们住的不是地洞而是山洞。

这倒让我有了几分亲切。


(一一一) 喝着小酒看电影

别看这里是地洞客栈,生意还蛮不错,我们要了相连的两间房,据老鼠店小二说,这还是最后两间连一起的房间了,其他就剩下零星两三间偏屋耳房。

等他一起,我抬手撑起千蛛网,小声对凤宜说:“我们干嘛还住下?”

我们正应该赶紧找路回梅山或是回盘丝洞去啊,凤宜居然不紧不忙,他以为我们是来魔界三日游的吗?

“你知道往哪里去找门路回去?”

“我是不知道,可是你应该知道呀。”

千蛛网可以隔断我们说话的声音,站在网外头,就算把耳朵伸的再长也听不见我们的声音。

笑话,我的天蛛地网要是连点声音都隔不住,真白瞎我这么多年的琢磨了。

“我是知道,不过既然来了,不打探打探就回去么?”

凤宜笑笑,他现在的笑容没以前那么绝丽,可也挺俊秀的,甚至……有点憨厚的感觉。

错觉,这肯定是错觉,憨厚这个词儿再过千八百年也不可能和凤宜扯得上关系啊。

他这个易容改扮改的倒是很……咳,很具创意。

“先不说了。你肚子饿不饿?”

“不吃也没事啊。”

“得做做样子。不然引人疑窦。”

哦。这倒也是。

我们去大堂。好吧。这里地大堂也是个地下地大堂。稍宽敞。摆着七八张桌子。我对魔域吃什么也有点好奇。不过端上来地也是差不多地饭食。菜蔬我尝了一口。味道有些发苦。在凤宜地示意下。我没把菜咽下去悄悄吐了。然后端上来地一盘说是兔肉地我也没敢动。倒是酒凤宜示意我喝一点无妨。

酒味很劣。我闻了闻。又舔了舔。就皱起眉头来不去碰了。

听着大堂里有人吃饭的时候闲聊,这个地方应该是个不大地小镇,这里的人说的也无非是些很普通的见闻,不过对我来说可就不普通了。比如这里地雨是有害的,淋多了可能就会生重病。

另一桌的人似乎是干些贩货的买卖,正在讨论尤兰织布和胡丝布的价钱。我听的很仔细。那个嗓门儿亮地嘴巴长的好大啊……我看那张嘴简直可以塞进整颗足球进去!另一个却是暴凸眼珠,而且那眼珠似乎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

真是不看不知道啊一看吓一跳。

“魔域和我原来想象的,不太一样……”

“你原来想的是什么样?”

我们关起门来,撑起蛛网说话。

“嗯,暗无天日啦……”这一点基本相符,这里太阳是极少,天是灰蒙蒙的。

“魔怪遍地啊……”这个……呃,虽然那些人长的很魔怪。但其实不怎么具有杀伤力。

“血流成海啊……”这个我知道我是有点想岔了。西游记里那些妖寨妖洞的也没有成为血池尸山啊。

反正。就是很妖很魔啦。

现在看起来居然……也挺太平的,不能不叫我惊讶。

从刚才我们听来地一些信息判断。这里是无政府主义,各地有不同地势力割据着。某某大王占着一块地盘,某某灵妖又占着另一块地盘,下面的这些村村寨寨镇里地人啊什么的,都算是这个妖王地……呃,佃户?

我知道这个比喻不好,不过,我目前能想到的最恰当的就是这个了。

这些讨生活的小妖小怪,还有半人不人的……人们,要供奉头顶的妖王,就比如刚才那个地鼠老板,他就在算账,他居然还会用算盘!一边算一边念叨着这个月的供奉足够了。

这个,真的很象财主和佃户的关系啊。

这一带最大的妖王似乎是叫什么巨力大王的,听名号就知道肯定是拥有很大很恐怖的力气。另一条消息就是离此不远的另一个梨洞之主要成亲了,所以梨洞的喽们到处搜罗贺礼,那那个大嘴巴的人就在和那个暴凸眼商量要不要贩一批好布去梨洞转卖。

我托着腮,我可没想到魔域……其实真的没有想象中那么恐怖。

凤宜手在墙上抹了两下,桌上烛火映照在墙壁上,墙一瞬间显现出凤宜想看的,附近的情景来。

呵,真象看电影。

我掏出一个抱枕倚着,靠在床头看。结果凤宜老实不客气也在我旁边坐了下来,伸手问我讨要:“拿来。”

“什么?”

“你肯定不止带了一个垫子。”

他居然会对我的垫子感兴趣?

我一边奇怪,一边又掏出一个抱枕来给他,他也学我的样子垫在身后,就坐我旁边,和我一起看墙壁。

外面的天还没全黑,街上的情景可以看的很清楚,真的很象在看电影----不过是无声的。

嘿,要是再有可乐奶茶和爆米花来就着,那就更象是坐在电影院里了。

“看起来很象人间的普通的城镇嘛。”

虽然没有可乐和奶茶,不过我的葫芦里还有些猴儿酒,拿出来一瓶给凤宜,一瓶自己喝。还有小果脯什么的。

“白天是看不出什么来的。”

“哦,也对。”

群魔乱舞自然要趁晚上了。

好在天很快黑了下来。凤宜这个窥术还可以挪动角度,正好在一个十字的街口,看的范围不小,又十分清晰。街上的人行色匆匆,似乎都赶着归巢回家,很快街上就变的空旷冷清起来了。

“啊。那是什么?”

忽然有几道萤光掠过空中,去势极快有如流星,我都没看清那是什么东西,那光点就消失不见了。

“那也是草魃的一种。不过它晚上是会发光地。”

“啊,那不跟萤火虫一样?”

“差不多吧。”

有打着灯笼的两个女子袅袅婷婷的走过。一个穿着红裙,露着雪白的肩膀和半截酥胸,另一个穿着紫衫,可是裙子两边开衩。行走间雪白地长腿若隐若现,她们都极风骚,虽然相貌看起来不怎么……

我瞥一眼凤宜,他看的很认真。

他到底是为了多打探魔界地情形,还是在看那两个女人露出来的肌肤啊……

呃,我想多了。凤宜什么样的天姿国色没见过,哪会在乎这样的……这样妖妖娆娆不上台面儿地小妖女。

“那个,她们是……”我觉得喉咙有点涩,干巴巴的问。其实不是我想问这个浅白之极的问题,而是,屋里挺静的,我和凤宜,离的又有点太近了……

反正。屋里的气氛似乎有点微妙地变化。

以前我和凤宜在一起时。也总是尴尬的沉默。现在呢,嗯。虽然也还是沉默,可是与之前那种尴尬紧张不一样……

反正我不会形容。虽然现在也觉得尴尬紧张,但就是和以前不同。

嗯,比以前……暧昧……

对,就是暧昧。

从凤宜求过亲之后,反正我和他之间就有点不一样了。多少,总会觉得不好意思的。就算拼命告诉自己不要往那方面多想,可是思绪又不是套上辔头的马,随你指挥的要走就走要停就停。

凤宜看我一眼,目光里明明白白的写着“你很白痴”,其实我当然也知道,天黑出来,打着红灯笼,又穿成那样的女子,还能是干吗的?纯粹是没话找话说多此一问。

“那个,呵呵,喝酒。”我干笑着,举着自己地酒瓶和他碰了一下:“猴儿酒味儿就是香醇。”

凤宜把目光收回去,勉强点头赞同我:“是不错。”

那两个女子过去不久,又有一队人马过来,看起来起码二十骑左右,他们走地并不太快,但是一种凝重的威势。

我睁大眼仔细看,全部地人都是一袭黑衣,脸罩黑色甲壳似的面具。他们没人乱动,直挺挺地骑在马背上,从街口经过,不但他们的动作僵硬整齐,连马蹄抬起落下的频率动作都完全一致,要是这窥术还能听到声音,这二十来匹马,肯定发出的却是整整而单调的一匹马的蹄音。

等他们走远,我明知道不可能会被听到,还是小小的松口气,慨叹一声:“刚才过去的那队人马好严整啊。”

“嗯。”

我听到一点别的动静,一转头,有只飞蛾不知道从哪儿飞过来,冲着桌上的烛火扑上去,一下子就被烧到了,然后跌在桌上。

看到蛾子让我突然想起……三七。

她,还有七心蛾。

我过去捏起来,桌上那蛾子已经死了,这并不是一只七心蛾。

三七怎么和七心蛾扯上了关系呢?她现在又在什么地方呢?

“不早了,你歇息吧。”

“嗯?”

凤宜虽然说着这话,可是并没有要离开我屋里的意思。

我们明明订了两间房啊,难道他不……不打算回隔壁自己那屋去?

凤宜站起身来,把床让给了我,自己却盘膝坐在椅中,两手握诀,闭起了眼。

他就这么坦然的开始打坐了!

我坐到床边,要说……凤宜肯定不会非礼我,这我能确信。不过,和他孤蛛寡鸟共处一室,又是晚上……

这个……这让我怎么能在他的面前坦然的躺下去睡觉啊?

算了,我也打坐吧,反正打坐也挺好的……

我刚盘起膝来,无意中又抬眼看了一眼对面墙上。

凤宜施的窥术正在渐渐消去,街景变的淡淡的只有一点影子。

就这时候,我眼前恍惚了一下。不,不是我恍惚,是那那墙上的影子忽闪了一下,似乎突然闪过去什么黑黝黝的东西。

房间里透气不畅,显的沉闷死寂,我心里不安的很,虽然腿盘起来了,可是心却定不下来。

看一眼对面的凤宜,他面容沉静,呼吸匀细,整个人稳如山岳磐石。看了他几眼,我心里的不安似乎也少了一些,闭起了眼,开始运功。

然而我刚闭上眼,耳边就传来异动之声!


(一一二) 魔域见闻录之一

我一下子跳起身来,凤宜睁开眼,说:“你待在屋里,布起网,我去看看。”

“我和你一起。”

他看我一眼:“我不会拖累你的。”

我们刚才吃饭的间隙我偷空出去了一下,他没问我干嘛去,八成是以为我去方便了,其实我又没干好事……

上次在梅山下缠丝是无意,这次我是有意的。

我们出了门,对面土墙上用来照明的油脂火把似乎比我们进去时显的光芒黯淡了些。

刚才声音很快,象是什么东西被撞倒扑倒……不过,奇怪的不是那重物倒地的声音,而是就发生在这地下客栈里面的另外的声音。

那是一股奇怪的声音,象是风声……不,不象是风声。那种隐约的,嗡鸣的声音……象是一群长翅膀的什么的什么东西集在一起。

我和凤宜飞快的对望一眼,同时想起了起来!

我的蛛网朝外一荡,走廊的拐角处忽然冲出一群黑压压的东西,纷纷的撞到我的网上,银色丝网被撞的起荡起伏,仿佛飓风欲起的海面一样涌动着。

一根丝弹出去又缩了回来,那头捆着的,赫然是一只七心蛾!

我现在都快得蛾子恐惧症了。一看那蛾子黑身烂翅尖头地样子。就本能地打个哆嗦。

“放它们过去。”

“哦?”

我虽然不解。不过听凤宜地准没错。蛛网一弹。那些蛾子纷纷被弹开。然后蛛网鼓起一阵风。刮着那些蛾子掠过我们身旁。它们倒没有再倒转回头来找麻烦。直接扑向走廊那头去了。那只被我地蛛丝捆了地蛾子在走廊里乱扑棱了一阵。好象翅膀受了些损伤。不过也勉强跟上蛾群一起飞走了。

“那些蛾子……”

“先回屋。”

我把门扣上,又下一层封制,才转过头来。

“难道……是三七她……”我觉得自己心跳的极快。

凤宜没回答我,只说:“这些蛾子并不进屋……若待在屋中关紧门窗就不会有事。”

重要的不是这个啊,而是三七是不是就在这里,这些蛾子与她是不是有关系。

三七她,她真的是魔域一员么?还是因为什么缘故而堕入魔道呢?

我心里乱糟糟地。可是凤宜却根本不理会我的欲言又止,只说:“别乱管闲事,睡吧。”

“什么?”

“七心蛾本来在魔域就常见,虽然现在这一群大了些,不过也没有什么。”

可他的表情明明就是有些什么啊!

我瞪起眼,可是凤宜已经又盘起膝来,闭上了眼。

这让我怎么能睡得着啊!这事……这事……

唉,可是这事我又能做什么呢?

如果三七真在这里。那我,能杀她吗?

我看看自己的手,苦笑。

我知道我下不了那个手的。

我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颓然躺下。

有时候觉得自己已经很厉害了,可是下一刻马上会被现实打击到。

其实……

其实日子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的过去,功力增长的,还没有沧桑多。

我翻来覆去,有些不安。又觉得凄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昏昏睡去。

屋里不怎么透气。可以闻到一股淡淡的,似乎是草叶地清香……

唔,是凤宜身上的味道吧?很好闻……

第二天一早,客栈里依旧人来人往太平无事,看起来那些七心蛾夜里来盘转一圈,并没有任何影响,这里的人都司空见惯不以为怪。不过这里的蛾子并不象我们见过的蛾子那样见了血肉就没命的狂扑,还是有不同的。

来送热水的鼠小二拿了凤宜给地打赏,还笑眯眯的问我们夜里睡的好不好。

我做漫不经心状抱怨:“夜里蛾子好多。”

鼠小二嘿嘿笑。说:“姑娘别抱怨。我们这里还算少的呢。也不知道今年怎么回事,这蛾子特别多起来了。而且以前光叮畜兽吸血,现在都敢扑人了。昨天又从天窗撞下来一群。不过只要紧闭门窗那是没事的。”

我很想捉只蛾子来探查究竟,不过凤宜一副不想多惹是非的样子,我也只能乖乖的跟从他。

我们继续上路,他咐咐客栈的掌柜那地鼠精代买了两只奇怪地动物代步。看起来应该是马,可是马没有这么狰狞丑恶,头上长角,四蹄坚如铁石,跑的也极快。

我在这里连方向都没有,感觉特别不适应。

出了城,荒野里奇形怪状地草树更多。

单调的马蹄声让人觉得挺沉闷的。

我脑子里一直挺怪的,从凤宜想到子恒,从三六想到三七,还有灰大毛,我盘丝洞里的大大小小老老少少,不知道他们现在都怎么样了。这个奇怪的魔域到底怎么样才能离开?

“昨天那蛾子的事,为什么不让我继续打探呢?还有,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呢?你不会把我领到什么奇怪地方去吧……”我还是忍不住问他:“你倒是说话……”

“闭嘴。”他干脆俐落的丢给我两个字。

我瞪他一眼,这人还说要跟我成亲?看他一副高高在上的面孔,我们这相处模式明明就是主人和跟班嘛!

我也闷不吭声了。天上看起来有一点太阳光,凤宜又说:“我地意思是……你不要没话找话说。有些事,就是我解释了你也听不明白。”

他这两句其实还是解释了啊……

我转过脸去偷笑,不过我还是另起了话题:“这骑地这叫什么?”

“野马。”

“胡说,野马也不能长这么丑啊。”

那只动物不知道是不是知道我在说它丑,不满地打个了响鼻。

凤宜淡淡的说:“魔域地野马就是这么丑。”

前面地道路被两座山崖夹着,正确的说。这条路应该是从这山中穿过去,硬生生的把山分做了两截。

凤宜指着山坡上的树,告诉我那是什么树,又指着路边的草,跟我讲那是什么草。明明我没有问,他……唔,好吧,他主动说。那我就听着好了。

草间也有飞虫飞蛾,飞的很低,盘旋往复,我看到蛾子就先紧张一下,然后等发现不是七心蛾而是普通蛾子,我们早已经驰远了。

“你说,梅山的人现在有没有发现咱们丢了,是不是会到处寻找?”

“只怕不易。”凤宜说:“仙会要开七日。这期间会躲起来寻清静不让外人打扰的也不少。他们只怕也会觉得我们是躲在哪里玩耍散心了。”

“唉,”我叹口气:“早知道不进那迷洼了……现在迷路到这么个地方来。其实我对魔域也不好奇,到底不是自己地地方,行走坐卧都不安心。我想家了,我想回盘丝洞去。”

凤宜沉默了一会儿,说:“会回去的,很快。”顿了一下,又说:“有我在。不用怕。”

我们走到山口那里,路很狭窄。只能放慢速度,凤宜示意我先过。

我看看左右,我驱着这很丑的野马朝前,忽然跳出几个黑影来,拦在我的马前头。

“呔!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

我目瞪口呆。

这……魔域有强匪这我不奇怪,刚才我们就察觉这里有人埋伏在这儿。我受不了的是这些强匪居然喊的口号和人间的强匪一样!这算什么?职业特色?

凤宜也愣了下,看我一眼。

我忍着笑,听他们把口号念完:“留下买路财!”

我说:“财是没有的。你们要待如何?”

“没财?没财就要命!”那个领头地长着一张山猪脸。穿着一身儿黑,头上还扎着黑头巾。怪不得我刚才看见的是几条黑影呢!这……这全黑的装束,应该是叫夜行衣吧?现在是大白天。有必要穿着全黑的一身儿出现么?难道他觉得这黑色在白天也能成功的隐蔽他们的身形?还是他们觉得这样才符合山匪的身份?我的上下打量显然惹毛了这山猪脸,他挥着大锤就砸了过来!

我一脚伸过去,把他踢地嗷嗷嚎叫着朝后跌飞出几丈,然后重重的撞在一棵树上。砰地一声响,那棵树被撞的剧烈摇晃,掉下许多叶子来。

剩下的几个小喽罗互相看看,一副呆状好象反应不过来似的。我哈哈笑着,飘带左右两下把他们全挥开,策马过了山。

凤宜虽然没说话,可是看起来他的心情也不错。

看来那几个不知道是妖怪还是什么的家伙很是娱乐了他一把,倒让我沉郁了一上午的心情变的好多了。

中午我们停在一条溪边,让那马喝水,我也从葫芦里拿了自己带的水递给凤宜。他摇摇头,坐在一块石头上不知道想什么。我喝了水,吃了两块儿百果饼。虽然太阳看不到,不过身上能感觉到一点暖意。

凤宜看我几眼,忽然朝伸过手来。我一僵,却见他只是从我鬓边摘下一片草叶来,温和地说:“头发梳一梳吧,都颠散了。”

“哦。”

我脸有点热,找出梳子来把头发梳了几下,辫了起来。我还是不习惯顶着那奇怪地失败的发髻,象个破鸟窝一样。辫子编好,系上发带。

唔,发带还是凤宜给我地那条呢。

一转头,却看到凤宜正看着我。

他看的大大方方,虽然没有出声,不过目光平和,神情闲适,看起来很是放松。

我倒有点儿不好意思:“看什么啊。”

凤宜一笑,指了指我身后。

我转过头,看到一条黑影飞快地藏到树后头。

这不是……刚才被我踢飞的那个山猪脸么?他还偷偷跟着我们做什么?

我探询的看着凤宜,他说:“不用理会。”


(一一三) 魔域见闻录之二

我们上马再走,这次我留了心。那家伙果然一路跟着,跑的直喘粗气,根本不用特别留心就能发觉他跟在我们后头。赶了一阵路,凤宜示意我加快马速,后头那个山猪脸被渐渐甩远,可是等我们慢下来没一会儿,他又跟上来了。

我兜马转过头,远远朝他吆喝:“喂,你别再跟着!小心我把你的猪脑袋砍下来!”

“女……女大王!我……我没恶意!”山猪脸上气不接下气的说:“我,我有话要说……有话要说!”

我倒好奇了,他想说什么?

我们一慢,山猪脸儿就赶上了来,离我还有一丈远,扑通就跪倒在尘土里:“女大王!我诚心投奔,请你收下我吧!我力气大,打杂跑腿儿什么都能干,保证不会给你拖后腿的!”

啥?

我本能的转头去看凤宜,这人却嘴角噙笑,看看我又看看那个山猪脸,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很好笑吗?

真是……

我自己可是觉得哭笑不得。

“那个。我不是什么女大王。我们有要紧事要赶路。我也不缺什么手下。你走吧。”

结果。果然对某些人。不。某些猪。是不能给好脸色地。你稍微松一松。他就会顺竿爬。

我觉得脚趾痒……真想再一脚踢出去啊。

结果凤宜居然来了一句:“你能发誓忠诚么?”

山猪脸大喜过望。点头如鸡啄米:“能!能!我这就发个誓!魔天在上。九狱在下。我朱英雄……”

我实在忍不住,转过脸哧哧的笑出声来。

这个家伙的耍宝程度和灰大毛有一拼,两个要是遇上了站一起,倒堪称兄弟!

“行了行了,你到底是缺钱。还是少吃的?还是谁逼的你走投无路?”

他愣愣的跪在那儿,山猪脸上有一种很傻很天真的表情。

“你站起来说吧。我们不能留下你,不过你可以把你难处说一说,兴许……我能帮上你点忙。”

山猪脸忽然嗷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声音响地象打雷。

他一边哭一边说。原来他和他那几个小兄弟也算是走投无路了。套句周星星版的唐伯虎名言,本来也是有屋又有田,生活乐无边的,结果来了个虎精,把他们住的地方给抢了去了,还差点儿把他们几个吃掉,他们没办法,只能四处流浪。饥一顿饱一顿,修炼也没有进益,反而因为受了伤无法好好休养,功力比以前还不如。这还是头一次出来打劫,结果反而被打的七零八落。我们走了,他们几个一商量,反正也没有活路,要是能找个靠山,有口饭吃不整天担惊受怕地就行了。

我看看凤宜。

老实说,这个山猪脸,和当初我遇到灰大毛时真是太象了。灰大毛也是如此,没有地方可去。赖在桃花观门口哭啊哭。

但是我可以同情灰大毛。却没办法……

毕竟这里不是人世间,这是魔域啊。

凤宜却想了想。说:“你的那几个小兄弟呢?”

山猪脸朱英雄抹了抹鼻涕眼泪:“他们……他们跑的没我快,所以还留在双角岩那里等消息……”

“好。我们收下你,你回去叫你的兄弟们一起过来吧。”

“啊?”朱英雄显然没想到凤宜会这么说,呆呆的张大了嘴,我连它发黄的后槽牙都看到了……呃,看来这个朱英雄地个人卫生问题得好好纠正一下啊。

“你,你说真的?不是骗我的吧?”

“不骗你。”凤宜转头看我:“你的缠丝,给他用上一点。”

“哦。”我不明所以,一抬手,无形无影的缠丝已经没入山猪脸的身体里,连让他躲闪的空儿都没有。

“我们已经在你身上下了禁制,不怕你以不听从。现在我们就在这里歇息,你去叫你的小兄弟们一起来,我们在这里等你。倘若你不来……”

山猪脸连连点头:“我这就去,这就去!我们一定来!两,两位主人,请在这里歇息一下,我回去叫他们立刻赶来!”

看他转回身儿撒开两腿一溜烟儿似地跑远,那情急的架式是恨不得四肢并用好能跑的更快些。

我们下了马在路旁歇息,我不解的问凤宜:“为什么要收下他?我们明明……“

“他们自有他们地用处。”凤宜转头对我说:“你没有发现么?虽然此处是魔域,可是这些山精兽怪的,与我们世间并没有大差别。”

“呃,这倒是。”我虚心的问:“那魔域的魔,都在哪里呢?”

“你在我们世间,难道随随便便在大街上小村头就能遇到剑仙,神人了?”

“那倒不会。”

“所以,在这个世上,想见到那些魔头,也没那么容易。”

“这倒也是……”

“你为什么一直这样紧张?”

“紧张?”

“你为什么害怕?”他轻声问。

我挠挠头:“这个……到了一个传说中很恐怖的地方,当然有些紧张的。”

“你完全不用害怕。”凤宜似笑非笑的说:“以你的身手品性,在魔域应该会被许多人引为同道同人,难得的知己。你是妖,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地普通人,有什么必要害怕?”

话是没错啊,可是……我胆小不行啊!

我瞪他一眼,凤宜莫名其妙地瞅我,可能以他的立场和个性来说,“怕”这个字与他是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啊。”我还是念念不忘这个。

凤宜没理我,从袖子里摸出本书来看。

他地袖子是大有玄机的,看起来瘪瘪地,但是里头却能拿出一样又一样地东西来,比我的葫芦还好使。

他忽然递给我一个红通通的果子。香气扑鼻:“吃吧。”

“这个是什么?”我以前从来没见过,好香甜的味道,样子也晶透可爱。

“凤凰果。”

“哦……”听名字就很不凡,我闻了闻,又问他:“你不吃么?”

“你吃吧。”

我也不再和他客气,狠狠的咬上一大口。

唔。汁水好甜好香!

我喀喀喀地嚼着果子,一边还不停的啧啧的咂嘴。

等我一个果子吃完,远远的,朱英雄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他的小兄弟。

咦?打劫时不是有四五个么?现在却只有两个。

“他们两个……说不想到处冒险。”朱英雄有些沮丧的说。

“两个就两个吧。”多了更麻烦。我问他:“附近你熟不熟?有没有可以过夜地地方?”

“有有有。”朱英雄前后看看:“前面是黄水村,可以去那里借宿。”

我们再向前行,我们骑马,朱英雄跟在马后面跑路。他的两个小兄弟跑的则更慢些,不过好在我们的马速也不是很快,天黑之前果然看到山坳里有一片小村。

本来我还在想会不会找到借宿的地方,但是这村子显然荒废已久。一个人都没有,就有两条长相很凶恶的野狗从篱笆里钻出来。村里的屋子也大多很破了,朱英雄看看天色,有些忧虑的说:“今晚八成有大雨,可得找栋结实地屋子过夜。”

他领着两个兄弟打扫了村里最完好的两间屋子。大概是为了要在凤宜面前表现表现,非常的卖力气,提了井水来把桌椅板凳都擦的一尘不染。我取了铺盖铺好床,果然外面已经起了风。

紫色地电光划过天际,将屋里也映的瞬间白光满眼。

朱英雄他们三个缩在屋角。扯着我给他们的被子瑟瑟发抖。

看来还有一点共通点。无论是这里的精怪还是人世间的精怪。对雷电都惧怕。

“你先休息,我出去一下。”

凤宜说:“我和你一起。”

我看看他。没再反驳。他要跟让他跟好了。

只要他不怕雷,我是没什么可劝他的。

雨滴打在脸上。我仰起头,飞身跃上屋顶。

闪电一道接一道降下来,我体会着雷电被吸收消化的感觉,觉得和人间的雷电并没什么不一样。

忽然一顶伞遮在头上,将大雨挡去了。

我回过头,凤宜正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一柄纸伞。

我再回过头,如刚才一样吸取雷电之力。

不过……心情却和刚才,有了些微的不同。

身边有一个人,默默陪伴着你……

这种感觉,我说不上来。

这就是安全感吗?

天亮后雨仍未停,我们没有再赶路,可我看着凤宜一点都不焦急地样子。

他也太随遇而安了吧,不管在哪里他都能这样泰然处之吗?

朱英雄小心而殷勤地,看我们眼色行事。

凤宜叫过他来,问一些四周的情形,他地问题选择的很好,不至于令人听出我们其实是外来地,对魔域知之甚少。而朱英雄也根本不会去怀疑这一点,他唯恐说的不够多不够细,让凤宜觉得他没用处是个废物。

我在旁边暗暗记住一些他说的东西。

比如魔域大概可以分几个势力区域,现在有几个特别数得出名的大魔头。还有,现任魔君年纪很小,有什么事情他根本做不了主,魔域的大部分事务都是他的姐姐在掌管。


(一一四) 魔域见闻录之三

朱英雄一边说话着话,他的肚子还一边咕噜咕噜叫着给他伴奏。

他有点害臊的样子,黑黑的猪皮脸居然也能看出来红了。

黑红黑红的。

我摸了几块百果饼出分给他们吃。

有我的百果饼垫底,朱英雄说起话来口沫横飞意兴飞扬。我被他说的蝶魔勾起心事,却再也听不进去了。

蝶魔……

唉,三七若是也在魔域,那她是不是也是个蝶魔呢?又或者,她和朱英雄说的这个蝶魔……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凤宜嘛,我一直觉得他太傲慢,对谁都一副瞧不起的样,不过他现在存心套话,居然也可以非常平易近人,问的都恰到好处,让朱英雄滔滔不绝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厉害啊……果然能者无所不能。

朱英雄是我们的跟班儿,可他还有两个小跟班儿,说起来似乎还有点派头,一个缩头缩脑的是只刺猬,另一个是穿山甲……呃,都是很有特色的品种。而且这两个家伙明显脑容量比较小,朱英雄说一句他们动一动,不说就不知道动了。比如朱英雄介绍我和凤宜说,这两位以后都是我们的主人,记得要听主人的话,帮主人好好办事。这位是女主人……这位是男主人……

于是这哼哈二将结结实实的鞠躬行礼,我怎么看怎么觉得他们这礼行的象是在对遗体告别。然后齐刷刷高声喊:“男主人好!女主人好!”

噗!我一口茶顿时喷了出来。

这话说地……其实没有错。可是听起来。怎么就这么别扭呢!

等凤宜把朱英雄肚里地东西榨地差不多。朱英雄口干舌燥神情委顿地跑到屋角去继续瑟缩。我看看凤宜。感觉他很有黑心资本家地剥削功力。

本来我还预备着诱饵:点拨点拨朱英雄地功夫。把他收留下来不能光让他出力干活儿也得给点甜头不是?可是甜头现在有了。朱英雄却没有那个英雄劲头儿过来接受这个甜头儿了。

唉。可怜见儿地。

可是我一边同情他。一边居然还内心卑劣地觉得窃喜!

因为终于被凤宜折腾的不只我一个了!这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

朱英雄啊!难友啊!

看到朱英雄的现在就好象看到了我的昨天。今天,和明天……我就是这么被凤宜从鄙视,到戏弄,到言辞刻薄到现在……晕头转向,一垮到底。再也无力反抗。

我趴在窗口看下雨,屋子上铺了不少茅草,雨水顺着檐前地草茎落下来,似一串串断了线了的珠子。

凤宜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这里的雨倒和我们那里的雨差不多。”

我的话说的挺含混地,不过凤宜肯定明白。

明明我们到魔域这满打满算才两天多,可我觉得已经来了好久了。久到我已经开始想念朋友,想家。

凤宜忽然说:“你这么想回去?”

“想也是白想,又回不去……”我没精打彩的伸出手去接窗外的雨水。

凤宜微微沉吟,然后说:“想回去的话,有办法的。”

“呃?”

“我有一样法术,无论身处何地,都可以一瞬间回到我的梧桐剑的所在。”

我立刻来了精神,追问:“你的梧桐剑在哪里啊?”

“子恒有事暂借去了。所以……”

所以,只要他想,那就可以回去了?

就这么简单?

我眼睛眨巴眨巴,不敢相信这事情竟然如此容易。

“那。是只能你自己回去,还是……也能顺路捎上我?”

凤宜下巴微扬,傲然说:“就算再搭上外面三个废材也不成问题。”

“真地假的……”我还是难以置信:“要真是这样,那前两次我问你,你为什么不说?你……你别是骗我的吧?”

凤宜说:“那会儿是我不爱说。”

>o<!好吧,不能和凤凰比个性!这家伙实在傲的没谱了。

要早知道能这么轻松地回去,我干嘛还提心吊胆担惊受怕?

“想回去吗?”他问。

“哦……”得,不知道怎么回去的时候一心只想回去,可是现在凤宜说随时能回去想回就回的时候。我居然又有点犹豫。

魔域啊。难道我就这么白来一趟就走了?

“真要带他们回去么?”我比划一下外头那三个。

“嗯,他们知道的不少。带回去吧。”

“会不会有什么不妥呢?”

凤宜看我一眼,我以为他肯定会说胆小啊没出息啊之类的。可是他却说:“你不用担心,有我在。”

呃……凤宜他……原来也可以这么温柔啊?说话的声音,象拂过一阵清风。

我抬起头来,有些疑惑的看着他。凤宜的面容虽然改变了,不过眼睛没有变化,那么光彩熠熠宝光流转,眸色是纯粹的黑。被他这么看着,我就莫名地有些紧张起来:“什么事?”

他地目光象一只温柔的手,抚过我地眉毛,额角,耳朵……

“没事。”

刚才朱英雄肚子叫脸红……

我现在却因为凤宜这句话而觉得自己的脸微微地热起来。

不怪我,真的,这应该怪凤宜太会放电了吧?

外面的雨似乎小了些,雨声变的细碎而温存起来了。

“对了,你说那个蝶魔……”

“你想起了三七?”

是啊。

不过,从她离开之后,凤宜从来不提她,似乎这个人根本不曾存在过。

好吧,就算是她没离开之前,凤宜也从来没拿正眼看过她。

虽然三七从头到脚都很美……

我们以前住在一起,还一起沐浴过,她的身材也是很完美的。

但是凤宜就是对她没有感觉。

是不是凤宜自己太美,天天能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一来二去,天长地久,所以审美疲劳了呢?

凤宜坐在我旁边,我们一起看雨……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累吗?”

“不累。”坐在这儿有什么累的啊?

凤宜声音很低:“要是累的话,嗯……你可以倚过来。”

“呃?”

我震惊的转头看他。

凤宜被我看的恼羞成怒:“你听清楚没有?还要不要我再说一遍?”

“不不,不,我不累,真不累!”

凤宜的眉头皱了起来:“不累就不能倚了吗?你倚过来试试看再说!”

呃……

谁说凤宜会温柔?我刚才一定是错觉啊错觉!


(一一五) 到底谁才是老贼

雨一直下。

雨继续下。

我看着凤宜,他瞪着我。

这……这分明是强迫中奖嘛!我又不累,我也不想倚过去……呃……

不过看凤宜那个架式,大有我不倚过去他就不罢休的情势。

“那个,我们出去散散步吧,你看,外面的雨景,多好呀……嘿嘿,嘿嘿。”

我简直是睁眼说瞎话了,这个荒村哪有什么好景,而且雨下的这么大,白花花的雨水把什么都挡住了,还有个鬼的雨景。

凤宜不为所动,坚定不移的继续瞪我。

“啊,主人!”朱英雄的大嗓门忽然响起来了,我简直象是听到了九天纶音一样感动的差点喜极而泣。朱英雄你这一嗓子喊的太是个时候了!不用问,以后我肯定罩你,把你调教成……名符其实的猪英雄!

“有什么事?”我赶紧站起来走到外屋。朱英雄挺高的个儿却弯下腰,费力的捏着嗓门小声说:“主人,有别人进村子了。”

“哦?”

我和凤宜一直怕泄露我们地力量和身份。探查感知地范围只涵括了方圆十丈。也就是这房子这院子外围不远地地方。

“小三儿刚才听到地。他以前就喜欢钻地。耳朵特别灵。就是那边。”

隔着雨雾虽然看不见什么。不过我想朱英雄没有说谎骗我地必要。他说地小三儿应该就是那个穿山甲吧?咦?他人呢?

我四下一瞅。光看到那只刺猬精窝在墙角呼呼大睡。刺猬喜欢昼伏夜出。这个我了解。

忽然刺猬精身旁钻出一个尖尖地脑袋。不是穿山甲又是哪个?

得。它居然在这屋里地下打起洞来了!真是……

我忽然想起江山易改,本性难易这话。

灰大毛都修炼这么些年了,还是喜欢很喜欢存粮食。囤东西。这个估计他到死也改不了。

所以这只穿山甲想打洞……就让它打吧。

不过穿山甲抖抖头上的土,呆呆的跟我说:“女主人,左边那棵刺槐树过去的院子里,来了有十一个人,带着很多行李箱子,他们说躲过雨再走。我们要不要抢?”

呃……我被噎到了。

这个穿山甲真是匪性坚强啊!

不同的人遇到一件事反应当然不同。我刚才第一想到这些人是不是冲我们来地,有没有危险,然后想到这些人不知道有几个是真正的人又有几个妖精魔怪的,会不会对我们构成威胁……我想的是这些。而穿山甲的第一反应就是要不要抢劫……

我轻轻咳嗽一声,清清嗓子,说:“小三儿啊,这个,既然你们以后跟随我,我得把话说清楚,我并非以打家劫舍为生的,你以后也不要动不动的就想着抢啊杀啊的……”

“我倒觉得他说的对。”凤宜忽然插话,他从里屋出来。脸色还臭臭地,看来我惹的他很不痛快。他说:“不抢白不抢,抢来看看是什么东西。”

“啊?”我怀疑的看着他,这是我认识的凤宜么?

凤宜气宇高华极为傲岸,怎么,怎么可能放下身段儿去做劫匪?

“可是……”

“反正下雨天没事做,闲着也是闲着。”他瞪我一眼:“就算以前没抢过,不过凡事都有第一次。”

这是什么歪理谬论啊!

我正想反驳,结果朱英雄却两眼放光神情激动。仔细看,他眼里居然泪花闪闪,一脸崇敬的看着凤宜说:“男主人好威风好志气!本来就是嘛,这送上门来的东西不抢白不抢抢了不白抢……”

穿山甲小三儿也傻乎乎的跟着吆喝两嗓子:“对对,抢他一票!吃香喝辣的!”

就连墙角本来睡的很熟地刺猬精,居然也呼的一下坐起身来,眼都没睁就喊:“抢啊!杀啊!把值钱的全交出来!”喊完这一声,扑通又躺下去。继续呼呼大睡。

我觉得眼晕,赶紧扶着墙。

这世道儿……怎么一转眼,我就好象进了强盗窝了?

不等我再阻拦,朱英雄扛起他的大锤,穿山甲也掂起一根烂木棒----他没什么称手武器,这根木棒是原来这屋里就有的,八成是原来的屋主晚上用来顶门的。

两个家伙一马当先冲出了屋子,冲进雨里。

凤宜一招手,一把绘着烟雨桃花的纸伞出现在他手中。

而且。他朝我伸手过来:“一起去。”

虽然摆的是邀请地架式。语气却坚定的象命令。

我肚里叹气,凤宜的手就这么停在我面前。

看这架式。我要不答应,他的手就会一直这么伸着了……

那么爱面子的凤宜。一而再,再而三的做出主动的表示,也着实难为他了吧?

我一咬牙一狠心,抱着英勇就义的心情,毅然伸出手去,紧紧握住了他那只手!

我有种跳下火坑,踏上贼船地感觉!

可不是么?

凤宜的身边……可不是水深火热么?而我们现在,不正要去做强匪山贼的活计么?

这当然是跳火坑,上贼船了!

一伞烟雨,携手并行……

呃,真的,就冲这伞,这雨,还有凤宜这风范……我们应该上演一出言情剧才对。

但其实……这是一部很暴力……武打动作剧!嗯,还有些玄幻色彩。

朱英雄领着穿山甲已经冲进了前面那个小院子,大喊着:“打劫啦!男的站左边女的站右边把值钱的……哎哟!”

“砰!”

“啪!”

“啊!”

“咣当!”

“哗喇喇!”

我黑线的抬手盖住眼----光听这动静就知道朱英雄这次抢劫行动又惨遭滑铁卢了!

他和穿山甲被人从院子里干脆俐落的扔了出来,重重地摔在泥水地里,那个狼狈啊,那个丢人啊……

我真不想承认这两个家伙是我收下地跟班儿……这也,这也实在是太丢脸了!

院子里有人冷哼:“要不是看你们人头猪脑一副傻相,就把你们地脑袋都剁下来当球踢!我们可不是闹着玩儿地。快有多远滚多远吧!”

朱英雄嗳哟叫唤着从泥水里爬起来,冲着我和凤宜连嚎带哭:“主人啊……主人嗳,我们可被打死了啊!你老快快出手教训他们,让他们知道个厉害!再把他们的东西都抢过来!”

听他说话中气十足,嚎地比谁都响亮,应该只是皮肉受了点苦处,没什么大伤。

这院子里的人应该下手不算太重。

说起来朱英雄他们喊着打劫冲进去,人家这是正当防卫,而且下手又不算很重。我觉得理亏的应该是我们才对唉,说起来虽然当了这么多年妖精,但是要说杀人越货,掳掠……咳,这些事我还真是一件没干过的。

我现在也没主意。

那,这场面该怎么办?

我看看凤宜,意外的在他脸上似乎也看到一丝无措。

呃……看来凤宜也是没有干过这样的事啊。

不过没等我们反应,院子里地人已经冲出两个来了。

让我来形容,就是五大三粗。声如洪钟!

“好么?还有同伙儿?一起上吧,让你们这群不开眼的小毛贼看看我雷老五的厉害!”

凤宜眉头皱了一下,我连忙出声:“误会,一场误会,大家不要动手。”

“误会?”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带子甩出去,把朱英雄和穿山甲从泥水里拉扯过来。这条带子当然不是那条子恒送我的浮云,只是我自己以前用野蚕丝织的普通的飘带。

朱英雄还在嗷嗷叫,穿山甲摸着腿不吭声。不过看他的表情应该是比朱英雄要痛苦的多。

我问他们:“怎么样?伤哪儿了?”

凤宜冷冷的哼一声,朱英雄立刻噤声站好,说:“也没伤哪儿……主人,小地没用,事儿办不成,丢你的脸了。”

他还知道丢脸啊……我一边默默腹诽一边说:“行了,不过是个开个玩笑,我们还是回去吧。”

冲出门外的那两条汉子。看我们这边儿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倒也没有过来,只是也没有进去,站在院门口警惕的盯着我们。

我又扯一下凤宜的袖子:“回去吧,淋雨好玩么?你不是最讨厌淋雨了?”

凤宜勉强挪动了脚步。

我们转身还没走开两步,听到后面传来一声冷笑。

我微微转头看,那两人中的一个面露不屑,“呸”的一口浓痰吐在我们身后。

我心里也有点火儿,朱英雄的泥巴猪样子。还有穿山甲忍痛不出声地表情。我这个人也算是有护短脾气的。我的盘丝洞里的大大小小们,我就不能让他们受别人一点儿委屈。

这几个人……我只是不想惹事。不代表我就怕了他们了!

我手不抬肩不动,飘带却弹了出去击在泥水坑洼处。啪的一声,一大块湿泥凭空射出,结结实实的糊在那个吐痰家伙的脸上。

朱英雄忘形的叫了声:“好!”然后又急忙转头看我地脸色,象是怕我发怒。

那个人顿时慌乱了手脚,好几下才把那块湿泥抹掉,脸成了黑花的,他左右看两眼,嗷的一声怒叫,提着兵器就要朝我们扑过来,他身旁那个人却急忙拦着他,小声的劝说。

隔着大雨,我听到他说什么“正事要紧”,又说“莫争闲气”什么的,死活拉着那人不让他过来。

院子里应该还有他们的同伴,穿山甲说过他们有十一个人。

但是他们都没出来,而且那个人也很快把吐痰的那个人给拉了进去,还将破破烂烂的院门掩了起来,明显是一副息事宁人的架式。

我们回到屋里,刺猬精兀自睡地正香。

我替朱英雄和穿山甲把身上地衣裳弄干,又看了穿山甲腿上的伤,没伤着骨头,但是也肿了老高。我给朱英雄一瓶膏药让他替穿山甲擦上,又转头看凤宜地脸色。

还好,他的脸色虽然还是不太好看,但总不是要发怒地样子。

朱英雄涂药的手劲儿大了点儿,穿山甲一哆嗦,突然冒出这么一句:“他们带着大箱子,很沉,一定贵重。”

天哪,他还惦记人家的箱子呢!

真是,他被打伤了也不亏。就是受了伤,还没忘了盘算人家东西。

“不知道里头装了些啥呢。”朱英雄也念叨。

凤宜忽然说:“想知道这个还不简单?”

呃?

我纳闷的转过头,凤宜忽然一抖袖子,一大堆东西哗啦啦的就从他的袖子里倾倒了出来!

我倒了忘了他的袖里乾坤了!

刚才朱英雄他们挨打的时候,凤宜却已经用神通摄取了人家院子里的东西了!

这……这……

这算不算声东击西?暗渡陈仓?

这朱英雄他们和凤宜,到底谁才是做贼的出身啊!

不过,不过……凤宜这一手玩的太漂亮了!

嘿嘿,我居然觉得我很欣赏他!

真的!


(一一六) 当我们变成富翁

“这些都是……”

满眼红红绿绿,珠光宝气,连带着还香气扑鼻。

胭脂头油香精的香。

凤宜甩出来的居然是这么些东西?好在一些绸缎什么的先落地,然后这些零碎才倒出来,不然那小小的瓷的,贝壳的盒子瓶子非得打的粉碎不可。

“啊,金银财宝!”朱英雄和穿山甲齐声惊呼。

睡梦中的刺猬突然翻身坐起:“财宝?我要!”喊完扑通躺倒再睡。

我目瞪口呆。

“这些东西……”

照我看都不是什么值钱的好东西嘛。我手指微屈,一枚花钿跳起来落进我手里。

“金包银花儿啊……”又不是纯金的,不值钱。

上面镶的石头成色也很一般。

凤宜地袖子抖空了。地下也已经堆满了。我们脚下全是这些物事。把面脚都埋没了。

朱英雄扯了一匹布缠在身上。那是匹大红撒金缎子。衬着他一张黑猪脸。那效果……杀伤力太强了!穿山甲还从地下捞了珠宝往他身上套:“老大。这个!老大。还有这个!”

什么珍珠链子玛瑙坠挂了他一头一身。朱英雄顿时摇身一变成了一颗光芒四射地电灯泡。

我哈哈大笑。凤宜也不禁莞尔。

他地笑容……很温和。仿佛一阵微风拂过。拂在人地脸上。撩起人一绺绺发丝……

我恍惚片刻。赶紧回神。

错觉,肯定是错觉!我又不是没见过凤宜笑,以前他也有笑过,每次看到。呃,我本能反应很想抬手遮住眼!乖乖,这也太耀眼了!活象小太阳!

但是现在,可能是因为他的相貌改妆过,所以看起来没以前那么有杀伤力。从而连微笑也从夏日骄阳变成了春日微风……这差别可不是一星半点啊。

“你喜欢不喜欢?”他问我。

我摇摇头:“这些玩意儿,我也有好多。灰大毛喜欢囤东西的,这些也囤了不少,不过我不喜欢累累赘赘的东西,戴一头这些叉子挠子的又重又不方便活动。”我想起来有次看到一家大户人家教女儿。那姑娘可怜的,走路上身要不动不摇,顶着书顶着盘子练,就是为了以后要是梳高髻戴满头首饰好不摇不掉。裙子上还系着玉,走路时也不能让玉摆动,那小碎步迈的……女人活到这份儿上,真是受罪哟。

“嗯,简单素雅也好。”凤宜说。

我愣了下,然后想……他是在夸我么?是在我夸我吗?

我应该做谦逊状。 还是娇羞状,还是形若无事状?

但实际上我光想这些乱七八糟地,就想了不短时间……凤宜看到的我的反应,一定是发呆状。

“对了,难道那些人不会发现他们的箱子空了么?”

凤宜轻描淡写的说:“我把泥砂给塞了不少进去,八成不会轻,反而会重。”

呃,你强的……

和凤宜出门无疑是一件很……呃,很省力的事。他很万能,衣食住行都不用发愁---好吧,本来我们也都不是凡人,不用为这些琐事费心思。但是,我形容不上来,大概是心态不一样吧?有靠山,有倚仗,有安全感……象朱英雄他们。就可以嗷嗷大叫着去打劫,虽然失了面子,可是却收获了这样丰厚的里子……

呃,我怎么觉得我这种感觉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狐假虎威……

这里是假了凤威,比虎威还厉害。

到晚间的时候雨势小了些,随便吃了些干粮,朱英雄和穿山甲还有随后醒来地刺猬分赃分的不亦乐乎,每人包了两个大包袱,可地下还是一地东西。

“算了。用不着。再给他们搬运回去好了。”我还是比较有良心的,这算偷还是抢啊?反正我心里挺不安。

凤宜没说什么。一挥袖,那些东西又凭空全不见了。

朱英雄他们三个怅然若失。紧紧抱着自己手里的包袱不放。看样子好象害怕凤宜挥挥手,会把他们已经到手的东西变没了一样。

第二天一早天放晴了,虽然魔域这里的天还是阴沉沉的,不过没雨总还是觉得心头松快一些。

那些人先上路了,我们随后也上路。

唔,那些可怜的人,不知道他们发现少了东西以后……会怎么样。

我很快把这个问题抛在脑后,朱英雄脚力不错,可是穿山甲小三儿和刺猬小四的脚力不行,于是,以不暴露我们身份和能力地前提下,凤宜提议说让我和他乘一匹马,另一匹马给刺猬和穿山甲共乘,朱英雄还是跑路。

我的本能反应就是糟糕,张口说:“不行!”

四道目光齐刷刷瞄向我。

呃……我觉得一瞬间我后背就爬满冷汗。

主要是凤宜的那目光,太有威慑力了……

可是要和他乘一匹马??那是什么概念?打死我我也不能同意啊!

打死……不能同意……

从另一个方面解释,就是,打不死,就可以同意了……

凤宜没干别的,就是一指朝我点过来,我立刻化身木头人,一动也动不了了,话也说不上来了。

然后他两根手指拎起我上马,刺猥和穿山甲也急忙爬到另一匹马背上,一行人继续前进!

身体象木头似的不能动,可是不代表身体的感觉也象木头一样毫无所觉的消失掉。

事实上,从凤宜也坐好,马开始朝前走,我的脸就可疑的,热了。

微热。

烫热。

灼热。

我毫不怀疑现在要是朝我泼盆冷水,我一定会象块熟烙铁一样发出“吱吱”地声响,顺便冒出浓烈的大股白烟来。

身后就是凤宜的身体,他地前胸贴着我的后背。

明明我们都穿着不止一层衣服。可是为什么他的温度这么鲜明清楚的透过布料传到我身上来?还有,他身上的气味,是一股说不上来地特别好闻的清新气味,他一只手控缰,另一手臂环过我的腰。我觉得……我觉得……我要晕了……

明明没有太阳,可是我却还是热的大汗淋漓,头晕眼花。

凤宜这……这恶霸!

怪不得打了这么多年光棍儿娶不着老婆呢!哼,就冲他这种沙猪作风,能娶到才怪!

那些迷恋他地女仙女妖统统是屎糊了眼了!

我一面发烫发热。一面生气焦急。

走了半日,前面倒有个很大城镇,我扫了一眼城门处,门上写着“三头城”。

这名字怪怪的,不过城里比我们上次投宿的那城还要繁华得多。

朱英雄小声跟我们解释:“这个三头城,是因为……城南边有个三头墓冢,墓里有个三头尸王,所以这城才叫这名字的。”

原来如此。

我们经过一家酒楼门口,朱英雄他们三个顿时好象被谁扯住了一样。脚步挪不动,还频频转头朝里看。

凤宜这次倒善解人意的停了下来,说:“进去用饭吧。”

他们三个小小地欢呼了一声,急忙牵马地牵马拎包袱的拎包袱。我还僵在那里,在肚里把凤宜骂个狗血淋头,反正他也听不到,他又不会读心,我骂一骂自己心里舒服点。

他又朝我指了一下,我地手脚好象一下去了捆缚。全软了下来。

“你你你!”我指着他地鼻子,刚才在肚里骂他这么多声,可是现在能出声了,却只是你你你,下面地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一手抓着我指着他的那手指,淡淡的说:“你不饿么?先填饱肚子再说吧!”

“哼!”我甩开他手,大步走进酒楼里。其实我一半是恼,另一半却是因为我全身那个烫啊。都能当鏊子烙煎饼了!

朱英雄他们占了大堂正中的桌子,吆三喝四拍桌面:“掌柜!小二!有什么好酒好菜都快端上来!快快快!”

这几个家伙……实在是不太低调了。

我走过去,朱英雄殷勤的拿袖子擦板凳又擦桌子,陪着笑让我坐,可能我的脸色真的不太好看,所以朱英雄的笑脸儿格外谄媚。

小二懒洋洋地提着茶壶过来,大模大样的问:“我们这可是全城首屈一指的酒楼啊,各位要好酒好菜不难,就怕……嘿嘿……”

朱英雄“砰”的一拍桌子:“你怕我们给不起钱么?”

那小二还是那副爱理不理的腔调:“哟。这是客官您自己说的。我可没有这么说。不过这桌子您也轻点拍,这可是上好的新漆新桌子。拍坏了事小,震坏了客官您的手……嘿嘿……”

这个小二那最后笑地真是有艺术。不怀好意坏不拉叽的,典型的皮笑肉不笑。

朱英雄被刺激了!

他颤抖,他发怒,他暴走!

然后他拎起自己的大包袱,一扯系结,哗啦啦把里头的东西倒了一桌子!

顿时这溢满酒肉味儿的大堂里,忽然间珠光宝气金光闪闪!

糟……

我用手盖住眼别开头……

朱英雄这个二百五,这只傻猪!

他没听过一句话,叫财不露白么?

更何况这些是贼赃啊!

店小二呆了,本来在柜台里有气无力拨算盘珠子的掌柜呆了,酒楼里其他的客人也呆了!

朱英雄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那个意气呀,那个风发呀!他一条腿踩到凳子上,两根指头拈起一个足有二两重地金锞子,在那小二儿地面前晃了晃:“瞧见没?爷有钱!瞎了你的狗眼地!快给爷赔不是!不然爷砸了你的破店!”他人五人六地吆喝完,还不忘学那店小二刚才的语气,又:“嘿嘿。”笑了两声。

我的娘嗳……

朱英雄你咋好的不学,这皮笑肉不笑学的倒快。你是想恶心那个小二还是想恶心我啊。

凤宜站在我身旁,一语不发,面若沉水的看着这滑稽戏。

呃……我转头看看他。

好吧,我不想承认也还是得承认,他往我旁边一站,我心里就没什么好担忧的了。


(一一七) 子曰:相抢何太急

凤宜冷冷哼一声,朱英雄回头一看,一哆嗦,急忙开始囫囵捡拾桌子上桌子下的财物,又讨好的拉过长凳来:“主人坐!”

“呃……”

这下店里所有人的目光,又都从朱英雄身上转移到凤宜身上了。

不知道那些人是想看看这个二百五的主人长什么样,还是想看看这个炫富的猪精是不是有个更加会炫富的主人,总之,那些目光让凤宜很不爽。

不过有钱开道,很多事情的确方便不少。

比如酒菜,那是很快就端上来了。不知道是这个酒楼本来就作风如此,还是看着我们象一群乡下来的土包子,上的七碟八碗儿的都是大鱼大肉,碟也大,碗也大。尤其是中间那肉,烧的红艳艳香喷喷肥乎乎的……而且那装菜的象是个小盆子一样,份量十足。

我不太敢吃魔域的东西,我总觉得这里的东西好象都经过核污染似的……吃了可能会对身体不利,不过凤宜夹起一块肉看看,然后放到了我的碗里,说:“是羊肉,可以吃。”

“哦……”

我尝了一口,炖的挺烂的。

朱英雄他们开始还有些拘谨,表示要到边上的桌上去吃,凤宜淡淡的说:“吃了饭还要赶路,就不要多耽误事了。”

且再看朱英雄现在的德性……左手一只羊腿,右手一大块肥肉----好家伙,那肉要没有八两也得有个一斤了。

穿山甲小三儿和刺猬小四吃相要斯文多了。朱英雄还灌了两大碗酒下去。一手扯开衣襟。露出长着黑茸茸地汗毛地胸膛。吃地那叫一个红光满面啊。那叫一个肉沫横飞啊……

我实在是无语了。然后端上来一道汤倒是素地。凤宜示意我可以喝。于是我给他盛半碗。自己盛了一碗。

朱英雄他们打起架来要是有吃起饭来地一半神勇就好了。这才多大点儿功夫?有十分钟没有?桌上已经象风卷残云一般。饭净菜光。一片杯盘狼藉。

朱英雄一边恶形恶状地剔牙。一边吆喝:“小二。结账!”

小二现在地嘴脸可变地十分之谄媚。陪着笑说:“各位吃好。喝好。承惠。一共是……”

灰大毛当一声甩出一个金锭子:“不用找了!”

小二捧着金子笑地只见牙不见眼,刚才那股懒怠应付的劲儿头那是一点儿找不着了。

出了酒楼,我自动自发的爬到凤宜那匹马上坐着。

不识相不行,他那一指是什么名堂?一指过来我就不能动不能说话了……想想真是惊人。既然自觉也得做,不听话也得做,那我还是识相点吧。

我们催马上路。朱英雄还见缝插针在经过铁匠铺时给刺猬和穿山甲各买了一样兵器,刺猬的兵器是个狼牙大棒,黑黝黝的浑身是刺儿……呃,我得说,这兵器让刺猬使,那是天丁配地偶,再合适也没有了。人说物肖主人……哈哈,可不就是这样么。

穿山甲用的却是个怪模样地兵器,跟个鸭嘴钳似的。嗯。这个我不太熟。就不予置评了。

我们还没出城,就让至少三股人盯上了。

这都是朱英雄惹的祸!

要不是他说蠢话办蠢事……哪来的麻烦?

但朱英雄却兀自不觉我们已经被人盯上。腆着肚子哼着小曲儿跟着马飞跑。

我侧过头瞅一眼凤宜,没从这个角度看过他呢……

嗯。其实他的脸形好象和原来相比没怎么大变,还是非常漂亮的脸型,就是让乱糟糟的头发遮住了不少轮廓。

呃,接下去的半天,过的非常精彩热闹……

出城不远就有一拨人跳了出来,在朱英雄他们勇于冲锋,凤宜的暗中使坏之下,这群人英勇地当了炮灰……被打的惨叫连天丢到路旁沟里。

再走了一段,又有一拨人跳了出来,这次没让朱英雄他们动手,我啪啪几带子都给抽翻了,朱英雄一边儿连声的夸赞我本领高强,马屁拍的震天响,一边还不忘了去掏那几个被抽倒的人的口袋,倒还找出些金银来!

这些人真是偷鸡不成反蚀米啊……

朱英雄这小人得……不,是小猪得志的,一边踩着那个强匪的肚皮,一边把从他兜里掏来的一锭银子在手中抛来抛去,还半文不白地说:“本是同根生,相抢何太急啊!”

我正对着水袋地口喝水,噗一声喷了……

凤宜轻轻在我背上拍了两下,说:“别急,我又不和你抢。”

我本来骑马骑的有些恹恹地睡意,这下都给雷飞了……我现在是有神啊!

摊上朱英雄这么个跟班儿,心脏承受能力一定要非常强悍才行。

我觉得我的修为还很不到家,看凤宜……人家就八风不动置若罔闻。

然后就没有人再上来了。但是我想,应该不是他们知难而退了,而是要等更加合适地天时,地利……也许天黑之事是他们的好机会。

晚上我们到了一间破落的小庙。我正奇怪来着,魔域咋还会有庙?难道魔域这种地方除了盛产朱英雄这样脑子里长满肥肉的大白痴,还能教化出一心向善的佛门弟子不成?

不过我们进庙歇息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想岔了。这年头儿庙都差不多,可是里面供乱七八糟的。这个庙里供的就是个怪模怪样的塑像,落了灰和蛛网,都看不清了。供桌上还有一个发臭发黑的羊头,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摸不着庙门乱烧香,扔在这里的。

凤宜皱皱眉头,朱英雄这会儿挺有眼色。捏着鼻子过去,颠颠儿的把那个羊头拎出去远远扔了。穿山甲和刺猬找了乱草什么地扎一把。把地下打扫了一下。虽然我和凤宜都会这种打扫的法术……这法术简单,小儿科。但是有跟班儿跟前跟后地伺候,这其实是一种心理享受,让人觉得:嗳,怎么说咱也是有小弟地人了,咱也有身份了!

然后我们喝水。吃干粮。轮到住的问题时,我一看朱英雄铺的地铺,顿时一蓬黑线从脑门直挂下来……

这个家伙,居然……居然铺的是双人铺……

我现在可以确定!朱英雄这家伙脑子的确装的都是肥膘肉!

我和凤宜,我们,我……我们不是一对嘛……

我真不知道是该仰天干笑三声,还是该揪过朱英雄来暴打一顿!

回头一瞅,得,要揪也揪不着人了,朱英雄已经“很有眼色”“很懂分寸”“很守本分”地和刺猬穿山甲一起出去。他们在庙门旁烧了堆火,就在火堆边露宿。

大概他觉得身份有别,所以他们应该睡外面?我摇摇头,哭笑不得。正要抬手施法将地铺分成两边,我和凤宜怎么可以睡在一起嘛……

忽然外面只听一声吆喝……

得,又抢上了。

我靠着门柱朝外看,凤宜负手站在庙门前,朱英雄他们呼喝叱咤着跟来人斗在一起,砰砰砰的拳脚到肉的声音听的我心惊肉跳。老实说我虽然也有攻击性。也不是没打过架。可是我打过的……那是文明人,唔。好吧,是文明妖的打斗。大家都是放飞剑啊放法宝啊。很少有这么野蛮,呃,这么原始的打法,这些拳脚风声听起来可真够沉重结实的啊。

凤宜转头看到了我,招手让我过去。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了。

他很自然的就牵起我一只手来,指着庙门外面的打斗场面让我看。

呃,好象我成了观众,他成了解说员……

朱英雄他们就是那勇于献身奉献地运动员。

啊,运动员朱英雄被人在上狠踢了一脚,不过他没有倒地,依然坚持没有放弃,大锤子挥舞的是虎虎生风啊……

凤宜看起来只是指点给我看,可我深知道他的手指上是有玄机的。我被他指了一下就不能动弹出声,可是朱英雄他们被指了之后却是越发神勇……

凤宜这一手真酷!虽然我被定了大半天,不过实事求是的说,他的修为的确高于我。如果硬拼的话,可能我们能打个平手,但是要论真材实料……

不行。

我不行的,我所倚凭地是我地毒,比较诡异莫测的蛛丝,还有,我现在地法力经过那几颗宝珠的历练,也不算低了。可是除了这些,我好象没有别地拿得出手的。

凤宜跟我讲了几句那几个人身手的特点,言简义赅,我连连点头,觉得他说的真对。一回过神,赶紧把我的手从他的手掌中抽回来,凤宜也不恼,依旧当他的战斗总指挥。

战斗持续了大概十分钟左右,我方大获全胜,朱英雄乐呵呵的来找我讨绳索,把那几个家伙捆起来。

其实捆他们是多此一举,全都已经给揍的不醒人事了……

“主人,请歇息吧!有我们在,哼哼。来多少小毛贼也不用担心!”

“对,”到了晚上加倍精神的刺猬也跟着凑趣,居然还了句文:“主人可以高枕无忧……”

三个家伙一起“嘿嘿,嘿嘿”的笑。

我的天……

我被这种三重笑雷的差点儿倒栽葱----那店小二的笑法很时髦么?怎么他们都跟着学上了!

回了屋里,不等我再去分开床铺,凤宜已经在屋角盘膝坐下,又开始打坐了。

呃……

我抬的手,又缓缓放下来。

他表现的这么大方君子,倒显的我很小家子气了……

我把枕头推推,和衣躺倒。

外面朱英雄他们还在小声说笑……我能感觉到凤宜的气息就在这屋里,就在我身边……

我以为我不会轻易睡着,可是事实上一沾枕,我就进入了梦乡。


(一一八) 唐僧猪猡孙悟空

在梦里,我看到了以前的事情。

上辈子的我,就是个很不出彩的人。头脑一般,长相一般,运动神经也不发达,总之,从小到大都与出风头这种事无缘。

甚至连死法都很普通,车祸而已……一个城市里哪天不发生个几起车祸呢?报纸上提起来,大概只会说一句,某区某路一女子遭遇车祸当场身亡,就这么一句话就说完了。

我只庆幸,自己上没有高堂父母要奉养,下没有什么嗷嗷待哺的小孩儿牵肠挂肚。

变成蜘蛛,心理落差是大了点,可是既来之,则安之嘛。就算不乐意,难道自杀后还能再换一具皮囊么?那如果再换成臭虫蚊子苍蝇怎么办?那还不如蜘蛛呢……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身边的一切也不会是一成不变……会遇到新的人,新的事,学到新的本领,得到新的人生经验,呃,好吧,是蛛生经验。

我看到李柯了,他站在蜀山的山峰上,一枝独秀,温和的朝我一笑。

我觉得他就在我身前,可是伸出手去也触不到他。

等到好不容易追近了,伸手可及了,可是他的身影就如烈日下飞速融化的冰雪,一瞬间,化成了泡影。

我怅然若失的站在原地。

然后,我就觉得,我的身后站着人。那个人地气息让人很放松。很放心。

我慢慢回过头。

本来我觉得站在背后地应该是子恒。可是……不是地。我猜错了。

站在我背后地是。凤宜。

他轻袍缓带。面貌俊美。姿态有如仙人。

我就那么傻愣愣地看着他。大概人在梦里总是很笨。我心里对他还是有深深地敬畏。很想拔脚开溜。但是脚象是钉在了地上一样。怎么也挪不动。

嗯。不过梦里地他。看起来更可亲一点。

反正是梦里嘛,我大着胆子问他:“你真喜欢我么?我们可一点儿不相配,要是你将来突然发现我一无是处,再一脚把我踢开,怎么办?”

他微笑着,轻声说了句话,我没有听清,耳边似乎有风声。把他的声音都吹散了。

我想离地近些。好听清楚他说了什么。

他又说了一次,可我还是听不清。心里越急。越想听到。

我又朝前迈步,结果真的一把将他给抓住了!

我抓地很紧……嗯。手感太真实了……

嗯?真实?

我猛然间惊醒,眼睛瞪的老大。

凤凤凤凤凤……凤宜什么时候,躺到我旁边来了?

而且我的手,现在正紧紧的抓着他的领子!

凤宜目光平静沉着的看着我,我愣了一下,居然没想到先松开手,而是先质问他:“你不是在打坐么?怎么你……你你又躺过来了?”

他只说:“我躺在这半边铺上,是你突然扑过来揪住了我不放的。”

呃,他说的也没错……

可是,可是我怎么说我是做了梦,并不是我有意想扑过去,那个,非礼他?

得,这事儿说起来,虽然我也有不对,可是,归根到底还是他不对多些吧?他,他明明是在打坐的,却突然跑来这里躺下。这,这……我们又没什么关系,他怎么就和我躺一起了?

要是朱英雄他们看到,那……

糟,我还是快爬起来的好,要是让朱英雄他们看到,更加坐实了我和他是……男主人和女主人地关系了!

我这边刚起松开凤宜爬起来,可是……世上地事往往是这样,你越怕什么,越是来什么!

我才刚爬起一半,突然觉得不对劲。

一抬头,赫然对上朱英雄那么又圆又大的一双猪眼!

谁说牛眼如铜铃大?猪眼瞪起来也一点儿不显小!

他反应比我快,手脚一起上,四脚齐划地蹿了个老远,还连声说:“我什么也没看到!真的,我什么也没看到!”

他XXX地!我都想骂粗话了!这都叫什么破事儿了。

凤宜好整以暇的坐起来,说:“我刚才试的一套新的行功方法,是需要平卧下来修炼的。我想既然你睡着了,那我还是不吵醒你的好。谁知道你却会突然过来揪住我----你做了梦么?什么梦?”

我没好声气的说:“谁说我做了梦?哼!”

我愤愤然爬起来。

凤宜肯定有意的!别看他说的那么冠冕堂皇,可是从在梅山时他把凤钗戴到我头上起,他就一直在给别人靠成那种印象---就是我已经是他的所有物了,被他插上标签了!现在,现在肯定也是如此!

一早上我都心情大坏,吃干粮的时候把饼子嚼的咯吱咯吱的,声音特别响亮。凤宜处之泰然,可是朱英雄却颤抖不止---敢情儿他以为我是在记恨他?

嘿,他才几斤几两重我用得着记恨他么?他又打不过我,我要是生他的气,直接揪过来揍他一顿得了,还得着现在这么磨牙切齿的,憋得我自己难受?

吃完饭继续上路,我光顾着生气,倒没象昨天似的坐到凤宜前面就开始脸红。反正我和他都有法术,我使了一层无形的障壁隔在我和他之间,权当这马上就乘了自己,凤宜倒也没有拆穿我的这套把戏,相安无事的继续朝前赶路。

不过再朝前走。朱英雄却好几次欲言又止,我没好气地问他:“你想说什么?想说就说吧。别探头探脑的。”

不过……我地手在袖子里已经握成拳了,要是朱英雄敢拿早上那事儿出来说,我肯定给他一个满脸开花!

“主人。再朝前走,就是食人魔头八面妖的地盘了……这个,咱们是不是绕一下路?”

“八面妖?”这名字怪怪的。

“嗯。这位……这位可是威震一方地,在咱这儿可排得上号。那个……主人不是说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就绕了吧。”

我转头看凤宜。

我们一行以他为首,他要说绕那就是多走十万八千里也得绕。他要说不绕,那前就是火海刀坑也得跳下去。

而且以我对凤宜的了解,他这么骄傲……

果然,凤宜说:“不必绕,直走吧。”

这个家伙的骄傲真是无可救药!

一路走我一路腹诽他,正诽地起劲,我皱下眉头……

这什么人打埋伏?真是不专业,一股臭味儿老远就能闻见……这还埋伏个鬼啊!

马似乎也有所觉。踌躇着不肯向前走。我左右看看。忽然一张大网兜头朝我们罩了下来!

我忍不住好笑。

好么,这什么笨蛋设的陷阱。不知道我是织网地祖宗么?居然用网来捉我们。

我正想将网弹开,凤宜却按住了我的手。

我一愣。虽然不知道他用意为何,但他肯定是另有打算。

这么一迟疑,那张网已经把我们几个全一兜成擒了。

“主人!啊啊!”这是朱英雄。

“大哥!”这是穿山甲。

“救命----”最有创意的还是刺猬,他是想指望谁来救命啊?

朱英雄,穿山甲,刺猬,我还有凤宜,给一张大网捆的结结实实的。

嗯,这网绳上浸过药……

朱英雄他们已经呼哈大睡起来了,连害怕都没来得及。

我和凤宜对看一眼,得,也跟着装睡吧。

我们这么一歪倒,当然,朱英雄他们是真歪,我们是假歪。

四下里窜出好几个家伙来,五官长的……嗯,很有西游记里的妖类风格,臭烘烘的。我不露痕迹给自己施一个闭息,我可不想闻这种臭气……

不是普通的臭,是……尸臭。

一想到这一点,我顿时觉得恶心起来!

我们被他们连拖带拽的拖向树丛深处,我眯着眼,一路上荒草丛生,听着兀鹫在树丛地上方盘旋尖叫。其中一个臭家伙喃喃骂了几声,捡了块石头朝上砸,把那几只兀鹫惊地飞远了些,可是没一会儿就又飞了下来。

我的肩膀碰到了什么东西,我以为是石头,可是眼睛一溜,看到地却是一个骷髅头。

惨白惨白的,两个黑洞洞地眼孔……

我没来及觉得惊悚,刚才那个捡石头的一脚把那那个骷髅头给踢开了……

一路磕磕碰碰的被拖进一个洞里。

洞里烧着火把,远远的,好象还听到让人毛骨悚然的,不知道怎么发出来的奇怪的声音。象是有人在用大石椿椿米捣面……

“哟!来了新的!好几个……”粗嘎的声音,说话不流畅,语调也怪:“哈哈,又能好好儿吃一顿了!我要吃那个女的!肉一定嫩!”

“滚滚滚!这得让大王先挑!这里面有个猪精,大王最不爱这种皮厚油多的,回来八成是赏我们。”

敢情儿,我们是被人捉来吃的。

这种对话让我觉得……自己好象是在重温西游记,唐僧的西行路上这一幕幕的场景可没少见,不过,目前似乎,我们就扮演了唐僧猪八戒的角色。呃,那孙悟空一角,肯定当之无愧是归凤宜了!

简单的想象一下,凤宜如此容貌风范,却跟猴儿一样上窜下跳抓耳挠腮,那是副啥样子啊……

呃,可怕!我打个哆嗦,不让自己的思绪再滑向诡异的方向。

凤宜为什么让我们故意被捉?

难道他想来一次食人魔妖洞观光一日游么?恶……凤宜的品味才不会这么低。

洞势渐渐开阔起来,然后我们被扔成一堆,一个小妖进去禀报,过不多时又出来说:“把上面这两个是人的带进去大王挑拣挑拣,那三个不是人的拉到后面去宰剥了吧,中午烤了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