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mewhere only we know
I walked across an empty land
我穿越了荒芜之地
I knew the pathway like the back of my hand
我清楚这些小径如同熟悉自己的手背
l flet the earth beneath my feet
我感觉着地球,就在我脚下
Sat by the river and it made me complete
坐在河边,经过的河水让我完整
Oh Simple thing
很简单的事
where have you gone
妳到哪去了?
I\‘m getting old
我越来越年老了
and I need something to rely on
需要某些事让我可以依赖
So tell me when you\‘re gonna let me in
所以告诉我要到何时,妳才愿意让我加入?
I\‘m getting tired
我已经越来越疲倦
and I need somewhere to begin
需要在某处重新开始
I came across a fallen tree
我跨过倾倒的树
I felt the branches of it looking at me
感觉那些浓密的树丛都在注视我
Is this the place we used to love?
是这地方吗?我们曾经喜爱的地方?
Is this the place
是这里吗?
that I\‘ve been dreaming of
这就是我一直梦到的地方吗?
And if you have a minute
而如果妳还有一些些时间
why don\‘t we go
为什么我们不能一起前往呢?
Talk about it somewhere only we know?
聊聊关于我们都知道的某个地方
This could be the end of everything
所有事也许都将结束了
So why don\‘t we go
所以为何我们不前往呢?
Somewhere only we know?
某处只有我们知道的地方
This could be the end of everything
这些事终归都会结束
So why don\‘t we go
所以为什么我们不前往?
Somewhere only we know?
某处只有我们知道的地方
专辑/KEANE
Keane (Somewhere only we know)
基音合唱团 (某处只有我们知道的地方)
词曲/Chaplin,Hughes,Rice-Oxley
单飞雪不负责翻译
第一章
今年夏天,江小君十九岁,她已经历过十八个躁热无趣的夏季,但十九岁的这一年不同。
踏入十九岁的这天和昨日是分水岭,这天以后,她的心起了大变化,生活不再平淡。这天她有奇遇,并且,被这奇遇推向与过往截然不同,是热烈缤纷,是光辉眩目的绮丽时光。
此刻的台北犹如在大火炉里,金色阳光热辣辣,景物被暑气蒸得氤氲朦胧。
江小君在钢琴老师家练琴,这是个有着大庭院的一楼住宅。
琴室左侧,落地窗外庭院,蝉攀着老树,激情鸣叫,热烈求偶,渴望交配。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倚在树前吸烟,眼睛打量着落地窗内,被琴身阻挡,只隐约看见着白洋装的少女。
烦,这琴声令他烦躁。奇怪,贝多芬的曲子很热情,她却弹得生硬空洞,听着没感到激情,反觉得沉闷,酷暑也变阴沉。
琴声戛然而止,在老师家工作的欧巴桑,走进琴房,告诉江小君,老师晚点才到。小君推开落地窗,到屋外透气。外头闷热,她一时有些眼花,横在面前是成片金色阳光,伸手挡光,看见树前一个陌生男子,正在吸烟。在他身侧,搁着黄色冲浪板。
陌生的高大暗影,背光而立,烟圈从嘴呵出,白烟雾团团飘升,在江小君眼中,形成一幅神秘的景象。
金色阳光筛落在男子左侧,她看不清楚他的五官,但觉得他的脸型棱角分明,透着刚毅的气息,身材颀长结实,古铜色皮肤,感觉很野性。他气定神闲,沉默地吸烟,不出声,就已成为她眼前最有力量的风景。像被定住似的,小君近乎着迷地打量他。
感觉到她的视线,男子转头,盯着她。小君心跳怦怦,慌慌移开视线,脸颊热烫。
「来学琴的?」黎祖驯弹掉烟灰,懒洋洋地打量眼前这过分苍白的少女。
「你好,我是黎老师的学生,江小君。」她礼貌地自我介绍。
「江小君?真秀气的名字。我是老师的弟弟,黎祖驯。」简单表明身分,他转过头,自顾自地抽烟。
话题戛然而止,她突兀地呆立着,很尴尬,只好随便找话说:「你知道老师几点回来吗?」
黎祖驯回头,问:「妳几点上课?」
「一点。」
看看手表,他说:「都已经两点,妳可以回去了。」
「老师不来了是不是?」
「是啊……」他声音温柔,可是眼色嘲讽。「不用上课,高兴吗?」听她的琴声,也不像是热爱钢琴的。
「老师有跟你说要取消我的课吗?」
他笑了,好整以暇地说:「没有。既然是一点上课,她迟到这么久,妳回去有什么关系。」
「我还是再等她一下好了。」老师没说,怎么好意思走。
「随便妳。」他耸耸肩,弹熄香烟,扔了烟蒂。
几乎是反射性动作,小君立刻蹲下捡起烟蒂,转身,拿去垃圾桶扔。
他看了笑出来。「不会吧,这么乖?」
「乱丢垃圾不大好。」她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觑着她。「烟是烟草做的,又不是垃圾。扔在泥土还可以当肥料,扔在垃圾桶反而不环保。」他唬烂,又拿出一根烟点上。
是这样吗?不用扔垃圾桶?小君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那还是扔地上好了。」又跑去垃圾桶要捡回烟蒂。
见鬼了!黎祖驯叼着香烟,冷眼旁观,觉得她可笑。
她从垃圾桶搜出所有烟蒂,走过来,蹲下,烟蒂通通放泥土上,还一根根用心排整齐。很细心地又拾起一根树枝,刮起泥土,埋了烟蒂。嗯、埋起来,才美观。
「黛玉葬花,妳葬烟蒂啊?」他哈哈大笑,笑得教小君觉得很糗。
一阵汽车呼啸,宝蓝色轿车煞在门外,一名头好壮壮的青年,从车窗探头出来喊。
「黎祖驯,走啦!忠孝东路塞死我了,你来开,快!」
黎祖驯拽起浪板就走,忽想到什么,回头,笑望她。「喂,好学生,要不要去冲浪?」
「啊?」小君呆住。
「去不去?」又问一次。
她不敢。「可是……可是我要上钢琴课,而且……」而且跟你不熟。
「算了,这种天气,妳还是待在冷气房弹钢琴。看妳瘦巴巴的,跟去冲浪搞不好会中暑。」
好友催促。「喂、走了啦~~」
黎祖驯将浪板安到车顶,坐入车内,踩下油门,突然她奔过来。
小君站在车窗旁。「我想去。」她好奇,关于冲浪、关于他这个人,是头一回有冒险的冲动。
「妳要去啊?」黎祖驯的朋友,张天宝问:「浪板呢?会冲浪吗?」
小君摇头。
张天宝瞪祖驯。「×!这时候还想把妹啊?我们是要去练习欸……」准备参加垦丁的冲浪比赛。
黎祖驯对江小君一笑,揶揄道:「小朋友,我随便问问,妳还真的要跟啊?妳还是乖乖等老师回来喔,掰~~」
车子驶远,小君还怔在路旁。他不见了,一阵失落感涌上心头。可恶,被耍了,但为什么不生气?还希望再见面?
老师黎珊珊随后赶到,跟音乐协会的朋友,讨论下半年演奏计划,耽误了上课时间。钢琴课结束,她留小君吃点心。欧巴桑准备下午茶,全套英式茶具,黎珊珊拿出一迭资料给小君。
「这些拿回去给妳妈妈看。」
是欧洲几个著名的音乐学院,小君的母亲江天云也是钢琴名家,很用心栽培女儿。江小君被誉为音乐神童,获奖无数,十七岁就能熟背巴赫「平均律」,江天云要女儿放弃保送师大的资格,打算送她出国留学。在江天云跟黎珊珊的计划下,小君现在每天练六小时钢琴,上课,参加音乐比赛,补习德英两国语言,这都为了入学顺利。
生活充实忙碌,但江小君脸上的那对大眼睛,没有少女该有的活力。
将资料收入袋里,小君说:「老师,我今天碰到妳弟弟。」
黎珊珊脸色一变。「黎祖驯?他……有没有骚扰妳?」
骚扰?小君愣住。「没有啊。」
「是吗?」黎珊珊问:「他有跟妳说话吗?」
「只有聊一下。」
「我就知道,除了搭讪女孩子,他还会什么?」她冷笑。「下次看见,别理他。」
「为什么?」
「告诉我,妳对他有什么看法?」黎珊珊目光一凛,盯着小君。
「……」像被看穿心思,小君下意识回避老师的视线。
黎珊珊又问:「是不是觉得他很帅?很酷?有趣?很迷人?」
「我没这样说……」粉脸胀得通红,为什么凶她?老师好反常。
「怎么?被老师说中了?是不是喜欢他啊?」
「我们只聊了一下。」
黎珊珊口气轻蔑地说:「他说他是我弟?不要脸。他不是,那个人是我爸跟外面的女人生的,妳不用理他,下次遇到,把他当隐形人,老师是怕妳被坏人骗,所以提醒妳,离他越远越好。」说完,还恨恨补上一句:「他是败类。」
「可是我觉得他不像啊……」
黎珊珊怒道:「不像?高中跟帮派混差点退学,念三流大学,交的女朋友数都数不清,私生活乱得不得了,还搞过学运,差点毕不了业,他不坏?全天下都好人了。」
小君噤声。在一向安分守己的她听来,黎祖驯活得可真精彩。没想到黎珊珊苦口婆心的一番告诫,竟造成反效果。越禁止小君接近黎祖驯,越说他坏,完蛋,小君对他就有更多的想象。
夕阳染黄沙滩,海鸥半空中盘旋,带咸味的海风,徐徐吹在脸上,听着浪拍沙滩的声响,懒洋洋地非常舒服。冲完浪,他们躺在沙滩上,浪板撇在一旁。
黎祖驯嘴上叼烟,双手枕在脑后。「浪点超差的,还不如找女人『尬』。」
「本来就是秋冬才有猛浪。」瞟黎祖驯一眼,张天宝问:「这次比赛有把握吗?我这几天超紧张,都睡不着。」每次都是祖驯拿冠军,他总是拿亚军。
「无所谓啦,就玩玩,紧张个屁。」这也失眠?可笑。
「上次要不是故意让你,我他妈的早就把奖杯搬回家。」
「让我?不知道是谁前一晚跟美眉喝茫了。」
「跟你说,我这次绝对不能丢脸,我爸公司组了十人加油小组,要来看我比赛,没拿第一我他妈的糗大。」
黎祖驯瞟他一眼。「这样吧——」他搂住天宝,咧嘴笑。「如果下水的每个都超厉害,我就想办法尬第一。」
「如果都满『鸟』的呢?」
「如果都跟你一样鸟,我就比你更鸟,让你拿第一,怎样?」
「欸欸欸话不是这样说,我没这意思喔。没关系,你尽管冲,大胆地冲!」讲是这样讲啦,但真的挺想拿第一。
「加油小组?」拍拍张天宝微凸的肚,黎祖驯笑着说:「全都女的呴?」这个张天宝,冲浪为了把妹,不过有色无胆,每遇到真正喜欢的,一旦要告白,张天宝就会讲话结巴。
「是啊,全都女的……」张天宝嘿嘿笑。「只有一个男的,不过他是GAY。」
「好啦,兄弟罩你。可以的话,第一名让给你。」
这才是兄弟情哪,张天宝笑得开心哩!「没拿过第一名,真的很想拿一次。」
张天宝家境富裕,财大气粗,崇拜黎祖驯,他觉得黎祖驯是个厉害的角色,他们念同一所大学,同学叫黎祖驯「打工天王」,大家准备考研究所,他老兄热衷打工,上课睡觉,没课就搞消失,以为他是缺钱,大家熟了以后,才知道,这家伙打工不为钱,他打工纯粹打爽的!
喜欢某间餐厅的咖哩饭,就去那里当服务生。喜欢看电影,就跑去应征电影院工读生,看免费电影。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黎祖驯顾电影院,系上同学也一窝蜂到那间电影院杀时间,黎祖驯放水,大家免费看电影。正所谓好人难做,A同学发现这么好康,带妹妹去,B同学后来都带他的马子去,最后大家成群结队去,东窗事发,黎祖驯被解雇,电影院经理告到学校去,教官意思意思送支警告给黎祖驯,本来要记大过,但、念在教官本人也带老婆去看了好几次免费电影,所以……
餐厅啦电影院啦保龄球馆啦钓虾场啦撞球间啦,黎祖驯当时迷上什么,就在那些场所混。大学四年,同学从他身上得到很多好处,每次同学会忆起大学生涯,总忍不住赞叹——因为祖驯,他们大学生活真美丽。
毕业后,同学有的出国留学,有的念研究所,黎祖驯因为荒废课业延毕两年,毕业后立刻入伍,现在他退伍了,张天宝还在修硕士学位。
「喂,退伍了,有什么打算?」张天宝好奇黎祖驯有啥计划,他聪明世故,肯定有个很伟大的计划。
「当个快乐的打工仔喽!」黎祖驯说。
「还打工」
「随便哪里兼个差,以前的唱片行老板一直叫我去,我在考虑。」
「是喔?他有栽培你的计划吗?以后会让你升店长吗?」张天宝不愧是家里做生意的,想得比较多。
「拜托,只是兼差,一天了不起做五小时,栽培什么?又不是做正职。」
「兼差?钱哪够用?」
「这就是我厉害的地方啦!除了唱片行,我还会到金山『老头』那里教冲浪,老头说好了,钱不多,但东西随我用,又可以白吃白喝,他那里有很多上班族的女生想学冲浪,拜托我假日兼差教她们,以后我们不用借浪板了,跟老头拿就好了。」现在,是黎祖驯的冲浪时期。
「是喔~~」张天宝不爽了。「我也常去光顾老头的店,冲浪的技巧也不错啊,怎么不找我去教?」
「唉呀,你家那么有钱,那点薪水,不敢请你去好不好?」
「就算我肯免费教,老头也不会请我去的,你不用安慰我了。」他有自知之明,黎祖驯比他有人缘。
「小妞~~讲话别这么酸好吗?」黎祖驯哈哈笑。
「不准叫我小妞!」张天宝一拳呼上祖驯的肚子,好痛,可恶!这家伙肌肉练得真硬。
看张天宝吃瘪,黎祖驯哈哈笑,戏谑地瞅着他。「大力一点嘛,小妞。」
「嗟!」张天宝打量着黎祖驯——
啊,这家伙太有魅力了,他老兄躺着,打赤膊穿冲浪裤,右腿跨在左膝上,古铜色胸肌腹肌超结实的,他双手盘脑后,悠哉悠哉晃着脚丫,嘴叼着烟。像无所事事的无赖,但那张好性格的脸,很奇怪,给人的感觉却是无害的。好像不管他请你去哪,你都可以放心跟随,他就是有这种魔力!
瞧他露出白牙笑的咧,那满不在乎、浪荡的笑容,连他这男人看了都心动,更甭提女孩子了。像原始动物不受社会价值观束缚,这家伙身上永远洋溢自在的气息,不管做什么,即使是稍微轻浮的举措,或恶意地开开玩笑,都会因为他讲话和举措太自然,不但不让人反感,反而很容易就对他松懈心防。时刻散发轻松的气息,让周遭气氛愉快和平,这大概就是黎祖驯最大的魅力吧!跟他在一起太舒服。
唉,听完黎祖驯的计划,张天宝难掩失望。「本来还想问你要不要到我爸的公司上班……」都帮他乔好位置了说。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讨厌穿西装打领带,每天按时打卡上下班,矬死了。」
「可是我不会亏待你的,你数学好,人缘好,朋友多,你是天生做生意的料子,难道你不想有一份正经的工作?」
「把妹跟冲浪就是正经的工作,很多男的做得要死,那么成功,最大的动力,还不就为了把妹容易。」
「是喔~~」张天宝不死心,又怂恿:「那要不要搬来跟我住?我家房间很多。」跟这家伙住,一定超有趣。而且祖驯和亲人关系恶劣,搬来住他家舒服多了。
「不用,住别人家超鸟的,住久了,以后跟你说话口气都变了,变窝囊。」黎祖驯拒绝。
「拜托,我不像你家人会给你脸色看。」
「我已经在找房子。」
「想住哪?没钱的话在台北很难找到好房子。」
「随便啦。」他不在乎地。「再不行,可以去住2503。」
「不行!」张天宝跳起来。「拜托,那里不能住!」
「为什么不能住?」
「住哪都好,就2503我反对,你要去住那里,我以后都不去找你,我是绝对绝对不会踏进那里一步的。」
祖驯嗤一声,骂:「没用的家伙。」
张天宝很激动。「你讲给别人听,问他们那地方能不能住,能的话我头给你!」
琴音断断续续,掺杂着严厉的斥责声,从大厦十二楼传出——
「不对,重来!」
「拍子乱了,再来~~」
「没看见这里的拍号吗?为什么还这样弹」
江天云严厉地指正女儿的弹奏技巧。
自从老公外遇离婚,她就把所有希望寄托在女儿身上,对小君特别严格。
前夫是指挥家,在业界小有名气,没想到婚后跟别人搞外遇。最可恶的是,外遇对象不过是个在餐厅端盘子的服务生。娘家家境优渥,江天云悍然拒绝前夫对女儿的任何照顾,让他再不能与女儿的生命有任何干系,以报复他的不忠。
女儿弹得真坏,江天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太急躁了,重来。」
见妈妈生气了,小君更紧张了,越弹越糟。门铃响,有人来了,小君暗暗松了口气。
江天云去开门,门外是隔壁杨太太的独生女,杨美美。她穿着露肩背心,超短迷你裤。
「伯母~~我烤了饼干,请妳们吃~~」
打扮真低俗!江天云心里骂了句。「这怎么好意思?太客气了,我们已经吃过晚餐,吃不下了。」
「没关系嘛,可以明天吃啊……小君咧?」杨美美探头往里边望。
「她在练琴。」江天云很冷淡。
「怎么一天到晚都要练琴?我上礼拜找她,她要练琴,星期二找她,她也要练琴,不可以休息一下吗?到底哪一天才不用练琴啊?」
讲话真是没大没小!「下个月小君要参加钢琴比赛,所以要常常练习。」意思是没空。
杨美美了解地点点头,望着她,没要走的意思。
江天云问:「还有事?」
「我找她一下。」说完就往里边闯。
「欸——」拦不住,只好朝里边喊:「小君,美美找妳。」
「美美?」小君从琴房跑出来,兴冲冲地拉住美美的手。「妈,我可以跟美美去房间吗?」
「已经九点,不要聊太晚。」江天云板起面孔。
两个女孩笑闹着,手拉手去房间谈天说地。
坐在床上,小君跟美美讲起下午的奇遇。
美美听得津津有味。「会冲浪欸,酷喔!长得怎样,帅不帅?」
「不错啊,本来以为他真的要找我去冲浪,结果是开玩笑的。」
「如果是真的,妳敢去?像妳老师说的,他那么坏,跟他出去太恐怖了。」
「是啊……」小君躺下,望着天花板。「可是他不像坏人……」
「妳又知道~~」美美也躺下。「听妳说的,我也想认识他,好像是很特别的人。」
「嗯……」小君回忆下午的奇遇。「没想到我会说我要跟,好丢脸。」
「真勇敢,看不出妳这么大胆喔~~」
「不知道欸,那时候真的好想去,那个浪板好漂亮……」
「是因为他很帅吧?妳就失控了。」美美三八兮兮地演起来。「喔~~好帅……喔~~好迷人的眼睛……嗄?冲浪?好~~酷~~啊~~我可以去吗?我可以跟吗?拜托让我去嘛~~」美美陶醉地在床上滚来滚去,揪着胸口。「喔、不行了~~我心跳得好快,啊、我怎么了啊?」
小君被美美逗得笑出眼泪,打她。「没有这样,没这么夸张啦!」
砰!江天云开门,她们立刻坐起,噤声不语。
「九点了,美美,妳再不回家,妳妈会担心妳。」江天云下逐客令。
「我妈知道我在这,她不会担心我啦!」
真不识相!江天云笑问:「对了,美美,听说妳在礼服公司当助理,怎么不继续升学?考不好可以再考啊。」
小君尴尬了。「妈,美美本来就对造型工作有兴趣。」
「对啊,我念书没有小君厉害,我妈说,做人要有一技之长,所以我去跟造型师学化妆。」
「是吗?」江天云轻蔑地:「妳妈不知道学历很重要吗,我们小君本来可以保送师大,不过被我拒绝了,我要申请国外的音乐学院,让她去留学。」
「妈……」妈妈怎么好像在炫耀?小君好尴尬啊!
美美拍手叫好。「好欸,那以后就去国外就可以跟妳们住,赞。」装傻。
江天云面黑黑,这女孩有没有自尊心?
显然没有,美美拽住小君央求着:「妳会去哪留学?可以去巴黎吗?听说巴黎最浪漫了,妳如果在巴黎,我就可以去那里找妳玩,不然纽约也行,我也好想去纽约看看,还是——」
「晚安,美美,小君要练琴,不能跟妳聊了喔。」江天云直接拉美美出去。
美美被挟持出去,可没一会儿挣脱了又跑回来在小君耳边悄道:「下次再遇见那个人,要跟我说喔!」
「嗯。」小君脸红红,点头答应。
唱片行落地窗,被夕阳染成橘红色,光线中,细尘飘荡,CD架前,江小君蹲在古典音乐区,戴耳罩,试听CD。
走道前,黎祖驯发现她了。他手抱胸,嘴角抿笑,看她小小身子缩在架前,夕光映红她的脸。大概是为了保护弹琴的双手,她戴着白手套,双手捧着黑色耳机罩,闭眼睛,听得入迷,长睫毛,光中微微翘,浓黑纤密……耽溺在乐声里的江小君,浑不知这着迷的纯真样,有多吸引他。
黎祖驯看了良久,换了个站姿,瞧这小小人儿,垂着肩,缩着身,瘦得白衫松垮垮,黄白格子的百褶裙,因为蹲着,裙襬匍匐在地毯上……这模样,可怜兮兮,好像一个不小心就会人间蒸发,很需要被呵护。
他挑了一张CD,走向她。
小君正听得入神,忽有人拿CD伸到面前,吓了她一跳。红黄两色CD,封面上写了很不雅的英文字——Never mind the bollocks, heres the Sex Pistols(别理这些浑蛋,我们是性枪合唱团)。抬头,看见来人,她惊得站起,一时慌乱,脚下一滑,他及时握住她手,拉她站好。
又见面了!小君脸红耳热。
黎祖驯摘掉她的耳机,取走她的CD,将性枪合唱团Sex Pistols专辑塞入她手里。
他笑着说:「听这个才屌。」
「性枪」在手,像犯罪。小君脸更红了。「你怎么在这里?」
「我这上班,负责西洋音乐区。」
「喔。」
他瞧瞧她拿的CD。「古典乐?拜托~~闷死。」
小君望着名称粗野的Sex Pistols,问:「这好听吗?」
「正!」
「喔。那……我买回去听。」
「送妳,我有员工价。」
「没关系,我自己买就好了。」
不管她的拒绝,黎祖驯径自走到柜台结帐。
小君追过去,在他背后啰啰嗦嗦地:「真的不用,我自己买就好了,怎么好意思让你买,多少钱?」
付钱,结帐。黎祖驯将CD抛向小君。「拿去!」
「啊?」她来不及反应,还直觉退一大步,躲开CD——
啪!CD重摔在地,CD壳裂了。
黎祖驯看着CD,小君也瞪着CD,柜台同仁们也一致地看着CD。
「嗯~~」黎祖驯抬起头,瞪小君。
「对不起、对不起……」小君忙蹲下,捡起CD。「我不是故意的,谢谢你送我,谢谢。」
他脸色一沉。「怎么搞的」
「对不起。」
「学钢琴的,还这么笨手笨脚,这样都接不住?」
「不要就算了,摔在地上是什么意思?妳知道这乐团多屌吗?这对我来说是大大不敬,妳侮辱他们……」
「因为你突然扔过来,所以……我不是故意的……」她急得眼眶红了。
「不是故意就算了吗?」上前一步,他凶狠道:「喝咖啡!」
「嗄?」
「我要喝咖啡。」
「欸?」
「陪我去。」
「啊?」小君莫名不解。
一旁同事哈哈大笑,他们取笑黎祖驯:「这样也可以把妹喔?」又取笑小君:「喂?妳看不出来他在开玩笑吗?他没生气啦!」
是吗?小君惊恐,望着他。
他笑了。「真好骗,这也可以被吓到,又不是小学生,这么胆小?」
又是开玩笑的小君喘好大口气,驼背,垂肩,一副虚脱样,还很天才地吐了好长一口气,小小声地说:「我怕死了……」
这蠢傻的样子,逗得大家笑。
「走,喝咖啡。」黎祖驯拉了她就走。
「可是……你不是在上班?」
黎祖驯朝伙伴说:「喂,店长要是问,说我拉肚子~~」
「又拉肚子?上次也说拉肚子。」同事们一阵又吹口哨又是亏的。
拉肚子?有这样跷班的吗?小君糊里糊涂被他拉着跑,他的手好大好有力,她心跳怦怦。
真的要跟他去喝咖啡?
不行,老师告诫过要跟他保持距离,她该拒绝却没开口,她该摔开他手,定脚不走,可不由自主地想追随,一颗心紧张又兴奋。
第二章
小君很少独自在外边餐厅用餐,通常都是母亲带她去。
妈妈最爱的餐厅是有着古董瓷器,精致得像在皇宫的古典玫瑰园。那里铺着厚厚的地毯,人们衣着优雅,绝不大声喧哗。服务生穿白衣长裙,头发规矩地扎在脑后,服侍客人,脸上都有谦卑压抑的表情,低调到过分小心的举措,像来客是尊贵的皇室成员。餐厅里播放着优美的轻音乐,里边不卖咖啡,只有各式价值不菲的茶类饮料,禁止吸烟,隔音设备好,人们就像在个精致璀璨的玻璃罩里边用餐。
黎祖驯带她去的餐厅,和古典玫瑰固有着天坏之别,唱片行附近的双圣餐厅,服务员讲话大声大气,脸上带着热情的笑,领他们入座。
点过餐后,小君大大眼睛怯怯地东张西望,她打量着这家美式餐厅——
天花板垂下的梯形吊灯,缤纷的彩色灯罩。窗上的暗玻璃将刺目的夏日阳光阻挡在外,这里于是有着夜晚的氛围。旋转的风扇按着四盏荷叶形的灯,吐露着黄色光芒,木地板,一走过便嘎吱作响。平价简单的彩色桌巾,触感冰凉光滑,穿在方形大木桌上。人们大声交谈,有人放肆吸烟,那边一群年轻男女高声哗笑,彼此嬉闹地推来推去,像是刚刚分享了什么愉快的糗事。绿色沙发椅柔软地承接了小君的身躯,像温暖的怀抱,托住身子,体贴舒适。
黎祖驯点了高热量的汉堡和炸薯条,还有两块起司蛋糕,一杯咖啡。
「想喝什么?咖啡?」
「嗯。」她都喝茶,但此刻,想跟他喝一样的。
稍后,服务生很快送上餐点。
更稍后,小君吃着蛋糕,表情却很惊吓。因为黎祖驯手拿Sex Pistols CD,正跟她解释专辑名称「Never mind the bollocks, here\‘s the Sex Pistols」——
「Bollocks 是男性睪丸,可以解释成口语的『马的』~~」
「睪丸」这两个字,让小君差点噎到。
黎祖驯说:
「1976年英国发行这张专辑时很轰动,许多卫道人士气坏了,很多人投诉专辑名称不雅,竟然使用脏字『睪丸』,于是告上法庭,被告人也就是当时经纪人,妳知道他怎么样吗?这家伙真屌,他竟然找了语言权威博士来……妳有在听吗?」
小君一脸恍惚,实在是被他粗鲁的话吓呆了。
「有……我有听……」听他说话,心脏要够强啊!
「在法庭上,法官问语言博士『这是睪丸的意思吗』,语书博士说『Bollocks这个字在18世纪时候,意思是指神职人员』。法官又问『所以说专辑名称可以解释为——别理这群神职人员』,语一言博士说『基本上是可行的』,法官说『好!那本庭宣布被告无罪』,哈哈哈哈哈……很屌吧?」
小君满脸通红,不知怎么接话。睪丸都出现了,还有什么是这男人不敢说的?他讲话方式,她无法招架,也很难搭话。她没遇过像他这样的人,对小君来说,他讲的话就像外星语。
「喂,干么这种表情?」喝一口咖啡,黎祖驯把玩打火机。
「啊?」
「一副见到鬼的表情。」
「呃……」
「别告诉我,妳被这个字吓到。」他明知故问。
「才没有~~」小君抓水杯猛灌几口,强装镇定。
她逞强喔,明明一听见Bollocks就面青青,黎祖驯身子往前倾,眼中笑意更深。「这是我最爱的专辑。」
「喔。嗯……」然后呢?接下来她要回什么话,她苦思,想找话题,想着想着,气氛就冷掉了。
偏偏他也不说话了,她坐立难安,不知道跟他聊什么。坐在他面前,她觉得压力很大,于是低头假装对蛋糕很感兴趣,吃不停。
但他还是没话说,而她仍然不知该说什么,于是卯起来喝水,假装很渴。三分钟过去,他还不搭话,她仍不知要说啥,受不了这尴尬的气氛,指尖无意识地一下下刮着纸巾。
黎祖驯知道她紧张,喜欢看这女孩拘谨的模样,于是故意不开口说话让她去紧张,又直盯着她看,当她的视线不小心与他接触,她羞得立刻避开。
他懒洋洋托着脸,笑着打量她——真有趣!瞧她的反应,像个纯真的小孩。
他就这么放肆地欣赏这女孩在自己面前手足无措,然后他有结论——
「妳很紧张吗?跟我喝咖啡很紧张吗?哦,我知道了~~」他揶抡道:「没交过男朋友喔,这是不是妳第一次跟男生喝咖啡?」
被说中,真气馁!她小声反驳:「你又知道了。」
「我猜错啦?妳有男朋友?哦~~」他故意装作恍然大悟,闹她:「我知道了,原来如此。张小君,妳是装出来的,妳其实活泼外向,可是故意在男生面前装清纯,这种女生我见多了,心机很重哦~~」
「江……」
「啊?」
「江小君,不是张小君。」天啊,他连名字都记错。
「喔,江小君啊~~」他问:「我说对了吗?妳很假,在跟我装清纯对不对?」
本来该生气,但,看见他眼中满是笑意。他又在开玩笑了吗?她笑出来了。
「我真的很紧张,因为我不知道要跟你说什么。」讲开来,气氛反而一下轻松了。
「拜托,这有什么紧张的,就随便聊啊,譬如说说妳搽哪个牌子的香水。」他闻到一股味,上回在黎珊珊那里遇见她时,也闻到这股味。
「我没搽香水。」
「才怪,明明闻到一股味道,上次也是。」
「真的,我从不搽香水。」她嗅闻手臂。「是不是汗臭?」
他愣住,骇笑。「不是,不是汗臭,是一种青草味。算了,别研究这个,那不然说说妳最喜欢的一张专辑?」
她很认真想了又想。「『钢琴师与她的情人』电影原声带,里面有一首The Promise,我很喜欢。」
「The Promise……妳会弹?」
「会。」
「有机会的话,弹给我听。」他有电话,拿出手机接听。「雅雯啊……好啊,几点?嗯……又喝酒啊?好好好,掰。」
关掉手机,黎祖驯伸伸懒腰,起身告辞。「不聊了,这我请,掰~~」没等小君反应,抽走帐单,就走远了。
他风驰电掣般现身,离场得突兀又迅速,挥挥手就走,小君的心却不平静。
她望着空下的位置,夕光映着桌面,烟灰缸里,弃下的烟蒂仍奄奄一息地吐着微光。打从碰见他,到被拉出来陪喝咖啡,除桌上躺着的Sex Pistols专辑,一切就像梦境,超脱现实。
她心情复杂,胡思乱想——
黎祖驯送她他最爱的CD,是因为喜欢她吗?
但刚刚又听他跟别的女孩欢喜约会,又代表什么?
小君被某种诡异情绪绑架,又快乐,又彷徨,感觉迷惘……
暗空,浮着明月。
客厅,小君在弹奏钢琴。身后沙发,黎祖驯坐在那里听她演奏The Promise!
他喜欢吗?觉得她弹得怎样呢?
小君投入所有情绪,闭上眼睛,默背出每一个音符,自己感动得要命。啊,这是第一次热血沸腾的演奏,一曲结束,小君缓缓睁开眼,表情很梦幻,轻声问身后的人:「好听吗?」
「啊张惠妹的姊妹妳会不会弹?」
现实残酷,坐在身后听她弹琴的,其实是杨美美。
呜呜~~小君回头望,杨美美很不雅地腿开开摊在沙发上,正在舀冰淇淋吃。今晚妈妈去听演奏会,她找美美来家里玩。
「不个冰淇淋一小杯就要八十块,妳妈竟然买整桶的,妳好命欸~~」美美吃得不亦乐乎。
她弹琴弹到感动得要命,呜呜~~可是这家伙注意力全在冰淇淋上。小君苦笑。「妳喜欢就尽量吃。」
可怜的杨美美,虽然跟她一样住豪宅,但那是她妈妈的男朋友借住的。美美的母亲名声很差,在夜总会当舞女,常不在家。所以妈妈很瞧不起她们,但是小君喜欢杨美美大剌剌的个性,羡慕美美能不在意旁人看法,坚持做自己。不像她,胆小懦弱。
「等一下我还想吃那个哈密瓜口味的,我从没吃过哈密瓜口味。」
小君过去坐,和美美分食水淇淋,聊起黎祖驯的事。说起是在哪间唱片行遇到他,说他送她CD还请她喝咖啡,说的时候脸上表情很甜蜜,眼睛亮晶晶。
美美问:「什么Sex Pistols?我要听~~」
两人进房间,小君放给她听。
美美嫌弃地骂道:「鬼吼鬼叫,在唱什么啊?难听!」
「第一次听不大能接受,多听几次,还不错。」这是爱屋及乌吧?「这个专辑很有趣喔,妳知道这英文是什么意思吗?」小君将黎祖驯是如何介绍Sex Pistols的,全说给美美听。
「他真的这样说?好粗鲁……是不是乱讲的啊?」美美瞠目结舌。
小君脸红了。「可是他讲这个的时候很正经,应该不是开玩笑。」
「唉呦,不好听啦,换张惠妹的听,我要听张惠妹。」
「我没有张惠妹的。」
「那我要听F4~~」
「我没有F4。」
「算了,什么都好,不要听这个,吵死了!」
「再听一会嘛。」小君陶醉地听着鬼吼鬼叫的Sex Pistols专辑。
「他有这么大的魅力吗?这种烂歌妳听得津津有味?」美美狐疑地打量好友。
这时江天云回到家,看见杨美美在,脸色一沉,招呼几句,就明示暗示地请美美回家。
美美一走,江天云骂女儿:「跟妳说过多少次?少跟杨美美混,她妈妈不是什么正经的女人,这个杨美美看起来也很随便,会带坏妳。」
小君不吭声,静静挨骂,虽然不同意妈妈的看法,但不敢反抗。
今晚,杨美美失眠。一直想着小君说的话,黎祖驯讲话粗野,行为放肆,会冲浪,很风趣……她想着想着,对他好奇,不知道长什么样子哩!她批评Sex Pistols,可其实Sex Pistols不难听,她羡慕小君有奇遇,从没人送过CD给她,想着想着嫉妒哩!
翌日,杨美美一下班就去唱片行,假装挑CD,一边注意谁是黎祖驯。透过员工的对话,她找到黎祖驯。见到本尊,比听小君说他更刺激。
像被闪电击中,美美有一秒忘了呼吸。再一秒却开始呼吸急促,因为紧张。
黎祖驯好高大,正忙着将新到店的CD依序归到架上,袖子卷在肘上,露出精壮手臂,洗到褪色的牛仔裤,衬着结实修长的腿部线条,浑身散发着粗犷的男人味。
怪不得小君讲起他时眼睛充满光芒,表情超梦幻。光这样看着他,美美已经心跳怦怦、浑身发热。本来只是因为好奇才来偷看黎祖驯,现在看见了,竟舍不得走。
啊,这也是她梦寐以求的男人哪!她一见钟情,立刻冲到西洋音乐区找到Sex Pistols专辑,再故意绕到他身旁,假装不小心被他撞到。
「啊~~」松手,Sex Pistols掉地上。
「Sex Pistols。」黎祖驯捡起CD。
「啊,我最喜欢Sex Pistols,你也知道这个团吗?」美美装惊讶。
「Sex Pistols是我最喜欢的专辑。」
「真的?好巧喔,我也最喜欢这张专辑,想要买一张送朋友。对了,你知道他们的团名本来还引起骚动闹到法庭上去呢!」
「看样子妳很了啊,很少有女生会知道这个团。」他一脸激赏。
「是吗?我爱死他们的音乐了。」投其所好。唉唉唉,这时候可不管什么道义啦,她现在眼中只有这个帅爆的男人。
他笑着说:「我以为女孩子只喜欢听那些要死不活的芭乐歌。」
美美踮脚,淘气地指了指他的鼻子。「先生,你太小看我们女生了喔~~」
黎祖驯笑了笑,转身,去忙了。
就这样?美美呆在原地,怅然若失。欸,怎么没像对小君那样也送她CD?或邀她喝咖啡?美美好落寞,拿CD去结帐,很哀怨地离开。
「小姐。」黎祖驯追过来。
宾果~~美美优雅地回眸一笑。要约她喝咖啡了吗?还是想要电话啊?
「妳CD忘了拿。」黎祖驯指着柜台。
泣~~这男人对她没兴趣。不公平!她忿忿地拿了CD走。
马的,她哪里比小君差了?为什么对她好冷淡?
深夜,黎祖驯方踏入家门,就听见屋内黎珊珊的房间传出争执声。
大妈嚷嚷着:「敢找他去你的餐厅工作试试看,我受够了,让他跟我们住已经够好了,还想我怎样?」
父亲哀求着:「我们没儿子,将来总要有人继承我的店吧!祖驯的妈都死了那么多年,妳可不可以试着接纳他,把他当自家人?他小时候多可怜,还住过育幼院,我很想弥补他,妳体谅我好不好?」
黎祖驯扔下背包,走向黎珊珊房间。老调重弹,爸还真是不死心哪,老是想弥补,明明他在育幼院住得很快乐,老爸却老是把他想成小可怜。
黎珊珊咆哮:「他什么东西?凭什么继承我们家的店,我不准!」
「要不是妳嫌餐厅脏,讨厌油烟味,我也可以让妳继承啊!我老了,现在唯一的儿子退伍了,找他帮我也不行吗?」
大妈吼:「黎志洪,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想的都是那个死掉的狐狸精,她~~」
砰!
门被踹开,黎祖驯笑望着他们。
黎珊珊跟母亲闭嘴了,她们面红耳赤地瞪着黎祖驯,眼中充满仇恨。
都听见了吗?黎志洪很尴尬,面有愧色,他招呼儿子:「吃饭没?爸晚上煮了面,要不要吃?」
黎祖驯倚着门,微笑。「聊什么?这么开心?」嘲讽的口吻,令她们脸色更难看。他跟爸爸说:「我对餐厅也没兴趣。」又跟她们说:「我在天母买了一间独栋的房子,最近就会搬走。」
母女俩脸色骤变,顿时炮口对着黎父轰:「他怎么有钱买天母的房子?」
「你给他钱对不对?」
「我就知道,你给我说清楚!」
「我没有、我没有……」黎志洪好委屈,问儿子:「你哪来的钱买房子?」
「我随便说说,谁知道她们反应这么大。」黎祖驯笑笑地。
阿咧~~三人面黑黑,独黎祖驯笑哈哈,他搂住老父,说:「爸,谢谢你送的宾士车,很好开~~」
什么?!母女俩又要发难,黎志洪赶紧向儿子求救。「乖儿子你别再害我了,我几时送你车子了?」
她们气死活该!黎祖驯说:「爸,我想吃面。」
「好好好,我下面,冰箱还有一些卤味,我们来喝一杯。」黎志洪搂着儿子往厨房去,留下她们在那里生闷气。
江小君很久没碰见黎祖驯了,每次去上钢琴课都希望看见他,但每次都失望。
明知他在哪间唱片行打工,可是不敢去找他,她会不好意思。今天又怀抱希望出门去上钢琴课,刚走出大厦,一辆黑色汽车驶近,朝小君按两声喇叭,小君停步,看见来人,露出为难的表情。
驾驶汽车的是一名中年男子,他开车门,示意小君上车。
小君很小心地环顾四周后,才靠近汽车。「被看到就糟了。」
「有东西要给妳。」
「不要啦,我不能拿。」
「进来一下。」
「……」小君犹豫着。
男人哀求:「拜托~~」
小君坐入车内,男人兴冲冲地拿出礼物,急于取悦小君。那是一盒巧克力。
「上礼拜我去维也纳,这给妳,很好吃喔,莫札特巧克力。」
小君苦着脸。「我不能拿,上次你送我外套,被妈发现了很生气,扔掉了。还有之前你送我的皮包,我根本不敢用,怕让妈知道是你送的……」
「巧克力吃完就没了,没关系吧,就骗她是朋友送的……」又从后座拿出个鞋盒,打开,秀给小君看。「很漂亮吧?爸一看到这个就想到妳,妳穿这个一定很好看。来,套看看……」
拗不过父亲的请求,小君试鞋。
「好看啊,很合脚,爸就知道妳穿起来一定很好看,喜欢吗?」
唉,他那么高兴,小君只好说喜欢。
巧克力拿了,鞋子拿了,爸爸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她将礼物通通硬塞入袋子,这样拿回去,一定会被妈妈发现的……唉,不管了,先去上钢琴课吧!
「怎么搞的?」黎珊珊气小君一直弹错音。「回家都没练吗?这首练了快一个多月,怎么逦会弹错?」
小君面红耳赤,她不是没练习,每个音都记牢了,也练得滚瓜燸熟,会弹错不是因为缺乏练习,而是因为自从在这遇到那个人,她就没办法专心上课。
黎珊珊砰地关上琴盖,声音大起来。「如果不想用心练,回去跟妳妈说清楚,不然老师就算教得再认真也没用。」
「对不起。」
「前几天妳妈打电话给我,说妳的状况很不理想,老师也觉得很无力,也许是我不会教,如果是这样……老师也不好意思再拿妳妈的钱,只好请妳妈另请高明。」
小君难堪,泫然欲泣。
「今天上到这里,妳回去想一想,如果打算继续混,下次就不用来了,老师也不想跟着妳浪费时间,这样的状况再继续下,别希望申请到好学校。」
好丢脸!小君跟老师道歉,戴上护手的棉手套,收拾琴谱,走出琴室,边走边流泪,想着下回一定专心上课,不许再分心想那个人……
「挨骂了?」前头,有人说了这么一句。
是他?小君怔住,抬头,傻了。
黎祖驯懒洋洋地坐沙发上,正大口大口地嗑苹果,朝回廊前的江小君微笑。
瞧见她照样戴着手套,拽着手提袋,眼睛水汪汪。刚刚黎珊珊骂人的声音很响,他都听见了。
他微笑地说:「干么?眼睛这么红?这样就哭?她常骂人,没什么大不了。」话听起来像是在安慰她,但却戏谑地眨了眨眼。「不过,拜托妳弹琴的时候可不可以放点感情?每次听妳弹琴,就让我想到一句成语。」
「什么?」
「痛不欲生……」
「啊?」
「的相反。」
「的相反?」她糊涂了。
「像行尸走肉。」他笑笑地说:「如果是痛不欲生也还有强烈情感,但行尸走肉就惨了,空虚、呆板,我只要听见这么了无生趣的琴声,大概就猜出是妳在上课。」
小君哭笑不得。刚刚才被老师骂,现在又被心仪的男人批评,唉,好闷。
「可是……我今天不专心……平时不会弹得这么坏。」她企图挽回颓势,家中的奖杯证明她琴技高超,她不想被看扁,尤其是被这个人。
「弹得好弹得坏我是不知道啦,没感情就是了。」
小君别扭地问:「是喔,你也会弹钢琴吗?」
他笑了。「就因为没学过,批评起来最客观。」
这令人沮丧的话题还要继续多久?小君眼眶更红了。
连日想象着再见到他时会有多快乐,想着他们可以聊一会儿,幸运的话,或者像上次那样,又去喝咖啡,他会多注意她,她可以多亲近他,绝不像现在,话题围绕着她惨兮兮的琴技。
小君垮下脸,不想辩下去。「我走了,掰。」
「喂,我搬家了,想不想去我那里看看?」
超想!小君刚要张口,但一声喝叱,吓得她住口——
「你在干么?!」
黎珊珊走出琴房,乍听到他的话,跑出来警告:「你少跟我学生搭讪,东西拿完了干么还赖着不走?」说着,瞪小君。「妳——」
「老师我回去了,再见。」这胆小鬼,一溜烟跑了。
黎祖驯搔搔头,叹口气,斜觑着黎珊珊。「喂,讲话客气一点。」他微笑地说:「本来我是拿了东西就要走了,可是忽然很舍不得这里……」他做思索状。「我在想,我干么那么蠢,自己花钱到外面住呢?我好歹也是我爸的儿子,这里是他的家,我住下来也没什么不对啊!」
黎珊珊听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而且亲人本来就是要住一起的嘛,再说将来这房子我也有份,我应该好好看着这个地方……」
「无耻!」她将手中的琴谱掷向他。「我受够了!你为什么像鬼一样缠着我们家?干么不干脆像你妈生病死掉算了,啊!」苹果砸过来,打中她的额头。
她扔琴谱,他砸苹果!扯平。
「留点口德,小心将来生儿子没屁眼。」黎祖驯拎起背包,挥挥手。「掰~~」走人。
黎珊珊追过去,用力摔上门。
艳阳下,黎祖驯吹着口哨,离开黎珊珊住处。
「我想参观你家……」后方,一个细小的声音喊住他。
黎祖驯转身,看见门旁水泥墙前,江小君等在那里。
她还没走?他笑笑地踅返,停在她面前,望着她。从树梢筛落的夕光,在那张白皙脸庞上闪烁着……他眼中又出现那种戏谑的神情。
「真的要我去我家?那走啊,但是那里没电梯没冷气~~」
「没关系。」
「敢不敢吃咖哩饭?」他没头没脑问一句。
「嗄?」
「我晚上打算吃咖哩饭。」
「好啊~~」就一起去吃。太好了,妈妈晚上有事,她可以晚一点回家。
祖驯问:「妳会煮吧?」
咦?欸?!他意思是?小君愣住。
黎祖驯摸着下巴思量。「洋葱跟萝卜家里还有……等一下去便利商店买个咖哩块就行了,走吧!」他带路。
小君追上去。「等一下,你要我煮咖哩饭?」
他上前一步,问:「咖哩饭这么简单,妳会吧?」
「呃……」小人儿怯怯地缩墙前。
「上次我请妳喝咖啡,现在换妳做咖哩饭,人跟人之间就是要这样有来有往,对吧?」
「喔……对……」
「所以妳煮饭报答我请妳喝咖啡,没错吧?」
「呃……没错。」
「very good、very good!」他忽然滑稽地讲两句英文,拍拍她肩膀,下巴一撇。「走——」他说完一转身,走在前头带路。
但是,她不会做饭啊!小君面青青地跟上去。
黎祖驯吹着口哨带她回家。唉呀,想也知,这娇贵小公主,出门还要手套保护玉手,哪会做饭?他故意闹她的,瞧她面青青,八成开始紧张了,好可爱!
第三章
窝在流理台下方,蹲在垃圾桶旁,江小君窃笑,边削着红萝卜,左肩夹着手机讲电话,边注意客厅状况,危机就是转机,逆境就是激发潜能的时候——
「快点~~红萝卜快削好了,然后呢?」她问电话那边的杨美美。小聪明啊小聪明,江小君发现自己很有小聪明,竟想到要打电话跟美美求救。
客厅摇滚乐震天响,黎祖驯忙着收拾带来的物品。
问问问,杨美美不耐烦。「唉呦~~就老实跟他说妳没煮过饭嘛,不可能啦,妳没煮过饭钦,怎么可能这样就会?」
「不要啦,我不想被他笑。然后呢?还要切什么吗?」
「洋葱,把洋葱切一切。」
「洋葱是白色的那个对吧?」
「废话!绿色的是青葱,白色的当然是白葱。哈哈哈哈哈……」美美笑。
小君照美美说的每个步骤,进行咖哩大餐。烧开水,切萝卜,剁洋葱——
「啊……完了,我眼睛好痛~~」突然眼睛痛,她揉揉眼睛,却更痛了。
「那是因为——」
美美来不及解释,小君已经吓得扔下手机跑出厨房,讨救兵。不得了不得了啊,这什么怪病?完了,眼睛痛到睁不开哪!
客厅里,黎祖驯正拆开纸箱归纳物品,就看见江小君哇哇地蒙着眼跑出来,惊嚷着——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她吓得满屋子乱跑。
他冲上前,揪她过来。「怎么了?」
「我要看医生~~快~~」她泪流不止,直揉眼睛,手上沾洋葱,越揉泪越多。「好痛……我眼睛痛……」
好呛的洋葱味!「不要揉了。」一把揪住她,像抓小鸡那样将她拎到冰箱前,打开冰箱,将她的头往里边按,命令:「张开眼!」
她缓缓地张开了。冷风吹着,好凉~~好舒服~~
「怎么样?」
「好了耶!」
「切洋葱会流眼泪,妳不知道吗?」
她傻住,抬头,对上一双深邃黑眼睛。「为……为什么?」
他俯瞪着她,想了想,说:「这个很难解释,不过这是常识。」
她脸红,跟着耳朵也红,眼看连脖子也快红了。
他笑了。「是不是没煮过饭啊?妳承认,我不笑妳。」
明明已经在笑!小君逞强说:「我快煮好了。」她冲回厨房。
可恶!她哪知道切洋葱会流泪。大家怎么知道的?这怎么会是常识呢?
她继续跟咖哩饭奋战。弹钢琴被嫌没感情,现在不能连做饭都被笑,好,再接再厉,拿起手机,继续骚扰杨美美。
美美劈头就骂:「切洋葱会流眼泪,这很正常啦,妳刚刚紧张个屁啊!」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现在呢?洋葱剁好了,怎么弄那个咖哩块?」
「咖哩块就是妳把东西都煮好以后扔进去啊,然后……」
哼哼哼,虽然出了点意外,闹了小笑话,花了三小时,有惊无险地还是将咖哩饭煮出来了。看见锅里黄澄澄闪亮亮的咖哩酱,闻着香喷喷的咖哩香,小君要喜极而泣了,感动哪!生平第一顿料理,捧起汤锅,手微微颤抖,太激动了,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做出来了。
黎祖驯走进厨房。「好了吗?快饿死了。」
「好了。」她戴上防热手套,捧起锅,秀给他看。
望着锅里黄稠稠的咖哩,他赞美:「好像不赖。」可造之才喔!又问:「饭呢?」
「饭?」
「没煮饭吗?」
黎祖驯打开饭锅,空空空,他深吸口气,天才~~天才哪!他看向小君,小君好无辜地捧着汤锅也看着他,两人大眼看小眼,一个震惊,一个无辜。
「妳没煮饭?」
「啊~~」完全忘了有这一个步骤,光料理咖哩酱,头就昏了,哪还想到什么洗米煮饭。放下汤锅,她马上修正错误:「我现在马上煮!米……米在哪?」糟了,米要怎么煮?那个饭锅要怎么用?完了,要赶快再偷偷打电话问美美,可是……小君觑着黎祖驯。
「你要不要去外面等?」她要打电话求救。
「干么去外面等?」他横横地问。
「你在这里我会有压力……」小君尴尬地笑。
他双手抱胸前,人高马大的站在她面前,泰山压顶似地俯望矮小的江小君。他声音懒洋洋、很温柔地说:「怎么会有压力呢?」他微微笑,指着流理台上的电锅。「不过是把米洗了放进电锅,这么简单,干么有压力?」
「呃……」小君硬着头皮过去研究饭锅,没看到开关只看到一个按掣,怎么用?死了,一定要问美美。米是整个丢进电锅吗?她摸摸电锅,又探头瞧电锅里面,再研究一下锅底,这时有人看不下去了——
「江小君。」
「欸……」小君回头,喝!黎祖驯干么拿着她的手机?
他笑笑地问:「要不要打电话问妳朋友电锅怎么用?」从刚刚就听这家伙在厨房叽哩咕噜讲电话。
小君立刻变身急冻人,羞愧地定在原地,装傻中。
黎祖驯凉凉道:「等妳问完朋友,等妳洗米下锅,再等到煮好,至少也要半小时,我会饿死在这里。」
「那……怎么办?」没有饭啊。
他指着橱柜。「看到那个橱柜没有?」
「嗯。」有看到,里面莫非有神奇的快速煮饭器?
他又指向橱柜旁。「看到橱柜旁那片墙没有?」
「嗯。」有看到墙壁,贴着白磁砖的墙壁,小君纳闷,要她看墙壁干么?
他拍拍她的肩膀。「妳现在走过去。」
「喔。」她走到墙前。
「妳就跪在那里反省。」
跪?小君愣住,转身看他。「你要我罚跪?」
他大笑.「开玩笑的啦,我才不会为了这点小事生气……」说着,动手拿锅子装水。「没饭就下面啊,做人就是要随随便便才开心,有什么吃什么,是吧?」
他动作俐落,熟锅,下面,哼歌,搅着面条。「早猜到妳不会煮饭啦,这有什么,谁规定女生一定要会煮饭,妳干么逞强,这不是闹笑话吗?会就会,不会就不会,干么不好意思承认?」
这人怪怪的喔,觑着他忙碌的背影,听他说教,小君偷笑,觉得他人好好……
老公寓没电梯,要爬五楼才会到,客厅狭窄,老墙斑剥,家具老旧,堆满纸箱物品。又闷又热又没冷气,环境简陋,他们坐在弹性疲乏廉价的旧沙发,很克难地吃饭。
小君满头汗,双颊红咚咚,但是好高兴,好有趣啊!
「不赖嘛!」小君初试身手做的咖哩酱,黎祖驯赞不绝口。
平时食量小,大概因为做饭消耗体力,她吃了好大一碗。啊、这心里满满地是什么?是满足感吧!她笑盈盈,脸上表情是什么?是骄傲的表情哪!第一次就能做出这么赞的,而且没食谱,全靠杨美美「隔空灌顶」,调教出来,这……这不是天分是什么?咖哩生信心!她暗暗决定,回去后要卯起来学料理,实在太有趣了。
他们并危坐着,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开来——
「你为什么要搬出来住?」老师那边是独栋住宅,比这舒服多了。
「一个人住比较自在。」吃饱了,他懒洋洋打量着小君。「妳很喜欢钢琴吗?」
「我妈是江天云,你听过吗?很有名的钢琴师,她希望我将来跟她一样。我从小学琴,还谈不上喜不喜欢,就已经在学了。」妈妈为她决定所有事!衣服、鞋子、学校、学校科系……妈妈全为她铺好路,从没给她选择题,只告诉她该做什么。
久而久之,小君只知道要听话,不会想太多,也习惯这种模式了,她没主见,按表操课过日子。其实,刚开始她还会试着表达自己的想法,但总是被母亲驳回,母亲永远觉得自己是对的,后来也懒得抗议了,反正她性格软弱好和平,不喜欢冲突,干脆乖乖做妈的好女儿。
「妳真听话啊……」他笑。「换作我,要做什么,除非有兴趣,要不然打死我都不可能做。」
「可是你爸妈都不管你吗?」
「谁管我?找吗早死了,我又不靠我爸。」
「那谁照顾你?」她想也没想地就问。
这问题真可爱,谁照顾你?!他怔住,大笑。拜托,又不是小娃娃。她问得好傻,暴露了她的天真。他戏谑地瞧着她,揣测:「妳一定是住在有电梯的高级大厦里吧?」
「对啊。」
「家里有佣人吧?」
「有一个阿姨会来打扫,准备三餐。」
「皮包衣服鞋子都是妳妈买的吧?」
「嗯。」
「出门呢?搭捷运?坐公车?还是计程车?还是专车接送?」
问这个干么?「坐计程车啊,不然我妈也会载我。」
「妳知道吗?」他指指她的手提袋。「这牌子的袋子一个最少三千。」又指指她的鞋。「这款鞋最少五千,钢琴课每堂要两千……江小君,妳被保护得这么好,当然要乖乖听妈妈的。如果妳像我,什么都要靠自己赚,想做什么谁敢管?只是跌倒流血了,也不能奢望别人帮就是了。」
小君不高兴了。「你说得好像我是娇娇女,什么都不会。」讨厌他话里嘲讽的意味,好像生活优渥是她的错,好像她只会享受家里的照顾。
「难道我说错了?」他问:「妳洗过一只碗吗?扫地呢?拖地呢?做过吗?」
「我会啊,只是我妈不让我做,她怕我会弄伤手。」
「是喔。」他揶揄:「妳家一定是那种二十四小时开空调的,来这里会不会太委屈妳?」
她生气了,气得握紧拳头,僵直身子。「好过分……我没说我委屈……我喜欢你家,你这样比我好多了~~我还很羡慕你!」
「羡慕?不会吧,这种烂地方有什么好羡慕?」
「起码你在这里很自由,可以随便找人来,我不行,我带朋友回家我妈都会不高兴。」她说起杨美美的事。「连找我最好的朋友来家里都要先问过我妈,交朋友也要看我妈喜不喜欢。她脾气不好,几乎把我的朋友都得罪光了,我都快没朋友了……」她讲着讲着,忽地悲愤起来,觉得自己好可怜,眼眶红,声音哑,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没这么惨吧?」唉唉唉,该不会是要哭了吧7
果然哭了,她绷着脸,可怜兮兮地啜泣起来。
他怔住,看豆大泪珠,一大颗一大颗真从那黑墨墨的眼睛掉出来。唉呀,这点小事就伤心欲绝?这……这真是公主哪!
「你知道什么。」小君蒙住脸,好认真地给它伤心下去。
都是真心话哪,要不是他挪揄她高贵的生活,小君也不会满腹委屈急于辩解。美美也常说她好幸福,美美也常常羡慕她有好衣服穿、有好东西用,现在,连这个认识不深的男人也这样调侃她,他们哪知道她的寂寞?用好的、吃好的、住好的又不是她的错,她难道就不能也觉得伤心、也感到难过?她难道就一定得在人前表现得很知足、很幸福吗?明明她就是觉得很空虚、很不幸啊!
好了,都把人家弄哭了。黎祖驯摸摸鼻子,不闹她了。「要不要喝咖啡?不过没有蛋糕配喔。」
她吸吸鼻子,打开袋子,拿出早先爸爸给的礼物。「要不要吃莫札特巧克力?我爸爸去维也纳带回来的名产。」
黎祖驯冲泡两杯咖啡,配巧克力吃。
小君不哭了,低头,有点不好意思,腼腆地尝着巧克力。「好像太甜了。」
「配黑咖啡就不会。」
「黑咖啡不是很苦吗?」
「我习惯喝黑咖啡,它配甜食最好,尤其是巧克力,妳试试。」黎祖驯把自己那杯递给她,照他说的,她喝一口黑咖啡,再尝一口巧克力。
「怎么样?」
「嗯。」她笑了,点点头。「好吃……」
没想到黑咖啡跟巧克力这么配,黑咖啡的苦,让巧克力独特的甜味更彰显出来。苦过以后的甜味,是一种让人感觉幸福的滋味。浓腻的死甜借着咖啡的调味,甜味变得更丰富。他们一下子吃掉半盒。
黎祖驯盖上盖子。「剩下的妳带回去慢慢吃。」
「给你,我不能带回去。」
「为什么?」
小君打开包包,拿出塞在里面的鞋盒。「这也给你,你有朋友喜欢这牌子的鞋吗?」
「也是妳爸送妳的?」
「嗯。」
「为什么要转送给别人?」
她苦笑。「我爸妈离婚很久了,我妈不喜欢我爸送我礼物,每次跟我爸说了,他还是要送,后来不想让他失望,只好收下礼物再转送给别人。」
「荒谬!」黎祖驯失笑。「妳可以把礼物藏起来啊,不用送人吧?妳知道这鞋子多贵吗?」
「没办法啊……」小君苦恼地搔搔头。「我藏东西技巧不好,上次把爸爸送的洋装藏在床底,不到三天就被发现。我妈好厉害,连我放在抽屉里的钢笔是爸送的她都能猜出来,她问我,我又不敢撒谎……」
「她搜妳房间?」
「嗯。」
他黯了眸色,现在,能体会她刚刚哭的理由了。「可怕。妳没被监视的感觉吗?」
小君耸耸肩,她习惯了。「那也没办法啊。」突然她的手机响了,看来电,是妈妈打来的,她吓呆了。「我妈……死了,她一定会问我在哪……」小君不敢接电话,直到铃声停止。完了!回头要怎么跟妈妈解释?找不到她,妈一定会再打。
她慌张害怕的表情,黎祖驯全看在眼里,他忽伸手取走她的手机。在小君莫名的注视下,黎祖驯按了几个号码,听着电话内容,又按几个号码。
「你在干么?」她好困惑。
黎祖驯将手机还给小君。「我更动手机的设定,以后不想接的电话,电讯业者会给对方手机收不到讯号的消息,对方不会知道妳是故意不接。」他朝她眨眨眼睛。「很多偷情的男人都是用这招躲老婆。」
小君惊喜。「可以这样喔?我都不知道!」
黎祖驯将手机还给小君,小君开心极了。
「那我以后都可以这样喽?你好聪明!」
瞧她那模样,又不是罪犯,怎么活得这么不自由?本以为她是不知人间愁苦的娇娇女,而原来活得这样不开心。是因为这样,所以她总是一副很拘谨的模样,小口吃饭,小声地笑,说话也小小声,面色苍白,眼色警戒,每个动作都小心翼翼,似乎很怕引起注意,那么的低调怯懦……原来是因为有个强势严格的母亲。他忽然就对她怜悯起来了。
黎祖驯走去电视台的抽屉,搜出个东西过来。
「给妳。」是一把看来年代久远的钥匙,钥匙面铸记2503四个号码。
「这是哪里的钥匙?」小君怔怔地看着他手里的钥匙。
「百穗旅社的房间钥匙。那边还有一份备份的,这个先给妳用,以后不要再把爸爸的礼物转送给别人,可以寄放那里,改天我告诉妳旅社怎么去,今天太晚了。」
「为什么你有钥匙?」
「我很多东西也寄放在那里。」
「放在旅社?」好奇怪。
「老板的儿子是我朋友,反正2503都空着,就借给我放东西。」他撕了便条纸,抄地址给她。「妳不怕的话,可以自己过去放东西,不用等我有空才带妳去。老旅社没什么客人,不会问东问西的,妳放心去。」
这么好?但是……小君直觉这事有些诡异。「为什么2503要空着呢?」
「哦,也没什么啦,以前有对情侣在那里殉情,烧炭自杀。后来除非旅社客满,不然都空着。」看江小君面青青,他问:「妳怕吗?」
「死过人嗳?」
他翻个白眼,怪她大惊小怪。「这有什么?我们又没做亏心事,还怕鬼啊?唉呀,大台北热门地段,把这么好的房间空着,可惜了吧?当然要物尽其用,干么浪费资源?不环保嘛!」
跟环保有什么关系?那里面死过人啊!小君吓呆。黎祖驯这个人,真是让她大开眼界,他的论调和人生观,怎么都跟正常人不一样?
「喂?到底要不要?不要拉倒。」他摊着手中的钥匙。
瞪着陷在他掌心里,那把老旧、生锈、历经风霜的钥匙。小君害怕闹过命案的2503,但想到只要收藏钥匙,仿佛就跟这个人有了某种联系,这念头让她产生勇气,她收下钥匙,牢握手中。
「谢谢……」
黎祖驯果然胆识惊人,将凶宅当仓库用,跟着,又很豪爽地做了件事——他交出家中钥匙。
「这也借妳,我的钥匙。」
「啊?」
「2503只能放东西,那边什么都没有。妳要是想找朋友玩,又怕妈妈不准,可以带来这里。东西随妳用,反正我常常不在,而且我常常忘记带钥匙,放一把在妳那里,还满方便的。」拿出手机,问她:「妳电话多少?以后忘记带钥匙,找妳拿。」
一下子,他给她两把私人钥匙。该称证他这个人大方?还是随便?
夜晚,霓虹闪烁,江小君搭计程车返家,一上车,立刻打电话给杨美美,急着想要好友分享她的喜悦。
「他竟然给我他家的钥匙!」
「为什么?」
小君把过程说给美美听。
美美震惊。「哪有这种事?你们不是才刚认识吗?」
「我也不知道……」小君趴在车窗前,笑望着飞逝的风景,很甜蜜地问:「美美,珎说他是不是喜欢我?J
「也许吧……」
小君还想说什么,美美推说要去洗澡,就挂了电话。
车子在路口停下,江小君定进巷里,夜凉如水,她脚程急促,赶着在妈妈回家前到家。包包里两把钥匙发出铿铿的声响,她脚浮浮,一路笑,黎祖驯人真好,黎祖驯好有趣,她整个人被这男人迷住了,快乐中,又恍惚。她知道,喔、她确切的知道,她恋爱了!希望他常忘记带钥匙,她就可以带备份钥匙搭救他。走时他们没约下次见面的时间,她希望很快很快又能再见到他。她的人正走回家,可是心丢在他那里。
一进家门,好险,妈妈还没回家。江小君迅速将餐桌上刘姨做的饭菜扒乱,像似她已经吃过。很快地在钢琴前面坐好,打开乐谱,练琴,一小时后,江天云返家。
她问女儿:「今天练得怎样?」
「很好啊。」
江天云走进房间换衣服。「接下来要准备出国,要更努力才行,妈妈想申请最好的学校让妳读……」
留学这事,忽然变得很重要,小君跟进卧房,罕见地,跟妈妈发表意见——
「我可不可以留在台湾?我觉得不一定要到国外去啊!」
「为什么?!」砰地,江天云摔上衣橱的门,小君瑟缩一下肩膀。
「我只是……只是觉得在这里念也不错……不一定要花那么多钱到国外去。」因为黎祖驯,她对这生长十九年的地方,忽然变得很有感情。
江天云绷着面孔,盯着女儿,目光犀利,像看穿她心思。「我知道妳为什么不想留学了。」
妈妈已经发现了什么吗?小君心紧,面胀红。
江天云走近一步,瞪着她。「今天下午从黎老师家离开后,妳去哪里?」
「我……我去逛百货公司。」
「几点到家?」
「七点多……」
「妳的手机怎么了?晚上打给妳一直收不到讯号。」
「可能……可能是电讯业者的问题,还是正好在搭电梯……」
江天云目光一凛。「妳开始会说谎了,七点多到家?刘姨等妳等到八点才走,她说妳到七点半都还没回来。我八点多打电话回家,妳还不在。是不是在我到家前几分钟才回来,然后打开钢琴假装练琴?妳以为我都不知道吗?我不提,妳还真以为妈什么都不知道吗?太糟糕了妳!」
小君惭愧,低头不语。
江天云又骂:「为什么这么晚回家?跟谁在一起?」
小君不敢回答,沉默了。
「为什么不说?不敢说吗?」江天云更光火了。
小君好紧张,泪盈于睫,为什么妈妈老是用这种方式审她?好像她是犯人。
江天云提高音量。「不准哭!我在问妳话,干么不敢看我?」
小君啜泣,有时候,尤其这种时候,就希望能在妈妈的视线里消失,灰飞烟灭。
「妳不说,我也知道。」江天云冷冷地瞪着女儿。
难道……完蛋了,小君惊骇,脑袋一片空白。
江天云骂:「我不是叫妳别跟杨美美混?刚才打给她,她全说了,说妳整个下午在她家,刚刚才离开。妳不回家练琴,跟她混什么?」
好险!小君膝盖发软,松了好大口气,原来美美先一步帮她解危。美美好机灵,小君超感动。跟黎祖驯的事比,因为美美而挨骂,没那么可怕。
江天云给女儿训话!
「妳会哭,就是知道自己不对,那为什么还不听?妳十九岁,又不是小孩子,难道要妈每天盯着妳练琴?妳跟美美不同,她一辈子可能就在三流的婚纱店当化妆师,妳不一样,妈要栽培妳当音乐家,花钱送妳去欧洲念书,别人求都求不来,结果妳跟妈说妳不要去,就因为舍不得朋友?太傻了妳。妳怎么可以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她以为小君不想留学,全为了跟美美的友谊。
小君静静挨骂,被骂得凶,但想到先前和黎祖驯相处有多快乐,这些都不要紧了。
黎祖驯坐在椅上,翻笔记,装严肃。在他面前,小朋友们排了长长队伍,等着领东西,这都是慈惠育幼院的小朋友。
小朋友周大铭向黎祖驯大哥哥说:「我想要铅笔跟擦布。」
「上礼拜已经要过铅笔,」黎祖驯指着记事本。「只能给擦布。下一位~~」
换张筱妹,她脸圆圆,腿粗粗,梳妹妹头,有双细长的眼睛。
「大哥哥好,我想要Hello kitty的擦布,只要三个,拜托您,谢谢您,感激您~~」小小声,咩咩叫,好可爱地双手拽着裙襬害羞样。
装可爱没用,黎祖驯头也没抬就否决了张筱妹的请求:「不行,上次已经给妳三个。」
「同样的东西给过了就不能再要,这是规矩,规矩。喏,这把好美丽好实用好精致好有趣的三~~角~~尺~~送给妳。」硬把三角尺塞进张筱妹手中,OK!「下一位。」
张筱妹挡住下一位。「那给我史奴比的胶水。」
「不行,这次换别人拿,下一位。」
张筱妹又推开下一位。「那我要彩虹笔,这次的彩虹笔是我最爱的皮卡丘喔。」
「不是妳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对别人不公平,下一位。」
下一位不敢上前,因为张筱妹回头狠瞪一眼。然后转头,继续番。「那给我贴纸~~」
「不行。」
「笔记本?」
「不行。」
「给我你的心。」
「哈哈哈哈哈哈!」拍拍张筱妹的脸,黎祖驯说:「等妳长大再给妳。」
「啊~~」张筱妹发疯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她火大地一把推落纸箱,发号施令:「上啊~~」张筱妹果然是大王,一声令下,小朋友群起攻之,将黎祖驯推倒,抢走装满礼物的箱子,又吼又叫又笑又跳地一哄而散,跑去分赃。
黎祖驯跌坐在地,笑着,早习惯这些小霸王。
修女玛丽亚听见吵闹,出来围事,拿扫把追,嚷着要揍他们的小屁屁,小朋友哇哇叫,一溜烟跑了。
「坏透了~~」玛丽亚气喘吁吁。
「算啦,他们跟我玩的。」
「每次你一来,他们就这样乱。」
「没关系,都还是小孩子嘛。」五岁时,母亲去世,黎祖驯在这里待过,直到八岁生父知道,跑来将他领回。相较于那个充满敌意的家,他对这里更有感情。
父亲领他回家那天,将他抱在怀痛哭,好像多对不起他,心疼他沦落到孤儿院真惨。嗟,莫名其妙哩,黎祖驯心中没有委屈感,事实上他对很多事都无所谓、看得很开,这大概跟母亲多病有关吧!人只要身体健康就够好了,其他不用太执着。
黎祖驯问修女:「募款的事进行得怎样?」
宿舍从上次地震后,就被判断是危楼,修女到处募款想尽快补强房舍,可是经济不景气,募款困难。
「大环境不好,募款越来越难了。」修女好感慨。
「这个月的。」黎祖驯拿钱给她,他固定捐出收入的百分之五十。打从他开始赚钱,就一直持续到现在。
「唉,不要全拿给我,自己要留着用啊。」修女推回去。
「我没什么花费。」
「总要存一点放在身边。」
「有啦有啦有存啦~~」硬是将钱塞进她手中。「啰啰嗦嗦的,拿去。」
一辆车驶入育幼院,张天宝招手。「修女好~~我来接祖驯。」他要去参观黎祖驯的新家。
黎祖驯拎起背包,钻入车内,和修女道别,发动汽车驶离育幼院,大哥哥要走了,小朋友们又一窝蜂奔来,追着汽车。
「大哥哥还要来喔!」
张筱妹体力最好跑最前面,泪汪汪地说:「下次要给我Holle kitty喔~~」
「我也要~~我要铅笔盒!」
「要买蛋糕给我吃喔。」
院童们要求着,玛丽亚追过来拦他们。
「×!这些小鬼真敢要东西~~土匪欸!」张天宝好笑道。
黎祖驯探出车窗,跟他们挥手再见。
张天宝问:「这次给多少?」
「两万。」
「靠!打工了不起一个月三万多吧,这么大方?」
「我这个人就是有怜悯心。」
「交过那么多个女朋友,没一个超过三个月,每次都用人家,坏透了,还讲什么怜悯心?」
「不一样啊,小朋友多可爱。」黎祖驯咧嘴笑。
「你是不是男人?我们现在谈的是香喷喷的女人咧!」
他无所谓地说:「女人随便都有,我不爱她们,还有别的男人爱,但那些小朋友需要我。」
张天宝气馁,对个成天被女人倒追的男人,谈女人可贵,白搭!只会听到自己心痛。
「自己过得随随便便,捐钱倒很大方。」
「我过得很好。」
「才怪,我最了,你对住的用的都超随便,捐出去的那些钱要是存起来,都可以买车子了,搞不好连房子都有。你要多为自己想啊!」果然是生意人之子。
「你是不是GAY?怎么那么像我马子在靠天?」
「×!」懒得说了。
第四章
到了,停好车,黎祖驯、张天宝两人一前一后上楼。楼梯间,两边墙壁斑剥,还钢筋外露咧,张天宝继续啰嗦——
「这样叫过得不错?住什么鬼地方,贪租金便宜吧?我看你家一定乱七八糟,三餐吃的不是泡面饼干就垃圾食物,冰箱一定又空空的……」
「少啰嗦。」黎祖驯踢他屁股。
到五楼,打开门,张天宝傻住。这是……黎祖驯的家?怎么可能?!这么整齐?
屋主也呆住。「怎么搞的!」
一开门,就花香扑鼻,张天宝已先被吓退一步。「你买花?」
「我没买。」但茶几上摆着花瓶插着十几朵香水百合。茶几上,堆了满满的饭菜。黎祖驯走入屋内,捧起花瓶打量,滑腻温润,质地很好,应该不便宜。
「哇噻~~吃这么好?五菜一汤?」张天宝参观屋内。「收得这么整齐?」以前去他房间,哪次不是衣服乱扔,东西乱放,书报杂志这一堆那一堆,现在呢?整整齐齐的。
黎祖驯脱掉上衣,扔在沙发。嗯……看这样子,知道是谁的杰作了。
张天宝玄开冰箱,喝!里面摆着切好的水果,一大锅红豆汤。「赞,我要喝。」拿了碗筷,舀了一碗,过来坐下,就喝起来。
「嗯!」天宝舀起红豆打量,表情专业,口气内行:「这汤、甜度适中,这红豆,粒粒饱满:这口感,软得刚好,这下,我明白了……」
黎祖驯双手枕脑后,交迭着长腿,觑着他笑。「小妞,你怎么那么啰嗦啊?」
张天宝表情阴阴地。「这次是谁?」收拾家里、烹饪饭菜、精心备好水果、还熬煮红豆汤?祖驯绝不可能花这么多功夫在这上面,肯定有女朋友了。还让人家自由进出他家,玩真的?
「没女朋友。」
「那会是谁做的?」张天宝指了指准满茶几的皈菜。
「她。」唰地,黎祖驯抽起压在遥控器下的便条纸,访客留下的。
「喉?」张天宝抢着看。
内文清清楚楚写着的,是个极欲讨好黎祖驯,却强要故作不经意的女孩。
第一段写着——
黎先生:
谢谢你提供场地让我跟好友聚含,中午我们在这里吃饭聊天,很快乐,桌上的饭菜是没吃完的……煮太多了,你帮忙吃好吗?
张天宝哼哼地说:「剩那么多,明明是故意煮给你吃。」
第二段——
冰箱有红豆汤,是我们带来喝的,还剩一点,懒得带回去,趁刚煮好你快把它喝完。
张天宝又哼:「一大锅钦,说什么懒得带回去?煮给你喝的,太明显啦!」
第三段——
对了,桌上的花,是我朋友公司不要的,我们觉得还很新鲜,丢掉很浪费,所以就带来这里放了。
张天宝冷笑。「每件事讲成很随兴的样子,看起来更刻意。笨!」
黎祖驯K他。「好了好了,你怎么那么爱碎碎念啊?」
最后一段——
江小君 PM4:30
黎祖驯抬头看钟,六点,早一个多小时,他们会碰面。
「江小君是谁?新把的马子?」
「什么马子?人家才十九岁,要把也不会把这么年轻的。」
「那为什么她可以随便进来你家?」
黎祖驯解释那天的事。「看她可怜,才借她地方让她跟朋友聚会。」
张天宝大叫:「快、把钥匙要回来!」
「为什么?」
「为什么?」张天宝指了指花。「你看!」又指着一大堆菜。「你看看!」再张大嘴指着里面。「你看清楚~~」大嘴巴里面还有红豆渣。
「噁心!」黎祖驯用手肘顶开他的脸。「我看看看看全看完又怎样?」
「那你应该感觉到了,这女生喜欢上你。」
黎祖驯去冰箱,拿啤酒来喝。
「我跟你说,怎么玩都没关系,就是千千万万不要惹到那种清纯小女生,尤其是没恋爱过的……」张天宝急着替他紧张。
「你跟她很熟吗?知道人家没谈过恋爱?」
「看得出来啊,从这个笔迹这个名字这个讲话方式,啧啧啧……」将纸条放心上,他闭眼,像感应到什么似的说:「嗯……这是个好女孩……嗯……你不要造孽,饶了她吧。」
黎祖驯大笑。「是是是,张大师。」
张天宝语重心长。「小女生跟那些姊姊级的辣妹不一样,小女生最可贵也最可爱的就是认真,最恐怖也最讨厌的也是认真。根据我跟兄弟们分析出来的把妹宝典,结论就是,把阿姨把姊姊把辣妹把谁都好,就是千万不要把到年轻认真的小美眉。把辣妹阿姨级的,你腻了不想继续,只要跟对方说『我配不上妳、妳太好』等等等,她们就会自动离开,非常识相,不吵不闹,走得潇洒。」
「难怪你一直失恋,因为你老是把那种不好掌控的大女人。还有……你最槽糕的就是防心太重,过分小心。」
「我能不小心吗?我老爸身家一亿效,从我念小学的时候开始,他就不断地恐吓我,要我小心。小心朋友小心女人小心每个接近的,小心他们的动机~~」
他拍拍张天宝的大肚肚。「所以你才有暴食症,每天过分小心的结果就是变得很爱吃,只有吃东西才有满足感,你、太、空、虚、了。」
「扯太远,反正我是要告诉你,跟涉世未深的小美眉交往很恐怖,不想继续时,不管你讲了多少个借口要跟她分手,她就是听不懂,就是会一直问为什么为什么,一直纠缠,搞到后来你快精神崩溃了。所以你一定要远离这种认真的小妹妹,你仔细想想那个后果,你是不是应该把钥匙拿回来?」讲到口干舌燥,真是用心良苦。
「喔。嗯……」黎祖驯左手撑着下巴,右手夹着烟,表情忧郁如梁朝伟,吞云吐雾,心事重重,显然是陷入苦思中。
张天宝拍拍他,希望他好好想一想。
黎祖驯果真想了会,抬头,看天宝,似有领悟。
张天宝问:「怎样?想通了?」
黎祖驯问:「红豆汤怎么样?」
「赞。」
「帮我倒一碗。」
阿~~天宝捶心肝,讲半天这家伙根本没听进去,继续念:「先不管她喜不喜欢你,随随便便将钥匙给她太大意了,尤其这个小女生爱上你~~」
「哪那么多爱来爱去的?」
「你身边就是爱来爱去你杀手级的我会不知道吗?罗敏晶的事你忘了啊?」
黎祖驯喝啤酒,耸耸肩,像是忘记了。
张天宝谆谆教诲:「你忘了教训吗?那个未成年的小女生暗恋你不成,竟然跟爸妈说和你发生关系,你爸还出面跟人家打官司,虽然事后证明你的清白,但过程很恐怖,多冤枉啊,把钥匙拿回来,免得夜长梦多,万一那个江小君半夜跑来要你陪她,你一时忍不住就——」
「我是人不是狗。」黎祖驯瞪他一眼,越讲越没分寸。
张天宝最会吓自己顺便吓别人。「又或者她恋你成狂,潜入你家,像电影『重庆森林』那样,在你的矿泉水偷加安眠药,再让你一直睡一直睡,然后她就在你家恶搞,×!我越想越毛~~」
只有你自己在那里毛吧?神丝病。黎祖驯笑他:「张天宝,你真的有病,你有被害妄想症,不过刚刚那句『恋你成狂』四个字,还挺有文学感的。」
「真的吗?」
「是喽。」
「记得把钥匙拿回来,我是为你好。」
「是是是,明天就拿,不要再啰嗦了,你怎么越来越娘?!」
「×!」
「不过你说得有道理。」
「本来就是,这字条就是证明——」咻地抽起纸条,张天宝用力晃它。「从这几行字我已经看得出来,这女生已经对你有一米米发情迹象,你要即时跟她撇清关系,斩断她对你的妄想,免得她自作多情,另外……」张天宝掏出钢笔在字条背后写了一行字。「这是我的地址,假如她想有个场地跟朋友相聚,可以来这里,免费让她用。假如她对你还不能忘情,可以对我来个移情作用,我有自信可以开导她。」
黎祖驯表情木然,瞇着眼,觑着他。
张天宝嘿嘿笑。「开玩笑的啦,哈哈。」
「好,立刻叫她还我钥匙。」说着,拿出手机就打。
原本只单纯的想提供场地给江小君,但她用心良苦的种种行为,让他有压力,如果害人家有不实际的期待,少女心,玻璃心,他不想伤人家的心。电话响很久,没人接。他检视电话号码,难道……记错号码?
早上,黎祖驯还躺在沙发上睡得正熟,手机响了。他抄来手机:「喂?」
「不好意思……我是江小君,呃……昨晚是不是有打电话给我?」她急急念一组号码。「是你吗?」声音压低,口吻兴奋又紧张,背景像处在个密闭空间,静得诡异。
「我有打……但妳没接。」听见声音的瞬间,这过分客气,又带点稚气的口吻,他脑海顿时浮现那幕,江小君蹲在唱片行地板听音乐,那专注可爱的神情。
小君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因为我晚上都把手机关成静音,所以没发现你打电话给我,对不起……」她焦急,仿佛错失他的电话多严重。
「干么关静音?」
「因为我妈有时会接我的电话,真的很对不起。」
「妳几岁?」他找打火机,点烟抽。
「十九。」
「妈妈还过滤电话?」
「不好意思,我妈就这样……打给我是不是有事?」要约她出去吗?小君期待着。
该怎么说呢?双脚跨上茶几,他转头,窗外目光,灿得人眼花。
「是关于钥匙的事。」他有些些心神不宁,鼻间仿佛闻到她身上带着的特殊气味。
「钥匙?」她不明白。
「嗯……」缓缓喷出一口白烟,烟雾上升,她若隐若现。
「钥匙怎么了?」
「想拿回钥匙。」想象彼端她的表情,讨回钥匙,会不会令她难堪?又想到那双黑墨墨的大眼睛,望着人的表情很无辜,仿佛很容易就伤心。追讨钥匙她会怎么想?会不会自尊受损?
「喔……」小君先是错愕着,然后沉默,不吭声了,他无法从她的声音揣测她的情绪,结果竟慌了一下下,没头没脑连忙补上:「昨晚忘记带钥匙,被关在外面,想拿放妳那里的备份钥匙。」
啊×咧!一出口,他就后悔。非他本意啊?他干么啊?
小君慌张。「啊、糟糕……那你后来怎么办?被关在外面吗?你现在在哪?」
烦!「因为联络不到妳,只好在外面,真惨,整晚没睡……」算了算了,不讨了,不想让她伤心。她呢?她哭了。电话传来嘤嘤的啜泣声,哭声压抑,像怕被听见。
「妳哭什么?」黎祖驯猛地坐直,按熄香烟。是怎样?干么哭?
「不好意思……害你被关在外面……」
「这就哭?」
「我觉得很对不起……」放备份钥匙在这里,情急时却没帮上忙,她好内疚。
×!小女生真麻烦。她的哭声教他心烦意乱。「很对不起应该嚎啕大哭吧?哭这么小声。」他没好气地说。这也能哭?我的妈。
「我躲在衣橱里,不能哭太大声……」她还真给他认真答。天才!
「干么躲在衣橱?」
「我妈在外面,怕被她知道我在讲电话。」
「讲电话不行吗?」
「跟男生讲电话不行,她会问东问西的……你吃早餐没?你整晚没睡吗?很累吧?」她很自责。
唉,怎么活得这么辛苦?不能自在的带朋友回家,不准跟男生通电话,打电话要躲衣橱里,什么狗日子啊!
「我骗妳的。」他说.「我没有忘记带钥匙,也没有在外面游荡,所以妳别哭了。」
「啊?」
想象她曲身窝在暗黑的衣橱偷讲电话,还边讲边哭,他心疼,干么这样折磨一个小女孩,大清早让她这样苛责自己?江小君一点小错误就自责得要命,和他爱开玩笑讲话随便的个性有着天差地别。
他柔声道:「随便讲什么妳就信?」
她不哭了,纳闷地问:「那……你昨晚为什么打电话给我?」
这个嘛……他要小心作答。为什么咧?因为……
「打错了。」
「打错?」
「对,本来要打给另一个朋友,太困了,通讯录没看清楚按到妳的。」完美,既不让小女生有期待,也可以为自己解套。
「喔……」
他听出那声「喔」有着浓浓的失望。「掰。」挂了电话,他躺回沙发。睁着眼,觉得蠢。他在干么?情绪七上八下,思绪摇摆不定,一下想讨回钥匙,一下又想算了,一下担心她难过,一下又觉得害她哭有罪恶感,一下又觉得烦,这会又心浮气躁,马的,几天不见,竟然还有点想念。小女生捏?疯了,跟小女生耗什么?嗟!
小君喜欢写日记,怕被偷看,日记随身携带,每写完一本,就锁起来,寄放好友那里,她将心里憋着的事全跟日记坦白,这是一个人时最快乐的消遣。
认识黎祖驯以后,她更沉迷于书写日记,将他们的相遇,每次谈话内容,他说话神情……通通巨细靡遗记在日记里,怕忘记,想时刻回味。
在书写黎祖驯的时候,不管身在何处,他的相貌就会栩栩如生跃然于纸面,仿佛离她很近。她时而微笑时而发傻,心中甜蜜。有时写到开心处,心跳甚至快起来,那激动的、满满的情感,教小君明了,她为这男人着迷,然后意识到,这就是所谓的暗恋。可是暗恋是多么辛苦喔!
因为害羞,碍于自尊,只能被动的等他约她。他说要带她去2503,但一直没有消息,好不容易难得打电话给她,他却说打错了?真扫兴!
即使没见面,仍时刻占据她心。抱持一股发烧般的热情,小君完成许多不可能任务,连杨美美都惊叹不已。
她持续以各种暧昧形式,默默讨好黎祖驯。她常去他家,即使没碰到他,能待在他的屋子,就感到幸福。她学会烹饪,可在一小时烧出四道家常菜,不过花半个月时间,就有这么好成绩。每每在钢琴课结东后的空档,她约美美去买料理,到黎祖驯家中烹饪。
杨美美惊奇小君的手艺,夸她对烹饪有天分,不,这和天分无关,小君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单纯想讨好某人的傻劲促成的。
小君还擅自作主买了咖啡机放在黎祖驯家里,她留字条解释——
刚好家里多一台咖啡机没地方放,先借放在这里。
其实是想离开前,煮咖啡给他喝,他有喝黑咖啡的习惯,小君查过资料,黑咖啡用煮的比即溶咖啡好喝。如果让他品尝到很棒的咖啡,他会不会对她刮目相看,觉得她很棒,而更注意她的存在?小君是这样想的。
她故意每次只煮一点点,弄得好像是她们喝剩的,而不是特地为他做的。怯于明目张胆示好,这害羞的少女情怀,纸条的字里行间,小君越是间接含蓄,事后,在黎祖驯看来却越是欲盖弥彰,情意明显。
他不说破,由着这少女瞎忙。
他不回应,让她白忙。
他想着,她很快就会厌倦这种单方面的付出,然后这感情会自我了断。
可是江小君非但没自我了断,还傻傻地玩着这欲盖弥彰情意明显的游戏。
这天下午四点,小君等在便利商店外。
半小时后,杨美美从对街的婚纱店跑出来,穿过马路和她会合,两人前往超市。和杨美美买了晚餐料理,小君拦了计程车,她们前往黎祖驯的家。在巷口下车,两人拎着装满材料的塑胶袋,往他家去。
美美问小君:「妳干么每次都故意把菜弄乱,好像我们吃过的?」
「这样才不会好像专门为他做的。」
「好做作喔!明明专程来弄给他吃的,干么这么假惺惺?」她兴致高昂地陪着小君发傻,私心也期待跟黎祖驯认识,可惜每次都没碰到面。
「唉,我会不好意思嘛。」这感情,怕被拒绝所以不敢恋得太明显,只好愚蠢地用很多心机来包装。
「哇,江小君,妳真的超迷他呴~~才见过几次面啊,做成这样?真的那么喜欢他?」美美试探地问。
「嗯。」小君脸红。
「直接告白不就得了?」
「我不敢……而且……也太快了,他会觉得很怪吧?」
「妳妈不是要送妳去欧洲留学,告不告白都无所谓吧?不管他接不接受,你们都不可能啊,欧洲欸!」
小君心中一凉。
美美又问:「每次发现妳留下来的菜啊咖啡的,他有说什么吗?有没有跟妳道谢?你们之后还见过面吗?」
「没有……」
「钥匙呢?妳去过那间死人的2503没?」
「没有,因为后来一直没碰到他。」他大概已经忘记。
「真是,真奇怪,可以让妳随便进出他家,又是晚餐又是甜点吃了那么多东西,也不谢一声,就算忙到没机会碰面,打电话总可以吧?太冷漠了!」
「他有打过电话。」
「真的吗?妳怎么都没说?他说了什么?」美美急着想听,关于这男人的一切她都想知道。
「打错了。」
「嗄?」
「他说他打错了。」
「就这样?有没有约妳啊?有没有赞美妳饭煮得好不好吃啊?」
「没有。」
「看样子,他对妳没兴趣。」美美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难过,像在替小君难受,可是心里又有一丝高兴。
小君忽然站住,一下子没了劲。「还是不要去了。」
「为什么?菜都买好了。」
「我觉得我好像在打扰他,也许他只是不好意思明讲。」是啊,从没夸奖过她做的饭菜,有没有一个月了?他了无音讯,搞不好觉得她很烦哩!常常去他家,不见主人现身,也没有他的问候,字条或电话都没有,他是怎么想的?搞不好他嫌烦哩!
美美急了。「他又没叫妳别去,妳干么乱想?走啦!」她心浮气躁地抓住小君的手。
小君不肯走,忽然眼泪掉下来,像泄了气的皮球。「我好像在发神经喔。」
「妳哭什么啊?干么啊?这样就哭?又没怎样,他又没说什么。」
「我以后都不去了……」不喜欢这样的自己,糊里糊涂过日子,这阵子都快不认得自己了。热衷找食谱,爱看烹饪节目,妄想藉一顿顿好吃的饭菜,拉近跟他的距离,还晚晚写日记,满纸都是他。她荒废练琴,挨老师的骂,心不在焉,失魂落魄的。她在干么?人家一句赞美也没有,她在干么?像跟自己呕气,懊恼地踢了一下脚下的石头。
「不去了。」
「真的?」不行啊,她还没跟黎祖驯作朋友哩!美美慌了。
小君抹去眼泪。「最近都没心情练钢琴,突然觉得我好傻喔……」
像个疯子,盲目又疯狂地做这些事,江小君啊江小君,妳到底在干么啊?一天到晚溜去人家家里,又是做菜又是煮咖啡,在干么?
小君转身,回家。
杨美美跟在她后头,同样落寞表情。自从在唱片行见过黎祖驯,她就被吸引。如果小君再也不去黎祖驯的家,她呢?该怎么认识黎祖驯?还是她自己跑去认识他?
跟在小君后头,美美打量小君的背影。和自己丰腴的身材不同,小君瘦弱娇小,小君还像个小女孩,不像她已经出社会在婚纱店工作,穿得前卫时髦,像今天她就穿了低胸紧身上衣搭配迷你裙,婚纱店同事每个人都说好看,婚纱店里的男同事们几乎全为她着迷。她比小君有魅力,这点她毫不怀疑。也许黎祖驯不喜欢小君那类型的,肯定是不喜欢,要不怎么会那么冷落她?
美美追上去问:「妳想,黎砠驯有没有女明友7」
「不知道欸……」
「他家里没女孩子的东西,应该没有女朋友吧?」
「嗯。」
「妳真的要放弃他了呴?」
「嗯。」
「那如果他交女朋友,妳不会伤心吧?」
「干么伤心?我也不会知道吧,我们又不熟。」
「不管他女朋友是谁?」
「他女朋友是谁也和我没关系吧,而且我又不是他的谁,和我无关。」
「喔。」美美想着!假如是我呢?搞不好他喜欢活泼的女生,像我这种。
两人静静地走了会,美美忽然说:「钥匙呢?既然以后都不去了,钥匙总要还人家吧?」
小君停步,犹豫了。还了好像就真的跟他没干系了,这一想,又挣扎了。
美美好热心地建议:「用快递还不好吧,很没礼貌捏,不如妳拿给我,我找机会帮你还。」
「可是……」
「妳刚刚不是也说自己好像神经病吗?一直想着要去讨好他,很难受吧?而且妳妈管那么严,妳这样下去根本没办法准备出国,也没心情准备入学考吧?妳以后还要去欧洲留学呢,如果再这样乱下去,一定会搞砸。」
小君犹豫不决。
美美突然很强势地说:「拿来!给我,我帮妳还他。妳个性太软弱了,我帮妳,只要把钥匙还了,妳就不会再这样患得患失,很快能忘记他,安心练琴了。」
「需要这么快还吗?不还好像也没关系啊。」
美美突然发飙。「妳看妳,才说要放弃,又犹豫不决了是不是?妳就是这种个性,到最后感情没谈成连钢琴都练不好,妳妈一定会很失望,妳怎么可以让她难过呢?」
「妳怎么了?」小君困惑。「干么生气?妳不是满讨厌我妈的吗?」怎么忽然这么帮她想?
美美脸色乍红。「算了算了,我是为妳好,不要我帮忙就算了。」说着就走。
「美美!」小君追上去。「我知道妳是为我好啊!」
「随便啦,还不还钥匙跟我也没关系。」
「妳拿去……有时间的话,帮我还吧。」为表明自己的决心,她交出钥匙。
美美拿走钥匙,小君一下子心头空荡荡,而握着钥匙的杨美美,心情热烈。
她三天没来了,三天返家时,没有饭菜没有咖啡,黎祖驯松了口气。
她五天没来了。返家没有饭菜没有咖啡,黎祖驯泡面吃,觉得轻松惬意。
她八天没来了,没有饭菜没有咖啡,空气中没有她的气味,他没有煮泡面吃,躺在沙发抽烟喝啤酒,看了整晚电视,一直转台。上床睡,睡不好,她死心了?最好是。
半夜他忽然惊醒,想着她会不会出了事?拿出手机打给她,按下号码立刻切断,扔了手机,躺回床,他发神经,他发什么神经啊?现在半夜欸!
第十一天,他肯定这个小女生的热情熄灭了,他劝自己这是对的,避开这个小女生,对她的示好置之不理,冷处理,省得麻烦。黎祖驯是这样想的……
可是当晚十点,正坐在沙发抽烟看电视,听见门把转动的声音,心弦一下绷紧,他盯着严看,热血沸腾,兴奋……他竟然超兴奋的?!
门打开,却站着个陌生女孩。短发大眼,衣着时髦,目光炯炯有神,一开门就笑,这张脸,似曾相识。
美美笑着,落落大方地说:「啊、你在家啊,终于碰见了!」心扑扑地跳,很紧张。
她盯着黎祖驯看——他打赤膊,古铜色肌肤,肌肉结实,腹部没一丝赘肉,牛仔裤紧裹长而强健的腿,一手握啤酒,嘴上叼着烟,头靠沙发,侧首,看着她,浑身散发强烈的男人味,迷死人,帅爆了。
美美拎高手中的钥匙。「你好,我是小君的朋友,杨美美,叫我美美就行?」
他往她的肩后看,眼色一暗,没看见江小君。「江小君呢?」
「喔,她没来。」
他按息香烟,没起身相迎,只纳闷地打量杨美美。「妳来有什么事?」
「嗯……是这样的……」美美兀自走入屋内,顺手带上门,说了还钥匙的事。
「想不到妳们是好朋友,个性差好多。」这个杨美美大方活泼,讲话大剌剌。
美美拿了啤酒,跟他干杯。「小君那个人此较文静啦,彆彆扭扭地,不过习惯就好了。」
「她为什么要把钥匙还我?」
「你之前不是有打电话给她吗?她很高兴哩,结果原来你是打错了,她超失望,还很认真地伤心。」
「不会吧?这点小事,干么伤心?」
「当然啊,因为她很在意你嘛。」说完观察着他的反应。
他耸肩,不是很在意说:「是噢~~」心想着,看样子江小君也察觉到他的意思,这不正好吗?主动归还钥匙,省得他去要,只是怎么心里不是挺舒服的?竟还有点罪恶感,好像伤了这女孩的心,很残忍似的。
美美将脸凑近,笑颅着他。「嘿,你有没有觉得我很面熟?」
他认真打量她一会,想起来了。「上次在唱片行?」
「对啊!」美美忽跳下沙发,压低嗓音,很滑稽地哼唱一段Sex Pistols的歌。
「没错,是妳!」黎祖驯哈哈笑。
「记起来了喔,我们还真有缘,原来这是你家喔,我跟小君来过很多次了,你很少在家欸。」
「我晚上才回来,有时候会和朋友去喝酒。」
「喔,你们都去哪喝啊,下次可以找我一起去吗?」
不矜持,厚脸皮地拜托,正是这种大而化之的个性,黎祖驯觉得跟杨美美相处很轻松,和跟小君独处的感觉很不同。
他答应:「好啊,如果妳想去的话。」
「太好了,我当然想……对了、我跟你说个秘密。」
美美哇啦啦地说个不停,就怕话题冷掉,竭力热场,口无遮拦。
「小君对你一见钟情喔,她每次都故意把做好的菜弄得像吃过的,她说这样才不会显得太刻意。很好笑吧?!」只要一没话题,她就讲小君的心事。
「唔。」虽然早就猜到,但是从她朋友口中得知,想象小君故意拨乱饭菜的样子,心里觉得江小君满天才的。
美美问:「怎样?你喜欢她吗?」
问得真直接,他笑笑地说:「小妹妹喽……」
「她常常来,你会觉得困扰吗?」
「这个嘛……」
「她认为你好像会觉得烦,所以不敢来了。」
「所以才要妳还我钥匙吗?」
「是啊。」
是这样啊,还挺有自知之明。黎祖驯微笑着,回想那清秀的女孩。
说也奇怪,原先怕她对他好,有期待,会弄到大家难堪惹出麻烦,就像当初罗敏晶那件事。可是一大段时日过去,小君只是被动着偷偷示好,不张扬、不越界,甚至也不主动打电话给他,更不曾积极地跑去他打工的地方找他,如果真的就像她朋友说的,江小君对他一见钟情,那么她也真胆小地,除了三不五时来这里故意留下一堆看起来没吃完的饭菜,没喝完的咖啡,其他什么都不敢做,连纸条都写得很婉转。
让这小女生喜欢他一阵,也没怎样嘛,张天宝担心的事,也没发生啊,反倒是钥匙还来,他还有一点失落哩!
杨美美继续拿小君当话题:「你别看小君个头小小的,可是自尊心很强喔。她脸皮薄,能来你家煮饭那么多次,已经是她的极限了,可是你都没有表示……」
他哈哈笑。「照妳说,那我应该有什么表示?」
美美愣住。「不过……」低头,红着脸说:「感情本来就不能勉强啊,对不对?」才不希望他对小君做什么表示呢!
黎祖驯看了一眼墙上挂钟。「随便聊聊竟然已经这么晚了……」他伸懒腰,打呵欠,送客的意思很明显。
美美不笨,立刻识相地跳起来。「啊、我也该回去了。」
走前,美美吸口气,环顾屋内摆设,有点感伤地说:「这阵子我常陪小君来,如果以后都不能来了,一定会很想念这里……有点感伤哩。」
「还是很欢迎妳们来玩啊。」
美美瘪嘴,暗示道:「我又没你的钥匙。」
「这钥匙妳先留着吧。」他拿钥匙给她。
「可以吗?」
「可以。」
离开他家,美美一路蹦蹦跳,真高兴,像抢到战利品,直瞧着手中的钥匙。
她想:「好像有点对不起小君喔……」又想:「可是是她自己不想来了,不能怪我啊……」有罪恶感,但罪恶感拚不过对黎祖驯的好感,她啵一下钥匙。
她兴高采烈,揣想着黎祖驯跟她聊那么久,应该不讨厌她吧?他们很有话讲,应该很登对吧?
像黎祖驯外型这么粗犷的男人,当然就是要配她这种外型也很抢眼的女人哪,小君虽然也长得不错,可是一想到小君站在那么高大的黎祖驯身边,看起来简直像大人跟小朋友,欸,不配嘛!
美美想着,接下来要怎么做呢?
既然黎祖驯晚上才回家,那她就常常晚上去找他好了。
美美开心地沉浸在先前和黎祖驯共处的时光里,殊不知小君的惆怅……
彼端,欧式装潢的房间,小君坐在书桌前,傻傻凝视手中的CD——Sex Pistols,摸了又摸,才很不舍地将它收进抽屉,抬起头,窗外黑蒙蒙的夜,她叹息,垂肩。
好安静,这个家好安静。红外线杀菌冷气机开着,她怀念那个没冷气的房子。十一天了,她没去,他也没打电话问,肯定是对她没什么意思的,送CD是一时高兴,给钥匙是因为同情,只是这样,只是这样而已啦。
就这么结束了?像做了一个刺激新奇的梦,醒来无限落寞。钥匙送出去,暗恋完结,可是心没归位,还惦着那个人,她已经后悔……
如果不是杨美美激她,她不会交出钥匙。
第五章
下雨了,小君窝在桌前写日记。这几天的日记,闷到不行。今天妈妈去找她的朋友,大概要到半夜才回来吧。以前最喜欢这时候,妈妈不在,就很自在;可是,因为想念黎祖驯,一个人的自在不见了,真奇怪喔,她在日记写着——
我已经放弃,不去他家,死心了,但……怎么还是被他影响着,心情不快活,做事不起劲,钢琴练习得勤,但生活定这么乏味啊!之前常跑去他家做菜,虽没得到赞赏,但知道他会吃,就有成就感。现在呢?好闷!能够为喜欢的人服务,做事讨好他,原来是一种幸福,很有存在感,一点都不辛苦。相较下,练琴像做义务的,闷死了,比做菜还无聊……
搁桌上的手机突然闪了几下。小君瞄见来电的是谁,脸色骤变,急急抄来手机,却不小心让它滑落摔在地上,她马上蹲下捡,打开,急嚷:「喂?喂?」怕对方挂电话。
「响真久,以为妳又关静音没听见。」他抱怨。
是黎祖驯,心跳得好快!「不好意思,刚刚手机不小心摔到地上了,对不起。」
「在干么?」
「写日记。」
「我以为小学生才会写日记。」他取笑她,低低的嗓音,她听着好欢喜。他问:「写了什么?」
「就一些事……」关于他的事,正写到难过处,他就打来了,真高兴啊。
他好整以暇地追问:「一些什么事啊?」
「嗯……嗯……不是什么重要的……」她支支吾吾的。
「确实不是什么重要的,像我这种小人物,就不要浪费墨水啦!」
「啊……」小君直觉地叫出声,泄漏了她的秘密,惹来他一阵讪笑。糟,被猜中了……
「原来真的是在写我。」他笑着,仿佛心情很好。
小君懊恼,怎么在面对他的时候,就智商减半,反应笨拙,真糗。
「我没说我写你,不要乱猜。」她逞强。
「哦?妳没写?妳敢发誓?」
「……」为什么要发誓?干么要发誓?他说发誓她就要发誓吗?
「怎么不说话?不敢发誓?是写我吧,哈哈哈……」
「我……我不想发誓。」瞧他得意的咧!可是她不敢跟主撒谎,可恶,很狡猾喔!
他肯定:「那就是有写。」
她要赖:「随便你怎么想,我只是不想发誓。」
他确定:「少来了,不敢发誓就是有写。写了什么?骂我?」
她急了:「我说我没写!」
他认定:「是不是骂我?」
她脸红,招架不住,小小声地说:「我没写……」
他都明白。「既然不是骂我,那就是写我很好喽?」
呜,她想哭,这个人无赖,明知她不想承认,还一直闹。
她没辙,很小孩子气地说:「随便你怎么想好了。」放弃上诉。
他哈哈笑。「喂,干么还我钥匙?」
美美还了啊?!她不知该怎么说。「啊?喔……因为……觉得……」实在别扭啊,就是觉得自己不受他欢迎嘛。
「因为怕我觉得被打扰吗?」他替她讲完。
「欸……」
他沉默了会,问:「另一把钥匙呢?」
「啊?」
「妳忘了?2503的钥匙。」
原先接到电话的好心情瞬间消失,小君心头一沉,原来他打来是为了追回钥匙。
「我知道、我……我再拿给你。」
「明天有没有空?下午四点在我打工的唱片行碰面,记得带钥匙。」
「喔……好。」
谈话结束,果然只是为了钥匙,呜呜……她打电话给杨美美。
小君问她:「妳已经把钥匙还了?」
「对啊,妳知道了?他说的?」
「嗯。还钥匙的时候,他有没有说什么?」小君好奇。
「没有耶……」
「是噢。」不死心,再问:「他脸上有没有一点点失望的表情?」失望就代表在意她。
美美口气冷淡地说:「老实说,妳可以放弃了啦,我觉得人家只是把妳当妹妹。」
「喔……是啦……他打来跟我要2503的钥匙。」
「对厚,死过人的房间,妳都还没去过哩。」
「我很后悔……」小君泫然欲泣。「一定是我太常去了,又鸡婆地煮一堆东西,他觉得烦才搞砸的,真丢脸,早知道我就不那样做了……」
这叫什么?弄巧成拙?可是第一次喜欢人,哪聪明得起?没恋爱经验,只是被那个人迷住,傻呼呼地想靠近他,没办法可以依循,当然也不懂得所谓的爱情里的种种技巧,譬如什么欲擒故纵啦,又譬如怎么勾引才高竿啦,小君都不懂,她太年轻,也不知道该怎么压抑心中的震荡,混乱着,用笨方法示好。想说他要是吃很多好吃的菜可能会很高兴,那就等于喜欢她,他要是发现她很会煮咖啡,那么爱喝咖啡的他可能就会注意到她,那就等于喜欢她……
一加一等于二吗?
但一份付出加上多一份的努力并不等于爱情。这些小君都不明了,所以该要吃苦头了。今晚她失眠,难过着,他打来一通电话,她就难过得好像是世界末日。
翌日午后,照约定时间,唱片行外,他们碰面。
黎祖驯发现她好像瘦了点,他猜她没睡好,两眼下有暗影,她一直低着头看脚。白洋装穿在她身上松垮垮,他还发现她的小腿好白好细,穿休闲鞋,很可爱,她永远给他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很清新、很舒服。瞧她低头害羞得不敢看他,怯怯蛇模样,让他七中升起怜惜。
对了,他拎高手中的纸袋交给她。「妳放在我家的鞋子。」
「喔。」不看他,拿走袋子。手伸进裙子口袋,拿出钥匙,递给他,但不看他。「拿去。」
「唔。」他拿下钥匙。
「Bye~~」结束了,她转身就走。
黎祖驯上前,走在她身边。小君觉得奇怪,斜觑着他。他与她并肩走,笑着大步走。奇怪?小君正纳闷,他忽地一把抓住她右手,喊:「快跑!」拖着她就胞。
「喂……」来不及搞清楚怎么回事,就被他半拖半拉的跑向到站的公车,冲上公车,握稳铁杆,她才跑几步,就直喘气。「要……去哪?」
他大气也不喘一声,笑看她。「带妳去2503。」
公车摇晃着,小君别过脸去,偷偷笑。
他凑过去,看她偷笑。「这么高兴啊?」
她害羞,低头不语。
他笑望着车窗外的黄昏景色。在这摇晃的车厢里,待在这女孩身旁,感到一种很宁静、很温暖的氛围。
百穗旅社就在永康街附近,穿过公园,走二十分钟就到。
小巷底,大树环绕,独栋的老旅社,六层楼高,水泥外墙斑剥,几处露出砖块,爬满九重葛,红紫色花儿迎风招摇着,看得出旅社历史悠久,真怀疑它怎么从921地震中活下来。
黎祖驯带小君进去。
小客厅,蓝地毯,迎面两架电梯,右边是门形柜台,柜台后站着个鬈发发胖的欧巴桑,墙壁钉着大木柜,木柜分成好几个小格子,是房间钥匙的窝,看得出来砠屋率差,几乎每个格子都放着钥匙。
看到他们,欧巴桑挪挪老花眼镜,招呼黎祖驯。「带女朋友来啊?」看他们拎着个大纸袋,问:「又拿东西来放啊?」
「是啊。」
看样子欧巴桑跟黎祖驯很熟,而「女朋友」这三个字让小君偷偷高兴一下。
黎祖驯晃了晃手中钥匙。「我上去了。」
「好啊,离开要上锁啊。」
黎祖驯熟门熟路地领着小君走进电梯,乘到五楼,空气混着陈年烟味,不知放在某个角落的饮水机发出嗡嗡声响,没有窗,走道阴暗,一路走到底,右边房间,门楣黑底烫金牌子,房号2503,想到里面发生过的殉情事件,小君心脏咚咚响,有些紧张。
黎祖驯插入钥匙,转动门把,木门哀怨地嘎吱一声,缓缓打开。
小君屏住呼吸,慢慢看见里边的景象了,突然,砰!黎祖驯关门,她吓一大眺,退开好几步,瞪着他。「怎……怎么了?」
「妳看见了吗?」他僵着脸。
「什么?」
「还是我眼花了?我好像看见床上有两个人。」
「真的吗?」寒意从脊椎骨往下窜,小君面色惨白,不敢吭声了。
黎祖驯拿出手机,立刻打到楼下柜台,一面喃喃自语:「奇怪,这房间只有我会来啊,怎么有人?」
小君惊恐,捣着心口。喔~~老天,她腿软,想到之前他说的殉情的恋人,两个人……脑袋禁不住胡思乱想。
电话拨通,黎祖驯说:「纪桑,里面有人欸,你们租给人家了是不是?没有?明明床上有人啊!不然我看到的是什么?嗯……嗯……」他表情沉重地关手机。「奇怪,没租出去,里面怎么会有人?」
你确定看到的是人吗?小君想着,浑身起鸡皮疙瘩,怯怯地提议:「我们要不要改天再来?」
「不行!」他目光一凛。「我要搞清楚怎么回事。」说着,猝地就扭开门把。
妈呀~~小君掩脸,不敢看,转过身,准备落跑。
黎祖驯咧嘴笑,他往左侧身,打量小君右边,又往右侧身,打量小君左边。这家伙不睁眼,小手紧紧蒙住脸,缩着肩膀,动也不敢动。他右手在她面前挥了又挥,她没反应。他弯身,故意在她耳边吹气,呼~~
谁在吹她头发?妈呀,她颤抖地叫:「黎祖驯?黎祖驯!」
他不吭声,好整以暇地看她胆小得连眼睛都不睁开。
她转身,急急嚷:「黎祖驯?黎祖驯?怎么样了?」
他又往她耳朵吹风,她吓得背过身,蹲下来。「黎祖驯?怎么样了?呜……黎祖驯!」
哈哈,她真好笑,他蹲下,突然一把揽住她。
「啊~~」小君大叫,缓缓睁眼,发现是他环着她的肩膀,而且很可恶地、戏谑地对她笑。
「妳也太鸟了吧,这样就吓得不敢看?」
「有人吗?」
「有,一百个!」
「嗄?」
「骗妳的啦!」黎祖驯拍拍她的头,站起来,转身就走进房间。
唉呀,唉呀!小君跺脚,气死了。她追进去,问:「可是你刚刚不是还打电话?」
「装的啊。」
「你怎么可以这样?!我吓死了。」
「常常被我这样训练,以后妳胆子大,什么都不怕。」
她罕见地气急败坏:「我真的真的厚、我真的真的会吓死……」
他哈哈笑。
这时,小君的手机响起,她紧张地看来电显示,是美美。
美美劈头就问:「怎么样?钥匙还了吗?他说什么?」
「啊,嗯……我现在不方便讲。」小君支支吾吾。
「为什么?」
「回去再跟妳说喔,我在2503。」她细小的声音里掺着喜悦。
「在2503?不是要去还钥匙吗?」
「我误会了,他是要带我去2503放东西。」她笑了。
「……」美美怔着,心浮气躁。不懂黎祖驯怎么忽然又对小君这么好了?
「我晚点再跟妳说……」小君挂了电话。
天空阴霾,乌云聚拢,眼看快下雨了,风从窗口吹入,凉凉的,皮肤感觉到湿气,空气闻起来也有着潮湿的气味。
他们就像对恋人,窝在小套房,2503里藏着宝藏。
黎祖驯指着一室堆放的物品,跟小君解释:「有的是朋友不要的,有的是在搬家公司上班时客人淘汰的,不知不觉囤积了这么多东西……」
「你堆这些东西要干么?」
「有些会送去育幼院,有些留着,将来看谁需要就给谁喽。」
大概是刚刚被黎祖驯吓坏,那一吓,吓跑小君的矜持和尴尬,消除两人间的陌生感,气氛轻松,跟他互动自在多了。
墙角堆着一排的油画。
小君问:「是哪个画家的?」构图怪奇,一幅幅奇怪线条组合,像藏着密码,淡色彩,画中散发飘渺自由的气息。
「是我画的。」他说:「以前交过一个美术系的女朋友,很会画画,我觉得不难,就跟着随便画几幅。」
「随便画的就画这么好,如果认真学,搞不好可以当画家。」
「没兴趣。「三个字否定她的建议。
小君又看见搁墙角的木吉他。「你会弹吗?」
他拿吉他,随手弹一段,铿锵有力,旋律振奋人心。
「你学过啊?这组节拍很复杂。」小君赞叹。
「吉他是以前的同事不要的,我到书局翻了书,回来乱弹,简单得要命,玩几个月就没兴趣了,放着也是放着,如果有朋友要吉他,我可以送他。」
怎么都说得这么容易?小君嫉妒,她练琴练到快抓狂,可是竟有人随便学学就画画出色,吉他厉害,不公平。而这样的人,竟不是努力当画家,从事艺术工作,只是在唱片行打王?
小君建议他:「你那么有天分,要是肯好好学东西,一定会很有成就。」
「嗟!」他笑,整个人往后,倒在床上。「闷,干么什么都要讲到成就?只为高兴不行?及时行乐,享受生活,懂不懂?不用一定要有收获。」
「我只是建议你嘛。」小君搔搔头。
「像妳上钢琴课上到挨骂,弹琴本来是开心的,弹到愁眉苦脸,还喜欢弹吗?」
「我是不喜欢,但没办法啊,我妈希望我将来……」
「好了好了,别左一句妈右一句妈,又不是没断奶。」他不耐烦的口气,教小君立时闭嘴。黎祖驯下床,从床边的桌子下,拖出老唱机。
小君过去,蹲在他旁边看。「这还可以用吗?」
「好用得很。」黎祖驯找出黑胶唱片,放上去,按开开,嘎吱嘎吱,唱盘转动,唱英文老歌。
小君笑了。「我只有在电影里看过。」
他这时又用一种极温暖的口吻,耐着性子跟她说:「妳看,这个是控制声音大小的,这个提起来唱片就停了,妳试试。」
她没试,她注意到他的右手,指着他的右手腕。「你这里被蚊子咬了。」
黎祖驯不以为意,江小君却慎重其事地打开手提袋,拿出小小绿色扁圆形罐,打开,里头是深绿色油膏。
「要不要抹?可以治蚊虫咬。」
「这什么?」
「神奇紫草膏。」
他瞠目,笑了。「神奇紫草膏?」什么鬼。
被笑得不好意思,她解释:「这很好用,可以搽蚊虫咬,还可以消炎,也可以提神。」
「喔。J他把手伸向她。
小君犹豫一下,捻一些药膏,轻抹在他的皮肤上。有点不好意思又感觉很甜蜜。
黎祖驯抽回手,嗅闻药膏的味道,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味道。」
「什么?」
「妳身上常有的就是这个味道啊。」拿来药罐,罐子封面,是个老头子的脸。「DOCTER BURT\‘S……」是这个牌子。
「你不喜欢这味道吗?」
「刚开始闻到很不习惯,有点刺鼻,闻久了,很像树的味道。」
「这牌子的东西都是天然的配方。」
「真的可以提神吗?」黎祖驯抹一些在鼻间。
「这给你用,反正我还有。」想放这小东西在他身边,这样只要以后他使用这东西,她就觉得好幸福。
「谢啦~~」黎祖驯收下,涂涂抹抹。「真的可以提神?我昨天都没睡,一直到现在。」
「为什么?」
「失眠。」
「为什么失眠?」
「肚子饿,找不到东西吃。」
「喔……」
他抬头,望天花板,搔搔头,装不经意的口气说:「妳煮的饭还不难吃。」迂回地暗示她,她可以放心来他家,他不觉得困扰。
刚开始他是有疑虑,到后来还挺享受的,而且跟小女生互动,比跟那些同年龄爱玩时髦的女人有趣多了。和那些女人周旋,她们反应快,聪明有趣,热闹,又懂得和男人调情。但他没有归属感,和小君相处感觉很不一样,该怎么说呢?就是一种温馨的、窝心的感觉。不再排斥她,不拒绝让她喜欢着。
小君笑了,笑得腼腆。心满满地,好暖、好甜蜜。今天以前她难过得像在地狱,现在呢?这世界又大放光明,什么都变得好可爱、好漂亮。
「对了,妳帮我看看这个还能不能用?」黎祖驯趴到床底,从里边搜出一台电子琴。
「连这个你都有?」
「反正都是人家不要的。」
小君接上电,熟练地敲出旋律,几个琴键的弹簧松弛,但还能演奏。
她坐在地上,叮叮咚咚地,笑问他:「你想听什么?我弹给你听。」
「就弹妳喜欢的。」
他躺到床上,听她弹琴。
她敲打琴键,操作玩具电子琴,将旋律送入他的耳朵里。
这次她弹奏不为了参加比赛或为了老师母亲们的期待,这次纯粹为取悦心爱人儿的耳朵。
黎祖驯合眼听着,电子琴的声音没平台钢琴好,但这次他听出感动,和之前那僵硬的琴声不同,这次江小君弹得好极,听起来,悦耳舒服。他竟然越听越陶醉,到后来昏昏欲睡,于是他沉入梦境里,什么都消失,梦中只有那美妙的琴音回荡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下雨了,窗外,天空灰白色,雨滴在窗玻璃婉蜒,雨声敲着窗檐。阴天,雨声,让2503像隐没在与世隔绝的秘密地方。
小君坐在床边,贪心地打量他睡着的模样。她帮他盖被,拿枕头,很小心地放到他脑后,想着这样他睡起来会更舒服吧……
他怎么连睡着了都这么好看呢?浓黑的眉毛超性格,高挺的鼻梁很有男子气概。
现在,她不觉得这里可怕,反而感觉温馨。黎祖驯将被主人遗弃的物品,安顿在此,收容它们。是因为这样吗?这房间虽然拥挤,但很有感情。
天色逐渐昏暗,她没开灯,房间暗下,她索性趴在他身边,托着脸,很着迷地瞧着他。怎么看都看不腻,只是这样看着,就好幸福好快乐。她迷惘,恍恍惚惚,从不知自己会有这么痴迷的时候,光是望着这个人,就傻傻地直笑,原来爱人是这么神奇的感觉,电视演的,小说写的,都不如亲身体验来得震荡。
她看看手表,七点了。该回家,却想留在这里,不忍心吵醒他。
街上路灯亮起来,光晕透窗。
铃~~手机响了,小君赶紧搜出来,调弱音量。她不敢接,是妈妈打的。
美美坐在沙发看电视,她心浮气躁,不时看向挂钟。
八点了,小君说要再打给她,怎么到现在还没打?难道他们还在2503?好闷,却没资格生气。朋友快乐她应该也要跟着高兴,可是真实的感受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终于手机响了,是小君的妈妈。
「美美,小君跟妳在一起吗?」
可恶!每次小君晚归,就牵累到她。
「我没跟她在一起喔……」
江天云沉默了会。「有没有听她说要去哪?」
「哦,昨天好像听她说什么要去听什么演讲……」美美机灵,帮着扯谎。
「演讲?」
「是啊!」
「跟谁?」
「我想想……她说跟谁去呢?我一时也忘了……江妈妈妳别担心,她可能等一下就到家了。」拜托,每次都紧张兮兮的,有这种妈妈也怪恐怖的,才八点就通缉女儿。
「奇怪,她的手机收不到讯号……」
美美最会掰了。「唉呦,一定是听演讲的时候把手机关掉了,伯母,我要是想起来她跟谁去,马上打电话告诉妳……」
挂掉电话,马上打给小君。
「妳干么啊?在哪里?妳妈在通缉妳欸,我刚刚骗她妳和朋友去听演讲。」
「啊?是喔,谢谢妳。她刚刚有打给我,但是我不敢接。」小君压低声音,注意黎祖驯有没有醒来。
美美追问那边的状况:「为什么不敢接?做坏事哦?妳还跟他在2503吗?一直到现在?」
「嗳……完了,回去我妈妈一定会问我跟谁去听演讲,美美,妳觉得我要怎么说?」
「就随便说啊,说跟吴晓莉去好了。」吴晓莉是她们的同班同学,已经很久没联络了。
「喂,妳会不会太扯了,在那里待那么久,干么啊!」
「妳不要乱想,因为他睡着了嘛……」
「叫他起来啊!」也不是故意要口气这么冲,可是……好嫉护啊。
「他睡得好熟,我舍不得叫醒他。」
「那妳干脆跟他睡到明天好了!」
美美气唬唬,手机扔在桌上。脑袋里不断浮现小君和黎祖驯躺在床上依偎的画面,这一想,怒火狂烧。她又有被耍的感觉,是江小君自己说要放弃的,鬼啦!明明就想倒追黎祖驯,干么一直假惺惺?屁!不要脸~~一定是见面的时候,她又在那边装无辜勾引他,不然他怎么忽然会那么积极带她去2503?
手机又响了,美美气冲冲地接起。
「喂!」
「呃……」大概被凶恶的口气吓到,江天云愣了一下。「美美?」
「喔……伯母。」
「真不好意思,我很担心小君,妳有没有吴晓莉的电话?我想打电话问问看。」
「伯母,小君最近跟一个男生很好,叫黎袒驯……」
很想这么说,握着话筒,美美挣扎着。
说出来,把黎祖驯的事说出来,然后江妈妈就会制止小君跟黎祖驯接近,那她就有机会亲近他了……美美惊讶于自己怎么变得这么坏心,可是,她真的好喜欢黎祖驯。
黎祖驯一直睡到九点才醒,然后带小君去坐公车,送她回家。他们坐在后边位置,黎祖驯问她:「干么不叫醒我?都九点多了。」
「因为你睡得很好嘛!」死定了,回头要怎么跟妈妈解释?
「回去会不会挨骂?」他看得出她很焦虑。
怕他有罪恶感,她挤出笑容:「不会啦,刚好我妈今天有事会比较晚回来,你不用担心。」
他笑笑地说:「我才不担心,反正被骂的人是妳。」
她愣住。「喔。」
明明就担心挨骂还不承认,她的体贴,他是感动的。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女孩,第一次他主动约女孩子,他问:「下次跟我们一起去冲浪吧,我教妳。」
「耶?」她眼睛一亮。
「干么,不想去啊?」
「想去,我想去!」
「笨蛋。」他哈哈笑,揉揉她的头。
她笑了,管他的,回头挨骂就挨骂吧,值得啊,这么开心哩!
她好奇地问:「还有谁有2503的钥匙?」
「我啊,我复制了一把。」
「还有呢?」
「妳啊,不是给妳一把了?」
「还有谁?还有谁有?」
「周星驰有张曼玉有吴孟达有八两金也有……」
他又在开玩笑了,她偏着脸,瞪他。
他忽尔脸色又变得正经。「嘿,敢瞪我?」
她装凶狠:「你真的很爱胡说八道。」
他装严肃:「再瞪?妳再瞪?」
「瞪你又怎样?」嘿嘿,相处久了,她学坏,也油条起来了。
「我最讨厌别人这样瞪我,我会……」他凑过去,吻了她。
这会儿她不敢瞪了,她闭上眼睛。
车子摇晃得厉害,她的心,震得更厉害。
甫进门,就看见妈妈凛着脸,坐在沙发。
惨了,小君回避她的视线,转身,关门,蹲下身,慢慢地脱鞋。气氛沉重,好安静,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母亲冰冷的视线,正在打量着她。
江天云沉声道:「妳过来。」
小君走过去,站在母亲面前。
江天云双手抱胸,问:「美美说妳去听演讲,去哪里听?」
小君低着头说:「诚品。」
「和谁?」
「吴晓莉。」
「吴晓莉?」江天云脸一沉,伸手。「手机给我。」
「妈……」
「拿来,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小君不敢反抗,只能交出手机。
江天云打开手机,查通联记录。
小君屏住呼吸,默默地看妈妈检查手机。幸好,早知道妈妈有这种习惯,进门前,就先把黎祖驯跟美美打的电话删除。
江天云看到几组未接来电,都是她打的。不死心,又打开通讯录。
「我打电话问吴晓莉。」
小君脸色一白,求饶了。「妈……」
「谁知道妳跟美美是不是串通好的,我看妳最近失魂落魄的,贝多芬的第八号钢琴奏鸣曲,那首『悲怆』妳弹多久了,到现在还背不出来,我看妳一定有问题!」
「妈,妳不要这样好不好?妈……」
通讯录里果然有吴晓莉的电话,不顾女儿的请求,江天云按下通话键,坚持查个清楚。小君抿着嘴,很无助,等着谎言被拆穿。
「喂?」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女孩,声音很有元气。
「妳好,我是江小君的妈妈。不好意思,江妈妈只是想跟妳确定一下,小君晚上是不是跟妳一起?」
小君难堪,泪盈于睫,僵在原地。不只是谎言被拆穿,还骚扰到同学,预料到今晚免不了遭母亲一顿审问。
江天云问完,挂上电话。看着小君说:「下次听演讲先跟我说一声,听演讲不是坏事,我不会不让妳去,不然也留个纸条跟我说,回来没看到妳,我很担心妳知道吗?打电话,妳又不接,还以为妳出了什么事,妳最近常常这样。」
小君怔住,艾艾地说:「我知道了……对不起。」欸?吴晓莉说了什么?妈妈怎么没生气?
「我今天跟协会的朋友讨论过了,大家都觉得妳的入学考就准备贝多芬的『悲怆』,难度虽然很高,但我对妳的实力有信心,妳要更努力才行。还有,下个礼拜妈就要跟协会的朋友去维也纳开会,会在奥地利待一个月,顺便帮妳申请学校,看看住的地方。」
一个月?!小君面无表情,强抑内心的狂喜。一个月妈妈都不在,喔~~太俸了,她自由了!
江天云拿出一迭影印资料,要女儿过来坐,叮嘱女儿这一个月要练的曲目,还有需要加强的技巧,以及入学考的准备事项。
小君心不在焉地听着,她哪在乎入学考,如果没考上那更好,她现在满心想着的都是黎祖驯啊,趁这一个月她可以跟他去冲浪,不用再担心着要找什么借口了,太棒了。
趁江天云洗澡的时候,小君回房,打电话给美美。「我妈没骂我,吴晓莉不知道说了什么。」
「废话,我早就帮妳跟吴晓莉讲好了。」
「谢谢妳,要不是妳,我肯定完蛋了。」
美美有气无力地说:「是啦是啦,爽都妳在爽,我收烂摊子的。」
「不要这样说嘛,」小君喜孜孜地问:「黎祖驯找我去冲浪欸,我们一起去。」
「真的吗?」美美一听精神来了。「妳说的喔,一定要带我去喔。」
第六章
海岸线,日光凶猛,汽车马路上疾驶。
像儿时的远足,车内堆满零食。张天宝负责开车,美美坐在驾驶旁边的位置,小君和黎祖驯坐在后座。
先前乍见到穿露肩T恤,低腰窄裙,个性豪放的杨美美。张天宝惊为天人,万万想不到学生型的江小君会有这么辣的朋友。
黎祖驯跟美美介绍张天宝时,说:「张天宝,我朋友,一边工作,一边攻读硕士。」
张天宝郑重其事掏出家族企业的名片给美美,头衔不得了,是采购部经理。
美美随手放入口袋,没像一般女孩子看完名片后脸上表情骤变,眼睛会更亮,笑容会更甜,对他态度会更积极。
正因为杨美美没有,张天宝就……更喜欢,可以说对这个性美女一见钟情啊!张天宝不知道美美迷的是黎祖驯,也不知道美美一上车就生他的气。因为先前安排座位时,张天宝要她坐前座,马的咧,她想跟黎祖驯坐说。
因为不爽吧,所以美美开始看张天宝不顺眼——
「你觉不觉得你穿这样很台?」美美批评张天宝的衣服。她学造型化妆的,有资格说他。
「台?马的,我这样叫台?我这件衣服多少钱妳知道吗?」
「品味跟多少钱无关,花衬衫不错,但是你把全部钮扣都扣上,勒着脖子,耸!」
张天宝立刻解开最上面的两颗钮扣。
「我的妈~~」美美翻白眼。
「又怎么了?」
「怎么穿这种内衣?」美美受不了地抚额叹息。
「这内友那里不对?」
「领子这么高,衬衫钮扣一打开,内衣这么高的领子很难看欸。」
「×!意见真多。」
后边,小君和黎祖驯听他们斗嘴,一直笑。
海风从车窗涌入,小君闻到大海的咸味,好久没看到蔚蓝的海,小君身心舒畅,高兴极了,一直带着微笑。
黎祖驯问她:「海边太阳很大,看妳皮肤这么白,会不会晒伤?」
美美回头跟黎祖驯说:「我们小君很少运动喔,她跟我说要冲浪时我还吓一大跳哩!以前念书的时候,开周会时,她常晕倒,身体很差。」
「那是以前,现在不会了。」小君反驳,不希望黎祖驯觉得她很没用。
「是喔?」美美揶揄:「等一下妳真的要冲浪?还是在旁边看就好了?妳不是很宝贝妳的手,连出门都要戴手套欸。」是好胜使然吧?美美不是故意,但忍不住要在黎祖驯面前跟小君较劲。
「我要冲浪啊!」小君举高双手。「妳看,我今天没戴手套就是为了要学会冲浪。」
「可是妳运动细胞那么差,不知道要学多久才会哩。」美美开玩笑。
小君胀红脸,想反驳,但美美说的是实话,口气又是开玩笑的,就算她听了很不舒服,也不好意思当大家的面跟美美争执。
小君噤声,转过脸去,望着窗外,正闷着时,黎祖驯忽抓住她的左手,检视她手掌。
「我看看,果然每天戴手套就是不一样,皮肤真好。」手指细长,小手温润柔滑,一摸住,就舍不得放开。
车内有冷气,但小君的脸越来越红。黎祖驯握住她左手后,就没有放开,他很自然地就这么牵着她的手。小君偷偷微笑,心中一阵甜蜜。是她想太多吗?觉得黎祖驯仿佛是感受到她心里不舒服,借着牵手这个动作,默默安慰她。
美美也看到黎祖驯这个亲密的小动作,看着他若无其事地牵着小君的手,然后就不放开丁。这意思很明显,他是喜欢小君的,他不怕人知道,这等于宣告他们的关系。
美美心往下沉,忽然对冲浪失去兴致,阳光灿烂,但她心里空荡荡的,很寂寞。
黎祖驯跟张天宝说:「喂,我们来比赛,看谁最快教会她们。」
「那我负责教谁?」希望是……张天宝微笑,看向杨美美。「妳知道吗?我很会教,我……」美美不买帐地别过脸去看窗外,张天宝尴尬了。「妳……妳想要谁教妳?」
美美回头,瞟向黎祖驯。
黎祖驯踹了一下前面座位。「我这么厉害,当然教运动细胞最差的,你教杨美美。」
到目的地,一伙人先往黎祖驯工作的冲浪店,跟绰号「老头」的老板拿装备。踏在沙滩上,沿海边走,找一处坐下,小君跟美美吸啜果汁,黎祖驯跟张天宝跟菜鸟介绍装备。
黎祖驯主讲,张天宝负责展示。张天宝抖了抖手中的黑色很小件的紧身服。
黎祖驯说:「等一下妳们要先换上防磨衣。」
美美噗地喷出果汁。「哇哩咧~~有没有搞错?太小件了吧,给儿童穿的啊?」她抗议。「我上围是C欸!怎么可能塞进去?」美美瞄一眼小君。「她才能穿。」
「……」小君觑着美美,开始怀疑自己交友不慎。这个杨美美好像存心来找碴的,今天全冲着她来。
「放心。」黎祖驯拍拍张天宝的双肩,交代:「你站稳。」拉住防磨衣一角,黎祖驯后退五大步,衣服被扯成紧绷的极限,忽然他放手,啪的好大一声。
「唉呀!」张天宝惨叫,摸着被衣服弹痛的胸口。
黎祖驯说:「看吧,这衣服弹性很好,就算是我这么大只也塞得进去,没问题。」
张天宝揉着胸口,瞪着黎祖驯。小君跟美美努力地憋住笑。
杨美美举手发问:「我觉得防磨衣好丑喔,我自己有带泳衣,可不可以穿泳衣下水?」
「Of course~~」黎大教练笑笑地说:「如果妳不怕乳头磨伤的话。」
噗~~这次不只杨美美,连小君都惊得喷出口中果汁。
哈哈哈哈,这两个呆子,张天宝仰头,抱肚大笑。
「什么什么嘛,怎么冲浪会磨伤乳头?真是的。」就连一向豪放的杨美美都脸红了。
小君也胀红着脸。「怎么会?不是……不是有穿内衣吗?」
「不能穿内衣。」
「啊……」这对保守的小君而言,挑战度好大。
「妳穿泳装时都连内衣一起穿下水吗?嗟!」黎祖驯解释防磨衣的功能:「穿防磨衣跟冲浪裤是为了保护妳们的皮肤,还有预防被水母螫伤。」
水母?杨美美又举手发问:「这里有水母吗?」
「海边当然有。」
美美拍手叫好!「那可以抓回去养吗?」以前还流行过养水母哩。
「妳抓啊,如果妳不怕痛的话,笨蛋。」黎祖驯连骂人都凉凉地。
张天宝献殷勤:「水母有毒,不能抓喔,妳喜欢的话,我知道哪里买得到,我买小只的送妳。」
「不用了。」美美摆臭脸。暗,跟小君讲话就轻声细语,她随便问一下就被骂笨蛋,差真多嗳!她瞪着小君,这家伙啜着果汁,正看着黎祖驯傻笑。「白痴……」美美忍不住落下一句。
小君愣住,转头看她,一脸困惑,不确定是不是听见了什么。
黎祖驯继续教学:「等一下下海,万一想尿尿,就尿在裤子里。」
「尿裤子?」就连一向豪放的杨美美,也不禁要傻眼。
小君不吭声,她只负责脸红。
张天宝嘿嘿笑,补充道:「不用不好意思也不需要尴尬,反正到时候大家都在海里不会有人知道,而且我们不可能又跑回岸上脱裤子尿尿,那麻烦了,大家都是这样的,光是脱防磨衣就要搞好久。」
黎祖驯朝张天宝使个眼色,张天宝举起超长的白色蓝纹大浪板。
拍拍浪板,黎祖驯讲解:「这是Long board,Long board比较大,专门给初学者用,它的浮力比较好……」
光是讲完浪板的基本常识,就耗子快一个钟头,后来各自带开,分别授课。直到晚霞满天,蓝色大海逐渐转成墨黑,她们两位都没能成功地踏上浪板,没能摆出标准动作,更别提神气地踏板冲浪。
没法神气,倒累得像狗,苦不堪言,杨美美是这也扭到、那也痛了。
小君因为之前被美美笑过,反而展现惊人毅力,尽管浑身酸痛,走路脚还发抖,可黎祖驯看那张苍白小脸,倒一直笑瞇瞇,只是笑得有点僵硬。
在沙滩,叫小君踩在浪板蹲马步学冲浪动作时,他一直问她:「很累吧?」
「不会啊。」她说,假装若无其事。
每隔一会,只要看她手脚发抖,他就又问:「还撑得住吗?」
「没问题。」
他还不时问:「要不要休息?」
「不需要。」
又关心她:「妳脸色很差。」
「因为我太专心。」
这家伙……他笑着。
你知道当一个人高马大的家伙,咬牙苦撑学习什么时,你看了并不会特别感动,但是看到个苍白瘦小的人儿,面发青,脚发抖,还嘴硬,逞强要学会什么时……
黎祖驯就觉得这天阳光炙热但颜色很美丽,淡黄色沙滩上的江小君很有魅力。这么觉得的时候,目中焦点忽就完全聚集在这浪板上的小人儿。是因为她皮肤白,所以衬得黑色眼睛更黑吗?粉红唇儿更粉红了,那两片嫩唇时而抿紧时而微张着吐气,它们仿佛搽了蜜……
他看着看着就恍惚了,后来只觉得胸膛火一样热烈燃烧,这火一样热烈燃烧的地方可不只胸膛,还有个难以启齿的地方。
如果说第一次在黎珊珊处碰面,只当这女孩有趣。那么第二次在唱片行巧遇,她蹲在地板试听音乐那幕,就是被吸引了。
于是乎,这天,产生这热烈燃烧感的瞬间,就是黎祖驯第一次敢肯定自己爱上小君的瞬间。过去不乏女孩子被他吸引跑向他,这是第一次他想往某人的地方跑去
运动过后大家饥肠辘辘,早忘了先前说要比赛谁比较会教授冲浪的事,只想着要赶快去大吃一顿。
一伙人收拾装备,张天宝兴致勃勃地说:「晚上要吃热炒还是去吃西餐?还是带你们去吃台塑牛排?」
「吃什么台塑牛排,吃那么好干么?」黎祖驯瞟他一眼。「贵得要死!」
「我请客,你管有多贵?」张天宝表演财大气粗。
黎祖驯不买帐。「你想请就可以请啊?没事我干么让你请?」
张天宝恨恨骂。「马的,你够机车。」
小君跟美美笑嘻嘻地看他们抬杠。
黎祖驯转头,对她们说:「我带你们去吃一种超好吃的东西。」
他们沦陷在黑压压的人群里,在五颜六色的霓虹闪耀中沉没。这黑压压的人们,带着各种气味侵袭他们。空气闷热,气氛浮躁,充斥的各种噪音混成了嗡嗡声,但这些加起来等于生气蓬勃。
小君紧跟在黎祖驯背后,对周遭这些陌生的感触很有点招架不住。
她问黎祖驯:「那个真的很好吃吗?」
他回头说:「妳没看见那么多人排队喔?」
「最好是啦,已经排了半小时欸。」张天宝不耐烦,人肥容易热,热了就流汗,流汗就显得狼狈,他现在看起来像一只快要融化的神猪,衬衫湿答答贴在肥肉上,他真讨厌变身神猪的时候让如花似玉的杨美美看见,但偏偏杨美美就排在他身俊。
美美戳戳「神猪」的背。「我受不了了,你流这么多汗,我看了都没胃口了。」
呜……看吧,张天宝面色阴霾很火大,都是黎祖驯害的!
黎祖驯很坚持。「你们一定要吃看看这家的胡椒饼,我一次可以吃三个。」
「胡椒饼一次吃三个?恐怖~~」美美哈哈笑。「胡椒饼不就那样嘛,能差到哪里去?!」
喝、话一说完,四面八方人们投来「妳很逊」的眼光。
「没吃过这家胡椒饼,别跟人说妳来过饶河夜市。」黎祖驯跩兮兮地说。
喝、顿时四面八方有人默许的点头有人竖起大拇指,有人拍拍手,不能同意得更多了。
小君肚子发出咕噜声,黎祖驯听见了回看她一眼,她马上低头脸爆红。啊!她第一次饿到肚子咕咕叫,竟然是因为听到他说赞不绝口的胡椒饼。
好不容易,再一个人就轮到他们。老板打开刚烤好的炉灶盖子,热气腾腾,闻到这热气,在场每个人同时感觉胃融化。排他们前面的是一位穿汗衫夹脚拖鞋的阿伯,他跟老板讲:「我要二十个。」
「哇靠!」张天宝发飙:「阿伯,你买二十个我们怎么办?又要等下一锅,拜托欸~~」
老板跟阿伯说:「你买那么多要不要等下一锅?先给他们买吧!」
阿伯骂道:「×!又没限量,我就是要买二十个,我朋友在等,我代表他们买!」
张天宝气得飙脏话:「哪有这种事,我他妈的——」
「不要闹,他说得没错。」黎祖驯制止张天宝。
「我饿死了,又要等下一锅喔~~」美美跺脚。
给阿伯买走二十个,四人等下一锅,后面队伍都快排到马路去了。时间又过去十几分,起锅时,老板娘问张天宝:「要买几个?」
「三十个,包起来!」张天宝拿出皮夹,数钞票,正所谓输人下输阵,财大气就粗。
三十个?
不只老板,众客人,连同小君、祖驯、美美都震惊地看着张天宝。
看到大家质疑的眼神,张天宝一个个瞪回去。「我吃不完买回家冷冻不行吗?!三十个、我要三十个!」×!排那么久,谁阻止他,他咬谁!老子就是有钱,就是有钱啦~~
买好胡椒饼,趁热找地方吃,黎祖驯带大家到夜市旁的庙宇前石阶坐下,拿胡椒饼就吃。
张天宝跟过去,坐下,拿胡椒饼嗑。
杨美美跑过去,往黎祖驯跟张天宝中间坐,拿胡椒饼吃。
江小君傻在他们面前,惊讶地望着他们——坐地上?在那么多人来往的地方吃?这有违她的教养。
「干么?」张天宝催促:「来坐啊!」
「怎么了?」黎祖驯拍拍身边空位。「快来吃。
杨美美知道小君为什么犹豫,她跟他们解释:「唉呦,小君家教好,坐地上吃东西她会不好意思啦!」
奇怪,是事实但小君怎么听了很呕。今天她的星座跟美美的星座一定对冲,好像她不管做什么,美美都有意见、都要嘲笑。
「原来如此。」祖驯笑着问小君:「原来妳是不好意思啊,这样吃很丢脸吗?」
小君窘得脸红红。
张天宝揶揄她:「喂,跟我们出门少装淑女,别别扭扭的干什么?」
美美踢他。「少挖苦她,人家本来就比较害羞,干么笑她?」明明她就是最先笑的那个。
张天宝辩驳:「我是劝她快点坐下趁热吃。」
「你没看她穿洋装啊,白色很容易脏欸!小君怕脏,而且坐在这里吃很难看嘛,她跟我们不一样啦!」
「是喔。」张天宝哈哈笑。「难道还要找个隐密的地方?难不成还要配现煮的咖啡?听古典音乐?」
够了,他们的话让小君难堪死了,习惯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正,但小君受不了被排挤的感觉。
「我又没说脏……」她马上否认,上前要坐,打算违背自己的原则和习惯,迁就大家。就怕黎祖驯觉得她难搞,以后不约她出游,她也拿了胡椒饼,就要坐下——
「等等!」黎祖驯拦住她。脱下身上衬衫,铺好。「妳坐这里。」
张天宝吹口哨。「反常喔,什么时候这么体贴了?」没想到黎祖驯也会出现这种偶像剧才出现的举动。
黎祖驯白他一眼。「白裙子脏了很难看!」
「对啊,小君,妳坐在衬衫上好了。」美美笑,内心在淌血。
「没关系,我可以坐地上。」小君不好意思,想抽掉衬衫,但黎祖驯大手一按,就将她稳稳按定在衬衫上。这带点蛮横的一按,小君的心就融化。
「快吃。」黎祖驯拿胡椒饼给她。
捧着烫手的胡椒饼,坐在他的衬衫上,转头,看黎祖驯只穿着汗衫,大口吃着胡椒饼。小君低头,望着手中的胡椒饼,咬一口,肉馅散发甜腻的气味,硬硬的饼内,怀着葱末的馅儿睡在饱满肉汁里,她饥肠辘辘,唾液汹猛,觉得这分钟,她好饿,身体被热爱吞没……
胡椒饼真好吃,经过这天,四人结为好友,玩到深夜,小君跟美美作伴离开。从巷口回家的路上,两人影子在地上亲爱,袅袅依依。可实际上,亲如姊妹的好朋友,因为爱情,开始有隔阂。
美美甩着手袋。「妳有多喜欢他啊?」
「嗯……」小君紧紧抱着手袋,就好像奢望将今晚的快乐全收在怀中,又像是当那个手袋是黎祖驯。「我非常非常喜欢。」
「喔。」美美意志消沉。「妳觉得他喜欢妳吗?」
「不知道耶,他又没说。」仰着脸,小君笑盈盈。
她听人说过,夜晚花的香味会更浓,她此刻闻到浓烈的茉莉花香,人有点恍恍惚惚,又有些神魂颠倒。
想到前几日,黎祖驯在公车上吻她,今天在车里,又牵她的手,方才那么体贴,脱下衬衫给她坐,她本来对这份暗恋没信心的,可检视这些蛛丝马迹拼凑起来,她热血沸腾,感觉到希望无穷。
「美美,我想他是喜欢我的……」
「我想也是。」美美垂头丧气,这天她经历好几次的失望,嫉妒,无助,扫兴。「他喜欢妳的,没错。」不得不低头,黎祖驯对她和小君的态度天差地远。唉!她输。
她听说到黑的夜晚,鬼怪就出没吸人精血,她肯定是有鬼怪的,要不怎会整个人虚掉?很没劲?以前从不曾这样的,不曾有这种整个心空掉的感觉。因为黎祖驯喜欢的是她的知己,于是除了失恋的痛苦,还有种自尊受损的微妙情绪在里头。
不只是输掉爱情,还输给小君,输给这个身材瘦扁,个性拘谨的好朋友。惨!
「我决定了。」小君忽地站住脚步。
「决定什么?」美美止步,望着好友。惊觉好友眼中,出现了跟以往完全不同的眼神。
小君的眼珠,在暗中黑亮黑亮地,有种笃定到像着魔的神采。
「这个月我要每天去找他。」
「啊?」
「以后我不管他怎么想了,如果想打电话就打电话,想去他家就去他家。想煮饭给他吃就大煮特煮,想对他好就大大方方地对他好……」不再顾及自己的面皮,不顾虑太多他的想法。
「这样好吗?妳不是很容易不好意思吗?」这整个人在发亮的,真的是她的好友兼跟班——江小君?
「顶多再三个月我就要出国留学了,那以后我就再也看不到黎祖驯了,趁现在我妈出国,我要每天都看见他,我没有时间了。」她想尽量去试,看看能跟他好到什么地步。
「话是没错啦,但是——」美美泼她冷水。「但是他不一定想天天见到妳啊。」
「那就等他开口叫我不要找他为止。」
「这样脸皮要很厚才行,妳不怕丢脸喔?」
「当然怕啊,可是……可是跟以后再也不能见到他,比起来丢脸就不算什么了。」小君哽咽了。「如果我们恋爱了,我就能有个很棒的回忆啊,就算只有短短的一个月也没关系,总比什么都没有就要道别的好……」
美美傻傻地望着好友,小君这种豁出去的魄力,连她都被震撼了。她打开手袋,拿出黎祖驯家里的钥匙。
「还妳。」
「他家的钥匙?为什么在妳这里?」
「本来要还他,他说先放在我这里。」美美把钥匙塞进她手里。「小君……加油!希望妳成功。」美美也跟着泪汪汪。她失恋了,呜呜呜呜。
「美美……」小君抱住美美。
两个哭一团,一个高兴着爱情光临,一个感觉到少女情怀总是「失」。
妈啊,这是怎么回事?
负责照料江氏母女的刘阿姨,固定早上九点到江家报到,今天一开门,就被小姐吓到。愣在鞋柜旁,她瞪着江小君。
看见她老人家惊愕的模样,小君笑出来,问:「很可怕吗?」
「怎么变这样?」这……这是那白净秀丽的小姐吗?这……这活像一条正脱皮的小红蛇。
刘姨活见鬼的表情,让小君忍不住笑嘻嘻。周末冲浪回来,翌日开始脱皮,从肩颈,到大腿,斑斑剥剥,一块红一块黄一块白,出娘胎至今,江小君从没那么缤纷过。那天晒的阳光量,超越出生至今的量,也难怪细皮嫩肉的江小君要大变身,
就这么开始了,爱情发生。像蜕皮,一小块一小块旧时习惯褪去,开启新的生活模式。
连着几日,小君晚晚打电话给黎祖驯,黎祖驯也时时约她出去。他们一下讲电话,一下一起吃饭,后来几乎天天碰面,很快形影不离。
黎祖驯和朋友聚会,带小君去。他每周两天晚上,在市立运动场兼差教网球,小君想跟,就带着小君去。小君会在网球场外等候,看他给学生们上课。
很自然地,不用明讲,他的朋友们明了到小君是他的女朋友。
很自然地,他们走路会开始牵手,他们给对方打电话时第一句问候,不再是问妳是某某某吗?而是直接问「妳在干么」,或「你在哪里」、「妳睡了吗」、或「你吃晚餐没」、「晚餐吃什么」……
他们恋爱了,爱情发生,生活起变化,在刚交往的这段日子里,他们同时感到这世界变美了,俯拾皆是感动。
下雨天,小君冒雨去找他,那斜飞的点点雨滴打在皮肤,江小君不讨厌,还觉得淋雨更好,因为待会黎祖驯见着了,会骂她不该淋雨,又一边拿纸巾帮她擦拭脸颊的雨水。被关心的感觉,是这么美好。
黎祖驯开始觉得时间别有意义。以前他是想吃饭就吃饭,想去哪就去哪,想几点回家就几点回家,现在不同了,他的时间被江小君影响。
五点下班,他四点就开始心神不宁,直往店门口看,直看到那小小人儿出现了,他微笑,才安下心来。
感谢江小君的母亲出国,他们得以放肆来往。
黎祖驯热爱户外活动,和黎祖驯相处多了,小君晒黑了,身体结实了,精神变好了,整个人朝气蓬勃,但爱情不是万灵丹,世界变美了,变美的同时,也产生不良的后遗症。
小君去上钢琴课,黎珊珊好纳闷。「妳这阵子皮肤怎么越来越黑?都跑去哪了?」
「没有啊,大概是最近常常在阳台看书,老是不小心就睡着了,不知不觉就晒黑了。」撒谎的时候,小君感觉着心脏咚咚地撞击胸口。撒谎不对,但假若不撒谎,她的初次爱恋就要被逼着夭折,她没办法。
「要小心,万一中暑就糟了。」黎珊珊半信半疑,又问:「『悲怆』练得怎样?可以背了吗?」
两个多小时的钢琴课,高难度的贝多芬曲子「悲怆」,被小君弹得既不悲伤、也不怆痛。正恋爱中,心里甜蜜慌乱,如何模拟悲怆的情绪?
第一个小时黎珊珊还指正小君的错误,第二个小时后,黎珊珊异常沉默。小君不敢抬头,知道自己弹得很差。
黎珊珊摇头叹息。「我不明白,妳一直在退步,是什么事让妳分心了?妳妈不在,妳就偷懒吗?」
这就是爱情的后遗症,初次恋爱的人就明白,满心里都是他,加上小君还年轻,这爱情一下子撞乱了她的生活步调,她无心顾及爱情以外的事情。
小君不吭声,热恋像发烧,她每分钟都想着黎祖驯。今天又挨骂了,黎珊珊演奏「悲怆」,示范给江小君听。
盯着老师灵活的指尖,指尖们慷慨激昂,陈述悲怆的体会。
黎珊珊闭上眼,弹得不能自已,总结所有悲怆经历,都付诸于这首曲子里。她用心良苦,用情颇深,转瞬间,就像施展了魔法,令琴室笼罩在深沉的哀伤里。
江小君却越听越兴奋了,精神越来越好……她低头看老师的手指,但不时瞟向手腕上的表,快了,快了,再十分钟就下课,她要去找黎祖驯。
一曲结束,黎珊珊缓缓睁开眼,眼中蕴藏隐隐的泪光,连声音都变得沙哑:「听到没?这才是悲怆……这样诠释才正确。」她悠悠叹一口气,别过脸去,悄悄拭去眼角的泪。「这样妳会了没?」转头,看小君一脸恍惚。「有没有问题?」这家伙怪怪的喔!
「没有。」没问题,她急着想快下课。
黎珊珊看了看墙上时钟。「啊,时间到了,那么……」
「谢谢老师,我回去会好好练。」没等老师说完,小君已动手收拾琴谱,连表演一下矜持都不会,就算几乎天天跟他见面,仍觉得不满足。
黎珊珊脸色微变。「等一下有没有事?」
「嗄?」小君顿住动作。
「要不要跟老师参加周芷鹃的家庭聚会?她四点在别墅办外烩,老师有邀请函,顺便带妳认识一下目前台湾一些顶尖的音乐人。」周芷鹃是竖笛演奏家,前阵子才开过演奏会。「这可是很难得的机会喔。」
没兴趣!小君面有难色。「可是……可是我等一下有事。」想去找他。
「哦?什么事?」黎珊珊微微笑。
「和朋友有约。」小君觉得老师很故意。
「什么朋友?」
「好朋友。」
「哪个好朋友?找她一起去啊,老师过去接她。」
故意的,臭老师!可恶。小君慌地说:「没关系,我跟她改时间……」呜~~可恨,任何阻扰她见黎祖驯的人事物,都可恶。
好闷,被老师绑架,参加无聊聚会。
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都光鲜亮丽,每个人跟每个人打招呼时,感觉好热络像很关怀对方,但转过身后,其实谁也不在乎谁的生活是否如意。
会弹钢琴的轮流被拱到客厅中央的平台钢琴表演,演奏完大家热烈鼓掌,好像从未听过这么棒的演奏,可回头后,真正感兴趣的,偷偷议论的,都是哪个社交名媛的私生活,或哪个企业家小开跟某很亲密,谁被包养了,谁的运程衰退了……
轮到小君被拱上去演奏,她弹得意兴阑珊,敷衍大家,可是每个人都听得一脸陶醉,还猛夸黎珊珊教的学生真优秀。
小君知道,他们不在乎她弹得怎样。
弹琴时,小君想到黎祖驯,他曾不留情地批评过她的琴声,会批评,是因为有用心听。后来在2503,他才赞她弹得好。小君很闷,只想为心仪的人演奏,而不是这一群道貌岸然、喜欢装熟的上流人士。
听完客人们的演奏,喝完茶,大家移到庭院吃外烩,席间,主人家周芷鹃带着炫耀的表情,不时有意无意地以各角度挥手,让大家看见指上那颗闪亮的钻戒,直到有人终于发现她的钻戒,她脸色胀红很兴奋,却又装出稀松平常的口气,陈述这钻戒谁送的,多少钱,几克拉,当时怎样的情况,男朋友怎么样坚持要送钻戒,她又是怎样地不想让男友破费,可是又拗不过男友的坚持只好收下等等等……
谁在乎啊?拜托!
但大家也很给周芷鹃面子,还真当回事地讨论钻戒的款式,口吻羡慕地称赞她男友。
小君闪得远远,在树荫下,很闷地想着,大钻戒还不如黎祖驯送的CD。
周芷鹃的虚荣感得到满足,这才心甘情愿招待大家享用点心,她请佣人拿出北海道买来的顶极白巧克力,滇大家品尝。
「你们一定要尝尝巧克力,这是我去日本北海道买的,店家跟我是好朋友,本来一颗卖六百,他们才卖我们五百元,好便宜~~」
客人们很称职地说着让主人家飘飘然的话!
「好棒喔,我第一次吃到呢!」
黎珊珊较劲道:「我在德国也吃过松露做的巧克力,一颗八百,台湾卖到一千块呢,呵呵呵呵……」
立刻有人抢话。「你们吃过人参仿的吗?」
某马上加入竞争行列。「还有人参做的啊?我上次吃过加了珍珠粉的,对皮肤很好喔,我老公特地买给我吃的。」
很好,一群有钱人忙着炫耀,明争暗斗,黎珊珊如鱼得水,和大家分享美食经验。
小君走过去,注意银盘里,白胖胖的大巧克力。拿一颗,品尝,哇噻~~眼睛发亮,赞啊!不输给上次的莫札特巧克力。
巧克力在舌尖融化时,甜蜜滋味滑入喉咙时,吃到这么棒的点心时,脑海马上浮现那个人。她又拿一颗,到偏僻处,用卫生纸包好,放口袋里。
没等聚会结束,当某位客人有事要离开,小君尾随出去。啊,爱真伟大,她竟厚脸皮,拜托他们让她搭便车。
跑去跟老师说一声,她就这么先走了。
第七章
小君请对方家的司机在黎祖驯的唱片行外放她下来,看到黎祖驯还在店里,她松了好大口气。
正在跟同事讲话的黎祖驯,眼角瞄到那个小人儿,立刻结束谈话,走出来。
「还以为你下班走了。」小君笑盈盈地。
他耸肩道:「反正没事,留下来跟同事聊天。」明明就是期待她来,但嘴硬,不想承认。他看小君往裙子口袋掏,掏出个被卫生纸包住的东西,献宝似地递给他。
「给你,啊、化掉了……」天气热,巧克力跟卫生纸糊在一起了。「怎么这样?我特地拿来的,是北海道的巧克力说,一颗五百欸。」检查口袋,也被融化的巧克力沾到了。「惨了,唉呀,应该找袋子装的,我真笨。」
黎祖驯拿过卫生纸包着的巧克力,它糊烂,被卫生纸纠缠。他叹息道:「这要怎么吃?」
「都融化了,不要吃了。」
小君找出卫生纸,急着处理口袋内里。「讨厌,黏黏的。你有没有……」仰头,愣住,看见黎祖驯正嚼着东西,再看他的手,巧克力不见了。「巧克力呢?」
黎祖驯指指嘴。
小君惊呼:「你吃了?不是黏到很多卫生纸吗?」
「呸~~」他呸掉卫生纸,抹抹嘴。「不难吃。」因为她那么兴致高昂,不想让她失望,很配合的吃了。
小君傻眼,回过神,笑开怀。
看见这笑容,他就是吞毒药,也心甘情愿了。
「刚刚我去参加聚会,我吃了觉得很好吃,就想着一定要让你也吃吃看,如果不是融化了,一定会更好吃。」
黎祖驯听着,看着,她急欲分享的表情,还有兴冲冲的口气,注意到她的手沾了化掉的巧克力,裙子口袋也弄脏,她不以为意。他暗了眸色,感觉到,心,也正热烈地融化。
见面的次数越多,喜欢她的程度越多。她吃到好吃的,不怕麻烦,急着偷来分享,他感动,忽然间,也想和她分享,分享对他来说最重要的。
「我等一下有事。」
「喔。」
「要跟我去吗?」
「去哪?」
「会不会做点心?」
「会布丁、蛋糕、果冻、还有……」都是认识他以后学的。
「那就够了,等一下回我家,我们来做点心,越多越好。」
「为什么?」
「想带妳去看我的小孩。」
「啊?」她吓退好几步。「有小孩?你有小孩?有几个?」
瞧她吓的,他开玩笑地说:「好几个。」
太震撼了,小君呆住。
「走吧——」他牵住她的手,就往超市定。「先去买材料。」
小君一路低头,心惊胆战。为什么有小孩?难道……「你结婚了?」
黎祖驯瞄她一眼,心里偷笑着。「是啊,看不出来吧?」跟之前一样,又想捉弄她。
两人又走一会,小君忽然默默地抽回手,不让他牵了。她停下脚步,低着头,说:「我想回去了。」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他已婚,这重重打击她,就算再喜欢,也难承受这种事。怎么可以这样?这算什么?他吻过她,已婚的人怎么可以?
当那暖暖的小手从他掌心溜走,手心一阵空虚,他站住,转身看她,他错愕,不过随便一个玩笑,没想到小君泪涟涟,她双手紧握,不看他,低着头,很认真地忍着眼泪,面色铁青。
「生气了?」他笑,还没意识到事态严重。
这个夏末午后,江小君第一次对他说重话,沐浴在金色夕光中,她绝望又坚决地说:「我们……以后不要见面了。」
她还说:「我不会再来找你了。」
他愕然,在夏末时分,感受到严冬的寒冷。忽然人潮拥挤的街,变得极空旷,很荒芜,眼前的江小君仿佛很遥远,就快消失了。
小君低头啜泣着,这不对,太过分,把她当什么了?她好骗吗?以为她可以接受这种事吗?已婚、还有小孩?他怎么还能若无其事地跟她出游、牵她的手?她气得颤抖,她是超级认真地在付出感情,他呢?爱情骗子,可恶!
注视着江小君,黎祖驯凛着脸,僵着背脊。真可怕,第一次,他领教到什么叫可怕。
他本来还想继续开玩笑,吓唬她。像之前那样,吓到她眼眶红,脸发白,就觉得有趣。他就是爱开玩笑,游戏人间;就是不太正经,喜欢闹闹她。可现在,这无心的玩笑激怒她,他有一下脑袋空白,不知该怎么为这玩笑收场。
看见小君愤怒了,听见她说「我们以后不要见面」,他心惊胆战,心慌意乱,警觉到玩笑开大了,更惊讶地发现自己很慌,怕了这个小女生。
他正色道:「我开玩笑的。」
她震住,猛一抬头。原本铁青的小脸,顿时又胀红了,大眼睛气红了,她骂:「不好笑、这一点都不好笑。」过分!太过分了!她多难受?怎么能跟她开这种玩美?
「对不起。」他说。英雄气短,出娘胎至今,没这么低声下气过。
「对不起就行了?干么开这种玩笑?」小君哭了,跺脚。「你真幼稚!」
骂他幼稚?!岂有此理,黎祖驯掉头就走,大步向前,头也不回,管她去死!
他是想这样做啦,但……怎么回事?他竟还乖乖站着挨骂?他哭笑不得,大她七岁,被骂幼稚。唉,更荒谬的是,见鬼了,还硬着头皮,软着脾性给她骂。
还很没骨气地说:「好了,不要生气,别哭……」
「那你有小孩是真的吗?」
「我说的是育幼院的小朋友。」
她松口气,眼泪掉更凶,不停动手抹泪。「好过分……我吓死了,我以为……我以为真的……」
黎祖驯真后悔,立刻抱住她,搂在怀里安抚。「我以后不乱开玩笑了,真的!」心服口服,受制于她。他终于明白,懂得迁就跟让步,懂什么叫怕,是因为真的爱上,以前的不算数,以前的女朋友都没真正将他驯服。
一次小小争执,黎祖驯惊觉到,这小女生对他多认真,同时意识到,自己真切地在沦陷着,这是全新体验,他经历了无助软弱的感觉,发现自己也有弱点。
如果小君生气,掉头就走,不再理他,他会怅然若失,后悔害怕。
这一想,就让他很轻易地道歉认错。他是心甘情愿,没有勉强。虽然有小小一丁点懊悔,觉得自己逊掉,让这个小女生掌控住了。
可是吵完架,往超市去,当她又愿意让他牵手,那幸福感,没话可形容,心可以这么满,人可以这么快乐。
他们并肩走,手牵手,他不开玩笑了,告诉她关于育幼院的经历,以及那间育幼院对他的意义。
超市里,他们推着车,挑选食材,顺便帮他家空的冰箱补货。他们讨论着,牛奶买全脂还是低脂的好?大罐的、还是盒装的?买大罐的喝不完会不会很麻烦呢?他的小朋友们喜欢什么口味的布丁?布丁粉要买巧克力的好、还是草莓呢?
黎祖驯说:「我喜欢鸡蛋口味的。」
「那买鸡蛋的。」
「妳泥?妳喜欢什么口味?」
「草莓。」
草莓放在架子最上面,黎祖驯拿了扔进推车,又逛到零食区。
她问:「需不需要买零食?」
他说:「买几包乖乖好了,小朋友都喜欢吃乖乖。」
「科学面呢?」
「科学面也买几包好了。」
「蛋卷呢?蛋卷要不要?」
「太多了,不要再买了。」
什么都有商有量,一起逛超市,这琐碎的家常话,身边是妈妈带小孩,阿伯也来买,穿着随便的欧巴桑戳着展示架上的葡萄,引来服务员不满的制止,扩音器告知顾客五花肉降价了,然后是一长串吵杂的特价讯息。这些景象,这些声音,都让小君觉得很幸福,她逛得兴味盎然,嘴角一直带笑意。
他笑问:「妳这么喜欢逛超市啊?」
「是啊~~」从开始学做菜给他吃,就爱上了这个游乐场。
「这地方有什么好喜欢的?又不是百货公司。」女孩子不是都爱逛百货公司,
「我很喜欢这里,你看——」她指着干货架上各种包装好的香料。「虽然都是一样的东西,但是牌子很多种喔,包装也都不一样,所以可以研究哪一种比较好,像这个我上次用过,味道不好,这个牌子的比较好,而且还便宜两块钱呢!」她很得意地拿着白胡椒罐,炫耀她的购物心得。
「这有什么?」看她那得意的模样,黎祖驯笑了。
「这很有趣啊。」以前买菜煮饭都不用她经手,妈妈也不会做菜,都是佣人阿姨在处理的。有喜爱的人真好啊,因为喜欢一个人,就想要为他做很多事,间接吔,那些事也启发了自己,发现很多新天地新乐趣,好棒哪!最高兴的是,今天还有他同行。
「既然喜欢这里,那么妳慢慢逛。」
「不用了,东西都买好了……」她有点不好意思,偷偷打量他。「你觉得很无聊吧?」像乡巴佬那样热衷这种小事,瞧他笑的,觉得她很可笑吧。
「没关系,时间不赶,再逛一会吧。」
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继续晃荡.不急,不急,跟她一起,不赶时间,越慢越好。跟她一起,就忘记时间。
没冷气,厨房闷热,两人汗如雨下,准备料理。
怕小君累着,他说:「随便弄什么他们都会说好吃,不需要有压力。」
小君兴致盎然地说:「反正材料都买了,做好一点,多做几个他们也可以放着慢慢吃。」这些小孩对他很重要,于是她把对他的感情转嫁到点心里,希望取悦他珍视的孩子们。
谁敢藐视爱情呢?小君一边搅拌着蛋液一边笑笑地想,假如每个人都把爱某人的热情转嫁出去,爱屋及乌到最后,这世界一定会更可爱的。
看小君汗如雨下,忙着做点心,黎祖驯乱感动的。
「不累吗?」他帮着递材料,以前还以为她是不能吃苦的娇娇女。
「不会啊。」她抹汗,将做好的布丁搁进冰箱放凉,接着抽纸巾,收拾流理台。
他负责清洗盆具,水龙头倾泄,水声哗哗,他感觉着小小人儿在他身旁忙来忙去。闻到她的气息,紫草膏的味道像树,于是这讨厌的闷热狭小的厨房,忽然像辽阔的森林,铺着绿地。水声像小溪,冲着双手,吐露爱意。他身陷其中,走不出去,他被包围,被她的一切包围。因为她,他洗盘子也高兴,做点心也高兴,逛超市也高兴,什么都觉得有趣高兴。
这强大的幸福感,撞击他的心坎,于是担心了,他能够幸福多久?
他低声问:「妳妈什么时候回来?」
「月底。」
「等她回来,妳就不能像这样到处跑了吧?」
「嗯。」
一秒之内,绿树、小溪、幸福的气味,全消逝!
这里又是讨厌的闷热的狭小厨房。她仍在周边忙禄着,不知道黎祖驯内心正拉扯,他预感到,这人儿是会离开的。不管他此刻有多感动、多幸福,她会离开的,她要去留学……
「我有东西给你喔……」把东西都收拾好,小君去客厅打开手提袋,拿出一张卡带,放进音响里。
黎祖驯将干净的碗盘搁进橱柜,同时听见客厅响起钢琴声。
走出厨房,小君蹲在音响前,得意洋洋地。
「我录了我弹的The Promise给你。」她转过脸,对他笑。「就是我说过我最爱的曲子。」
他靠在厨房门边,注视她,凝神听这旋律。
她蹲在地,对他笑盈盈。「敢说难听的话,我打死你。」
他笑了,眸色却忧郁。
「过来。」他说,摊开双臂。
她睁着大大的黑眼睛,看着他。
「过来啊!」他重复,对她摊开双臂。
她缓缓起身,走向他,投入他怀抱。她闻到轻微的汗味,暧昧却非常悦人。将脸深埋在那坚硬炙热的胸膛,渴望被他的气味,密密包围。
她很想变成好吃的巧克力,让他吃掉,都无所谓。如果能够被他吞掉,在心爱人儿的胃里融化,也是很幸福的。
打电话通知玛丽亚修女,开着跟店长借来的车,披星戴月,送宵夜到育幼院。星光满天,月莹莹,车子驶入慈惠育幼院,还没停车,小君先被一阵洪水猛兽的吼声吓得拽紧怀中的点心篮。
「来了。」黎祖驯笑了。
小君往车外看,伴随叫声的,是四面八方冲来的孩子们,他们瞬间围住汽车。一张张小脸,兴奋胀红,有的拍车门、有的敲窗户、有的趴在车前,像打劫,大声吼叫。
可怕啊,小君缩在座位,打量这群小野兽。她吓得面色发白,黎祖驯哈哈笑,熄了引擎,拍拍她。「不怕,他们是太兴奋了。」
一下车,小孩们全扑向黎祖驯。
「抱~~」张筱妹巴住黎祖驯的双腿。
「我也要抱!」周大铭小朋友,双手像螃蟹紧钳住黎祖驯右手。「怎么这么久才来?!」
还有五个小孩又蹦又跳地揪住他的裤管,要礼物。其余孩童占不到好位置,围着他笑。
小君笑望着这一幕,难得看黎祖驯落难,小朋友们一个个扑上来,他高大,像山那样,屹立在孩童间,一下摸摸这个,一下掐掐那位,像个慈爱的父亲对着他们笑、跟他们说话。
没想到黎祖驯也有这样温柔的一面,小君不知怎地闪过个念头,如果他们一起生养小孩,不知多幸福。
闹一阵,黎祖驯板起面孔说:「你们再这样拉,我裤子快掉下去了。」
她笑着,他真受欢迎啊。
黎祖驯又教训他们:「没礼貌,没看见这位大姊姊?还不打招呼?」
小朋友们望着小君,齐声嚷:「大姊姊好。」
只有张筱妹不依,瞪着江小君问:「妳是谁啊?」
「我……」她正想着该怎么介绍自己,黎祖驯却径自介绍!
「我的女朋友。」
张筱妹挖鼻孔,没礼貌地说:「哦,马子。」
祖驯骂:「什么马子?没礼貌,叫姊姊,小君姊姊。」
「小君姊姊……」张筱妹刚挖过鼻屎的手儿,伸向江小君,要跟她握手。
好噁~~可是这是他喜欢的孩子们啊,小君硬着头皮,握住小手。「妳好。」
黎祖驯跟小朋友们说:「小君姊姊做了很多点心给你们吃。」
哗~~小朋友欢呼。
小君打开篮子,发点心。
小朋友们吵着——
「我要布丁!」
「我要那个草莓的咚咚……」
「咖啡色是什么?」
「我要有奶油的……」
小君被轰得头昏脑胀,手忙脚乱应付着,边跟他们解释边笑着,孩童纯真的脸,童言童语,逗得她开心。
黎祖驯在旁教训他们,一个个将他们拎小鸡那样排排放,叫他们排队。
「他们吵了整个晚上……」修女玛丽亚过来了。「本来在讲故事,一听你要来,就不安分了。」她望向小君,对她微笑:「你朋友啊?」
黎祖驯向修女介缙:「江小君,我女朋友。」
「妳好。」小君对修女微笑。女朋友,这三字越听越顺耳。
修女白帽白衣,脸圆圆,身子矮胖的身材,笑起来有酒窝,好慈祥。
「妳是他第一个带来的女朋友喔!他对妳好不好啊?不好的话我修理他。」修女好亲切地拍拍小君的背,朝她眨眨眼。
小君腼腆地笑着。
黎祖驯问小朋友:「小君姊姊会弹钢琴,想不想听?」
「要!」小朋友们争先恐后地说。
「我要听小魔女的歌~~」
「我要听皮卡丘~~」
「小叮当妳会弹吗?」
「小甜甜啦!我要听小甜甜……」
他们渴求着,需要着,一个个张大嘴巴呼叫着,小君头昏目眩,招架不了,只好每个都答应了。一伙人移到大会堂去,小君弹琴,小朋友跟着哼唱。黎祖驯跟修女在孩子身后聊天。
「这女孩气质很好,你眼光不错。」修女玛丽亚很喜欢江小君。
黎祖驯拿出这个月的奉献给修女。「这个月的,募款的事进行得怎样了?」他老惦记着修缮房屋的事。
「快了,只差两百五十万。」
「还差这么多?」
「主会保佑我们,别担心。」
「唉,我是很不想的,看样子也只剩下那个办法了。」
「什么办法?」
「为了快点筹到钱,我相信主会原谅我的。」
「什么啊?」玛丽亚担心地说:「你别给我去抢银行,那种脏钱我是不会要的。」
「妳以为抢银行很容易啊?!」他哈哈笑。
「那你说你的办法是什么?」
「唉,我委屈点,当个小白脸,给寂寞的贵妇包养,欸……」
「不正经!」玛丽亚掐他耳朵,知道他乱开玩笑。「有女朋友了,不要乱讲话。」她指指弹钢琴的江小君。「她看起来是很乖的女孩,不要辜负人家啊,要以结婚为前提交往。」
结婚?他苦笑。「有困难,人家再没多久就要去留学。」
「先订婚啊,有什么关系。」在修女单纯的脑袋里,这不是问题。
「说得真容易,妳看不出来吗?我们气质跟背景差很多。」
「不会啊,你们很配啊。」
「只有妳觉得。」
「小朋友~~」修女突然朝孩子们嚷。「你们觉得江小君跟黎祖驯哥哥配不配啊?」
小君愣住,琴声戛然而止。小朋友也傻住,不明白地纷纷望向修女。
玛丽亚扯大嗓门跟小朋友们喊:「小君姊姊那么好心做蛋糕给我们吃,我们来为她跟祖驯哥哥祷告好不好啊?」
搞什么?黎祖驯头大,抚额笑,这下尴尬了。
小君傻在钢琴前,询问地看着黎祖驯,不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
小朋友们很捧场,他们摇头晃脑,此起彼落地说:「好啊~~」
「要祷告什么啊?」
「笨蛋,当然是祷告他们结婚~~」
「祷告他们生很多小孩。」
「祷告他们永远不分手!」
小君脸红红,黎祖驯翻白眼,没想到修女来真的。
修女走到孩子中间,双手交握,低头,祷告起来。「仁慈的天主……」
「仁慈的天主……」小朋友双手交握,很入戏的跟修女祷告。
屋外夜虫啼叫,屋内响起祷告词。修女说一句,小朋友们跟着重复一句。小君跟黎祖驯,隔着小朋友们,望着彼此。他们本来还笑着、糗着、不当回事儿,可听着听着,表情严肃,心坎震着,这偏僻山区的小小育幼院,在群树环绕里,在漆黑如墨的夜里,这一声声祷告词特别响,特别动人……
小君跟黎祖驯永远都记着这一刻,修女跟孩童们见证他们的爱情,修女跟孩童们说着——
「求主保佑黎祖驯跟江小君,保佑他们感情顺利身体健康,保佑他们彼此学会付出并懂得珍惜,保佑他们假使分离也没有怨尤,保佑他们依随您慈悲的心散播爱的光辉,并学习您的宽恕包容对方所有缺点,同您一样真诚不懂虚伪……」
一个月有三十天吗?这三十天好像只有十三天,这三十天像太阳热烈地发着光,这三十天也像皎月温柔的映着夜晚。这三十天的其中几天,因为太快乐,越快乐,时间就过去越快。
她只恋爱,只想着玩。一有空档就跟着黎祖驯腻在他身旁,有时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窝在2503听老唱机歌唱,有时到黎祖驯家里,他们又窝在沙发吃晚餐看电视,到了深夜,小君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不管多晚,黎祖驯总会骑车载小君回家。
到大厦外,小君走进大厦的时候,总要频频回望,那灯下的高大暗影,她真不希望回家,如今对她来说,他在的地方才像是个家。
每次送小君回去,黎祖驯习惯在大厦入口的灯下待一会,在灯下抽一根烟,吐着寂寞的烟气,像是想消灭那突然涌上来的失落感。
小君是知道他这个习惯的,回到家后,跑进房间,跪在床铺前的窗台,她就会看见黎祖驯的身彭。
她会一直注视着那个身影,目送他离开为止。然后习惯在床上躺一会,回味跟他相处的点点滴滴。
妈妈每隔两天,就会从国外打电话回来。她总是问小君:「有没有练琴?」
「有。」
「『悲怆』会背了吗?」
「嗯。」
今晚江天云在电话中告诉小君,慕尼黑的风景有多漂亮,她说:「我想申请慕尼黑音乐学院,这边环境好……」
「妈,妳几号回来?」
「如果没问题,二十九号下午四点到机场。」
只剩十天,十天后怎么办?
小君忐忑,一边快乐、一边忐忑,脑袋被爱情烧融。她像一只飞出牢笼的小鸟,贪婪地在花花世界闯着,又担心这快乐很快完结。
有时他们找了张天宝跟杨美美同行,一群好朋友们,结伴游山玩水。那些都是小君没去过的没玩过的地方,他们会去猫空泡茶烤肉。
四人懒在露天的泡茶区,木头搭建的座位,就架在荷花池上。在成片的绿树森林里,泡茶聊天,直到天黑,暗光鸟杵在溪边啄食。夜凉如水,小溪淙淙山林间,蚊子出来咬他们,张天宝跟美美就跑去阶上的店家要蚊香。忽然黎祖驯指着草丛叫小君看,草丛深处,闪着金色的光。
小君问:「那是萤火虫吗?」小心的口气,怕吓走那闪烁的光。
黎祖驯往草丛里一捞,就将萤火圈在掌心,捧到她面前,轻摊开手掌,萤火虫在他掌中心里闪烁着。小君目不转睛瞧着,这就像星星坠落到他的掌心。
她好奇,手指触碰萤火虫。牠便缓缓爬上她的指尖,振翅,高飞,怀抱着光,没入林间。
「从来没看过萤火虫,原来是长这样!」小君惊喜,望着虫儿消失的方向,兴奋,脸色通红。
「妳运气好,现在很难看见萤火虫了。」
小君将头轻靠在他肩膀,撒娇地说:「要不是你,我不可能来这种地方……」要不是他,她不会知道冲浪多有趣,猫空多美丽。
黎祖驯环住她的腰。「这没什么,等妳出国,妳会看到更多有趣的。」
「那不一样。」她说。
望着黝黑的树林,听着水流的声音,他们忽然都沉默了……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美美跟张天宝回来了。
看见小君跟黎祖驯相亲相爱的模样,张天宝笑嘻嘻地说:「他们是不是爱得难分难舍啊?」
美美哼道:「你这么注意人家干么?」
「马的咧,祖驯这次是来真的啊,他以前不会对女生那么体贴。以前都是女生倒贴他,这个江小君一定有什么很特别的,才治得住他。」
美美点蚊香,越听越难受,祝福小君是一回事,可是看见她跟黎祖驯那么好又是另一回事。羡慕、嫉妒,心情复杂。
张天宝抓搔小腿。「蚊子真多!痒死了,真毒~~」
「不要再抓了好不好?很难看。」美美没好气。
「很痒为什么不能抓?这也生气?莫名其妙。」
「怎样?看我不顺眼是不是?明讲啊!以后找小君出来不用顺便找我,我很识相的。」
「干么啊?这么凶……」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们都喜欢小君,找我是顺便的,哈哈哈~~」她笑着,心却痛。
「什么顺便的?江小君那么闷,只找她不好玩啦。」张天宝一脸无辜。
美美酸溜溜地。「少来,你们男生就喜欢瘦瘦小小的江小君,觉得她需要保护,小鸟依人,你以为我不知道啊?别装了,想追她就讲,我帮你啊~~」
张天宝嘀咕:「我们也会有想小鸟依人的时候啊,妳懂个屁。」
「那么大只也想小鸟依人?」美美嘲笑他。
「我最近瘦了。」认识美美那天起,他就报名健身房、医院减重班,瘦三公斤了。
杨美美打量张天宝,然后重重打击他。「这么胖,就是瘦五公斤也看不出来。」
呜……张天宝气馁,情何以堪。
恋爱是这么刺激又兴奋的事,小君渴望好友分享,就像以前,难过了,说给美美听,美美就安慰她。现在开心,当然也说给美美听,可这种幸福,在美美听起来却像是炫耀,炫耀她的胜利。
尽管说的人没那个意思,但失恋的美美,每句话听起来都别有暗示。小君越是讲得眉飞色舞,美美看来,越觉得她是在得意忘形。
小君说:「他带我去育幼院,小孩好可爱都很喜欢他,我觉得他真是个很好的人。」
小君还说:「有时候他找我去2503整理旧东西,他会放唱片给我听,感觉那里好像是我们的家。我觉得好幸福,他对我好好!」
美美听着,很刺耳,她忍耐着,暗暗嫉妒着。
直到有一天,小君甚至跟她说:「黎祖驯说张天宝很喜欢妳欸,妳觉得呢?妳喜不喜欢张天宝?假如你们也交往,那我们两对情侣出去多好!」
「是啊,我跟张天宝很配喔~~」美美很冲。「他又耸又胖又没内涵,妳真好,把他推给我。」
小君怔住。「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问问。」
美美冷着脸。「鸡婆,管好妳自己就好了。」
「美美……」小君不明白她怎么忽然生气了?
「我讨厌张天宝。」
「为什么?他人很好啊。」
「我就是讨厌!」再好又怎样?他不是黎祖驯!
「我知道了。」
那天以后,小君不找美美一起出游了,就怕美美又生气。但这也不行,这样一来美美更气了,觉得小君只顾自己开心,冷落她。又后悔失言,现在想见黎祖驯就更困难了。她不是他的女朋友,她没立场去约会他。
当小君跟黎祖驯越走越近,小君跟美美的互动却越来越淡了。渐渐地,四人行动的频率越来越少,小君找美美的次数也越来越少,结果美美耐不住好奇,约张天宝出来吃饭。
「最近老是没看见小君。」在热闹的中式餐厅,美美跟张天宝抱怨.
「他们打得火热啊~~」张天宝喜孜孜地点了好多菜。「要不要吃豆瓣鱼?这家的鱼很好吃。红烧的也不错,啊,东坡肉看起来也很好吃……」
「你觉得他们会有结果吗?」
「反正现在好得很!」他殷勤地帮美美挟菜盛汤。「真奇怪……」张天宝纳闷着。「个性差那么多,结果那么好,这就是互补啊?」
「有什么用?这个月是因为江小君她妈出国,她才能这样跑来跑去,等她妈妈回来,了不起再几个多月,小君就要出国念书。」
「不可以留在台湾念吗?不一定要到国外吧?小君可以跟她妈沟通啊!」
「哈哈哈!你会说这种话是因为不认识小君她妈。」
「怎么说?她妈很恐怖?」
「跟纳粹有得比,检查手机,搜索房间,调阅通联记录,骚扰她朋友,她妈妈是个控制欲很强的人,要是让她知道小君恋爱了,那就惨了。」真不应该,但想到他们会分开的,美美竟有点开心。
「真到那地步,只好那样了……」她说得张天宝都紧张起来了。
「怎样?」
「结婚啊!」
「嗄?」
张天宝乱出主意:「要是他们不想分开,可以结婚啊,法律上结婚只要有公开仪式,加上两名证人……嘿嘿嘿,我可以帮他们,我们家的公司有请律师,只要他们想结婚,这事包在我身上。」讲得得意洋洋,故意在喜欢的女孩面前卖弄威风。没想到造成反效果,不但没引起美美的崇拜,反而——
美美发飙!「你有够笨!哪这么容易?你白痴啊!他们认识多久,结什么结?你单细胞生物吗?用屁股想也知道,结婚怎么可以这么随便?张天宝,我现在才知道你这么蠢~~」
可怜的张天宝,不管说什么,很容易就踩到美美的地雷。没有爱,做什么都不对。
张天宝遭美美荼毒时,远离台北市区,小君跟黎祖驯正在福隆冲浪。
海风带着咸味,大太阳晒痛皮肤,他们在海里沉浮。黎祖驯负责推浪板,小君趴浪板上,脚踝系着脚绳,黎祖驯握着绳的另一端,这保护着小君不被浪卷走。
「等一下我叫你站你就站。」
「我怕……」
「妳站就对了!」
「我很怕啊~~」
他凶她:「我拉着绳子,妳怕个屁。」
浪来了,他瞄准方向,大叫:「现在!」
小君牙一咬,一个弹跳,踏上浪板,浪翻腾,浪板疾冲,黎祖驯放手,浪板就这么被浪花推上去了,他笑着看小君踏在浪板上尖叫。
「啊~~我成功了、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对对对,就这样,站好啊~~」
咚!只威风五秒,小君就摔下来了。
黎祖驯游过去,手一抓,将她护在怀里,一手抓浪板,一手拽她,游上岸。
「你看到没?你看到没?我站起来了!」她喝了好几口海水没关系,她哇哇叫,超兴奋。
「是啊。」
瘫在沙滩上,小君喘吁吁,捣着胸,心跳剧烈,很激动。「我真的站上去了。」
「只有五秒。」
「我会冲浪了。」
「只冲了五秒。」他咧嘴笑。
「我会了!」管他说什么,她心情激动,热泪盈眶。
这样叫会?他大笑,大手一揽,揽她入怀。「好啦,了不起了不起很了不起。」瞧她得意的。
「我好高兴、好高兴……」竟揪着他胸膛,哭了。
这天是八月二十二号,小君记得踏上浪板时,威风神气,她仿佛无所不能。
这天他们也玩到深夜才回家。
这天搭电梯时,小君也背靠着墙,傻笑着,回味着,想着!
要把踏上浪板的感动写在日记里,啊,跟他一起,真的好快乐哪!
第八章
小君走出电梯,拿出钥匙开门,脱鞋,一直起身,便从快乐云端,摔下来。她的笑容消失,血液冻住,惊愕得像被谁甩了一耳光。
客厅茶几上,她的日记本,摊开着,妈妈坐在那里,瞪着她。
小君面无血色,哑口无言。过去不管妈妈再怎么生气,都没出现过那样的脸色,盯住她的眼睛仿佛在燃烧,盛怒的表情像坚硬的岩石,那之下藏着就快爆发的火山岩浆。因为太突然,因为心虚,没心理准备,小君整个人呆住了。
江天云说:「我提早回来。黎祖驯是谁?」拾起日记本,重摔一下。「黎老师的弟弟?妳跟他?」她全看过了,苦心栽培的女儿,竟背着她在过荒唐生活。
小君吓坏,出门前,她本来在写日记,想说妈妈不在就没费心藏匿,没想到……她慌乱又羞愧,感觉像没穿衣服,赤裸裸的。她胆战心惊,想到日记内容,写着跟祖驯的初吻,写着冲浪,写着夜游,写很多心事,甚至是埋怨母亲的事,还有不想留学的痛苦……
江天云骂:「Sex Pistols那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妳也听?」
本来面色惨白,听见这句,小君脸色蓦地炸红——妈妈搜过她的抽屉!望着母亲,隐约听到诡异的怦怦声,回过神,意识到那是左胸心脏激动撞着胸坎而产生的幻听。她小手紧握,热汗猛烈,渗出皮肤。她本来慌得想道歉,瞬间却觉得体内有一把怒火躁动着。
江天云骂:「妳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么?妳在毁掉妳的未来,我被妳气死了!」
浪很高的,浪声很响的,先前踏上浪板的胜利感,还在小君血液沸腾着,她现在盯着母亲,母亲怒斥的声音,母亲专制霸道的面容,像大浪那样凶猛地朝她冲来。
「我喜欢Sex Pistols,我喜欢黎祖驯。」她忘了恐惧,挺胸面对。她生气,气母亲将她隐私揭开,不道歉还理所当然,一次次的伤害,终于教胆怯的小君、害怕冲突的小君,体内堆砌好多委屈和愤怒,它们推高着,像一只被养大的兽,终于快要挣脱出来。
「妳还敢说?」江天云猛地站起,走到女儿面前。「立刻跟他分手,还有,Sex Pistols我丢掉了。」
小君冲向垃圾桶,Sex Pistols在垃圾堆里。她捡起,颤抖,回过身,不知哪来的勇气,朝妈妈咆哮:「妳不要乱动我的东西!」
江天云愣住,一向乖顺的女儿,此刻竟像陌生人,瞪着她的眼睛,闪烁着敌意。江天云冲过去,抢下CD,走出阳台,小君追出去。
「还我!」她看妈妈一个扬手,扔出去,Sex Pistols殒没,不知坠到谁家屋檐,发出砰的响声。
小君体内最后一丝丝理性断裂,她晕眩,妈妈像拿把剪子,剪痛她的心。她呆住,双手蒙住嘴巴,胸口有团火,猛烈灼烧,好烫,她浑身被愤怒灼痛。妈妈竟然如此,毫不在意地丢弃她最珍视的礼物。
不顾女儿的自尊,江天云果断坚决地压制女儿的主张。这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小孩,属于她的宝贝,应该听她的话,不可忤逆她的意思。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对小君最好的,难道她还会害自己的女儿?她急切地要在女儿走上歧路时,将她拉回正途。但女儿越来越不听话,一次比一次更难控制,她只有更强势、更严厉地指正女儿的错误。
小君不吭声了,裙子口袋里的手机响起,专属于黎祖驯的铃声激烈地响。小君不接,她看着母亲,这时候她没有害怕,只是冷冷地瞪着母亲。
江天云问:「是他吗?」
小君不回答。
「拿来。」
小君麻木地站着,让妈妈将手伸入裙子口袋里,拿走手机。她感觉那只手下只深入她的口袋,那只手像长了锋利指甲,刮伤她的心脏,掐裂她柔软的心房。
江天云取走手机,小君异常冷静地,看母亲擅自接听她的电话。
江天云听见一把低沉的男性声音——
「怎么响这么久才接?」
「你就是黎祖驯?」江天云不客气地问,对方沉默了,肯定是。「请你以后不要再骚扰我的女儿,小君很快要出国留学,没时间跟你谈情说爱。你听懂了吗?」没等对方回答,挂电话,拆开手机,卸下记忆卡,没收。
小君动也不动地,麻木地看着母亲这些动作。是啊,她管不住内心的猛兽,她眼眶泛红,眼眶发热,她整个人彷佛要烧起来。
江天云骂她:「我才出国几天,妳就玩疯了,没想到妳这么荒唐!和人家冲浪、去夜游,妳干什么?!都要出国留学的人,不好好准备,跟外面的人混什么?妳有没有廉耻心?妳想让我丢脸吗?我栽培妳到这么大,就是为着让妳跟乱七八糟的人交往吗?」
只是单纯地喜欢某个人,有错吗?小君怒瞪着母亲,从不知道自己可以这样憎恨她。
江天云为自己不值。「我真没想到,我江天云的女儿会这么不要脸!」她怀疑女儿跟那个人睡过了,回到客厅,抄起日记,她撕了。「妳跟妳爸一样,写日记?写什么烂东西!」她歇斯底里边撕边骂:「去男人家里?嘎?还有什么妳做不出来的?我还指望妳什么?」
日记被撕碎,自尊被撕裂。这样毫不顾及她的感受,毁她的物品,羞辱她的情感,这是生养她的母亲?口口声声说她不要脸,对她好失望,打击她的是她的母亲?比陌生人还残酷的对待,是她的母亲?一直告诉她做这做那,她不肯就发狂的是她母亲?从不了解她想法,只想控制她思想的,就是她血脉最亲的母亲?
「我恨妳。」小君说。
江天云震住,瞪着女儿,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她看女儿站在幽黑的阳台,女儿的眼睛,如着了魔,异常光亮。女儿的声音,尖锐,清晰,像针扎入她耳朵!
「为什么每个人都要听妳的?为什么妳都是对的?难怪爸爸会受不了要跟妳离婚,连我都想离开妳!」
江天云倒抽口气。
江小君冷静但残酷地说:「为什么生下我?当妳的女儿真辛苦,我宁愿是别人的女儿,不是妳的女儿!」她是踏上去了,踏上与母对峙的危险地带。她不希望如此,她一直隐忍着,但是当Sex Pistols被丢弃,日记被撕毁,最亲爱的人被母亲诋毁,她发狂了,管不住自己了。
江天云震惊,旋即眼色一凛,大步过来,啪!甩了一巴掌,她没控制力道,小君被打得扑倒在地,耳朵嗡嗡响,头昏目眩,左脸肿了,留下五指印。
江天云愣住,手心热辣,没想到自己这么失控。她看女儿嘴角渗血,她也吓到了。跑过去,蹲下,要扶女儿,但小君身子一缩。
「我讨厌妳。」
一阵安静。
然后,小君趴倒在地,崩溃了,嚎啕大哭。
江天云颓坐在地,伤心欲绝。「妳竟然为了个男人,这样说自己的妈妈。妳有没有良心?」
捻熄第十三根烟,倒掉快满出来的灰烬,黎祖驯拿钥匙,熄灯,关门,离开家。他跨上重型机车,驰骋夜里。
深夜的台北,马路空旷,两边路树摇晃,忽地都像张牙舞爪的怪兽,风声呼呼,打着脸,像对着他咆哮。
黎祖驯催油门,加速,再加速,但没有目的地。
凛着目光,恨路灯太亮,照得眼睛痛。
早知道,这天会来到。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到此划下句点是好的。她本来就有自己该去的方向,那是很光明的地方,好正确的地方,那不是他能够前往的目的地。
每次瞥见那张美好的面容,感动的同时,早也一次次给自己打了预防针,终有天会到这地步,他们必得分开,他有心理准备,他相信自己受得住。
他叫自己撑住,苦涩地笑了。
他曾经也有过温暖时光,曾也是很需要关怀的小男生,那时母亲病重,他在病房照料,母亲去世,没亲戚肯领养他,他被送入孤儿院。世间没有解决不了的事,生命自会有出路。瞧他现在不是过得挺好,所以干么难受呢?他不在乎的。
都怪那个小女生扰乱他的心,都怪那些巧克力、那些钢琴声、那害羞的微笑,打乱他步调,坦白说,这样是解脱。以后不用再一边高兴、一边惶恐,又不是没经历过挫折,这不算什么。
不知不觉,他骑到父亲开的餐饮店,停车,走进日本料理店。推开玻璃门,员工们刷洗地板,搬弄桌椅,正准备要打烊。
将安全帽往柜台一撇,黎祖驯脱下夹克,朝里边嚷:「爸、爸!」
黎志洪从厨房奔出来,看见儿子,又惊又喜。「怎么突然来了?想吃什么?我马上弄。」
「虾手卷,生鱼片,综合寿司,乌龙面。」
难得看到儿子,黎志洪拉他去坐。「马上好,等我一下啊!」
员工们收拾完,打卡下班。
餐厅空荡荡,黎祖驯跟父亲对坐着吃饭饮酒。老爸啰啰嗦嗦的问些无关紧要的事,不外乎是最近过得怎样啊,工作顺不顺利啊,在外面住得习惯吗,需不需要钱啦……
黎祖驯好饿,狼吞虎咽,大口大口地将食物往肚里塞,越吃越饿,热腾腾的乌龙面下肚,身体却凉飕飕地。他跟老爸说最近过得很好,工作很顺利,他不缺钱,他跟老爸说在外面住得很好,千遍一律,都是好极了。
他问老爸:「有没有酒?」
「有啊,我们来干杯。」
开一瓶清酒,父子畅饮。酒过三巡,黎祖驯饭也吃了,酒也喝光了,还没要走的意思。
黎志洪面红红,搔搔头,又摸摸胡子,坐立难安,面露尴尬,坐到儿子身边位置,吞吞吐吐地试探:「有什么……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吗?」
「没有。」
「是不是有事要我帮忙?」他小心翼翼地揣摩。
「没事。」
没事才怪,黎志洪感觉得出儿子有心事。但儿子不说,他也不敢追根究柢,怕惹儿子不高兴。
喝到凌晨十二点多,黎祖驯问爸爸:「要不要去打保龄球?」
「啊?」
「要不要?」
「现在?」
「要不要?」
「好……」事情大条了,黎志洪心神不宁,头一回这从不教他担心的儿子竟巴着他不走,肯定是发生很严重的事。他搭上儿子的肩膀。「没问题,打保龄球,走!」
打完保龄球,黎祖驯说要唱歌,走!
唱完歌,黎祖驯说要打撞球,走!
黎祖驯拖着父亲做很多事,想压下内心不断扩张的空虚。他筋疲力竭,×!脑袋更清醒。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不管做什么、走到哪、吃多少东西,还是很饿、很慌、很焦虑、很混乱。终于老父不堪他的摧残,在撞球间座位上睡着了。
黎祖驯叼着烟,杵着撞球杆,蹲在座位前,打量父亲的睡容。父亲的脸布满皱纹,歪着上身,呼呼打鼾。
「爸,是这样的,我有女朋友了,改天介绍你们认识……」
黎志洪呼呼大睡,听不见。
撞球间客人走光光,只剩他们父子俩。冷气变很强,黎祖驯觉得很冷。
他又对着老父的睡容,说:「我开玩笑的,我才不要女朋友。女人有什么好,女人最麻烦了,看看你就知道了……」
黎祖驯垂头,右手掌蒙住脸,身体紧缩,再紧缩,内心的空虚膨胀再膨胀……终于捱不住,无声地偷哭。
「我失恋了,老爸。」
到没人听见的时候,才吐露真话,而回应他的,只有老爸的鼾声。
坐在偌大的房间里,四面墙,不断逼近。
房间漆黑,小君坐在床上,就这样呆坐了三小时。她动也不动,没哭,也没睡。房间无声,但有Sex Pistols在心中吶喊。
她下床,打开衣柜,摸黑搜出为了方便跟黎祖驯出游才买的牛仔裤,套上,拉上拉链,扣上钮扣。再搜出衬衫,穿上。
她带走桌上那一只从小到大最心爱的猫杯,随便收拾简单衣物,留下家里钥匙,留下母亲办给她的金融卡,她想过自己的生活,渴望独立,留下字条,恳求母亲谅解。
拎起背包,她悄悄离开。
外边街上,流浪狗在咆哮。她心中,那天生对爱的渴望,在沸腾。
她不害怕,她不要重复经历没隐私,傀儡似的生活。自由也许要付出代价,放弃锦衣玉食的生活,走出这华美、空有表相的地方。
母亲扔掉Sex Pistols,但旋律已记住。母亲没收手机,但没办法没收她的心。母亲强要黎祖驯不准找她,但脚长在她身上。母亲想关住她,但爱情早一步绑架走她。
小君开门,走出去,头也不回。
想被尊重,想自己作主,也许对母亲来说是背叛,是很大打击,但长久以来默默忍受母亲给她的打击,她心力交瘁,花样年华,却觉得已经枯萎了。她本来也为了让母亲高兴,伯母亲生气,所以想轰轰烈烈跟黎祖驯谈一阵子恋爱,之后乖乖出国留学。
可爱不受控制,爱一阵是多久?十天?半个月?一个月?仿佛都不够,只能越陷越深,无法自拔,整个身心都扑向他的方向。
当然她本来也真的愿意忍痛割舍,也真以为自己可以办到,并认为自己绝不可能胆敢挑战母亲的意见。直至今晚,母亲蛮横专制的态度,彻底让她觉醒,再这么过下去,她不如死了。当时她追出阳台,看见母亲扔掉祖驯送的CD,有一剎心灰意冷,差点就冲动地爬上花台纵身一跃,一了百了,教母亲悔恨,悔恨让她痛苦伤心。报复母亲,报复她强夺走她的快乐,强窥看她的隐私。
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着的,但她忍住了,死很容易,痛一下就什么都没了,但愤怒当头她没忘记良知,当下虽恨着母亲,但不至于要藉死让母亲一辈子内疚。
既然不死了,既然都动过死的念头了,那么不死以后还有什么难得倒她?
这一想就产生勇气,产生力量,产生斗志。在剧烈的争执过、哭泣过、痛苦过、愤怒过后,这种种剧烈的情绪拉扯过后,心却异常清明,思绪非常清楚,她有种脱胎换骨的感动,什么都豁出去,再没有顾忌。
这午夜时分,她首先想到某处睡一觉,明天起光明正大的跟爱情同在,黎祖驯存在的地方,就是她跟随的地方。
眼前对小君来说,每一条道路都是不通的、打结的、晦暗的,只有通往黎祖驯的方向,才有光明快乐,才是她认定的幸福的未来。
小君在黑暗中行走,以前很容易害怕,现在却出奇的冷静。走到巷口便利商店,脑筋飞快地转着,学会自立的第一步,就是怎么平安到达目的地,不用仰仗亲友的接送。她跟店员询问有没有无线计程车的电话。
计程车到了,她上车,说出地址,她没去找黎祖驯,也还没想到该怎么跟他说。
她到2503,到堆满黎祖驯物品的地方。
这里以前死过人,讽刺的是,小君却觉得这里比家里温暖,被他的物品包围,她很安心,终于松口气,筋疲力竭了。左脸挨打的地方还痛着,她撇下包包,往床上躺去,怀抱着希望和斗志,她很快地睡着了。明天醒来,她就去跟黎祖驯说,她下去留学,她要跟他一起生活,形影不离。
一大早,黎祖驯就接到杨美美的电话。
「小君有没有去找你?」
「没有。」
「你确定?会不会半夜去按门铃你没听见?」
「怎么了?」黎祖驯心中一紧。
「小君她妈刚才跑来找我,说小君不见了!她不在你家,那她去哪了?」
挂上电话,黎祖驯呆了会,立刻出门,赶到百穗旅社。
冲到柜台时他还没开口,欧巴桑就指了指楼上,说:「那个小姐昨晚就来了。」
黎祖驯讨了钥匙,上楼,打开2503。
房间昏暗,日光被窗帘挡住,床铺凌乱,一个小小人儿,缩着身,动也不动地躺在那里,躺在白被单里。
顿时黎祖驯血液冻住,心脏仿佛停住,他冲过去,打量小人儿苍白的脸,当注意到她胸膛正微微起伏,他才瘫坐在床上,吓出一额的汗。
没事,她只是睡着。刚才还以为她被母亲责怪了想不开,还以为她……
黎祖驯放心了,伸手碰她的脸,她皱眉,翻过身,继续睡。
他脸色骤变,因为看见她左脸肿了一大片,隐约看得出五指的痕印……顿时他胸膛燃烧,血液沸腾,气急败坏了。
谁打她?她妈妈?真狠,她这么娇小纤弱,怎捱得住打?想到小君挨打的画面,他胸口就像要炸开了,好气自己没能够保护她。
小君听见小鸟唱歌,感觉眼皮浮动的光影,左脸一阵凉,睁眼,醒了。看见逐渐清楚的身影,她笑了,但马上又泪汪汪。
黎祖驯就坐在床沿,用毛巾包裹冰块,敷着她的左脸。
「是不是很痛?」
她摇头。
「妳妈打的?」
她眼色恍惚,坐起来。怔望着他,想着要怎么说。她看他面色阴郁,他脸上罕见地出现非常严肃的表情。
「妳妈常打妳吗?」如果是,他会不计一切带她走。
「没有,她从不打我。我们昨晚吵得很凶,她知道我跟你在交往……她是一时失控了,不是故意的。」
黎祖驯这才稍稍心平气和了,但仍然板着面孔跟她说话:「怎么可以半夜就跑出来?最起码打电话跟我说,太危险了,妳知道吗?」
「因为当时已经很晚了……」她急切地说:「我决定离家出走,我不要回去了,不要出国念书,不弹钢琴了,我只要跟你在一起。」
他眼色一暗,很感动,真的。
昨晚以为就要失去她,难受得像死过一回,他都没睡,送父亲回去后,一直醒在沙发,跟渴望她的心对抗。
此刻的他,内心里一方面高兴着她的决定,一方面又担心起来。他很愿意将她留在身旁,毕竟和小君经历的感动,是他从前和谁都没有过的。他很想象电影里或小说中那些酷帅的男主角,很潇洒地将女主角拥入怀中,说「不怕,不用担心,有我在,没问题」,然后观众流下眼泪,欢喜叫好,最后皆大欢喜,爱情圆满。
但他们处在现实生活中,他也不是豪门子弟、家财万贯,他如果真的装情圣,因为感动就把她搂进怀里,说着以上那些缠绵悱恻噁烂感性的对白,那是自私自利,更是自欺欺人。
他珍惜江小君,就是因为太珍惜了,所以只想保护她……先前她睡着时,他就一直想着这些现实问题。
他必须让这个比他小七岁的女孩,搞清楚自己的决定会带来什么后果,他必须站在理智的那一边,跟她分析事情的好坏面,真实面。他不能站在感情的那边,让她糊里糊涂就冲动地放弃留学、放弃家庭、放弃前途,到最后才后悔不该跟他一起。
所以,这当头,他很想,但并没有安慰她,反而冷静地看着她,甚至用一种不带情感、生疏的口气问她:「妳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我知道。」
「妳要想清楚,如果没认识我,妳也会放弃留学、放弃钢琴?」她真可以放下这些?
「我……我想清楚了。」小君忐忑,他怎么忽然像个陌生人那么冷漠?为什么这样问她?他不开心吗?
黎祖驯又丢出另一个问题:「妳以后有什么打算?不回家?」
老实说,现在她唯一笃定的,就是不和他分开,其他,她是一团混乱,没办法想。但她逞强地说:「我想过了,我可以先住这里,不可能住你家,因为我妈一定会找上你姊姊,追到你家去,再来……我会找工作。」
「想找什么工作?妳知道吗,在社会上做事很辛苦。」
小君脸色微变,热情骤然冷却,是那么渴望他安慰,但等到的却是一句句质疑。她不明白,她不顾母亲跑出来,想待在他身边,还以为他会高兴……
如果他爱她,就像她那么爱他,他会高兴不用分离,可怎么他的反应,和她想的天差地远?在最需要他安慰时,他搬出这么冷的面孔。这种态度,口气严厉,不近人情。质疑她的决心、她的能力,他是不是认为她是包袱?是不是不想惹麻烦?是不是想撇下她?
她咬牙,说:「我知道工作会很辛苦,我没那么脆弱好吗?」
「妳还这么年轻,才十九岁。不继续升学,就离家出走,没学历,就没有好的工作。以前都是妈妈给妳零用钱吧?以后呢?跟我在一起会很辛苦。」
他把现实逐项摊在她的面前,她太年轻,还不够懂事,他们之间必须有人冷静,照顾到现实面。可他这些顾虑,却狠狠伤了她的心。
小君眼色一凛,大声起来。「我不用谁给我零用钱,我可以赚钱,杨美美可以,我也可以!」
「已经花这么多年学钢琴,现在放弃不可惜吗?」
「只要跟你在一起就不可惜。」
「妳的梦想呢?」
「我的梦想就是能够跟你在一起。」
「理想呢?」
「我的理想就是你陪我,和我一起,我们开开心心生活。」
「妳没有自己想敞的事?」
「你做什么我就跟着你做什么!」
她猛地咆哮,捶打他的胸膛。「这样说够清楚吗?够清楚吗?要是不喜欢就说啊,我可以走。不用这样问东问西,我不会厚脸皮赖着你!」小君推开他,下床就走。
他手一伸,拉她回来。「别走!」抬眼看她,他说:「我没要妳走。」
「你看到我一点都不高兴。」她哭了,很难过。
「我很高兴。」
「骗人,看不出来!」她哭得更凶了。「你很讨厌。」
「别这么说……」他一个使劲,让她扑进自己的怀里。「我高兴,真的,我只是只是……太累了……」
「为什么累?」她埋在他胸膛,听那有力的心跳声,僵着身体,被他的情绪弄糊涂了。
「我昨天都没睡。」
「为什么都没睡?」
他搂着她,一起倒在床上。抚着她发梢,闭上眼,微笑。说这么绝,分析得这么彻底,她还是傻傻地要跟。本来还想再问更多,讲更彻底,可看她委屈地哭了,他的理智又溜走了。
罢了罢了,就不顾一切跟她耗下去。只要她开心,她将来会不会功成名就,有没有大好前途,算什么?这时候她不开心,以后也许也要后悔的。女人真是感性的动物,就这么冲动地来了,完全不计较后果,也没给自己留退路。好傻,可这傻,又傻得那么窝心,那样可爱。
反观自己,倒像个老头,啰啰嗦嗦,忒没用。明明就很高兴、很感动,还表演冷静理智,虚伪。
小君还在追问:「你为什么都没睡啊?」
他苦笑。因为担心,因为害怕,因为痛苦,以为再见不到她。
她从他胸前,仰起脸,跨坐在他身上,害他的理智溜得更远。
「你说啊?」她低头,盯着他。
他闭眼,笑着。感觉她头发,痒着他的脸庞。
「小君。」
「嗯?」
「妳真的很可恶……」他睁开眼,她便傻住了,她看见那双深邃的黑眼睛正殷红着,泛着朦胧的水气。
「你哭啊?」她骇住,震惊莫名。
他失笑。「昨晚……以为再也见不到妳了……」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他不能再说了,很糗。
推开她,马的,超尴尬!男儿有泪不轻弹,他的男性的自尊啊,毁于一旦。他翻身,趴着,脸埋枕头里,不看她。不敢看,好糗,他高兴得哭了。
小君恍然大悟,他竟然为了差点失去她而掉下了眼泪。她这时一阵虚荣,又一阵甜蜜,飘飘然,忒高兴。
她又爬到他身上,整个人巴在他背上,喵喵叫。「你真的哭了?我看!」
「不要闹~~」
她笑了,她开怀了,脸埋在他脸边。「不用不好意思啊,我也常哭啊,我不会笑你啊……」
可恶,明明得意着,听得出分明已经在笑。「妳不要吵,我想睡一会。」
「你转过来,让我看看嘛。」她笑嘻嘻。「黎祖驯……黎祖驯?喂?喂……我帮你擦眼泪啊……」原来是在乎她的,她破涕为笑。
埋在枕头里,他苦笑。这家伙,把他惹哭,书他紧张,这么高兴?!
翻身,揪住她,压在身下,惩罚地堵住那问不休的嘴。既然她豁出去,他亦决心爱她到底。
大事抵定,放心了。他们这一睡,就睡了很久。像两只亲爱的鸟,一开始窝在床上,还互相蹭来蹭去,抚来摸去,亲来亲去,两个身体,都在找着合适的睡姿,可是热情和欲望,又让他们找不着安然入睡的姿势。
他们侧卧时,她面向窗,背对他。他侧躺,将她抱在怀,左腿就横跨在那柔软的陷下的腰畔。这也是没办法睡的,这姿势让他的神经变得敏锐,因为两人紧挨着,他就免下了触到那小巧浑圆的臀部,于是黎祖驯觉得他抱着的是一团火。
他想着,这不是应该放纵欲望的时候,还有,知道她还纯真青涩,肯定是没和谁抱过的,如果真要做,他不希望急在这当头,在他们都刚刚经历了些风波,她也才刚离家出走,很多事都还没安顿好。
于是,他忍耐着对她的欲望,翻身,改了姿势,面朝上的躺着。
他才刚松了口气,换她不安分,她非要也跟着翻身,面抵着他左胳臂,在那里呼吸着,暖着他的胳臂,痒着他皮肤,然后她把右腿横跨上来了,跨到他右大腿上。于是他苦笑,于是又挣扎,于是这次他自己变成一团火,想烧了她。
就这样反复,挣扎又冷静下来,再浮躁然后又努力镇定,这两只亲爱的小鸟,厮混到最后,终于才输给睡意,好甜蜜地恍惚着,沉入梦里。
小君再醒来时,窗外闪着金光,已经中午了。
她发现身边空着,倏地惊醒,再看见枕边留的字条,才安心了。黎祖驯留言说要回去帮她带日用品来。
小君打开包包,拿出惯用的猫杯,放床边的桌子上。过去,拉开窗帘,让夕光照进来。她在窗前伸个大懒腰,睡得饱饱,一想到黎祖驯一直搂着她,哄她入睡,就觉得好幸福。
他的身体很烫,隐约记得他在她耳边说,很想要她。但他忍住了,她其实很愿意的,但不知为何,他并没有占有她,只是很温柔地抱着她。
也许他不希望太快,也许他怕,怕她想和他一起只因为冲动,也许他对他们的爱情还有一点点疑虑……
没关系,小君凛容,目光坚定。她会让他看见她的决心,她不会成为他的负担。
她给自己信心喊话!
江小君,以后妳要自立自强,不让他后悔跟妳相爱,要成为一个值得他爱着的女人。
第九章
黎祖驯正在忙着打包日用品时,门铃就响了。他迟疑了一会儿,想着会是黎珊珊吗?还是江小君的妈妈?他犹豫了片刻,才去开门。
「找到小君了吗?」是杨美美。
「她在2503。」
美美捣着胸,松了好大口气。
「真是的,突然半夜就跑掉,要吓死多少人啊?!」还以为小君出事了,电话也打不通。美美看见客厅放着行李箱,问:「你在干么?」
黎祖驯推开门,让美美进来,将搁在沙发上的衣服全放入行李箱。
「小君暂时都会住在2503,请妳保密,先别让她妈知道。」
「那你呢?」
「我暂时就两边跑,不过……」他笑道:「晚上尽量跟她住在那里。」他担心小君一个人会怕。
「是喔。」美美抓抓头发,装作不经意地问:「这样会不会很麻烦啊?还是……还是我帮她问看看,搞不好我朋友可以收留她。」
「不用了,我想她是宁愿待在2503。」他答得斩钉截铁。
美美又问:「你们有什么打算?她离家出走,跟母亲闹翻了,就这样跑去投靠你,你压力会不会很大啊?」她替黎祖驯抱屈,觉得小君太任性,根本没为他想嘛。
可是黎祖驯不嫌麻烦,还问美美:「等一下有没有事?可以跟我出去一下吗?」
「没事。」美美欣喜。
「陪我去市区逛一下。」
「好啊,要干么?」
「想帮小君买一些衣服跟日用品,妳们是好朋友,比较清楚她的需要.」
美美笑得好灿烂,灿烂到非常刻意。「好啊~~没问题.」她甜美地说,但心痛,嫉妒,却又羡慕着。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杨美美沦落到扮演小君的绿叶?眼前看来,她还是个要角!陪衬江小君的爱情,多可悲……
明明可以拒绝,却又贪图跟黎祖驯相处的机会。矛盾哪,他们很幸福,她一个人辛苦。没人知道她暗暗跟心魔斗争,无法真心祝好友幸福。
去南部出差的张天宝,接到美美的电话,得知小君离家出走要跟黎祖驯在一起,他飞快北上,赶到百穗旅社。
张天宝停好车子,打电话上去。「喂,我到了。」
「上来啊,大家都在。」接电话的是人在2503的杨美美。
「欸……上去喔……」张天宝吞吞吐吐。「妳叫他们下来,我们找地方喝咖啡。」
「外面那么热喝什么咖啡?我们在讨论小君的未来。」
「那……要不要去我家?我家客厅大,方便讲话。你们要不要游泳?我爸昨天才叫人换了游泳池的水。」
「张天宝!」她凶巴巴地说:「小君离家出走,这时候你觉得她有心情游泳吗?就算你家游泳池大到可以冲浪,现在也不是玩的时候吧?」
「那那那……」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逃避去那间死过人的套房,晦气啊!
美美像是知道他在怕,不留情面地骂:「你是不是男人?你不敢上来啊?这里没鬼啦,小君昨天都睡这里了,你带种一点好不好,逊欸!」
他气道:「枉费我还特地带嘉义的名产奶油凤梨给妳吃,妳还这么凶~~」
她吼:「不上来就算了,逊!」喀,挂电话。
可怜的张天宝,摸摸鼻子,下车,开后座,抱了装满六颗凤梨的纸箱,胆战心惊地走进旅社,向柜台欧巴桑打过招呼,搭电梯上楼。
他忐忑,小心呼吸着,注意周边动静。这里死过人……不、不要想!他硬着头皮,念着佛号,不甘不愿地拖着脚步,不时左顾右盼注意周遭情况,来到2503房门口。
这里死过两个人……不,千万不要再想了,张天宝努力安抚自己,他敲门。等了一会,门才缓缓打开。
突然,房内伸出一只手,猛地就抓住他,随后一声凄叫!
「你完了!」
门边,缓缓冒出个披白袍的鬼。
「啊~~」张天宝魂飞魄散,箱子摔出去,凤梨滚下去。他想转身就跑,可是双腿发软不听使唤,跌倒在地。不能跑只好爬了,他飞快地爬离2503,身后立刻传来一阵哗笑。他愣住,回头,房前挤着三个人,全冲着他笑。
杨美美身上披着白色床单,笑得最嚣张,笑得抱肚,笑得支撑不住,要扶着门。
「哈哈哈哈哈……你爬得还真快欸……」
小君捣着嘴,也在笑。
黎祖驯大步过来,蹲在张天宝身边。「你还好吧?」
「×!」张天宝答得简单俐落,此时此刻还有什么比粗话更能代表他的心情?
地方小,他们坐地上。
张天宝惊魂未定,觑着美美。「我被妳吓死了,我要去收惊,等一下陪我去龙山寺。」
「不要。」美美幸灾乐祸。「你要感谢我,被我这么大大吓一次,以后就免疫,再也不怕了。」
张天宝瞪她一眼,可恶,这女人真难追!
他问小君:「现在妳打算怎么办?」
小君微笑,抱着枕头,盘坐在地。T恤牛仔裤的装扮,让她原就清秀脸蛋,更显孩子气。她看一眼黎祖驯,笑笑地跟张天宝说:「我们都想好了,我暂时住在这里。」
「这里?妳敢住?」张天宝惊叫。
「我觉得这里很好啊,我昨天也睡得很好。」她喜欢这堆满他物品的房间。
张天宝说他家有很多空房可以让她住,这地方又小又发生过事故,但小君婉拒了。美美基于私心,也建议小君去住张天宝那里,她的理由是住旅馆不方便,而心里真实的声音是——不喜欢小君跟黎祖驯那么亲密。
小君不为所动,不管这两人怎么说,就是坚持住2503。
黎祖驯说:「你们不用担心,反正我会常过来。」
「是啊,」张天宝亏他:「反正是你马子,我们担心个屁啊!」
美美沉默了,她看黎祖驯左手环着小君的腰,跟张天宝聊天。她看小君偎在他身侧,面上表情很甜蜜很幸福。这两个人一个是她好友,一个是她暗恋的对象。现在他们互动亲密,眼看是不需要她了,她像个局外人,寂寞又嫉妒。
美美心情复杂,原本还以为,小君会出国留学,他们很快就要分手。眼前看来,他们非但没有分开,还更亲密了,甚至要住一起了。
美美听见张天宝揶揄黎祖驯:「她为了你跟家人闹翻,你责任重大了你,将来不娶她就糟了……」
美美问小君:「真的不回去?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我想清楚了。」
「但是妳只会弹钢琴,不升学要干么?而且没有妳妈给妳零用钱,妳的生活怎么办?」
「这有什么好担心……」张天宝笑嘻嘻地说:「祖驯养她啊,这就是甜蜜的负担啦!」
美美冷笑。「是喔,所以就靠黎祖驯养妳一辈子喔?从十九岁养到什么时候?小君真好命,在家有妈妈养,离家出走有男朋友养,唉,我就没那么好命,什么都要靠我自己……」
顿时气氛尴尬。
小君错愕,是错觉吗?美美的话,好酸啊!
黎祖驯也感觉到美美不对劲,他神情严肃,默不作声。
张天宝看看小君又看看美美,尴尬地搔搔头,又抓抓耳朵。「也……也不是这样说啦,男朋友本来就要照顾女朋友啊!」一方面是找话题,一方面借机表现英雄气概。「像要是我的女朋友出事了,开玩笑,我也会挑起全部的责任,这是应该的嘛,男人就是要有担当啊。」
「只会靠老爸的人闭嘴。」美美这一句,张天宝脸色大变,气氛更尴尬。
小君握住美美的手,看一眼张天宝,对美美低道:「妳怎么这样说?很伤人欸……」
「妳还不是只会靠别人!」美美甩开小君的手。「我才不像你们,只会讲好听话。」她看向黎祖驯,半开玩笑地说:「养我们小君很花钱的喔,小君出门都搭计程车欸,她到现在都不会骑车,捷运都没搭过喔。还有她妈都固定带她去高级理发厅洗头护发喔,一次多少?」她看向小君,小君正不解地也看着她。
美美说:「妳上次跟我说多少?好像要五百对吧!还有妳从小就不吃路边摊,黎祖驯要是像妳妈那样天天带妳上餐厅,赚再多都不够妳花。妳住家里的时候有佣人,这里可没有佣人喔,妳想清楚了?受得了?」
美美每一句都刺向小君最弱的地方,小君越听脸色越难看。
黎祖驯点烟抽,表情莫测高深。
张天宝瞠目结舌,不明白这个杨美美是怎么了?鬼附身喔,讲话真毒!她们下是好朋友吗?
「我不需要他养我,我会找工作……」小君看着美美说。
美美笑了,反问:「妳会做什么?」
「什么都能做。」
「妳以为工作那么容易喔?妳知道妳现在身上这件名牌衣服多少钱吗?去餐厅打工一小时了不起一百块,妳做得住?」
「做得住。」之前黎祖驯也质疑过她,但为什么连好友都质疑她?她江小君让人看得这么扁吗?
「讲得真容易,妳又没吃过苦,洗盘子手会变粗喔,到垃圾啦扫地拖地,妳真的可以?」
「我可以。」
「才怪咧妳可以。」
「妳又知道我不行了?」
「因为我最了解妳了啊,妳还是想清楚比较好。」
战况不明,烟硝味四起。张天宝悄悄问黎祖驯:「是我想太多吗?她们怪怪的……」
黎祖驯握住小君的手,对美美说:「她不会那么没用,妳不用太担心,而且我会看着她。」意思是要她闭嘴,少啰嗦。自己教训小君、指正小君是一回事,看到别人咄咄逼人地质疑小君他就生气了,他担心小君会难过。
小君尽管生气,但还在竭力避免冲突,她想着美美肯定是有她的用意,她想美美也是真的是为她担心,所以讲话才会这么直。
所以她好脾气地对美美说:「妳放心,我没问题的。」她笑了。「我以后要跟妳一样,学着独立,我会养活我自己,不会让别人麻烦。」
「最好是啦,妳哪一次不是麻烦到我?每次都被妳牵累,现在又说什么放弃留学,要独立自主,我看妳根本没想清楚……」
失控了、失控了~~张天宝嚷:「要不要吃凤梨?没吃过奶油凤梨吧?我去嘉义出差买的。」
不想再跟美美对峙,小君说:「我去切凤梨。」
「我找找看,好像有水果刀……」黎祖驯起身去拉开桌子的抽屉,找出水果刀。
「用这个切要切到民国几年!」张天宝配合着转移话题。
「没关系,我慢慢切。」小君接过水果刀。
「我来切。」美美强出头。「凤梨很难切,妳的手那么嫩会扎伤。」又是这种酸溜溜的话,好像当小君是扶不起的阿斗。
「我可以,妳跟他们看电视吧。」拖住装满凤梨的纸箱,这里没厨房,小君去厕所料理凤梨。她关上门,但听得见外边谈话。
她听见张天宝斥责美美:「干么那么凶啊?」
美美反驳:「我哪有凶?我是为她好,那家伙太任性了。」
「奇怪了,人家祖驯都没意见,妳着急个屁。」
「我是她好朋友,我当然担心。」
「可是妳口气很差,很伤人欸,妳没发现她快哭了吗?」
美美失去理智。「对啦对啦我最坏了,我是坏女人行不行?她最可怜了,很需要保护对吧?怎么?她快哭了,你们就紧张了?我太了解她了,她动不动就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然后旁边的人就拚命保护她,这就是她最厉害的地方,噁心,我看不下去了。」
张天宝倒抽口气。「她到底是不是妳朋友啊,干么把她讲成这样?」
「好了,不要吵了!」黎祖驯厉声制止。
这才安静了。
小君打开纸箱,凤梨散发浓郁的香气。
外边,有人把电视音量调大,大概是不希望她听见争吵,他们讲话的声音变小了,张天宝像是在安抚美美的情绪。
好难过啊,美美为什么要说那种话呢?小君忍住眼泪。
我是那么没用的人?只会制造别人的麻烦吗?我不能吃苦吗?像温室的花朵?
美美的话让小君难堪极了,在黎祖驯眼中,她也是这样不中用的人?
厕所没有砧板,没有地方切凤梨,她只有一把小水果刀,没有削凤梨的菜刀,要怎么料理凤梨呢?看着刺猬似地大凤梨,她不知该从何下手。
她吃过凤梨,但没亲手切过凤梨。它们刺咧咧,像在嘲笑她无能,她确实活得很无能,但以后不了,小君下决心,不要再被人瞧扁了,以后她要尽量都靠自己,她要争气。
环境克难,工具克难,但小君决心摆平凤梨。
危机就是转机,逆境可以激发无限潜能,小君想到了,她将马桶盖盖好,撕下纸箱的掀盖当砧板铺在上面。瞧,这下就解决了,她还是有点小聪明的。
拎了凤梨,放平,努力斩去绿爪似地凤梨头,刀刺进去,又挖又戳,费好大劲,切去凤梨头。再将凤梨拿到洗脸台里,左手握着凤梨,右手试着削皮……
厕所门打开,黎祖驯走进来。他掩上门,想接手。
「我来。」
她拒绝。「我可以,你出去啦!」
他没走,看小君左手抓凤梨,右手对凤梨又戳又刺又扭地,笨拙地想削去硬皮。她力气小,弄得凤梨汁液进流,伤痕累累。她左手也因为抓着凤梨,被扎得通红。
他看了心疼,面色阴郁了,心里清楚,美美的话,让她自尊受损。
「给我。」他上前,强要拿走凤梨。
「不要!我可以。」小君凶他。「你这样我会分心。」
他愣住,松手,失笑。「好好好,妳用。」
英雄无用武之地,红颜坚持靠自己。他只好背靠墙站,晾在一边等,默默陪她。
第一颗凤梨,她削了五分钟才摆平,果肉被削得稀烂。第二颗凤梨,她削了三分钟,总算有点样子。到第三颗凤梨,她发现如果先在边缘水平的划两道痕,再戳入果肉,直切下来,就变得容易多了。第四颗她已经削得很好看。
她左手抓拿果肉,感受着那黏腻软嫩的果肉,厕所充斥甜腻的香味,她流汗,终于把凤梨全削好,装在水杓里。
「呼~~好了。」
放下水果刀,看着杓里烂兮兮的凤梨,她泫然欲泣。不成……和外面吃的凤梨差好多,好丑喔,拿出去要被美美取笑了。
「我切坏了,看起来好噁心。」
瞧她沮丧的,黎祖驯过来,不顾会不会弄脏手,拿了一块就吃。「嗯……味道跟一般的凤梨不一样,妳吃看看。」也拿一块喂她。
她吞了,咀嚼,果肉甜润多汁,绵密的,融化在唇齿间。没一般凤梨的酸味,怪不得这叫奶油凤梨。
小君赞叹:「好……」话没说完,黎祖驯侧首,堵住她的嘴。
在香甜的凤梨吞下腹,之后来的,是他热烈的吻。
小君昏眩,缓闭上眼睛,背靠着洗脸台,他的身体像一堵燃烧的坚硬的墙,将她围困住。他伸手,右手掌按在她脑后,将她逼近了,好吻得更深。
小君心跳如鼓,太亲密的探索,在唇内满满着,甜腻地纠缠。
她不难过了,没脑袋去想美美伤人的话。被他热烈吻着,她觉得体内彷佛有着像凤梨饱满甜润的汁液,剧烈地摇晃着身体。
外边,电视机声音响着;这里,热情正如火如荼。
外边,她听张天宝努力地说话,逗美美开心。怕被发现,小君压抑因为兴奋差点出口的呼声。
他啃咬她的脖子,往下探索,双掌来到她的臀部,压向他,她感受到某种渴望,暧昧地威胁着她……
她刚刚凭一支水果刀,就处决了四颗凤梨,野蛮地,宰杀它们。而现在,她觉得他身上有一股蛮劲,这无所不在的甜香,这空气吸入肺里,连呼吸都香着……他手在她臀部在她腿间漫移,她想到刚刚当她的指尖陷入软热果肉的触感……
他们不断亲吻,即使隔着衣衫,小君也能真实感受到他暖热的手掌,带来强烈的刺激。她颤抖着,兴奋着,变得软绵绵,无招架之力。
他将她压在磁砖前,身体挤迫着她的身体,她摸起来那么柔软温润,使他变得更坚硬,他身体渴望卸除阻挡他们的衣物,她亦兴奋地由他摆布,信任他。
可是……
他俯在她身侧,重重呼息,忍住想继续的冲动,她就在他腿间,他抵着她最柔软的地方,隔着牛仔布,感到两人因兴奋,体温炙热。
他停住动作,天杀的,这真会要了一个男人的命。
小君睁眼,眼色热情而恍惚,她不要停,她小手仍想摸索他发烫的身躯。
「等等……」受不了这撩拨,他低喘,即时扣住她双手。
她看见他脸上有着痛苦又脆弱的表情。
他额上黑发闪着汗珠,亲昵地吻吻她额头,将她环入怀中,转身,搂着她,靠樯站,极困难,但终于冷静。
他低头,看着怀里人儿,她正困惑地望着他。脸色明媚,眼色无辜,像无声地问着——为什么停下来?
他苦笑,捏捏她的脸。
「出去了,再不出去,他们会觉得奇怪……」帮她理好衣衫,两人平复心情,拿着切好的凤梨,装没事地离开厕所。
外头电视机开着,却不见人影,张天宝留下字条,说带美美去兜风了。
他们分食凤梨,窝在地上,看电视,外边走廊响起脚步声。
「有人……」小君跑去趴在门缝偷看。「我看到一双女人的脚,哇,好红的高跟鞋。哦,跟着一个男人喔……」她以前没住过旅社,很好奇。
黎祖驯过来,也跟她趴在门缝瞧,他们讨论对房住谁。
小君说:「当然是夫妻。」
「夫妻不可能来开房间。」
「为什么不可能?」
「结婚的人没那么有情趣。」
「你又知道了……」
稍后,对房,传来暧昧呻吟。他们靠坐在门前,肩并肩偷听,又尴尬又觉得有趣,两人窃笑。
在这瞹昧声中,小君壮着胆子,鼓起勇气问黎祖驯:「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抱我?」她对他毫无保留,但他为什么好几次都及时煞住?这让她很困惑。
他吹了吹额上的发。「不急,妳是第一次吧,我有压力啊,妳懂不懂?」
「压力?什么压力?」
「万一表现不好,会造成妳一辈子的阴影。第一次要是做不好,以后我想做,妳可能就不答应了,我压力很大,妳了吗?」
她瞪他。「我不信,你又开玩笑了。」他会怕表现不好?才怪!
他笑,揽住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妳不知道我很传统的,结婚才可以做那件事。」
「骗人。」她很不赏脸,噗地笑出来。
「真的。」
「所以你跟以前的女朋友都没做过喽?」
他狡猾地说:「妳跟她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们是女朋友。」
「我不是你女朋友?」
「妳是我将来要娶的,当然不一样,要更谨慎才行。」
小君微笑,叹息道:「不管怎样,我有信心,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黎祖驯说谎,真实是他担心小君最后万一受不住平凡的生活,万一自己达不到她对幸福的要求,她若是后悔,她还可以清清白白地回去。
当然他相信此时此刻,她的勇气是真的,她相信自己是办得到的,然而她太天真,邹知道现实可咱?
他不质疑她的毅力,却默默帮她预留后路。
小君靠着他的肩膀,说:「我觉得好幸福。」
是夜,床上,他们面对面地躺着,他双臂圈着小君,她脸埋在他的胸口,呼出的热气,暖着他的心坎。有他作伴,她睡得好;而他却因为渴望她,醒到天亮。
当晨光映着窗,黎祖驯轻轻将她缠近的身子挪开,下床,走到窗前,打开窗户,看晨曦映亮每户人家门窗,听街道商店拉起铁门准备开始营业,这又是个朝气蓬勃的夏日早晨。
他双手撑在窗台上,呼吸新鲜的早晨空气,他觉得跟以往的自己告别了。
他有所领悟,心中有感触。回头,他望着床上酣睡的人儿,想着——
爱是这么不可思议哪,令小君义无反顾地想做自己。
同样一份爱,他却进退失据,违背自己。明明很想占有她,却婆婆妈妈地迟疑,深怕反而会害到她。明明高兴她放弃出国留学,跑来找他,却在高兴的同时,又矛盾地替她担心起来。
他反复地问自己——这是对的吗?对她最好的吗?她有好的条件,出国念书,功成名就,前途似锦,也许碰上比他更优秀的人。他该让这份爱绑架她吗?
她不知道他自由惯了,她不知道他心里曾经多么挣扎,反复思量着怎么对她最好。
光影飘摇,爱在他心里摇摆。
他以前不会想那么多,只拣喜欢的做,讨厌瞻前顾后。但现在是怎么了?他的潇洒、他的自由、他的勇于冒险、他的心无挂碍,现在这么都输给这女孩?
在这晨曦中,黎祖驯罕见地打算起未来。
以后,不能这样过下去,是不是该认真找什么事做?是不是开始不能免俗地要计划未来?因为要有足够的能力来呵护这可爱女孩。
意外的缘分,改变了他们。她不顾一切争取自由想忠于自己,他反而开始不只想着做自己。
黎祖驯发现,原来以前对生活散漫,是因为少个伴。而今心中有爱,就与自由绝缘,想做什么,前往哪里,好自然就会考量到对方。
不免有一点遗憾失去了那种自由自在的快感,但遗憾归遗憾,心里竟是这么暖!
黎祖驯上床,又将她抱进怀里。
在晨光中,拽着心爱的女孩。
黎祖驯望着天花板,望着婆娑的光影,想象接下来的生活,就这么跟小君走下去,以后她没家人照顾,以后他们相依为命,这想法,好亲昵!
黎祖驯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多傻!他没发现,自己在傻笑呢!有人巴在身上酣睡,就好像多了个亲人。他想象,每天都有小君陪他,喜怒哀乐都有人分享,才惊觉到过去自己很孤单,原来有人抱着睡、抱着醒、抱着失眠多幸福!原来偶尔为爱挣扎,但为了此刻能抱在一起,都是值得的。
他之前是在犹豫个屁啊?真可笑。这不都好好地吗?不是抱在一起了吗?那些不安和顾虑,现在看来,证明是自己吓唬自己。相爱,想一起,就在一起,没那么困难嘛!
他以前听人说,人是群居的动物,人是不能独自生活,会寂寞得害精神病,他觉得那是放屁,他一个人不过得挺好?多个人天天参与生活,他还嫌腻呢!可这会怎么了?
现在起,有人不离不弃地陪着。
好高兴,好有斗志,他觉得,活得很来劲。
从现在开始,小君是他的责任跟义务。责任跟义务这顶大帽子扣下,他戴起来还挺高兴,他会给小君幸福的,虽然有些小阻碍,没关系,他有信心,为了小君,这些他都会克服。
他仿佛已经预见,不久的将来,跟小君会有属于他们的窝,那就是人们说的很俗气的所谓家庭生活……
从现在开始,一心一意,爱到底。唉,他又想象到,假如他把事业做得很好,假如他们安定下来,也许过几年他们就会有几个胖娃娃……几个男的?生几个女的?被他们喊爸爸,多骄傲啊!
唉,他会不会想太远了?
唉,他怎么越想越陶醉呢?
唉,他是怎么搞的?
又傻笑了,就这么一直笑进梦里……
【上集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