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11-02

四木: 无方少年游 第三卷 东西升日月 1 - 11

第三卷 东西升日月

1. 偶遇

  荆湘地处宋朝心腹左下之处,如果沿江而行顺流西下,不出两三月便会抵达。冷双成带着子樱远赴荆湘,考虑到她的身孕,所以半水路半旱路地行走,耽误了不少时间。
  她们这两月行来路程委实艰苦。
  初期子樱身体不适,常常是倒吐酸水,冷双成日日为她把脉号诊;到了晚间,冷双成常常是浅眠辄止,夜夜提防水饮忍者的刺杀,两月击退了三次围攻,但她心里也留了个心:水饮的刺杀只是牛刀小试,她察觉到子樱面色越来越不愉,往往带着咬牙切齿的神情。
  冷双成离开扬州时,她未曾透漏过她的一丝踪迹,不过她倒是交代过吴三手,细细研查日月金轮的构造,以防日后朝廷或是武林要用到他的妙手。
  今日万里白云,绿水悠悠,一片艳阳风光,两人弃了车马,沿内河缓缓而行。为了方便投宿赶路,冷双成曾向吴三手要得一张人皮面具,装作富丽端庄的子樱夫人奴仆,子樱也担忧自身安危,配合着她简单地易了容,但是子樱生性爱美,这种妆容估计是骗不了明眼人。如同此时,子樱面上虽是朴素,其妙曼的身姿却引得来往行人一路张望。
  冷双成落于子樱身后,看到这副情景,心里叹了口气。但她不会勉强别人去做什么,所以她装作没看见。
  水纹袅袅散扩,江岸风景如画。子樱目视水波极久,转过身对冷双成说道:“连赶数日,马车颠得身子骨都散了,从今日起就乘水路吧!”
  子樱并不是不知道若乘水路,水饮刺客更方便下手,但她察觉腹内胎儿有些不稳当的现象,几经犹豫还是开了口。
  冷双成微微一笑,道声好,一手扶持着她上了一座商船。那座船有些巍峨高大,一共有上下四层,光是五彩风帆,就似富家宅院那般宽广,冷双成初初看了一眼,心下有些吃惊,面上不动声色。
  这商船如此豪华大气,通常是来华使者带的商团船只,两国之间有些贸易往来,顺便也带了些宋朝百姓过河。
  冷双成小心扶着子樱坐定在甲板角落,暖暖阳光让子樱有些舒适地笑眯了眼。
  青山倒映绿水,两岸繁花杂树迎面而来,除了风吹动桅杆发出吱呀的声音,两人一如既往有些没话可说。
  人往往就是奇怪的动物。冷双成越是内敛沉默,子樱越是对她好奇,这两月她悉心细微的照顾,子樱看在眼里暗暗唏嘘嗟叹不已,心里那股雪水仿似渐渐化解,差不多就要满口喷泻,说出心里的感受。
  最令她如骨哽喉的是她很在意冷双成心里的想法,对秋叶依剑的想法。
  于是,子樱盯着河水看了半天,打定主意后说道:“双成,有件心事我一定要说给你听,要不憋着心里难受。”
  冷双成一直不着痕迹地观察船内动静,听到她开口后想到怀孕之人不宜心胸郁结,于是平静地应了一声:“夫人请讲。”
  “我私心里确实喜爱秋叶公子。”子樱毫不犹豫地接道,目光有些紧张地看向冷双成,发觉身畔之人纹丝不动地目视四周后,不禁心下有些怅然。
  冷双成看了看风向,悄声移至子樱身旁,替她遮挡了风浪颠簸。“夫人尽管一吐为快,这样对身子也好。”
  “冷双成,你真是……”子樱咬了咬牙,恨恨说道:“秋叶公子既是真心喜爱你,摊上你这样的人,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是么?我也觉得。”冷双成一笑,好脾气地接着她的话题往下说,随口说道:“那你对我说说,秋叶公子是个怎样的好法?”
  子樱变得吞吐起来,她低头凝视着水纹,面上升起了一丝羞赧。冷双成低头看了一眼,心里觉得好笑,嘴上只是说着:“让我猜猜……因为冷琦?”
  子樱大吃一惊抬头:“你这人的眼睛真是犀利,的确是因为冷琦。”
  冷双成微微一笑:“瞎蒙的。”
  子樱剜了她一眼,尔后低首,面容上带着一层迷离之光,看似在细细回味往事。
  “我以前在开封时,曾偷偷跑去看过冷琦,知道公子对他很严格……我还知道公子为了他的身世,在扬州封杀了我的消息,并逼迫楚轩不得散布这个秘密……”
  子樱其实也并不知道,秋叶依剑当年为了保存冷琦颜面,做的事还不止这么多,因为他还逼迫过楚轩不出意外不准离开扬州,按照他的想法,冷琦的事既然在扬州一小部分地方传播开了,就好比是一个人身上有了道伤疤,哪怕是捂着按死,也得把这个脓包给掐住。
  冷双成这时才知道秋叶依剑为了冷琦,原来也做过好事。听到子樱吞吐言论,她能料定子樱既然开口,肯定不是诉说衷肠那么简单。
  果然,子樱瞧着她,目光里带着一探究竟的决心,说道:“你和公子的事我早听你提及过,你对我也说说,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没想到冷双成也不含糊,回答得更直接:“没想法。”
  子樱快要跳了起来,大叫:“怎么可能!”
  冷双成见子樱如此激动,有些担忧她的身子,口中极快安抚道:“怎么没可能?第一,我和公子的身份地位悬殊,如同云泥之别。第二,他心思诡变,人前冷酷无情,人后却手段颇多,我也不好一一向你细数。第三,他翻脸不认人比谁都快,剐伤了我一剑,这笔帐我还记得……”
  子樱愕然:“冷双成,这是你的心里话么?”
  子樱并不是很了解冷双成,她只是凭着直觉脱口而出这句话。
  冷双成看了看子樱低落的面容,老老实实地回答:“看来夫人不听到满意的答复还真是不安心……实不相瞒,最重要的就是我早就答应过吴总管,在公子成婚之前,不得私自见公子。”
  冷双成趁着对子樱吐露心里所想,也渐渐理清了自己呆在秋叶依剑身边时,那股混乱迷惘的情绪,一直以来积压在心头沉甸甸的负荷,没想到今日被子樱无心一提,如同顺了口气,心底有些豁然开朗的感觉。
  说完这话后,冷双成打算终止这种徒惹烦扰的会谈,也未理会子樱欲言又止的神色,双目仍是炯炯地扫视四周,最后凝神看着二层甲板上的两个身材高大、蓝发绿眼的胡商。
  那两人距离她极远,因为背风,风向也未将他们的谈话送至船下,不过冷双成无意捕捉了他们的唇语后,直是越听越心惊,牢牢控制想跳将起来的身形。
  “那批数目不下一万的火器……从东瀛登陆运往荆湘……消息确实……昨日大人接手了东瀛使者密函,答应了托运此物。”身形稍高的胡人兴奋地告诉身旁之人,“可以将消息卖给其他人发点小财……”
  原来他们两人谈论的是头等机密。
  荆湘蔻后倾其国力购买了一万数目的日月金轮,美其名曰壮大国防护卫。说话的两人是胡使的两名通译,估计是亲眼目睹了东瀛使者致以自家大人的密函,想是抑制不住心底的贪婪,在船头就商议起伤天害理的勾当。
  冷双成冷汗浃背,连秋叶依剑都躲避不开的日月金轮,在众国之间私自贩卖,如果不是今日她上了这艘船,想必这个秘密要过了许久朝廷才会发现。而这一切竟又被熟悉胡语的她偶然听闻,想来也让她深觉造化弄人、天意如此。
  子樱唤了两声冷双成,发觉她面色有些恍惚,说道:“可是我刚才那话让你不舒服?”
  冷双成回过神,摇摇头。她想了想又说:“夫人在这里休息片刻,晒晒太阳,我去去就来。”
  子樱有些寂寥地点头。
  冷双成沿着商船甲板四周细细查看,发觉没有火药碎末,又闪身蹿进厨房,下了舱底。
  舱底里漆黑一片,一些苞谷状的麻袋摞满了甲板,她也不嫌弃脏乱,一一伸手探查。摸索了一阵后,察觉没有武器的蛛丝马迹,有些惊异地站着思索。
  过了片刻,冷双成溜到船尾舷外,憋了口气,沉身扎入了水底。
  
  子樱低着头,淡淡地看着自己的倒影,过了会面前走来一条瘦长的影子,她方开口唤声“双成,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语声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就卡在喉咙里格格直响:“五哥。”
  来人正是唐五。自从他被秋叶依剑、赵应承抓捕后,噩运连连而来。先是秋叶依剑将他左右两掌手皮整张地掀下,痛的他夜夜哀号不断;好不容易唐七求了他一条性命,医治包扎了伤势,他只觉满腔的仇恨怒火无法发泄,恼怒之间拒绝了妹妹带他回唐门的请求,最后令她伤心地跑了出去,至今不见踪影;近一个月来,他天天追踪水源,终于发现了水饮踪迹,本来希翼借着水饮之手刺杀子樱这两人,一吐心中的怨气,未曾料到那日败给他的冷双成武技竟是如此之高,不仅打退了水饮的进攻,而且还震慑了双手受损不敢贸然出击的自己。
  这真是印证“风水轮流转”的道理,不过今日尾随身后的唐五一见冷双成离身,忙不迭地抓紧时机走了出来:“贱人,初一已经下了水底,看这一时半会谁能来救你。”
  子樱暗暗叫苦,如今身子不稳当,她不敢正面对抗唐五的大搜手,尽管她也看到了唐五两只手掌呈新生血肉的暗红色,能推断出他功力一定有些折扣,但此时她一人孤立无援,她轻易不会去冒这个险。
  子樱一面心思极快转动,一面娇笑着拖延时间:“五哥,这里是外使搭乘的船,你在这里杀人难道不怕朝廷通缉你么?”
  唐五冷冷一哼,阴笑道:“我知道你怀了身孕,识相点就乖乖自动就擒,否则让你落个一尸两命的下场!”
  子樱脸色大变,她知道唐五阴毒狭隘的性格,来不及应对一扑船舷唤了声“双成”,就打算跳水逃生。唐五早料得她的慌乱,双手一张,向她双肩抓去。子樱护子心切,朝旁边闪落,唐五手掌卡拉一声掰下了一块船板。
  甲板上零落来往两三胆大之人,那两个胡商也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突发的变故。片刻之间,唐五抓住了不敢发力闪躲的子樱,阴恻恻地怪笑一声,提着她纵入了一旁偷到放好的小船上。
  
  冷双成在暮春季节仍有些冰凉的河水里摸索半晌,心中有了主意,游到船尾嗖得一声窜出了水面。阳光照耀在她闪闪发亮的头发上,她的身子骨倒是避水未湿。
  抬头远视,发觉没见子樱身影,冷双成心里有些吃惊。她快步上前,查看了子樱所处之地的动静,凭着船舷上的掌风,她马上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冷双成回头看了一眼,一位青衣儒雅的公子背身立于船甲边缘,衣襟飘飘仿似凌空虚度的仙人,尤其公子一双长腿,有些弱不禁风的轻晃。她打量了下别处,只有那两个胡商仍立于二层,怕打草惊蛇,只好迎着青衣公子走了上去:“打扰了,公子。”
  青衣公子回过头,面如瘦月般清俊,他见冷双成低敛眉目恭诚的举止,微微一笑说道:“可是想询问刚才那名夫人的下落?”
  冷双成抬首回应:“是,多谢公子指点。”
  青衣公子面带微笑,道:“姑娘怎知我一定告之你家夫人的情况?”
  “江湖传闻青鸾公子义薄云天,心性高洁,公子既是在风中停驻不去,想必是为了留下替后来之人指点迷津。”冷双成面恭声谦,平和说道。
  青鸾公子面上春风化雨一笑,眼中带着兴味的神色,看向了冷双成沉敛的双眸:“姑娘这么一大顶帽子扣下来,林某即使不想开口也不行啊……这样吧,姑娘只要说出你是如何看出我的来历,我就回告姑娘想知道的一切。”
  冷双成心下担忧子樱的安危,不欲与他多纠缠,就爽快地和盘托出:“我叫冷双成,为了护送我家夫人回祖籍而上了这艘商船。刚才看见公子下盘轻忽无根,但仍牢牢钉在甲板上,就知道这手功夫除了御风而行的青鸾公子,实难想到还有旁人。”
  冷双成这番话又让林青鸾微微一笑,他看出冷双成接连不断地为他戴高帽,心中着实觉得有趣,他虽是初次见得冷双成,不过有些人就是“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他对冷双成的感觉刚好属于后者。
  冷双成哪里料得林青鸾微动的心思,仍是按抑住焦急恭敬地垂首等着他回话,自然也忽视了面前之人眼中的兴色。林青鸾看了看她微颤的眼睑,笑了笑没再为难她,回应了她所有的疑问:“我听见一个叫做五哥的男人,在抓住了你家夫人后,笑着对她说了一句话‘水云客坊刚好少了个当家花旦,你这一去不是正好’,然后就把她提着下了小船。”
  冷双成不知那水云客坊到底是何地方,不过听那名字想来也是红花暗娼之地,她心下有些气恼林青鸾虚托盛名见难不救,当下有些冷淡地拱拱手道声“多谢”打算离去,没想到他又开口笑道:“冷姑娘在怪责我见死不救?只是在下忘记告诉姑娘两件事情:一是这艘船的目的地刚好就是去客坊,二来我刚好是那间客坊老板的弟弟。”
  冷双成抬起头,看见林青鸾微笑如风,极有些清俊风流的意味,心下一凛,只得把满嘴的苦忧强压下腹,静待其变。
  

2. 咫尺

  春水碧于天,彩帆听风眠。青山相对而出,水势渐渐放缓了它的步子,轻荡荡地托着巍峨大船。俊雅清秀的林青鸾立于蔚然苍穹下,唇间一抹缥缈笑,仿似破天而来点泽群芳的桃花仙。冷双成仅是看了一眼,忍不住心底一声低叹,又是个祸害。
  林青鸾微笑看向冷双成,看到她面容如身后绿水一般沉寂,身形如远山一般岿然,不禁眼中兴色更浓,说道:“姑娘真有些刀枪不入。”
  林青鸾在微笑时,原本是打算以江湖中无所不利的青鸾一笑蛊惑冷双成,可惜冷双成平素里见多了这种伎俩,看他像在看一块石头那样,口中只是追问心底的疑惑:“公子说出这多秘密,到底有何目的?”
  林青鸾心里有些失望,面上仍是带笑:“我如果说我见了姑娘之后,对姑娘很感兴趣,姑娘相信吗?”
  “相信。”冷双成毫不犹豫地接口,“很多人就是因为感兴趣,一念之差,把自己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冷双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恼怒与无奈,说完后她还紧了紧手掌。林青鸾心中惊奇,虽然他听不懂她的言下之意,但他明白了她语声里暗含的警示意味:“姑娘似是有感而发,不知所提者是何人?”
  冷双成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一心挂念子樱的安危,抓紧时间不答反问:“我不相信公子出现在这里,纯属巧合,让我来猜猜几件事……公子现身此地怕是事出有因吧?”
  “聪明。”林青鸾面不改色地说道,“我正是平州赵应承世子请来的胡客向导,自然也承担起伴同胡使玩乐的责任。”
  “赵应承也在这里?”冷双成心中一惊,脱口问道,“那他知不知道……”突然想起林青鸾似乎不懂胡语,当下谨慎地住了口。
  “是,赵世子晚间也会去客坊陪兴,这片归云湖是家姐林青雅的地盘,我负责来接胡使入庄。”
  冷双成见林青鸾笑容加深,似有些意犹未尽的味道,摇摇头道:“公子没说出所有实话。”
  “当真是瞒不过你。”林青鸾面色坦然一笑,“家姐曾悬榜招聘红花艺伎,我见岸边夫人身姿妙曼,有心想替家姐网罗,于是吩咐将船靠岸特地等着你们……”
  冷双成听闻后,心中气极,冷笑道:“难怪见了唐五出手也见死不救,你可知我家夫人已有孕在身……”
  林青鸾不待冷双成说完,就讶然地截口道:“原来是唐五,我说双掌怎么受损的情况下,出拳还那么猛烈。”
  冷双成听到唐五手掌受损先是心内惊愕,继而明白是何人所为。她见林青鸾关注的重心居然不是子樱的清白及安危,心下更恼,也不招呼双手森森就扑了上去。
  林青鸾身形急退,交错方步,似一缕轻烟左右晃荡。冷双成扑了几掌也没抓住他的身子,不由得有些佩服青鸾御风果真名不虚传。林青鸾身形如柳絮飘扬,见冷双成迫得紧毫不心软,口中直呼:“姑娘莫生气……林青鸾这就给你赔礼……你再抓就耽误回庄的时间了……”
  冷双成双手一顿,收了掌势若无其事地说道:“那就快走。”
  林青鸾看了冷双成面色一眼,突然道:“姑娘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好奇我为何帮你?”
  冷双成沉默不语,右手又做了个延请的姿势。
  “可是我有些好奇。”
  冷双成叹了口气:“你好奇个什么?”
  “你是怎么看出我没说完实话的?”
  冷双成回头目视林青鸾,露出憨厚的笑容:“兵不厌诈,诈诈不就出来了?”
  
  烟波浩渺、水域辽阔的归云湖环山接水,静卧青山绿水环抱之中,极像一块不需雕琢的天然翡翠。水云客坊落于湖畔右侧,如同秀雅美目上的痣一点,无言地诉说着婉约风情。
  冷双成心急如焚临风而立,差不多捏碎了整块船板。林青鸾见她这个面无表情的细节举止,心里发笑,傍晚时分待船一靠岸,就携着她进入了庄内。
  水畔林荫下立着一辆马车,冷双成看了一眼,心里大惊,竭力抑制住惊乱问道:“除了赵世子,还有旁人?”
  林青鸾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看到了两辆通身雪白的骏马,赞了一句:“好马。”顿了顿又说道:“如此喧嚣的宝马香车,自是辟邪山庄的秋叶世子无疑。既然作为外朝使团的东道,赵秋两位公子出现在这里也并无好奇……”
  冷双成担心的正是这个,但她转念一想,她此时着装打扮就如街头巷尾常见的奴仆,按照萱草药性推算,秋叶依剑此刻应是不认得自己,稍稍心安。她移步到一处绿树后,就催促着林青鸾去找子樱。
  两人在商船上交谈过一些内容,林青鸾知道子樱对于冷双成极为重要,又恃他义薄云天的品性,想将功赎罪,当真也不犹豫,大步迈向内庄。
  过了片刻,林青鸾带回了消息:“姐姐正在招呼客人,我拼命使眼色她也不出来,问及小童,孩子们都说除了陪客的姑娘,其余的花伎们都涌到楼外,不知在看什么……”
  冷双成低下眼睑,忍不住说了句:“祸害。”林青鸾似是有些了然,微微一笑道:“听你一说我这才明白……不过冷姑娘这个词儿倒是新鲜。”
  “没人见到唐五么?”冷双成打断林青鸾回想的思绪,问道。
  “庄内今日来往之人均是经过筛选,唐五手掌呈血红之色极好辨认,我细细问查过,的确没人见到唐五入庄。”说完后,林青鸾又自言自语道:“会不会没来?或者是躲起来了?”
  冷双成听后心中一动,想起了一个可能。
  唐五不可能仅仅是为了折磨子樱这么简单呢,要羞辱她的方法很多,没必要眼巴巴地赶来水云客坊。现在得知秋叶依剑也在此处,而且他还折损了唐五手掌,按照唐五阴私狭隘的性子,极有可能是预先知道秋叶在此,采取“一石二鸟”之计,用毒控制子樱去刺杀厅中之人!
  冷双成心底滚过一片冰凉,想到商船上的机密的确还需转告赵秋中的任何一人,想到此刻的伪装不算是违背了神算子的要求,打定主意抬头说道:“公子就好人做到底吧!你在外面多转转,帮忙找找二人踪影。我去混入客厅,看能不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冷双成显然不想牵扯更多无辜之人涉险,尤其是对着自诩风流、心性偏又侠义的林青鸾时,不知为何她总要忍不住开开玩笑,现在有了危险,她更是不愿意他趟这趟浑水。林青鸾见她有些想支开他的意思,不由得奇道:“为什么你不去找找?我去客厅?”
  冷双成想激他离去,露齿笑道:“第一,这是你家地盘,外面你比我熟。第二,客厅里少不了斟酒伺候的杂役,公子难道愿意放下身段为他人添茶倒水,顺便瞻仰一下秋叶世子的美貌?”
  林青鸾嘴角一弯,轻笑一声“原来你也看中皮相”,尔后冷着脸转身走开。
  
  渐起雾色的湖,美丽的夜景,充满诗情画意的水云客坊,这一切像一位淡妆素抹的少女,含情脉脉地笑迎接八方来客。眉眼盈盈温婉如歌,归云湖的夜色让人流连忘返。
  秋叶依剑沉身坐于锦座中,神色淡漠,心不在焉地望着旁处。自清醒之后,他每天都在寻找冷双成踪影,但她如同海市蜃楼消失于那晚苍凉的月色中。即使在重游北塞时,他心里虽充满了悔恨,但同时也在思索一个疑问:她为什么躲得不见人?
  今夜的雾今夜的夜让他有些忐忑,他冷漠地注视了半晌,转视厅中。
  厅内粉香四溢,偶尔清风拂过,才能遣散一点淡淡的胭脂气息。众多婉约女子以白巾蒙面,身姿婀娜地伏地团团散开,仿似刹那绽放的昙花。秋叶依剑扫视一眼,片刻之后,盯住了一个苗条的身影。
  是子樱。他一眼就认出了她,因为她穿得极少,凸显了她玲珑曲致的身材,而且她的双眸有如烈焰在燃烧,冲天的热烈焦灼在他面目上,不曾移动分毫。
  秋叶依剑不动神色地看着她。
  鼓点落后,子樱水袖轻扬,两股雪白的轻纱缓缓降下,娇美如花。她伏地谢场,微微抬首直视秋叶依剑,眼中却是泪影婆娑,清亮喝了一声:“礼毕!”
  
  秋叶依剑认出了子樱的身子,冷双成却是听懂了子樱的话。惊恐之间,她明白了子樱的用意——子樱终究罔顾唐五的胁迫,不忍下手。
  方才,冷双成扮作青帽小厮混入厅中,一直找寻子樱踪迹,但是看来看去,她只觉眼前女子个个娇妍,委实都像子樱夫人那般绝代风姿。迫于无奈,她抬头看了看秋叶依剑的面容,顺着他的眼光才看出了端倪:秋叶依剑认出的那人就是子樱,他却按兵不动;子樱面目带种决然迸发的光彩,似是以绝世一舞来翩然辞世!
  冷双成身躯微微抖动,她紧紧盯住子樱的身躯,为她这种决裂般的转变而感到深深震撼。就在子樱语声落地之时,她再也按捺不住,身子灵巧一翻,合身扑了上去。
  
  淡淡的青影拂过,大厅里似乎吹过了一阵风,众人眼前晃动一下,就不见领舞女子的身形。秋叶依剑注视前方,面容凝滞,久久未曾动作,因为他太过于震惊,太过于不确信自己的眼睛。就在刚才人影拂动时,他看到了飞扬于风中的发尾,参差不齐的黑发发尾。
  秋叶依剑回神目视赵应承,喝了一声:“赵应承!”
  赵应承身形早已站起,听闻语声后回头,却见座位中的秋叶依剑已没了踪迹。第一次听闻秋叶依剑如此口不择言,赵应承即使驽钝,也猜测得出来定是发生不常之事,他微微叹了口气,留下来镇场。
  
  冷双成双手紧搂子樱身躯,在夜风中疾驰。子樱面色苍白,眼角晶莹泪珠蜿蜒流下,口齿不清地说了句:“双成,你若是男人,我一定嫁你。”
  冷双成将她抱到一处转角,双手如飞点了她穴位,紧张问道:“你怎么样,是不是中了毒?唐五在哪里?我去要解药!”
  子樱贪婪地注视着冷双成俊秀的面目,那上面的一对寒潭瞳仁在夜色中灼热闪亮。她凄惨一笑,道:“唐门毒性如何,何需世人怀疑?今晚即使我动手又能怎样?唐五还不是不会放过我!你当我真是去刺杀公子?我只不过临死之前再见公子一面!”
  冷双成头脑中轰的一声炸开了,她有些发狂地提起子樱衣襟,大声喊道:“为什么,为什么都是这样!如夫人也是,你也是……你清醒点告诉我,唐五到底在哪里?”
  冷双成的喊声响亮而惨烈,穿透夜雾后,在寂静湖畔上凛凛地回荡。
  “湖底。”有道静寂的语声接过了冷双成的嘶吼。
  冷双成回头,看到了分花拂柳穿行而来的林青鸾,淡淡的雾霭下,他的双眼看得飘忽不定。
  
             
3. 重逢

  “唐五在湖底,死了。”林青鸾定定立于浓荫夜色下,不敢看冷双成空洞迷乱的双眸。
  那双眼眸瞬间被抽去了光彩,从内到外的一片苦痛之色氤氲弥漫,黑白分明的瞳仁就象一泓宁静、不幸的清水,鲜明而轻颤。
  “画舫的桨楫挂到了唐五的尸体,等我赶到时他已经死了,一剑毙命,周身散落火星。”林青鸾缓缓说完,又加了一句:“对不起。”
  子樱在月凉如水的夜色中淡淡咳嗽,她看了林青鸾一眼,闭上眼睛呼吸渐缓。冷双成回过心神,静静伫立在飘渺轻忽的雾气里,突然淡淡地说道:“公子。”
  林青鸾抬起眼眸,应了一声,但看向冷双成身后时,脸色一白。
  秋叶依剑自夜色中雾气里缓缓走出,周身如同白雾般冷漠虚空,面目却如天生寒星般深邃耀眼。白衣落落,纤尘不染,一双深沉眼眸透过云气,微微发亮。归云夜景自是不需多言,这里有倒影、碧波、星火、草地,但令林青鸾震栗的是面前男人波光流思的冰湖双眼,那湖水晶凉见底,湖面映浮雾凇冰霭,仃泠泠地没有一丝温度。
  冷双成知道来人是谁。平素里秋叶依剑行走时,脚步轻忽无声,像雪花拂落于水面。除非是向来人示意,那阵脚步才似暮鼓晨钟,一下一下撞在她的心间。
  “公子既然追到这里却无动于衷,显然恢复了本性。”冷双成冷淡地嘲讽一声,抑制住语声里的颤抖,“请公子……”
  后面几个字她无法开口。
  秋叶依剑盯着林青鸾的双眼,冷漠地走到冷双成背后,伸出右手抚上了她的面颊,手掌凉如雪莲,指骨鲜明。冷双成并未躲避,只是簇簇抖动。秋叶依剑瞬间不眨地直视林青鸾,微微伸张他修长苍白的手指,盖住了她的眼睛,说道:“你不动,我自然不动,因为我只管看住你。”
  冷双成既不敢看子樱,亦不敢回头,只是微微颤抖着伫立,语调起伏不平:“我不……敢再答应……什么,我向你保证……我不跑。”
  秋叶依剑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收回手掌直视前方,五指自上而下,抚摸了一下冷双成的头发,冷漠说道:“为了你我可以破例,但仅此一次。”
  说完后,俯下身,轻轻抱起了子樱虚软的身躯,秋叶依剑面色如常地转身离去。
  林青鸾面如溺水之人一般苍白,他看了看冷双成低垂的眼眸,禁不住喃喃低吼:“我说怎么初次见你头发鞋子滴着水,身上衣衫却丝毫未湿!原来你穿了传说中的避水衣!原来你果真是辟邪山庄的人……”
  林青鸾很想吼出的是“原来你果真是辟邪少主的人”,但他心底还存着希翼,只求冷双成辩解。冷双成听了他痛苦低沉的语风,心里愈发的焦虑,仍是牢牢控制住心底的烦躁,稳着身子伫立不语。
  “我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你生性谨慎防备,却任由着他触摸你的脸颊,接近你的身子,我怎么这么傻……他从头到尾没看你,盯着我的眼睛像是要吃了人……”
  林青鸾这句话惊醒了冷双成,她微微扬声劝止道:“公子慎言。”
  林青鸾心中混乱一片,冷双成出现在他的世界里,行为举止和平素里娇莺软语的花伎们截然不同,就好比偶然登上风景如画的山峦,低头一看,山涧雪溪潺潺流淌,空灵震响让他深深回味。
  冷双成看着他苍白面容,胡乱擦了擦颜面上的冷汗,这才察觉不知何时被秋叶依剑揭走了面具。她狠了心温和说道:“公子,走吧,我想去看看唐五的尸首。”
  
  唐五的尸首有些浮肿,浸水后充斥着湖水的味道。冷双成在银纱轻雾里,看了有许久。林青鸾从她身后看过去,只见她瘦削的双肩纹丝不动,似是想什么出了神。
  “林公子。”林青鸾听见她突然平淡地唤了一声,“不知为何,我对公子一见如故,所以恳求公子不要欺骗我。”
  “姑娘的言下之意是……”
  “唐五是不是你杀的?”冷双成问得很直接,身子掩映在雾色里,比白雾更加清凉。林青鸾立于她背后,笑容仿若桃花凋零,在夜风中凄婉哀伤:“姑娘何出此言?”
  “唐五面容平静,死时无任何惊恐,我曾与唐五对掌,其人掌法雄浑厚重,近身者难以抵挡。这两点能说明一个道理,唐五是被熟人近身所杀。而按照时间来推断,只有公子有这个可能。”
  “说得好。”林青鸾仍是那般语气,语风轻轻缓缓:“先前姑娘还夸赞在下义薄云天,侠义心性,没想到只是过了几个时辰,林某就落得无耻杀人的境地!”
  冷双成默然无语,听他一言后深觉愧疚,认为是自身慌乱痛楚影响了判断。她对林青鸾微微鞠躬,语带歉然:“是我脑子里发昏……现在什么都想不了……我先去冷静冷静。”
  说完后,冷双成径直走至湖边,毫不犹豫地扑进了湖水之中。林青鸾面容惊愕,看了半晌后才低声叹息一句:“对不起,林青鸾平素不是狡诈之人,但是面对你,我说不了实话。”
  
  归云湖波纹荡漾无声,淡白雾色笼罩在湖面,似真似幻,神秘幽雅如同人间仙境。
  子樱睁开虚弱的双眼,默默地看着面前锋芒毕露的俊颜。天上的星星遮着雾气看不分明,眼中的星星冷漠生辉,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夫人还有什么心愿?”秋叶依剑冷淡地问。
  子樱听他唤声“夫人”,心底苦涩,叹息着说:“公子能如此待我,我已经心满意足。我一生作恶多端,未曾做过一件好事,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打算在临终前告诉你几件事,其中也有一些话,是从口风严实的冷姑娘那里套出来的……”
  秋叶依剑一直耐心地等她将话说完,最后把她平身放置湖中画舫内,唤了声:“夜。”
  不知从哪里,自夜色中走出一个黑衣人,全身上下拢在黑色斗篷里,面目淡雾缭绕,五官看不清晰。他躬身一礼,恭敬说道:“世子有何吩咐?”
  “连夜赶回扬州,我要你们星火加急传回一个答复。”秋叶依剑并不回头,冷漠地立于画舫水畔:“我要吴算子的两句话:第一,他是否对冷双成说过不准见我;第二,林青鸾的身世。”
  
  影子暗卫鞠躬离去,秋叶依剑双袖微张,使出了凌波微步的身法,如一抹雪白鸿毛轻飘飘掠过湖面。待他心急火燎地赶至转角树下,只发现凉风习习,雾色淡淡,已没了冷双成的身影。
  秋叶依剑遽然转身,跃至一棵树上,稳如青山站立,顺风疾呼:“冷双成……冷双成……”语声冷冽响亮,平整如镜的湖面一句一句地回荡,空旷无声的归云湖令秋叶依剑心下愈加恐慌,他运气左右闪跃一番,最后通的一声落于湖畔。
  自灯火辉煌处早已赶出几条身影,他们是被秋叶依剑撕心裂肺的喊声给引来的。最先走出的是一位青裙曳地的女子,面容上带着惊慌神色,磕磕绊绊地问道:“公子……你这是怎么了……”来人正是水云客坊的老板,林青鸾的姐姐林青雅,她看到湖畔侧身而对的白衣秋叶,面上吃了一惊。
  薄雾里的秋叶依剑长身而立,身子仿若重击,四散着触动。菩提树下,清凉而且寂静,一层氤氲的白纱笼罩着整个水面,可他的气焰穿透轻雾,穿透夜色,比九月骄阳还要炽烈狂热。
  “冷双成,你这个骗子!”他双眸盛光,俊容战栗,突然大声嘶吼,“你还要怎样折磨我,你还要怎样撕裂我才安心!”
  林青雅骇然,用绢巾掩住了嘴唇。这个人不是公子秋叶,这是她的眼前印象,因为公子秋叶是那个冷漠坐于正厅中,冷漠看着世间一切的人,如今此人发丝微乱,容颜狰狞,哪里还有一丝公子气质可言?
  林青雅还待出声呼唤,却见身侧的赵应承微微摇头,心下凛然,福了福携众离去。
  秋叶依剑脸色苍白,黑发雪颜在夜色中极为显眼。如此反复呼唤几声后,唰的一下,他突又拉开身前衣襟,在夜风中露出了光滑白皙的领口:“你出来给我说句话,一句话!你不是要折磨死我吗?你不是要杀了我吗?我今天人就在这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你给我出来,出来……”
  语声直至最后,嘶哑痛苦,一下一下滚滚散于风中。赵应承听得他暗哑颤抖的嗓音,见他赤红狂乱的双眸,再也不忍驻足,转身沉默地离去。
  夜色中的林青鸾久久忘了呼吸,他只觉眼前疯乱的哪是秋叶依剑,简直就是一个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困兽,在这凝重沉痛的呼声中,他不禁脱口说道:“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原来说的是你。”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恍惚着走开。
  两岸松涛声鸣不断,呼声一转,已过了万重山。秋叶依剑静止半刻,最后缓缓落下右膝,颓废半跪于归云湖前:“我知道……你恼我伤了你的左臂,可是你不曾想到,我比你还要痛苦……既然你不愿意见我,我就偿还我的过错……”
  语声过后,秋叶依剑左膝落下,猛然扬起右手,狠狠朝左掌上劈落!
  “公子!”淡淡雾霭中,走出了冷双成身影。她紧盯住秋叶依剑的手掌,出声喝道:“你这是干什么!”
  秋叶依剑摇晃着身躯,闭上了眼睛,面临湖水叩地一拜。就在他深深拜伏时,苍穹中的云朵凝集,遮住了淡淡月光,天公仿似敛目,于心不忍地躲避了这一伏惟叩首。
  
  冷双成扑入湖水中,最初的目的是为了寻找刺杀唐五的武器,日月金轮。
  冰凉刺骨的湖水涌入了她的口鼻,那种入骨的冷漠蜿蜒而下直到心底,逼出了冷双成压抑许久的泪意。她在湖底混乱地哭了很久,摸索了很久,最终浮出水面,黯然神伤地爬上了湖中岛屿。
  子樱的死让她再一次痛苦难抑,她没想到,在这个深沉的夜里,还有另一个痛苦的人——风中传来一句一句熟悉的呼唤,她猛然惊醒,想起了秋叶依剑。
  这个人狠毒无情,却能容她所有;这个人霸道直接,逼得她节节后退;这个人疯狂成性,让她一而再再而三地举手无措,直至最后,不知从何时起,她忌惮他的疯狂,那种深深焚烧世人的热焰。
  冷双成曾回头细细思量,如果说,她和秋叶依剑一直在拉锯争战,那么这晚他的炽烈嘶声、狂乱举止已完全令她胆战心惊、深深臣服,就如同离开扬州时,程香曾对她说过的一句话:“秋叶依剑那人就是一头豹子,你就是那个套豹子的牢笼,虽说是约束了豹子的威猛,但是能控制住他的暴戾。”
  
  雾色转淡,冷双成静寂地走向秋叶依剑,走至他的面前,无奈喝道:“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秋叶依剑叩拜后缓缓起身,直视湖面,道:“老天果真长眼,我早就该谢谢他了。”
  冷双成听后心下黯然,秋叶依剑上不跪天下不跪地的习性她又是不知道,还能让她说些什么呢?她看了看他苍白消瘦的脸颊,伸出手替他整好了领口:“公子,日后莫再这样了……像个发狂的疯子……”
  “你知道就好,只有你才能让我发疯。”秋叶依剑拉下她的双手,环绕在自身的腰间,又紧紧搂住了她的背脊:“没有你,我当真活不了。”
  冷双成喟叹无声,立于他颤抖的怀抱中闭上了眼睛。
  中夜的雾气,在苍绿的菩提中间浮过,仿佛细纱挂在树枝,却比细纱还要发白,还要透明,蒙蒙一片,把菩提的轮廓勾成了堇色。两人静默了许久,秋叶依剑突又开了口:“冷双成,唤我名字。”
  “秋叶。”
  仿似月过中宵之久,冷双成迟疑地唤了一声这个名字。
  

4. 沉睡

  明月沉沉藏湖雾,遥望一片烟袅袅。湖中心的小岛上有个名叫落星石的地方,纵横各数丈,状如星斗,归云湖水有涨有落,而此石不没于水,相传此石为坠落的天星,星子石名,由此而来。
  冷双成沉默坐于星子石上,抬首仰望苍穹。星月淡翳,湖波潋滟,缥缈的雾气浮起在星子林间,落出水光粼粼的湖面。她记起了父亲讲过的一个传说。落星是天庭的命数,传闻天上的星子就是地上的一个人,夭亡一个生命,星子掉下一颗。
  秋叶依剑立于她身前,出神地凝视这张寂寞黯然的脸。即使远在儒州誓死对抗时,还从来没见过她如此哀伤,可是那双眸子仍在微微闪光。仿似所有美景都化为一斛星光落入了她的眼眸,秋叶依剑不容细想,俯下身吻向了她的薄唇。
  冷双成微一惊讶,下意识朝右闪躲。秋叶依剑容颜一变,幽冷黑瞳加深,俊秀双唇狠狠朝那方扎去。冷双成颜面大窘,急又避向左方,一阵清冷掠过她的面颊,那双矢志不渝的唇跟向了这边。
  没避开,是因为避不开。
  “公子!”冷双成有些惊慌,在间隙里喘息:“公子,你……”话音刚启,她的双唇又被潮水般吞没,咦咦唔唔地句不成声。一股丝绸质地的晶凉湿润了她的唇片嘴角,秋叶依剑捧着她的脸,拼死抵唇地深深纠缠。
  “唤错名字,该罚……”他含糊其声,仿似与她有仇,不断地索取,不断地用力。狂乱灼热的气息扑面而去,温润炽热的唇紧紧压向了她,辗转厮磨寻找着出口。
  冷双成完全被这股清冽如泉的战栗所惊扰,极力抵御,暗中挣扎,才发觉秋叶的胸怀似广袤东海不可撼动分毫,正值恼怒羞赧间,一只修韧微凉的手掌又抚上了她的胸膛。
  那只手指仿似带有热流,熟门熟路地自顾滑入内衫。冷双成身躯触电般轻颤,她着急大叫:“秋叶!秋叶!”
  一连唤了两声,如此惶恐决绝。
  秋叶依剑邪魅地一笑,嘴角噙着深深的满足,右手不知停在哪里,轻轻一抚,缓缓退出了衣衫。冷双成狠狠盯了他一眼,一旦挣脱,右手迅若流星扬起。
  风声过后,秋叶依剑身形不动,依然不躲不避地弯腰定于她的面目之上,灼热闪亮的瞳仁撞向了她的灵魂深处。他俊美苍白容颜上带些浅浅痕迹,微微一笑说道:“傻瓜,亲近你是我自然反应。再者,你一直沉溺于悲伤之中,会令我感觉你隔得很远。”
  冷双成心下愀然,对他这无赖加善意的举止说不出话来,只好身子朝旁挪了挪,面向了水光。秋叶依剑大大方方地坐下,伸出右手扳回她的脸颊,又狠狠地吻噬了一口。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将她的发尾聚于掌间,拉扯流苏一样绷了绷,“你现在心底难过,不过这次还好,没有迁怒于我。我也不怕告诉你,我还真是担心你像吃了弹子,噼噼啪啪地冲我发作一气。”
  冷双成看向粼粼水波不言不语。秋叶依剑转视她侧影一眼,手中使力拉着她的头发:“不准再想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你也背负的太多了,歇歇吧。”冷双成不知是吃痛还是恼怒,看也不看,左臂带风拐向了他的胸口。秋叶依剑阴邪一笑,单掌抓住了她的手臂,右手趁势挽上了她的前身。
  冷双成怒道:“无耻,放手!”秋叶依剑一手紧紧搂住她,左掌巧妙褪去她肩头的衣衫。冷双成大骇,叫骂:“秋叶,你堂堂一贵族公子,居然要使这下三滥手段!”“公子也是男人。”秋叶依剑恬不知耻地趁机吻向了她白皙脖颈,含糊着说,“别动,让我看看你的伤势。”冷双成左右挣扎,惊怒道:“看伤势有必要这样么!你走远点,我挽起衣袖给你看个仔细!”
  “也是。”秋叶依剑语声里带着一股了悟,左手停止了动作,嘴唇还恋恋不舍地留恋在她裸肩上,“我真是糊涂,怎么没想到。”冷双成气极,全身运力,呲的一声像个张了刺的刺猬,寒气冲天。秋叶依剑唇间触冷,偷偷一笑,放开了她的身子,道:“快让我看看,我一直在担心你这个伤口。”
  语气极为一本正经。
  冷双成一跃而起,立于一丈开外,阴晴不定地盯视着他的眼眸:“有避水衣遮挡,没什么大碍。多谢公……子挂心。”秋叶依剑端坐于石,眼光如刃,直视她的胸口,说道:“想必是留给我日后好生查看。”话音一落,冷双成二话不说,挽起了衣袖,露出了一截手臂。
  上面有道浅色如线的伤痕,浸染着湿雾,有些显眼。秋叶依剑眸光变浅,抿了抿唇,伸出了左手:“来。”冷双成细心看了看他的眼眸,踌躇着说道:“已经无碍了,没什么……”秋叶依剑仍是执着伸了手掌,定睛于她面容上。
  “说起来,我还有要事禀告,刚被一搅和险些忘了。”冷双成伫立原地,镇定开口。
  “来!”秋叶依剑冷漠吐出这字,语气加重,光滑如丝的俊容上带了些阴鸷。冷双成恨恨地呼出一口气,认命地走了过去。秋叶依剑执起她的手臂仔细查看,面色愈发地冷冽阴沉,一双眸子,由原来的清亮、乌黑而泛着星光变得像雾霭山峦一样黯淡,衬着瞳仁的雪白,像两颗灰褐的琉璃珠子。打量了半晌,他细心地褪下她的袖卷,沉声道:“坐下说。”
  冷双成依言坐下,察觉身畔之人周身流转着一种冷漠抑制的气息,像冰雪中的树挂,她心底微微叹了口气。松涛阵阵,衣香飘渺,烟笼寒水月笼沙,冷双成听着耳畔风声,怔怔地出了神。“公子有句话一点未说错‘背负太多,责任越大’,以前从你手上很难讨得到便宜,可是眼下你不阻拦我,我还是完成不了我的承诺。”
  冷双成忆起了往日的艰辛,想是在如此静寂美妙的晚上,由于自幼养成的习性,终于在美景中渐渐打开了心防。
  秋叶依剑听得懂她的话。他想起了青山寺里的枯木所说,明白她心里缠了个死结,不把这个疙瘩解开,她会借机沉睡,坠入最里的身子内。他仔细地听着她说的每一句话,刀刻一般的深邃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冷双成见秋叶依剑难得这么安静,心下有些感叹。她想了想,只觉缠绕心间的难受无法说出口,只得另辟蹊径,提起先前打算禀告的一切事情。
  “胡商彩船上的那两名通译有些问题,公子细查后可以得知一切缘由。据闻日月金轮将于东海登陆,托商船运往荆湘,我曾下水摸过船底,察觉到了武器的端倪。”
  星子林木在幽静的睡眠里,披着银色的薄纱。秋叶依剑直视前方,静默了会回道:“我知道了,你歇歇吧,这些事由我来。”
  “还有林公子。”冷双成苦涩地说道,“这个人像一团谜,估计和唐五之死、金轮武器都脱不了干系。”
  “冷双成。”秋叶依剑极快地接了口,冷冷说道,“记住,除了我,心里不要考虑其他男人的任何事情。”冷双成无声苦笑一下,道:“这两月内整日提心吊胆,着实有些累了,所有事情公子多担待吧,我先告退。”
  “你去哪里?”
  “我要去休息了。”
  “在这片烟花之地休憩?”秋叶依剑抬高了声音,“那些女人叫得那么大声,难道你听不见?”
  冷双成木讷地笑笑,说道:“还吵我也睡得着。”
  秋叶依剑转念想起四海那间屋子,虽是二三层,冷双成投宿时里面叫骂震天,那道薄薄的门板的确遮不住什么声音。他面容上冷淡,心里却是如浪滚过,千帆竞发,感觉快要冲堤,不由得说道:“青山寺悟道,四海里滥赌,你以前的生活我终于了解了。”
  冷双成心下猛地一惊,转眼看着他。
  “我走过你所有停驻的地方。”秋叶依剑缓缓开口,不待冷双成反应又接道,“睡吧,醒来后一切会不一样。” 手指却悄悄朝下趋落,遽然拂向了她的穴位。冷双成的身躯渐渐松软下来,倒向了秋叶依剑右肩。他稳稳地接住她的身子,双手环抱,面色如水地静坐于星子石上。
  秋叶依剑的衣袖上带着一股特别的清香,如同往日一般,令冷双成安神而眠,放松四肢睡去。他交叠双掌环拥她的腰身,一面默默地盘算着心事,一面偶尔扬起手掌,在她面庞上细细摩挲。
  夜幕深沉,桨声灯影,凉风习习,一片梦幻璀璨。夜景出奇地静,雾色弥漫水上,听得见轻缓的波纹温柔地拍打湖岸,吞吐之间尽显动静。临去之际,秋叶依剑左手微动,掏出一方紫色的锦囊,平摊于手心。
  这是他自重伤清醒后,所发现的唯一贴身珍藏之物,后来才猜到是冷双成托银光转交的锦囊。锦囊紫色缎面,隐隐透着一股兰花幽香,喻示着主人的姓名:兰静如。
  秋叶依剑低首看了看怀中,笑了笑。
  这世上的事情居然有这么多千丝万缕的联系。比如冷双成一心促念的如夫人,实际上就是水云客坊的当家花旦,尽管她现在还不知晓。再比如秋叶依剑正因冷双成转交的怨念,才在赵应承游说他出府散心时,心有所动地来到这里。
  所以他说老天有眼,继送冷双成至无方之后,又成全了他的心意。
  秋叶依剑将锦囊平置于石面,紧了紧怀抱中的人,搂着她小心翼翼地离去。经过那棵菩提树时,风入叶脉,树影婆娑,袅袅带些前尘往事的回忆。他记起了冷双成对枯木说的一句话,但他坚定地搂着她,不会让她如此洒脱来去。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心似琉璃。”
  
  冷双成在梦境里睡得极不安稳,梦里有太多人的面孔似潮水一般涌现,最后定于萧乔面上,萧乔的脸有种浓浓的悲伤,仿似大片大片的雪花、黑暗吞噬了她,让她在火光冲天中垂死挣扎,意识却醒不过来,只得在面容上紧紧皱着眉头。渐渐地,有清凉微温的触感如羽毛轻缓,安抚了她的焦躁。
  秋叶依剑立起腰身,听到下人通传后离开了房帷。外间赵应承正负手而立,眉头深锁,见秋叶依剑出来,迎了上去:“我已吩咐雅老板拖住了胡使,那两名胡商自下船后就不见踪影……”
  两人朝门外走去,一路都未开口。
  薄薄晨曦中,五彩帆船魁梧得如巨人悚然。秋叶依剑当先一步,在两旁卫队的鞠礼下,冷漠上了甲板。甲板上密密麻麻地陈列着黑乌乌的莲花锤,他略略扫过一眼,得知有一百左右。静寂之间,赵应承首先开口:“数目只有一百,这是为何?”
  “有些不对劲。”秋叶依剑突然道,“火药怕水,为何如此随便地弃之船底?那两个胡商行为也太蹊跷了,恐怕这些还值得推敲。”
  “如果这消息是真的呢?”
  秋叶依剑低视片刻,冷冷回道:“武器想通过宋境抵达荆湘,千里迢迢谈何容易?如果我是卖家,我一定会找各种不同的途径,分批转移这批武器。”
  赵应承似是有所触动,问道:“公子是说我们发现的商船可能是冰山一角?”
  “是。”
  两人想起武器的霸道威猛,各自沉吟不语。赵应承看了看武器,最后还是先开口:“此物如此霸道,东瀛倾其国力也难提供万数之多的火药,不知这其中是否还有我们不了解的秘密?”
  秋叶依剑静默半晌,突然问道:“世子可认得巧手吴有?”
  “听说过。此人聪慧手巧,过目不忘,能制造一切你想象得到的东西。”顿了顿,见秋叶依剑却无下文,赵应承只得继续发问:“不过传闻此人目前不见踪影,难道此事和吴三手有什么联系?”
  “此人是关键。”秋叶依剑背着手,语声冷淡:“既然能造出东西,想必也能破解其中的秘密。”
  赵应承听他一说,心下了然。他拱拱手道:“事态紧急,公子与我分头行动如何?”
  “这个自然。”
  “赵应承去分发英雄帖,号召各路英雄协助朝廷参加聚会,先做调度准备。请公子负责吴三手一事,事成之后,我们再商议地点会合。至于胡使,我会派人将他送回番邦。”
  秋叶依剑并未言语,默认了他的提议。他转视天际,一缕淡红的云霞似要冲出云层,忖度了时辰转身离去。一路披着晨曦薄雾回到下榻锦阁后,秋叶依剑径直走向了床帷。
  冷双成面色平静,平卧于床间静静沉睡,和他离去之时姿势面容一模一样。秋叶依剑想起以前她的睡貌,心下一动,伸出手掰转她的脸,又将她的手掌放置于腰身,静观其变。
  果然,过得不久,冷双成在睡梦中似是察觉有些不对,头颅微微擦动两下,摆正了脸,手又无意识地滑下,放在身侧。
  “睡着了也这么中规中矩。”秋叶依剑嗤笑一声,跃上床帏,挤着她的身子并肩躺下,骚扰了一阵也安然睡去。
  

5. 对弈

  清新迷蒙的五月走过,细看初夏,醉意如潮。仿似一场春雨的谢礼,千树万树竞先蓬勃了绿色,一夜之间放遍了大江两岸。人间美景不断,冷双成的意识仍自留在山重水复里,纠缠挣扎了五天。
  秋叶依剑的安神香没有这么持久的功效,这点她比谁都清楚。沉睡之时,每日有双温凉的唇替她喂送护体玉露,每晚有个沉重的肩膀故意压在右臂上,她都知晓,但她不愿睁开眼睛。梦境里似乎走了很久,磕磕绊绊举步维艰,最终还是一阵啾啁鸟语唤醒了她的心神。
  孟夏清晨,大地显得说不出的和平宁静。冷双成一跃而起,风吹动了她的衣襟,这才察觉身上已换了装扮。淡紫云袖罗衫饰以宫锦团纹滚边,着装利落大方,将她隽秀如杨的身姿衬得挺拔飘逸。冷双成低头看了一眼,联想到秋叶策划的萱草之事、近日行为,心下大吃一惊。
  衣饰并非捆绑了她的行动举止,而是按照往日所学礼仪,这是一套典雅的宫廷嫔妃样式。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这话说得委实不错。冷双成对着轩外熹微晨光、玉润青竹首先淀了淀心神。既是清醒,自然得面对现实——前番失信教训未去,今又有一个大难题横在她面前:秋叶依剑。
  早在几日前的星子夜谈,她一如既往地回避敏感话题,原本是想拖得一时算一时,日后随机应变。然而秋叶依剑看穿了她摇摆不定的心理,趁她昏睡之机,居然明火执仗地杀过来了。想到此处,冷双成一面深刻审视自己的内心,一面哭笑不得地动手清洗。
  片刻之后,她自嘲地笑笑,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走出了房阁。院落里极为安静,也不知此处是哪里,众花婀娜,亭亭玉立,只有她在仆从的恭迎下,一面躲避一面如风前行。
  
  “过来!”秋叶依剑见冷双成大方地走来走去,忍不住喝了一声。
  冷双成循声望去,秋叶依剑静寂落座紫檀木桌后,面容完美不变,身前却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美食。她马上走了进去。
  “公子。”冷双成温顺地唤道,眼睛看着食物。秋叶依剑打量了下她的周身,推了推近身左侧的锦墩,示意她坐下。冷双成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坐下,等着他吩咐开席。
  青丝白银、如意糕点、笋子扒翅众多清淡佳肴应有尽有,全是扬州风味。秋叶依剑探寻一眼她的眸光,淡淡开口说道:“晚上睡得可好?”
  “好。”冷双成发觉右手疲力地颤抖,拿不稳玉箸,心里暗咒一声,换至了左手。
  “你先用,吃好了我还有话问你。”
  冷双成将玉箸略一对整,毫不犹豫地持向面前芙蓉汤圆。秋叶依剑静默看了半晌,突然道:“慢点。”
  冷双成仿似闻所未闻,风卷残云吃得极快,咽下最后一口清粥后,擦擦嘴问道:“什么事?”秋叶依剑的目光扫视一下剩菜残羹,留心记了记她多伸盅匙的菜名。想起方才她大朵快颐的样子,他不由得脱口说道:“牛嚼牡丹。”
  冷双成神色平静,起身离席。秋叶依剑见她沉静自若,推敲她定是恢复往日习气,也不多言,抓住她的手腕就朝外拖去。
  冷双成略一挣扎,秋叶依剑手上使力,两指一掐一滑,最后捏住了她的手掌,拽入袖中,一路上背着手朝前走,将她拖得像个东倒西歪的风筝。冷双成心里惊怒,唤了几声“公子”“公子”无果,只得一伸腿踢向了他的脚踝。
  “公子有话要好好说。”冷双成沉着脸,语含警告。
  “恶人先告状。”秋叶依剑冷淡地讥笑一声,又一路拉扯地将她带到小院里翠竹旁。
  四四方方的小院清雅幽静,乱竹摇疏影,萦池织细流。四处遍布龙吟细细,凤尾森森的青竹,两人穿行而过站定,他放开她的手,直奔主题问道:“武器的事有些棘手,吴有在哪里?”
  “实不相瞒,不知道。”
  两月之前,吴有助宇文小白盗出了武器,冷双成先行一步离开扬州,的确不知吴有随后去了哪里。听闻冷双成的解释,秋叶依剑又问道:“能找到他么?”
  “我可以想想法子找他,发生了什么事?”
  秋叶依剑不想拖她卷入是非,又因消息来源值得推敲,有些冷淡地伫立不语。冷双成执意刨根问底再三催促,他才挑紧要之处简单地说了说。
  “公子有对策么?”冷双成初听外界动静,心下有些震惊。
  “有。”秋叶依剑冷淡回道。
  冷双成打量他脸色一眼,抑制不住问道:“什么计策?”
  秋叶依剑垂手走了过去,冷双成顺势一看,才发觉在竹溪之畔有方石几,灰暗古朴,草色深掩,俨似一位醉卧林间的隐士。几案上摆着黑白鲜明的棋子,在微凉晨光中,带着晓露圆润的晶莹。
  秋叶依剑翩然落座,一旦坐定,身子矜持冷漠,如同明净山水里应和的世外高人,该怎么风雅就怎么风雅。冷双成看到棋局不动神色地眼前一亮,慢慢踱了过去:“公子好有闲心。”
  “我知道你喜爱这个东西。”秋叶依剑抬起眼眸望向她,毫不口软地嗤笑道:“棋艺不精偏偏心生挂记,大义凛然地离开叶府时,还卷走几本我的棋谱。”
  冷双成神色如常,不以为然地坐下:“公子想考校我的棋术么?有言在先,怕是会令你大失所望。”
  “你什么事情蛮得过我?”秋叶依剑语气不改,冷冷说道,“平日没问,不代表我不清楚,很多人很多事只是不到时机罢了。”
  冷双成心有所动,暗自惊心,面容沉静地拈起白子预备落下。秋叶依剑止住了她的手腕,直视她双眸说道:“这棋既可让你散心,亦可令你明白眼下局势,所以我才耗费这个精力陪你消遣。”冷双成熟知他做事心性,动了动手腕平淡回道:“公子哪会这么好心……”语声未落,秋叶依剑破颜一笑,满院美景都为之失色,面容如雪后山峦映了白云的绚丽:“还是你深得我心……既然要下,需博得些彩头。”
  冷双成垂下眼眸,心下雪亮,知道他迟早要直刀直枪地提出来,当下不再含糊,沉稳应对:“公子请讲。”秋叶依剑放开她的手腕,忍不住又偷摸了下她的脸庞,说道:“输了就得早点嫁给我。”
  冷双成忍着没有发作,沉寂面容盯视棋盘:“听公子之意,仿似冷双成迟早得落入你手中。”秋叶依剑显然对她的措词不满意,皱了皱眉头:“这是什么话……我早将你的名字并入我的婚书,上奏给了朝廷,就等圣上朱笔一批择日成亲。”
  这个消息远比任何天雷炸得冷双成目瞪口呆,她茫然无绪地目视前方,手中白子叮当一声落地。秋叶依剑正襟而坐,风姿如仙俊雅不减,口唇抿着的笑痕一直延伸湛黑双眸,见她恍惚无神,又下了一帖猛药:“我知你爱盘算小心计,此事我是十拿九稳,届时无论你答不答应,我将放榜天下昭示武林。为了促成这桩婚事,我会请一些特殊之人前来观礼,当然少不了你的亲朋好友……”
  冷双成回过神,冷冷说道:“公子为何罔顾我的意愿,一意孤行?”
  秋叶依剑唇间带笑,敛容后一本正经地回道:“还不是你逼我如此。”
  “我何时逼迫过公子?”
  “那晚在叶府梅林,你说容你多缓缓,我等你这么久,想必你已经缓和够了。”秋叶依剑面目如冰晶雕塑一般完整,笃定地说道,“正是由于你迟疑不定,我才借吴算之手催催你,难道你还想翻脸不认账?”
  
  晨风和煦,明媚的阳光拂照于小院,万物生机盎然,竹含朝晖水含情。
  冷双成一直安静如水沉坐,让秋叶依剑看不出她心里的念头。
  光线似网细密如织,一层黄白晨晕静静编织两人周身,幻化虚空白羽,轻吻各自淡漠的脸颊。远远望去,秋叶依剑精致如塑的容颜上泛着苍白旖旎之光,冷双成平整如初的侧身上勾勒出淡墨山水之色。
  她低视纵横交错的棋盘,沉思良久。
  人生如棋,世事变幻莫定,如果能洒脱无忧地寄情山水,该有多好啊!如同小白的笑不需要任何心机,如同南景的心爽朗明澈如澄江之练,可她偏偏碰上了秋叶依剑,步步紧逼,宁愿抛去性命也要与她抵死纠缠。先前她作为一枚弃子,跳出纵横捭阖的棋局,仍是挣不脱死不了。如今被他当作一块砚玉,执于掌心细细摩挲,还是动不了走不掉。
  冷双成心海生潮,抬眸望去,审视一眼面前的白衣秋叶。
  秋叶依剑淡唇紧抿,苍白脸上呈现一抹凝重神色:“冷双成,你一定要给我个答复,无论成否,我必须在密宗攻防之战前心安。”
  语声里没有威胁诱惑,只有天外传来的苍茫回响,一下子震碎了细水波纹的潭面,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波浪。他墨玉般的瞳仁紧紧盯着她,竟然带有紧张地轻颤,那股沉笃的黑色一点一突地聚集,如同往日,过了不久就要形成痛苦万顷的海洋。
  冷双成心里一窒,那种目光猛地揪住了她的五脏六腑,有些九蛊穿肠的疼痛。她不再犹豫执起白子,稳稳落下:“秋叶,我其实就是你手中的棋子,答不答应没什么区别。”
  白子笃定地落于秋叶怀中左下区域,清脆一响。
  “对我来说有很大区别。”秋叶依剑容颜不改,深邃目光落及棋局上,“如果我逼得你太紧,你就会挣脱我的手,而且——”他突又诡异地一笑,像是绽开了一朵惊艳绝伦的花:“再不嫁给我,我快憋不住了。”
  冷双成淡淡一笑,如清风拂面,笑容未下,手指遽然发力一弹,一枚紧扣指尖的白子劈面飞向对首。秋叶先是惊见笑颜,察觉不对再微微侧首,呜的一声耳廓被削了一道淡淡痕迹,不偏不倚正在右耳伤口上。
  “答应你可以,但你要以礼待人。”冷双成平静说道。
  一丝细细的血流蜿蜒而下他俊美瘦削的脸庞,秋叶依剑稳着身形听翠竹流响,如鸣环佩之乐,寂静半晌后,再也按捺不住,朝着那双冷漠的唇狠狠扑去。
  
  棋经曾云:宁失一子,莫失一先。
  冷双成猜测秋叶依剑棋艺高超,两次提前落子,抢了先手。由于她一心喜爱围棋,对弈之时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极快地沉沦入战局。
  反观冷双成的眉头紧锁,秋叶依剑显得极为悠闲,他落子极快,黑子左冲右突,像一股莽浊的江流,咆哮沿缝口曲折而走。“我这左下角好比是无方,有可能是东瀛密宗登陆的第一站,一路前行数来分别是青龙镇、七星山庄,走至江宁会分两股路途,如此反复直至抵达右上角荆湘。”落子前他曾提醒冷双成注意时局走向。
  冷双成一听,心里豁然开朗,知道他以棋布局试验攻防之战,不由得暗暗记住他的每一个步骤。渐渐沉入棋局后,她突然发觉那些黑子仿似变成千军万马,在小小的一方天地里混战起来。秋叶所持黑子是攻,冷双成作为防守,黑子醒然如龙,白色追兵在身侧围堵厮杀,力求不能让它抬头。
  秋叶依剑仍是冷淡入坐,扫视一眼冷双成苦撑脸颊的头颅,仿似什么引起了她的兴致,愈来愈低。他久等未定,伸出两指敲了敲棋盘边侧:“认输么?”
  冷双成抬起头,茫然问道:“什么?”竟然已完全进入棋局,面色呈呆滞状况。
  秋叶依剑盯着她微肿的唇,抿了下嘴角,不动声色冷漠说道:“等你敲定一子,足够我做很多事了……”说着,手伸出去又偷摸了一把她的脸颊。
  冷双成未曾提防让他得手,只是沉吟落下一子。秋叶依剑应下一子,见又无着落,这次却是弓起掌背,敲了瞧她的头顶:“冷双成,你怎么睡觉时也纹丝不动?”
  冷双成心神不在别处,口中漫不经心地答道:“师傅小时候训练的,将我绑在冰窖里,稍微滚动一下就得挨刀子。”
  秋叶依剑听说过江湖这之类的传闻,他没想到居然会发生在冷双成身上。
  冷双成的师傅叫梅落英,是她极为尊敬的师长,为了训练冷双成应变能力,强硬要她平卧睡眠以便灵活出招。这些他都可以猜想到,甚至他还能想象到眉目如冰的小女孩苦苦支撑的样子。心里一片苦涩翻腾开来,秋叶依剑抑制许久,最终口吐一声:“还好她不在这世上。”
  秋叶依剑双掌交握搁于石几,面容冷漠,一双乌黑瞳仁却闪闪发亮。冷双成诧异地抬头掠过一眼,眼角扫到他关节泛白的紧扣十指,面无表情地低头落下一子。
  “你输了。”她不咸不淡地唤了一声。
  冷双成掐住黑子走向,将它死死抵住在口袋里。
  秋叶依剑淡漠地打量一眼,嘴角掠了点微纹,语含讥诮:“冷双成,你难道不知我也有项本事?”
  “什么?”她慢慢直起腰身,盯着他缓缓问道。
  “棋盘上白子应是68粒,黑子应是41粒,怎么少了一颗黑子?”他紧盯住那双波澜不兴的眼眸,遽然伸手抓向了她的胸口,“一子错满盘皆落索,你那千术只能哄哄吴三手。”
  冷双成早有提防,反身一腾,似清雅的紫鸢落入翠竹,口中直呼:“愿赌要服输啊,公子。”
  秋叶依剑冷冷一笑,随手拈了颗棋子,运劲一弹飞向翠竹:“说出去谁信?宫中太傅乃当今棋术最高之人,常于紫宸殿摆下车轮大战,三公联袂都不是我的对手,你小小丫头能胜过我?”
  冷双成凝神躲避,未料到棋子却是弧线飞出,弹在碧绿竹身叮咚一响,震得竹尖露珠滚滚而下,洒了个冷双成满身开花。冷双成镇定立于竹侧,背着手微微一笑,不再言语。
  秋叶依剑看了看她笑容,突然问道:“冷双成,可还记得你欠我一句话?”
  “公子又想打什么鬼主意?”
  秋叶依剑长身而立,慢慢走了过去:“我要你告诉我,什么原因令你转变了对我的态度。”他的双眸浸了朝阳,发出耀眼的光芒,那对乌黑的瞳仁竟和圆润棋子不差分毫。冷双成看了一眼他肃然的俊容,讥讽地撇了撇嘴角,留下微感惊异的身后之人,冷淡地拂袖而去。
  这个转变令秋叶依剑十分不解,他目视远去的背影,踱过去拿起温润的棋子,紧紧攥于掌心。
  那颗棋子,刚好是冷双成落下的第一白子。
  冷双成走了百步,脸色阴晴不定,面对秋叶依剑的疑虑,她无法说出口,只得在他听不见的拐角劈了一掌,恼怒说道:“碰上你这样无赖,我还能怎么办。”
  是啊,当一名守礼规矩的姑娘碰上一个不讲礼的混蛋,还能叫她怎么办?
  
             
6. 链子

  薄阳高照,晨风熏暖,全身雪白的骅龙如白云飘过,风驰电掣地奔驰于官道上。只见连绵宅合、夹道朱楼连番掠过,一片开阔的细石街面遥遥可望。
  秋叶依剑端坐于车,风透明黄幔帐,轻拂如墨乌丝。长缎流波,肤似寒冰,两相映衬着面容上冷漠之色。细密光晖中,他转首看向睡得死沉的冷双成。
  自出行第一日起,冷双成无论路途如何颠簸,身子却是稳当不动地紧贴厢角,仿似被钉入车壁上作了装饰,敛声屏气闭目休息。
  此刻,冷双成不闻声息,朝阳镀上她英气冷冽的脸颊轮廓,兀自带了沉睡的安稳香甜。
  秋叶依剑紧了紧手掌,他突然觉得手很痒,极想这样一掌过去,将她拍死在厢壁上。
  
  骅龙希聿聿前蹄扬起,稳稳停靠在青州最大最气派的府阁外,青州行辕。这里是赵应承相邀会合之地,距离东侧青龙镇不远,再往前,便是东海之滨的辟邪山庄。
  马车一当停稳,冷双成马上睁开了眼睛,双眸带光,清澈精利,哪里还有一丝入睡的暗哑昏沉?秋叶依剑冷冷一笑,伸手抓向了她的领口:“看你能装多久?”
  冷双成身形如梭,早已倏的一声蹿出了车幔,紫影一闪落于车辕前,沉声唤道:“公子,请。”身姿堪比豹子灵敏矫捷,这招“雨燕投林”干净利落,晃得行辕外几人微眯了眼。
  描金朱门前匍匐了前来接驾的官员与奴仆,三三两两散落于地,像是零星开了的花朵。赵应承带了三老立于侧旁,均是抬手施礼:“公子。”
  秋叶依剑紧紧捏了冷双成手腕,暗中使力冷漠飘下。冷双成皱了皱眉峰,跟随他伙同众人走了进去,眼光扫了下赵应承后背,想了想当前局势还是按制不动。
  众人鱼贯而行,进得议事厅落座,赵应承先遣走了多余人手,首开话语:“这十日来已发送完各路英雄帖,想必今明两日众路好手陆续赶赴青州,商议对策。”
  秋叶依剑坐后不动,这时却吐出一字:“夜。”
  门外树后转出一个黑衣人,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他的面容萦绕白烟,像是罩了一层迷雾,仍是看不分明。暗夜站定后行礼,道:“等候公子多时了。”
  “再将消息说一遍。”秋叶依剑冷冷吩咐。
  黑衣人微微躬身,背对众人开口道:“神算子连夜出动哨羽(辟邪搜罗情报组织)已获证实,林家一共育有三子,分别是长姐林青雅,次子林青鸾,三妹林青羽(第五章里的青羽鞭)。五年前,林家宣布闭关静修的林青鸾出山,此后此人才在江湖中走动。”
  秋叶依剑微动衣袖一挥,暗夜躬身退下。
  “林青鸾没那么简单。”秋叶依剑冷淡瞥了一眼身侧站立的冷双成,又道:“子樱临死之日看过林青鸾,察觉到他便是密宗少主座下的右护法。”
  赵应承深觉惊愕,脱口而出道:“密宗首脑倒是听说过,怎么平地里又牵连林青鸾。”
  秋叶依剑冷冽目光扫过众人惊奇的面容,继续开口:“密宗有各种诡术,林青鸾习得一种,唤作‘人面桃花’,运力一笑时便能蛊惑敌人心神,想必他用手段迷倒唐五将他杀死,由此可见,此人内力深厚心机不低……”
  冷双成大吃一惊,这才明了那日林青鸾的笑容居然包含了险恶用心,好在内力也是不弱,平素看惯了秋叶依剑蛊惑的笑容,渐渐磨得定性如铁啊,一时之间,她颇有些哭笑不得的错愕之感。想到船上她曾扑过林青鸾数掌,的确未沾上一丝他的衣袂,不由得心里赞同秋叶依剑的说辞,不知为何,即使听到林青鸾真实身份后,她也无法恨起那个人来,只是忆起他自诩风流的样子微觉有趣。
  众人均不清楚冷双成心里的想法,静寂听着秋叶依剑的结论:“秘术久习之后,会逐渐改变习者面容,但是密宗之人仍能一眼感应出,所以子樱才断定林青鸾的来历。还有一点极为重要——”秋叶依剑一转面目,冷冷接道:“林青鸾先前不遗余力地替冷双成寻找子樱,后来又将唐五杀死,可以断定有人指使他这样做,能让他连忠厚侠义的面子弃之不顾的,只能是密宗首脑。”
  众人惊呆,赵应承转过念头急问道:“公子是说那日密宗宗主也在归云湖?”
  “首脑不在,如果在子樱就会感应出来,但能肯定,此人一定潜入了中原。”
  “那宗主是何来历?”
  “据子樱所讲,此人非男非女神秘难测,掌握多种诡异之术,诗词歌赋、天文地理、丝竹弹唱、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秋叶依剑的语声冷漠无疾,一件一件细细数来,竟也不骄不躁,让人听不出他心里真实情绪。
  冷双成微微一笑,兰君却是脱口道:“那岂不是完人?”
  “只有一点,首脑年纪较小不出十六,子樱原想将童土带往东瀛复辟,未曾料到那小孩早已提防,派出所有刺客远赴中原追杀。”
  厅中之人只有赵应承身份最高,所以一直是他在询问秋叶依剑。竹老、松柏、冷双成两两照面,各自不语,松柏看向冷双成时,本来有些跃跃欲试的挑衅之光,转视公子冰冷的眼眸后,吞吐一笑不再动作。
  “如果消息是真的,还有数目巨多的武器到底埋伏在哪里?”赵应承忧心忡忡地皱起眉,背着手踱着,“已吩咐检查来往船只、镖行、商旅队伍,至今没有回声,再加上这个来历不明的少主,我朝顿生风云令人心下惶急……”
  “不急。”秋叶依剑冷淡地哂笑一声,“我已唤人暗中跟住林青鸾,又派暗夜出动搜寻密宗动静,他们既然放了这么长线,肯定按捺不住想收网,一旦有所动作就会暴露行踪。”
  赵应承拿出一副全景地图摊于几案上,秋叶依剑慢慢踱过去,几人围案商议。冷双成一看,不想过多参与密谈,悄悄地挪了身子朝外走去。才一动身,秋叶依剑马上察觉,冷冷问道:“去哪里?”
  “出去一下,公子不是唤我去寻吴有么?”
  “吴有在青州?”
  “赵公子既然放出风声,有可能他也会来此处。”
  秋叶依剑低下头,不再看她,只是冷漠说道:“一个时辰后一定要回来,不回来我把整个青州掀过来。”
  冷双成微一鞠礼,不发一语转身离开。
  秋叶依剑抬首目视她背影极远之后,突然面向兰君:“去将杜冰抓来。”
  杜冰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妙手空空,和唐七、吴有并称为“三金手”,传说此女身轻如燕狡黠机灵,很少有人见得她的踪影,这些兰君都知晓,他惊奇地是公子为何突出嘱咐,唤他抓人。“我记得前年公子唤她盗取龙纹剑后,再也不见了此人……”他不禁喃喃自语。
  秋叶依剑看了他一眼,又冷冷道:“方才我下车时,门口那个黄色衣衫的小姑娘就是。”
  兰君猛然醒悟,跃出门外,过了片刻回来说道:“禀公子,已不见那小姑娘人影。”
  
  青州占据沿海地势,承接各处商旅,四通八达显得极为开阔繁荣。街市上热闹非凡,店铺鳞次栉比,其辉煌繁华并不输于汴京分毫。冷双成走走停停,沿着丝、帛、纱、纸、席、漆、瓷、海味、香料众多摊位一路慢慢悠悠行来,意态悠闲,磨蹭得像是在观花游赏。
  冷双成看似不急,可把身后一直尾随的黄衣少女气得七窍生烟。她那双圆圆的眸子瞪得大大的,仿似要一口吞下前方那个淡紫色人影。
  此人正是杜冰,武林中盛传外敌入侵的传闻后,她一路如飞絮赶来,先入了行辕装扮丫鬟等待秋叶依剑的到来,没想到今日不见寸步不离的白璃出现,却换了个身手敏捷的陌生女子,看她身上衣衫实属不菲,行为举止却和仆人无异,杜冰十分好奇,即刻尾随而去。
  吆喝阵阵,人声鼎沸,琳琅满目的店铺挤满街道,冷双成走过一条长街后,转入一方开阔的岔口。许多红红的灯笼斜挂在长街两旁窄门上,迎风招展。一大圈黑压压的人影围聚在岔口,水泄不通,不时传来阵阵喝彩之声。杜冰满腹牢骚地跟到此处,一看,脸色变得更白,因为她看到冷双成背着手立于人群外,出神地观望杂耍,想是闺阁女子的羞涩,让她又不好上前贸然询问,只得压抑着烦躁站得远远的。
  冷双成默不作声地看了半晌,转身意欲离开。杜冰一看,心下一喜,谁知冷双成又慢吞吞地走进一座茶楼,靠窗坐下。杜冰再也按捺不住,一阵风地冲进去,对着桌子砰的一声拍了一掌。
  
  茶香缭绕,幽幽清远。冷双成单掌提起碧玉水壶,仿似未见来人怒气,替她斟了一盏碧色通透的茶水。“我叫冷双成,姑娘如何称呼?”
  “杜冰。”杜冰跟了许久,早就口渴,当下也不客气一饮而尽。放下茶杯后,她突觉不对,大声叫道:“你这奸险小人,知道我在后面,还故意磨蹭!”
  杜冰的嗓音极大,震得四处茶客纷纷侧目,众人听闻她跟在人后还如此无礼,面露鄙夷之色。杜冰深恐羞涩,惶然坐下,像个受惊的兔子四下打量。冷双成见了微微一笑,道:“杜姑娘一路跟过来,想必有话要对我说了,所以我才请姑娘来喝喝茶去去暑。”
  杜冰乌黑圆滚的眸子一瞪,见冷双成不动声色,自己早已急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才一直跟着你,又不是打你什么主意。”
  “呵呵,刚好,我也有个问题想请教杜姑娘……姑娘先请。”冷双成饮下一盏茶,举止并无婉约含蓄,看得杜冰眼下一滞,惊呆回道:“公子府中出来的姑娘,居然有这么不斯文的人。”
  冷双成又是一笑,饮下第二盏茶,不待杜冰询问,爽快说道:“我是秋叶公子府中的下人,今日来此随身伺候公子,刚才在街上转转,只是想打探一些消息,姑娘不要见怪。”
  冷双成眸光如炬,早就察闻身后一名小姑娘魂不守舍地跟来,微微猜测便知晓缘由。她的这番说辞有意无意地解开了杜冰的疑团,令她嗫嚅半晌又没开口。
  “杜姑娘,冷双成有个不情之请。”冷双成敛容而坐,注视杜冰面容肃然说道。
  杜冰双眸转转,嘻嘻一笑:“别打我主意,我不做坏事。”
  “姑娘误会了,我只想买回我的一个东西。”
  杜冰奇道:“你的东西,你的什么东西?”
  冷双成面色黯然,如同沉入了迟暮的山峦,眼中的光亮一点一点地熄灭:“姑娘脖子上的那根水晶链子。”
  此时正值初夏,杜冰穿得凉爽,飘飘云袖杏黄衣裙,露出一大截白皙细腻的脖颈,一条明晃晃晶莹剔透的水晶项链甚为显眼,静静卧在她洁白项间,链子底部还有个白玉哨子,像是一条细细云线下悬着个小铃铛,只要是女孩子,很难逃开对它的喜爱。
  杜冰嘴角一扁,面带难色:“这是你的吗?我偶尔从当铺里搜刮来的,巧夺天工精妙无比,难怪这么多人想买它,可是我很喜欢啊……”
  冷双成看向窗外艳阳,无法言语。
  这是前世随身带来的两件物品之一,除了月光,只有这只水晶链子联系着她和过去的历史,但她无法对不明了她身世的杜冰开口,她只能转视旁处,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
  人来人往纷繁如潮,娇阳映照之下处处闪着金光。自由舒畅的微风吹来,让人带了轻松自然的惬意,谁也无法预料明日会发生什么,但是行人匆匆,各自奔赴命运的前程。
  冷双成想起对秋叶依剑的承诺,打定主意抛下过去的阴影,微笑道:“罢了,既然它和杜姑娘有缘,我就成人之美不再追讨,只是提醒姑娘,链子上的小哨子是驯兽所用,姑娘好奇时不可随意吹响,否则引来猫啊狗啊什么的跟着姑娘,就有伤大雅了。”
  杜冰注视着冷双成转变极快的开朗笑容,怔忪一笑。冷双成施礼告别,离开了茶楼。
  
             
7. 相见

  常言道“小赌怡情,大赌养家糊口”,赌徒真正沉溺于赌局时,常常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没有人在吉祥赌坊里怡情糊口时,还能保持意识的清醒,以“有赌无命”之称的吴三手自然也不例外。
  吴三手本来不认识杜冰,但只能说杜冰脖子长得太美了,他念着“非礼勿视”挣扎半天,终于确认了美丽脖颈上套着的是什么。
  他巧妙地易了容混迹吉祥赌坊已有两三日,除了是一路尾随杜冰,死缠着想赎买冷双成口中描述的链子,心里还有种说不清的直觉叫他来青州,看碰碰运气能否见到师傅。只是没有想到,当他熟门熟路地摸进赌坊后,就将寻师一事抛至九霄云外。
  赌坊里吵闹喧天,烟雾弥漫,银钱敲击,发出一阵阵清脆悦耳的声音,吴三手觉得这里就是人间桃源,周遭都是和他红了眼的同类,甚至看向对首那个面皮黄瘦的年轻汉子时,连带着都是俊俏养眼。
  吴三手双眸红肿,屏气吞声地等着对首年轻人开最后一把骰子。
  这一场据说要一锤定音,输者乖乖交出所有银两,还要供对方奴役一回。赌坊里经常有一些稀奇古怪的要求提出,吴三手赌得兴起,根本就不会拒绝。
  年轻人将骰子一抄,骨碌碌摇动后,扣在桌面冷漠唤道:“你买大还是小?”
  吴三手也不知道对方是谁,两人一直以“你”称呼,好在关心的人虽多,桌案上只有他们两人对庄。他仔细辨得骰音,笃定喊道:“小。”
  年轻人冷冷一笑,道:“那我便买大。”伸出欣长手指,准备掀开骰钟。
  一股细微的指风穿透而出,击向年轻人指间,那人有所察觉,微微抬手让开了风势,指风不缓,将骰钟轻轻震晃一下,如同白云苍狗,一弹指顷结果已变。
  年轻人面目僵硬,嘴角紧紧抿起,极快地掠向旁处,眼里的惊疑之色却怎么也掩饰不了。在他定睛注视来人后,语气凝滞:“是你?”吴三手却在这间不容发的一瞬间,抬手开骰,拖着声音唱到:“一一二,小——”仿似不曾察觉身旁缓缓走来的淡紫人影。
  嗡嗡响遏的人声有些淡薄,细小波动之间,冷双成自人后悄无声息地走近。众人见混杂不堪的彩厅里出现一位衣饰典雅的女子,不由得多瞧了她面目两眼。
  秋水落而寒潭清的双瞳,在平静面色上微微发出熹光,带了些一闪而过的颤抖与痛楚。她敛着衣袖,修长指节凝起,立于昏暗芜杂的暗景之中,极像踏浪前来温文无害的紫衣龙女。随着她一路的分波逐浪,一路的淡和光晕洒向了林青鸾。
  年轻人正是林青鸾。
  吴三手不认得他,冷双成还是认出了那双绝无仅有的御风之腿。尽管他身着长衫刻意隐藏,尽管他戴了面具久坐不起,如同具有天生熟悉血脉相连的敏感,冷双成一眼就看到了林青鸾。——秋叶依剑对于冷双成,冷双成对于林青鸾,都是常人无法明喻地偏执好感。
  林青鸾看了眼冷双成的目光,攥了攥手掌:“你和他什么关系?”
  冷双成方才沉稳心神极久,此时开口已恢复了平稳:“别来无恙,公子。”
  “为什么帮他?”林青鸾低唤了一声。
  吴三手哈哈大笑:“阿成是我师傅,为什么不帮我。”见到冷双成示意的眸光,又会意地噤声不语,安顺地走了过去,站于她身后。
  冷双成目视四周,左手拉住了吴三手的手腕,右手落于身侧,微微一笑道:“公子,如果我刚才没来,你有可能赢过吴三手,但是我现在这里,我劝公子还是三思而行,不要贸然出手。”
  吴三手熟知师傅秉性,虽然听不懂她话里的禅机,但由于相伴已久,沾染了她临危不乱处事不惊的习性,当下嗅出苗头不对后,一如既往地配合不动。
  他并不知道,陪他狂赌一天的男人是林青鸾,身份复杂的林青鸾。
  林青鸾进吉祥的第一眼就认出了吴三手,可是吴三手并不认得他。
  吴三手和他佩戴的面具都算得上是精巧,然而每个人都有与众不同的特点,熟悉的人或是特别留意的人自然会发觉,比如他的长腿和吴三手布满数百细小创口的手指。
  吉祥赌坊并不吉祥,因为这里是林青鸾的少主下令伏击吴三手的地方,林青鸾接到命令后以“李代桃僵”之术甩开了秋叶依剑的暗哨,又以乘风伏起的绝世轻功让世人望尘莫及,一路不停地赶到这里。
  冷双成曾经告诫过吴三手,只要他不赌,没人能发现他的身份,显然他忘记了这点,就这样被眼线传到了各路人手耳中。
  林青鸾先一步赶来,他吃亏就在于这是秋叶依剑的地盘上,不能大肆铺张地抓人。冷双成从茶楼谈论中了解到赌坊动向,第二步赶来。还有第三方目前不知是否被惊动的人,秋叶依剑。林青鸾和冷双成都知道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所以两人沉得住气,对峙不动。
  冷双成看着林青鸾的眼睛,最终沉寂面目淡淡说道:“公子,我们先走一步,青州处处环山绕水,此地一别,日后再见恐已成为路人。”
  吴三手心下惊奇,并未作声。
  林青鸾听见她出语暗示,微微一叹。他的面色蜡黄,看不清神情,只是弓起手背,关节泛白,身子朝向了里处。冷双成默默打量一下,护住吴三手,当前静静地走了出去,如同来时那般轻缓无风。
  在冷双成即将步出厅门时,林青鸾回过面目,终究看了最后一眼。
  
  明亮亮的阳光初洒吴三手周身,一扫两三日狂赌的晦气与疲暗,他不禁眯了眯眼。走至影壁外,他揭下面具,擦了把汗,讪讪一笑:“阿成,多亏你来了……”顿了顿又咂摸着嘴说道:“你那一指真是俊哪,靠它我才翻了本。”
  赌坊中有个细密的“开”字传入他耳里,他就知道谁来了,心中狂喜抢了骰钟就掀,果真没让他失望。此刻见到冷双成面色初霁,他有些惶然学艺不精,马上讨好地凑了上去。
  冷双成转过脸微微一笑:“那不算什么,我是从辟邪少主手中偷学来的,你若想学,我便传授给你。”
  吴三手闭上嘴,脸色微白。冷双成默默沿街角而走,过了会又说道:“我知你心中好奇,我有些话要交代你。”
  吴三手看了看冷双成的侧脸,突然道:“阿成,我没什么大碍……其实我老早就想告诉你一声,只是心里有些疙瘩才没开口……”
  “什么事?”
  “在我说之前,你得老实告诉我,你和那个公子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冷双成看了下远处的苍穹。天高云远,风掠过天际,搅乱了丝丝流畅的云彩,零落散成几缕状如边纹的轻烟。她回过眼眸,无比坚定地说道:“没什么,既然对秋叶依剑先上了心,对他来说只能是相见恨晚。”
  吴三手对冷双成的坦诚十分震惊,第一次对她的不瞒心事如此直白,一时之间回不了神。他转念想了想往日冷双成对他的照顾,语出笃定地说道:“听你一说,我也心安……我记得我们离开叶府的前一晚,秋叶公子吹奏了半宿的《长相思》。”
  冷双成停驻了脚步,放眼远视四周。人影幢幢,风光明媚,星罗棋布的楼阁,纵横交错的弯弯曲曲的河道,这一切又让她无比镇定自然。“我这才记起那些绵远悠长的尾音,原来是带了回环往复的韵味。”
  吴三手在痴迷时虽有些呆滞,意识中对冷双成的事情倒是不含糊,他一心想促成她的姻缘,免除她的漂泊之苦,当下不再犹豫,语出深情地念道:“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愁。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
  冷双成瞧着他,失声笑道:“说客还不少……你心地也太善良了。”
  两人边并肩而行边徐徐交谈,吴三手一直细细听她交代了所有事情,闲暇时抬首望了下她的黑发,惊奇唤道:“阿成,你头上的这朵绢花真是漂亮,光影荧荧随风蹁跹……”
  冷双成猛然醒悟,伸手拂向了发丝。
  一只蓝翅翩翩的蝴蝶飞向了天空,扑棱着五彩光辉。如果不是冷双成有所动作,这只蝴蝶藏于她黑发中,还真是像极了一朵随风摇曳的绢花。
  “蓝影蝶。”冷双成目视自由飞翔的蝴蝶,仰首低语:“秋叶依剑来了,果然只等了我一个时辰。”
  
  萧萧远树处,原先幢幢行人已不见踪影,偌大青州宽阔街道,片刻之间如同秋风伏草百折,散得无一丝人烟。强风涌起,两列通身毛发乌亮的马队长驱冲入,赫赫闪亮的铠甲与银色弓箭逼得人眼发颤。
  马是通晓人意,一当飞蹄奔至冷双成身前,稳遏停下,所有银衣卫士动作齐攒,翻身下马单膝跪下,声音响彻云霄:“有请少夫人回府。”
  语声震荡了整条长街,动作整齐利落可见平素的军纪严明。
  冷双成扫视一眼众人岿然不动的身躯,语带忍耐地看向双眼呆滞的吴三手:“是银光公子的羽林卫。”
  吴三手茫然地摇摇头,看似惊呆无语。
  众卫士长跪不起,冷双成一拽吴三手手腕,喝问:“秋叶世子呢?”
  一银衣卫士先匍匐跪拜,抬首后回道:“公子接到传报后先行离开。”
  冷双成面色一沉,道了声“不好”,跃起身形朝来路掠去,衣襟翩飞片刻不见人影。远远地,传回一句冷淡语声:“先护好吴先生回府。”
  
             
8. 抓捕

  瑰丽苍绿的远树,藏于天际的流云,都无法吸引住青州行辕府院中任何一人的视线,他们都噤声不语地看向主厅阶下的白衣公子,秋叶依剑。
  秋叶依剑长身而立,一动未动地负手目视点漏。俊美面目上没有任何表情,深如幽潭的眼泛着瀚海莫测的色泽,待至最后一粒沙子落于瓶底,他才冷漠说了一句:“青州处处环山绕水……那就如你所愿。”
  众人不解,凝视他完整不变的侧影。秋叶依剑身形不动,冷冷说道:“出动所有人手,调配赵世子卫队,围歼林青鸾及水饮。”
  银光与吴算方才带队赶至青州,此刻听闻公子下令,虽不明就里仍是躬身领命而去。
  秋叶依剑盯着前方森森绿色,对兰君伸出欣长白净的手指:“蚀阳。”
  
  吉祥赌坊是青州最高档的赌场,以钱银流量大、辉煌建筑而闻名东境,据说有人在赌坊里闹事,以十成功力的大悲手都未震碎墙面一丝裂痕,可想而知它的坚硬牢固。
  所以当苍山三隐破墙而入,像穿过一层纸那般,轻松地出现在众赌徒面前时,所有人都睁大了眼,跑堂的甚至试了试完好如刀切的墙垣厚度,但他瞧了一眼窟窿外的四方列队,面如尘土地缩到角落。
  秋叶依剑白衣胜雪立于外间,一丝衣袂都未颤动,散发着数九寒冬的冰凉气息,可他右掌静握的洁白剑鞘却是如火如荼地热烈。
  他微微展了左袖,劈面一道尖细的掌风滚过,遽时将残存的白壁粉碎得乱如烟尘。
  吉祥赌坊里顿时亮堂起来,茫茫光辉映亮了林青鸾的双眼。
  这手过去,除了林青鸾,场地里的人醒悟过来慌乱不已,四散逃开。
  林青鸾不动,装扮成赌客的水饮自是不动。他们零星站在混乱中,对着秋叶依剑阴鸷的目光丝毫不敢大意。
  别人不认得这个从天而降的俊美男人,林青鸾等人怎会不知他是谁,更何况他右手拿着蚀阳,左手虚位以待。
  很早以前,稍有耳闻的人都听说过,只要秋叶依剑手中拿着剑,没人敢轻举妄动。
  可是林青鸾还是动了。
  林青鸾琥珀玉润的眸子紧盯了秋叶依剑的脸,微微一笑后,反身穿墙而出,落于地面后如一缕轻烟,飘向了远方高处。
  秋叶依剑冷冷吐出两字:“清场。”
  
  林青鸾练了二十年的轻功,为了练就如风轻扬的身法,曾一度潜心东渡履险犯难,吃得是玄奘修真那样的苦。
  他如飞般穿行在青州屋脊上空时,心里却有些惊疑。往日令他快似闪电的步伐并未摆脱身后之人,虽是丝毫不闻来人任何声息,但那团凛冽寒气一直如影随形。
  密林高耸,拦住了去路,深处看不清路向。
  林青鸾嗖的一声立于树梢,转回身躯。秋叶依剑鬼魅般贴近,无声无息,迅如苍鹫地扑向林青鸾。林青鸾大惊,穿花绕树旋走,青衫飘飘快得不见人影,只残留在树挂旁露出一角衣袂。
  秋叶依剑一稳身形,立于开阔之处,缓缓拉开了蚀阳:“林青鸾,你家主人派你来青州,难道你从未过细想想?”
  林青鸾隐于树后,听着森森语声敛住了心神。
  秋叶依剑左手持剑,继续冷漠说道:“如果要抓你,我何必等至今日,你用用脑子……”语声未毕,蚀阳红光炽烈盛起,剑气如虹劈向了四周落木。
  风声刮得林青鸾快要睁不开眼。
  合抱之粗的树木轰然倾倒,一片连着一片,依叠成山倒向林青鸾藏身之处。林青鸾眼见狂热剑气即将扫到,身形一动飘向了深处。
  可他慢了一步。
  秋叶依剑的左手剑他只听闻过,这次却是老老实实地体会到了。
  秋叶依剑长剑快若流星地刺出,不差谬厘地抵住了林青鸾的咽喉,剑尖传来的炙热让林青鸾动也未动,耳畔飘拂的发丝清晰地裂于剑身上。
  洁白如雪,嫣红胜血,却是吹毛断发。
  秋叶依剑冷漠地转过身形,一对肃杀阴霾黑瞳正对林青鸾琥珀色眸子。他的眉目锋利如刃,衬着面容千年冰冷的华美,完整描摹出冷酷无情的倒影:“林青鸾,虽是早了点,但好歹能让我看一出戏。”
  林青鸾首次与辟邪少主交锋,不愿揣测他的语意,只觉凝神对视他冷漠如冰的脸就已耗费心神,当下不再受蛊惑,打定主意不出一语。
  秋叶依剑的蚀阳纹丝不动,林青鸾的身躯也一丝不动。
  静寂之间,秋叶依剑又森然开口:“我故意后起三步赶你……想必冷双成看得见。”
  冷双成这个名字一回荡在林间,震得林青鸾身躯微微晃动,脖子上顿时被勒了条血痕。细密的鲜血顺着蚀阳剑尖滚落,一点一点凝聚在草叶上。
  秋叶依剑见势,冷冷一笑:“站稳了。”
  那笑容也泛着悬崖峭壁的孤寒,声音仿似从天外边传来的冰风刀语,剐得人遍体毛骨悚然。林青鸾微转眼眸看向树丛,微微笑道:“冷姑娘。”
  冷双成披着细细如网的光线,一步一步沉默地走近了秋叶依剑。
  秋叶依剑果真猜对了他的疑虑,冷双成的确来了。
  很早之前,他就布控了林青鸾这个线索,希望顺藤摸瓜抖出密宗少主,只是没想到密宗少主和他暗中下了角力,如同对弈一般,都在紧密注视林青鸾的动向。
  冷双成两次公开语涉林青鸾,心思细密的他早已推断出冷双成心绪不宁,在密宗少主采用如出一辙的弃子策略时,他顺势掳来,查看三人的反应。
  第一个是冷双成,他要看看面前这个清瘦的男人在她心目中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第二个是林青鸾,看他是否在冷双成面前软化归顺,是否对局势有利。
  第三个是闻名难以见面的对手,他笃定对方使用的是“弃子保车”的计策,只是目前他无法推断他们保住的是什么。
  这些想法他都不屑于对冷双成启齿,他就冷冷地注视着一切,看着两人在他身畔缓缓接近。
  林青鸾抬起眼眸,微微一笑,清朗温和如同邻家隔篱而住的大哥,丝毫未把咽喉下红光凛冽的剑身放在眼里。
  秋叶依剑左手很稳,风送白衣翩翩,未撼动他一丁点身形。冷双成看向那只平日抚摸过面容的手,依然干净稳健,指节修长苍白。她静静地靠近了这只手,站到了秋叶依剑身后,一展双臂环拥了秋叶依剑腰身。
  秋叶依剑身形一动,蚀阳又上了力道,刺出个轻微的梅点。
  清淡飘渺、暗香流转,还是冷双成记忆中公子冷漠的味道。她的心脏在感受着胸怀中男人的变化,那些细小的鼓动、轻微的跳动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林青鸾面目蜡黄,双眸痛苦地闭起,却抹不去冷双成迟缓的语风:“公子,你伤了他,我心里如同破了个洞,像是被你拔了骨血,有些疼……”
  秋叶依剑面色一变,左手猛地刺出。冷双成早有预见,紧紧地抱住了他身子,蚀阳终究差了准头,削伤了林青鸾的耳角。她沉闷地咳嗽一声,十指泛白也不放手。
  秋叶依剑垂落蚀阳,冷漠伫立:“冷双成,你是要我死么?”
  “容我问林公子一句话,我心里像是空了,我要弄明白是何原因。”
  两人都没有开口。
  冷双成将脸庞伏于白色衣衫上,语声清晰地说:“林公子,你告诉我,如果要你倒挂在屋檐下,你能否屏住呼吸一天不动?”
  林青鸾显得极为震惊,看向了脸色苍白的秋叶依剑身后,可惜冷双成隐匿了身形。秋叶依剑微蹙眉尖,右手抚上腰间,握上那双冰凉的手指,想将她抽离至自己身前。
  可是冷双成紧固如铁,牢牢攀附在他后背汲取温暖:“常人做不到这一点,但是我的兄长猫头鹰哥哥家族里,却盛传这个族规:凡是林家男儿,天生而来就有闭气鼓腹的能力。林公子,你是吗?”
  林青鸾远视树木,斩钉截铁地说道:“是。”说完后又接道:“我不认识谁是猫头鹰,但我能肯定告诉你,家父正是见我资质奇特,才勒令我研习轻功。”
  冷双成使力环抱住秋叶依剑,双掌上移,交合在他的胸口,突然低喝一声:“快走!”
  林青鸾见了她的手掌,这才醒悟,极快地掠了秋叶依剑身后一眼,展动身形蹿了出去。可惜他还是留恋地看了一眼,因为这一眼延误了他的时间。
  秋叶依剑左手运了十成功力,蚀阳破空而出,钉向了那道青色的背影,身形丝毫不动,右手滑下了一粒晶莹珍珠,带着尖锐风声弹去。
  “一点惊鸿”和左手剑“玉女穿梭”两招击杀互为配合,很难有人能逃出追捕,林青鸾也不例外。
  林青鸾用了他所有力气去逃离紧抱住别人的冷双成,未曾料到,这个人用长剑贯穿了他的肩胛,一枚暗器洞入了他的环跳穴,将他从高空中生生撕下。
  冷双成转过面容,盯视着秋叶依剑波澜不兴的俊容,冷冷道:“为什么?”
  秋叶依剑不慌不忙地一笑,似无边无涯的星空般深邃浩瀚:“这是密宗送来的大礼,我怎么能不收下。”他发觉冷双成的唇离得很近时,又趋之若鹜地扎了上去:“下次再抱我的时候,抱紧点好么?”
  冷双成想必也忘了秋叶依剑的道理:蚀阳出鞘,定见血才收。
  林青鸾仆倒在地,青衫缓缓遮落身躯,不闻声响。秋叶依剑紧紧拽住冷双成意欲挣脱的手腕,看了他一眼,冷冷道:“不是我手下留情,十个林青鸾此刻也是死人了。”
  冷双成忍住回头,想起了往日他放过楚轩一事,如何不明了他冷酷强硬的手段?如果她多表现对林青鸾一份关心,他就会多折磨林青鸾一分。
  她心底叹息,凝视着面前这张冷漠的脸。
  草木丰盛繁茂,正值夏季,一片郁郁葱葱,挑染两三树淡薄碧玉之色,当真美不胜收。古木林立,如冠枝叶遮挡住阳光,缝隙渗落斑斑驳驳流水细丝,将那张俊美冷漠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光影万幻,仍是抹不掉他眼底的坚硬防离之光。
  冷双成看着秋叶依剑淡抿的双唇、坚挺秀美的眉峰,心中的酸疼泛溢四肢百骸,她走近一步,毫不犹豫地紧拥了他的胸怀。
  “我也只说一遍,你这个魔鬼听好了。这么多谦和儒雅的男人,为什么我只怕了你,首先担忧你心底在想什么?”
  秋叶依剑冷淡不语,双手却悄悄收紧了她的背脊。冷双成的双唇落在他洁白如羽的脖颈上,重重一吻:“既然认定了你,我绝对不会更改,不要再像个饕餮到处去害人了。”
  
  
9. 汇合

  “‘昼不见泰山,夜能察秋毫’,传说中猫头鹰是一种手足相残、昼伏夜出的鸟,民间厌恶它的炯炯圆目与阴森怪叫,唤它为怪鸱、流离,将它驱逐捕杀避除晦气。”
  “猫头鹰哥哥经历了这种鸟的所有遭遇,是我亲眼看着他被人追杀致死……”冷双成缓缓离开秋叶依剑的身子,坚定地走向了林青鸾,“我只求公子不要挟私对待林家后人,我不想为了身份尴尬的林青鸾与你为敌。”
  秋叶依剑双唇冷冷掠开个弧型,像一沟遥远天幕中的寒月:“我就知道你没这么大方,会来抱我,果真是来制住我的穴位。”
  冷双成并未回头,漆黑发瀑遮住了她的脸颊,她只是冷漠说道:“公子,你是傻子么,听不懂我说话?”
  秋叶依剑冰冷着容颜沉寂片刻,才冷冷开口:“你对他绝不是手足之情那么简单。”
  冷双成身躯微微晃动一下,尔后继续前行:“浪费唇舌,真是对牛弹琴。”
  秋叶依剑双手垂落,白衣淡淡飞舞,清风吹拂如缎长发,露出了那道深深啮痕。他漠然地直视前方,似在感受风拂动时带来的微微触感,却没再说话,而是抿紧了薄而无情的唇,像棵挺拔高贵的楠木冷淡伫立。
  冷双成双手不停地点了林青鸾几处大穴止血,又哗的一声撕开了他的青衫:“如此清瘦的身子,怎能抵挡你的一剑重创。”
  许是凄冷淡凉的空气突触皮肤,让昏迷中的林青鸾瑟缩一抖,后身上渐渐呈现苍紫之色。他的身体暴露在两人眼前,苍白而单薄,与时下男人俊伟身干竟是不一致。
  不说话的两人明白是何道理。
  东瀛密术惨烈耐磨,林青鸾为了练得清风般身形,想必会以损蚀躯体为前提,拼命瘦身。
  冷双成微一踌躇,准备下手包扎。秋叶依剑双眸泛红,突地冷冷一喝:“住手!”
  冷双成回头看向秋叶依剑,他的面目已勃然变色,俊容冷峻,眸中的红雾似是烟尘漫布的古战场,模模糊糊带了嗜血的残忍。她心底长叹一声,小心地将衣衫覆盖林青鸾裸背,站起了身。
  秋叶依剑那一喝,她懂,她又何尝不了解另一个道理?目前她的一举一动都十分关键,她既不愿秋叶难受,亦不愿他因误会而变本加厉地对付林青鸾。
  光影斑驳,葱葱绿绿,林子里仍是异常寂静,美丽万千的网线笼罩着冷淡伫立的秋叶依剑周身。冷双成沉默地立于他身侧,一手牢牢捏住他的左腕,心思却起伏如潮。
  她隐瞒了一个事实。
  猫头鹰在与她相伴的日子里,不顾她的恶语相向,还是喜爱上了她。猫头鹰死在她怀里那一晚,她记得很清楚,大雨滂沱仿似碧落穷尽眼泪,凄冷残酷地淋了两人一身,可他临死时哭着对她说过一句话:如能来生再见,我一定比李天啸先找到你。
  “来晚了。”冷双成忍受不住苦楚,喃喃脱口而出。她看了眼身畔冰塑一样的白衣公子,凝神自语:“既是命中注定,我便不负我心。”
  秋叶依剑虽不知她心里九曲弯弯,但多少能猜测此话含义,冷冷一笑后,冷漠雪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银光带卫士随后赶至,众人返转行辕。秋叶依剑曾离开半时辰,冷双成不愿干涉他处置政事,留在客厅里陪着吴三手,只提出了由旁人诊治林青鸾的要求。
  片刻之后,那名太医传来消息:“林公子肩胛洞穿脚筋撕裂,性命倒是无忧,日后凌空飞行却有大碍。”
  “喀嚓”一声,冷双成脸色苍白地掰下椅子扶手,终究恶狠狠地咒骂一句:“恶意而为,心思着实歹毒。”
  太医耐心地等至冷双成面色转晴,又温吞着说道:“世子下令,除了他,任何人不得近身林公子牢房,所以小人只知道这么多了。”然后拱拱手冷漠地离去。
  
  秋叶依剑唤人传吴三手议事,冷双成见他犹豫不定,猜想他因往日遭遇心生惧意,当下敛住心神陪他一同前往。在阳光明媚的议事阁内,冷双成一直沉默地稳坐一侧,安静地像一滴水。秋叶依剑也未理会,若无其事地正襟端坐于桌案后,身上气息如晓露清风不含一丝人烟,如果不是师傅那冰凉镇场的眸光,吴三手甚至会以为这间房阁宁静得成了一潭秋水。
  众人结合前几月风云局势与吴三手绘出的金轮解析图,做出了几个推断。
  先前流入中原的日月金轮,武力威猛令谈者个个色变,但也引起了各帮派之间的争夺,在武林中造成了不大不小的混乱,赵应承推断此举有些类似障眼法,掩盖了密宗背后意图。
  秋叶依剑低首巡视平铺开来的全景地图,听到此处后冷冷问道:“吴先生,如果要制造一万巨数的武器,东瀛最紧要的是什么?”
  “铁矿。”吴三手在微温初夏,仍是拢着手笃定回道:“东瀛小国依水而生,无法筹齐地脉深处的铁砂石,所以我断定他们不可能造出这么多武器。”
  冷双成听后心中一动,并未出声。
  “有些道理。”秋叶依剑仍未抬头,仅是冷漠接道:“这就能解释世子为何找不到其余武器的缘由了。”
  “难道真的只有一百数目?”赵应承接上一句:“公子那边林青鸾交代了没有?”
  “拒不开口。”秋叶依剑说完,冷双成就闭上了眼睛,沉闷地咳嗽一声。
  秋叶依剑转首看了一眼,冷淡说道:“世子还记得那艘商船吗?”
  “记得,公子还是认定消息来源有假?”
  “武器怕水不可能那么轻易地弃之船底,那两名胡商十有八九被杀了灭口。”秋叶依剑于艳照夏阳中抬起深邃面目,顿时焕发满室光彩:“江湖中的动乱、商船、林青鸾一定有内在联系,目前少了串在一起的引线,所以我静待其变。”
  赵应承沉吟道:“看起来真的像烟雾弹……的确有些棘手。”
  静寂之间,秋叶依剑目视冷双成,口中问道:“近日外面是否发生离奇之事?”众人均是摇头相对,眼见冷双成仍是皱着眉头冷坐,他又开口唤道:“冷双成,每至一处你必去街市转悠,你一定知道些什么。”
  冷双成面色苍白,静默起身,掏出两块玉珏放置桌案上,转身坐下。
  玉珏一经阳光照耀,刹那熠熠夺目。翡翠绿如翠羽,白玉白如凝脂,青白相间,灿烂辉映。众人见玉中透出水滴的影子,璀璨如珠流光溢彩,不由得啧啧称奇。
  秋叶依剑伸出袖襟遮了遮光向,那白玉中带了一股蓝色的光晕,似水浮动十分神奇。吴有大为惊异,喃喃问道:“阿成,这是哪里来的?”
  冷双成心知众人都想知道此点,就淡漠而言直接交代:“不知道,偶尔见到两人为此争执,看似不凡顺手买下。到达青州后,发觉玉器店铺里也有如此不凡美玉,便觉惊奇……”她简单说了说方才倾尽秋叶为她准备的银票买下玉的过程。
  “这是绝玉中的一种,唤作‘透水白’。”秋叶依剑笃定说道,“中原没有此种璞玉,应是外朝的贡品。”
  “贡品怎可能流落民间?”赵应承奇道,“是不是哪处又生出什么事端?”
  秋叶依剑低头凝视图册,伸出一根欣长的手指沿着画笔走向默默摩挲,当停至一处圆点山脉时,眸色一变,冷冷说道:“白石山,马连城前年失陷狼群的贡品。”
  众人面色了然,除了冷双成沉默静坐不动。
  两三年前据闻塞外马王马连城有求于汉朝,曾凑得一批珍奇古玩欲献宋皇,不料途经白石山时,被不知从哪里冒出的狼群围攻,失陷了贡品,风声传出后令一批又一批贪婪之人赴险探宝,只是后来不见有人找回宝物,才渐渐淡了这个传闻。
  今日又被冷双成翻出来,放在了桌案上。
  秋叶依剑看向吴三手,道:“吴先生可曾去过白石山?”
  吴三手摇头:“只听闻过此山草木丰盛,野兽横行,是有去无回的鬼门关……”
  秋叶依剑冷淡一笑,再无言语。
  赵应承接道:“既是贡品再现江湖,应是有人去过白石山,发觉了宝玉踪影……”还未说完,秋叶依剑冷漠截口:“有点门道,我唤人去看看,世子不必担忧。”
  赵应承微微一笑:“还是公子考虑周到。”他抬头看看众人均是连番赶路,面有风尘,当即笑请一直伫立的银光、三老、吴有等人外出休息,却是单独留下了冷双成。
  冷双成随即起身,尾随吴三手离去。秋叶依剑端坐不动,目光落及白石山图脉极久后,唤来了几个人。
  第一个是安颉,一当安颉胖胖身子出现在门口,他就冷冷吩咐:“安颉,你熟识花木地形,即刻动身去一趟白石山,替我细细查看山脉地底,发觉有任何异常火速传书给我,我等着你的回复,此事十分紧急。”
  安颉忙不迭地领命而去。
  第二个是兰君抓回的杜冰。秋叶依剑围捕林青鸾时,察觉赌坊外混在人群里的杜冰,传音兰君抓到了她。
  杜冰进门后,面色不愉,扭捏地噘着嘴瞧着秋叶依剑。秋叶依剑冷淡地扫视一眼,她万般不愿意地低下头行礼。
  “这里有一张图,我要你按图帮我做一件事,酬劳随你开。”说完后,右手微扬,缓缓送出一幅宫形地图至杜冰手上。
  杜冰展开一瞧,面色变白:“世子,你开玩笑哇,这是大内禁地,被抓了之后会砍头……”秋叶依剑抬眼再望了她一次,后面的声音渐渐停止。
  那种冷酷的眼光不是谁都消受得起的,更何况杜冰这样鬼机灵的小姑娘。
  “我自然会帮你安排好,事成后有人接应你,你即刻动身。”
  杜冰低下头,面目上嫩黄的睫毛忽忽抖闪几下,顺着她噘起的菱唇看去,极为娇俏可爱。她仿似犹豫许久,罔顾秋叶依剑冷漠不语的身形,最后鼓起勇气说道:“世子真的想好了?”
  秋叶依剑并未回答,只是冷冷嘱咐:“做得干净利落点,我希望除了你我,再无第三人知晓这个事情。”
  杜冰咬着嘴唇勉力告辞。
  第三个本是白衣喻雪,但他听到通传后并不动身,而是留在最干净的客栈里喝茶。秋叶依剑似是早有见地,托吴算传告他一句话:“我家公子请你看好自己的人,不要想不开去州府劫狱,否则有去无回。”
  喻雪冷冷品茶,不置可否。吴算见话已带到,拱拱手离开。
  早在动身之前,秋叶依剑就询问过吴算有关喻雪的家世。他所提及的雪公子的人就是林青羽,林青鸾的妹妹,也正是雪公子喜爱之人。
  

10. 相认

  初夏降临园林,景色比春色胜似三分。嫩竹翠业,白霜粉屑,荷塘绿荷洁净的一尘不染,翠竹显得更为澄明透碧。冷双成负手背临楼阁,淡紫隽永地伫于两三竹丛,如同扶风而立的醒目紫荆。
  她极为喜爱竹子。清峻不阿、不蔓不枝、荒山野岭中守住了无边的寂寞与凄凉,像极了父亲。此刻盯着青青竹节,也能令她心里无限悠然宁静。
  身后传来细重的脚步声,她旋转身躯微微一笑:“安师傅。”
  安颉在夏阳里抬首望向冷双成。温和如水的笑容,映了翠绿竹光的脸庞,怎么看都是街坊里普通人家姑娘模样,但是那双聪慧的眼眸,坚韧的薄唇,为眼前沉寂的少年平添了无穷亮丽。
  这个人是公子心尖上的一块肉,视为珍宝。即使方才在房阁里短暂会晤,他都能察觉公子长身而起,踱到窗边,要看到她才能安心,侧颜冷漠俊美,微微闪亮的目光却牢牢跟随着她的身影。
  安颉打量了一眼冷双成的衣饰,连忙施礼:“冷姑娘。”
  不是他不唤“少夫人”,而是据闻冷双成极不喜爱这个称呼,眼下公子还在水池那畔的阁楼里,他可不敢造次。
  冷双成还礼,道:“何事令安师傅如此烦忧?”
  安颉暗暗吃惊,这才明了冷双成等着自己出来是何目的。他苦笑着提了提公子的成命。
  冷双成背着手沉吟一刻,回道:“想必是公子要你查寻一下白石山的植被、地矿,安师傅是花卉大家,通常知晓根据草木根部探查矿源的方法,我就不再班门弄斧卖弄了,只是有一点我需提醒安师傅——”温和敦厚一笑后,她又接道:“尽量白日里上山麓,若遇狼群也不必惊慌,野狼双目只见黑白两色,安师傅挥舞衣衫扮作火焰,群狼自是避开而走。”
  冷双成再次巧妙地为安颉解决了两大烦忧之事,正是让他忧心忡忡不敢远赴白石山的忧虑。草根看土、遇狼应变,仿似一语惊醒了梦中人,安颉深深折服,鞠躬行礼:“安颉多谢夫人的好意。”
  冷双成跃过一旁躲避,面带苦笑说道:“上次喝酒误事,累及安师傅门前屋后的花儿被公子连根拔去,心里着实过意不去……”
  一想到那些毒药洒土寸草不生的花木,安颉脸上呈现心痛难抑之情,急匆匆意欲告辞离去。冷双成虚拦一掌,唤道:“安师傅不急,我这里还有一竿竹子送给你。”
  说罢,冷双成握了竹节,也不嫌竹子凹凸糙手,拔了一根说道:“竹子中空,截去两端插于土壤之中,若有烟气必会冒出……”
  安颉恍然大悟,咧嘴笑道:“双成真是聪明透顶,这么多法子探寻地质。”接了这棵竹子,他一路欢天喜地地走过,笑声不断。冷双成看着他背影,暗松一口气,截了一小根枝节执于手中,旋转身躯。
  明净雕花轩窗后,秋叶依剑负手而立,一株树、一竿竹将他面容衬得如临画中栩栩如生。冷双成提着细竹,面色平静地举步前行,看到迎面噘嘴奔来的杜冰,微微一笑离开了秋叶依剑的视线。
  冷双成沿着回廊默然而行,一阵暖风拂过,带来了淡淡荷香。她抬首仰望湛蓝苍穹,无意间发现一盏白色纸鸢。
  是宇文小白放出的暗号,表示他已平安到达。想到宇文小白孩童心性,冷双成不禁在无人的廊道里微笑。
  前几月离开扬州时,小白极为不舍,缠着她带他一同上路,并击掌宣誓,如果见到这种白色纸鸢,就表示他已到临一处,她若也在此地,一定要来探视他。
  想到了宇文小白,很难让冷双成不联想到南景麒。
  记得冷双成转述她的纠葛境遇后,她曾提议南景麒带了小白隐居山林,南景麒看着她的眼睛,俊朗如风地一笑:“双成,小白只是我的妹妹。”
  冷双成回想起南景麒孤高如墨竹的影子,微微叹了口气。眼下秋叶依剑还在注意她的一举一动,她肯定不会现在离身引他犯难,如同在汴京按兵不动一般,她沉淀心思继续前行。
  
  青州莅临海边,暖风熏得游人迷醉,处处繁荣安宁的盛景风光。
  吴三手挨着墙根站定,无可奈何地看向身畔之人:“双成,你是打定主意跟着我了?”
  冷双成抿嘴低视阴影,不作声。
  吴三手拢着袖子,眯起眼睛看着夕阳下晚景:“你都跟了我一整天了,我知道你担忧我的安危,但此刻三老作陪,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几丈开外,三老稀稀落落地立于榆树之下,看着背立私语的两人,并未催促。他们正是接到了公子的命令,负责保卫吴三手安危,是以一直尾随不去,但未料到冷双成也默默地跟着吴三手,既不聒噪,亦不理会松柏挑衅的目光。
  吴三手掏出一幅羊皮小篆地图,塞给冷双成:“拿去,这是你上月要我画的,总算大功告成。”冷双成接过图形,凝声说道:“你将宋境缩小了……这画笔真是巧夺天工。”吴三手洒然一笑,嘴角抑制不了的得意,过了会又低声说道:“公子一直呆在议事厅里没出来,你就回去看看吧……而且我还想上街替阮软买点花粉……”
  语声越来越低,他的面色上还涌起一层淡淡红晕。冷双成眸光惊异地看了他一眼,顿时反应过来,喜笑颜开:“好,我不耽误你的大事。”说完她就转身,走得比来时还快,仿佛有道鞭子催过来。
  时近黄昏,淡紫的云雾盘踞天空,夕阳只能乘一点点缝隙,迸射一条条绛色霞彩,宛如沉沉大海中的游鱼,偶尔翻滚着金色的鳞光。冷双成披着一身余晖,手中细竹一路叮叮当当划过长廊耳洞,孤寂之声蜿蜒不绝。
  看她平静面目不起波纹,手中的动作并不如顽劣孩童,却一阵阵一声声直刺耳鼓,传荡在静寂行辕上空。——她并非无意如此,而是推算了时辰。
  普一进门,冷双成嘴角挑起一抹凉薄之笑,运力于胸咳嗽一声,手中竹剑迅如闪电朝后刺去。只一瞬间,暗笑、面白、出招三式一气呵成,似是早有见地。
  破空之声尖锐决绝,剑影绰绰,万千漫天花招中凝神一点碧绿,她的手腕使出寒梅泣血的剑招,果断凶猛地刺向了来人。
  秋叶依剑未曾提防,白影一晃,于门阁处躲闪,未曾想到冷双成这式偷袭来得汹涌,竟是被穿过耳角削了一缕发丝,飞扬落地。
  秋叶依剑冷冷盯视她转为苍白的脸,一动未动。冷双成捂住胸口,躬身一礼:“不知来人是公子,多有得罪。”
  夕阳余晖落于秋叶身后,透过他冷漠的脸部轮廓,斑斓红影如同小桃枝上的早起春风,绽放了一朵艳丽的垂丝海棠。人比花俊美无暇,面容却似冰晶琉璃。他垂手目视冷双成低敛的长眉片刻,一直沉寂容颜无语。
  冷双成淡淡咳嗽,缓缓走至桌旁坐定,面沉如水说道:“已经赔礼道歉了,公子还有何贵干?”
  秋叶依剑反手冷漠合上门阁,白衣翩然一掠,人已朝坐处扑去:“冷双成,也只你胆敢如此放肆!”冷双成急速躲避,想了想突又缓慢身形,被他扑到了怀里,面色仍是雪白如玉,带着那股无关痛痒的神情。
  秋叶依剑紧紧环抱她双臂,低下头就朝令人恨得牙痒的面容上吻去。冷双成微侧脸颊,一边让他纠缠耳廓、脖颈,一边淡然地咳嗽。
  热烈如荼的情欲与凉薄的咳喘之声极为不映衬,终于令秋叶依剑缓了缓心神。他恋恋不舍地收回俊秀双唇,雪莲般的手指停顿于微敞的领口反复摩挲,含糊说道:“知道我舍不得让你受一丝委屈,这么挟持我……还别咳了,我应了你就是。”
  说罢,他紧搂冷双成腰身,手掌胡乱游走,又将唇扎于她脖颈深处,冷声发作起来:“装死一天,也折磨我一天,下次再是如此,我一定撕了林青鸾。”
  冷双成眼疾手快,猛地钳住那只愈加不安分的手掌:“如果能让我去看望林公子,对公子也有好处。”
  秋叶依剑一箍冷双成后背,双眸异常明亮地直视她秋水瞳仁,简直要看到波澜深处的倒影。隔着如此近,他缓缓落下那对弧线分明的薄唇,俊魅容颜如帘畔落日,万壑千山有了柔和光辉:“我能算计天下人,惟独不会再利用你。”
  冷双成躲过他深邃温柔的幽黑眼眸,极力挣扎喘息。秋叶依剑昏天黑地地纠缠亲吻,不放过每一次侵染她气息的机会。冷双成见他胡搅蛮缠许久未止,只得发狠踹向他雪白衣襟下摆,大叫:“秋叶依剑!你的手放在哪里?”
  秋叶依剑虽是应了冷双成的逼迫,暗中却使了手段,当晚才半推半就地遣走守卫,令冷双成隔墙与林青鸾相见。
  林青鸾的牢房在行辕后院一个单独的黑间里,开了一小扇气窗,隐约洒落些月色星光。他记得冷双成对她说过的话,猫头鹰这种鸟尽管凶狠丑陋,双翅犹能展翔高飞,而不是像他,被秋叶依剑洞穿了肩胛,关押在黑暗中生不如死。
  林青鸾认得这根贯穿肩井穴的链子,据说是崆峒派祖传秘宝‘一绝索’,强行逃离时,索刺会倒扣经脉,远离一步,疼痛入骨一分。
  他无力可逃。行刑中,秋叶依剑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幽深似海的眸子紧盯了他,仿似要撕了他苍白胜雪的脸,两眼竟是一眨不眨。
  林青鸾想起就心寒,但他懂得是何原因。
  秋叶依剑爱冷双成一分,就会多恨他一层,而且世人无法比拟这个男人的疯狂。他自问自己做不到这一点,所以当秋叶依剑捏着他下颌,冷冷说着“我看你能支撑多久”时,他仍是明智地不开口。
  窗外樟树墨绿叶子渗入柔纱般的月光,照在他毫无血色的面上,他看着那些叶子,却回想起秋天落叶飘零林间,宛如带有一种感情,甘愿坠入深渊,混杂着满心的颤抖绝望,永世不得飞扬。
  林青鸾盯着这片模糊的光影,血脉突然有些炙热地滚动,他长叹一口气,唤道:“冷姑娘。”
  冷双成一直不敢猜测林青鸾留下来的缘由,因为从她离开赌坊到秋叶依剑去围捕,这中间有一段时间空差,可是他并未逃走。
  此刻,冷双成敛袖缓慢走近那堵墙,面容本是沉静,听得林青鸾一唤后,一反平常微微颤抖起来。“林青鸾,林青鸾……”她哑然开了口,轻声问道:“公子是不是折磨了你?”
  房内的林青鸾静默一会,复又平声说道:“没有。但是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冷双成贴近白壁,将右掌平伏于墙面,缓缓道:“你是不是和猫头鹰哥哥一样,血液里天生能感应到?”(前世纠葛,好奇者后文番外有解释)
  “我不知道猫头鹰是谁,但每次我遇见你,骨子里的血就像沸水翻腾一样,烧得我全身难受。”林青鸾苦涩地说道,又接了一句,“不见你更难受。”
  风吹得叶子哗啦啦地响,斑驳了一地的暗影。冷双成极想吹起一首曲子,安抚墙那边瘦弱的林青鸾一心的忧伤。可她抬头仰望了下淡色天空,看了看风掠过的痕迹,最终低首面朝里壁,坚定地说了一句:“林青鸾,我只是来看看你。我喜爱公子,定不会做出对不起他的事情。我也不能救你,否则只会让你落入更加不齿的境地。”
  过了静寂好久,林青鸾才传出痛苦的语声:“冷姑娘,你明明没有说一个重字,却远比世间任何的指责令在下羞愧。”
  冷双成将头抵在壁上,闭眼说道:“传闻青鸾公子曾为路边陌生妇孺,不远奔波千里,仅仅为了送一封母亲的平安书信,我第一次听闻时,心下就记住了你的名字……”
  夜凉如水,影壁内外一片沉寂。月上柳梢,清淡如霜。冷双成沉默伫立极久,黯然神伤地转身离去。林青鸾听得她的足音,忍痛拉伸锁链,将他的手掌抚上映着月光的墙壁,颤抖摸索片刻后,贴近一方冰凉如雪的地方,再也不曾移开。
  
  荧荧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冷双成远视蟾宫月色,想起了父亲对她说的这首诗词。她只觉心中混乱一片,满腹的心酸无法言语。如果要恨,她又能恨谁?如果要追根溯源,今天这一切又是怎样发生的?
  她抬头看了下前方桔黄光晕,那是一盏孤灯,月下还有一人开了轩窗,静寂坐于高烛影照中,万般那么漆黑无声,惟独他还在守着一星光明。
  冷双成一步一步缓缓走近,隔窗看向里面,木讷说道:“公子,你折磨他,只会让我更痛苦。”秋叶依剑长发散尽,衣衫半解,冷漠坐于窗棂下锦榻前。他看了一眼冷双成苍白面色,冷淡回道:“外面凉,进来说话。”冷双成依言走入,秋叶依剑褪下衣衫,给她披上,又将她紧紧搂入胸前。
  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盛一院香。月色隔了花木照过来,明亮如水地剪了两人倒影。秋叶依剑沉默良久,突然说道:“见你如此,我其实比你更痛苦。宇文小白、南景麒、孤独凯旋、林青鸾,我甚至都不敢开口提及他们的名字,只要想到任何一人和你有联系,我就妒忌得发狂……”
  冷双成猛一震惊,似是清醒过来,拽着他衣襟急切喝问:“你把他们怎么了?”察觉到他眸色变凉后,她叹息松手,挫败地将头抵于他胸膛之上,无声苦笑:“秋叶,你当真听不懂我说话么?我待他们礼敬三分,自是把他们当做了亲朋故友,对你苛责退让,自是把你当作……”最后几个字她无法说出口,她拐起手肘挣脱了他的手掌,平静仰倒在锦榻上,合上了眼睛。
  “睡吧,我很累了。”
  凉风入夜,吹拂过树梢,吹淡了云彩。簌簌抖动的树叶发出萧萧飒飒的响声,像是一只无形有力的手,窒息了秋叶依剑的心脏。
  他闻风而视,看了下窗轩外的月色树影,淡然一笑:“树欲静而风不息。”冷双成转眼看到他可恨无耻的笑容,不发一语地扭头向了暗壁。
  秋叶依剑墨玉双瞳紧紧擒住她的侧脸,俯身吻上了她凉淡如月的眉眼,含混说道:“你就求老天爷多帮你的忙,不要让他们来招惹我就行。”冷双成抬起手看也不看击了一掌,逼开那张嚼着得意笑容的脸,用袖子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秋叶依剑又发力与她厮缠一番,见她眸带恼色脸颊微红,这才低笑两声心满意足地走向里间。


11. 虚实

  透窗望去,苍穹湛蓝绵云起伏,新生的红日不遗余力地尽吐万千光辉。
  一日之计在于晨,阳光轻拂在林青鸾淡色琥珀的眼,注入了一些透明质感的生机。月下冷双成隔墙叹息, 一声声像针般扎在他的心上,她明明什么都没说,那些声音却如同绕梁余乐挥之不去。
  他想起了往日清俊风流惬意而为的生活,归云湖畔青衫秀雅倾倒了不少情思萌动的少女,那时的他端静文秀,仿似所有的恩赐眷恋,上苍都给了他这样的少年。
  可是一去东瀛入了密门,他的身子如同白沙在涅,不由自主地便沾了些污秽。
  林青鸾一直记得林间秋叶依剑追捕时的讥嘲暗示,眼下看着晨间第一缕阳光,他决定开口去换取心安,那份能平等站在冷双成面前的宁静与尊严。
  
  风入纱窗,带来蔷薇芙蕖清淡香甜,前厅里淡气袅袅,秋叶依剑正在冷漠如常地享用早膳。冷双成隔着晶莹明澈的水晶帘有些远,伫立于窗轩旁,默默地注视室外。
  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别院深深草木浓,如盖树冠遮掩了墙头鸢花,遮掩了她探望苍穹的视线。秋叶依剑知道她心里的渴盼,但他不动声色地吃得极慢极挑拣,银勺杯盏只碰过软绵滑口的芙蓉汤圆。
  银光一直耐心而恭谦地立于一旁,说完林青鸾的请求,又口述了昨日赶赴青州的各路人马名单。除了扬州的楚轩公子,武林中朝廷上各方势力都纷纷响应,如同百川汇海陆续涌入这次聚会。
  “松软甜腻,食之无味。”秋叶依剑仿似未闻银光朝报,盯了冷双成背影一眼,突然冷淡地嫌恶一声。
  冷双成闻所未闻不曾回头,银光忌讳公子食寝不言的教诲,一时踌躇着不知如何接话。
  “我不去也知道林青鸾要说什么。”秋叶依剑放下杯匙,慢条斯理地开了口:“他既是右护法,想必还有个左护法潜伏在中原;既然他的主人已抛弃了他,可见林青鸾知晓密宗消息有限,根本是个无足轻重的棋子。”
  冷双成突也捏了窗棂边角,冷冷道:“公子心思缜密聪慧过人,能推断如此之多,偏偏手上狠毒饶不得半分。”
  秋叶依剑毫不在意地拿起茶盏,优雅地抿了一口。芽叶细嫩微紫,背卷似笋,茶汤青翠芳馨,饮后只觉满颊留香。他蓄了口中回味片刻,才淡淡接道:“早茶清冽润口可去肝火,冷双成,你要不要尝尝?”
  冷双成沉默以对,背临桌案。银光在公子示意中,转身离去。秋叶依剑缓慢起身,朝轩窗潜近。等他差不多无声无息地走至冷双成身后时,她忽然警惕地走开,又站到了门阁前。
  秋叶依剑阴邪一笑,道:“冷双成,你为何如此怕我?”冷双成面向他,嗤笑一声:“我只道是……常人都会怕公子。”秋叶依剑伸出云锦条纹的白袖,手指微动:“来,亲我一下,我就放了林青鸾。”
  他的容颜仍旧苍白冷漠如雪,瞳仁里的清辉却是闪闪发亮,带了叶尖露珠的剔透希翼。冷双成冷淡哂笑,那股笑纹如同失去了光泽的残月,朦胧地抛至天边嘴角:“公子脸皮之厚,如举世第一高山,令万人景仰……”
  秋叶依剑双手虚张,不待她语声落地,已切身向她抓去。冷双成凝神躲避,只见白衣飘飘,满室都是鬼魅难言的身影,她穿花绕树旋走,不出十式就被抓住了腰身。
  秋叶依剑一招得手,当下不客气地朝她脸庞脖颈扎去,清淡说道:“你当我这大擒拿手是白练的么?”
  青青翠竹、鸟抓痕迹、“以后需换成大擒拿手”,联想到此三类事物,冷双成恍然大悟,心里更加气愤,挣扎道:“当真是厚颜无耻,老早就有这番祸心。”秋叶依剑微微一笑,并未否认,只是语声感叹万千:“那些叶府的竹子难及你这般柔软。”说罢嘴唇抵死缠上,后背两侧受了几记手刃也不松手,一边发昏一边含混说道:“紫针茶是不是很香?”
  银光回来得及时。
  冷双成听闻风声,极早拐起手肘撞向秋叶胸口,被他牢牢钳住手腕,出于羞赧她不敢拼命挣扎。秋叶依剑将她手腕藏于袖中,背手冷淡问道:“什么事?”
  银光看向两人。冷双成的面容如露岚晨风,催红了白皙如玉的脸颊,侵染淡红朝霞微光,她的双瞳幽冷得骇人,半身隐于公子后倔强地挣脱,却被公子拽紧了手腕,侧首冷喝一声:“端庄点!”
  恶人先告状。
  银光张了张嘴,极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林青鸾所说与公子一言不差,并且承认先前是他指使胡商到处散播消息,密宗武器流入中原数目仅是一百之多。”
 
  林青鸾的最后一条消息对于秋叶的布局,虽无甚大影响,却更能坚定他先前的推断。他当即唤来赵应承等人,斩钉截铁地告诉他们:魏无衣、林青鸾等人造成的江湖动乱,商船武器泄密,这些事实的确是密宗放出的烟雾弹,如此虚虚假假想引人入毂,显然有个更大的意图在后面。
  “亏我也以为众多武器会分为几路途经宋境……”秋叶依剑冷漠道,“差点引我上当……这人倒有脑子。”赵应承心下佩服秋叶依剑洞悉分明的冷静,他惊讶回道:“亦真亦假如隔雾看花,这手段我瞧着有些熟悉……”
  冷双成极早就有这个想法,只是她从未表现,而是沉住气看这一局棋。
  秋叶依剑仍是冷淡哂笑一声:“世子莫非忘了我收服燕云十六州的那些手段么?”
  仿似一道霹雳从天而降,将众人心神撕了个雪亮。原来密宗少主效仿秋叶依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几月前采取了三猿峡、古井台的那些引诱手段,悄无声息地发出了挑战。
  窗外绿意盎然,暖风阵阵;室内的众人静默,面面相觑。秋叶依剑扫视众人面目一眼,俊容波澜不惊,口中冷漠说道:“这人倒是对我知之甚深,如同第二个秋叶依剑玩弄手腕……很有意思。”
  室内掠过冰凉刮骨的语风,空气变得清冷起来,万籁失去了声音。
  静寂之间,秋叶依剑又森然断定:“密宗主人极早放弃林青鸾,想必他已拟好了计策,接下来势必会有所动作。东瀛既只运送百数武器,一定是缺乏铁矿所致。”顿了顿,简单吩咐众人领命散去。
  赵应承临走之时,看了眼面色平静的冷双成,朝着秋叶依剑微笑道:“灵慧公主一早莅临行辕,我已请来程香作陪,估计此刻还在整装休憩。据闻公主带来了圣上的谕令,我看公子还是接见一下为好。”
  冷双成听后连忙走上前,温和一笑:“公子还是去去为好。我一直想出去转转,公主这一来,凑巧让我推了侍奉公子的差事……”
  秋叶依剑见她喜笑颜开的模样,眼神如雾霭冰淞冷漠聚起,沉着脸伫立不语。冷双成为能摆脱秋叶依剑而欣喜,也不扭捏,喜出望外地在他面颊上吻了下,当即大大方方扬长而去,一路上笑得合不拢嘴。
  秋叶依剑脸色如同日暮东风,折服了满院红花绿草,留下一地落英缤纷。
  冷双成在身边时较为无奈憋闷,离开后如此轻快自然,这些他都看在眼里。就像昨日万里晴空飘飞的那只纸鸢,他不敢拽得太紧,只会牢牢牵住手中的连线。
  他静止片刻,突然冷漠唤道:“夜,派人跟着她。”随后又抿着唇冷淡吩咐:“取了林青鸾的锁链。”
  灵慧一袭淡青文幅褶裙,轻仰螓首目视墙上一副风雅字画。风髻雾鬓 ,华胜缀发,精心装扮后,整个人显得端容清丽、冰肌莹彻。
  她并不急,她耐心地等待了极久,眼角掠到雕花窗格后缓缓行过的俊魅身影,她内心暗喜,丹唇轻列素齿,不由自主盈盈一笑。
  秋叶依剑无声走入,径直落身主座,如临月下影面容上冷漠一片。灵慧深知他的秉性,并未在意,挑出重点直接说出:“灵慧今日带来父王的谕令,还有个消息顺便转告,世子先前所奏请婚书,父王只应允了一桩……”
  秋叶依剑似是早有预见,他冷冷吐出两字:“无妨。”
  灵慧心下黯然,她眸含秋水尽力委婉笑道:“世子日后有何打算?”秋叶依剑眸光转向窗外,冷冷道:“婚请如果不奏效,攻防之战将是我最后期限,此战过后,无论圣上是否承认,我一定会娶冷双成。”
  语声里的不容置疑与笃定,令灵慧花容凋零,叹息不语。秋叶依剑长身而起,走至窗前突然唤道:“夜。”
  一名暗夜影卫自树后走出。秋叶依剑又冷漠说道:“既是空手回来,肯定把我的人跟丢了。”暗卫鞠躬一下,道:“公子所言不差。夫人进了‘一仙居’先是临水远眺,见船畔孩童竞采莲蓬,下楼后买了一个就不见踪影。”
  秋叶依剑双手后负,指节握起泛白直响。片刻之后,他松开手掌,沉声道:“水遁,亏她想得出来……也罢,我就放她逍遥一次,你们都撤回来。”

  冷双成钻出水底,在青草上晒了晒身子,折返回了一趟行辕,不过却是从街角跳入,贴着林青鸾牢房背墙隐匿。
  林青鸾在行辕里很安全,相反地可以防止密宗翻脸灭口,这点她并不糊涂。所以在她听到林青鸾解除枷锁后,内心狂喜,隔窗抛出治疗的药物,也不管他知否知晓,果断地越墙离去。
  阳光如此明媚,风光如此优美,若不是近日繁杂之事还滞压心头,冷双成差不多要随风飞起,凌空翻几个跟头。沿河走了一阵,她目视白荷绿水不断,潺潺声温柔入耳,突地自嘲一笑:“浮生一梦半日悠闲,既然放不开允了诺,只得认命回头,可是我为何又心不甘呢?”
  她的这份疑惑在见到山坡上伫立的南景麒时,马上抛至九霄云外——她正是依循小白昨日放纸鸢的方向,摆脱了暗夜孤身前来探访。
  南景麒迎风而立,一身黑袍于风中猎猎飞舞,仍是俊朗如月剑眉星目的少年。铺红叠翠中,冷双成一路缓缓行来,神色平静微笑自若,双瞳扫视四周,在草丛树后搜寻宇文小白的身影。
  南景麒看了眼她身上衣衫,暗自叹息。
  冷双成由先前的避而不见到现在的从容大方,如此转变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可他一如头顶朗朗红日,断然不会放不开心胸。
  “南景,小白呢?”冷双成找了好久,背于身后的手指间还执着买来的莲蓬。
  “老金拉他下棋去了,晚上还要请他喝酒,说是不醉不归。”南景麒看着她微微一笑。
  “老金来了青州?”冷双成心下有些吃惊,道,“怎会如此悠闲一路跟着你们?”
  先前老金仿似为出风头,收买小白盗金轮,此事被秋叶依剑压制,他的目的是为了不多起江湖动乱,毕竟武器威猛,一旦传出风声,势必引起各路人马追讨甚至仿造,岂不是火上加油?这些事也是冷双成日前才知晓,眼下她不想过多牵涉南景麒,仍是不开口明说。
  南景麒笑道:“据说也是收到了英雄帖,哪似我们闲云野鹤到处游玩。”冷双成心底叹息,面色沉静说道:“你这悠闲可是别人羡慕不来的自由……”转念想到宇文小白,她又不放心地追问道:“小白去喝酒?不会有什么事吧?”
  “不碍事,他们经常喝,通常谁对弈输了,就得罚酒,吃亏的总是老金。”
  “晚上我顺道去看看,他们去了哪里?”
  “一仙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