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人生,原来就是和那些事那些人,相遇的过程。
我记的不太清楚,我上辈子有没有在忙乱不堪的时候祈祷过,神啊,要是我多长两只手该多好啊……
也许有,嗯,但是我记不得次数了。
也许我祈祷过三次,四次?或是许多次?
人真的不能胡乱祈祷许愿的。
因为有的时候许的愿成了真,其实……是件可怕的事。
是啊,很可怕。
当你被一辆卡车撞飞,神魂飘荡……然后突然发现自己长出八只脚来——
我当时惊骇欲绝的狂喊了一声:“蜘蛛啊!”
这一声呐喊,成为了我新生活的开始。
上辈子的人生,已经在我被车撞飞时,划上了一个休止符。这辈子的蜘蛛生,就在我的一片茫然和恐惧中,拉开了帷幕。
发现自己投胎成了一只蜘蛛之后。我经历了从恐惧。茫然。绝望……最后我倒想开了。不管上辈子我怎么讨厌蜘蛛壁虎蚯蚓。可怎么说大家也都算是益虫而非害虫。既然命里注定这辈子既然我得当一只蜘蛛。那我也就认命吧。反正蜘蛛地一生很短暂。不过。这一回我一定天天跟老天爷商量。
下辈子。我只要两只手。两只脚。真地不要再多长了。
现在我得琢磨另一个更重要地问题。
我饿了。
做人也好。做蜘蛛也好。都得吃东西啊。不吃会饿死地。
可是……可是蜘蛛。吃……
吃什么?
蚊子?苍蝇?
我觉得一阵恶心。不是生理上的,是心理上的……
我我我,我不能想象自己吃红头苍蝇绿头苍蝇过日子啊!!!
一个身为蜘蛛心为人的“人”,大概要比身在曹营心在汉要苦很多,因为不管那人是曹营还是刘汉,吃的都是人吃的东西啊,没见曹操给他们吃苍蝇蚊子死老鼠吧?可是,可是……我现在怎么办?
上哪儿去找人吃的东西?
我在这片不知道有多大的林子里爬了多久,在树上爬,在草上爬,在地下爬,起先还会自己绊自己的脚,走两步绊一跤。毕竟……毕竟,做了二十来年的人,早习惯了两条腿走路,突然变成八只手脚一起向前迈步,不打结绊跤才怪呢。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到处是树,是草,没有人出现,也没有食物。我在草叶子上找露水喝,还试着想把草叶子咬下来吃……
最后,饿的实在不行,我只能认命。哪怕现在给我一只蚊子,我想我也能忍着恶心把它吞下去。
但是,蚊子蚊子……蚊子是在天上飞的。
我就是想吃它,我首先得有一张网,然后期待那蚊子不长眼,自己撞上来。
然后我就能吃它了。
但是……但是,网……在哪儿?
啊,对,蜘蛛是要结网的,我得自己结一张。
可是……
我举起两只前螯看看==!
怎么结呢?
老天爷,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让我投胎成了蜘蛛,可是别的蜘蛛都会结网,我偏偏不会啊?
不会结网,我怎么捉蚊子?捉不着蚊子,我岂不是要饿死?
又喝了点露水,可是越喝觉得肚子里有把饥火烧的越旺。
“救命啊……”
“谁来救救我啊,肚子好饿……”
“我要饿死了……谁行行好,给我只蚊子腿儿苍蝇翅膀……”
“我好饿啊……救命啊……”
我越喊越是有气无力,渐渐绝望了。
也许我做为蜘蛛的短暂一生,就要在此时划下一个休止符。饿死的……蜘蛛,不知道下辈子能投个什么胎?
“是你在喊救命吗?”
以后很多年很多年里,我无数次想起这一天,有人问我这句话,是你在喊救命吗?
她后来成了我的同门,好友,姐妹……仇人。
但那个时候我回过头来,看见一片斑斓的彩色。
“哎,不要理会,是只蜘蛛。”
“可是,它好可怜。”
“可怜也是蜘蛛。看到它背上的花纹没有?它是有毒的!遇上它只有旁的可怜虫子喊救命的份,它可怜什么。”
我恍惚的朝那片斑斓的彩色伸出手:“我好饿,饿死了……拜托,给我点儿吃的。”
咚的一声,我发现自己一下子就身体腾空,然后重重又落回地上。
好象,被谁踢了?
“你干嘛踢它?”
“它都要吃你了,你还发善心啊!”
“可是……”
还可是什么?
等她们讨论出结果,我肯定已经饿死了。
“来,张嘴。”
这句话听的特别清晰,我立刻听话的把嘴张的老大,一点甜蜜蜜的味道在嘴里泛开,很暖和,很甜,很香……
“好点儿了吗?”
“好多了。”我实话实说。
这个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做的,这么好吃,而且我好象一下子就有力气了。
终于把眼前这两团彩色看清楚了。
一个是只大翅膀的蝴蝶,一只是透明翅膀的蜜蜂……
这,这算什么?
昆虫喜相逢?
不不,蜘蛛不是昆虫,生物学我学的烂,可这个我还是能记住的。
七彩斑斓的蝴蝶翅膀轻轻颤动:“你也是来拜师学艺的吗?”
“拜师?”
“拜桃花观观主为师。”蜜蜂不耐烦的说:“快走吧,前面已经过去很多家伙了,再不去我们一定会错过。”
会说话的我,要去拜师的蝴蝶蜜蜂……
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啊?
眼看他们要走,我急忙挥动八只脚跟上去:“那个,能不能带我一起去啊?”
蝴蝶飞的并不高,它悠然的问:“你也要去?”
“是的,可是我不认识路!”
“那好吧,我们飞慢点,你就跟着吧。”
我想,他们的飞慢点,和我的慢点,不在同一个档次上。
想想也知道,天上飞的和地上跑的,这速度能一样么?飞机说,哦,我飞慢点,请三轮车尽辆跟上……
这是个什么世界啊?
妖怪的世界?
我简直吃奶的劲儿都拿出来了,不停的跑啊跑,八只脚不停的互相打结,跌倒再爬起,爬起再跌倒,不知道经过了多长的距离,前面忽然出现了一片粉桃色,华丽如织锦,烂漫如云霞,刹那间充满了视野。
桃花……
不是没见过桃花,可是,这样盛放的,这样繁茂的,这样……
这样漫山遍野蓬勃盛开的桃花……
简直象一片仙境。
这么一闪神,刚才我一直紧紧追赶的蝴蝶和蜜蜂已经扑进了桃花丛中,再也找不到那抹彩色的影子了。
不过,这个地方……真漂亮啊。
如果现在有人俯下身注视这朵茫茫花海中的一朵普通桃花上,就可以看到一只小蜘蛛趴在花蕊间,陶醉的不知今夕何夕。
“Z~~Z~~Z~~”
“?”有人在打呼?或者说,有非人生物在树下睡觉?
我趴在桃花瓣上向树下望。
一个人形生物……
一个很美丽的人形生物……
一个很美丽的睡的口水直流的人形生物……
“喂——”
“醒醒——”
“那个谁——”
下面那家伙咆哮一声跳了起来:“谁啊!谁啊!谁吵我睡觉?”
美人怒发冲冠依旧是美人……
不过,这是男,还是女?
或者?是妖?
“那个,我想打听件事儿……”
利剑一样的目光“嗖”一声扫过来。
感觉好象很危险……
我慢慢的朝后退了退,那个家伙已经伸手过来,把我给捏住了。
没错,就是捏!
两个手指就把我捏的牢牢的,我毫不怀疑他再多用一丁点儿劲,就会把我捏成蜘蛛饼饼……
“就是你把我吵醒的?嗯?”
危险的鼻息喷到身上,我要是有点理智绝对得否认。可是周围又没有别的什么……我就是否认,对方也不会信吧。
“那个,我就是想打听一下,去桃花观,怎么走……”
“哦?”对方艳丽的眼睛眯了起来:“你也要去拜师的吗?”
其实我只想找个能吃饭的地方——毕竟一只不会结网捕食的蜘蛛,不是每天都能遇到好心的蝴蝶蜜蜂施舍我的。
“是啊是啊,我要去拜师的。”
那个人一手捏着我,一手摸摸下巴。
啊,是男的——我看到他有喉结了!
真打击!男的长的这么,这么桃花横溢,整个一人妖!祸水!
“你有什么本事,要来拜师?桃花观主可是从来不收无能之辈的?你有多少年道行?”
“……”我茫然。
“懂什么法术?”
“……”
“是谁介绍你来拜师?”
“……”
“好吧,你总得知道桃花观主的规矩,拜师礼你总有吧?”
我诚实的摇头。
我一只快饿死的小蜘蛛,哪来的礼送。
“哼——”那美人毫不掩饰的嗤笑:“就这怂样还来拜什么师?赶紧的早点死了算了,说不定下辈子还能投个好胎。”
“不瞒您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可真不想当蜘蛛啊……”
“哦?”那美人挑起一边眉梢:“那你下辈子,想当什么?”
“人。”我就想当回人。
呜呜,做一个普通人是多么的幸福……
果然常言说的好,不失去不知道珍贵。当自己是个人的时候,从来不觉得生为一个人有多幸福。
现在变成蜘蛛了,我才后悔莫及。假如给我一个可以选择的机会……
“哈哈哈……”那个人一点都不掩饰的大笑,特笑,笑的弯下腰:“倒是很有志气啊,你来说说,当人有什么好?”
“你不就是人嘛,当人当然好了。”
“我不是人。”他正色说。
呃……
不是人?这话容易让人曲解。好吧,也许他真不是人,那么他是妖怪?
“不过你这小蜘蛛满有意思的,遇到我,也算咱俩有缘。好吧,要不我替你说个情,让你今天得偿心愿。”
“什么心愿?”他松开手,我掉进他手心里,虽然落差不大,可也摔的有点突然。
“你不是要来拜师?”
我老老实实说:“我就是不想饿死,所以……”
……
……
他瞪我,我瞪他。
“真是的,”他咕哝两句:“居然碰到这么一只笨蛋蜘蛛。好吧,我教你个诀窍,桃花观主……”
忽然间刮起一阵大风来,或许,对人来说这风不算大,可是对蜘蛛来说就不同了。我本来就在他手心里没站稳,被风一吹,我就呼的一下腾空而起,一下子给刮飞了。等我头晕眼花的抓住一根树枝,眼前一片茫茫桃花海,已经看不到那个美人了。
那,桃花观主怎么样?
后半我还没有听到啊!喂喂!人呢?
(二)
所以说,人的命运就是这么奇妙。你拼命追求的时候得不到,等你转身走了,缘分却突然从天而降,把你砸的晕头转向。
虽然找不到那个美人,可是这棵树下站的,不正是刚才我拼命追也追不上的小蝴蝶和小蜜蜂吗?
我急忙再一次追赶上去,厚着脸皮套近乎。小蝴蝶倒是很和气,小蜜蜂还是不理人。
小蝴蝶说:“既然遇到了,就是有缘,咱们一起进去吧。”
“啊,谢谢!太谢谢了!”
我们从桃林穿过去,远远看到半山坡上有一栋宅子,画角飞檐,华美又不失清幽。走近了可以看到大门牌匾上的字
桃花观。
“观主,这是我用溪水织的布……”
用水织布?难道是只鱼精?
“观主,这是我收集的星砂,炼丹最适宜。”
排在长长的队伍里,我厚着脸皮充当了小蝴蝶和小蜜蜂的同伴。
不过那位观主坐在一道粉红地帐幕后面。只能隐约看见一个人影。
小蝴蝶走上前去。屈一膝跪下。恭敬地说:“观主。这是我用百花花瓣缝制地花香锦衣。”
帘子后面地人依旧没什么反应。旁边有个穿粉红袍子地女童把那件锦衣接了过去。
轮到小蜜蜂。递出来地是个瓶子:“观主。这是我用百花蜜酿制地蜜酒。”
那个瓶子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地。半透明。可以看到里面只有小半瓶蜜酒……
送礼地话。哪有送人半瓶酒地。果然那个接礼物地女童脸色也显地有点诧异。不过什么也没说。
可是只有半瓶酒,也比我强啊。
我是两手空空就来了。
“那,观主大人,我……我没有什么礼物,要不……”我突发奇想:“我给你背首桃花诗吧?观主一定很喜欢桃花对不对?”
那个女童露出十分疑惑的表情,大概没见过我这样的生物,或者没有听人说过这样的话。
帘幕后面一个声音说:“那你背来听听。”
那个声音有点沙哑,不过听起来,让人觉得耳朵里痒痒的,很想掏一掏挠一挠。
呃,对了,写桃花的诗有什么来着?
快快快,快想一首来。
“那个,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应该是这么背的吧?我能想起来的只有这么一首。
“呵呵,倒是没有背错。也难为你了,蜘蛛一族从来记性都不是太好。你可识字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想起进来的时候,石壁上的桃花观三个字,我是认识的。
“认识,认识的。”
帘子后面那个人轻声笑:“八成是趴在私塾的房梁墙角学来的吧?”
呃,这位观主的推测有道理,但是没猜对。
“好吧,那你也就留下吧。”
我喜出望外,本来没抱希望的事,居然成功了!
“谢谢观主,谢谢观主。”
旁边的女童嗔怪的说:“你站一边去。”
“哦哦,是是。”
后面各形各状的生物都有,当然……或许应该称呼他们……妖怪。
天黑之前这个筛选终于结束,可以留下的大概有二十来个,包括那个会用溪水织绢纱的小鲤鱼,向我伸出援手的小蝴蝶和小蜜蜂,还有齐刷刷的一字排开五只狐狸,一只兔子,一只松鼠,另外就是站成一排穿着粉红纱衣的小姑娘。我盯着她们看的时候,小蝴蝶轻声对我说:“她们都是小桃花。”
“哦。”我回过神来跟她说:“啊,我都忘了和你道谢。要不是你,我肯定饿死了,现在也不可能站在这儿。”
蝴蝶翅膀拍拍,她的脸看起来差不多有十二三岁的少女的年纪,但是身材矮小。一边的蜜蜂也是如此。我不知道我自己是什么样,难道也是蜘蛛身体长着一张人面?
啊啊啊!好可怕!
我不要当人面蛛!
“好了,观主去休息了,桃花观的头条规矩,你们想来应该知道……”
我不知道。
“不管以前如何,入了桃花观,不许同门相残,狐狸不许吃锦鸡,兔子也不许去啃牡丹的叶子,还有大家都要改姓桃……”
呃,这个姓……好吧,不难听。在人屋檐下,不能不低头。
“没成为正式的入室弟子前,统统以代号称呼。”
呃?代号?
这桃花观组织管理挺严密啊。
我忽然想起周星星的片子,唐伯虎卖身进华府,改个大号叫九五二七……
我不会是把自己弄上了贼船……嗯,贼观了吧?
刚才那个女童开始一个一个人发号码牌。发到我手里的时候,是五瓣桃花的木牌子,正面刻着一枝娇的桃花。
这桃花观还真的没有委屈这名字,处处都带着桃花啊。
“反面就是号码,牌在人在,绝不可有失!”
还好,我还以为她下句要说牌失人亡呢。
我旁边小蝴蝶翻过牌子。
她是三七。
小蜜蜂是三六。
我忽然有种强烈的,不好的预感。
翻过那面牌子,果然——
“啊,那从今以后你就是桃三八了。”小蝴蝶冲我友好善良的一笑:“师妹,以后咱们可得互扶互助……”
“三八……”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不是三七三九,而是三八呢?
不要啊!!!!!
即使我再痛苦再呐喊再不甘愿,作为桃三八的艰苦生活,还是展开了。
是的,艰苦生活。
很艰苦。
神秘的观主大人很会物尽其用,既然我是因为识字被留了下来,那么当然得积极工作发挥我的光和热,温暖照亮我的同门妖精们……
师姐原话复述观主大人的传话是这么说的:“虽然不要去考状元当才子,可也不能大字不识一个让人说我们桃花观里都是目不识丁的村野鄙夫。”
于是乎……
一只蜘蛛,被逼上讲台……
在一位师姐的指点下,我终于学会了怎么吐丝,当然,不是从嘴巴吐。
于是我找了一块板,刷上黑漆。再找了一些白粉做笔,用一根丝把自己吊在黑板前。下面,黑压压的坐了一地的各种妖精。红眼的兔子,大尾巴的松鼠,狐狸兄弟姐妹,还有与我熟识的蝴蝶和蜜蜂。
从哪里教起呢?
一二三?人口手?
人之初性本善那一套,我只会背开头第一句。
其他的就更不行了。
好吧,反正在这种地方,一个正常人没有,人之初的性善性恶也不关桃花观的事。
我先用两条腿挟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上了大大的两个字:桃花。
“各位师兄师姐,我们这桃花观的桃花二字,就是这样写。”
底下人齐刷刷点头。
哇……为人师表,传道授业果然很有成就感。
“好!这两个字大家认识了么?”
“认识!”一只狐狸说:“我天天从观门口过,这两个字都看了一百多年了。”
呃,失敬,原来这是只百年狐狸。
“我认识。”
“我也认识!”
“赶紧教点别的吧!”
“好好,我们下面教,蜘蛛两个字……”
“为什么要教蜘蛛?我是师姐,要教也该先教牡丹。”
牡丹?这位漂亮的穿粉紫衣裙的师姐原来是朵牡丹花啊?
“凭什么先教牡丹?我比你道行还多二十年,先教竹子!”
呃,原来这位穿绿袍系碧青发带的俊俏少年是竹子精?
“都别吵,我的年纪最大,还是先教乌龟!”
乌龟?
=_=~~
算了,我还是老老实实从头教起吧。
“安静,安静!”我用四只爪夹住板擦,费力的把桃花两个字擦掉,一蹬脚,借助蛛丝的力量从黑板这头荡到那头:“我们先来教计数!先学一!”
我在黑板上运动着画个横框。
“然后是二!”
我又从这头荡到那头,又划了一道横线。
“接着是三!”
继续飘荡ING~~
底下狐狸师姐来了句:“噢哟,我以为会认字会数数多了不起呢,原来就是划杠杠,那我也会。”
“对对,一就是一道,两就是两道,那十就是十道了。”
“那我今年足足三百年道行了,那得划三百道?”
“三百年算什么,我五百!说出来比你响,划出来比你长!”
“我还六百六呢……”
呃……>o<
我收回前言,给一群妖精当夫子可是一点儿都不省心省力啊!
小蝴蝶掩袖微笑,善解人意的替我打圆场:“三八,你还是把昨天你给观主背的诗教教咱们吧,赶明儿咱们学了,也能时时的背出来听听。”
“对对,学背诗,学背诗!”
有个台阶我自然得赶紧爬下。
“好好,学背诗!”
“我们要学桃花诗!”
“牡丹诗!”
“胡说,先学竹子诗!”
“有讲乌龟的诗没有?”
我任劳任怨的把昨天那首诗抄在黑板上,字迹工整不工整就不讲究了。
啊,原来蜘蛛的手脚多,也是优点啊!
“来,大家跟我念,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忽然有个声音打断了我们热火朝天的课堂。
“哟,桃花观什么时候改私熟了?”
这声音我觉得好耳熟啊!
不就是昨天那个在树下睡觉被我吵醒的美人么?
我正想回头看,忽然一阵风吹来,挂在蛛丝上的我被吹的直转圈圈,转的我眼都晕了才停下来。
呃,眼前一团金光灿烂……美人在哪里却看不清看不见了。
只听见那些同门们齐齐的说:“见过凤前辈。”
(三)
哲人说,这世上没有那么多为什么,一切都要靠自己去找答案。
等我眼前金星不再闪烁,我发现自己又面对着那张超大美人脸。
对一只黄豆大小的蜘蛛来说,这张美人脸的确是太大了一些。
“去年今日此门中……想不到这小蜘蛛倒是识字的,昨天我却没看出来啊。”
有个清脆却也柔和的声音说:“有句话叫人不可貌相,海水不能斗量,小小蜘蛛,凭什么就不能识字?”
这是谁在说话?
我往声音的来处看。
往下,往下。
再往下。
啊,看到了。
一个穿着青色袍子的小孩正仰头看着在巨大美人手里挣扎不停的我。他的皮肤白的象珍珠,圆圆的脸儿跟小馒头似的,嘴巴嫩红,眼睛清澈明亮。
这小孩又是什么来路?也好漂亮啊!
“对了。这蜘蛛是难得地毒蛛。毒液很有用。”大美人低头问青袍小男孩:“你要不要挤点用?”
挤?怎么挤?恐怖我地毒汁还没被挤出来行被挤成扁片片了。
“我用不着毒液那种东西。世上有地东西。我东海还能少了吗。”小男孩儿看着这位被称为凤前辈地大美人:“倒是你。是不是好久没吃虫子。觉得十分想念?”
呃?吃。吃虫子?
我打个哆嗦。
别介……就算我不喜欢现在的蜘蛛身体,也不想就这么窝囊的被吃掉啊。
“你吓着她了。”青衣小男孩儿给我解了围:“松开手吧,我怕你一不小心把她捏死了。”
凤美人终于松手,我哆嗦着急忙甩出一根丝把自己粘到黑板的角落里去,不敢再露头。
他长的是美,五官如描似画,秀丽无瑕。可是他衣着太华丽地位太尊贵道行太高深,不是我一只小小蜘蛛可以招惹的。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凤美人摇了摇头,一挥手,黑板上的字全都消没不见了。
“这诗以后不要再念了。”
咦?为什么不要再念?
我疑惑的很,可是没胆量问出声来。
他既然这样说,应该就有他的道理吧。
“想识字的话,我倒是带了一些书来。”穿青衣的男孩子说:“我现在借住在山后面碧水潭里的双清府,你们可以找我借书。”
我眨巴眨巴眼,下面的牡丹师姐说:“那就先多谢凤前辈了。”
那一大一小两个美男一起颔首示意,然后又走远了,底下的狐狸师姐说:“牡丹姐,那位凤前辈,就是凤凰坡的……”
“是,没错。”
“啊,凤凰果然不愧为百鸟之王,好气派,好威风啊。他的道行有多高啊?怎么他往我跟前一站,我就觉得不敢喘气了。”
另一个问:“那和他在一起的小孩是?”
“我也没有见过,不过你们也听到了,他说他是东海来的,或许是水族吧。”
我的心还扑通扑通乱跳,牡丹师姐一指我:“三八,别偷懒,今天一上午还没认几个字呢,快点教点有用的。”
有用的?
我继续苦恼……
我到底能教这些妖精们什么啊?
一上午混乱不堪,我挂在黑板前荡的头晕眼花,等中午散场的时候,我八条腿一起发软,一条能用的也找不出来。
“你还好吧?”
“啊,三七……”小蝴蝶的号码叫起来还顺口:“拜托,扶我一把。”
小蝴蝶真是又漂亮又温柔啊。
为什么我不是穿越成只蝴蝶而是穿成丑陋的蜘蛛?
“下午不用你辛苦了。”她安慰我:“下午大家都要各自修炼。”
修炼?对,我可以修炼啊!修炼到牡丹师姐那样,就可以变成人了!
那时候我就不再是蜘蛛了啊!
这一认知让我对修炼的热情空前高涨。
但是修炼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桃花观这次收人,我是道行最低的一个。之所以能滥竽充数混进来,完全是走运背了一首诗,才被观主收下的。
小蝴蝶桃三七与小蜜蜂桃三六交情绝对不一般,虽然看起来个性完全不一样,但是她们的交情很深,与别人不同。
观里有的弟子可以辟谷,有的却还要进食。我就属于要进食的那一种,桃三七替我领了一碗谷饭,一碟青菜。而她和桃三六开始辟谷,只喝一些水,各吃了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野果子。
我趴在那碗谷饭上感动的热泪直流,但是虽然拥有了小山似的一碗饭,我却只吃了一粒谷子就饱了==~然后我就撑的动弹不得,仰面八脚朝天的躺在那碗饭上,懒洋洋的想睡个午觉。
“三八,你不修炼么?”三七问我。
三六插嘴:“也许她是要晚上修炼,吸取月华的。”
“啊,那你歇会,我们不吵你了。”
我赶紧叫住她俩:“那个,你们都怎么修炼?修炼有没有人教?我们不是加入了桃花观么?观主怎么不教修炼方法?”
三七正要说话,三六拉了她一把:“这只蜘蛛傻的没治了,别理她。”
三七有些犹豫,对她说:“都是同门,你不要这样说。”
她有些歉意的对我解释:“三六就是脾气不太好,其实她没恶意。你以前是用什么办法修炼的?”
“呃,我忘了……”
三七疑惑的看着我,那神情就象我在说我不会吃饭不会走路一样奇怪:“这怎么会忘?嗯,我和三六以前得到过一个前辈的指点,她传了我们一套心法,而且我们可以饮露水吸取花朵精气修炼。你的方法应该和我们不同……实在不行的话,你去请教一下牡丹师姐她们,我想她们应该知道。”
我抬起一只脚抓抓脑袋:“好吧。”
但是等我爬出去想再找个前辈请教,那些标着房号的小小房间里都已经没有人了。
看来都去努力自学成才了。
我叹口气。
如果说我现在对桃花观主这个神秘人物有什么印象,我想说,观主大人非常全面的贯彻一个方针: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她的教育政策完全是放牛吃草嘛。
我没办法,只好回自己的三十八号小房间里。这些房间都是按个人的体格大小能收缩的。我这个房间的门就只有个花生大,我自己进出倒是很方便,别人想来串门就不行了。
我往石床上一趴就呼呼大睡。
这两天遇到的变故太多,发现自己是个有潜力成妖怪的小蜘蛛,拜入桃花观门下,嗯,将来某一天,我会再修炼成人的,一定会的!
我睡醒的时候天都黑了,中午吃的太多——很大的一粒谷子,以至于我现在也不饿。
月光从窗口照进来,我挪动八条腿让自己爬上墙壁,然后登陆窗台。
月光照在身上,我也没有什么奇特的感觉。
我正着照侧着照,反着照趴着照,真的,一点感觉也没有。
白天睡多了,晚上睡不着。
我闲着没事吐丝玩。
吐出来的丝,一条条粘在窗棂上,先横着粘,粘了一排之后,我突发奇想。
拜师时小鱼精用溪水织布,我能不能用我吐的丝也编织出点什么东西来呢?
脚多的好处!
做活方便!
我先把蛛丝拧成较粗较坚韧的蛛线,然后伸出自己的两只脚架好,把线绕着两条腿象缠回形针一样的来回缠绕缠成束。
外婆在世的时候我常和她一起缠线,她喜欢打毛衣,虽然打的并不太好看,而且速度也非常慢,常常一件毛衣要打上七八个月,成品还未必会合身,不合身的话拆了再打。我想她只是享受这个消磨时间的过程五。
缠了不少线了,八只脚一起开动,我开始灵活的织了起来。
啊啊啊……
想法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尽管我憧憬着自己能织出巧夺天工的织物来,但是……
没经验就瞎冲动的后果是,我的八只脚被坚韧的蛛线牢牢缠着,捆在了一起。
挣啊挣啊挣不动。
扭啊扭啊扭不开。
我飙泪,我为什么要把这蛛线拧的这么粗这么结实?我到底是怎么缠着织着把自己捆起来的?谁能告诉我?
我在窗台上挺了一夜尸,虽然外面时时可以听到有来来往往的声音,可是我的呼救似乎太微弱了没有一个人能听到,直到中午才被三七发现,招呼大家来帮忙把我给救下来。
识字不是强制的义务教育,所以第二次课就没有多少同门来听课。我自我催眠这是妖怪们不爱知识不追求文明,和我讲课水平没有直接关系。
这桃花观里的蜘蛛就我一只,其他人的修炼方法我都试过了,没用。晒太阳晒月亮,泡水加火烤……真是水深火热,可是就是不对路。
然后我想起来那个穿青衣的小男孩说过,我可以找他借书。
反正我也不会修炼,编织的尝试又失败了两次,好在这两次没把自己再捆个死紧。
好吧,那我就去找他借书去吧。
知识就是力量,知识就是财富。就算我没办法修炼,多了解一下我处在什么时代,什么地域,也不是件坏事。
说不定还能找到蜘蛛修仙的方法。
我一边问路一边到了碧水潭边,按照刚打听来的方法,举起一只脚在潭边一块白石上敲了三下。
一只小金鱼从水里跳出来,冲我问:“你有什么事?”
我说:“我是从桃花观来的,找……”
找谁?那人叫什么我不知道。
“我找一位东海来的前辈,借书。”
(四)
小金鱼上下打量我,眼神十分不屑:“借书?你识字?”
我抬抬头。其实我很想挺挺胸直起腰。但是蜘蛛既没胸也没腰……
“我自然识字。”
它将信将疑:“好吧,那你随我进来。”
它尾巴一甩,碧水中分,露出一条细细的白沙路来。
大概是看着我瘦小,所以给我开的水路也这么窄。
小金鱼在一边的水中游着,和我并排前行。
我忽然有种上辈子逛水族馆的感觉。隔着大扇玻璃,人在走,鱼在一边游。
水里当然不止小金鱼一条鱼,还有别的鱼啊虾啊的来看热闹,大概碧水潭不常来客,尤其客人是一只小蜘蛛。
“小心啊,这是谁啊?”
“是客人。”小金鱼一边回话一边吐泡泡。
“小蜘蛛啊。你从哪里来啊?”
我把那块拴在身上地缩地很小地木牌举起来。但是不知道那条老鱼能不能看见。
“哦。桃花观地啊。”老鱼显然是认识这牌子地:“桃花观又收新弟子了?”
“是啊。鱼前辈。”我客气地说。
“好好练。总有出头之日地。”
老鱼摆了一下尾巴。无声地游远了。
小金鱼拍拍鳍:“好了,在这里转弯。看见一扇青色的门你就自己进去吧。”
我道了谢,沿着小金鱼给指的路走下去,果然没多远前面就是一片太湖石,堆叠错落,远远近近生着许多碧丝似的水草,水草丛后面就有一扇青色石门。
我过去敲门环,然后过了片刻,有人来开门,就是那个穿着青色袍子的小男孩儿。
他微微笑着把我从沙地上拎起来,放在自己肩膀上,动作又温柔又轻盈:“你来啦?”
“嗯,打扰了。”
我有点不自在,他笑的让我觉得……呃,心跳的有点快。你说他没事长这么可爱干嘛?
“别客气,我在这里也只是一个人住,你来了正好陪我说说话解闷。对了,我好象没说过吧?我的名字叫做敖子恒。”
敖?
他和东海姓敖的龙王有什么关系么?
有可能是远房亲戚吧?毕竟天下龙子龙孙这么多,西游记乌鸡国的井底下,还有个井龙王呢。
石门里面没有水,抬头可以看到水波飘荡在这院子的上方,鱼儿自在的游来游去,就象是鸟儿在天空飞翔着一样自在。
院子不大,可是非常清雅精致。假山,小桥,凉亭,盛开的红色花朵。仔细看,凉亭上面铺的不是瓦片,而是晶亮的蚌壳。
我觉得自己的八条腿里有一半抖了抖。
还真是有地域特色的建筑文化啊。
“请进来吧。”
其实他的客气完全多此一举,因为他相当尊重的让我呆在他肩膀上,所以他进屋的时候我当然也就跟着来了。
这里陈设也很简单,没几样家具。当然了,受时代局限性,这里也不可能出现多样化的家用电器,比如电视电话电冰箱……
不过也太简单了,就一张石头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然后再进一个门,这里有一个书架,上面摆着一些线装书,墙上还挂着一把琴,窗边有个棋盘。
真是清心寡欲……我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就冒出这么一句话。
“敖前辈,我是来借书的……”我赶紧表明来意。
“啊,你不用这样客气,叫我子恒好了。架子上的书都有些旧了,你可以随便挑。”他笑眯眯的样子看起来很温和稳重,不大象小孩:“要是你不好拿,我可以让龟大哥他们帮你送一送。”
“龟大哥?”
他大概误会了我的意思,解释说:“小鱼们游的快,但是不能上岸,龟大哥能游水也能上岸,所以一般要送些东西,就都交托给他。”
“哦,”明白了,专业快递……不,我突然想到龟速这个词……
专业龟速递……怎么这么别扭。
那专业速递龟?
我找了一本和声律启蒙差不多的书,然后又找了一本诗集,打算暂时就用这个来作教材了。
“敖……那个子恒啊,你是……嗯……”
我不太了解这里的规律,我要是直接问他是什么身份,是不是不太礼貌?
“我是从东海来的,”他还是这样说,笑容很含蓄。老实说除了长相,他哪里都不象小孩儿。
人家这表示的很明白了,我也就识趣的不再问了。也可能从东海来本身就说明了他的身分,只是我不懂,回去问问三七吧。
我不好意思多打扰,于是很快告辞。敖子恒送我到水潭边,还体贴的叫了一只龟龟速递员替我搬书。想当然,我的体型绝对是对付不了我借来的两本书的。
敖子恒把书放在龟背上,然后把我放在书上,低下头对龟龟嘱咐了两句,朝我一笑,我抬起前脚冲他挥了挥。
借书之行圆满成功……呃。
“龟龟大哥,你能爬快些么?”
龟壳已经晃动了半天,我们离碧水潭,还没有离开五十米。
“唉,年轻就是爱冲动,跑那么快做什么?”
“不是啊,你看天都要黑了,我想快点回去……”
真的要黑了,太阳刚才已经落了山,现在天边不过有些残霞。
“放心放心,”龟龟声音沉闷的安慰我:“月圆之前肯定会到的。”
月圆之前?
我囧囧有神的抬头看看天空的月牙……很细,很弯……
到月圆之前……起码还有个十天啊?
十天路……十天……我突然觉得我这趟借书之行准备非常不够。
我应该带上至少十五粒谷子做干粮的555~~
还好,我们在路上就遇到了同是桃花观的一位师兄,他好心把我和书带了回来。我虚心请教他的排行号码,他一笑:“你们还不是正式弟子,所以排着号码。等正式成了弟子,就不必再称观主,而要称师傅。师傅会赐名。我的名字叫做桃直。”
“啊,名字太好听了!”我星星眼看他。
反正叫什么都比叫三八强啊。要能让我改名,让我叫桃歪桃坏都没问题。
“啊,这就是书么?”他好奇的问,拿着书翻了两页:“这上面的字怎么念?”
我顺着他的袖子爬到书上,他还在朝前走,我趴在晃悠悠的书页上慢慢的念:
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
两岸晓烟杨柳绿,一园春雨杏花红。
明对暗,淡对浓,暮鼓对晨钟……
春日正宜朝看蝶,秋风那更夜闻蛩。
我念着书,有些走神。
敖子恒那个人真温和亲切啊……以前看偶像剧,帅哥大分类,有一类叫疗伤系,是不是就是指他这样的?
呃,当然,这个帅哥现在年纪还小,还不到派上用场的时候。
顶多……算个疗伤系小正太?
被桃直师兄送回我们女弟子的居所,牡丹师姐正从里面出来,而桃直师不肯走,非让我把刚才那一页纸念完了。
我任劳任怨,怎么说人家也把我这么大老远的给带回来了。
“白日消磨肠断句,世间只有情难诉……”
“你这是做什么?”师姐脸色不太好看:“桃直,天黑了你还来我们这院?小心被大师兄捉到你受罚。”
“我送三八回来。”他摊开手。
我咬牙……我恨这名字。
“师姐。”我在书页上挥前脚:“我去碧水潭借书回来了。多亏桃直师兄送我,不然我恐怕得到月圆那天才能回得来。”
师姐脸色好看了一些,替我把书拿进去。我觉得她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定,和平时的气定神闲完全两样。
“师姐是不是还有事要办?不用理我,我能自己搬完这些书。你要有事就快去忙吧。”
她答应一声,还是喊了二十一来帮我,然后她就匆匆出门去了。
二十一是只小狐狸,对书没什么兴趣。书搬到我的洞门口进不去,她还施了个缩小的法术,帮我把书塞进了我的蜘蛛房间里。
“对哦,还有这种办法……”
要是敖子恒也会这法术把书给我缩小了带上,我就不用麻烦龟龟慢递员了……
我把书放好,继续在窗户上苦练我的吐丝和编织技术。
咦?
那边竹林边上的两个人影一闪就不见了。
不是桃直师兄和牡丹师姐么?
嘿……
我笑眯眯的边吐丝边绕线,边瞅着那一头的动静。
过了好久他们才从那竹林又出来,月光不错,我的视力也不错,甚至看到牡丹师姐脸红红,桃直师兄也脸红红,两个人还低头偷笑。
J情啊!红果果的J情!
不过好象师姐讲过的桃花观的门规,并没有说不许弟子们谈恋爱啊?只是要守规矩,男弟子们住的离我们挺远的。我们住山谷这头,他们住那一头的坡上,来回可不近。
我看着一团乱丝,叹口气。
我爬去找三七和三六聊天,这里我就和她们是比较熟的。
但是三七和三六屋里都空着,她们勤快的很,又出去修炼去了。
唉,观主七日才会授讲一次,我到时候可以请教我的修炼方法。在那之前,我还是一片迷糊不知道该怎么办。
风吹落庭中的桃花瓣,纷纷扬扬的洒了一地。
这里的桃花是不会凋谢的。即使一朵花残了,可是枝上迅速又会再开一朵来替补。
我爬上树看了半天花,看着看着就在花上睡着了,在梦里我又回到了自己原来的时代,在KFC里大啖烤鸡翅和薯条,直到一大滴水落在我身上,我才迷糊的睁开眼。
呀,下雨了!
(五)
一道电光撕裂长空,闷雷就象劈在头顶一样。
不知道是这雷电本来就很具威势,还是变成蜘蛛以后胆子变小,感应变强了。
下雨天不可呆在树下,以免被雷劈。
这是基本常识。
树下既然不能呆,树上当然也不是什么能呆的地方。
我八只脚一起疯狂爬动,想赶紧离危险区远一些。
不知道是我的动作太慢,还是那雷长了眼专盯着我们桃花观,一道闪电就这么突兀的劈了下来,耀目的蓝色电光中,桃树准准的被雷劈中了。
完了。
我刚刚对我的蜘蛛生涯产生热情,没想到就要被雷劈死,真是短暂而无奈的一生啊……
呃?
电光在眼前闪起的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身体里突然一麻,而且很热……还有一种,呃,很饱的感觉,非常的饱……就象一口气吞了好多粒谷子一样,肚子涨的我觉得我都要裂开了。
而且电光不是一道。我还没回过神来。闪电接二连三地劈下来。
我有种我在吃麻辣火锅地感觉。而且吃地非常。非常。非常地多。
肚子又疼。又涨……
呜。雷电可以不可以停了。我不行了!我一定是快要死了!
被雷劈死……呜。这死法可不大好啊!
在我上辈子。乡下老家地人都说。一个人肯定是做了什么天理不容地恶事。才会被天罚。被雷劈。这样死地人。都不能埋进祖坟。只能随便找个乱坟地弃尸了事……
我的脑子里越来越模糊,最后就在接连不断的耀眼强光里失去了意识。
醒过来的时候,雨似乎还没停,淅淅沥沥的淋在身上,我的脚动了动,头也动了动,睁开眼。
咦?我居然还活着。
而且这株桃树竟然也没有被雷击成焦炭,只是花瓣落了许多,象是被雨水打落在地的。
不过……
突然觉得神清气爽。
就象美餐一顿,又大睡了一觉,那个舒坦啊,好象猪八戒吃完人参果之后说,全身上下所有的毛孔都熨帖了……
呃,蜘蛛有毛孔么?
反正我是很舒服很舒服,从来没这么舒服过。
而且一眼看出去,虽然雨还没停,可是视野反而异常的清晰,连一滴雨珠划着斜线坠落,我都看的清清楚楚,溅到地下,迸裂成更加细碎的无数小水滴……
地下石子路被雨水洗过,那些石头上面有天然的纹路,非常的漂亮。
平时都不会看的这样清楚,那些颜色层次分明,既丰富又协调。
真是奇妙啊……
好象整体上了一个层次,听力也变好了。原来听起来沙沙的一片,混淆在一起的雨声,现在听起来却象是交响乐,大雨滴,小雨点,落在花叶上的,落在石子地上的。远处的,近处的,似乎不是耳朵听到的,而是身体变成了一张敏感的鼓膜,所有的细微声响都错落交杂的击打在上头……
我仰起头,陶醉的晃啊晃……
“三八!”牡丹师姐气急败坏:“你怎么在这里淋雨?小心再落雷劈了你。天雷可是我们的禁忌……”她揪着我回屋,一边走一边说:“刚才那阵骤雷可把大家都吓的不清,全缩在屋里没一个敢出来的。你可当心,下次有雷雨要赶紧躲开。”
“呃,我……”
我直觉,我被雷劈没有死反而觉得特别舒服的事,好象太与众不同了,最好是不要讲出来。
“大家都怕打雷啊?”
“是啊。普通的雷雨大家倒不惧,就怕是谁的雷火灾劫到了,妄动妄为自己也会跟着遭殃。”牡丹师姐叹了口气:“我有个好姐妹叫姚黄,就是被天雷火击的形神俱灭,魂魄无存……我们辛苦修炼,以求有朝一日能白日飞升。可是天道之下,妖想成仙得道哪有那么容易,天雷劫不过是最常见的一道坎,还有许许多多的关卡……你见识少,道行浅,更得处处小心,知道吗?”
“是,师姐。”
她没再继续说,把我送回屋里,嘱咐我不要随便出去,就转身走了。
我自己则在屋里兴奋不已,打滚,跳跃,甩出一条丝来荡秋千。
我刚才的经历实在是很……哈哈哈,也许我的修炼方法就是这么与众不同,被雷劈了反而全身舒服的不得了。身上现在暖洋洋的好象充满了力气。
瞅着院里没人,我又爬了出去。连爬行的时候腿好象都特别有力气,距离没有变,可是我的速度却提高了许多,很快又爬回庭中那棵桃花树上。
可是这会儿雨很小了,雷也没了。
我十分不甘心,看着西面山顶那里的天还显的黑黑的,没准……那里还打雷?
好吧,我现在跑的比原来快很多,要去西面山顶应该也不算很远,说不定能赶得上。这次不好好把握机会,不知道下次挨雷劈是几时了……
我火力全开八脚齐上的赶路,然后在前进中还摸索到弹跳比爬动要省力而且要快速,从一片树叶弹到另一片树叶上,蜘蛛的身体异常轻盈。
啊,好,这里还在打雷,虽然雷光也不算很强。
我爬上一株高高的树顶,四仰八叉躺在树冠上。
没错,现在用四仰八叉形容我的姿势再合适不过了,八条腿都叉开,当然是八叉。
也许雷电也很善解人意,我摆好POSE,就有一道电光疾射下来。
啊啊,舒坦舒坦……就是肚子还是觉得好涨。
难道我是用肚子来消化吸收雷电里的力量的吗?
蜘蛛的肠胃有这功能么?
我搞不清楚,反正闭着眼躺在那儿等雷劈……呃,这种状况说起来是怪异了一点,但是这种修炼方法真是省力省心。
不过也没过多久,天上的云渐渐变薄变少,雨细了,雷也没了。
我一骨碌爬起来,果然异常舒服!神清气爽!
我抖抖身上的雨珠,从树上扯一根丝荡下来,胸口那种满足感幸福感简直象瘾君子刚美美的抽完一顿鸦片烟……这比喻破了点,可是真的,我从来没试过这么舒服过啊!
不过俗话说的好,乐极要生悲。我还没从喜悦里回过神来,忽然间正荡的开心的蛛丝“啪”一声从中而断。
没等我想明白那坚韧的蛛丝怎么会断,伴着呼呼风声,有人喝道:“何方妖孽,吃我一剑!”
“啊!”
狗急了跳墙,兔子急了咬人。这蜘蛛要是急了,一时间爆发出的潜力也不容小觑。我在空中嗖的转了弯,一下子窜进了草丛里面。
“呔!妖精快出来!”
然后就是草被打的劈啪乱响,我躲的很深,透过草叶缝隙,看到一角蓝布袍子,青色直口布鞋上沾满了泥浆,看起来象是走了很远的路。
那袍子看起来很象道士穿的……
啊啊,不是吧!我这么一只小小的从来没做过坏事的蜘蛛,怎么会惹来除妖的道士呢?
先不提我心虚胆怯,那个在草丛里趟来趟去打草的家伙,忽然一脚踩滑,扑通一声坐倒在地。
“啊!”道士痛呼一声,但是声音听起来倒很脆……
简直象小孩子的声音。
我大着胆子探头看,哦唷,可不是么。就是个小孩子,看起来不比敖子恒大多少,头上梳着髻,插着根木簪,蓝布袍子上又是水又是泥,脸蛋很白嫩,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又是个可爱小正爱!
本来我是挺害怕的,可是看到这个道士年纪这么小,拿着的又是一把看起来只有尺把长的小桃木剑,明显是个超幼龄的见习生,我的胆气倒是渐渐的壮了。
“呜,呜……”
咦?小道士自己怎么先哭起来了?
他就坐在地上也没爬起来,抬起手掌自己一边哭一边往上吹气。
哟,这手是在哪儿划的,好几道深口子哪。
仔细看看,小道士够狼狈的,道袍下摆也撕烂了几处,再加上很脏的鞋子,有点散乱的头发,疲倦的脸……看起来象是长途跋涉,很久没休息过了,怎一个惨字了得。
对了,桃花观附近没有道观……
这个小道士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小道士看起来没怎么吃过这样的苦,一边哭一边给自己手上的伤吹吹再吹吹,除了这个似乎就不会干别的了。桃木剑也扔在一旁。哭了一会儿,还小声喊:“师父,我好怕……师兄,你们在哪里啊……”
呃,难道是个迷路的道士?
我觉得好矛盾。
还没摆脱上辈子做为一个人的心态,看着一个迷路的小孩子在这儿哭……我实在不忍心坐视不管。可是,可是现在我不是人,我是只蜘蛛,和他不同类,而且他刚才还要拿桃木剑砍我……
小道士越哭越伤心,从“呜呜呜”变成了“哇哇哇”,从师父到师叔师伯师兄全喊过一遍来了,大颗大颗的晶莹泪珠挂在白嫩嫩的小脸儿上,实在叫人很不忍啊。
我是忍了又忍,最后还没忍出,慢慢从草丛里爬出来。
“喂,你别哭啊。你是不是迷了路?”
小道士吓了一跳,一边抽噎,一边四下寻找我的踪迹。一手还不忘把他的小桃木剑握住——他哭的昏天黑地,一手抓住的不是剑柄而是剑刃,挥的凌乱软弱,毫无杀伤力。
“别哭啦,你再哭把狼都召来了,那会儿我可帮不了你。”
这话还真灵,他立马儿收声。
“我不是坏妖怪,是只很小的蜘蛛,我也没做过坏事,你不用害怕。我不伤你,你也别伤我。”
他小声问:“你在哪儿?”
“你前面,往下看。你的手伤了?”
他迟疑着,过了半晌才看到趴在草叶上的我,犹豫不定的看着我,看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办。
“喏,这里有灰线草,你采一些,弄碎了涂上,伤就不会疼了,而且很快会好。”
我特地指给他看:“喏,那种矮矮的,叶子细细的就是灰线草了。”
(六)
小道士犹豫半天,还是采了两株灰线草,然后用两块石头把草叶捣碎挤出汁来,敷在伤口处。
我趴在一边看他:“哎,你从哪儿来的?要干什么去?”
沉默是金,小道士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怎么受的伤?”
“你会什么道术?”
我问了七个八问题,问到最后一个你叫什么名字,小道士总算开了金口,小声说:“我叫李柯。”
“李柯?”哦对,道士不象和尚,和尚一出家就斩了俗缘四大皆空,原来的姓名都不要了,道士却不然。姓氏一般都会保留下来的,射雕里头全真教的道士们都是只改名而已,姓不用改。
“是哪个柯?”
小道士用伤的不重的那只手捡起桃木剑,在地下划出字。
“哦,原来是这个柯。”
“你,你认识字?”
“嗯。”我点点头。
“那你……有名字吗?”
我顿时象当头挨了一棍。
我有名字。当然有名字。可是这名字……
打死我也说不出口。
我一转眼。看到山谷里雨后更加润泽鲜艳地桃花林。跟小道士李柯说:“我叫桃华。”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吗?”
“嗯。”
“名字挺好……”小道士刚说了半句,却又象想起来什么要紧的事,马上又紧紧咬住唇不说话了。
“你不要再向前走了,我们这里也是有阵势的,外人不可擅入。要是我的师兄师姐们发现你,你这小道士啊八成是要倒大霉。你快走吧。”我想想又补一句:“方向你认不认识?”
他不出声,可能是不好意思说不认识。
“从这里向东可以出山。”我指给他路看:“你顺着这条路出去吧,到了山外有村子的地方再和人问路回你该回的地方去。”
小道士还是不说话,可是他的肚子却不合时宜的发言,声音还挺逗。
“咕噜噜……”
我愣了,小道士羞了,脸先是涨的通红,又慢慢的褪去了红色,变成了一种很可怜的脆脆的白色。
我问:“你饿了么?”
小道士李柯对我怒目而视。
真是不识好人心……呃,好蜘蛛心。我是一片好意,他却还是这么提防戒备。
不过,也难怪。
我是妖,他是道,天生的对头。
他要不是个小道士,会的不多懂的不多,说不定已经用桃木剑把我给XX了……切段切块切丝,油炸火烤踩扁扁……道士们的手段花样多多,师姐们一说起来就滔滔不绝。
啊啊啊,太可怕了,我赶紧让自己停止,不要再往那个恐怖的方向去想。
“我也没什么吃的……嗯,”我一低头却看到了一种叫荒荒芒的粗茎草:“啊,这个草根可以吃,汁水是甜甜的,能充饥。”
小道士看看那草,又看看我,满脸的难以置信。
“草根,怎么吃?”
“草根怎么不能吃?”敢情儿这还是个富贵出身的小道士?这个荒荒芒,师姐们说荒年里好些没饭吃的人要靠这个东西救命呢。
“你是妖。”小道士一张嘴就是打击人的:“妖都是坏的,我师傅说过的。”
“喂,你这……”我说了两个字又停下来。
他一个小孩儿,我跟他较什么真啊。
“常言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见我作恶了吗?我是杀了人还是放了火?”
“妖怪会骗人,我不能信你。”
我直想翻白眼:“我还给你想办法治伤,现在又要给你止饥,你爱信不信吧。喂,你的手还疼不疼?”
他愣了一下,抬起手看看,还挥了两下,老老实实的说:“不怎么疼了。”
“那我这个起码没骗你吧?这个草是真的可以吃的,你要不信就挖点出来,我吃给你看。”
小道士的肚子还在叽叽咕咕的唱空城记,而且大有越唱越欢的趋势。
他半转过身去,用桃木剑吭吭的挖起土来。
虽然看不见脸,可是我却还能看到他耳朵和脖子,都跟抹了层胭脂似的,慢慢的又红起来了。脸皮这么薄啊,我估计我这会儿要是冷笑两声或是讽刺一句,他说不定就地挖坑把自己埋起来都说不定。
小道士挖的很不熟练,挖了好一会儿才挖出一条荒荒芒的草根来,不过这草根倒是长的蛮粗的,抹抹上面的泥,再把最外面一层细皮给剥掉,里面露出白生生的芒根,手指般粗。
我冲锋在前,先咬了一口。
李柯也跟着咬了一小口。
他的牙真是又白又细又整齐,小口吃东西的样子让我想起以前我养过的小松鼠……
很可爱,但是没养多久,给养死了。
当时我伤心的很。
“甜吧?”我说:“我没骗你。”
他点点头,然后又咬了一口,很快把那段芒根给吃光了,吃完还舔舔手指,似乎意犹未尽。
看来今天是不会再下雨了,我舒展下筋骨,八只脚轮流活动一下,打算回去。
“哎,那个,桃华。”
“嗯?”我有点诧异,吃了吃了,伤了治了,出去的路也指给他了,还有什么?
小道士的脸儿又憋红了,他怎么这么喜欢红脸啊?
我在心里给他取个绰号,干脆就叫小红脸得了。
“多,多谢你……”
哟,居然朝我道谢。
嘿嘿嘿,我笑的贼兮兮的。反正我的体积特小,他也不可能看到蜘蛛有没有表情。
“不客气。这么着,今天的事你可得记着别忘了。将来要是什么时候我落了难,你也伸一次援手帮帮我的忙就行了。”
他没怎么犹豫思索,点了一下头:“好。”
“那快走吧,别耽误了,我也要回去了。”
可是小道士却还跟在我后头。
“你是……桃花观的妖精,是吗?”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啊?”
“我……我师傅说桃花观主是坏妖,你,你是桃花观主的什么人呢?你和她有关系吗?”
我叹口气:“我都说了,妖不见得全是坏的,人也不见得全是好的。这个你长大了慢慢就明白……”
“我已经不小了!”他强调,桃木剑握的紧紧的。
“好好,不小,不小。”小孩子总怕人说小,这个我理解:“那你别跟着我这个坏妖了,快回你该去的地方去吧。”
“你!”小道士似乎被我这句话给刺到了,转身拔脚就走。
“喂,喂!”我追在后面喊两声,小道士眼圈红红,转头看我:“你还叫我干什么?”
我抬起右边前面一只脚指指,小声说:“你……那个,方向走错了,那边才是东边。”
……
……
小道士无言,可是人却好象在发抖吖?
我无言,原来有人比我方向感还差,我是不是该聊以自慰了?
小道士再不看我,飞快的从我身边跑开了。
唉,这孩子脸皮真薄。
我一路跑回去,雨停了院子里大家一切如故。我收拾出黑板来,继续开始我的教学活动。
八脚齐上的用粉笔把要学的字抄在黑板上,领着难得的几位好学的同门一起念。
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
明对暗,淡对浓,暮鼓对晨钟……
不知道小道士回去了没有?但愿他不会再迷路了。
道与魔不两立……
这个道士还很小,也许他长大了,也会成为一个讨厌的捉妖道士。
也许不会,谁知道呢。
这个小插曲很快被我遗忘了,日子一天天过的忙碌而充实,最让我开心的是梅雨季来了,连着下了二三十天的雨,那雷打的啊,那电闪的啊,我的心花朵朵绽开!
(七)
原来我以为大家拜入桃花观主门下很没必要,观主也没教过我们什么,不过是给大家提供了一个免费食宿的地方。大家原来都或多或少有些道行,那些都是靠自己修炼起来的,也没有拜什么师啊。
但是后来懂的越多,我就知道自己一开始的想法真是大错特错。
桃花观这里地脉奇特,灵气充沛,特别适宜修炼。换句话说,我都有体会。这里连下雨时打的雷都比别处要响==
而且拜师学艺这个词大家耳熟能详是有道理的。
观主的确授艺。已经修成人形的师兄师姐们会学剑法,一般不是观主亲授,而是由大师兄和大师姐来教这些小师弟小师妹们。然后还有些特别有天分的同门,会学到一些术法。
比如最基础的,五鬼搬运,召火符,隐形术,简单的魅惑之术等等之类。
至于我这种低级的弟子……呃,这话怎么这么别扭,好吧,不是低级,是低等的弟子,还是要充实充实再充实,努力努力再努力。连个人形还没有,其他的都谈不上。
不管是脱胎换骨的变做人形还是简单用化形术化做人形的样子,我现在都没有那个本事。
三七却在前日化成人形了。
她做蝴蝶美,做人也美。瓜子脸极清秀,一双眼睛盈盈欲语,她的衣裳就是翅膀上那斑斓的颜色化出来的,再巧手的织娘也一定描绣不出来。
三六比她晚些日子,也化了形。她穿着一件桃色的衣裳,和师姐们一样,并没有很出格,和三七不同。
碧水潭我又去过一次。可是敖子恒却不在。小金鱼说他本来不是这里地。只是在这里暂住。有时在。有时就出去了。去了哪里也不知道。我本想来还上次借地书。然后再借两本新地。既然他不在。那也没有办法。
我在外面兜了一圈回去。现在我已经看惯自己地八脚蜘蛛样。不再被自己地样子吓地全身汗毛都竖起来。山谷这里有不少地蜘蛛。我和它们都可以互通消息。蜘蛛们织着八卦网。传着八卦话。倒是真不寂寞。
哪个树间没有蛛网?哪个梁头没有蜘蛛地足迹?
要说我现在地消息灵通认第二。恐怕这远近八百里没有人能认第一。
我和一只小红背一起趴在它地网上聊天。
“喂。你们观里乌七八糟地事儿真多。”
“是么?”我觉得大家都挺安份的啊。
“昨天有两个人在我网下面亲热唷,那个动静……”
“哦,是谁啊?”
“那我可不认得。”
我把带来的食物请它吃,它不赏光,对谷子没兴趣。可他把他捉的蚊子给我吃,我也绝没胃口。
于是继续八卦。小红背干活儿聊天两不误:“对了,还有呢。前天有人跑到凤凰林那边去,去时一脸春情荡漾,回来的时候却跟死了半截似的,肯定又在那只凤凰那里吃了闭门羹啦。”
“咦?你怎么知道?”
“嗨,我在这儿住了二十来年了,什么事儿我不知道,我在凤凰林那边还有个表妹,它告诉我的,桃花观里好多人都对凤凰心怀爱慕,但是凤凰从来不假辞色。”
一只小毛毛蜘蛛爬到我们正下方来,它是路过的,小红背的领地观在蜘蛛里都算强的,绝不许人侵犯它的地盘。
“哦,那个啊,我也看到了。”小毛毛说:“不过我觉得……前天那个和以往的那些不大一样。”
“什么不一样?”小红背好奇的问:“难道凤凰竟然没拒绝它?”
“不是啦。”小毛毛说:“我听我表姐的姑姑的姨娘的结拜妹子的表外甥女儿说,前天那个被拒绝了之后,还很斯文有礼的跟凤凰说打扰了他清修,又说自己也早想着不会有什么结果,可是还是想把心情说出来,总之说了好些话呢,后来还问凤凰可不可以拿他当师长前辈看待,时时的来请教一二。”小毛毛把后面一句说的特别清楚,看来这个八卦的确是非常的让蜘蛛们都关注。
“呃?嘿,这么通情达理善解人意啊?”小红背说。
小毛毛说:“反常即为妖,我们都觉得这一个不简单,肯定所图更深更远。”
小红背哈哈笑:“咱这里啥不多就是妖多,我还想当妖呢。”
小毛毛打个哈欠,又慢慢爬走了。
我倒是好奇,它说的会是观里的谁呢?
“对了,三八啊,你最近进境如何?”
“就是这样喽,没什么进展。”因为最近没下什么雨。
“哎,你说你要是化形会是什么样?”小红背八卦到我身上了。
“呃?我啊……”我认真想了想:“不知道。”
“噫,一定不能丑,不能丢咱蜘蛛的脸。”
这个……呃,MS不是由我决定的吧?
“我尽量吧。”
我没什么自信。
象牡丹师姐,她原身是国色天香,变成人形也是美艳不可方物。象三七,原身是斑斓七彩,翩翩飞舞,变成人形也是轻灵妩媚,容色逼人。
至于我……黑壳带花,长脚有毛……呃,就算是变成人样……
我真的没什么信心啊。
我告别小红背回住处,三七和三六也正好回来。三六挺好学,认字学的特别快。三七穿着那件蝶翼似的彩衣,嘴角常带着一抹柔和的笑意。
“回来啦。”我招呼她们。
三七说:“三八啊,你又从哪里爬来的,看看,脚上净泥。”
我嘿嘿一笑,三六没好气的粗暴的替我擦掉脚上的泥,三七接过手把我放在肩膀上。
站在美女肩膀上,那感觉就是不一样啊不一样!
“明天起我们就要去学剑法了。你也别整天游手好闲,正经的请教个办法好修炼,别真百无一用是蜘蛛。”
我知道三六是刀子嘴豆腐心,她也很好学,昨天才教她百无一用是书生,今天她就活学活用了。
“知道……”
我其实有修炼方法,只是有点太与众不同啦。
“啊,我们还给你带了些花蜜回来。”三七笑盈盈的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卷成小壶状的叶子卷:“给你喝。”
“啊!三七你太好了!我好爱你好爱你!”她嘻嘻一笑。
牡丹师姐迎面走来,朝我们说:“下午观主请了凤前辈来做客,恐怕会升座讲法,可都不要错过了。凤前辈是很少指点后辈的,这次机会难得。”
“是,”我们齐声答应。
三六三七看起来也都挺激动,我倒觉得无所谓。
可能是被那个凤凰两次捏在手里,所以我对他的印象怎么也好不起来。
不过综合刚才小红背和小毛毛说的,桃花观里好多大小妖精对那个凤凰可都是两眼冒红心啊。
他是生的好看,面容精致美丽,气质又绝不会让人错认他是女子。他的修为也很高,站的近的时候,都会有压迫感,觉得喘气不畅。
但是这些是爱情的理由吗?
下午三六三七和我一起去,果然凤宜和观主品完茶之后,心情还好,允许弟子们来一人请教一个问题。
我本来以为今天能看到观主长什么样了,说来丢人,入门很久还不知道老大眉毛是直是弯,真是丢人。
甚至性别都很模糊。
我只知道观主的本体是桃树,植物不象动物虫子小鸟一样有性别,化形可男可女。所以……
观主还是坐在纱帘后的,倒是凤宜从纱帘后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银蓝色的纱衣,长发如缎,眉目殊丽绝俗。
美人自然人人爱看。我也盯着他目不转睛。
谁知道他一眼扫过来,竟然又瞄上我了。
“小蜘蛛?过来。”
我囧,遇到他我似乎总是很不自在,这个家伙总让我觉得太……
危险==!
我朝他那里爬,慢慢的,慢慢的……
好象有一道视线在我的身后,带着让人不舒服的意味……
我一回头,挺多同门都在看我,找不出来那道视线来自什么方向。
反正这个凤宜就是个大麻烦!他要不叫我过去,我也不会被人用眼刀剜!
我顺着桌角爬到桌子上,他问我:“你这些天见敖子恒了吗?”
“没啊。”我莫名其妙:“干嘛问我?”
“他和我提过你,我还以为你会知道他的去向。”
没有。
我和敖子恒也就是比陌生稍稍好一点的关系,他的行踪怎么会告诉我?
我又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了,让人很不安。
(八)
我被凤宜摆在茶壶盖上,也不敢乱动,下面的我的同门们问各种他们修炼睥疑难问题。有位师兄问,他的境界已经有三年停滞不前,每次想向前有所突破,就心烦气燥灵气乱窜。
凤宜只说:“斩心魔。”
那个师兄显然不太明白,还想再问,凤宜已经挥一挥手,让下一个人过来。
我离的他很近,这个人的肌肤晶莹如白雪,细腻如美玉,近看侧面,眉锋如山峦,眼波似秋水……
好一个美人啊。
只可惜这美人只宜远观,不宜靠近。
不知道为什么,我面对着凤宜,虽然他很美,很优秀,我见的妖怪里没有能超越他的,可是我对他,就是没有什么爱慕之类的想法。
好奇怪啊……
不但没有爱慕,还有点……因惧生恨的意思。
这是为什么呢?
他没有伤害过我呀。
轮到三六地时候。她恭敬地问:“请教凤前辈。昔年有个巫士替我批过命。只说辛苦采蜜酿百花。为谁辛苦为谁忙。这句话晚辈始终不解。”
“这本就是命。”凤宜一笑。一瞬间似乎春风烂漫遍卷山野。但是一瞬间那笑容就消褪了:“就算你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将来地命数也不会变。”
切。这话说地跟跑江湖地算卦骗子草药郎中有一拼!
模棱两可。四不着边。你要觉得是好话就当好话听。你要心里有猜疑那就当歹话解。
话说以前三举子找一道士算命。问科考前程。道士竖一根手指。闭口不言。举子们只以为是天机不可泄露。等他们走了小徒弟问。道士说。这个一。可以如此这般理解。一个考中。一个考不中。一起考中。一起考不中。
小徒弟叹为观止。
三七问的却是一种什么地狱花花粉的来历,凤宜说那种花世上本来极少,要取花粉更难,不过尽向南走,或可寻着。
我正听的迷迷糊糊昏昏欲睡,忽然茶壶被弹了一下,叮的一声响,把我给震醒过来。
“你呢?”
“什么?”
凤宜笑吟吟的问:“他们都问过了,你就没有什么疑难要问?”
我的确没什么要问的,我的修炼方法真是懒人妙招,天要打雷下雨,我就趴在树顶死等。要是晴天,我就趴在屋里死睡。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冒出一句话来:“凤前辈,你说这人的前世今生,是怎么回事?再世为人,还会记得上辈子的事儿吗?”
他微微一笑:“这也不希奇,许多飞升失败的精怪妖魔,或有残魂一缕能再抬胎转世,有的就在黄泉路头灌了孟婆汤不记得前世,有的却还记得曾经种种。”
“那,”我还想不通的是:“一个古时人若死了,再投胎是不是只能到今时?会不会还会再抬胎到千万年前去呢?”
凤宜说:“古时,今时,来世……这些不过是个兜转轮回,也没有什么不可能。”
说实在的,刚才别人问问题的时候我觉得他们问的奇怪,凤宜答的故弄玄虚。
不过轮到自己头上,才知道有些事,真的很难说清楚。
变成蜘蛛之后,我虽然还记得上辈子的事,可是却觉得,象是隔了千万年一样模糊遥远。虽然前世父母离异,亲情淡薄,疼爱我的外婆去世的也早,可是……也不至于让我想起来的时候,跟想的是别人的事情一样那么淡漠。
等凤宜起身走了,我的几个师姐忽然一改刚才的肃然恭敬,张牙舞爪的扑了上来,我吓的啊一声叫,翻从身茶壶掉到了桌上!
可是她们当然不是冲我来的。
我摔的七荤八素,听她们已经争的打了起来。
“这个凤前辈坐过的椅子是我的!”
“这个茶壶凤前辈摸过,归我!”
“放手,这是我的!”
“我先抢着的!”
“你讨打,看招!”
“流星剑!”
“蝴蝶刀!”
乒!乓!
多亏我眼见不妙先跳到一旁,没溅上一身血。
三七笑吟吟的过来把我捏起放在肩膀上,我们三个一起回去。
三六显然有心事。她的性子我现在是清楚了,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其实对人极好,就是冷着一张脸,说话不讨人喜欢。
被她多刺几回,我疼着疼着就麻木了,一麻就不怕她再刺我了。
“对了,我好象听说,明天有个大人物要来。”
“什么大人物?”
三七摇摇头:“这个倒不清楚,似乎是观主多年前的旧识吧,不过际遇不同,那位故友似乎已经是个散仙了,不是观主可比。”
三六从鼻子里哼一声:“散仙也没什么了不起,又享不着天上的好,也得不着地下的祭,不过虚担个仙名儿。”
我知道她不是刺三七,不过还是插一句:“散仙也有好处,起码道士不找麻烦。”
“一说到道士,好象昨天师姐她们杀了两个道士呢。”
“啊?杀了道士?”
后面桃直师兄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近了,说了句:“杀个把道士有什么好大惊小怪?你不杀道士,道士就要收你,这是你死我活的事。不过道士们会打着个好听的名号,说是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牡丹师姐接着说:“其实道士那套也只是讲给人听,我们倘若落到他们手里,还不是剥皮抽筋,上炉炼丹。他们做的恶,偏嘴要说的善,最是可恶。道士我是见一个就要杀一个的。”
我想起那天迷路的小道士,其实他……是不是也是来桃花观想除妖的呢?不过他还小,没多大本事,所以,也还没有老道士那样狠厉的心肠吧?
管他呢,反正不过是一场偶遇。
妖的生命可以极长,可是道士就算再修仙,真能得道的却寥寥无几,师兄说过,除了几个老而不死的滑头老贼,长寿道士没几个。
他很快就会长大,然后可能老去,可能死于非命。
反正不关我的事啦。
不过……从变成蜘蛛到现在,他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真正的人,因为这个,总是忘不了他。
在桃花观来来去去的,都是各种精怪,没有一个是人,偏偏大多数还都是个人形。
真是让人恍惚啊。
我还是搞不懂我的前世今生有什么关联,想不通也就不去想,回我的蜘蛛窝美美睡了一觉。
敖子恒回来了,小金鱼和我混的熟了,托小毛毛给我送了信儿。我兴冲冲的跑去碧水潭串门。
敖子恒来给我开门,他显的有些憔悴。
嗯,除了憔悴,似乎还有别的。
我对他左看右看,终于惊叫:“敖,敖……你怎么一下子长大了好多?”
以前他看起来就是个不满十岁的孩童模样,现在看起来却已经有了少年的样子了,脸庞清秀,眉目俊雅……
“你,你出了什么事了?”
敖子恒嘴角弯弯,但是这个笑容和他以前的温煦笑颜有点不同。
没有以前那样温暖,反而……有些苦涩,有点空洞。
“是不是生病了?”
我也知道这话有点蠢,修行者哪那么容易生病的。
“不是,”他说:“前几天,是我母亲的忌日。”
啊……
我傻眼了。
这句让我既歉疚,又意外。
当然了,谁都有父母的,除了孙猴子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对不起……”我觉得自己的嘴从来没这么笨过,一句象样的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又重复了一遍:“真对不起,我不知道。”
“傻蜘蛛,又不关你的事。你也是关心我啊。”
他的口气又回复了一贯的温和柔软,可是听的我却觉得心里酸酸的。
“对了,上次借的书,你用完了?”
“啊,是啊。”我急忙把三七帮我缩小了的书拿出来:“还你,我没弄脏也没弄坏。”
“嗯,我知道你对书是很细心的。我离开这段时间,你的修炼怎么样?有进益么?”
不知道为什么,对着同门,观主他们都没有说的,我修炼的秘密,我却觉得在这个人面前不需要隐瞒。
“我发觉了我的修炼方法了,可是,非常奇怪……”我一边说,一边还是有些忐忑。
他的眉头轻轻皱起,有些担心的问:“难道你的修炼之法,是采补之道?”
啊?
采补?
虽然我常识缺乏,但是这个,采,采补……
这个我在电视小说里可没少见识到。
采阴补阳……采阳补阴……我恨不得一头撞在墙上,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掐死敖子恒。
我可是一只纯情的不能再纯情的蜘蛛啊!
(九)
我一下子爆跳起来:“胡说胡说!不是不是!”
“不是就好。”敖子恒也长长的松了一口气:“是我说错了,你不要见怪。”
他一道歉,我的怒气马上象漏气的皮球一样迅速瘪了下来。
“没事啦。不过的确和别人不一样。有次下雨天,我发现雷打在我身上,特别舒服……好象我可以接受雷电的力量,变成我自己的力量。我觉得我现在比以前厉害多了,起码我从桃花观跑来碧水潭,以前要爬好久,现在只是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敖子恒的神情变的严肃起来:“你是说,你不但不惧雷击,而且……雷击反而成为了你修炼的方法?”
我因为他的神情,心里也没底:“是啊……我觉得这事儿不大寻常,所以不敢和人说……”
“你以前的事,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你出生在哪儿?你……还有没有长辈其他的……”
我用力摇头:“一点都不记得了。这个方法要不是因为下雨那天我趴在树上恰好发现,我还不知道呢。”
敖子恒沉默了,从他的神情来看,我刚才说的话,甚至比采补还要让他讶异。
而且除了讶异,还有些别的。
我看不出来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我只是感觉……本能的感觉他对我没有恶意。
“你地这个修炼方法。谁也别告诉。知道吗?”他郑重地低声告诫我。
“嗯。我对谁也没说。就告诉了你。”
“以后也不要告诉别人……”
他站了起来走到窗边。
远处。柔软地水草轻轻飘荡。小鱼儿在水中嬉戏玩耍。但是这间洞府里却安静地让我不敢大喘气。
“这种情形。我从未听说过。一般以禽畜花木之身踏上修行之道。雷火之劫那是天降劫数。绝无可能是你这种情形。要么。你并非普通蜘蛛。要么。你地身体里有什么至宝法器。或是你曾经服用过什么天灵之宝……无论是哪一种。被旁地修行者或是道门知道。都是你地灭顶之灾。你明白吗?”
“明……白,”我有点被吓到了。
他的意思是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的确是,这种能力如此稀罕,简直可以称得上逆天。
如果别人知道了来找我麻烦,我小小一只蜘蛛怎么能够抵挡?
这么一想我八条腿一起哆嗦发抖,软软的趴在了桌子上。
多么危险的能力啊!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这么与众不同呢?
“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吗?”
别的?
“好象没有什么了,就是雷电击过之后,特别舒服,身体里都是劲,肚子也不饿……”
他点了一下头:“你居然完全不会修炼方法,将这些力量引为己用。”
“嗯……”
雷电击打我,我被动吸收。
可是这些力量,我的确不会调动运用。
所以直到现在为止,除了跑的快跳的高,我没发现自己有什么特殊本领了。
“这样不成……只接受了力量却不能运转修炼……”
他皱起眉头苦苦思索:“雷电……雷电……这方面我不精通,我知道的人里似乎也没有。凤宜他精通的是风之力与火之力,这是他生与俱来的天赋,也不是后天修炼的。仇前辈也不是……”
我很不安:“子恒,你不用这样担心。我想,也许我会慢慢领悟……”
他忽然抬起头来:“来,我们去个地方?”
“啊?”
我还没来及问去哪儿,已经被敖子恒拿了起来虚握在掌心,然后我就听到他的手掌外面传来呼啸的风声。
啊……
我从他的指隙间往外看,哇……
我在飞!
不,准确的说,敖子恒带着我在飞!
虽然可以听到风声,但是他的身体并没有那种被强气流席卷的窘态。在他的身周有一道透明的东西,那些隔绝了风吹在身上。
但是还能够听到风声。
大概没过多久,他就放缓了速度,落下地来。
我睁眼看:“这是什么地方?”
周围全是水,我们则站在水中间一个不大的岛屿之上。
桃花观附近哪有这样的大湖啊?
“这里是双塔湖。”他说:“你站在那里不要动。”
我乖乖趴在地上,看到敖书恒拿出一把通体碧绿的竹剑,将剑拔出鞘,一手捏着法诀,另一手将那把剑横在胸前。
头顶的云雾迅速聚集起来,白云变成浅灰,然后又变成了深深的铅色。
细微的闪电在云里面窜来窜去,我讶异的抬头看。
“我会控制着云,你小心体会,那些雷电怎么进你的身体,你能不能试着引导它们。”
“是,我明白了。”
敖子恒他……这一手召云布雨好厉害啊。
他真的是东宫的龙子龙孙啊,否则怎么会有这种力量。
但是……但是行云布雨是不可以随便的吧?聊斋传说里有个龙王不就是因为多布了三成雨而被砍头吗?
但是眼前的情形容不得我再乱想,因为一道细细的电光已经朝我的头上落了下来。
就象下雨天时被雷电击打一样,但是这个……呃,微型的多。
可以说,要是平时被击打的程度是大铁棒,那现在就是火柴棍的规模。
我自己接受雷击力量时,因为瞬间的冲击和电光太强,所以我几乎没有什么细微的感觉,也不敢睁眼。
但是现在不同。
我可以清晰的感觉到,那道电光击在我头顶,然后迅速的……
好象是充塞在了我的咽喉,又朝下滑进肚子里面。
那团小小的电光,好象一块润滑的食物一样滑进肚子里,我有一种自己正在进食的感觉。
热热的感觉到了肚子里之后似乎在那里积聚起来,然后,第二道电光又来了。
哦哦!原来我在吃,不,应该说是吞……
吞掉这些力量?
谁听说用肚子吃东西修炼的?
==!
我迷惑了。
敖子恒停下手来:“怎么了?”
“我感觉我在吃……”
“吃?”他想了想:“你是说,电光进入了你的肚子里?”
“对,就象吃东西一样,从喉咙滑下去,一直到肚子里,然后好象就呆在那里了……也不是,我形容不上来,好象那里有个袋子,把这些都装进去了。”
我们又试了几次,我看到敖子恒的脸色已经有些疲倦,急忙叫停。
“咱们歇会儿吧,你一定很累了。”
他也没有分辩什么,点了点头,收起了他的那把扇子,然后撩起袍子的下摆,动作优雅从容的席地而坐。
我小翼翼的问:“子恒,那个……你随便布雨没事么?不犯什么条规吧?”
“不要紧,这是在湖上,水自湖上来又回湖里去,况且只有这样小小的一块地方,没人会计较的。”
那也就是说随便行云布雨还是不好的。
“这样哦……”不知道怎么我突然想起以前看的白蛇传,为了和许仙相识,白蛇青蛇施云布雨,那她们就不怕有什么后患?
呃,也许这些传说不是一个体系的,白蛇她们那时候不讲究这些。
“你看起很累了。”我一点也帮不上他的忙。
我既不知道怎么替他缓解疲倦,也没有什么灵丹妙药让他一吃就会好转起来。
“不要紧。”他低声说:“因为我并不是纯种的龙子龙孙,我的母亲不过是个蚌女……除了这个敖姓,我身上的龙族力量是很少的,所以布雨对我来说,虽然从小就耳熟能详,真的施展却还有些费力……”
啊……
继母亲忌日之后,又牵扯出身世秘闻。
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表达自己的愧疚心情才好啊。
不等我绞尽脑汁想出什么话来安慰他,他倒先转开话题:“虽然以前的事你不记得,但是这个禀性的好处却是说不尽道不完。起码,将来若是你能练至飞升成仙的境界,那时候对旁人来说是生死关口的天雷灾劫,对你来说却是视若等闲可以轻易渡过,没准儿还……”
他忽然停住了口,怔怔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有点疑惑:“子恒,怎么了?”
“我刚才想到一件事……”他看着我:“若是你的能力真的在天劫面前也完全能抵挡得住……若是,你还能帮别人抵挡天劫……那会怎么样?”
那会怎么样?
(十)
我们后来就没有说话,敖子恒养足体力之后又替我试了一番,我们就从双塔湖回来了。
“子恒,今天谢谢你……”
我觉得谢谢两个字不足以表达我的心情,但是我总不能什么也不说就拍屁股开溜啊。
“没事的,明天我要好好想一想事情,后天你再来找我吧。”
我乖乖点头:“好。”
“记得不要说出去。”
“嗯,我知道。”
他把我放在桃花观我们住的院子不远,自己回碧水潭去了。
我晃晃头,沿着石阶爬回去。
三七正在院子里配她的花粉,抬头问我:“你这一整天跑哪儿去了?”
“嗯,去碧水潭玩去了。”
“天天玩。你也不怕修为荒废了。”
三六在一旁不知捣腾什么。冷冷说:“她那点修为荒废不荒废根本没区别。照她这么样。再过五百年也修不出人形来。”
我嘿嘿一笑:“我又不是天天去。”
三七摇摇头。继续配她地香粉。
“你都已经这么美了。还弄这些啊。”我爬上她地肩膀。
“这个是要献给观主地。”
“哦。”
三六弄的好象是蜜液,好甜香的味道。
等等,这味道我熟悉啊!
我快饿死的时候遇到三六和三七,然后那时候我喝到的那甜甜的东西,就是这个味道!嗯,比这个要浓……
我看看三六,她还是冷着脸没表情。
我喝的那个,就是三六酿的花蜜……
对了!我忽然想起来!在观主收徒的时候,三六捧上的那个小瓶子里,里面的液体可只有一半啊!
送人送一半东西肯定是不行的,三六当然没这么笨,也不是存心藐视观主。
那一半蜜液的去向,我居然现在才想起来!
三六因为把蜜液分给我,所以在收徒的那个关口差点被刷掉。
但是她却从来不告诉我。
我一直以为那时候是三七出言救的我,给我吃的东西也是三七拿出来的。
可是竟然是三六……
我蹭在她身边坐下,三六白了我一眼:“去去,闪远点,别把你的蜘蛛毛掉在我碗里。”
“唉,我又不是兔子,哪会随便掉毛。”
我很想跟她说谢谢,可是对着这么一张冷脸实在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四下看看,没话找话:“三七,为什么今天这么安静?”
“你真是……”三七笑着说:“因为昨天我说了,有个大人物要来,观主让师姐她们都去,如果被那个大人物看上了,带走训教几年,那得益可是非同一般。”
“哦?”我偏过头:“你是说,那个人来这里,挑弟子回去教?”
“嗯。”
“好象交换留学生……”我小声嘟囔一句。
“什么?”
“没什么,那你们怎么没去?”
“不止我们,好几个修为差不多的都没去,去了也是白搭,修为太低不会被挑中的。”
“哦。”
三六把一个石钵递给我:“喂,你脚多,帮我研磨。”
“咦?可是我的个子小。”那石钵有我的十倍大还多。
“唉,”三七说:“三六啊,你别为难她啊。”
三七右手捏个法诀,在我头上点了一下,我觉得自己突然有一种很涨的感觉,身体一下子涨大了许多。
“这个是今天新学的,不过效力不长,你就帮三六磨一磨吧。”
“嘿嘿,真神奇。”
三六则不声不响,又摸出七个石钵来……
我无语,三六姐,你是卖钵的咩?
八个石钵,我一脚抓一只杵,马力全开。
我磨我磨我磨磨磨磨……
果然脚多干事比较快。
我编织很拿手,磨东西也不在话下。
院子里很安静,就听见我咕叽咕叽的在那里磨磨磨。
然后听到脚步声,师姐们回来了不少。
但是,牡丹师姐她们,不在其中。
有七八个人都不在。
三七好奇的问:“十一姐,她们……其他人呢?”
十一没什么好气,有些沮丧的说:“她们给挑走了。”
“牡丹师姐也去了?”
“是啊,刚才我们都见了,牡丹师姐连原本藏在白玉洞的原身都一起带走了。还好是好姐妹呢,这么一走,肯定是不会再回来看我们了。”
“呃?”原身也带走了?
牡丹姐她们不比我们,她们是草木,即使元灵修成人形,可是原本的身体还是草木,扎根在土里面,元灵不能离本体太远,否则会慢慢枯萎。既然这次走,连本体也一起移去,那就……
回来的可能真的很小。
我想起桃直师兄:“那,桃直师兄呢?”
十七师姐拍了一下我的头:“小三八,你这么惦记桃直师兄啊?小家伙年岁不大,心却不小啊。”
“不是啦!”
“嗯,桃直师兄没被挑中,似乎是和那位尊长的力量份属不同,有些相克吧。”
啊,那他们不就是要分开了吗?
他们不是情人吗?这样分开的话……感情怎么办?
还是,感情这种东西,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
我迷惘了。
也许妖怪对感情,不象人那么执着,合则聚,分而散……
反正我是弄不懂。
当人的时候我没谈过恋爱。当妖嘛……
我叹口气低下头,继续卖命的磨磨磨。
一下子少了许多同门,感觉院子也空多了。
怪不得桃花观主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收徒呢,要是这样的进出频率,那还真的勤收几拨,不然多送一些留学生出去,那桃花观就剩不下几只妖了。
而且送出去的都是修为高的,留下来的都是杂鱼虾米。
这样的做法真奇怪啊……
桃花观主难道是位辛勤的无私的教育工作者?天天闲着无聊以培育小妖小怪为己任?
有这么无私的妖么?
这事真奇怪。
就算观主常收手下们的孝敬,那些东西也谈不上多么稀罕啊。
我觉得……观主在做收入与付出完全不成正比的事情。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活雷锋?
切,这世道好人都很少了,好妖更是难找。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一时想起敖子恒苍白的脸色,一时想起凤宜俊美的侧面,不知道为什么还想起那个偶遇的小道士。
小孩子是很好的,小妖精也是很好的。
但是一长大了,就会变的很复杂。
复杂的让我这个笨蜘蛛怎么也猜想不明白。
隔了一天,我还没去碧水潭,敖子恒先已经托一个小妖捎给我一本练功的功法,就薄薄的三四页纸,是讲怎么炼化吃下去的东西的。三七接过书拿进来,翻看两眼,笑着说:“这个功夫倒是很有意思,怎么,你打算弄些什么奇珍吃下去练功啊?”
我笑笑:“其他办法都试了没用,所以看看靠吃东西能不能长些道行。”
三七只是笑笑,说:“要这样的话,山药黄精可没有荤食来的有效力。”
她走了之后,我拿着那本书。想着敖子恒一定认真替我着想,这功法不知道是他从哪里找到的,想必一定辛苦。
得谢谢他……
可是拿什么谢呢?
空口说谢谢,太没有诚意了。
他的身世听起来……比我这个来历古怪的蜘蛛还要惨。
母亲去世了,自己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身份,困居在碧水潭这样的小小地方……
这样的生活对他来说应该不会快乐。
可是他还是尽力的帮助我,对他身边的所有生物都挺关照的。
难道……子恒就是传说中的那种叫圣母的生物??
我被自己的设想寒的连翻了两个身,险些从自己的网床上摔掉到地下去。
(十一)
做好人还是做坏蛋,这真是个难题。做好人吃亏不甘心,做坏人我没有那份聪明和本事。
桃直师兄看起来憔悴了。
我盯着他的脸仔细看了好几眼,他瘦了好些。
少年的脸庞显出忧苦的神情。
看来他对牡丹师姐很在乎啊。
我这个天生不会安慰人,看着他失落,也知道他是为什么,可我就是不知道说什么。
“师兄,你最近忙吗?”
“嗯,没事。”他说:“我没事。”
嘴上说自己没事的,其实看表情满脸都写着我很有事~~>_<~~
我看着他手里摆弄一个小小的木牌,当然不是我们人手一个的号码片,那是片叶子的形状,雕的非常精致,上面叶柄处是个弯曲的环状,可以串根带子挂在身上。
“这个真好看。”我纯粹没话找话。
“这是我刻地。刻了两块。我和她一人一块。”桃直师兄低声说:“起码我还该高兴。她没把她那块直接还给我。”
“呃。这是牡丹花地叶子吗?”
“是地。”
“师兄。你……”
“三八。你不用说了。我都明白。”
他明白?他明白啥?我可一点儿没明白。
我实在没什么好说了,只好匆匆丢下一句:“师兄你保重。”就落荒而逃。
唉,安慰人实在不是我的专长。
平时我觉得自己的表达能力没问题呀,可是怎么到了关键时候就总是拙嘴笨腮,脑子里还一片空白?
我认真学习那几页怎么用肚腹修炼的运功方法,虽然三六对我这种吃货表示了鄙夷,但是还是很耐心的给我解释上面的术语,脉络,运功路线等等知识。
我开始是似懂非懂,被三六威胁要把我的腿撅断一半时,我马上打叠起全副精神,用力的听专心的听拼命的听,居然还真被我给理解了七八成。
其实啊,三六真是……明明做好人,却摆着一副晚娘脸说话又刻薄,不知情的还以为她是个坏蛋正在对我进行威胁逼迫。
人家都说聪明人应该披着羊皮干狼的事,可三六却是披着狼皮干羊的事……
你说她不聪明吧?她修炼啊酿百花蜜啊都特别拿手,笨蛋可没有这么高悟性。
可是这么聪明的……
啊,我敲了一下头,终于明白了!
三六不会做人!
我上辈子是人,这辈子虽然是蜘蛛,可是考虑问题总还是摆脱不了人的思路。可是三六她就是地道的蜜蜂开始修炼啊,一只蜜蜂自然不懂多少人情世故,不知道伪装矫饰……
所以说,三六这样,完全是真性情啊。
我趴在树叶上,三六站在我旁边翻翻那几页功法:“你究竟明白了没有?就这么点东西还要学这么久?”
“会了会了。”
三六瞅我一眼,她化形远没有三七那么绝丽,皮肤不够白细,眼睛也称不上秋水明眸,就是眉毛长的还满秀气,脸小小的,手指细细的,也不白。
三七那手一伸出来,就是什么嫩葱柔荑的词儿扔上去还嫌不够称,三六这双手么……呃,就比鸡爪子好点。
但是总之是比我的蜘蛛脚爪子要强多了。
山中无甲子,桃花观里永远温暖如春。
我的修为总算一天一天的在增长,晴天就慢些,雨天就嗖嗖的拔高。
我觉得我简直不象蜘蛛,倒象是竹笋……有雨有雷就噌噌的长。
不知不觉,我在桃花观的第一年就过去了。
刚开始的时候,觉得师兄师姐们平均都有个二三百年的道行真是太不了起了,活这么久还这么纯真这事儿太不可思议。
等自己真的也开始修炼,就知道这事儿其实……很简单,很容易理解。
一打坐就是半年,一入定就是七八个月,还有一位师兄我从来没见过面,据说此人已经在山后石洞三年没出关了。
三六把那功法给我解释清楚之后,我就急不可待的爬回自己窝里,蛛丝左一拉右一横,弄了个最简单的井字网,跳了上去。
先把前一阵子都塞在肚子里的雷电力量运转消化了再说。
我闭上眼开始运功。
挺舒服的……
然后渐渐感觉象睡着了一样。
只是本能的察觉到许多暖洋洋的丝线在全身不停的游动,那些线有的粗有的细,有的长有的短,后来渐渐连贯在一起,也察觉不到粗细长短的差别。就象大大小小的溪流的水,一起流入一条河道,汇聚成一股涓涓不细的细流,然后,运转不息,循环往复。
这些灵力后来慢慢的旋转起来,逐渐散入我的全身和四肢,不,是八肢。
我活动活动腿脚,从我的网上跳下来。
嘿,感觉,好轻盈啊……
轻盈的似乎一蹬脚就会飞起来似的。
我从自己屋里爬出来,一眼看到几位师姐站在院子外头窃窃私语。
“师姐,你们在说什么啊?”
“咦?三八啊?你练功练完了?”
“是啊。”
二六师姐点点头:“想不到你也会用功上进,唉……”
“师姐,你们在说什么?”我好奇之极。
“哦,今天居然有道士闯过了山下的桃花阵,险些让他们进了观里来了。”
“啊?有道士?”
“嗯,不用怕,咱们这里阵势又不只桃花阵一道,还有双林阵和七星阵,道士们给困在双林阵里了,嘿,就算咱们不出手,也让他们活活困死!”
“双林阵?这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我就知道山下的桃花阵和流水阵。
“双林阵是凤前辈和观主一起设的,就是我们也不能轻易在里面乱走呢,这是三年前的事,你在闭关,不知道也不奇怪。”
“三,三年前?”
我觉得我运功的时间,顶多三五天啊!
“哈哈,小三八,你闭关五年,是不是已经略有小成啦?回来和师姐切磋切磋吧。”
我愣了:“五年?”怎么会有五年?
天啦……我,我五年没吃没喝,我,我居然……
二六师姐笑笑:“嗯,三年前观主和凤前辈一起在外围设了双林阵,就是我们的桃林和那边的凤凰林,阵中迷雾重重,阵法一经触动,变幻莫测。七星阵是一年前又重添上的,这几年道士们跟打了鸡血吃了金丹似的,精神的很,到处找麻烦。我是阳霞山出身的,前些日子我才知道,我们那一山,大半有点修行的都给道士们捉的捉杀的杀……”她说着说着咬牙切齿起来:“等我将来功力大成,一定要把所有的道士全杀光!”
我还是浑浑噩噩没从五年这个打击中回过神来,连二六师姐什么时候走了也不知道。我漫无目的朝前爬,现在脚程比以前更快,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快到碧水潭了。
呃,不知道敖子恒现在好不好?居然已经过了五年,五年啊!
怎么可能呢?
我明明觉得只过了不长的时间啊。
这么久没和他联系,不知道他担心没有,生气没有……
我突然又不想过去了,转头朝回走。
奇怪,我出来的时候很顺利,可是怎么回去的时候,没走几步,突然眼前就起了一阵雾。
那雾是淡淡的粉色,象是一层桃花瓣织成的纱帘,看起来华美灿烂,却完全将视线给阻隔了。
“啊……”
我忽然想起来了,刚才师姐说了,布了新阵势了。
我出来的时候想必没有触动,但是要进去却不容易了。
不过要进去也不难,我身上有观主给的那块木牌,将灵力灌注进去,然后身周几尺的浓雾就淡了下去,露出原本的路径来。
若是外来闯入者没有我们桃花观的牌子,那肯定是要被困在这里面的。
即使有牌子指引,林间的路也变的十分复杂,千头万绪,明明我知道直走就可以,但是还是被迫得绕路,没办法,出来时容易,要回去却难了。
有时候有些事就是这么巧,一连串的偶然,最后会累积起来,成就一个必然。
我听到有凌乱的脚步声,似乎就在不远的前方。
我警惕的转头,一角蓝色道袍进入了我的视野。
(十二)
一个道士!
我心里顿时警笛长鸣!
师姐刚说过这里困住了道士,这么巧就让我碰上了。
我往后一撤,嗖一声钻到了草叶子底下,正紧张万分的往外看。
“扑通”一声,那个道士一头栽倒在地。
“咦?”我还啥都没干,一没打他二没杀他,他怎么就倒了?
本着做妖的重要行为准则——珍爱生命,远离道士,我应该赶紧三十六计走为上。
但是……
呃,我就是多看了一眼。
真的。
只是一眼。
这个……这个道士年纪不大呀。并非那种师姐们一提起来就咬牙切齿地老妖道。
我趴在草叶上。草叶被风吹地轻轻摇晃。
薄薄地粉色雾气飘荡弥漫。那个少年道士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头发披散着。发质倒很好。又黑又亮……呃。这不是重点。
他地手指无力地微蜷着。指甲长地不赖。修剪地整齐干净。还有点粉莹莹地。
好吧。这也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个少年道士看起来,我怎么觉得,有点……面熟呢。
啊,我想起来了。我曾经遇到过一个迷路的小道士,很害羞还很倔,爱脸红,我还想着给他取个绰号叫小红脸儿呢。
他说过他的名字,叫什么来着?李什么?
想不起来,那就还叫小红脸儿吧。
他的眉目依稀还是以前的样子,但是,他长大了。
而且,男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了。
他道袍里面的白色束领系的严谨,半枝桃花沉沉的坠下来,有几片花瓣飘落在他的头发上和衣服上面。隔着一层淡粉的雾气,他的轮廊显的异常柔和,皮肤也粉嫩水灵,眉毛秀丽的象画上去的似的,真是……
和当初那种小屁孩儿的样子一点都不同了。
唉……
我有点后悔。
真不该多看这一眼的。
看了又怎么样呢,我难道能把他带回去圈养起来吗?我估摸着观主会容忍师姐师兄他们养狼养虎养豹子,却绝对不会允许我养一只道士==!
但是放手不管,小红脸儿的下场只有一个。
我真是左右为难,当做没看见走开?那我以后肯定一个安生觉也睡不成了。
可是要救……
道士是妖精的天敌咩~!
况且我只会傻吃,哪会救人啊?
“三八?三八?”
我吓了一跳,急忙转头。
敖子恒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他眼神有些疑惑,但是唇边带着浅笑:“你怎么在这里?”
“你怎么来了?”我反问他。
“刚才小心说看到你了,五年没见,你的功力如何了?”
咳……我觉得真囧。
我只觉得过了几天,可是事实上我们的确是有五年没见……
“咦?这是?”
他看到了地下的道士。
“哦……我正在犹豫。我觉得这个小道士挺可怜,让他死在这儿似乎不大好,可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你知道的,我们观里对道士那是很不客气。但是我觉得这个道士年纪又不大,应该也没对我们妖怪做过什么坏事。”
敖子恒点头,释然的说:“我看见你在这儿又是摇头又是摆尾的发怔,原来是为这个为难。”
他上前一步,细细查看了一下小红脸道士的情形:“是中了桃花毒瘴,若再不施救,恐怕性命难保。不过你没有看错,他身上的确没有凶煞之气,若是死在这里,是可惜了。”
有转机!
我眼巴巴看着敖子恒,他点头说:“你不好办,不如交给我吧,我先将他带回碧水潭去,替他把桃花毒解了,等他好了,再把他送走。”
“好好!”
太好了。
我激动的泪汪汪:“子恒你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嗯,不如你明天过来找我吧,顺便带一些桃花根下的草土来,解毒会用得到,顺便我看看你的修行到底如何了。”
我点头答应,然后突然发觉,敖子恒他又长大了!
当然了,这次看到他长大我并不特别讶异,毕竟五年都过去了。不过他现在看起来比地下躺的道士小红脸还要大一两岁,眉目清俊雅致,青衣谦和,气度从容……
他挥了一挥袖,小道士的身体浮了起来,象是有只无形的手在托着一样,我顾不上管他,一边咽口水一边说:“子恒,这个……这么久没见,你更英俊了啊。”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冒出这么句话来,白皙的俊脸上染上一点浅浅的桃花烟似的粉,轻轻咳嗽一声:“你快回去吧,我先将他带走了。”
“好好,那明儿见。”
子恒的修为一定很高……
上次他还带我飞呢。
然后我说过话之后他朝我微微点头,袍袖一扬,他和小红脸儿的身形就都不见了。
真是神乎其技啊……
我什么时候能有这么厉害?
对了,我好象一直没有问,敖子恒到底有多少年道行,他又都学了些什么本领啊。
我爬了半天才回观里,但是虽然爬了这么久,倒也不觉得很累,进门的时候顶头碰到三六。
“啊啊,三六三六!”我弹弹的跳着扑上去,她面不改色回手一抽,“啪”一声把我抽的横着飞了出去,一直撞到柱子上才停了下来。
我泪汪汪:“不带你这样的……五年没见你,一见你就抽我!”
“你要入定修炼也不说一声,三六当然担心你啊。”三七微笑着过来,她倒是没穿以前那样的七彩霓裳,不过现在这身儿浅黄的纱衫看起来真是清雅端丽,比七彩衣服的感觉要沉静多了。
“对了,你这一下五年没出来,可有什么心得?”三七问我。
我茫然的摇头。
心得就没有,就是觉得身上的劲儿挺足的,很想哇哇大叫一番或是来个三千公尺长跑来发泄发泄精力。
“对了,三八啊,你现在可不是最小的了,观主上个月又收了二十个弟子,你也有师弟师妹了,高兴不高兴?”
我扯扯嘴角,可是我为啥要高兴啊?就算有了师弟师妹,我还是个三八……又不会变成二八十八。
三六撇撇嘴,把手里的盒子递过来:“就她这么点微末道行,师弟师妹都比她强,有什么好高兴的?我说你别闲着没事又偷懒,去,替我把这个给观主送去。”
“这是什么?”
“桃花蜜浆,你可不许偷喝。”
我气壮山河的保证:“我绝对不会偷喝的!”
说起来,第一次相遇的时候,欠三六那个大人情,我还没还。然后她还替我讲解那些功法助我修炼,这又是个人情。能替她跑跑腿,我倒是挺乐意的。
三七又给我施个放大的法术,她说她现在的法术当然比五年前强,起码这法术一定会等我把盒子送到观主那里之后才会失效。我两条腿举着盒子,六条腿朝前沙沙的快爬。
观主住的地方叫乐然轩,我迎面看到桃丙师姐,就是我们入门时负责收礼物的那个小桃花精。
“师姐,观主在吗?”
“在,三八你有事?”
“我替三六姐送东西来。”
“那你进去吧。”
我乐呵呵的答应一声就爬过门坎。
结果一上台阶,我心里就叫一声苦!
今天出门没看黄历!不然一定是不宜出行啊大不宜!
观主坐在纱帘后面,而坐在一旁正和她对弈的,不是凤宜又是哪个?
退回去又来不及,只好硬着头皮进去。
“观主,这是三六师姐让我送来的,是她酿的桃花蜜浆。”
观主正拈着一颗棋子,头也没抬:“好,冲两杯蜜水端上来,正好这会儿口渴,尝个鲜。”
幸好三七的放大咒还没失效,不然我拿什么去倒水端茶啊。
我很想冲好蜜茶快点溜走,不知道为什么,只要站在凤宜身边,我就老觉得浑身不自在。
可惜,世上的事哪能尽如人愿啊。
我一心想躲开,可是捧茶过去的时候,凤宜还是转过头来看见了我。
真不愧是凤老大,一双水汪汪的凤眼不可谓不美,可是他这么一瞟,我立刻心惊肉跳,手上的茶盘差点摔掉在地下。
“小三八啊?可有几年没见你了,都做什么了?”
切,一辈子不见你才好。
我勾着头小声说:“嗯,闭关……”
“大声点儿。”
“闭关了……”
“听不清。”
我心一横眼一瞪头一抬:“你听清楚,我!闭!关!了!”
观主不悦的说:“你嚷什么?真没规矩!”
我的嚣张气焰没腾起五秒钟,又被这句话打的烟消云散低下头,把两杯蜜茶放在他们身前。
我还是赶紧走人……不,走蜘蛛吧,再待下去我预感只会更加倒霉。
凤宜在棋盘上落了一子,淡淡的说:“站着,我还有话要问你。”
……
老天爷你快打雷劈了这只骚包鸟吧!
(十三)
三七施在我身上的放大咒已经过期失效,我缩回小小的八脚蜘蛛一只,他们坐着我站着,他们玩着我看着==!
我的命真是苦啊苦,黄连也没我苦啊。
其实,其实桃花观里的小虾米小杂鱼多的是,他干嘛总和我过不去>o<?
一盘棋下完,反正我是看不懂他们谁输谁赢的,反正观主固然是语气平和,凤宜也是笑的一脸欠抽。
“你,过来。”
我不敢不过去……
恶势力太强大,不是我没骨气啊。
“素筝,你这个徒弟借我用两天?”
用两天?啊?当我是啥?桌椅板凳?扫帚拖把?>o<~~我抗议,蜘蛛也是有人权的!
对了,素筝是观主的名字吗?
可是很显然,我的命运不掌握在自己手里。
因为观主大人没听到我在心里呼天抢地地说不要不要。很干脆地答应了:“好吧。”
“好吧。跟我走吧。”
我有一种被卖入火坑地感觉。一步三回头。两泪流成行地跟着凤宜往外走。
凤凰坡离我们桃花观很近。很近地……近到……
桃林边上不过几十步远。就是梧桐树了。
凤凰坡上都是梧桐树。然后现在是梧桐花开地季节。空气时一股特别甜蜜地桐花香气。
我不知道怎么的就突然想起上辈子,小时候,捡了树上落下的桐花,靠近花蕊的地方很甜,那时候和小伙伴一起,一人捡一把桐花,坐在树下面挨个吮……
真的,是上辈子的事了。
凤宜在前,我跟在后头,不停的腹诽他。
腿长了不起?个子高了不起?长的帅了不起?修为高了不起?
人家子恒也一样都不输他,可是子恒多么的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乐于助人……
咳,现在我前面这家伙只是徒有其表金玉其外败絮其内……
“你怎么一直很怕我?”
“啊?”我本能的脱口而出:“谁怕你啊?”
“那你怎么总是一脸要拔腿开溜的表情?”
我硬着头皮说:“我哪有溜?”不是不想,是没胆。
凤凰坡风景绝佳,堪称山明水秀的好地方,林深幽静,可以听到许多鸟儿在婉转啼鸣。我听说过凤凰坡有许多禽鸟栖息的,还有不少禽类精怪,都听从凤凰的派遣。这个很自然,百鸟朝凤么,凤凰是鸟中之王。
可是鸟语花香中,我的冷汗却越淌越多。
不对头……难道这里,这里和我相克?
果然姓凤的不是好东西,他的地盘更加不是什么好地方。
我再走几步,八只脚一半在发抖一半在发软,扑通一声倒地不起。
“喂,你怎么了?”
连凤宜清亮的声音听起来都象隔了两层板似的。
“没……事……”
我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我做梦了。
梦到自己功力大进,化形成人,是个穿黑衣的绝世美女,一颦一笑无不是绝代风华颠倒众生。把凤骚包踩倒在脚下,还清了三六的人情债,还和敖子恒一起吃起火锅来了……汗,真是个混乱的梦。然后我们吃的正香,忽然一个头扎角角髻的小道士跳了出来,一张脸红的象关公,大喝一声:“大胆妖孽,竟然敢擅自吃火锅!看剑!”
我吓的跳起来就躲,可是却打翻了火锅,很烫的火锅和里面装的满满的东西都掉我泼下来。我惊恐万分,啊的一声坐了起来,醒了。
这是间……呃,树屋?
没错,是树屋。
在很粗很粗的象房子似的大树上掏出洞来居住,这是禽类妖精爱干的事。它们可以这样吸收木精地气,有助修炼,而且树屋冬暖夏凉还会自动清洁还空气清新……
实在是很强大。
我只记得我好象……突然晕过去了。
一进凤凰坡我就觉得不舒服,连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带着让人不适的重量,身上沉甸甸的,喘气都不顺畅了。
我身上盖的应该是条树皮纤维和羽绒一起编成的薄毯,很柔软很轻,带着一股树木特有的清香,我忍不住把脸挨上去蹭蹭,又蹭蹭。
“醒了?”
我又吓一跳,看着一人翩翩飞来,衣袂当风,轻盈的落在这树屋门前的小台阶上,风吹着他的发带和宽大的袍袖飘舞摇曳,长身玉立,顾盼生姿,一双眼睛里似乎闪耀着七彩光芒,犹如稀世珍贵的宝石。
啊,凤骚包鸟的皮肤真好啊,比剥壳鸡蛋还白皙晶莹……
呸呸呸,一个男鸟长这么好的皮肤干什么?
“我怎么晕了?”我问。
“嗯。”他走进屋里来,仔细打量我几眼:“做蜘蛛又黑又丑,做了人也没好看到哪儿去。”
呃?
“啥?”
他说的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恭喜你了小三八,虽然比别人迟了那么久,可你也化形了。”
“啊?”
我后知后觉的才发现——我……
变!
成!
人!
了!
这一发现对我来说犹如……犹如……
呃,想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反正就是非常的意外,突然,惊讶,欢喜,疑惑……
许多的感觉一下子涌到心头来,我愣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手来看。
啊啊,我有手了。
啊啊,我也有脚啊!
哈哈哈,我又有人的身体了!
凤骚包鸟这会儿倒没招人讨厌,他手在空中一划,我眼前就出现了一面镜子,镜面象水一样微微波动,镜子里映出一个人来。
穿着一身说黑不黑说黄不黄,土不拉叽黄不拉叽的布衣裳,头发也是黄毛毛几根根,皮肤微黑,眼睛小……
呃……
这不是上辈子的我的长相么?
真的一点都不美啊。
这长相在上辈子看,也不算丑。可是现在这里不同,这是个修仙的世界,妖精们化形通常会给自己弄一个美丽的外表。
天天俊男美女看惯了,突然自己也化了形,却变成了这么一个丑丑的黑丫头……
“那个……”我搞不明白了:“我怎么变成了……人的?”
(十四)
“这个么……”骚包鸟笑的让我一看就觉得不对头,果然他接着说:“虽然我好多年不吃蜘蛛了,但是凤凰坡里爱吃虫子的禽鸟还是为数不少。这么一来,被许多想吃掉你的鸟儿们一起虎视眈眈,因此而修为迅速提升,成功的化成人形,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呃?
因为害怕被吃,所以潜力爆发摆脱蜘蛛形态?
对哦,我明白了。
为什么我一看到凤宜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因为他处于食物链的上一端,而我处于他的下端。
怪不得……老鼠见了猫肯定也是浑身不自在,这是本能,天性……
我的思绪方式一开始就不是蜘蛛,所以我才一直没想到这个原因哪。要是我是一只彻底的完全的蜘蛛,见到骚包鸟的第一眼估计就明白了。
“那我怎么又晕过去了?”
骚包鸟用一种看白痴的怜悯目光看着我:“你化形太快,身体受不了。刚才给你灌了些灵泉水调制的药汁。现在觉得怎么样?”
“呃,还好……”
我扯扯自己身上挺难看地衣服。我听师姐们说过。化形之后身上地衣服是按照自己地喜好和能力变地。可我现在这一身儿……
呃。是该说我地品味奇差还是能力超爆低?
我被今天发生地事情冲击地脑袋里晕晕乎乎地。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凤凰坡回地桃花观。
进了林子我才想起来。骚包鸟一开始叫我跟他去是干什么去地?我对他能有什么用处?总不见得他是想尝尝油煎蜘蛛腿儿是什么味才叫我去地吧?
但是现在都回来了。也没办法知道原因了。
我跌跌撞撞地走。
没办法,当蜘蛛太久了,居然……居然不太会走路了!
真是太丢人了!
老想趴下去用手帮忙……
==!
惯性是可怕的,真的。
终于回到住处,我扶着院子门喘的象个漏气的风箱,呼哧哧呼哧哧。
“喂,你……”
我转过头,几位师姐站在不远的地方看我。还是二六师姐最先反应过来:“你是……三八啊?”
我有气无力的点点头:“师姐好……”
“你化形了?哎哟哟,这可真是件大喜事。来来来,快说说你是什么时候成功的啊?”
“就是刚刚。”
三六皱起眉头看着我:“你怎么有气无力的?真没用,化个形就累的上气不接下气了?”
二六师姐也点头:“说的是,你……呃,要是太累,就快回屋去打坐运功吧。”
我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连滚带爬的到了自己的屋门口。
那个小小的供蜘蛛身体爬进爬出的洞口,在我的眼前慢慢的扩大,变成了可以让人进入的房门。
我一头扎在已经变大的床上,什么都没想就陷入了沉睡当中。
不知道为什么,内心深处,好象并不觉得……不觉得太高兴。
做蜘蛛,生活非常简单。虽然一开始不适应,可是很快就觉得,做蜘蛛也不错,没有什么心理负担。别人勾心斗角是他们的事,小妖也不需要有太多担忧,吃吃睡睡,日复一日。
但是变成了人之后……
生活可能就没有那样简单了吧?
我没有做梦,睡的时间其实也不长,醒来的时候天才刚刚黑下来,庭院里有一位萤火虫妖精师姐用她的法力变出来的几盏萤火灯挂在树叶间照明,淡绿的萤火,我趴在窗口对着那点点萤火发呆。
震惊之后居然觉得不是太高兴……真奇怪,能变成人不是我一直希望的吗?
还是因为自己没变成期望中的美女,所以才有这种失望和惆怅的情绪?
唉,不知道。
人真复杂,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心里到底想要什么,不知道哪些话是说给别人听的,哪些东西是自己真正想要的。
所以我觉得当蜘蛛还要更简单快乐。
我心里乱糟糟的,很想找个人说话。
嗯,去找敖子恒吧,这么早他应该还没睡。
我扶着墙慢慢走出院子,这种走路的感觉终于找回来了——当然,我得让自己忽略时不时就想两手着地朝前爬行的惯性。
“你……”敖子恒吃惊之后就是笑容满面,看的人心里暖洋洋的:“真得恭喜你了。”
“啊,同喜同喜。”我都不知道自己脑子里乱的在说什么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就变了,骚……”我及时改口:“凤凰说我是因为被食蛛鸟盯着,过于恐惧才一下子变了的。”
敖子恒点头说:“这种事以前也是有过的,恐惧也可以迫人提升功力。”
我点点头:“对了,我带了你要的土来。”
“是靠桃花根下的土么?”
“嗯。我是不是来的晚了?”
“不会,正好要用到。”
我看着小鱼精小心端出来的一碗黑糊糊的汤药,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熬出来的。其实桃花瘴并不难解,只是许多人中了瘴气之后,哪还有那么长时间去找药来给自己解毒呢?而这个桃花瘴的厉害之处也不是要把人毒死,而是要把人迷昏,困住……
其实我觉得桃花瘴之所以让人谈之色变,主要是因为它的范围广,方圆十几里甚至几十里都遍布迷瘴,俗话说你吸一口不怕,吸个十口也还凑合,可是你被困在一大片桃花迷瘴里的时候难道能只呼吸十口气?就算那些道士们的法力很高内息很强那也不大可能。
敖子恒将我带来的那小把土撒在药碗里,然后小鱼精喂那个躺在石榻上的道士把汤药喝下去了。
“对了子恒,我也没料到我怎么会一下子闭关闭了五年。”一下子从小小蜘蛛变成了庞然大物一样的身体,我真是手脚都没地方放,很不自在:“而且为什么我一出来就听说道士们近年来非常的猖狂霸道啊?”
“嗯,你知道,天下修道之人,正道以蜀山为首。”
“这个我知道。”
“蜀山换了一任掌门。”
“呃?”
“新掌门年轻气盛,昔日又曾被一只狐妖害的家破人亡……所以……”
“我明白了。”原来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啊>_<!!
“所以最近大家都得当心。这个小道士……”
我有点傻眼,不是吧,难道我们救了不该救的人?
“他不会是那个掌门吧?”
敖子恒呵呵笑出声来:“怎么可能是。就这么点儿年纪,这么点道行,要是也能当了蜀山掌门,那这天下修道的都死绝了还有可能。”
呃,我也不好意思。
就小道士这么点道行当然不可能是正掌领袖,蜀山掌门。
要是他这么点儿本事都当上白道的领头羊,那我都可去挑战魔道祖君的位置去了。
灌下了药之后,小道士看起来好多了,眉间笼罩的那层淡淡的粉色褪了,小脸儿苍白。
就外观而言,我和小道士看起来年岁相当,都是十来岁的样子。不过小道士的卖相比我好看多了,皮肤白里透红,眉目也挺清俊的。
唉,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我安慰自己,好歹我这人挺善良,虽然是妖可是我没做过坏事……嗯,内在美还是有点的。
“等他好了,我自会派人送他出去。”敖子恒说:“三八,你随我来。”
我答应一声,跟他进了左边石屋里,他从壁架上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给我:“拿着。”
“这是什么?”
“是定神丹。”他说:“你刚化形,体力真气不稳,法力也浅薄,这个么,每天吃一粒,用寒泉水送服,最是相宜。”
我抱着小盒子,打开来看,里面有两个小小的白瓶,拔开软木瓶塞,可以闻到一种苦苦的香气。瓶子不是瓷的,也不是玉的,我看不出来。
“好漂亮的瓶子。”
敖子恒啼笑皆非:“人说买椟还珠,就是指的你这样的。这瓶子是珠贝琢成,但是定神丹的珍贵自然是远远超过了瓶子。”
“呃?这个药很珍贵?那我不要了。”我干脆的把盒子又一盖,还给他。
“这也算不得什么,是早年有人送我的,但我又用不着,碧水潭里一时也没有其他同族可以化形,再搁恐怕药力有损,你正合用,就拿去吧。”
好吧,反正我占他的便宜也多的很,不差这一样。
“还有,”他又拿了一个盒子。
>o<这人盒子真多。
“这里面是些女孩子合用的东西,你也一起拿去吧。”
呃,这倒是。这里面的簪环钗钏这辈子敖子恒也是用不着,都挺漂亮的。按说这些首饰比较华丽,不过我还能分得出轻重缓急。要说宝贵,那肯定是定神丹更宝贵了。
“公子,那个小道士醒了。”小鱼精在外间说了一声。
(十五)
小道士悠悠醒转,第一反应竟然是先摸领子再摸腰带,都摸完了才松口气,随即用狐疑惊讶的目光打量我们。
他的第一反应什么意思?难道他怀疑我或是敖子恒趁他昏迷非礼了他?==#
他以为他是谁啊?
我们就算是色情狂也不会这么不挑对象。
道士与妖精是互为天敌的关系啊,而且通常都是道士迫害我辈。
妖精原则头一条,珍爱生命,远离道士!
我现在有点后悔为什么要救他了。真是自找麻烦。
子恒态度温和:“你不要害怕,这里是碧水潭。你为什么被困在桃花观的阵法之内?”
小道士一语不发,十分警惕,我想他师傅一定又没少教导他: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我忽然想起来他叫什么了,他告诉过我的。
叫李柯……好象没错。
对。是叫李柯。
“你不用怕。李柯。”
果然他一哆嗦。神情显地更戒惧了!
我心里有个头上长角地小恶魔正哈哈狂笑。脸上倒还是一本正经:“你不记得我啦?嘿。我见过你。你可不是头一次来桃花观了。上次来地时候我们见过。你忘啦?”
“什么?”小道士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妖言惑众。一个字也不能信。
“对。我上次不是这样地。”我拿手捅捅子恒:“喂。我怎么能变回去?”
子恒一笑,说:“这个不难,我先帮你变了,回来再告诉你道理。”
他袖子对我一拂,眼前青影一闪,然后景物一下子大变,桌子变的象山,石榻也高高的立起。
我又变回了八只脚的小蜘蛛。
“你,你……”小道士瞪大了眼:“怎么会是你?”
“咦?你还记得我?”
我心里倒也有几分欢喜,顺着子恒的衣服爬到他的袖子上,冲着小道士笑嘻嘻的说:“上次让你走了,你怎么又回来了?难道你是来除魔卫道的?”
小道士露出焦急的神情:“不,不是的。我是特地来找你,你快些离开桃花观吧,这里不久就有大祸临头。”
“什么?”
这下吃惊的换成了我。
“你特地来找我?”
“你说的祸事是指何事?”
我和敖子恒同时发问,问的却是完全不同的事。
小道士点头:“我觉得你不是坏妖,而且……怎么说你也帮我过我。你先离开这里吧,至少这两年别回来。”
但是敖子恒的问题,他却一个字也没有答。
“我是碧水潭的恒元居士,不知道你没有听说过,但是我绝非妖怪。桃花观并无恶迹,既没有擅杀人命,也没有为祸一方。不知道你所指的大祸临头,是什么意思?”
小道士的嘴巴闭的紧紧的象严丝合缝的蚌壳,看着敖子恒,就是一个字也不说。
我也觉得事情有点严重。
这个小道士来的蹊跷,讲话又藏头露尾,叫人怎么能放心?
不过他说特地来找我,倒让我心里热了一下。
小道士居然还记得当年的小小蜘蛛……当然了,对他来说是当年,对我来说过了也没多少天。毕竟这五年我是一晃即过,根本没有那种已经过了很久的感觉。要是真的把这五年结结实实的过了,我可能也早把小道士这个人忘的差不多了。
子恒看我一眼,点了一下头,低声说:“此事一定事关重大,你又不肯明说,那我只好得罪了。”
小道士喝道:“你想……”
做什么三个字没说出来,子恒的袖子朝他眼前一挥,小道士顿时成了呆木鸡。
“子恒,你这是……”
“你不用担心,只是想从他嘴里问几句话。”子恒朝我说完,又转头问他:“你为何到此?”
小道士皱着眉,露出迷茫又痛苦的神色。
子恒再逼问一句:“桃花观有什么祸事?”
小道士额角见汗,象是在为极痛苦极为难的事挣扎不休,子恒又逼问了几句,他的脸色涨的通红,渐渐发紫,可仍然不说话。
我看着都替他难受起来了,显然他在抵挡子恒的法术,自己在天人交战,痛苦难当。
“他心志倒很坚定。”子恒低声说:“再问,他可能还是不说,但是他必受极大损伤。”
“那个,要不就不问了……”我心里有些愧意,他特地来提醒我,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祸事,但是和我和子恒这么逼他却不应该。
小道士的汗涔涔而下,领子和肩膀都给湿了。
“子恒,你……给他解了吧,好象很难受啊。”
敖子恒看我一眼,没说什么,又挥了一下袖子,小道士顿时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一头栽在床头。他眼睛翻着,死死盯着我,那眼光让我心虚,胆怯,脸发烫。
他死死咬着嘴唇,手横在胸前摆了个防御的姿势,看起来很坚强,可是眼里亮晶晶的水光闪烁,好象在说,为什么我跑来告诉你你要这样对我?妖怪果然都是不能相信的,妖怪都是不能相信的!
说起来我真觉得自己有点两面不是人。小道士来提醒我,被这么折腾。敖子恒又不是桃花观的人,要不是因为我,估计他也不会逼问小道士。合着都是好人,原因还都在我身上。
一转头看到床前的铜镜,里面照出一只傻不愣登的蜘蛛。
合着,我活该啊!本来就不是人,把自己当人看,其实我只是只蜘蛛而已。==!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转头看敖子恒:“他好了吗?能不能送他走?”
敖子恒点点头,然后又想起什么似的摇头。
“呃?”
不行?
又点头又摇头什么意思?
“你送他走,你也别回来了。”
“啊?”
“他虽然不肯说,但是看得出来他不是来骗你的。桃花观只怕立刻就有祸事。你把他送走,先找个地方躲一躲,不要急着回来。”
我让他说的一楞一楞的,也是先茫然的点了点头,然后马上回过神来,用力摇头。
“我是桃花观的弟子,怎么能扔下观主和同门说走就走?既然有祸事,我得去通知他们一声大家好作防备!那什么,子恒,这个小道士就麻烦你让人送他走吧,别为难他。”
我要往外走,可是眼前青影一闪,子恒挡在我身前。
“不成,你不要回去,我差人去替你传信。”
我摇头:“你这里也未必安全,你送小道士走吧,然后你别回来了。要是有人来对付桃花观,说不定就是顺手也会和碧水潭过不去。对了,不知道凤凰坡那里怎么样,得叫人也知会一声……”
这么一想我真是一秒都呆不住。
可是我再想绕过子恒爬出门的时候,忽然间背上一酸,八只脚都没了力气,啪嗒一声趴在地下。
子恒手一抄把我给托起来,喊过小鱼精吩咐了两句。他说的不是我能听懂的话,然后把我递到了小鱼精的手里,自己头也不回的匆匆踏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