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为难
冷双成没有回头,她仔细打量李铭远的神色。面前的少年气度沉稳,能透露的讯息仅是寥寥。
她心存侥幸,希望秋叶依剑在她改变装扮、洗去气息后,不是那么笃定地一眼认出。但她转念一想,传闻不见外人不喜出行的秋叶公子能出现在此处,的确不是那么轻易含混过去。
李铭远的瞳仁如同聚集了山峦凉雾,面沉如水,左手抚住杯缘,右手五指缓缓扣起。冷双成心里暗叹一声,平稳说道:“公子勿惊,来人是我家公子,容我先行告辞。”
李铭远长身而起,心下虽诧异,仍是恭敬地施礼作辞。冷双成微笑着还礼,微微一躬后转向了街面。
午后的清风吹过秋叶依剑墨黑发丝,深拂他冷漠如昔的眉眼。冷双成看他竟是身着黑色朝服,一路凛冽缓缓行来,如同破冰裂川,心里不由得一突。
众人虽不识秋叶依剑服饰冠品,但见他孤高无攀的身影、银衣卫士的排场,心里明白几分均是匍匐下拜。
李铭远第一次见到如此冷漠的男人,俊美无匹、气质华贵,夏风无法撼动他孤鸿般身影,容颜虽是令天地万物失色,眸中的浩瀚深邃却是牢牢吸引了他的视线。
那目光直穿过来,瀚海波澜不兴,隐隐透着冰凉刺骨的寒意。
他心中一凛,依然不动声色地回望。
秋叶依剑双手垂落,捻纱蔽罩微微盛风,飘逸优美。黑色衣襟衬得他面容雪白,墨眉朗目,他双眸紧盯李铭远,不曾移动半分。
冷双成本待下楼,秋叶依剑却丝毫没有停步回身之意,她看了眼他的脸色,顾虑他为难李铭远,当即拦住他上得二楼的身子,眸含警示之色:“公子。”
秋叶依剑冷冷看了她一眼,雪颜黑衣,气质凛然难犯。冷双成见他仍要如冰前行,遽然拉住他的手腕,加重语气唤了一声:“秋叶!这位公子是我邀请的朋友。”
李铭远一直静立不动。
“冷双成,”秋叶依剑冷漠吐出三字,眼聚锋刃直视李铭远,“你的朋友我应当会会。”
冷双成气结,秋叶依剑又冷冰冰地意有所指:“既是用剑之人,想必剑术造诣独到。”
“夫君!”
冷双成大喊一声,更是拽住他手腕不放。她回视一眼街巷匍匐跪拜的茶客民众,冷声说道:“李公子乃世外隐居剑客,不识你世子身份,并不是缺了礼数。”
李铭远听闻此句后,眉目不动拱手施礼,秋叶依剑一动未动受了他礼节,冷冷说道:“夫人如此紧张,莫非是怕我礼数不周么?”手臂并不挣扎。
李铭远难得微微一笑,回道:“原来冷公子不是公子,而是世子嫔妃,恕在下眼拙,徒惹贤伉俪笑话。”冷双成脸面大窘,她见李铭远从容不迫,隐约猜测出她与秋叶依剑暗潮汹涌的对峙,满心困顿又无法解释,只得右手做了个延请手势,恭送他先行离去。
李铭远看到了冷双成的尴尬与为难,眼前这个男人冷漠不动,身上那股浑然天成的冷戾如同雪后冰峰,锋利地割裂了空气。而且他的手指修长稳定,应是一双握剑的手。
这个人被唤作秋叶,又是世子,当今世上符合这个身份的,只能是师傅告诫的天下第一剑客,秋叶依剑。
他虽然不识世务,但秋叶依剑的传说他不比外界之人听得少。他是聪明人,能看出秋叶依剑莫名的杀气,铁剑门门规森严,又恃冷双成处处礼让,作为回报,他也应该避其锋芒,选择安静离去。
但是显然有人不会这么轻易妥协。
李铭远稳健行过冷双成身侧,微微目视以示告辞,转身欲行。
秋叶依剑的左手一直隐于袖中,此刻却突然出手。
仿似掠过一阵微风,那股迅疾轻忽无声,准确无误地袭向李铭远背后。
李铭远心存警惕,背部一直向外不露丝毫破绽,他看不清秋叶依剑的动作,但能听声辨位,微风轻起时,两脚滑行,斜月般掠过。
冷双成也同时出手,她身形急退,衣衫震得轰鸣,左手顺势拉住秋叶依剑退后一步。
铁剑依然,人依然。
李铭远知道这招赢得侥幸,如果不是冷双成阻挡一下,背后无名必定被人夺去。如果铁剑被人夺去,铁剑门也无颜在江湖立足。秋叶依剑的险恶用心昭然若揭,这人果然不容人小觑。
冷双成眸含歉意,再次顿手延请:“李公子,请。”
李铭远一步一步沉稳下楼,冷双成一直注视秋叶依剑苍劲隐匿的左手,窥探到缓缓蜷起时,连忙闪身正对他的脸庞,转移他的注意力:“公子身穿朝服,又带了卫队,这是为何?”
秋叶依剑不语,冷冷盯着她。
楼中充满了山雨欲来的气息,如覆薄冰,稍稍不慎,一触顷刻即成汪洋大海。
冷双成想了想,明白事出有因,平静地唤了一声:“秋叶。”
秋叶依剑听她称呼已变,目光褪了点晨露的晶凉,说道:“为了面见沿途官员调动军队。我将兵力暗中北调,堵防燕云十六州。”
“为什么?”
秋叶依剑任由冷双成握着手腕,面色冷漠回道:“还记得古井一役辽军副帅?”
“耶律保?”
“正是,当年此人力劝其叔不得入城,耶律行天执意不听,被你点火炸死……”
冷双成马上截住了他的话音,急切一喊:“怎么算我杀了他?”
秋叶依剑大言不惭地冷笑一声:“不是你害的又是谁?”
“好吧,好吧,”冷双成叹口气,凝视着他蓄满隐怒的双眸,“算我不对,你接着说。”
“你做错的事情多得很。”秋叶依剑双唇形如紫月,抿成一线,趁势发作起来,冷漠无情地说道:“爱与人同游,不喜欢呆在我身边。乱穿男人衣服,带了男人私逃,到处抛头露面没个端庄模样。”
冷双成一声不吭地等他说完,笑了笑:“还有么?”秋叶依剑俊颜一凛,就待伸手抓人,冷双成快他一步,将他抱了满怀。冰绡云雾般的绯红蔽罩扑在她面容上,凉润清爽,传来飘渺冷香,她深深地嗅了一口,紧紧抱住秋叶依剑的背脊,闷声说道:“接着说吧。”
秋叶依剑回搂冷双成腰身,将唇扎向她黑发、脖颈,吻了会先嫌恶一声“一股子药味”,嘴唇却久滞不休到处啃咬:“耶律保既然没死,以他的野心,不可能不趁东瀛蛊乱中原时落井下石。”
冷双成赞叹不已:“有道理,还是你想得周到,看得远。”两手并未放松。由于冷双成故意缠住秋叶依剑,银衣卫士没获得他的成令,只能放任李铭远通行。冷双成穿过他脖颈黑发,目视李铭远坚韧的背影,多留恋抱了秋叶一会,又问道:“带这么多人出来,又想干什么?”
“虚虚实实,让密宗的人看不清我调兵动向。”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白石山必经之路只有这条,我赶了两天推算路程……”后面却没说出进了范围距离后,放出蓝色蝴蝶忍耐辛劳辨认路径的事情。
冷双成初见秋叶依剑时,心里就有些芥蒂,眼见已将风波停息,打定主意挣脱了他的怀抱。
茶香四溢,饮后两腮留蓄甘甜,令人齿颊生香回味不已。冷双成见李铭远安然远行,沉默斟满一盏香茗,细细啜饮品尝。她的眼光穿透蒲柳烟飞的空气,落在极远的地方。“如此人物却未尽其才……”想来也让她扼腕叹息。
秋叶依剑目视冷双成临栏伫立的背影,突然清楚了她在看谁,不禁冷冷说道:“古剑无名想必你也认识,难怪相谈甚欢,不思归还。”
“铁观音香高味醇、回甘悠久,亦能清热降火,公子要不要也尝尝?”冷双成背对秋叶依剑,嘴角轻带一抹微笑。
秋叶依剑容颜更白,他冷冷一笑,道:“冷双成,呈口舌之利算什么?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么?”
冷双成微叹一口气,见李铭远已经远去不显人影,走回来放下杯盏,笑道:“记得。我还记得你的脾性,无论我说什么,你一律当成大风刮过去。”
秋叶依剑冷笑:“有些话我偏生记得,就怕你厚颜无耻说过即忘。”
冷双成笑得眉眼弯弯,尽管易容改变颜面,但那笑容如同九天弦月,为单调无星的丝绒夜幕增添了清丽之美。“这就奇了,素来只有眼前举世高峰,何来冷双成厚颜无耻之说?”
秋叶依剑见着她笑容,微微一怔,尔后沉脸不语。冷双成细瞧了眼他的脸色,见俊颜冷漠双唇紧抿,估量着又把他气得差不多了,正对他眼睛认真说道:“我当然记得我说过的话,我正是担忧你的想法,所以才连夜赶路,想早点回到你身边。”
秋叶依剑脸上的冰雪稍霁,墨玉瞳仁紧盯了冷双成薄唇,眼神专注而炽烈。冷双成走上前,牵了他的手指,正容说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就想你此刻在做什么,休憩还是生气?只要看到白影儿一闪,我就在想那个人是不是你?等到月亮亮堂堂地照在山谷里,我还在想这时你也睡了吗?”她紧了紧他的手掌,微微一笑:“秋叶,我一直在想你。”
如同冰川化雪、海峡退潮,秋叶依剑的眼神越来越明亮,容颜上的阴霾随风消散,他低下头情不自禁地追逐那两仞薄唇。冷双成由得他亲了亲脸颊,神色平静,在那晶凉的唇渐渐温热时,她突然掐住他的手掌,带了十成内力重重一捏,沉声道:“痛么?”
秋叶依剑唇色凝成淡紫,俊秀双唇微不可见地颤抖,面容上冷漠不变。冷双成转过身躯,微微仰视他的眉目,冷澈见底的双瞳直对墨玉瞳仁:“你仅仅是右手生疼,你不曾想到八客自毙我眼前时,我的心像是被你撕裂了一般!”
秋叶依剑迅如流星地咬向她嘴唇,啃噬得口齿有了苦涩,才松口冷漠说道:“你是要一头狮子吃草么?”冷双成叹息:“既然你是我的夫君,一定要体恤我的心情,不可处处为难别人,不可骄横无礼肆意而为。”
秋叶依剑冷冷地抽了手掌,左臂带风将她圈在胸前,发狠说道:“只要有男人近你身子一尺之内,我一概杀光。”冷双成面色一白,正待出声责劝,秋叶依剑却单臂箍了她腰身,双唇清凉如雪地四处飘落,含混说道:“你不逃离我,会生出这多事端?”
冷双成挣扎着避开脸颊,松开了他手掌,极力推拒他的胸怀。秋叶依剑眸色冷冽,渐渐抽去了温柔之色,变得冰霜风刃带了犀利,他一眨不眨地紧盯住冷双成躲避的侧脸,冷冷道:“冷双成,为什么不敢看我?”
冷双成沉默地转视角落,不言不语。
秋叶依剑掐住她的下颌,直望到那片瞳海深处:“我从未活得如此卑微、小心翼翼,由得你对我放肆无礼,由得你一而再再而三伤我的心。我不怕告诉你,自你逃离后,我不眠不休昼夜奔波,心里像是有把火在烧。”后面的隐怒如同乌云密布的天空,被他牢牢按抑在云层里,没有淋漓倾泻,只因他不忍伤害怀中之人。
他闭上了眼睛,深深地眷念一吻:“你还见过比我更傻的男人么?”
冷双成凝视着这张面孔。从来没有和风煦丽、柔情蜜意,只会用乌黑冷亮的瞳仁紧揪了她的眸光,或是欲言又止或是霸道凌厉,他的眼睛,是一眼望不到底的深邃,瀚海无波,隐隐约约颤抖着无力承担的隐痛。
她伸出手掌,捧住了他的脸庞,将额抵在他下颌上,深深地叹息一声:“这叫我如何是好。”秋叶依剑双眸微亮,意欲紧箍冷双成腰身,未曾料到她先行一步退开怀抱,萧索说道:“走吧,青州之事还少不得你主阵,路上也容我细细思量。”抬起头又无力一笑:“我知道你担心我,忍不住跑了出来,我心里其实很感激,多谢你的挂记。”说罢,恭恭敬敬地对他行了一礼,转过身头也不回地下了楼去。
25. 妥协(上)
姹紫嫣红的花卉紧簇街畔,蜻蜓斜飞,蝴蝶翩然,镇上鸟语明艳如剪,赏心悦目的风光缠绵入眼。风拂过金线缠绕的流苏车幔,遣散不了静默不语之人的眉尖轻愁,冷双成沉默地靠首于车壁,怔怔细听骅龙后暴雨连珠的马蹄声。
秋叶依剑伸指揩了下她白皙的脸庞,说道:“还是这个样子我看得顺眼。”冷双成清洗了药物,露出她原本容貌,听闻秋叶依剑言语后,仍是萎顿不动。秋叶依剑皱皱眉,弓起手背,以修韧手指反复摩挲她的脸颊:“在想什么,说句话!”
冷双成冷漠格开他的手掌,木讷说道:“你真的想知道?”秋叶依剑容颜一变,眼色深沉,冷冷道:“你还没说,我已经知道了。”冷双成紧阖双唇,神色凝重空盯前方,过了会索性挪到车辕角落,歪歪斜斜地靠坐休憩。
如同被抽取了骨髓的人偶,她没了生气没了精神,什么都没有,甚至不顾及虎视眈眈的公子在身侧,礼数、防备、恼怒一切被她抛掷九霄云外。
秋叶依剑瞧了她这模样,冷笑一声:“想必和别人在一起,就变得逍遥快活了。”冷双成想起李铭远,眉目也岿然不动,闭了眼死不吭声。秋叶依剑冰刀子一样的眼光冷冷剐过来,上上下下地扫视她周身,她仍是纹丝不动入睡。
死寂之中,秋叶依剑森森开口:“你那点心思我知道得一清二楚,不就是千方百计地想离开我,混迹街市逍遥自在地生活?”
冷双成不语,呼吸平缓。
秋叶依剑瞧着她呆滞面容,又恨声道:“乱跑乱蹿像匹脱缰的野马,这样你就高兴了?”
冷双成听他说得不成体统,心里只是冷笑,面色不变,到了最后突然睁开眼睛,冷冷盯着他。秋叶依剑也冷冷回望,目如乌墨,分外清冷,气势上比她更胜一筹。
“有毯子么?我冷得很。”冷双成说道。秋叶依剑眼神凛冽,锋利如刃,直直撞向冷双成眼根心底。冷双成仍是不怕死地一笑,嗤笑有声:“明明是大热的天,和你在一起,冷飕飕的让人受不了。”
此语一出,秋叶依剑就是有天大的涵养也忘了,那把无名之火嘶嘶直涨,他冰凉容颜抓向了冷双成。车厢尽管铺张奢华,然空场有限,冷双成根本无处可避,一招过后就被他抓住了双腕。
“心真是越来越野。”秋叶依剑冷冷道,将她双手反剪于身后,看了看车内四角,扯过内壁纱幔先浸了茶水,再捆绑她的双腕。冷双成冷眼旁观,嘴角挑起一丝嘲讽笑意,冷声讥笑:“除了会欺辱我,你还能做什么事情?”秋叶依剑直盯住她眼睛,“唰”的一声抽紧了绳索,面容上冷漠一片。冷双成吃痛微蹙眉头,忍住了不出声叫唤。
“对你,我已经极力忍让了,今天就让你看看真正的男人能做什么。”
秋叶依剑冷漠说完,提起冷双成腰身,分了她双腿,将她放置在自己双膝上。冷双成一见小个坐姿,一刹那间脸庞红透无边,胭脂染霞掐得出水来,她难以置信地死盯住秋叶依剑瞳仁,咬着牙一字一字说道:“无耻至极!你放开我!”
秋叶依剑摸了摸她脸颊,微微一笑,哗地一下拉开她的衣襟。细细打量她白皙如雪的皮肤半晌,眼光专注,神情高深难测。
青紫已褪,一片雪白无暇。
清凉的风抚摸了冷双成袒露的上身,秋叶依剑的眸光又过于锋利,她不禁微微颤抖起来。“别这样,我很害怕。”冷双成的发丝拂落在秋叶依剑雪白脸庞,参差的额发抵在他俊秀侧颜上,她伏低了身躯簇簇发抖:“不要是你来伤害我,我承担不起。”
秋叶依剑看出她的异常,果决地将她翻转腰身,搂在了自己怀里。他一面掩住她的衣襟,一面吻了吻她的眼睑:“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冷双成含糊其声,嗓音颤抖不成字句:“八岁……万花楼……”还未说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秋叶依剑猛然惊醒过来,他搂紧了她的身体,恨不得揉碎镶在胸口,慢慢晃动:“不碍事了,你休息下。”
轻轻颠簸中,冷双成放松心神,靠在令她心安的胸怀松弛睡去。秋叶依剑设法解除了她的束缚,默默地替她松血化瘀片刻,又执握她手掌放置指间摩挲。两条秀挺如峰的眉紧蹙似云,最终沉寂面目缓缓说道:“我答应你就是,只要你不离开我。”
睡梦之中,不知冷双成梦见了什么,嘴角浅浅地掠开了笑容,像落花飘零于水面,一圈一圈的涟漪泛滥到另一个人的心里面。
灯如花,夜如水,小小轩窗对着月明,清风徐来,月移树影。冷双成临窗凝坐,左手轻执白色单衣袖口,右手端握一枚徽州银豪,在雪白宣纸上运笔作画。雪腕如月扬明恽,灯晕柔和,映衬一条淡浅痕迹。她视而不见这丝伤痕,稳如寒松地涂抹。
秋叶依剑浴后身带清新走过长廊,远视窗前人,深幽眸光紧衔那一抹光亮。黑发如墨披散脸庞,乌黑额发下是她清霜眉目、薄暮双唇,月华剪了她沉静的侧影,急风回舞在斑驳窗棂上。
清醒后的冷双成恢复了冷静,要求下榻客馆,取来纸墨。
秋叶依剑一直走向她,迎着尺束微光。冷双成静执笔墨,身上沉浸着一层稳笃如山的影子,仿似一名文雅秀士化身将才,不慌不忙地临场点兵。
宣纸上寥寥几笔却是清晰流畅,粗细得宜,勾勒出暮暮远山、萧萧盘谷。秋叶依剑走进后看了一眼,语声微扬:“难得冷双成文雅片刻,更难得冷双成将字法融入画墨。”
冷双成不理会他褒贬夹杂的言辞,对他心性早已熟识无余,平静落笔等待风干,斟酌着准备开口。
秋叶依剑伸出两指轻点宣纸一角,修长的指节将它缓缓挪移方向:“我只看出了字体,看不出地形,这是哪里?”
冷双成微微一笑,看着画幅:“公子真是聪慧,我将父亲教导的字体拆入画笔,树如屈铁、山如画沙,正是隶书笔法……”秋叶依剑突然伸臂揽住了她的腰身,手中带劲箍得她咳嗽一声:“有话直讲,少灌迷魂汤。”
冷双成心底的笑意如雨前茶一般涌上眼睛:“此处是白石山的狼谷……手别乱动,我有事要禀明。”
丽景烛晕,池月渐眠,秋叶依剑面临淅然静夜,心不在焉地环拥冷双成,将她拖到双膝上坐好,冷淡说道:“简要说完,我要安寝了。”
冷双成颜面一窘,钳住他游走的手掌,探身关了轩窗。回视时,薄云光线落在秋叶依剑容颜上,眼敛疲色,瞳仁雪冷,有些倦怠的苍白。冷双成明白他确实昼夜奔波,养尊处优的人吃了些苦头,心中软和下来,亲吻下他面颊,起身站好。
“数日前的那局棋路我还记得,你可是将孤独公子所辖两地拟作靶子?”冷双成微微弯腰,直盯着秋叶依剑墨玉瞳仁,眼神无比认真。
秋叶依剑确有此意。青龙镇、七星山庄不是他最终圈套收网密宗之处,但他却吩咐赵应承下达死令:孤独凯旋这两战不能输,否则以国法处置。
若胜,最后的壁垒无需他出动;若败,他能除了眼中钉,同时诱捕密宗残党入包袱,江宁府。
秋叶依剑冷冷一笑,圈了冷双成双腿围在膝边,冷漠道:“无稽之谈。”
冷双成未挣扎,见他冷漠自持的模样,紧握了手心半天,最后发恨地揪了下他垂落耳畔的头发:“那日问你,你避而不答我就留了意。想你为人也不安妥,会没这番祸心?”
秋叶依剑眸色寒冷,肃然道:“再谈论他,下次就不会如此简单了。”
“秋叶。”冷双成心里暗暗苦笑,脸上却是温暖如春。她抚了抚他的耳畔脸庞,微笑说道:“除了你,其余之人我均是以礼相待,视作宾客,难道你还不放心么?”秋叶依剑冷漠而坐,容颜如暮雨残云,泛着幽冷之光:“还给你一刻时间,再不说正事永远没机会。”
语含警告,宣示他不乐于谈论其余男人。冷双成只觉海潮般的酸涩涌遍四肢百骸,对着这样的公子,她有时颇有些无可奈何,心里却抑制不了对他的眷念欣喜,如同茶楼上的无可措手。
缓缓吧,因为他每次终究都退让了一些。冷双成告诫自己,拉起他的左掌,学着他平日细细摩挲,抽空在图形上指点:“狼谷里有众多尸骸,男女老少均被人拉进狼群葬身,骨骸时隔日久,可见极早便有人清理了周边村落……”
“讲重点。”秋叶依剑打断她,手掌朝她身上游走。
冷双成忍不住掐了一下,凝声道:“密宗用冰蝉丝杀了村民,为了严守狼谷底有铁矿的秘密。狼谷地势偏低,深凹如盘,常人进去就不易出来……”
“里面可有最近新死的男子骨骸?”秋叶依剑插问一句。
“有,可以看出两三日前才死,树枝上散落着银色衣衫布帛。”
“我说怎么没消息传回来。”秋叶依剑冷漠道,“原来都被杀了。”冷双成惊愕,秋叶依剑看了她一眼,补充道:“是哨羽。”
冷双成怔了怔,但她实在是无力去思索除了梳雪以外的问题,一时没有动作已被秋叶依剑发觉,他冷漠问道:“狼谷地势险阻,你如何知道种种情况?”
“我幼时在山上生长,知道一条狼群进出的捷径,探查地质的手段你也知道,我就不多说了。”
秋叶依剑听闻她提及沉痛往事,手掌静止不动一刻,尔后又矢志不渝地抚了上去:“看样子密宗的人还留在了谷中。”
“是,我猜测有地底加工场之类的地方,因为旧尸骸中惟独没有青壮男子,极大可能被控制着做了苦力。”
冷双成一面说着,一面皱起了眉头,左手在背后悄悄蜷起如环,伸出长指划拉纸面,留下一枚深沉的皱褶。她想起了吴三手,想起了满目疮痍的残骸坑底,心中一根冰冷的刺破土而出,如同荆棘吐绽针叶,丝丝仇恨蔓延至眼睛。
那个白骨粼粼的坑底,婴孩的颈椎骨分明和后脊是分开的,孩子痛苦时,不知他的爹娘在哪里?是否痛彻心扉地看着这幕惨剧,直到没了呼吸?
她觉得真恨自己,这一切她只能先忍着。
“我从来没有如此恨过一个人……”冷双成没藏住心思,喃喃失声。
秋叶依剑听到此处,抬起头来,黑眸紧揪了她的心脏:“难为你了,冷双成。”冷双成垂下眼睑不语,长长的卷睫微微抖动,面带隐忍之色。
秋叶依剑瞧着她这模样,将她圈在怀里,慢慢抱起:“当时站在白石山顶,怕是忍耐许久吧?依你往日血性,一旦探寻到密宗动静,肯定会一头撞进去。还好没这么冲动,要不又得让我担心了。”
冷双成笑了笑,有些不自然:“握着拳站了一个多时辰,后来才发觉大风吹得脸颊生痛。”秋叶依剑吻了吻她脸颊,看着她眼睛说道:“告诉我,你是不是又有什么主意?我真的怕你背着我做些危险之事。”
眸色深幽清亮,透过黑曜石般瞳仁泄露了太多感情。冷双成看着他冷峻雪白的脸,墨如刷漆的眼,心里怦怦直跳,只觉喉舌干哑一片,趁着沉溺瞳海之前,她撇过脸默不作声。
除去设计出逃那晚,秋叶依剑哪里见过冷双成害羞的样子,一时心奇轻笑不断,把先前的隐患也放置一旁,冷双成心下稍安,搂着他的脖颈悄声道:“秋叶……”
秋叶依剑“嗯”了一声,细听胸前人小鹿撞怀的心跳,侧过头亲了亲她黑发。冷双成迟疑极久,收紧了双臂,贴近他秀气耳廓,一看,还是原来咬过的那个。心底的温泉之水脉脉涌荡,她吞吐着说了一句:“秋叶……我真的一直……在想你。”
26. 妥协(下)
冷双成双颊红晕,慧睫轻抖,薄唇浸染烟丝醉软的柔和。她白袖交握,紧紧搂着秋叶依剑颈项,云霞敷面微颤个不停,委实羞赧难言。
清香袭人,不同于飘渺沁脾般清凉,而是穆穆清风的冷疏自然。冷双成沉迷暧昧气息里,不禁怔忪着枕于他颈侧嗅闻,回神时便看到秋叶依剑墨黑双眸,忍笑微睇。“你……”她遽然惊醒,不发一语展袖紧钳了他修洁玉华的脖子,颜如渥丹再也不敢回头。
秋叶依剑轻笑着拉开她的手腕,普一松手,她又似藤蔓缠上,腕白肌红,发力紧贴着他胸口,不透一丝风声。“还怕我么?”他想起骅龙里抖簇委屈的场景,向后抚上她凉晶的双手,纠缠安抚地拉下。
冷双成双眸幽深,褪去往日碧水寒潭的冷静,凝视他黑发上的灯影。她偷窥一眼他的笑脸后,再次合身扑上,圈抱着白中泛红的脖颈。“放开我,听话。”秋叶依剑低笑不断,两手不停,冷双成更是默不作声地死拽着。
“也罢。”秋叶依剑邪佞一笑,雪白的容颜稍稍破开一点浮冰,两手巧妙翻转,冷双成毫无防备的下肢被他提起,划开稳置在他双膝上。
骑坐!
“轰”的一声春雷碾过,冷双成红潮脸颊上深如紫玉,已经没有一方透白肌肤。她慌乱地松腕逃身,秋叶依剑知她甚深,早已圈搂了她的后腰,紧攥不放。
“痛啊!”冷双成皱眉叫喊,身子扭动不止。
“这招不顶用了,冷双成。”秋叶依剑阴邪笑笑,掐紧了腰身,一掌扯剥她沐后单衣,露出了白皙肩膀。冷双成修长的眉拧得如兰叶突起,沉着脸喝道:“再胡搅就揍人了!”
“你今天怎样都逃不了。”秋叶依剑脸庞线条冷绷如弦,化俊美为刚毅,一双狭长的眸子微微发亮,“这是你欠我的。”是着,双掌托层柔力,两臂屈张迅疾扯开了衣衫。
浸着柔和灯光的上身赫然再现,莹白胸膛一览无余呈现于眼前。
冷双成本待伸掌侧削他脸颊,见了他深邃面目上雪白无瑕,手指颤抖,有些于心不忍。“放开我!”她着急喊道,身子猛地避开亲吻的嘴唇。
秋叶依剑扎身于她白皙胸口,亲吻游移置若罔闻。那种簇簇酥麻沿着周身密布的血管传递,四肢百骸松软无力。冷双成双掌推拒,又不忍撕抓他脸颊,半躲半避纠缠极久,他的双唇停在柔软乳峰上流连不去。
秋叶依剑啃吻一会,下颌绷紧,乌黑眼眸里隐隐跳动火焰:“冷双成,你怕我吗?”冷双成酥痒难耐,颤声道:“有些怕。”秋叶依剑扶起她头颅,直视她眼底:“你不是害怕我,是怕那些万花楼的记忆。”
深邃凤目里仍是那么一目了然的聪慧。
冷双成震惊无语,半晌叹息一声:“秋叶,你知我甚深,连我自己都分不清的东西,每次被你直接掏出来,强迫去面对。”双手抱住他的脖颈,温软双唇亲吻雪色脸颊,唇形颤抖:“我依了你就是……你轻点。”
是罢,冷双成不再挣扎,面染重彩,扑倒在秋叶依剑怀里,企图用他黑发遮掩红潮颜面。
秋叶依剑伸出长指,先掐抚了她左侧乳峰,右手托回她的脸庞,正视她眼睛:“脱了我衣衫。”
墨玉双眸黑得发亮,镶嵌在雪白俊美的面容上,让人无力抵挡这份魅惑。
冷双成轻颤如水,依言除去他洁白衣袍,低眉顺目坐在他膝上,他的裸身在烛火微明中苍劲白皙,领口处的光洁雪白鼓鼓有声,传来他吐纳平缓的心跳。
丝滑如潮包裹了昂藏男身,秋叶依剑眸色隐暗,一掌稳扶冷双成腰身,右手抚摸抓攫她的胸脯。热浪带着酥麻之感游走,从他胸腹川行而过,一点凝聚的颤抖全然抵在他下身那个出口,滚烫火热,一圈一圈地挤压簇向更深的地方。
“用点力。”秋叶依剑咬住冷双成红唇,暗哑喝道,左掌更伸一尺,如山环揽她腰身,右手却是抓满触手滑软的胸房。冷双成竭力靠近,仍是摆脱不了他的魔爪,气喘愔愔,身子如出海新月灿色斐然。她发恼斜抱他后颈,在白玉颈脖上咬了一口:“够难为情了……莫要得寸进尺。”
秋叶依剑下颌尖凛,咽喉骨节翻滚得厉害,崩塌溃泻的快感久候未至,他猛然掐起冷双成腰肢,长身而起。
冷双成低喊一声,双手环搂,只得由他平放了酥软身躯。
黑发铺散于红木桌案,卷褪至后腰的白衫子倾滑无骨,挽住了冷双成长枝修曼的手腕,她的整个周身在灯下暴露无遗。双峰圆润起伏,唇启兰芷芳香,眉眼不胜羞怯,她转过了面容看向侧处。
秋叶依剑抿着唇扳回她脸颊,伏身亲吻下去,悄无声息地挤入她身体。发被波动,和着他深深撞击的节奏,云边探竹般簇簇拂落,稳固岿然的桌案吱呀作响,发出撩人心魄的呻吟。
两具火热白皙的躯体亲密无间地镶合在一起,月色珊影下,各自温暖对方。
冷双成眼眸里凌乱如雨,纷纭散开,紧攀了秋叶依剑后脊,体内那株长驱直入的男身律动频繁,越来越快,力道越来越猛,阵阵颤栗令她燥热万分,她不禁收紧长臂迎上了他的胸膛,疼痛的渴望吐蕊绽放,仿似丝丝入扣寻求饱满。
秋叶依剑随即落下唇,亲吻身下玉峰乳珠,右掌抚住桌木边缘。稳了稳边角后,他又发力折腾,全身游龙直抵穴心,修韧手指盘旋于冷双成脸侧胸前。
“叫出来。”秋叶依剑眸色暗沉,唇抿一线低声凝视。
波波震荡间,冷双成生受不住强烈的撞击,改掳他的脖子攀援低咒。秋叶依剑微微勾起嘴角,双掌按向桌面,突地聚力冲进,最终令冷双成压抑呻吟一声:“秋叶……”
月色莹白,窗外花枝轻摇,斑斑印在白雪室壁上,凌乱如漫天星斗。冷双成睁大着眼,默默注视摇乱的竹影,心思随着影子晃动,她的身畔传来平稳如一的呼吸,秋叶依剑阖目而眠,容颜胜似月白瓷玉,光彩熹微冷漠不减。
身边人已经熟睡,她清醒地看着满室月光,看了许久,悄悄挪动下手臂,秋叶依剑睁开了眼睛。
“去哪里?”狭长黑眸盛凛冽之光,他冷冷说道。
冷双成讪笑:“手臂酸麻,你能放开下么?”
秋叶依剑冷漠地松开了他的左手,冷双成趁势收回,搭上手腕活动麻木的关节,双眸仰望,奕奕生辉。秋叶依剑微侧脸庞,乌黑眼珠盯着她松风水月的面容半晌,突然道:“你精神倒是好得很。”
冷双成默默一笑:“就是苦了你,睡着了也得提防。”
秋叶依剑伸过手掌,将她身子扯到胸脯上伏低,对着她的眼睛说道:“知道我辛苦,就不要乱跑。”冷双成微微挣扎起身,秋叶依剑两掌紧紧钳住,冷漠不语。
“你打算把我关一辈子?”冷双成察觉他眸色起了变化,当机立断乖乖趴在他胸口不动。
淡淡萦绕的冷香自冷双成发间传来,婆娑袅袅地透过他鼻端。他很满意洗去仙居药味的这头黑发,不住地抚摸:“是,你要什么我都依着你,惟独不准离开我身边。”
冷双成叹了口气,下巴搁在他胸膛上凛冽如刺。秋叶依剑突然缓缓说道:“有人后悔莫及地告诉我,喜欢一个人,千万不能随意松手。”
冷双成不知李天啸雕塑冰晶的事情,心里惊奇,语声却是平静问道:“谁?”
秋叶依剑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摸着她的头发。
房帷内一片寂静,似水月光静静流泻。
秋叶依剑衣袍微敞,冷双成顺着雪白肌路望去,两根瘦挑的锁骨凸起,支在秀气紧致的下颌底,优雅如云错落有致。她回过眼神听着他的心跳,一根手指悄悄地戳了出去:“秋叶,你有时候真的很不讲理。”
秋叶依剑伸手一拖,冷双成像个袍子被他扯齐了平身,覆盖在他身躯上。他的瞳仁散着冷清,面容如凌寒傲冬的梅,苍白胜雪不挟一丝红润:“月上三更天还不睡,一肚子鬼胎,一定在打什么主意。”
冷双成的手指立即松软放下,陪笑道:“我都依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秋叶依剑冷冷地盯着她:“平日说话绕来绕去,摸摸你都要推拒半天,今晚如此乖巧,怎么叫我放心。”
冷双成心下一凛,今日白石画幅已经令她心神辗转忧愁,此刻又被秋叶依剑剥开了伪装,她只能叹息一声:“我对你说过我师傅吧?你总是和她一样犀利。”
“以前的事不准想,想多了容易钻死角。”秋叶依剑拉拉她头发,笃定说道:“心里有事就直说,你迟早瞒不过我。”
冷双成心想此话不假,盘算后老老实实地回答:“是有件事情梗在心里,想和你商量。”
“学乖了不少。”秋叶依剑亲吻她双唇,手掌捧着她的脸庞,“说罢,否则折腾起来,我还不能好好睡一觉。”
冷双成望进他幽黑双瞳,十分认真地说道:“我要亲手抓荒玉梳雪,你答应我。”
冷双成的瞳仁圆润黝黑,如同蒲公英垂散了花瓣,最后只剩下桔梗那点尖锐突兀。秋叶依剑静静瞅着她渴盼的双眸,一时冷漠容颜没有开口。
冷双成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等待一个结果。传闻秋叶依剑允诺必行,只要他答应了,绝对不会再束缚她的手脚。
“好。”秋叶依剑思索良久吐出一字,见冷双成松了口气,不禁冷漠说道:“荒玉梳雪是个女人,我不屑对她出手……”冷双成没忍住轻松,面色上稍有些雨霁初明之景,秋叶依剑又冷笑道:“不让你松松筋骨不行哪,冷双成最拿手的把戏就是装死赖活。”
冷双成不理会他的嗤笑,既然目的已达,便欲翻身平卧,闭着眼睛一刻,她忍不住大叫:“秋叶,你不是说要好好睡觉吗?”
秋叶依剑压住她蠢蠢欲动的身子,阴笑道:“吵醒了我,还指望我做圣人君子?”指、唇早已落及向往的地方,反复吮吸抚摸,冷双成忍耐了片刻,最终压抑地呻吟起来。
室内风光旖旎,月色挑了一丝眉眼的冷漠,无语注视苍茫大地。
27. 棋子
草色如新,隔水涧簇簇生长。澄澈白玉的流水叮咚作响,一路蜿蜒欢畅奔向亭角。
亭是秀雅八角亭,人是清丽绝伦俏佳人。
梳雪伸出一只皓白雪腕,轻轻托起了随曲水流来的一片绿叶。叶子在水中漂流,侵染了雾色风霜,显得有些冷冽如刃。
这里是梳雪改装后的悠游之处,她给此水此亭取了个雅名,叫做棋山。明明没有一座山,既然小主人这样叫了,老金也不敢多作评论,此刻,他不明少主心思,只能恭顺地立于亭侧,细数脚下幽幽碧草。
白衣梳雪款款立定,回首破颜一笑,说不出的清幽寒媚:“怎么样了?”
老金伏地拜了拜:“总坛传来消息,耶律将军答应了少主的要求,约定日期一到,即刻攻城。”
梳雪俏生生地执腕托叶走了过来,眼波流转:“如此甚好,一旦交战,宋境势必首尾不可顾应,我们从中易得些便利。”
老金踌躇一下,道:“少主认为秋叶公子是否得知我们的计划?”
梳雪淡淡一笑:“成大事者,必计算方方面面,近日足不出户的秋叶公子盛服外出,名为寻找冷双成,暗中少不得做些手段,所以他多少能猜测北塞变局,只是需要确定消息来源,如果正在此时,我邀请他来对弈一局,你说他会不会来呢?”
老金呆立,目光看向梳雪,怔忪道:“少主果真极为了解对手。但我们手中持有日月金轮,公子忌惮它的威力,不见得来赴约。”
梳雪摇头,巧笑倩兮:“他不是傻子,吴三手死之前,肯定对他揭露过金轮秘密,即使我们倾尽白石铁砂,三月后才能制成武器。前番为了布局已经损了大批数目,眼下我们手中除了魏无衣那一柄,依时间来推算其余均是半成品。即使有余散武器,他也一定会来。”
面对老金仍是质疑的目光,她又微微一笑,问道:“左使可是忘了公子败于铁塔比武一事?”
“不曾。”
“这就对了。”梳雪悠悠道,“如此骄傲的男人曾倒载武器威力之下,若是不敢赴约,岂不是意味着心怀胆怯,岂不是令天下人笑话?”顿了顿,她笃定笑道:“所以请柬一下,公子必来。”
老金道:“既是如此,主人打算怎么办?”
梳雪把玩着落叶,沿叶子边缘细细抚摸,突然说道:“公子知道的消息还不止如此。”
老金奇道:“难道……”
“是。”梳雪截口微微一笑,“暗桩和铁矿之事他已知晓。”
老金目露疑色,梳雪只是轻笑道:“请柬待至他回府才能下,他也能推断出既然我们能掌握他的行踪,身边定是埋有暗线,所以婢女软红迟早会被杀。”
“前番我们修筑地下采炼场时,魏无衣督促不力,一名胖刀客(铁剑门弟子)携带翡翠玉器逃走,贡品流于市面就引起了公子注意,又恃安颉被捕,早获证实他已起疑,派人调查白石山,从五日前圈杀的暗哨来看,应该就是辟邪山庄的人。”
梳雪的笑容清淡似风,袅袅消弭于唇畔眼角。老金看这云淡风轻的一笑,默然无语。
小主人知晓秋叶依剑甚多动向,却有恃无恐;看她天真无暇花容月貌,谁又料想到她婉转狠毒的心思?
采炼场由小主人亲自拟图设计,正位于白石山麓深处,除了脚下曲折输送铁砂的管道,整个山脊内部已被她退出时灌铁铸死,厚厚实实的铁层像拱起的帐篷顶部,滴水不漏。即使有人烧炸山脉,火星也无法渗入底部,如果想打开缺口,一定得发动劳力开凿山脉,那也需一月之久,待那时武器已经造成,宋人力量鞭长莫及。
小主人只留下了三月的口粮,并许诺武器造成后,通过管道输送出来,她再开山放人。但老金知道,监工是她的亲信,送出武器后,想必也会被她弃置一旁,任由底下百人自生自灭。
夏花婀娜,零星散于碧草丛中,粉白黛绿,淡雅小巧。梳雪曳裙敛裾,纤足珊珊踏上,花瓣零落如雨。老金沉默一阵,又道:“此刻是否下达请柬至行辕?”
梳雪拾起脚畔一朵小花,看了看,将叶子丢弃,说道:“再等等。”
“恕属下愚昧,少主能否明示时间?”
梳雪抬首嫣然一笑:“左使这是怎么了,为何忘记哥哥这个如此重要的人物?”
老金讪然:“右使林青鸾?”
花儿在风中簇簇抖动花瓣,梳雪旋转花枝,悠然道:“今日正是哥哥七日之毒发作时期,毒药由我特别配置的天烛子炼成,解药必须要特制的观音水,除了我们先前服食的两瓶,余下药引远在东瀛花岛,所以今日子时一过,哥哥就成了药人。四天里哥哥走不了多远,只要月出时在青州邻近城镇多用哨音唤唤,哥哥迟早会回来。”
语声娇媚无骨,丝丝如泉涧滑过老金心间,仃泠泠地寒战。
老金无语呆立,梳雪看了他一眼,笑道:“左使不要担心,哥哥是罔顾我的命令才受到如此惩罚。待哥哥回来后,他永远会听我的话。”
“主人要右使做什么?”
“为了对付冷双成。”梳雪拈花微笑,“七日前哥哥在赌坊舍不得动手,显然对她有私情。冷双成甘冒大不韪救出他,可见哥哥在她心目中异非常人。”
老金擦擦汗,讪讪道:“公子这边可是按计划进行?”
梳雪颔首笑之:“耶律保在辽帅前请命出战,誓雪古井一役之耻。他平生所忌惮者有两人,一是秋叶依剑,一是赵应承,其余宋人他不放在心上。此番答应我的要求,也是想我倾其武力,在宋境制造混乱牵制二人力量,使得他趁机挥师南下收服燕云。”
“海潮一起,计划施行。东瀛武士要入宋境,必须先打开入口无方。在这之前,我们若是重创秋叶公子,赵应承势必受到牵连,致使他滞留中原坐镇指挥,这样就达到了耶律保的目的。”
老金恍然大悟地应了一声,突然又似想起了什么,道:“仙居那日,主人为何不设计擒住两位世子?”
梳雪冷冷一瞥,道:“一来耶律保没答应我的条件,二来公子有备而来,没有十拿九稳,我不会轻举妄动。”说罢展颜一笑,接道:“不亲自探探,我始终不信公子有如此厉害。”
“眼下少主是否有了对策?”
梳雪又瞧了老金一眼,冷冷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特地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最后蓄力一击。赵应承一直按兵不动,显然是在等秋叶公子回来主持集会,大会之后他们一定会有所调度准备,此时动手擒住公子,溃败军心的效果更好。”
老金冷汗涔涔,梳雪突又笑靥如花,手指扣住花梗,凛然一弹,倏的一下切入漆红亭柱中:“这都是他的手段,忍耐到最后,一把火点燃古井台,成则为王败则为寇。”
老金嗫嚅道:“少主为何不在聚会上做手脚?”
“我没那么蠢。”梳雪冷笑,“行辕重兵把守,要攻进去谈何容易。与其小打小闹,不如引出秋叶,只要他来,不死也即重伤。”
梳雪回顾四周,纤指细点水涧山石:“这些黑白棋子就是关键。”
老金顺势望去。
水声潺潺,温情脉脉流过一方天然水泉,半亩大小四四方方,水底纵横各十九条沟壑,水草掩映下不易发觉,两岸散落圆盘大小两色山石,黑如鸦雏,白若凝脂,一黑一白刚好拟作水色棋盘上的棋子。
梳雪缓缓走动,微笑道:“这里便是我邀请公子对弈的棋局。他生性谨慎嗅觉灵敏,不出奇法无以制住他。棋子上涂抹无色无味的天烛子药水,一旦落入水中经太阳拂照,药效散发即可麻痹人头脑,届时我再出手,他就是有天大的本领也插翅难逃。”
老金悚然,但念及先前小主人所说他们两人已经服过解药,心下稍安。想起往事,他不禁恍然道:“难怪少主一直关注药人进度,原来是在试验天烛子的效果。”
梳雪呵呵一笑,道:“我等这个机会已经很久了。”
天上流云舒卷,阳光灿烂。
江宁府的杨家本是巍峨独处的大宅院,自从两年前被朝廷抄家后,如同千年老树轰然倒塌,在一片艳阳风光下也难掩其破败没落。
野草森森,枯藤盘绕,地底觅食的小动物扒拉土块,发出沙沙响声。阳光透过青铜红绿的琉璃瓦照过来,斑驳了坍塌的朱红墙垣。
冷双成驻足矮墙外,静静地打量院内光景,看了片刻心下酸涩,又闪身跃进墙内,静寂走向后院。
推开残破的八仙门户,大厅光线暗沉,扑面而来刺鼻呛人的灰尘味。她一路穿行直抵最后,一个门户落锁的单独白院出现在眼前,月洞门户上铁锁锈迹斑斑,墙角杂草丛生,枝叶精神抖擞地直冲入天。
冷双成想了想,并未踏足草上,而是运气飘向院内,因为她无意破坏院外无人居住的假象。
缺了一角的飞檐亭内,宇文小白背靠在斑驳红柱上,正笑眯眯地晒着太阳。
“谁?”他警惕喝道。
冷双成经过简单装扮为了避开追杀,明了宇文小白不识她的原因,笑道:“小白,是我,我胡乱涂抹两下,你就不认得我了吗?”
“双成,你来了!”宇文小白听闻熟悉语声,转眸惊喜一喊,大叫着扑了过来。
宇文小白的笑容比太阳还温暖,两眼澄净,如同带有婴孩般天真。
冷双成连忙接住他的身子,笑道:“小白,过得还好么?”
宇文小白拉扯冷双成脸颊,苦着脸说:“闷死了,南景不准我出门,天天就是下下棋,连风筝都不能放。”
冷双成心里叹息,从袖囊里拿出一个苹果递给他,微笑说道:“给你,这是我小时候吃过的野果,我特地摘来藏了两天带给你。”
宇文小白喜出望外,接过便吃。冷双成待他吃完,才拉住他的手走到亭子里:“小白,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光线明亮,一株六月雪当风而立,拂去风尘婷婷玉立在明媚的夏阳里。冷双成看着层层茂草,怔怔出神,心底的痛苦在阳光照射下,像沙砾般显得微不足道。
药王前辈竟然不在宇文小白身边,听闻两月前他就下山仙游,至今不知所踪。林青鸾找到过南景麒和宇文小白,得知只有他们两人落脚江宁后,于前晚深夜悄悄离去,也无踪迹。
今日便是七日之毒最后期限。
南景麒未讲明此处正是小白祖宅,宇文小白还以为这里是没落杨姓官员府邸,他如同院内植被,在故居里无忧无虑地享受阳光。
南景麒一路留下暗记,冷双成寻来此处,未曾料到迎接她的,便是这样的景象。
南景麒身着黑袍,隽秀如竹,他静静站在屋檐下,湛黑的眼珠一直瞅着亭中两人。宇文小白笑吟吟地絮絮而言,冷双成沉默不语。过了片刻,冷双成哄着宇文小白,站起身来走向檐下。
“南景,有件事要拜托你。”她的脸色苍白,双眸敛光,身躯如同碧池水,摇摇晃晃有似浮萍。
南景麒眼疾手快扶起她的身子,叹息道:“说吧,我虽不知发生何事,但想必前日那位朋友令你心下担忧。”
冷双成稳了稳心神,不着痕迹避开了南景麒的手,对他长身一躬:“不是他的事情,而是另外一件正事,因为如今我只能仰仗你了。”
江宁府和青州是相岔的路途,冷双成在归路中,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游说成功秋叶依剑,让他继续前行,自己抄小路赶到江宁。原本秋叶依剑未到白石镇时,冷双成就有如此打算,只是秋叶依剑突然现身,搅乱了她的计划与行程。
第二日赶回青州时,万家灯火辉煌。白玉兰灯盏和大红灯笼悬挂街道门户上,红白夹杂如同间隔穿过的珠链。冷双成闷头直走,只觉白日黑昼没什么区别,在她眼里,都是那点微光。
走至一座描金漆环扣大门前,府前两列执戟护卫喝道:“来者何人,公门重地岂得乱闯!”
冷双成醒悟过来,微微躬身赔礼返身就走,刚走了几步,突然又想起来,看看身上装扮,摸摸脸回到原处说道:“敝人冷双成,是秋叶世子府下……”
她正在斟酌自称府下何人妥当时,守卫听得她的语声,想起世子唤人叮嘱夫人随后回府,立即请她进了行辕。
冷双成沿着长廊捱到侧院,先梳洗一番才将出门。碧透听闻冷双成回府又不见人影,留了个心眼寻了过来,普一踏进门阁,眼前绿衫一闪,清香扑面,正是沐浴完毕的冷双成走出门来。
“夫……啊,双成,等等!”碧透着急盈盈一唤。
冷双成侧身退至一旁,平静道:“碧透姑娘,有什么事吗?”
碧透莞尔一笑,道:“双成,你披着头发去见公子吗?”
冷双成正眼看了下碧透轻纱妙曼的身姿,咧嘴笑笑:“这样子已经不错了,请问银光公子在哪里?”
碧透稍稍一惊,又微笑道:“双成,公子自昨日回府后,一直带着银光公子呆在议事阁里,其间下人们送了晚膳宵夜五次,公子只尝了几口都退斥下来,不知是不合公子胃口还是何由……”
冷双成突地一笑,问道:“碧透姑娘,几日前我出逃时,可曾累及姑娘受罚?”
碧透摇头:“不曾。”
冷双成破颜一笑,极为真诚:“我一直担忧此事。”眼见碧透沉稳伫立,眸色仅带讶然,微微沉吟后又抬首道:“秋叶难得善心,想必有事唤你去做,只是我不知是何事罢了。”
碧透惊愕,忍了忍说道:“双成真是……”后面没说完,冷双成就待起身欲行,她又着急唤道:“双成,你这样子不行,公子会怪责我的!”
冷双成低叹一声,走了回来:“好吧,你替我着装打扮后,我再去见银光。”
碧透请她进门,奇道:“双成为何急见银光公子?”冷双成微微一笑并未作答,碧透拿起花篦替她梳妆起来,又取来一套云衫服侍她换上。
28. 准备
碧水池中白莲盛开,频频簇立如同汉殿三千佳丽,浓妆艳抹各具芳香。晶莹花苞染上一抹淡红,风骨婉约娇柔,冷双成对花拉扯下清风拂起的衫角,自嘲一笑。
荷叶碧绿如洗,自带沁人清香。晚风来疾,叶边款款卷起,如同青衫飞扬。
她怔怔一驻,仿似青衫秀雅的林青鸾出现在面前。
秋叶依剑一袭白衣立于门阁,静静地等待冷双成走过来。途经荷池时,她侧目观望荷叶,这一切都落入他波澜不兴的双眸里。
冷双成回神目视前方,察觉秋叶依剑面罩冰霜,俊挺身子如同冬色淡远的山峦,即刻正容敛袖走来,心里暗咒不停。行至身前,温和问道:“肚子饿么?可要传膳?”
风牵紫带,长眉连娟,秋叶依剑见着冷双成温秀端容、指抓袖口乖顺模样,缓缓低下唇去。冷双成悄悄闪身避过,两目如风探视室内。
“在找谁?”秋叶依剑负手而立,沉脸冷问。
室内一片清凉,冷双成碰碰他的身子,说道:“吃饭好么?我饿了。”
光线暗淡下来,花梨紫檀桌上琳琅满目的膳食淡香袅绕,顷刻遣退晚景凉白之色。冷双成持箸替秋叶依剑挟了几次鲜蔬,一声不吭地进食。夜色如繁枝散落,厅内昏暗相隔,一缕一缕零散如庭前飞花。她默默品味金色笋鮓时,觉得也不过区区,颇有些食不知味之意。秋叶依剑突然冷冷说道:“还没回魂么?”
冷双成玉箸一动差点掉将下来,转首一看,秋叶依剑面前乱七八糟堆满了各色鲜蔬,甚至还有他厌食的脯鮓鱼肉,五彩纷纭倚叠如山。她连忙撤了食盅,请人再取一副干净的食用,极快将晚膳对付下腹后,微低眉眼盘算心事。
秋叶依剑冷漠扫视一眼,斯文进膳不慌不忙,芙蓉汤滑润爽口,他细细地尝了几匙。冷双成见状,心内如焚,面色却越发温和:“多吃点,多吃点。”
秋叶依剑端坐不动,口中冷漠说道:“九丝。”冷双成瞧了瞧桌面,醒悟过来,急忙起身为他取来银针九丝,秋叶依剑仍是未动,她想了想试着挟给他,见他如数吃下,不由得又是腹诽一声。
杯匙脆声如珠,发出叮叮碰撞,冷双成如法炮制侍奉秋叶依剑用完晚膳,一直耐心地看他喝下一碗汤,心内微微松口气。秋叶依剑抬首方问一事,淡淡风声掠过,冷双成已一溜烟地走得不见人影。
玉兰灯罩发出莹白光亮,四处雪壁如昼。银光紧持灯盏,银色衣衫与光辉融为一体,柔亮俊雅犹带珠光。他静寂凑近白兰灯,仔细观察冷双成浸炼火药的步骤。
四方红木桌案上堆满各种矿物、材料,苦寒气温的地霜、淡黄如菊的硫磺、漆黑胜墨的干炭,均是研成粉末。冷双成按七二一的比例合在一起,倾倒滇藏黑油中反复提炼。
“夫人,这样有效么?”银光瞅了半晌,好奇问道。
“说了别唤我夫人。”冷双成忙得头都不抬,回道:“你家公子炸古井时不正是用这种藏油么?我在一仙居试过了,火药在水底都能炸开,涂抹箭矢上绝对没问题。”
银光踌躇一下,道:“公子下令,对夫人不敬者立斩。”
冷双成见屡禁不止,叹口气问道:“银光公子的箭矢是铁脊箭还是锥箭?”
“是金银铁脊,稍有改良。”银光极快熟练回答,又取来一支金箭递给冷双成。冷双成就火旋转箭身,灯罩上立现一道凛冽生寒的光芒。她倒转箭头细细查看,顶端呈三棱山形旁附两翼,银光解释道:“箭头刺入敌身后,两翼倒刺镶合伤口难以拔出,血槽如同汲水般抽出敌人血液。”
冷双成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我知道,当年正是秋叶依剑用此箭射穿了我肩膀。”银光暗呼后悔,冷双成将箭矢浸渍火药油,带着银光来到较宽阔的户外。
玄武胎弓银白如玉,迟霭夜色难掩光晕,上弦月般温和素雅。冷双成掂了掂弓身,心道弓如君子,运气展臂拉开了银弓。
弓形稍显叶状,冷双成运足十成功力,仍是半展如残月,她不禁喟叹:“玄武胎弓,羽飞如注。非强劲臂力无以驾驭此弓,卫子夫神兵果真名不虚传。”
银光莞尔一笑,瞥见一抹人影后,恭声说道:“公子。”
秋叶依剑自明净如水的月色下走出,清冷魅惑一如身后扶风花木。他悄无声息地贴近冷双成,立于她身后站定,双手扶握她十指。
秋叶依剑手指冰凉,气息冷如霜露,胸膛处透出一股淡香。冷双成敛住心神,沉稳问道:“好了么?”
他手臂微微伸拉,弓形饱满如盘,冷双成暗惭,只听得他又冷淡说句“放”立即松开翎尾。“嗡”的一声回响,金箭贯入树干,生生将树身撕裂漏斗倒插的碗大窟窿。
冷双成听闻声响,脱身时拐臂撞向秋叶依剑侧肋,秋叶依剑皱眉松手,她不落痕迹跃上前,笑道:“成了,就用这对付日月金轮!”
银光看看树身,听明白了冷双成的解释:箭头裹油对准武器顶括插刺进去,环翼倒挂封住火药散射,藏油已获证实能蓄热,又恃箭矢飞射挤压力度到位,所以持金轮者必被反噬。
就寝时,秋叶依剑催促冷双成再次沐浴,冷双成心知他洁癖习性,故意在浴池磨蹭大半刻,估摸着他已不耐睡下,这才摇摇晃晃地摸回寝居。
室内纱幔盛风鼓起,带来夜风的清凉。星亮如眸,熠熠含情,月夜下的花林繁香阵阵,香气弥漫流转至天外。冷双成纷乱猜测林青鸾去处,默然思索半晌也无头绪,于锦榻上疲劳睡去。
酣眠半夜,仿似身处青州密林再见初生红日,焕然如新跃出水面,宛如上苍赐给大地的洗礼。她惊叫一声,大汗淋漓地坐起腰身。
冷双成回神四视,秋叶依剑睡在身畔,缓缓睁开双眼,刹那的暗哑消退,他的眸色也如红日初升,拂照炙人光芒。
“唤我做什么?”他好脾气地替她擦擦冷汗,嘴噙得意微笑。
冷双成黯然无语,她无法对他说明梦魇心生,源自于对林青鸾的挂念。秋叶依剑见她冷淡不应,突然又邪笑道:“原来冷双成思念附骨之深,做梦也唤我夫君。”
冷双成擦擦脸,听后呆滞住手,怒道:“胡扯,我明明喊的是公子!”
秋叶依剑嘴角一勾,缓缓道:“看你今日想念我的情分上,我就不追究你私逃过错。”
冷双成面对他冷笑:“我何时私逃过?”
秋叶依剑抚住她下颌,语声变得冷漠:“你不准我同行江宁,想必是分开不能见到我的人,不用猜我也知道是谁。”
冷双成心中一凛,面色温和说道:“你误会了……是我连夜赶路实在疲惫,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秋叶依剑冷漠躺卧,闭上眼睛。冷双成松弛而卧,想了想又把脑袋凑了过去,盯着他秀挺轮廓道:“秋叶,银光说你接到荒玉拜帖,你真的要去么?”
秋叶依剑闭目不语,冷双成顺手推推他,扬声道:“大战前夕约你搏弈,显然不安好心。”
秋叶依剑不动,只是闭目冷冷说道:“荒玉梳雪的伎俩我都见识过,不碍事。”
冷双成静默一会,又忍不住说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计划?”
秋叶依剑睁开乌亮眸子,熠熠闪光:“睡不着?”
冷双成赶紧闭上眼眸,敛气沉息平躺休憩。睡得迷迷糊糊时,暗香萌身,察觉到不同于花枝繁香后,她不禁心底连声叫苦,一双温软的唇随即吻上眉眼脸颊:“我昨晚一宿难以安眠,你倒兀自睡得香甜。”
唇清吻浅,手指的游弋灵活矫捷,已探入那方单薄衣衫,勾起颤栗酥麻的火丝。冷双成大急,挣扎起身:“为何如此?我明明已经入睡!”
秋叶依剑眉眼胜似庭露冰霜,他猛地压住冷双成身子,将她两手嵌在头顶抓紧:“知道我难受,还没心没肺睡得着,看来我还没调教好。”
冷双成一怔,秋叶依剑双唇热火朝天落在她脖颈上,朝下摩挲。冷双成遍身燥热轻颤,她想起了什么,喘息大叫:“无耻得很,故意待我睡着!”
秋叶依剑冷冷一笑,道:“这样想必日后记得更清楚些。”薄唇含上了她的胸膛,身体强韧如弓,抵住她下肢。热火四起,他啃噬几下冷双成脸颊、胸脯后,罔视一道羞恼的眸光,忙不迭地攻城掠地。
月色流淌,如汩汩春水静寂而去,朦胧轻柔地映出些微光。冷双成平卧床帏,双眸清亮似星,默默注视头顶纱幔随风舞动,柔媚铺张,像极了宫装美人流泻千里的乌丝。
秋叶依剑狠狠折腾一番后,她终于无法入眠,看着他冷漠如常的睡姿,心里潮浪滚滚,五味杂陈。
他允诺让她放手一搏,果真说到做到。
改良的火药是她自前唐学来,既然他下令羽林卫连夜督学此法而毫无惊异之色,想必一早就有对策,看他拆装琉璃火的手段,很有可能已经想到此法,难怪今日她提出藏油数目时,他毫不费力地提点送出。
白纱飘舞,她不禁想起荒玉梳雪的发丝,心底暗暗发愁。
荒玉临战之前发出邀请,摆明了是场鸿门宴。此人手段诡异多变,秋叶依剑说得轻松冷淡,她心里却是没底。
秋叶赴约的理由她也明白,但见他处事不惊、平日无丝毫应对迹象,怎么不令她焦虑?
冷双成抿着唇悄悄挪了挪手臂,轻唤:“睡着了吗?”
想是连番睡梦被人惊扰,秋叶依剑冷冷睁开眼睛,唰地一下冰淞雾气迎面扑来:“没满足?”
冷双成又窘又怒,面色再也隐忍不住,一声不吭举袖切向了他手臂。秋叶依剑眼疾手快,拽住她手腕,将她拖到了胸口:“说吧,又怎么了。”
语气冷淡如风,颇有些安抚无奈。
冷双成红着眼,冷冷道:“你如实相告,荒玉梳雪之约作何打算?”
秋叶依剑看着她眼睛,抚摸她黑发半晌却没有回答。他的黑眸冷清盛光,反射倒影如深潭般沉稳笃定,默默思索后他又开口说道:“实不相瞒,我也不知荒玉梳雪有何诡计,但我一定没事。”
冷双成心中一动,急欲启口。秋叶依剑亲了亲她双唇,说道:“有些事往往不知道更好……睡罢,再吵醒我,我真的要生气了。”
冷双成心存疑惑,想起了无忧无虑的宇文小白,不禁大感戚戚然。她见秋叶依剑说得如此笃定,半信半疑地敛神睡去。
秋叶依剑抚摸她晶凉的手腕,随手拉起轻柔的毯子给她覆上,突然说道:“既然允了你,我一定替你铺平所有的道路。”
月凉如水,冷双成已经睡着了。
29. 集会
翌日旭日东升,灿若锦绣,云朵辉映霞彩,落叶随风悠然飘零,树影清幽卓卓可见。
阳光正炙,风力柔和。
青州地处繁荣海畔,众多武林好手如同百川汇海,纷纷赶至此地。秋叶依剑下令八千禁卫朝外扩散防守,将行辕外部围绕起来,就像回环萦绕的山峦,牢牢形成一层屏障。
所有门派弟子在正厅外守候,乌鸦鸦地站满了院落。人声嘈杂,势如潮涌,最后来的莲花台十二峰(以下简称莲花峰)少年见无处可站,只得似水流般溢出了府外。
众人嗡嗡交首相谈,院内府外声如闷雷炸地而起,行人隔着兵戟森冷的守卫屏障好奇驻足观看,卫士如铁塔金刚似的身板、冰冷连天的眉宇在红日下奕奕有光,惊吓得行人又纷纷低头疾走。
莲花峰少年人如其名,个个生得明净如水,白衣在风中翩飞,宛如傲雪盛开的白梅。即使被挤兑到外街,一行百余人各自温和而立,毫无不愉之色。
宇文小白低首看看自己白色衣衫,脚步斜掠,游鱼般溜向人多之处。南景麒不知忙捣什么,他每日闷得发慌又无人作陪,索性听闻消息后,来青州凑凑热闹,因为他想碰到爷爷或是冷双成。
方才官道上行人一拨一拨,衣饰繁多芜杂,代表了各自门派。宇文小白混在莲花峰行列中,夏风拂过门卫眉眼,众少年衣襟盛张有如连壁,他白衣一闪混进了门,心下不禁奋声大呼,暖融融的风,各具神情的脸,他放眼四处人群,脸上笑容不断。
“进去许久,不知布局到底如何?”众人嘈杂纷纭絮絮议论,“来得行辕又不让人进去,这是为何!”
一名长脸大汉哈哈一笑,道:“你还不知两位世子的脾性啊?王侯公子端的就是架子,传闻秋叶世子不见外人、性情冷漠,这不就是现成的例子嘛!”
旁边一人眼疾手快掩住了大汉的嘴,沉声道:“说话要小心!刚才进去的喻雪公子你认识吧?”
“四公子之一的喻雪?怎么了?”
那人哼哼一笑,冷声道:“前几日喻雪求诊孤独镇主,在孤独公子再三追问下,他才道明仅因一句话就被世子震伤了胸口大穴,满身伤痕。送茶的小厮一时惊奇,将这消息到处散播,现在谁人不知世子的秉性?”
大汉怔忪一下,又道:“那为何喻雪公子又听命两位世子?”
“应该是赵世子请来的宾客,雪公子素来与他交好。”宇文小白听闻此处,突然脱口说道。众人转过面目,见着一名白衣翩翩的少年梨涡浅笑,不由得啧啧称叹。
汉子有些不依不饶,直问:“这位公子,你又如何知晓?”
宇文小白摸摸后脑,抓住了黑发上的两缕丝绦,茫然道:“我也不知道啊,刚才好像有灵光一闪,这句话就脱口而出了。”
大理石厅面熠熠反光,白如汉玉倒影晶亮。几株青青剑兰装点厅角,叶子映衬着阳光,使得刚硬之余挟带柔和影子,除此之外,大厅内亮堂一片,只留需求的案椅锦座再无他物。
光线从透孔雕花窗棂渗入,明亮如烛映照出绰绰人形。尽管正厅内温暖如阳,可谁也没有贸然开口。
除了局势太过于紧急,还有一点便是主座上的白衣公子,气息冷漠胜刃,沉身而坐不言不语,宛如一尊泛着冰晶质感的雕塑。
银光看向公子。秋叶依剑双眸冷峻,脸色苍白凝雪,阳光下几近透明。流锻黑发微束脑后,迎风无显温和,发下俊冷脸廓更衬周身冷漠。
自孤独公子入厅后,银光就发现公子一直冷漠盯视空气,眉间的冰霜银露寒意森森,极像覆盖雪被的山脊镜湖。
几丝清凉的风拂进厅内,左侧客座的孤独凯旋淡淡咳嗽,在微温初夏,他的身骨经受不住惊蛰,仍是一身天蓝锦袍,越发落得面目的清俊,脸线的柔和。
左侧依次端坐三大山庄的首脑,面容瘦矍的吴算代表了辟邪山庄,占了案几的第一组。孤独凯旋紧随其后,他的左手侧是天姿国色的花碧透,三人均为各自地盘圈图领命,孤独凯旋甚至在赵应承邀请下,还签了一纸誓约。
他知道是什么原因。赵应承一向不得罪各派势力,尤其像他这样来头不小的世家公子,能让赵应承拂开面子的,只能是秋叶依剑。
檄文上的金漆映透着两个大字:郡马。
孤独凯旋提起笔时,看到旁落的国玺徽章,手腕猛地一抖。这纸状约如果签下去,就意味着他承认了皇亲身份及守战的责任。
他没想到程香爽快解卸的婚约,不知何时竟被秋叶依剑促成了事实,他沉着脸放下笔,一直冷漠不语的秋叶依剑却突然传声道:聂右省年事已高,极早就盼了这门姻亲,他正等着国事平息后,主上为郡主主婚。
聂右省是他的父亲,在宫中任中书令,想想他若不落笔,年近花甲父亲的处境,他心中不禁忧戚一片。
孤独凯旋一手轻抚胸口,淡淡咳嗽,右手提笔签下了他的名字:孤独凯旋。
生来便是傀儡的名字,几点淡红的梅印喷溅上去,一切显得那么可笑而悲凉。
除了极少几人,世人皆不知孤独凯旋原来也是一枚棋子,顶着另一个身份浮沉湮灭于尘世。
厅内空气清凉,众人面色凝重噤声不语。
水芊灭身着淡黄纱衣,明媚娇俏,她见着孤独凯旋淡淡咳嗽,咳渗带血,不禁担忧地颦眉问道:“孤独公子,你还好么?”
孤独凯旋看向对首的少女,如今在这张陌生的面孔下,她已不识他便是一直伴她长大的聂哥哥。
他想起了初一沉默坚韧的脸,当年的她在重重困苦下,是如何保持眸光里的沉稳勇敢?
遍观厅内院落,哪里都没有她的身影,想必如同窗外的青叶,经风浸染,辗转飘零去了谁家。
孤独凯旋心受鼓舞,微笑回道:“不碍事,水姑娘。”
水芊灭羞涩一笑,回身不语。她的身边全是衣色各异的江湖门派首领,前后列为三排,除了被荒玉梳雪掳去的山岳门派,余下还有十数名掌门。
秋叶依剑目视赵应承一眼,赵应承长身而起,风拂丝袍,轻缓打着卷儿。他微微咳嗽一声,厅上众人均回眸凝视,听他吩咐。
“秋叶公子护卫归属无方一战,其余各路英雄请协和赵应承调度,孤独公子统领青龙镇人,由清城派、衡山派等协助。传闻无忧公子深养静休无法督战,七星一役由百花谷的花姑娘和洞庭湖的水姑娘代为兼责,请长乐、莲花、天龙等五门多协助……”
拟策完毕,赵应承看了看秋叶依剑,如果不是为了亲眼所见孤独凯旋签了誓约,想必他还不喜出场此种局面。孤独凯旋的事情极少有人知道,他正是抓住了这个破绽,使得孤独首尾无法相连顾应。
原因虽然他不知道,但他可以隐约猜测几分。
赵应承默默看了看手掌,阳光洒落纹理上,格外清晰深刻。
30. 因果
冷双成身着淡紫云衫,般般入画地立于林侧。寒云窄袖、丝带系发,艳阳流云下静依翠竹,透着一种淡淡的俊丽。
她轻皱眉头,眉间有了落英缤纷,如同院内芳树扶风、百花空开,难掩心内的虚空幽清。“喀嚓”一声花枝轻断,应声而来鲜红衣衫的人影,娇炽胜阳,容颜逼退满园花果光彩,令桃羞李让。
“程香。”冷双成双眸一亮,轻声唤道。程香软腰扶花走近,笑了一声:“冷双成,你等我么?”
冷双成点点头,清眸凝聚,语声真诚:“我想请你帮我约出孤独公子,我有要事和他商讨。”集会一旦散场,孤独凯旋穿过前厅,必定直接带人回青龙镇。秋叶依剑不准她出现在众人面前,方才她好不容易支开了碧透,这才来到南苑。
听闻解释后,程香细细瞧了她面容衣饰,呵呵一笑:“冷双成,别说秋叶依剑不让你见孤独,就是我,我也不敢让你见他。”
冷双成回以莞尔笑容,犹如林花雨燕,朦胧一层湿气:“无妨,禀明郡主一声来意,我自己闯到议厅去。”
程香伸指缠发,围着冷双成周身缓缓走动,极为艳丽妩媚:“我不是不让你们见面,而是怕了秋叶依剑的狠毒。”
冷双成静默瞅着她,判断了她的决意后,转身如风连袂离去:“那我自行去了。”
花瓣簇簇落下,程香软身拂了拂衫子,瞧着越走越远的背影半刻,最后恨声说道:“你给我死回来!”
冷双成背对她嘴角轻忽一笑,又听到磨牙霍霍的声音响起:“你得让我掐一把我才甘心!——每次把我吃得死死的!”
炽热的阳光落在花木阴影外,阁子里有些清凉。孤独凯旋一手抵唇淡淡咳嗽,一手垂落袖中缓缓进门。渗入的光线给他披上了一件华裳,眉目淡漠,黑发拂散,他似是自庭院闲适踱步而来,身着蓝袍气质俊雅如苍穹。
冷双成仔细瞧了瞧他肤色,见他腰身清瘦不堪迎风,面带忧色说道:“公子身子还好么?”
“老样子,活不成死不了。”孤独凯旋苦涩一笑,举步落座。将走至两步,他回头看了眼冷双成,伸出一指揩向她面目:“脸上怎么了?有一枚红印子。”
黑葡萄也似的瞳仁闪动着水清色泽,手指微微抖颤,想来他也抑制不了情不自禁的反应。
冷双成闪身疾退,抬起衣袖擦擦脸颊,憨厚笑笑:“不碍事……公子不必焦虑,你的身子只需静养就行。”
那只苍白修长的手停在空中微顿,尔后背向了孤独凯旋身后松软平展。他站着静静说道:“我这身子做不了什么大事,所以我打算静养两年,好好蓄力做件事情。”
语气笃定如铁,眸光透着毋庸置疑的坚定。这种目光冷双成很熟悉,平素里秋叶依剑若是下了祸心要折磨人时,就是这样凛冽破冰的气势。
面对冷双成微忡眼睛,孤独凯旋并未解释什么,仅是清淡带风地坐下。
冷双成转身捧过案上香茗,双手奉上:“前几日对公子提过药人事件,不知公子有何看法?”
“别对我讲礼,我不喜欢。”孤独凯旋推开茶盏,淡淡咳嗽一声:“这事有些棘手,若要调制解药人的方子,恐怕得师傅出面才行。”
冷双成放了茶,立于他面前问道:“公子的意思是——已经知道药人配方了?”语声里有些喜出望外。
孤独凯旋淡然一笑:“看把你乐得……”顿了顿,看见冷双成已笑成月牙弯弯的眼,有些踟蹰地续道:“见你如此高兴,我还是得告诉你,那配方我不知道。”
一朵百合还未开花就凋零在冷双成笑颜上,她即刻沉默下来,孤独凯旋又道:“只是听闻而已,手边又没有药人血液可以提炼,所以只能推测下……”
冷双成叹口气:“我亦是不能肯定,才来公子这里求证。”
两人相视一眼,各自眼里带了无奈。
冷双成明白密宗控制人身需从大脑入手,无非是用一些药物麻痹了神智,但是没有配方他们就束手无策。
“猜测是类似生地、天烛子、石斛等毒药为主剂,就是不知道剂量与配药成分。”孤独凯旋叹息一声,冷双成颔首赞同。
阳光斜织,倒影珊珊,如同玉浸光明,阁子里微微透亮起来。两人沉默无语,空气稍一凝重,长廊处便传来一个冷漠的声音:“冷双成。”
尾声随风转了一转,掐了数九寒冬的冰霜雪气,使得冷双成心尖抖上一抖。
不待她移动脚步,镂空窗棂已转过一道雪白的身影,如苍野孤鸿,冷淡自若地出现在她眼前。
秋叶依剑披着万千光芒进了门阁,容颜上的深邃俊美在背影里也看得清。冷双成看了他一眼,出声问道:“早就来了?”
自秋叶依剑一显身,室内如同万里寒光生了雪色,清冷幽静一片。听闻冷双成此句后,秋叶依剑并未否认,仅是负手而立、俊颜冷漠说道:“我听你好像唤错了人,冷双成。”
冷双成心下猜测他又得发难,冷冷盯了他一眼,道:“我刚和孤独公子谈完事情,你不走么?”
孤独凯旋稳坐椅中,冷眼旁观,单手抓起茶盏抿了一口。
秋叶依剑看了看冷双成脸颊,突然缓缓伸出手指。手指苍白,修韧如竹,极其缓慢稳定地穿透空气,落向冷双成淡褪的印迹。
他的瞳仁清冷如雪,眸子里的尖利突成一根刺,冷双成突然也明白,她一定不能躲,如果避开他的手指,接下来想必他要搅得天翻地覆。
秋叶依剑弓起手指,以两根指背揩了揩她颜面,孤独凯旋眼神一抖,迎上了秋叶依剑冷冷的笑容。
“冷双成,东阁既然是你的师傅,那你应该唤孤独凯旋为什么?”
是师叔。
这个问题一针见血,往往比言语的羞辱更令人不堪。
孤独凯旋抓放茶盏,手背上青筋嶙峋,冷冷地站起了身。冷双成眸带歉然看了看孤独凯旋,转身沉着脸对秋叶依剑喝道:“秋叶依剑!”
孤独凯旋心底长叹一声。冷双成眼里那抹愧疚他一目了然,那是为了秋叶依剑无礼刁难而难堪,却是生生划出了对人对己的界限。
秋叶依剑冷漠不改地盯着孤独凯旋面容,嘴角挑起一点冰绡晨露的笑容,嵌住了意欲离身的冷双成手腕:“平常你如此守礼,想必见了长辈礼仪更不可偏废。”
冷双成面色一白,忍耐许久,终究伸掌切向了他的手腕:“不要欺人太甚!”
秋叶依剑身形一闪,白衣微张,避开了她的掌风。孤独凯旋此时拂袖转身,冷淡说了一句:“初一,我先告辞。”举步萧索离去。
白色云袖一晃,嗤的一道指风破空而起,尖细凌厉地扑向孤独凯旋背部灵台穴。孤独凯旋听闻风声,蓝影儿一让,指风穿过袍袖,他身形微微一晃扶住了门格。
冷双成双眼敛光一聚,急声唤道:“公子!”眼见左腕被制,她右掌蓄力一拍,冷冷拂向了秋叶依剑胸口。秋叶依剑不躲不避,却是缓缓抬起了左手,形如虚月扣起。
冷双成又气又急,见他木桩子一样不躲避,临中途变了力道,掌法无法卸下,划了个半弧击到了他的肋外。秋叶依剑身子稍微一颤,指形环扣如旧。
第二式一点惊鸿即将更为霸道发出,他宁愿拼着被冷双成重创的危险。
冷双成无奈,轻轻唤道:“师叔,恕初一不能远送。”
孤独凯旋面目朝向阳光,朦胧淡亮,蓝衣荧荧裹了层光影。他的手在门上借力一支,缓缓直起身子。
秋叶依剑眸色胜似瀼瀼零露,唇角轻微掠开浮光碎影,突地邪佞一笑:“忘了贺喜郡马了,圣上应允三月后替郡马与郡主主婚。”他面朝冷双成又是冷漠一笑,道:“冷双成,不恭贺他么?”
冷双成这才知道孤独凯旋的婚事终于尘埃落定。
孤独凯旋猛烈咳嗽一声,手掌蜷起,呯的一声击向了门户。风云雷霆过后,清瘦的身子如胡杨倒地,苍白的面容浸渍阳光,几近透亮无暇。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纤黑的睫毛在微尘中抖颤。
冷双成看见地上散开的梅状血滴,心中大骇,发力直呼:“公子,公子!”
秋叶依剑紧紧拽住了她的手腕,冷漠的眼扫视一下厅面,冷冷喝道:“你着急什么?他死不了!”
冷双成激怒攻心,冷笑连连后,挣扎不了身形,索性扑进他怀里,狠狠朝他胸口咬去。
秋叶依剑纹丝不动地搂住她腰身,任她发泄。冷双成咬了几口,唇齿涩然,眸色水清,含恨骂道:“你这个畜牲!你这个恶魔!知道他身体抗不住还一直气他!他的姻缘与我何干?何必又去伤人心……”
冷双成叫骂声渐渐缓了下去,秋叶依剑仍是未放松手臂。
迎着淡舞流转的光线,秋叶依剑的眉眼冷漠如昔,他一动未动地伫立许久,估量了时间后启声冷冷说道:“夜,去唤程香收人。”——冷双成听他恶毒地唤“收人”而并非是“救人”一类的意思,禁不住又是一阵啃噬。
31. 对峙
红衫似跳动的火焰,程香由远及近扑进门来。
冷双成眉角带了冷凝,面沉如水背立秋叶依剑胸前。隔着翳翳阴影,秋叶依剑眉目如同冰霜寒蛰百草,仍是冷漠苍茫一片,他的右臂稳固如山,牢牢揽住了冷双成腰身。
程香扫视一眼局势,隐约猜测发生何事,她唤人架托走孤独凯旋,娇嫩如花的容颜上凸现狰狞:“我说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秋叶依剑……果真是不会错过一丁点机会!”
秋叶依剑冷冷一笑,邪佞不减。冷双成却是默然。
秋叶依剑极早就对聂无忧心存芥蒂,在叶府正厅为了他还横劈厅面,留下一道零乱刺眼的沟壑,所以她才小心翼翼地避免冲突。如今面对气急败坏的程香,她心里的歉意似海般激荡,只得窘困地对她躬身一礼:“没护卫好公子周全,对不住郡主了……冷双成给你赔礼。”
冷双成沉敛眉目,难掩周身冷淡如雾的气息。程香平日与秋叶依剑恩怨颇多,眼见他撕破脸折磨孤独凯旋,当下再也难平气愤,脱口说道:“初一,你道孤独的身子为何这般孱弱?还不是心里郁结,一直想念你所致?——他这几个月来从来没服过一帖药!”
程香的尾音颤抖,伸出的手指兀自在清凉的空气中战栗,后面的字句哽咽着吞没于咽喉中。
“程香!”秋叶依剑突地冷冷一喝,眸里杀气遽时立起,“我替你求来了这门亲事,你就是这样报答我?”
程香眼脸一跳,猛然看见秋叶依剑左肩臂血丝涔涔,会意过来,而且对于这门婚事,最初她听闻皇诏已定时,心里也抑制不住地欢喜。想到这里,她内心火气消了大半,对着秋叶依剑冷笑着讥讽:“你这恶人自有初一来折磨……”
秋叶依剑抬起沉沉眼眸,冰天雪地的寒意扑面而来。他冷寂着面目,语声冰凉:“太医自家宅至行辕,最快也要一刻钟……我方才推算过时间,此刻你再迟走一步,孤独凯旋多半是死人了。”
程香见他紧箍住冷双成,明白他肯定不放她去救治孤独,不由得咒骂连连赶去救人了。
冷双成左肘如刺,冷冷击向身后。秋叶依剑手掌一伸,抓着她的身子,俊秀双唇灵活如羽,不断地飘向她的黑发、脖颈,嘴角轻微掠出弧纹,丝丝凉薄暮色爬上他雪白脸颊。
冷双成心里有恨,强扭腰身挣脱,未曾料到对上了秋叶依剑面容,被他铺天盖地地亲吻。
双唇晶凉似露,落在她霜天眉眼,细细吻吮,摩挲一阵尔后转向了她的薄唇,拼死抵命地纠缠。
如同雪峰融化后的冰川,他的清凉气息蜿蜒至她唇齿深处,渐渐起烫,仿似雪涧袒呈红日下变得火热柔软。
冷双成阖上嘴唇,左右躲避,头颅摇荡得像山崖上的扶风花木。秋叶依剑黑瞳一凛,修韧指节包裹了她的后脑,钳住了颜面狠狠地吻噬。
冷双成敌不过他的冷厉力道,身躯如弦月,被他向后勒成了一个弧度。
秋叶依剑发力厮缠一刻,见冷双成瞳仁茫然散乱如花、气息紊乱如雨,这才满意地松开了她。一双黑黑的眸子紧盯住她脸颊,瞳仁如星海浩瀚,凝视的光彩不由人地让人窒息轻颤。
冷双成先避了避视线,遽然回首,双手抓住他云锦条纹的衣襟,咬着牙一字一句:“秋叶依剑,你再这般为非作歹,以后别想绊住我,我要和你撇得干净!”
她的脸颊染红,如敷薄粉,双眸盛织凶狠凌厉的光芒,幽冷森然一如豹目。
秋叶依剑垂下狭长墨黑的眼睛,冷漠地看着她,俊颜如月,无光痛痒。
两人一狠一冷对视许久,秋叶依剑像是被唤醒的冰塑,动了动眼珠,冷冷说道:“还记得那句话么?”
冷双成松开手腕,呯地一声拍向他前颈领口:“你这人心思恶毒,说了那么多狠话,我怎么记得是哪一句?”
秋叶依剑容颜冰冷,仿似未见冷双成的怒火,又不慌不忙地落下一吻:“既然他们来招惹我,我岂能不好好回敬一番!”
冷双成嫌恶地擦擦嘴,皱眉道:“简直不可理喻。”
“听清楚了,冷双成。”秋叶依剑掐住她的下颌,捏住她擦拭的手腕,更加凌厉地吻了下去,“我没杀孤独凯旋,已是我最大的让步。这些男人只要不出现,我从来没动他们一根毫毛。如果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今天一定会死人。”
冷双成冷笑,呼的一声扬起手,狠狠地咬了他的嘴唇:“你不出去害人,我都烧香拜菩萨谢上天开恩,哪里还轮到别人来招惹你?”
秋叶依剑嵌了她另一只手腕,冷冷一笑:“谬赞了。”说罢,将她抵在怀里,昏天黑地地再纠缠一番。冷双成滑步急退,正好落入秋叶依剑算计里——身子触及椅座,被他按住圈在胸口,他微低身躯双唇又侵袭过去。
待至冷双成气喘郁郁秋叶依剑才松了手,他摸摸那张殷红的脸颊,突然开口,语声极为漫不经心:“这次青州聚会真是不虚此行,如同往日那样,只需张网一次,便可集中捕杀所有对手。”
冷双成听他话中有话,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秋叶依剑百无聊赖地望了下窗外,冷漠自持地说道:“连宇文小白都来了,可惜漏网了南景麒。”
杀气如漫天网织,纷纷扬扬自上兜头罩下。
宇文小白神色凝重,清俊当风的身子却是稳伫如山,只见白衣翩翩,蝴蝶般在真气层中流转。
“雪公子阁下?”他缓缓抬起清凌凌的双眸,聚集于前。
“正是。”喻雪右手提握一把尖细窄剑,森然指地,面容上是亘古不变的冷漠。
宇文小白眼聚灯花,临风一突。他认出了这把外形奇特的剑,传闻中价值不菲的“尚缺”。
而他手无寸铁,被众多禁卫包围。
秋叶依剑用暗器将他从树上逼落,衣袂连风先行离去,却留下了另一名白衣剑客,随至而来的还有据说是北相之子赵应承,他们一队人将他堵在了东侧的庭院里。
令人惊异地是,宇文小白突临强劲对手,反而极为镇定冷静。
喻雪全身上下没有一丝破绽,整个人如同一尊披覆蔼蔼雾淞的山石,冷硬、冰凉、杀气冲天。他静寂盯视面前纹丝不动的少年极久,突然冷冷说道:“能连避我三剑的人并不多,不知足下是哪一位?”
“宇文小白。”
“岭南宇文?擅习移花接木之法的宇文世家?”
宇文小白直视前方,缓缓吐出两字:“正是。”
喻雪冷冷地看着他的手,道:“如此,更要会会。”语声一毕,白剑聚光骤起。
银色匹练尖利如刺,凛凛穿透纷飞落叶,不差毫厘地扎向宇文小白双目。萧萧木叶划过空气,嗤嗤几声,均被喻雪冰凉骇人的剑气斩开,细如丝雨飘扬落地。
宇文小白左足脚尖轻忽一滑,似是在水面撩了个弧纹,脚踏八卦宫星中的兑位,右脚脚跟极快挪移,踩稳下卦离位,下盘稳住肩膀稍稍一让,如飞燕斜掠雨林,避开了喻雪这式杀招。
他的白袖飘飘盛风,而双手根本未出一招一式。
喻雪瞳仁针般凝聚,长剑斜削,自左而右割裂了空气,冷冷地划向宇文小白脖颈。
这式剑招的剑气密织如网,方圆一丈的落木草披凌乱四起,呼呼不断卷向了喻雪剑底袖角。
宇文小白面色一白,强烈的剑气震开他眉目上的碎发,露出晶莹如玉的双瞳。他左右极快变换两种身形,仍是未逃脱弥漫如炽的剑气。
唰的一下,小白束发的丝绦飞扬入尘,一头乌亮柔美的秀发散于风中。他伸展双袖迎风猎猎飞舞,冷冷喝道:“好久未碰到使剑的行家,今日难得一见古剑尚缺,又恃公子步步紧逼,小白岂能不分个高下?”双目一沉,两掌凛然扣起,熠熠生寒抓向了喻雪面容。
左掌伸张如翼,右手五指骈齐,一松一拉弓指抓钳,一招“玄鸟划沙”拂向前方。喻雪出剑刺透微光,凝神削指小白手掌。
两人身形胶合在一起,白衣翻飞,剑影森森,院落植株在剑气真力中颤抖不能直立。
“喻雪,住手!”一道轰然如钟的声音遽然响起,在林间落木中嗡嗡回荡。
喻雪跃出场外,冷漠伫立。
赵应承从来不会直呼他的名字,既然如此称呼,一定是发生了异非寻常之事。而且他的目的已经达到,可以对秋叶依剑有所交代,所以他立刻住了手。
夏风穿过林苑,青色丝袍簇簇作响,轻缓地盛起又飘落,优雅地打着卷儿。
宇文小白白衣黑发,迎风俊秀而立。赵应承一步一步缓缓走近,双目绯红,伸出手掌字字颤动:“杨晚,是你吗?”
32. 笑问
风入林,花静飞,赵应承藏青色袍底乘风逆卷,簇簇地缓缓地飘落。
他平伸的手掌抖动得厉害,嗓子里仿佛含了一根刺,语声尖利颤抖,在风中忽上忽下:“杨晚,是你吗?你回来了吗?”
盛炽的杀气一消,宇文小白从凝神对敌的天然戒备中松弛下来,白衫子迎着风,温和地轻舞。
“赵世子,你是在说我吗?”小白环视静默如林的旁人,语声止不住地惊奇,“杨晚是谁?我是宇文小白啊!”
他的双眼晶莹如玉,眸色深处的黑黑瞳仁如一注静湖,不起丝毫波澜。
赵应承紧盯住他的脸,一步一步走近,碧草丛中立时镌刻出一个又一个深沉的脚印。
而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不会看错,你的双腿轻盈如风,你的步法我一辈子就不会忘记。”
阳光拂照着大地,光线透过云层落在赵应承面容上时,将他深刻英俊的脸影划为两畔,一侧狂乱地颤动,一侧沉入黑暗,正如他长久以来灰蒙蒙黯淡的心。
可他知道他自己的心情,眼见白衣翩翩的少年侧首无语,他担忧脸上泄露的震撼表情吓坏了宇文小白,不禁猛地伸掌抚额,用手掌遮住了自己的颜面,微低头深深颤抖:“雪公子,烦劳你将卫士带走,我怕吓着她了。”
身后禁卫均系赵应承嫡亲,察觉世子微异时,正踌躇着不知动作,但赵应承平素督训军队纪律严明,此番听闻他下得命令,都微微鞠躬列队离去。
喻雪一动未动地立于林侧,神情冷漠,淡看世间发生的一切。
宇文小白看看零乱的草丛,看看眸色深深的赵应承,眼里有些慌乱:“赵世子,小白不是有意冒犯贵处,只是探访到一些踪迹,跟来此处寻找一名亲人……”
“不要紧。”赵应承将手落于袖中,紧贴在丝袍身侧,抑制不了指尖的轻颤。他极快说道:“你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我找了你很久。”
语声变得深沉压抑,双眸绯红不退,一缕一缕的紧张晦涩之情蔓延开来,如同红花在雨后绽放了残蕊。
尽管他已小心翼翼,但仍是惊吓了宇文小白。小白倏地一下身形急退,靠向了荷苑那侧,衣衫不住地翩飞:“你别过来,我不认得你……你一靠近我,不知为何我就很害怕……还别过来啊!”
赵应承再次见到了杨晚的身法,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果真停了下来。
宇文小白偶尔回眸看到赵应承沉默痛苦的脸,心里一直慌乱。
这个人的脸在梦中曾出现过,隐隐约约仿似隔了层雾,一双眸子看不分明,如同此时带了些隐藏的苦涩。
他知道自己是女儿身,毕竟他没有糊涂到无知的地步。
她有时候也会好奇地想,为什么我记得一些模糊的影子呢?难道是刻在了脑子深处,不是爷爷所说的“将往事忘得一干二净”?
尽管这个人把她当做了另外一个人,看起来很痛苦,她决定还是澄清一切,最好早点找到爷爷或是冷双成,这样也有个熟人做帮衬。
宇文小白一手捏了捏衣襟,一手拂开零散飞舞的发丝,十分认真地说:“公子,你肯定认错了人,我一直住在岭南罗浮山下,不曾踏足中原……不知公子祖籍何方?是否去过岭南?或者公子的那位朋友也住在岭南,面貌和我生得有些相象?”说完还矜持地笑了一笑。
小白的笑容纯洁如白莲,开在碧碧荷苑的顶端,瞬间有了阳光的温暖。
这是一种毫无心机的笑容,天真烂漫,不喑世事。
赵应承看见她的微笑,越发地痛苦难抑,身子摇晃:“我不知道你变成这样,忘记了我……就当我们初次见面吧,容我自报家门……我叫赵应承,祖籍平州……是杨晚的……杨晚的……”
他语无伦次地说了几遍,最后睁着眼睛,茫然说道:“未婚夫。”
“那就对了!”宇文小白盈盈一笑,胜过漫天云彩,“除了江湖中的传闻,我从来不知道你的名字,所以我们一定没见过面!”
她心里窃喜不已,既然赵应承此刻未追究她夜盗金轮的罪过,想必是秋叶依剑那边出了什么纰漏?
宇文小白不愿多考虑令她头疼的问题,见场地里两人都静止不动,悄悄地朝荷池走去。赵应承一看,心中大急,不容思索伸手向她抓去。
风声掠过,白衣一晃,宇文小白熟练地使出心法,微微一避躲开了赵应承的抓击。
荷浪滚滚,绿叶连身,如同万千涌起的碧波。宇文小白心里发急,跃身荷叶之上,轻灵灵地飘逸伫立:“冷双成……冷双成……你在哪里?出来见我啊!”
语声随风一圈一圈飞散,荡漾着她心底的慌乱。
赵应承盼了日日夜夜,如今杨晚真的在他面前,他再也无法冷静下来,纵身又扑向了荷苑。宇文小白大惊,容颜褪色,久唤不见冷双成后,闪身掠向了府外。
两道人影迅如流星,刹那划过府院檐角,消失在冷冷伫立的喻雪眼前。
“如何?”林间绿色深处,缓缓走出一个冷漠身影,打破了扶林落花的寂静,白衣在翠叶中深稠发亮。
来人正是秋叶依剑,紧掐了喻雪软肋的秋叶依剑,目前林青羽还在他手上,喻雪不敢动弹。
“世子没猜错,这人绝对不是岭南宇文的传人。”喻雪回想方才对敌数招,冷漠说道,“我一招刺向他双眼,他的脚法倒踏八卦宫星倒是不错,但是宇文家族以气驭力,他却无法嫁接剑招,只能躲避,所以我当时就留意变招。”
“四剑过后,我运劲十成发出杀招,迫使他接连躲避不及,常人面临危险时,大多摒弃故意遮掩的身法,身体会自然反映最熟悉的套数,我看他一共出招十二式,攻多守少,除了脚法熟稔外,招式上没有一丝宇文家族的影子。”
喻雪一口气说完,闭上了嘴巴。秋叶依剑瞧了瞧两人离去的角落,冷漠一笑:“好运气。”转身走向了林子里。
冷双成双拳紧握,笔直伫立在森森绿叶下,脸色甚至比叶子更深。
秋叶依剑悄无声息走近,看了眼她的神色,先解开了她的哑穴,道:“看清楚了?听明白了?”
冷双成冷冷道:“放开我。”
“听我说完,我自然解开你穴道。”秋叶依剑摸摸她的脸颊,替她拂下满身的木叶,“几月前宇文小白和你联手对阵我一人,他的剑招古怪凝涩,仿似有些生疏不连贯,不过当时被你逼得紧,不容我细想,事后我唤吴算查了他的来历,资料显示他的确是岭南宇文第三子,宇文小白。”
冷双成冷笑一声:“你都知道了,还不放了我!”
“不急。”秋叶依剑立于她面前,盯着她瞳仁说道,“宇文小白运气的确不错,出道以来没遇见过劲敌,普通对手仅以脚法他就能取胜,所以很难逼出他的武功来历。今日喻雪在此,刚好试出了他的身份,杨晚。”
他的眸色退了清冷,渐渐温热如阳光。
秋叶依剑伸手抚了下她的眉目,想抹去那道冷漠的色泽,冷双成微微一撇,道:“你故意在赵应承面前试探杨晚?”
“不是。”秋叶依剑极快地接了口,笑道,“我没骗你,你那是什么眼色……我将你留下来,有件事要交代你。”
“说!”冷双成语气急促,极为不耐。
秋叶依剑又慢悠悠地摸摸她脸颊,碰碰她唇角:“你得不生我气,我才说。”
冷双成转视林间,沉默看着绿叶飞舞,脸庞在光线里映衬着微亮,线条流畅而漠然。看了片刻,她突然淡淡说道:“秋叶,我说到做到,下次你再胡作非为,我真的不想见到你。”
秋叶依剑俊美冷漠的脸微微松动,像是打碎了浮冰,迎着光摇晃星星点点的水纹。他凝视冷双成面庞一会,弓指揩了揩:“记得了。”
冷双成回过脸细瞧了他面目,忍不住轻嗤一声,斜挑长眉:“真是难得……没有左耳进右耳出……”想起杨晚,心里又担忧起来,连声道:“快放了我。”
“我知道你要去阻止赵应承。”秋叶依剑抱住她,吻了吻她黑发,“赵家内幕极多,我希望你不要插手他的事情,如果你要去找杨晚,不管发生了什么,一定不要干预。”
冷双成想起药王前辈的心意,极快思索后回道:“我知道你与他一向各不相干,但是杨晚不同,我去了后只会遵循她的意愿,其余之事我一概不管。”
秋叶依剑沉吟一下,拍开了她的穴道:“看来赵应承没有说错,你果然很残忍。”
33. 何必
秋叶依剑顺曲折长廊而行,淡薄的阳光透过枝叶撒在他身上,岑寂生晕斑斑驳驳,仍无损那种冷漠自成的气质。
水芊灭身着淡衫娉婷而立,远远见着一道雪白身影,盈盈一礼:“世子。”
秋叶依剑静无声息地走近,白衣轻卷,容颜自暗影显现亮处,深邃五官遽时立体鲜明。他的眉目一如冰峰,雪雾缭绕不含感情,语声却有些客气:“有劳了。”
水芊灭抬首欲答,看见他冷漠俊美的脸,微微一怔:“世子请。”
秋叶依剑转首天外,冷淡说道:“水家通晓百鸟之技闻名天下,只要你继续驭鸟寻找,想必迟早能找到林青鸾。”
水芊灭心生诧异,面临冷漠如冰的白衣公子,只得强抑下疑问,回道:“是。”
秋叶依剑看了她一眼,仿似了解她心中所想,冷漠道:“林青鸾既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来青州的任务又是刺杀内子,令我始终担忧冷双成的安全……如其突发变故,不如事先绸缪……还有什么疑问么?”
水芊灭对于他眸光的犀利暗自惊心,联想到往日辟邪山庄只出动吴算请她相助,此刻他却一反传闻殷殷叮嘱,不由得喟叹不已。
阳光渐炽,古朴青州如同苏醒的巨人,舒展开四肢百骸,令千街万巷沐上温暖光辉。
微腥的风迎面吹来,宇文小白向风而跃,白衣翩翩似蝴蝶,哗啦啦地响彻所经街道。
人来人往,一派清闲宁和的风光,她如风般掠过人群,像只受惊的兔子越跑越远。长街上只闪耀两下一个白色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檐头街角。
慌不择路地跑了很久,宇文小白发现人稀稀疏疏如淡烟,再往前去,草木开阔的断崖骤现眼前。
海风温熏拂面,蓝天白云下,海浪连成一线,雪白如碎羽,翻滚着轰鸣作响的银色花朵。
她微微怔忡,出神地看着大海,相对于荆湘白水绕青田的秀雅之美,这里的波澜壮阔奏响了悲壮阳刚的宏章,乐声滚滚,触目空旷辽远,她对于初次见到的大海深深折服。
阳光照耀着崖尖山石上伫立的影子,白衣震荡,衣袂飘举,宛如望海而生的秀颀神女。她的心底难抑慌乱,转过了身。
远处密林前环列着几排矛戟森森的卫士,密密麻麻如同雨后春笋,团团将宇文小白退路围住。赵应承身着青袍,缓缓自队列后走出,海风传来他森冷低缓的语声:“谁派你们来的?都给我退下!”
一名衣饰略异的领队匍匐跪下,字句掷地有声:“回禀公子,是秋叶世子唤我们全军出动,为了确保公子的安全。”
赵应承火气渐消,这才明了秋叶依剑的细心之处。
目前局势动荡不堪,他若是随便离开行辕或是军士,难保不被荒玉梳雪掳去,威胁到整个朝政前景。
宇文小白迎风而立,默默看着沿嶙峋山石走近的赵应承。
“赵世子,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何必苦苦相逼。”她微侧着头,眼神十分认真,“我都已经说清楚了,我不认识你,你再步步紧逼,别怪小白出手无情!”
赵应承凝视着这张陌生而淡漠的脸,捂住了左胸咳嗽一声:“你过来好么?我担心你掉下去。”
宇文小白将信将疑地挪动脚步,轻轻跃起,从他身侧散落如刺的山石跳过。
赵应承见她站定,眼眸凝聚着炙热的光,不由得又伸出手去。
宇文小白听声辨位,崎岖石径难以施展步法,心中一急,双袖带了强烈的力道一转,袖角经风一拂,不偏不倚地扇向了赵应承颜面。
唰地一声,苍白英俊的脸庞上落下道痕迹,深沉刺眼。宇文小白跃开身子,喝道:“别再过来!你一靠过来我就害怕!少不得逼我出手了!”
赵应承惨然一笑,仍是执着地伸手颤抖:“打得好,如果能让我看看你真实模样,你要怎么对我我都心甘情愿。”
宇文小白急道:“你这人疯了么?怎么不听我说话?”
“我是疯了。”赵应承摇晃身躯,疲软地靠山石坐下,“父亲迫我太急,我和他断绝了一切关系,答应了父亲此战过后,永远削免世子官阶,贬黜为民,这样我就能带着丫丫自由离开。”
“你胡言乱语做什么?我又听不懂,我要走了。”宇文小白撇了撇嘴,打算拂袖离开。
“不,杨晚,你仔细想想,你会懂的。”赵应承紧紧按着胸口,咳嗽道,“你自己是什么模样,你自己是个女儿身,想必你比谁都清楚。”
宇文小白默然,瞧瞧铁桶围困的队伍,一时颇为伤神。
赵应承缓缓起身,面色苍白如雪,又缓缓地跪下:“你的后背左侧有一道剑伤,那是我刺的。我知道你心脏偏离一寸,为了对付父亲的暗哨,我狠下心刺了那一剑,下手时我就知道你只有一半的机会存活,但是我还是做了,这就是你一直害怕我的原因。”
宇文小白听得似懂非懂,呆滞道:“你这是做什么?我真的不认识你!”她开始慌乱起来,转身碎步疾走,“真的别再过来了,我脑子里一片轰鸣。”
海潮阵阵,随风而来,地动山摇地呼啸。纯白雪浪连番赶上,前身凋落,后浪翻滚,那种嘶吼穿透长空,尖利刺耳地闯入宇文小白耳膜,她微扶了头侧,缓缓前行。
“杨晚!”赵应承跪在乱石嶙峋的石径上,大声呼喊一声,语声盖过了海浪的嘶鸣,“让我再看一眼你的脸,让我死了也甘心!”
宇文小白脚步一抖,尔后继续向前。
“杨晚!我马上得动身离开此处,继续做我该做的事情,我知道今天放你这一走,我们此生永远无法相聚,所以我求求你,就让我看一眼,看过一眼我就忘记!”
赵应承颤抖的声音混着海的悲鸣,轰隆轰隆响遏苍穹,他深深地伏低身子,只手捂住心胸,仿似疼痛得直不起身来。
宇文小白捂上了耳朵,像只翩翩雪鹿朝前冲去,迅如闪电,矫若游龙。
赵应承猛然以掌撑地,借力弹起,眸中带着火热绯红,合身朝前扑去!
人群之后,茂林之中,冷双成紫衫淡展,在风中轻盈飘拂。
风穿过林梢叶底,减缓了冷漠气势,温柔地抚摸她的脸颊。她的眼里明净似水晶,浅碧水纹袅袅散开,黑发拂过眼角时,终于催生一滴一滴的泪珠。
透明的眼泪似小河般蜿蜒而下,潸潸不停。
秋叶依剑问她,为何如此执念杨晚的事情?
“因为她的身体里流着我的血,她的痛苦我全知道。”冷双成回过脸,对着俊美冷漠的那张脸说道,“赵应承杀她时,无论是否有误会,既然做了,就不能后悔。”
秋叶依剑拉住她的手腕,追问道:“你真的在杨晚身上找你前世的影子?你真的要去干预别人的私事?”
冷双成拂开他的手,惨然一笑:“我不会不知天高地厚,宇文小白自有她的路要走,我只是去看着赵应承,不能让他再次伤害无辜之人。”
秋叶依剑见着她笑容,本待伸手拥抱,她却闪身离开。
等冷双成亲眼看着海崖边的一切时,心里的悲哀如海水拍打崖壁,侵染了四肢百骸。
小白一直在闪躲,像个孩子般的惊慌,但是她的身法对付赵应承绰绰有余,反而是赵应承全身上下,被小白扇了不少掌风,青衫零落成匹,一道一道的皱褶卷起千层浪。
她无法出手,无法对着赵应承出手。
赵应承背对她立在凤鸣山巅的身影她牢牢记得,那番字字如钉的话一直回荡在心底深处,梦魇般无法忘记。
可她没有想到,赵应承是真的喜爱杨晚。他说的话她听得懂。
——从明日后,赵应承离开青州赶赴北塞,前途未卜,正是为了朝政国事。
——如果战死,今日便是他见杨晚最后一面。
他苦苦呼唤杨晚的样子,怎么看也不是,当年那名寂然背立的王侯公子。
海风传来句句滚烫痛苦的嘶喊,带动叶子哗啦啦响动。绿叶深稠,迎风翩跹落下,撒了紫衫淡雅的冷双成一身。
“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她看着叶子飘零,应景而生一句父亲教导的诗句。
父亲说,有一个丞相为了缅怀自己的结发妻子,记载了和她清贫时的点点滴滴——委身下嫁时乖巧无比,替他张罗在生活中的一切事宜——那种相濡以沫的感情,那种温暖如春的笑意溢出了父亲的眼睛。
冷双成悲从中来,她默默看着一切,默默想着记忆中杨晚乖巧笑颜。
树叶悲伤地抖动哭泣,冷双成转首看看落木古槐,扬起手掌,一掌一掌地击在树身,合着她空茫的声音,眼泪一直流个不停。
“谢公最小偏怜女,自嫁黔娄百事乖。顾我无衣搜荩箧,泥他沽酒拔金钗……”
34. (番外)明天(下)
风曾拂我襟
雨曾滋我心
我曾挥挥两袖轻
红尘中声音
我曾在红尘外面听
你哭动我情
你笑壮我行
你伤春梦我伤心
离别在眼前
回头望伶仃形和影
把诺言肢解
句句碎屑
把柔情肢解
片片含血
我用泪画成了
你笑容的轮廓
这一年
飞絮飘落
风呼呼地吹着,海浪依然轰鸣,阳光却照拂不到赵应承的影子。
他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黑发散落如丛,凌乱地吹拂过苍白脸颊,衣衫上已没有一丝完好之处,刀割剑戳般破碎成缕,在风中褴褛地抖动。
“杨晚,累了吗?”他的下颌紧敛,眉目仍是开阔,嘴唇上鲜血淋漓,“我不过去,但是你别走,就当我奢求一次,多陪我一会儿吧。”
宇文小白雪面酡红,双眸微愠,有些气喘吁吁:“赵世子,你真是怪人,不放我走,打你又不还手。”
赵应承凄惨一笑,默默地看着她,散发拂落些阴翳簇在眉尖眼底。他颤巍巍地伸出手,语声低哑:“我的最后一点机会,我当然要珍惜,杨晚,你看哪!”
手指指向身后白云蓝天、万丈金光的太阳:“还有两个时辰,太阳就下山了,明天就全都不一样了。”
宇文小白咬咬嘴唇,抓住了白莲盛开的衣襟:“你看起来真的很难受,但是小白无意令你如此……我很害怕,我真的要走了。”转身又欲离去,白色衫子猎猎飞舞。
赵应承的手指萎靡垂下,“呵呵”轻笑起来,身子摇晃不停,他冰冰凉凉笑了许久,一掌一掌地击在身畔岩石上,仿似击节应和,一如林中难诉的知音:“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语声凄惨,悠悠转向天外,是不同于曼声而歌的韵味,直至“参”“商”二字时,颤抖干涩钳住了咽喉。
宇文小白敛了敛衣袖,一边朝前走,一边好奇地回头。赵应承侧临海水,褴褛的衣衫迎风飞扬,青布如丝,黑发乱舞,烟雾般弥漫包裹他的身子:“二月十九夜,寅时,传闻有一个人,身受一绝索凌虐之苦,步行千里行至凤鸣军营,衣衫尽褛四肢尽伤……”
赵应承扬起手掌,掌中带血击向了石面,干哑道:“杨晚啊杨晚,可恨赵应承现在才懂你的痛。”
他疲惫地靠着石块,身子软滑滑地倒向石径。眼泪如同贫瘠的小河,终究悄无声息地流淌,没有波澜壮阔,没有潺潺有声,只是苍白孱弱地流淌。
宇文小白转过头,眸里的神色宛如散开的烟花,迷茫而脆弱。
赵应承绝望地仰天倒地,黑凄凄的发丝、干裂的嘴唇兀自在风中颤抖,四肢一动不动。
“杨晚!”他的嘶叫合着海的轰鸣,滚滚回荡在断崖上空,“白昼交割,参商永隔……杨晚……杨晚,我只求见你最后一眼!”
宇文小白脚步一滞,尔后敛着衫子,慢慢地走开了。
海潮咆哮如雷,仿似声声爆竹直冲云霄。海浪如千军万马,雷鸣般嘶吼在风中。
小白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句撕心裂肺的呼唤:“杨晚!杨晚!杨朝欠你的痛,赵应承割肉剔骨来还!”
海风呼啸而过,带走了唯一的白色光亮。
银色矛戟亮白如星,直攒天空。锋刃下一张张冷若冰霜的脸,一具具雷打不动的身躯。卫士们看到了赵世子痛苦的一切,但无主人开口,众人均不敢放行宇文小白。
“让开。”身后密林处传来一句冷漠的声音,列队之人齐齐回头。
冷双成冷瞳绯红,面色苍白,微亮的光芒透过树枝散落周身,自带冷漠凛然的威仪。
她的身躯挺拔如杨,笔直伫立:“放开她,让她过来。”
“双成!”宇文小白哇的大声哭了出来,她猛地冲出护卫的包围,紧紧抱住了冷双成的身子,“双成,双成,你为什么现在才来啊?你不知道我多么害怕啊!那人一接近我,我脑子里混乱一片,你为什么现在才来啊?”
“相信我,我们也很混乱,也很害怕。”冷双成伸出袖子,替宇文小白擦擦脸,软声哄道:“你先回行辕等我,不要哭了……这么多人看着,别像个孩子……我马上回来陪你。”
冷双成拨了一千人护送宇文小白回行辕,吩咐另一千人留守原地,自身朝赵应承缓缓走去。
赵应承眼神空茫,仰天无声哭泣,风吹不干他的泪痕,一条一条顺着眼睑脸庞蜿蜒成河。
阳光赤炽,万物绽放喷薄傲天的生机,惟独地上之人看不见任何光亮。
冷双成衣衫飞扬,自断壁下一步一步如山稳行,走至赵应承身侧时,伸出了右掌。
“赵公子。”她弯身沉稳不动,手掌在阳光下略显苍白,泛着幽冷如冰的色泽。
赵应承空睁了眼,茫然地看了许久,冷双成一直未动,终令他握上手掌,借力起身。他像个木偶一般伫立断崖侧,面临海水怔怔出神。
冷双成轻拂一下石面,静静坐在岩石上,海风仿似漩涡一样流动,旋转到崖前紧裹两人衣衫。
黑发屈曲招展,两人面对壮阔海面,一立一坐静默无语。
山石嶙峋,峥嵘夺目。波涛如怒,撕人心肺。
烟霭渐生,红日西沉。云水天遥,长夜未央。
盛大余晖里,大海以轰鸣海潮、雪羽白浪叩问长天,叩问大地,有什么能够不朽?
两人不知呆了多久,一刻?一个时辰?但是他们亲眼所见海上落日,大气磅礴,一切悲凉与之相比,都显得不重要了。
“冷双成,多谢。”赵应承迎风而立,沉淀了许久的心神,最终低缓说道。
冷双成哂笑一声,并未言语,看着黑蒙蒙的夜色。
“烦请你告知在下,那日你劫走杨晚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冷双成思索一下,对他说清道明了杨晚所有事情。赵应承细细听完,眼泪渐渐流下,沉声问道:“那种毒血到底是怎么回事?”
冷双成苍白修长的手指缓缓蜷起,放落膝盖,颤抖着说道:“红硕果药性霸道阴毒,混合巨毒赤川子炼成‘天机神水’,此物毒性长发作缓慢,若是不能抵御毒性,服食者被毒素侵入血脉,最初会损蚀人的骸骨,烧灼人四肢,迫使大脑遗忘诸多事情……最终血液慢慢流入心脏沉积,毒素腐坏内脏,逼迫服食者发色凋敝尽白,大口大口咳血而死。”
她萧萧索索地说完,身子也剧烈颤抖起来,又道:“小白的痛我都经历过,我可以笃定地告诉你,如果再紊乱她心神,她控制不了疼痛,会全身烧灼难抑,会失狂自戕。”
赵应承低哑嘶吼一声,痛苦说道:“我明白了,这就是你一直护着她的原因……我理应向你赔礼。”说罢,他转过身,对着冷双成伏低腰身,行了满礼,“明日离别后,愿她此生无忧无虑。”
冷双成回过神,看着落日余晖一刻,突然流泪说道:“赵公子,我想问问你……如果一件棘手事情摆在你面前,你明明知道结果只可能成功一半,你会去做么?”
赵应承惊愕,道:“冷双成,你这是怎么了?”
冷双成凄惨一笑,笑容绝望如花,在悬崖峭壁上迎风摇曳:“我血液突生炙热,只能说明一件事情,那就是有故人来访……他足足等了两刻钟却没有显身,我本来还以为是忌惮被你抓去才如此……可惜我现在才明白,原来他是在等落日西沉,夜幕降临。”
说完最后一个字后,天空中迅疾而来一道阴影,说时迟那时快,她遽然出手如风,嵌住赵应承手腕,猛地将他朝石后一带!
嗵的一声,一道青色身影从天而降,青衫如浪翻滚,身躯如铁生硬,直挺挺地出现在两人面前!
来人面容死板,双目圆睁呆滞无声,周身除了飘拂的衣衫发丝,再无任何一丝生机。他的两肋之下,有两条透明如冰的蝉丝轻忽落下,拖在石面萎顿不起。
林青鸾。
冷双成瞧着他容貌,眼泪潸潸不停:“林青鸾,你终究没逃过密宗魔手,你终究被残害至此。”她一手拉着赵应承朝密林急退,口中着急解释:“出行辕时我就担忧,如此大张旗鼓地追寻小白,不可能不惊动密宗……现在他们派出了林青鸾,估计也是为了抓住我……”回头一看,她这才发现荒玉梳雪的意图还不是那么简单:
不知何时,从松霭沉沉的密林中,滚地而来一大丛黑白相间的刺客,来人之多,竟不少于五百人数。
老金以面巾蒙面,委身躲避在树丛中,看着宇文小白依依不舍地离开冷双成,却没有动作。一方面主人的目标不是他,另一方面他的确喜欢天真的宇文小白,所以继仙居埋伏后,再次对小白网开一面。
他们等待冷双成落单的机会很久了,主人甚至打算放弃这个计划,预备提调林青鸾去别处,准备两军对垒时再去刺杀冷双成。
没想到宇文小白引出了冷双成,一得到密报后,他们整装前来倾巢出动。
眼见操纵林青鸾的天蝉丝准确无误地被斩断,老金一挥手,带着水饮及暗杀者趟地而去。
主人下了死令:一定要生擒冷双成或是赵应承。
黑白两色的忍者如同崖下雪沫,手持利刃,落叶纷纷般攒地而起,刀光划过沉霭夜幕,兜头朝林边阵行劈落。
铁桶般队列硬生生被撕开几缕缝隙,宛如密不透风的城墙倾塌几处,瞬间被刺客插刺入内,武功不济者当先被斩落头颅。
晚风来急,草木轰鸣,天地间笼罩着萧肃杀气。
老金左右横劈一刀,刀色雪亮,两具铁铸的躯体仆倒,飞溅起滚烫淋漓的鲜血,迎上了他的刀锋,滴溜溜地滑下。
他抿嘴一啸。
林青鸾手提冷锋,一步一步铁桩般行来,海风吹拂在他面容上,脸上没有一分表情。
冷双成携着赵应承步步后退,她转首对他说道:“赵公子,你的安危极为重要,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赵应承大急,伸手去拉冷双成手腕,喝道:“我赵应承还没有这般贪生怕死!”
冷双成一带他手臂,急道:“刺客实力高于我们,不出一刻钟他们就会斩杀所有卫士,到时候连你也走不了!”她将赵应承猛力一推,合身朝林青鸾扑去。
林青鸾长剑骤起,寒气森森劈向冷双成。冷双成蓄力两掌,徒手向他抓去,两人在崎岖不平的石径上混战起来。
赵应承低敛眉目,全身真力蓄势一涨,呼呼几声,周身布帛随风飘下,露出了金丝绸衫,迎风盛势鼓胀如帆。他两掌一分,切身朝层层潮水一般的敌人欺近。
老金看得真切,刀锋迎上了赵应承凌厉的降魔掌法。
众人伴着海潮声声、血风腥雨弥漫,于断崖前、密林边杀成一片。
红日坠落海面,隐去了最后一丝霞光,天地顿时昏暗无光,阴翳覆盖了万物生机。
老金趁下属缠斗赵应承之际,抬眼朝断壁上望去。冷双成淡衫轻舞,倏倏几下在乱石中穿插,躲避林青鸾僵硬霸道的杀气。
“果真不忍下手。”老金冷哼一下,纵身朝崖壁上跃去,撮嘴长啸一声。
突然,林青鸾止住了身形,长剑回转,决然朝心脏插去!
冷双成双眸一凛,她身子急掠,斜插到他身后,双掌分抓他两肩,运力扣起。
两臂稳固如山,胸前大穴却是空张在林青鸾背后,可她不能松手,否则林青鸾一定会自戕而死。
她仿似也疏忽了一点,如果是要林青鸾自戕,何必送到她面前,如此大费周章?
老金露出得意的笑容。
林青鸾剑锋凛然一偏,透过侧肋,长虹贯日般插向了身后。啵的一声,森冷的剑锋已穿透了冷双成的右胸,生生刺出了三寸剑身。
她身形微动,仍是没有避开,被重创一剑。
剑尖洁白如雪,滴滴滚落嫣红的梅花血迹,冷双成身躯簇簇抖动,剑身又缓缓拉出,她疼痛难抑,低嘶不已,如同濒临死亡的豹子。
长剑离身后,冷双成闷咳数声,血丝沿嘴角源源而下,她摇晃着身躯仰面倒向岩石。林青鸾转过身子,提起长剑,划过一道雪亮的痕迹,再次朝软弱无力的冷双成胸前插去。
冷双成运足所有力气,蓄掌朝林青鸾剑上一拍,掌风拉动胸膛,伤口如溃堤一般,汩汩冒出血流。
慌乱一掌过去,她再也支持不住,身子软如棉絮,缓缓阖上了眼睛。
鲜血残乱犹如春丝暮雨,凌乱铺开在黑郁郁的石面上,血迹盛张,染红了连根而生的石块。
老金呼啸一声,林青鸾停止动作,僵硬地立在岩石旁。
老金查看冷双成伤痕,点穴止血,又得意笑笑:“果然如主人所料,一出林青鸾,必定生擒冷双成。”
赵应承百忙中抽身回视,脸上大吃一惊:冷双成身受林青鸾一剑,仰面缓缓倒下。
他心中大骇,运力嘶叫:“过来一队人,随我杀上石崖!”
两掌劈开几道刀光,赵应承发力纵身向前跃去,身旁两翼围过几名亲信,簇拥着他边杀边突破。
老金提起冷双成腰身,朝断崖空地望去,准备传声撤退。
远远地,一道雪亮洁白的身影撕裂了暗哑的密林,风驰电掣般逼近。黑发如匹缎向后怒张,衣襟滚荡如一团白雪,秋叶依剑杀气腾腾地闪掠,挟着风云雷霆的气势。
更远的密林深处,雷鸣轰隆,马蹄声惊天动地。
老金看得真切,颜面大惊来不及召唤,一手拉住林青鸾,一手提起冷双成,纵身朝崖下跳去。
海浪咆哮如雷,刹那吞没了三人身影。
只一瞬间,秋叶依剑穿透夜色,从十几丈的密林中鬼魅欺近,纵身一跃仿似冲天的弹子,砰的一声落在赵应承身前。赵应承欲开口呼唤,只见白影稍一闪过,秋叶依剑又连身赶到崖上。
白衣翩飞似雪峰冰刃,重重落下。身影岿然屹立,面对海浪波涛。
赵应承心下一惊,发力朝崖上赶去,果然,秋叶依剑回首查看地上血迹后,整个人冷冰冰地朝海里扑下!赵应承大喊一声,伙同随从死死困住了他的身子。
乱石穿空,千堆雪羽嘶鸣。
秋叶依剑双眸赤红,悲痛的语声响遏苍穹:“冷双成!”
夜色深深,万家灯火如昼,青州行辕一片死气沉沉。
时间仿似静止,没人敢发出一丁点声音,尤其众人得知秋叶世子一人手刃九十名刺客,而海潮里搜捕不到冷双成身影后,连风声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大家噤声不语,看着正厅中央的两位公子。
秋叶依剑白衣尽染,鲜血淋漓地立于厅中。刺眼鲜红的血迹顺着他苍白修长的指节流下,滴滴答答,声声清脆入耳。
他的容颜妖异而凄美,大朵大朵的梅状斑红四散印下,雪白俊美的脸颊上已无一抹明净。寂然伫立许久,突闻他森冷渗骨的声音响起:“赵应承。”
赵应承脸色苍白,按着胸口咳嗽一声:“说吧。”
“详细说来发生何事。”
赵应承屏退众人,清清楚楚地禀明所有事发经过。
秋叶依剑听闻后,身躯摇晃如风中庭竹,容颜狰狞蓄力朝身前一劈:“畜牲!敢这样弃我不顾!”
赵应承眼睑狂跳,看着沟壑森森的地面,迟疑道:“世子息怒……难道事有蹊跷?”
秋叶依剑冷冷地瞥视他一眼,语声冷冽:“明早你就动身去北州,这事你不用管。”说完两袖带风走向门外,临至门阁,他又转身冷冷说道:“看好杨晚,别再让她出什么乱子。”
赵应承叹息,垂下眼眸。
杨晚下榻侧院,下人回禀她除了要求面见冷双成外,无论是谁她都不开门,躲在室内一声不吭。
是夜,万籁俱静,薄雾缭绕,月光下的行辕古朴而显柔静。
赵应承临窗而坐,眸色空茫如凉月,一眨不眨地盯视庭院花木。
杨晚就在他隔壁,两人近在咫尺,却如远隔天涯。
夜的深处,月色朦胧,树影憧憧,萤火点点,烛灯一盏,优美静寂有如画卷。
他想起了青龙镇的那个夜晚,当时的杨晚护着他,开了小窗,两人静瞅庭外夜色,轻松自然一如情深伉俪。
只是后来发生的一切不可逆转。
然而明天又是不一样的命运。
回首往事,他心里的冰凉胜似庭前中月。
微风拂面,树叶儿沙沙作响,长廊上静默行过一道长长的影子。赵应承一惊,屏住了呼吸。
来人身着白色月衫,黑发散落,穿过凉薄雾色,披着柔曼月光轻纱,默默走到轩窗前转过了身子。
这是一张干净沉默的鹅蛋脸。
双眸盈盈低垂,唇线温柔,脸庞蒙着一层温和的柔光,看起来像杨柳轻烟般清灵。
赵应承伸出了手,猛地冲到窗棂前,紧紧攀住身子,低声嘶喊一声:“杨晚……”眼眶泛红,双目迅速湿润。
“杨晚,杨晚……”他低声连唤不断,俊颜抑制不了地颤抖。
杨晚抬起眼眸,退后一步,平静说道:“赵公子,临别一眼,望君珍重。”
风摇庭前花木,杨晚默然转过身,走入了薄雾月色中,再也没有回头。
赵应承看着她的背影,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月上中天,无言淡看人间悲欢。庭前月下,两道身影越离越远……
35. 忍耐
轻雾蔽月,庭前阶下分外冷清。明月如水,从梢头直至中宵独上,一直冷漠注视人间。
秋叶依剑白衣浸血,冷冷立于阶前檐下。柔和银辉洒满庭院,洒落他一身,仍无法夺去周身迫人渗骨寒意。银光、吴算小心翼翼驻足丈外,陪着公子静立了几个时辰,灵慧听闻变故后,也震惊前来。
庭前植株纷乱如雨,残枝败叶堆簇地面,枯哑而无生机。三人亲眼见到秋叶依剑蓄掌一击下,半边庭院化为粉末,更是面面相觑,发不出一丝声音。
秋叶依剑一动不动伫立,眼睛像冰块一样寒冷,明明是冷漠不变的俊美容颜,却给众人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那袭带血的白袍,那双苍劲泛青的手,都是深海风暴即将来临的征兆。
雾色冰冷罩下,秋叶依剑惊蛰咳嗽,冷冷道:“青州方圆不过百里,两个时辰还未见卫士回报,显然找不到冷双成。”
三人寒蝉而立,无法开口,只听得秋叶依剑又咳嗽一下、接了一句:“荒玉梳雪抓走了冷双成,一定会想尽办法折磨她,我……”
他猛然咳嗽起来,抓住了胸口:“我如果再见到冷双成,一定要狠狠一巴掌拍死她。”
爱之愈甚,痛之愈切,三人明白这个道理,不禁互相对视。
银光满面忧愁地看向吴算,吴算却回首目视灵慧。灵慧会意过来,明白自己是众望所托,因为没人敢劝秋叶世子,两人希望她能试试。
她一拢翠袖白纱,珊珊移出脚步:“世子……”
秋叶依剑冰霜眉目不动,直视前方,突然冷冷说道:“公主,我秋叶依剑待你如何?”
月色苍凉,阴影连成一片,如同有人巧执笔临案作画,泼墨之色转眼吞噬了白净地面。行辕后院的牢房里,继林青鸾之后,又关押了另一名重犯——灵慧公主侍婢软红。
几日前,秋叶依剑一收到荒玉梳雪的拜帖,即刻下令抓捕她,虽说没有折磨她,但狱中那两条寒光凛凛的锁链也让她胆颤不已。
一绝索斜挂墙角,环扣节节相连,萎顿垂于草席之上。银色锁扣沾染斑驳血迹,她偶尔一次碰触链结,唰的一下锁链倒生尖刺,锋利森冷割破了她的手指。
但是最让软红战栗的,是方才秋叶依剑的到访。
秋叶依剑满身血污走进密室,下令用一绝索贯穿她咽喉,意图活活折磨死她。她当时吓得魂飞魄散,如果不是公主随后蹒跚赶来,苦苦下跪哀求,她此刻只怕已做了链下冤魂。
看着秋叶依剑冷酷无情的脸,软红隐约猜测到了发生何事。待他出门后,公主擦干眼泪,敛容正色说道:“软红,念在你平日待我不错的情面上,我才第一次下跪求人……我也不怕告诉你,世子今日怒火攻心,因赏我一份薄面,这才放过你一次。明日过后,世子将赴荒玉之约,如果他能救回冷双成,一时疏忽可能会忘记杀你。如果冷双成有个三长两短,想必他一定……到时候我也保不住你,你自求多福吧!”
软红哭泣着匍匐在地,暗暗下了一个决定:倘若秋叶依剑再来杀她,她一定要冒险赌一把,用密宗所授的“闭气功”诈死,看能否蒙混过关逃出生天。
银光见公子出了狱门,赶紧尾随跟上。他偷偷打量公子的脸,不放心地问道:“公子,你这是……”
秋叶依剑双袖灌风,冷漠前行:“我来吓一吓她,日后还有用处。”
银光鼓气追问,秋叶依剑却置若罔闻,冷冰冰地走到浴池侧,反手剥下血袍,扎头倒向碧波水池。水珠雪白翻滚,洗尽了他一身脏污,银光见公子许久潜在水下,踌躇着低呼一声:“公子,你还好么?”
水声哗然,秋叶依剑自下分水而出,露出他俊美绝伦的容颜,只是脸色苍白如雪,不含一丝红润。他紧抓几缕水丝,恨声说道:“冷双成现在生不如死,我怎么好得了!”
银光默然,秋叶依剑又冷冷说道:“她真是个傻瓜,宁愿为了不相干的几条人命去冒这个险……我见了她,一定会狠狠给她一巴掌。”
银光见公子两次提及掌掴冷双成,心下愀然,黯容问道:“公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秋叶依剑冷冷走向池畔:“孤独凯旋曾提及无法破解药人配方,冷双成十有八九为了林青鸾等人去冒险,她猜得到荒玉梳雪抓住她后,一定会逼她服食药物,所以去赌一半可能,看能否抵御毒性套出药方。”
银光想起公子所说“荒玉梳雪抓走了冷双成,一定会想尽办法折磨她”,不禁脱口而出:“夫人还是和以前一样大胆……”
秋叶依剑暴戾劈了一掌,水波掀起滔天巨浪,溅湿了整个地面:“她还晓得流泪!她还晓得悲伤!她知不知道我这痛苦都化成了血,硬生生朝肚子里吞!”
银光看着公子发丝凌乱,面颊青紫无光,悲凉地闭上了嘴。
秋叶依剑猛拍几掌,差不多切碎了水池玉石,才气息微乱地停了下来,披上干净衣袍走出了阁外,再次立于庭前阶下冷漠不语。
月已西沉,想必今晚有数人无法成眠,只得中宵独立。
“光,无论我赴约后发生什么,一定要记得我交代你的话。”
36. 反刍
冷双成双眸紧闭,眼睑微微跳动,思绪退到一片汪洋大海里。
海面上没有风,只有黑暗,暗沉如墨,乌云仿似盖顶聚集,突然扯出一道电闪雷鸣的光亮,生生映照出一张苍白无血色的脸。
她反射地动了动手指,口中虚弱地念了一声:“哥哥。”
滚烫的血流出伤口后,经风吹凉,汗津津地粘在身上,如同蚂蚁啃噬骸骨,竟然是一种战栗到极致的冷。
她察觉到了全身凉褪无温,趁着失去意识之前,又拼力喊了一声:“猫头鹰!”
“双成……”她确信听到了一声呼唤,很轻很低,近似喟叹的声音。
冷双成颤抖地伸展手指,最后一缕魂思如同迷路山峡的孩子,顺着记忆中的微光走了出去……
黑,浓墨的黑,瓢泼大雨从天而降,冰凉渗骨。狂风如怒涛,撕心裂肺地呼啸,卷起千条万枝弯腰乱舞。
猫头鹰双颊惨白,一双妖异凄美的眸子黯淡无光,他猛烈咳嗽两声,嘴角又蜿蜒流淌鲜红的血流:“双成……”
冷双成将他紧紧地搂在怀里,泣不成声:“猫头鹰,猫头鹰,求求你,别死……”
一只虚软枯瘦的手极力想揩去伤心的泪水,无奈垂软下来,哒的一声溅起泥浆:“双成,我也舍不得离开你,我若走了,这世上就只剩下你一人……”
冷双成放声大哭,痛哭声穿透泼墨肆虐的苍穹,闪亮地在狂风底打了个闷颤。猫头鹰的脸暴露在大雨中,往昔雌雄莫辨的诡异艳美,在银珠雨点倾砸之下,凌乱颓废一如残花败蕊。他提起一口气,忍着疼痛嘱咐道:“双成,你仔细听我说……”
冷双成伏低脸颊,紧贴在他冰凉的唇上,摇晃着他的身子,嚎啕不止。
“我可怜的双成,如果能知道有今天,平素我一定会好好待你。”猫头鹰语声渐低渐止,“你一定要仔细听我说……上次我们被逼跳崖,你重伤不醒,我为了救治你,试遍了谷底的各种草药,结果发现有两株毒草和你血液起了反应,一种是忘忧的萱草,一种是麻痹人的天烛子……双成,你不要哭,听我说完……”他微弱地喘息,胸腔里的火辣堵在喉间,却再无力气咳出:“一定要记得,三者不能混食,否则引发你寒毒反噬,你不易控制……”
“哥哥,你休息下,不要说话,陪我看看星星……”冷双成将脸深埋在他胸口,头颅深深颤抖,“大雨停了就会出星子,你多坚持一刻……”
猫头鹰瘦削的脸动了一丝,嘴角有了一点涟漪:“真是个傻孩子……我快不行了,你答应我啊!”
“不碍事的,哥哥。”冷双成扎下头颅,大雨从脖颈滑入,如冰凉的雪片裹满全身,“寒毒要不了我的命,发作起来只会令我内力大增……你不用担心,就像小牛犊反刍草料……突生的疼痛终究会被我抑制住……”
猫头鹰惨淡一笑,笑纹无法达到嘴角,仅是眼眸里盛了微光:“傻瓜双成啊……你叫我怎么放得下你……”
冷双成紧搂他上半身,一直摇晃着,摇晃着,心痛得说不出话来。
天空如同伤破了心,劈头盖脸地砸下冰珠子,畅快淋漓地宣泄他的感情。大雨许久未止,猫头鹰的胸膛在冷双成脸颊下逐渐变凉,她仔细而贪婪地数着微弱的心跳,一声,两声……
“双成,不要再怪责李公子。”猫头鹰拼尽了最后气力,蠕动着紫唇,“……来生,我一定要比他先找着你……”
轰隆一声,电似火龙,张牙舞爪地冲下乌云边角,吞噬了冷双成的嘶喊、恸哭,而天地间注入森森箭雨,狂野里显得更加苍凉了。
“泼醒她。”一道盈亮娇柔的声音响起。
冷澈见骨的水哗的倾倒而出,如同冰凉凉的瀑布,结结实实地鞭笞在冷双成残破的身躯上。冷水冲散了点周身的血污,在她身下印出一滩子淡红痕迹。
前番渗骨的冷未去,今又遭受凉水惊蛰,冷双成很快抵挡不住,平摊于地面的身子微微颤动起来。
荒玉梳雪笑靥如花,白衣胜雪地坐于室内。光线暗淡飞舞,映出她眼眸里的一抹残忍。她仔细地盯住冷双成的脸,慢慢欣赏惨白面容上的每一个表情。
冷双成咳嗽一声,动了动手掌,勉力支撑起身,淡然说道:“荒玉,我要见林青鸾。”
荒玉梳雪微侧螓首,好笑地望着她,像是在看一个怪物:“冷双成,还没睡醒罢?”
冷双成挪挪身子,找个舒服的墙角靠着,垂下了眼睑。墙壁凹凸不平,冰凉的岩石咯着她的背脊,她看看光亮,藏在了暗处,刚好可以掩饰她眸里的火焰:“你给我服食了护体丹,显然不要我死……想必是拿我来对付秋叶依剑。”
荒玉呵呵一笑:“那又如何?”
冷双成艰难地撑住墙壁,嘴角嘶嘶抽气:“我现在没多大力气,但是还可以自杀。”
突然冷风一闪,荒玉掠到冷双成面前,极快出手扇了她一耳光,顺势点了她的穴位,笑吟吟地说:“你看,这根本不是问题。”
冷双成全身被制,既不能动亦不能言语,只得顶枚鲜亮的掌痕,默默闭着眼睛。
刚才风声低微,她落入暗处,对明亮的光线看得很清楚。
但是她看不清荒玉梳雪的出手。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荒玉的武功比她想象中还要厉害,而且以她现在的功力,即使拼尽全力也不能完全制服荒玉。
对于强大而狡诈的对手,如果不是万无一失,她不会贸然出击。
脸上火辣辣地疼痛,冷双成抑住心神,默默思索更重要的问题。
——荒玉梳雪和秋叶依剑性格极为相似,她还记得在长石街蛊毒发作时,秋叶依剑残忍而仔细地欣赏她脸色,两人的冷酷如出一辙。
——必须继续装作重伤无力才能令荒玉放松戒惕,既然和秋叶一样自傲,想必她越是装死,越是不引起荒玉的注意。
荒玉见冷双成如此冷淡、面无表情,嗤笑道:“不过,我倒喜欢看些有趣的东西……”
清香袅袅,淡雅逼人,荒玉梳雪走近冷双成,伏下身轻轻抚着她的脸庞,手掌凝白如脂,透着一股兰花香气:“好孩子,喝了我给你配的药,很快就能看到林青鸾了。”
荒玉的眼波温柔含情,仿似真的就是一位溺爱孩子的母亲,她摸了两下冷双成的右颊,对上冷霜萦绕的眉尖后,手指甲猛地一拉,划出一道血痕:“听闻秋叶依剑手刃我族九十人,你既是他的人,那就替他受这九十鞭子吧……”
微微一笑,她拍开了冷双成上身的穴道,仍是制住了木头人的四肢。
冷双成双眸微抬,脸庞不动,一口答应:“好。”
“呵呵,真有意思的女人。”荒玉梳雪娇笑连连,黑暗的地下室里充满了银铃也似的声音,“不过你放心,我可舍不得让你死,所以让你挨了鞭子后,我会好好地替你疗伤……”她慢悠悠地走到刑架前,取下了一条黑乌乌的鞭子,啪的一声响亮地抖了个鞭花。
“因为我还想天天这样折磨你。”
粗糙的锁链嵌住了冷双成两腕,勒出深深的血迹,她极力站稳两脚,身躯却无法抑制地摇晃。
鞭子如同毒蛇,将毒牙狠狠地扎入了她的后背脊,虽然这些鞭伤不至于要她的命,但是抽在她素来抵抗最强的皮肤上时,她仍是疼得啰嗦着呼吸。
荒玉梳雪的狠毒,她早就能预料——在送她炼成药人之前,荒玉要她清醒地遭受折磨,这样更能令人痛苦。
一道又一道的鞭风落下,冷双成默默忍受着火辣疼痛,一面细心地聆听荒玉得意的笑声:“冷双成,滋味好受么?等会服下药水,会比这更加疼哟,我要亲眼看着你像狗一样爬来求我……”
听着荒玉软如甜糯的声音,冷双成盯着地上的阴翳,突然想起此刻已是月上中宵。
月色有些惨淡,隔着缝隙照过来,是一种切肌的冷漠。她怔怔地盯视许久,心底痛苦地嘶鸣一声:秋叶依剑,见着我之后,千万不能伤心。
潮湿的土地,斑斑驳驳的树影,冰凉的四壁,渗着水丝的角落,这一切构成了一间地下密室的所有。
林青鸾直挺挺地立于壁前,双眼呆滞,面上毫无表情,如同一具木偶,无喜怒哀乐,不知人间冷暖。
“砰”的一声,冷双成被人丢掷于身前,他仍是一动不动地僵立。
冷双成艰难地抬起头,伸出了颤抖的手,只是看了一眼他的样子,一直没有哭泣的人此时却泣不成声:“林青鸾……林青鸾……”
“哦?这么有感情。”荒玉梳雪衣饰洁白,干净优雅地立在阶上,口中轻笑不断,“服了药后,很快就和他一样哟!”
胸腹里的疼痛翻江倒海地搅起,剧痛程度不下于苗疆九蛊,冷双成面目上冷汗涔涔,手指蜷曲如刺,牢牢地钉在泥土里。
她察觉到了身体发生的变化,趁着药效发作之前,又艰难地挪动身子,朝林青鸾身影处爬去。
血丝模糊了湿漉漉的地面,一路拖行过来,场景惨不忍睹。
她执着地一爪一爪抠行,颤声唤道:“林青鸾,林青鸾,如果你听得到我的声音,记得一定要活下去……”
眼前飘拂下一根银白的发丝,冷双成看了一眼,忍痛哭泣:“如果你没碰到我,你还是青鸾公子;如果你早点碰到我,我俩也能纵情山水,过着轻松自如的生活……林青鸾,林青鸾啊!”
冷双成痛呼两声,最后抓住了林青鸾的脚踝不放手:“求求你,一定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