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 |
「傻子药?」青衫男子低头看著手里沉甸甸的一只小陶坛,疑惑著药的功效,「药料的配方是?」 「啊?药料的配方?」赤著脚的庄稼汉回头看看同伴们,见他们纷纷对他摇头表示不清楚,他只好硬著头皮回头面对青衫男子解释著,「这是咱们村里药婆子的秘方,除了药婆子她自个儿,应该没人知道。」 「村长,这药该如何服用?」青衫男子微微掀开坛盖,只觉一阵草腥味扑鼻,便快速地将坛盖合上。 光闻那味道,恐怕毋需服用,就可以将人熏成傻子了! 「每九个时辰服一回,三小勺药膏溶进热水里,趁热喝下,可记得一定得要趁热哪。喝越多傻得越厉害,时日一久,再灵光的人,想不傻都不成。」年轻的村长咧著嘴,神态讨好地回答。 他老爹年初才将村长的位子交给他,偏偏全村供奉的马头娘娘不肯保佑,荒旱已进入第三年,桑田干涸,蚕虫不肥,无丝可捻,没纱可款,更甭说家家户户叽叽嘎嘎的织布声,已经许久都听不到了。 村民们成日叫苦连天,为了想改善村民们的生活,急得他天天像热锅上的蚂蚁,抓破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幸好,这看来富裕的青衫公子出现,而提出的要求村民们也不是做不到,只是他们的行为……或许有点儿缺德,但为了活下去,也顾不得那麽多了。 不过,天底下的事还真是无奇不有,就是有那麽巧的事,就是有那麽八、九分像的…… 村长的思绪让青衫男子的声音打断。 「服用的时日久了,可有碍人命?」青衫男子口上问著这一桩,心口上忖度着的又是另一桩。 「药婆子倒没这麽说,她只是交代,这傻子药不长效,得天天吃,只要一天没吃断了药,傻子就不傻了。还有,喝过这药的人,一旦停过药,便一辈子失了药效,往後再怎麽喝,也起不了作用。」村长搔搔头,尽力地想将药婆子的话转告详细。 他继续仔细想著,生怕还有遗漏。 「嗯。」青衫男子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公子……」村长低著头,一双眼睛有些怯怯的往上抬望,他著实有些怕这位看起来皮笑肉不笑的公子。 没道理呀! 这位公子的模样既称头又体面,人看起来也不阴险,但怎麽笑起来直教人自心底发起毛呢?好像随时要将人剁了称斤论两的卖…… 村长心思憨直,一时半刻,还是不知青衫男子眼底的眸光有何含意。 「嗯?」青衫男子温和地应声,鼓励村长将话说完。 「您答应给村人们的……的……」他支吾著,有些不好意思。 「五头牛、六头猪、七车熟麦、八锭大银?」庄稼人果真老实,也不懂得多要求些。青衫男子微微一笑,神态潇洒。 只见一群庄稼汉不约而同地拚命点头。 青衫男子取出一只小木箱,掀开箱盖的一刹那,光芒几乎刺痛了庄稼汉们的双眼,「你们瞧瞧,顺著坡道来的车队,不正是你们的牛、猪、麦子?」 |
第1章 ![]() |
她醒了,日光自交错的窗棂撒落室内,几道背光的身影向她趋近,她分辨不出他们是男是女。 刚掀开眼睑,她视线模糊,渐渐地,她看清正俯首看著她的人,冲口便说出心里的.话,「你长得很好看。」 然後她又问:「你是谁?」 「我是你的夫婿,魏兢。」 「魏兢,我的夫婿……」她跟著念一遍,像是要把他的名字清楚地印在心房似的。她眯起眼,将他看得更仔细些,「我一定很喜欢你,或者……有点儿爱你?」 唇角露出一个淡淡的梨涡,她笑了,而他清秀的脸庞却红了。 「那我又是谁?」其实她还想问自己在哪里,但她脑海里纷乱一片,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将话说出口。 「你的名字是淓绚,未出阁前是董家的千金。」魏兢的嗓音温润低沉,非常悦耳。他的神态温文,令人感到放松且安心。 「淓绚?董淓绚……」她细细地咀嚼著自己的名字。 魏兢生得身材修长,面白而未留须,悬胆鼻挺直,单凤眼狭长,唇若涂丹,虽已成年,但一看上去,仍然是个倜傥的美少年。董淓绚不禁看得呆了,她私心地想,自己前世定是烧了好香,这辈子才会嫁个这麽赏心悦目的夫婿。 神智恢复些後,董淓绚想转头看清楚围在床榻旁的其他人是谁,却被额际突如其来的痛楚一惊。 她受伤了? 「没事的。」魏兢轻拍她伸在锦被外的手,「你嫁来魏家的途中,过桥时花轿让一场强风吹翻了,你滚出轿外落入河里……你记不记得自己从湍急的河水中爬上岸?」 啊?花轿? 原来他们才刚成亲呀,那麽她应该还没能爱上他吧?她为自己方才的直言直语感觉非常难为情。 「好像……记得。」董淓绚回答时显得有些迟疑,心想魏兢是否听出她在说谎? 她是还记得曾经被冰冷的河水包围住的可怕感觉。那时,她努力地摆动四肢想上岸,却被一波急过一波的水流阻挠。她告诉自己,只要再将手伸长几寸,便能抓住垂在岸边的那条树藤…… 忽然间,她头痛欲裂,想抬手抚触伤处,却使不出半分力气,「我撞到头了吗?」 应该是吧,否则她的头怎麽会这么疼? 没等他回答,她又问:「我睡了多久了?」 「有一阵子了。」魏兢语多保留。 不是一天或是两天,而是一阵子了? 董淓绚努力地想理出头绪,但是一个闪神,便又陷入睡梦中。 →♂==== ==== ♂ ♀ ==== ====♀← 夜晚,一个男子坐在她的身旁。 「淓绚,」男子的嗓音十分温和,「起来喝点鸡汤。」 他轻轻扶她坐起身,半卧在靠枕上,然後一匙一匙的喂她喝汤。她喝不出汤是什麽味道,涩涩稠稠的口感和味道告诉她,那应该是一种汤药。 她一双眸子骨碌碌地四处望著,天花板、地板、墙壁和屏风,全都是厚实的桃心红木,多盏晶亮的灯台,悬挂、镶嵌在天花板和墙上,所散发出来的光芒曲折反映,室内一片光明。 咽下口中的汤,她心中只浮现出「富贵」这两个字,但是,为什麽她会觉得这种景况是那麽的陌生? 「你意外落水,差点就淹死了。」男子告诉她,「但你奋力游向岸边,抓住树藤爬上岸。」 她点头表示谢意,「谢谢你,你真好,这麽照顾我,不过,请问……你是谁?」 「我是你的夫婿,魏兢。」 「哦……」她模模糊糊地应著,猜想自己是不是忘记一些重要的事情了?是些什麽事情呢? →♂==== ====♂ ♀==== ====♀← 另一个早晨。 董淓绚起得早,和一个有著健壮臂弯的丫鬟一起逛花园。 「能到屋子外透透气真好。」虽然日光微微晒热她的脸颊,她的心情仍然愉悦。 一道人工小河环绕整个园子,所到处几座小木桥横架河上,半现半掩於树丛中。它是按照地形挖掘,水流清澈且淙淙有声。 小河最终流入一个池塘,池面盖满了绿荷,多枝红莲伸出水面,随风吐出阵阵清香,教人身心俱畅。 丫鬟带著董淓绚,在两旁枝叶扶疏的幽径及迥廊上慢慢地穿来穿去,并时时上下水桥。园子看似不大,可是要转完,仍得花上一段时间。 「少奶奶,我们昨天也来逛过花园。」丫鬟恭敬地回答。 「哦?」 董淓绚顿了顿,看看四周怒放的美丽花朵,以及亭台和池塘,「但我像第一次到这里一样。」她在脑海里梭巡著熟悉的感觉,却是徒劳。 如果她有过某些经历却不记得,那她就不可能有印象。但她的情况有些不同,那种隐约记得,可是十分朦胧的记忆才是恼人。 更糟的是,如果她曾经和某人共处了一段美好的时光,那些回忆必定令人怀念,而她却什麽都不清楚。 看了身旁的人一眼,董淓绚感到抱歉,搀扶著她的丫鬟动作很温柔,但她记不得她的名字--她甚至也没能记住自己的名字,她叫……淓绚?她不能确定。 「你的名字是?」她问。 「小婢是芢儿。」芢儿微微一笑,回答昨日也回答过的问题。 「芢儿……」她努力地将芢儿的名字收进脑海中。 董淓绚几乎是记得一切,又几乎是忘了一切;她记得如何梳洗打理自己,也记得怎麽用筷子用膳等等生活上的技能,但她记不得所有出现在她面前的人是谁,以及他们的名字。 她像是一具被取掉许多抽屉的橱柜,外表的样式仍在,但内部的确缺少了重要的东西,无奈的是,少了些什麽她根本也记不得。 「那个人是谁?」 一个穿白衣的男子站在通往花园的门边,董淓绚向那个人的方向注视著,「他是来诊治我的大夫?」她若拚命想记起什么就会迷糊,一迷糊就会头昏。 不过,头昏归头昏,她的心儿正枰坪跳呢,顺著她的视线里过去,芢儿显然早习以为常似的回答,「那位是魏兢少爷,是少奶奶的夫婿。」 「哦,真的吗?」那人长得真好看,穿著一身白衣,整个人显得洁净无瑕,让董淓绚直愣愣的瞧著他,没法移开口口光。 「那他知不知道我不记得他呢?」那个人是她的夫婿呢!她有一种幸运的窃喜。 他长长的脸蛋,率直的眼神,温文的模样,加上沉稳却又不失优雅的步伐,怎能不教她淓心颤动? 「少爷来探望一回少奶奶,少奶奶便会问一回少爷是谁。」芢儿回答。 董淓绚惊讶极了,「啊?我这情况多久了?」 难道她摔坏脑子了吗?怎麽事情都记不牢呢?她心里一惊,忽地想到一件事,连忙问著,「难道……这话我也已经问过你了?」 会不会……过一会儿她就又把现下问的话也全忘得一干二净? 老天爷!她刚刚问过的问题,有多少她昨天已经问过的? 「这大半个月以来,少奶奶对事情总是入耳即忘,」芢儿点点头,眼里满是怜悯,「少奶奶也的确问过茫儿很多次一样的问题了。」 「真糟,我这是怎麽了?」董淓绚懊恼地蹙紧眉心,抬手摸著自己的额际,发现那儿有道已痊愈结疤的伤痕,但她头皮之下的记忆却消失无踪。 可是,她越是努力地想,却越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芒儿以安慰的口吻说:「少奶奶别担心,兢少爷说少奶奶只要再多服几帖药,很快就会好起来,也会记起所有的事情的。」 真的吗?撞掉了的记忆,多喝几帖药就会恢复?好像有点奇怪。她觉得疑惑,却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但现在的她,也只能相信别人告诉她的一切,但那种无从自我掌控的茫然,是那么地令人感到不安啊! 「淓绚,你该回房喝药了。」魏兢走近她们,微笑地道。 「喝药?哦,喝药……」董淓绚下意识地兴起一股抗拒感,她隐约记得那药味实在是可怕得吓人,「一定得喝吗?」这男子看起来一副好脾气的模样,说不定是个好商量的人呢。她猜想著。 「不遵照大夫的嘱咐按时喝药,受伤的身子怎么好得全呢?」魏兢微笑地摇头,然後朝芢儿一点头,示意花儿扶她往厢房的方向走。 芢儿扶住她的劲道温柔却坚定,使得董淓绚不得不随著芢儿的步伐移动。 ==== ====***==== ==== 「是不是该减点药量?」 「怎麽说?」 「傻过头好像有些碍事。」 「也对。」 「况且,我们并不了解那药的药性,下得太重,不小心将人玩死了,成不了事也很伤脑筋……」 「嗯。」 「对了,你们家祖奶奶的身子骨怎麽样?」 「还撑得住。」 「要快,事情再不办妥,我可用的时日不多了……」 「我知道。」 ==== ====***==== ==== 人虽有穷富之分,但姑娘家出阁,坐上花轿,该是一生最光彩的时刻。 「唉!」董淓绚叹了一声,像是自言自语般的说:「我真是坐过花轿的新娘子吗?」 是她记不得了,还是药味变淡了?闻起来好像没有先前那麽臭。端详著捧在手掌里的碗,董淓绚感到奇怪,却没问出口。 她的思绪又回到方才所想的事情上。她模模糊糊地知道,轿子有官轿、便轿、丧轿、小轿和新娘子坐的彩轿,也就是花轿。 虽然轿子的名目繁多,大小不一,其实轿身均类似,只是因使用目的而有不同的装饰。 花轿虽没有官员坐的八抬大轿那般宽敞,但上头的彩披都妆点得十分讲究,穿金丝、编银线、垂缨络、绣彩饰,甚至还绘上舞凤飞龙。 总而言之,一个女人一辈子就只坐一次龙凤花轿,而她竟连半点坐过的记忆都没有,怎不教她叹息呢? 魏兢取过董淓绚手中的碗放在茶几上,免得她一失神将药洒了。 「你乘轿到魏府的途中意外受伤,虽然未能赶上吉时与我拜天地,但也是进了魏府的门,况且,前些日子你到祠堂向列祖列宗焚香磕过头後,的确已是魏府的媳妇儿了。」他温和地对她解说著。 「啊?什麽?」董淓绚瞠大眼,小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神情,「我到过祠堂向魏家祖先磕过头?有吗?我怎麽一点都不记得?」 是她当时太过紧张,以至於将过程全忘光了,还是魏兢根本是对她说笑,哄骗她的? 董淓绚以为她的记忆几日来已有些许恢复,也以为脑子清楚了许多,但一经魏兢提醒,她才知道自己忘掉的事情远远比她记得的多太多。 她感到非常气愤。她总在庆幸自己已记得昨天的事时,发现她忘了前天的,更对大前天的一切毫无印象! 片片断断的记忆令她苦恼极了,她强烈地希望能用针线将那些一事牢牢地缝在脑子里,可惜那只是一种奢望。 面对董淓绚苦恼的模样,魏兢只是报以习惯性的微笑。 「难道……我又忘了?」她又恼又窘-握拳想击打自己的头,好将记忆敲回脑海中。 就在她的拳头要击上额际之时,手忽然被牢牢握住,她抬眼发出一声惊呼,「呃?」 「别伤了自己。」魏兢将她的拳头收进他的大掌中。 她的脸一阵羞红,分不清是因为他掌心的热度,还是他嘴上温暖的关怀,顿时眼光不晓得该往哪摆,只好垂下眼睑看著地上。 他的声音好温柔,让她的心跳得好快。 魏兢拉下董淓绚的手,却没有松开掌,「我们是夫妻。」意思是她并不需因此感到害羞。 「夫妻……」感觉到脸颊热得发烫,她的眼光仍定在地上,呐呐地问:「那我们……我们已经……」 董滂绚想,魏兢为了让她好好休养,并没有与她同房共寝,所以他们应该还没有夫妻之实才对。 其实,她也并不完全确定。 「已经什麽?」 她觉得热气似乎「轰」的」声在她身上炸开来,不过他们既是夫妻,那她索性就直问了吧!「我们已经圆房了吗?」 她多怕自己竟连「那回事」也都忘得一干二净呀! 那怎麽可以…… 「你受了伤,曾神智混沌了好些时日,所以……」魏兢停了停,看见她垂著头耳朵都红了,才慢条斯理地接著说:「尚未。」 吁了一口气,她为自己莫名的紧张感到好笑。 魏兢的唇角一弯,带著几分玩笑、几分认真地说:「还是你觉得你已经完全痊愈?如果是,那我们现在就……」 「没!」董淓绚吓坏了,「我还没完全痊愈,还没、还没!」她抬起头摇得像博浪鼓似的。 魏兢为她失措的可爱模样轻笑出声,乘机提出要求,「既然还未完全痊愈,那你就该乖乖喝药了。」 他带著她往茶几走去。 「唉!」董淓绚叹了一声。这回,她喝起汤药来既心甘又情愿。 →♂==== ====♂ ♀==== ====♀← 「人可以用了?」 「嗯,应该可以了,只是……」 「只是什麽?」 「据消息传来,祖奶奶上白云观斋戒礼佛,还未返抵家门。」 「哼,这该不会是你不肯替我办事的藉口吧?」 「不是。」 「可别忘了,你欠我的,以及你在我手心里的把柄……」 「我没忘。」 「没忘最好,误了我的事,对你可是没啥好处。」 「我知道。」 |
第2章 ![]() |
在什麽清楚的回忆都没有的时候,也能对一个陌生的熟人枰然心动吗? 不过对自己的夫婿心动,应该不是件坏事吧? 「芢儿,」董淓绚好不容易才记得她的名字,「你觉得什麽样的姑娘,才称得上是美人呢?」 她坐在梳妆台前,芢儿握著篦子的灵巧双手滑过她一束又一束的长发,令她感到舒服。 「眉若春山,目含秋波,肩若削成,腰如约素,肤比凝脂,手若柔美。」芢儿笑著添上一句,「她同少奶奶一样的女子,就是美人呀。」 「啊?」 董淓绚微微垂下头,刻意忽视受人夸捧的羞涩,知道这是充满安慰的夸赞,不过芢儿那般文雅的遣词用句令她讶异,「花儿,你是读过书的?」 她寻思著,自己是否也读过书? 好像曾读过,又好像不曾…… 她摇摇头,觉得自己应该是识不得几个大字的那种人。是因为她以前学习时不认真的关系,所以残存在脑中的墨汁才七零八落的剩不了几滴? 她低头望著摊开的手掌,心中暗忖,手若柔荑?十根手指头骨节分明,指尖上还生著一层薄茧,这是一双千金小姐该有的手吗?她产生无法理解的怀疑。 「芢儿原是在书房服侍的丫头,是兢少爷看芢儿手脚还算俐落,所以让芢儿来服侍少奶奶。」 说来也奇怪,兢少爷交代过不让其他婢仆进入这个院落,也交代过不能让少奶奶走出这里,虽可以解释成不想让少奶奶受到太多人的吵扰,但是不是也可以说是将少奶奶软禁了呢?芢儿闷不作声地纳闷箸。 她的话让董淓绚心中升起另一个疑问,「芢儿,你了解我娘家的情况吗?我猜,我是不是没带著陪嫁丫鬟一起进魏家?」因为在她断断续续的记忆里,似乎并未有芢儿之外的佣仆出现在她面前。 「少奶奶……」芢儿显得难以启齿,深觉这问题考验著她拿捏答话分寸的功力。 「芢儿,你有什么话就直说,没关系的。」董淓绚在铜镜中对上她的视线,露出鼓励的微笑。 芢儿顿了顿,边悄悄地从铜镜中观察著她的表情,边小心翼翼地说明,「少奶奶的娘家,听说在几年以前因为董老爷因故向人四处告贷,所以渐渐地在地方上没落,以至於很早便已将奴婢们转卖了。」 事实上,董老爷是因为嗜赌成性才败光田地,欠下巨额赌债,但芢儿认为以自己的身分不好将实情说得太明白,所以仅是轻描淡写的带过。 她再度偷偷地瞅了董淓绚一眼,发现董淓绚并没有出现被冒犯的不悦神情,这才松了一口气。 →♂==== ====♂ ♀==== ====♀← 董淓绚也瞥见了芢儿偷看她的视线,不知道为了什麽,有那样的家世背景,她竟一点也不觉得难过,好像芢儿说的是与她不相干的遭遇一样。 她心头泛起一丝困惑,但又不知该如何问得详细些,她试图找寻合适的字眼,「那魏家对我们董家……有没有……伸出……呃……」两家终究有著姻亲关系,难道魏家明白董家的困境却还不闻不问?虽然魏家没嫌弃她家道中落,最後仍是让她过了门…… 「有的!」 芢儿护主心切,冲口回答的音量不觉稍大了些,「咱们魏家几年来一直接济董家,但是金山银山也补不了董老爷欠下的……」 她忽然发现自己僭越了。 毕竟「接济」这种字眼太强烈,而且身为奴婢,是千千万万个不该对王子出现不敬的态度。 她一阵心慌,膝头一弯,连忙跪下领罚,「少奶奶,芢儿……芢儿……」 「花儿,你做什麽?快起来呀!」 突然不见镜里的人影,董淓绚急忙迥身拉起她,「你别慌,是我要你告诉我的,你难道忘了我什麽都不记得了吗?」 董淓绚望见自己握住芢儿臂膀的双手,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原来是这样,所以她有一双既不白又不嫩的手,就没什麽好感到奇怪的了。 「少奶奶……」芢儿的眼里充满感激。 她想起魏兢平日虽喜怒不形於色,但在交代她要好好服侍董淓绚时,出现了难得的严肃表情,让她觉得自己该在董淓绚面前守好下人应有的规矩,因此她对自己方才的话充满歉意。 董淓绚想籍由话题的转换,让她别再那么紧张,「芢儿,你能告诉我魏家有些什麽人吗?魏兢……」想起自己的身分,她改口,「相公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你多说些关於相公的事情给我听,好不?」 一听她这麽说,慧黠的芢儿便明白董淓绚有著不欺下的性子,所以宽了心地开始说明她想知道的事情。 「魏家在祈寿山凿出药泉,而祖奶奶因为年岁大了,所以长年依著药泉居住在祈寿山的宅第内。几年前老爷、老夫人先後去世,去年大少爷决定将家业、土地与几位少爷们分了,逢年过节或遇喜庆,少爷们才会上祈寿山与祖奶奶团聚。」她便是分家时分过来魏兢宅子的婢女。 芢儿又接著补充了一句,「少奶奶住的这座院落,就是兢少爷宅子里的庄院。下了少奶奶这楝小楼,顺著左边那条迥廊走,便能直达兢少爷的居处。」 原来公公与婆婆都已不在人世了,而叔伯们也分了家,难怪一直没人提醒她每日该向长辈们请安。董淓绚思忖著。 然而,董淓绚发现她正屏住呼吸等待著芢儿的後话。 感受到她期待的目光,芢儿偏头想了想该怎麽说下去,「至於兢少爷是怎麽样的一个人嘛……」 逐渐地,董淓绚脑中开始有了回忆,虽然时间短短的、内容少少的,但回忆里头出现的人,多数是同一个人,那人有著一双长长的眼,眼瞳黑白分明,总是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话不多,但教人忽略不了他的存在…… 彷佛等了好久,她才听见甚儿又开始说:「老爷在少爷们五岁时,便要他们开始接受教育,包括诗、书、礼、乐、射、御和武术,也顺应著各个少爷们不同的心性,替他们寻求合适的高明师父拜入门下求艺。 「兢少爷的师父是个奇人,也是个怪人,他老人家当初答应收兢少爷为弟子前提出的条件,著实令老爷和老夫人迟疑了好久呢!」 「到府授业的师父,还提出令弟子父母迟疑的条件?」是她的脑子混沌,所以观念改变了,还是世道正是那般的情况?董滂绚失笑地想。 芢儿摇摇头,「不,兢少爷的师父是不到府授业的。」 「啊?那……」董淓绚不解。 芢儿开始说明,「师父的条件是,第一,他要先看看兢少爷的长相,长相不好,不顺他老人家的眼,资质再高他也不收。」 「真是怪条件。」董淓绚忍不住露出微笑。一想起魏兢清朗的长相,她便知道这一关他定是过得轻松。 芢儿继续说:「第二,他老人家的任何教法,弟子的父母不得有任何异议,否则立即将弟子逐出师门。」 「这太为难人了吧?」董淓绚吃惊极了。 芢儿一脸「先别急著吃惊,下文才正开始精采」的表情,「还有呢,第三,兢少爷要随师父一同居住,师父到哪,兢少爷就跟去哪,每年只准省亲三天,而且一学就是五年,不得中途休学,五年後再视学习成果由师父决定是否继续收留。」 董淓绚先是垂下眼睑沉默片刻,然後才抬眼似笑非笑地问:「芢儿,你刚刚说老爷让相公拜师学艺是在他五岁的时候吧?」她心里想著,真是特异的收徒条件呀!不过也或许是名师,所以才会订定如此高的条件吧? 芢儿回答,「是呀。」 两人相视一眼,为魏兢的师父竟会提出这种怪条件而露出一抹苦笑。 芢儿再度开口:「第四……」 「啊?还有?」董淓绚再次感到惊讶。 「是的。」在儿继续维持著苦笑的表情,「兢少爷不得带书僮或婢女同行,一切日常生活事务得自理,衣食住行由师父决定,父母不得送来衣服食物,否则逐出师门。」 董淓绚说出心中的质疑,「太严厉了,那样小的孩子没人在身旁照顾怎麽行呢?订出那种条件,摆明了是不想收徒吧?要不就是想对天下父母、心提出最大的考验……」 「兢少爷的师父当初对老爷的解释,说是为了训练兢少爷从小就学会独立,而且还说,想要男孩子成器就需要先培养出体能,培养出体能,才能练武,而练武之人的饮食起居都和常人不一样。」 「这好像就有点儿道理了。」点点头,董淓绚觉得她渐渐能理解那位师父的想法,他的诸多考量的确是合情合理。要成大器,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呢! 芢儿又继续道:「老爷和老夫人当年虽然既迟疑又犹豫,最後还是答应那些条件,结果兢少爷一拜师就是十几、二十来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兢少爷留在师父身边太久,以至於和自己的亲人反倒变得不怎麽熟稔,所以不管是魏家的其他几位少爷还是我们这些下人们,都觉得兢少爷性子有点冷淡,不好亲近。」 祖孙三代都是魏家婢仆的芢儿,自然明白一切始末。 「哦?冷淡?」董淓绚淓心窃喜地想著,他对她可是满温柔的呢! 知道自己在魏兢眼里是特别的,她快乐极了。 「是呀!」芢儿的话匣子一开就合不了,「可是下人们也都觉得兢少爷是所有的少爷中脾性最稳定、最不会对人大呼小叫的一位,因为下人们犯错时,兢少爷从不需要厉声打骂,只消用他那双黑眼直勾勾的看著人,就能教犯错的人心虚的低下头去。况且兢少爷赏罚分明,下人们都很服气,所以也没人敢背著兢少爷偷鸡摸狗。」她以能在魏兢这儿当差而感到荣耀。 董淓绚完全同意芢儿对魏兢的一番形容。 因为她也觉得魏兢外表一派斯文,说话慢条斯理,听别人说话的时间多,自己说话的时间少,整个人看似无情无绪,但一双黑眼中却又蕴藏了无穷的情绪。 虽然一、两个时辰前他才来过,但,她好像又开始想念他了…… 「这麽开心,是聊些什麽有趣的话题吗?」魏兢在走进内室之前,其实已听见芢儿与董淓绚对谈的内容,只是他装作不知情。 听见魏兢的声音,芢儿和董淓绚先是一惊,皆感到真的不能在别人背後说悄悄话,否则一定很快就会被发现,然後两人便相视一眼噗哧轻笑出声。 「看来,你们是不打算告诉我了?」魏兢笑著问。 他觉得两人藏著女孩儿小秘密似的神情,实在很可爱。尤其是董淓绚滑亮的长发披散在背後,小脸因笑意而显得十分灿亮,更是吸引住他全部的目光。 「啊,相公也知道我很容易忘事,所以我记不得刚刚说了些什么了。」董淓绚籍故这麽道,她总不好意思对魏兢说,她刚刚是在向芢儿打探有关於他的事情吧? 魏兢仅是温和地笑著,并不打算拆穿她的谎言。 因为正想著魏兢,他便出现在眼前,所以董淓绚悄悄地羞红了脸,但她心里知道他为什麽会来她房里。 「我来提醒你别忘了喝药。」他看了看一旁仍未动过的药碗,「你果然没有按时喝。」他带笑的眼眸浮现轻微责备。 「我这就马上喝。」董淓绚像是犯错被发现的孩子一样,尴尬地伸手捧起药碗。 魏兢出声阻止,「淓绚,药已经凉了,先别喝,我让芢儿先去热一热。」他以眼神示意芢儿动作。 正当芢儿要接过碗时,董淓绚急忙拒绝,「不用了,我直接喝就可以了。」 「不,凉了或许会失药效……」魏兢来不及将话说完,便看见董淓绚捏著鼻子,已经咕噜咕噜地将药喝了下去。 「啊!好苦,嗯--」她拧眉皱鼻,强忍住反胃的痛苦。 →♂==== ==== ♂♀ ==== ====♀← 手里头空空的,好像少了些什麽,是什麽呢? 董淓绚隐约知道自己应是个不得闲的人,但是,她成天忙碌著的事情是哪桩呢?屋内也好似少了些她习惯使用的器具,而且是具颇占地方的大型器具。 她低头望著自己的指尖,觉得自己是无时无刻该捻著某种东西的。 她摸摸袖口、衣带,忽然想到,啊!对了,是捻纱成线!而眼前觉得少了的器具是纺纱架和织布机! 「淓绚?」 一道男声在她的耳旁响起。 猛然转过头,她的左耳扫过一抹温热的具息,「啊,你……」 她微微拧眉,努力拢聚记忆,不过,在望进那双黑幽幽的瞳子时,她便找到了所需要的记忆,「相公?」 「你怎么了?一个人在房里四处乱转,看起来有些慌张。」魏兢含笑地看著她,语气带著几分被她所感染的紧绷。 「我……我好像想起来了!」董淓绚开怀地说,小脸上满是灿烂的笑,急著想与他分享她的新发现。 「哦?」魏兢并没有像她一般兴奋。 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想移动,但又适时地曲起收进掌心之中。他发现自己正下意识地想伸手抚摸她红扑扑的脸颊。亲近自己的妻子没什么不对,但他不愿意承认她已经能够影响他。 他的尾音拉得有点长,是在怀疑此件麽吗?哎,是她多心了吧?董淓绚轻轻摇头,将自己可笑的念头摇散。 「你想起什么了?」魏兢唇角仍是噙著笑,但眼底的笑意却不动声色地悄悄淡去几分。 「我未出阁前,应该是个成天纺织的姑娘。」董滂淓为自己找回更早之前的记忆而欣喜著,「相公,你瞧,我的手指头自个儿仍记得捻纱和织布的动作呢!」她伸出彷佛正捻著纱的手指。 脑子虽忘了过去所有,但肢体却本能地没忘,她开心地猜想,自己应该就怏记起过去的一切,脑中的迷雾如果能散去,那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魏兢定定看著董淓绚欣喜的小脸。 她张大眼微笑回视他,以为他会开口对她说些什麽,但他一直没有说话,时间久得让她开始感到些许局促不安,正当她要开口提出疑问时,他出声了。 「你的身子还未完全痊愈,别因太过急躁而又加重伤势。」他淡淡地阻止了她的动作,牵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指合拢。 她细长的手指包里在他掌心内,热度好似由此传至他的心窝,这陌生的感觉今他疑惑,为何会如此?他不解。 「哦。」对於魏兢平淡的反应,董淓绚好生纳闷。 她怀疑他并不为她记起过去而高兴,可是,被牵住小手的羞涩感,让她暂时无法多想。 「来,」他领著她往茶几的方向走,提醒她,「你喝药的时辰到了。」 「不用喝了,我已经快好……」董淓绚的话让魏兢一个坚定的眼神制止,她莫可奈何地闭上小嘴。 将药碗递给她,他叮咛著,「趁热喝,但要小心别洒了。」 他温柔的坚持不容她拒绝。 →♂==== ====♂*♀==== ====♀← 「真是越看越讨厌!」 董淓绚像有著深仇大恨似的,狠狠瞪著手里正捧著的药碗。 她不懂,她明明已经无病无痛,为什麽还得每九个时辰喝一次这种莫名其妙的怪汤药? 撇开味道奇臭无比不说,喝药的间隔时间竟是九个时辰,害得她常在香甜的睡梦中被魏兢或芢儿唤醒,就只是为了喝一碗药,著实让她气闷。 「这麽臭,真是给人喝的吗?」她喃喃地怀疑。 只怕任何牲畜也都不肯喝吧!她如是想著。 芢儿送来汤药,发现忘了带来去苦味的甘草片,转个身又回去拿了,现在可说是天时地利人和,她是不是该…… 她看看花瓶,继而觉得不妥而摇头,然後再望望窗外,满意地点点头。 「既然打定了主意,动作便得快些,免得芢儿回来时刚好瞧见。」说著,董淓绚便捧著药碗,迅速地走向窗边。 ==== ====·==== ==== 眼睫轻颤,唇角微弯,她正作著什麽样的梦? 魏兢的指尖以极轻微的力道,沿著董淓绚的眉尾划过她浓密的发鬓、细致的耳廓、秀气的脸颊、小巧的下巴,然後停留在她粉嫩润泽的樱唇上。 他思忖著,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竟会觉得与她同处在一个屋檐下,他心情变得很轻松,尤其是睡前到她房里看过她甜甜的睡脸後,他便可以一夜安眠。 正当他揣测著拥她入眠会是何种感受时,她轻轻地嘤咛了一声。 「唔……」 董淓绚在睡梦中微微拧了下眉心,抿了抿双唇,不意抿著了魏兢来不及收回的指尖。 她双唇的那一抿,像是个温柔的啄吻,更像是一根细如毫芒的银针自指尖刺入,经由血流直窜入心房,彷佛有一点痛,有一点麻,也有一点酸,使得他的心口有如被刺了一记,他像烫著般地快速缩指入掌。 心上那既奇异也陌生的感觉,让魏兢全身的热度瞬间升高许多,他带著既好奇亦是试探的心态,再度伸指轻轻触碰她花瓣一般的唇,得到的竟然是他不愿再缩回手指的念头。 当他发觉自己的举动实在像个趁美人安睡时想采花的登徒子,不禁摇头并自嘲地笑弯了唇。 他费尽气力使自己像个正人君子,替董淓绚盖好锦被,目光回到她脸上时却发现她两只眼睛正睁得大大的望著他。 「嘻。」董淓绚睡眼朦胧,笑得傻里傻气的。 魏兢失笑地问:「你在笑什麽?」 「嘻。」她仍继续傻笑著,双手伸出锦被朝他的脸伸去。 魏兢懂了,喃喃地低语,「原来你只是睡迷糊了。」他毫不抵抗地任由她摸抚著他的脸。 她的一双小手热热的,在他的眉眼鼻唇上游移,他心头一痒,忍不住地张嘴轻咬了她的手指一下,惹得她咯咯低笑,并呆呆地偏头看著他。 「嘻嘻……」她缓缓地眨眨眼,笑意更深。 「像个小孩子似的。」他伸手轻捏她红扑扑的脸颊。 莞尔地看著她可爱的面容,他觉得自己不该再打扰她的睡眠,况且若继续逗她,她恐怕就要真的清醒过来了。 以掌抚上她的眼,他倾身在她耳旁轻声说:「睡吧。」并乘机在她红红的粉颊上偷一个香吻。 他掌心离开她的眼时,她果然已坠入甜甜的梦乡。 ♂==== ====♂·♀==== ==== 翌日。 「少奶奶,喝药的时辰到了。」芢儿端著摆有药碗的托盘,走进董淓绚屋里的内室。 董淓绚气定神闲地问:「芢儿,你有没有顺道帮我带甜嘴的桂花糖来呢?」 对於董淓绚有别以往的态度,芢儿虽感到有些疑惑,但她直觉地认为董淓绚是因为喝惯了药,所以没有再表现出排斥的情绪。 「少奶奶趁热先喝药吧,芢儿待会儿就给您送过来。」 「不要啦,我想一喝完药立刻把糖含在嘴里,才不会苦得让人受不了。芢儿,你先去帮我拿嘛!」董淓绚软言软语地向芢儿撒娇,小脸上净是讨好的表情,但她的心里却另有打算。 「哦,好的,芢儿这就去替少奶奶拿糖来。」只要少奶奶肯乖乖喝药,她就算是去扛一袋糖来都愿意,她可是被每回都得三催四请,花上大半天工夫求少奶奶喝药这苦差事给吓怕了。 芢儿一搁下药婉转身跨出房门,董淓绚便立刻端碗往窗边走去,动作丝毫没有犹豫。 她昨晚作了个又香又甜的梦哩! 董淓绚垂眸望著手里的空药碗,唇边不由自主地勾起甜甜笑意。 她开始傻傻地自语,「有点恍恍惚惚的,可是又那么真实……」她发觉当她努力回想时,头部的痛楚不若先前一般剧烈,令她十分开怀。 她将视线落在自己的指尖上,再度喃喃地道:「可能吗?相公会趁我睡著时跑来看我吗?」她抬手轻触自己的脸颊,回想著睡梦中的隐约触感,「相公会亲我的脸?」 太甜蜜了,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她随即摇头将自觉可笑的念头全部摇散,「不可能的,一定是我睡迷糊,胡乱作梦了。」 可是她又偷偷希望那是真的。 她想,如果可以,夜里她要睁著眼睛,希望能看见他在漆黑中乍现。 |
第3章 ![]() |
好安静。 夜里不该是这麽静的。 董淓绚闭著眼,锦被包裹住她的身躯,耳朵却忙碌地梭巡著窗外她熟悉的各种声音。 应该还有些什么的,是少了些什麽呢? 她努力地想著,头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忽然间--呀!对了! 是夜鸟的叫声、田里虫儿的鸣声、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还有……家家户户织布机上唧唧的鸣梭声! 「啊!」 她猛然地睁大眼,看见的却是质地极佳,但令她感到陌生的粉杏色床幔,她心中立刻窜起一阵恐慌。 「不对!不是这样的!」她踢开锦被翻身下床,忘了穿上软鞋,赤著脚直接跑到窗前朝外探望。 一看之下,她惊得面无血色,「这里是哪里?」 这般美丽的景致,她见都没见过,怎么想像也想像不到她能身处其中。 「淓绚,你又作恶梦了?」 魏兢很快的由外厅进入内室。 「你是谁?」 淓绚?她不叫淓绚呀!眼前的这男人是谁?怎麽看起来好像见过,她是在哪儿见过他呢?努力想!快努力想…… 「我是你的夫婿,魏兢。」这段日子以来,他已不知说过几次这句话。 「夫婿?」 她再度瞪大眼,小脸上布满惊惶。 「淓绚……」 「不,你不是。」她的语气极为肯定。 「哦?」 微微蹙眉,魏兢发现董淓绚有著不同於前几日的迷惑表情。她的惶然令她看起来像只饱受惊吓的小雀鸟,令人心怜,但也让人想紧紧地捏在手心里。 「你今天没喝药?」他了然地看向她,唇角的笑意微微敛去。 一股事情不妙的认知袭向他。 「这里是哪里?你为什麽要我喝药?」她想起了有关於自己的事,也意识到眼前的情况太过诡异。 她忍不住吞咽一口唾液,想让自己的心平静些,镇定的面对这一切。 倏地,她忽然看到眼前银光一闪,千百个影像如巨斧般地劈进她脑里,她头痛欲裂,但所有的记忆完全汹涌地回到脑海之中。 「那麽,你知道你是谁?」魏兢不答反问。 「我当然知道我是谁,我是苗春执!」 她青白著脸往後退,双眼一瞬也不瞬地直盯著他,「你……你不要过来,你再过来,我可要大声叫……」 她还没来得及大喊出声,即发现他像鬼一样迅速站在她面前。 「唔……」她说不出话来,因为他的两根手指已放在她细白的颈项上。 「轻声点,你看。」魏兢以另一手拿起窗几旁的一个瓷杯,手一握,便让瓷杯成了粉尘。 他墨黑的眼瞳里映著她的恐惧。 魏兢贴在苗春执颈项上的手指慢慢地加重力道,她的小脸开始由红变白,又由白变青,然後由青渐渐泛紫。 她觉得自己即将断气,眼泪不禁滚滚落下。 「如果不想让你的小脖子和这只茶杯一样,那麽,我待会让人送来的汤药……」魏兢面无表情地对她说。一时之间,他莫名的为她说出不认得他这种话感到恼怒。 费尽所有的力气,苗春执点了点头,她明白他的意思。 魏兢松开手指,苗春执立即一阵激烈的呛咳,他抬起她可怜兮兮的泪颜,用袖口为她轻轻擦干,漆黑的瞳眸没有遮掩地闪过一丝怜惜。 但他此时的温柔,她无力承受。 魏兢放缓神情,走到门边唤来睡在楼下的芢儿,吩咐睡眼惺忪的她立即去备好一碗汤药送来。 之後,他亲眼看著苗春执在他面前将汤药喝下。 当苗春执眼神开始显得迷茫,魏兢才满意地离开。 因为受到剧烈的惊吓,苗春执脑子一片混沌,身体仍不由自主地对药汁产生排斥,片刻之後,她抱住一只花瓶,哗啦哗啦地呕出腹中的晚膳,连同她刚刚吞下的腥臭菜汁。 →♂==== ====♂ ♀==== ====♀← 「兢少爷,好端端的,药的分量怎麽要再加重一倍?不先请大夫过来看诊,就这麽胡乱增添药量,少奶奶会不会有事呀?」 芢儿屏住气,看著手里托盘上的汤碗,她想,魏兢该不会这么快就想成为鳏夫吧? 魏兢不理会她,迳自翻阅著佃租帐册。 芢儿见魏兢不理睬她,壮著胆子再问:「可是加重药量後的汤药味道更吓人了,少奶奶怎麽喝得下呢?」 她都觉得自己快被熏昏了,她以嘴换气後又憋住呼吸,偷偷地瞄魏兢一眼,发现他竟像个没事人般地连眉毛都不动一下。 芢儿生性灵巧聪慧,长像甜美可人,在魏家很得主人们的喜爱,魏家兄弟在魏兢未娶亲的前两年,常不时怂恿他将芢儿纳为小妾,也建议他,宅子里的俏婢不在少数,收几个做通房丫头,一来可早日开枝散叶,二来也可打发孤枕的空虚。 但魏兢从不与下人亲近厮混,他总觉得主人不管是威胁利诱,下人都是为情势所逼的可怜虫,男女相处,若有一方是为情势所逼,没有感情可言,也就没有意思了,所以他的兄弟们给他这方面的意见时,他向来不语的含笑带过。 他这样的行事作风在下人之间很受推崇,几名年纪轻的婢女更是对他淓心暗许,所以没有任何非份之想的芢儿,才会让魏兢留在身边使唤。 芢儿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魏兢听似的,「近来少奶奶一喝药便吐,然後变得吃了东西马上吐,不吃束西也吐,成天只是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怎麽算,时日都不对,怎麽看,模样也不像,否则她真会以为董淓绚是害喜了。 虽然人前人後魏兢对董淓绚仍是呵护得无微不至,但芢儿总感到几分不太对劲,她继续鼓起勇气开口问:「兢少爷,这药真的是给少奶奶治体虚、养脾胃的吗?」 魏兢总算轻轻地扫了芢儿一眼,但那一眼让芢儿明白她该问嘴少管闲事。 「是,芢儿知道了,芢儿这就替少奶奶送药去。」 →♂==== ==== ♂ ♀ ==== ====♀← 「呕--呕」 芢儿轻拍著苗春执的背,看苗春执吐得辛苦,她也闭气闭得辛苦。 「少奶奶,我看您就别喝这药了吧,越喝越吐,连吃进肚子里的东西都吐光了,还不如不喝。」芢儿劝道。 「不行!」苗春执大声地拒绝她的好意,「碗给我,我要喝。」 她偏头瞥了芢儿一眼,猜想著当芢儿知道她其实是个西贝货时,还会不会待她这麽亲切? 她真是越想越难过呀! 「啊?少奶奶,您还要喝呀?」虽然不忍,但她如此坚持,芢儿也只好听话地将药碗递给苗春执。 她挥挥手要芢儿退下,於是芢儿福身後离开。 苗春执思忖著,那个将她带到这豪宅大院,又要她喝这汤药的人,究竟有什麽意图? 她越是勉强自己喝下汤药,就越是呕得肚里半滴不存,而脑子却越来越清楚,她的记忆像倒退著走似的,一幕幕地回到她的脑海中归位。 她记起了有关於自己的所有事情,她根本不是个该住在豪宅大院里的少奶奶,更何况她还未出嫁呢,怎会是芢儿嘴里唤的少奶奶呢?说什麽她已到过祠堂向魏家列祖列宗焚香磕了头,恐怕都是胡扯的吧? 那个谎称是她夫婿的好看男人--都什麽时候了,竟然还注意那男人好不好看?她啐了自己一口。那男人就像是有著两张睑,一张温柔和蔼,一张冰冷淡漠。她越想越觉得奇怪,也越想越心惊。 她也还记得,那个人的眼瞳有著她从未见过的黑,黑得教人看著、看著,就好像要把人吸进去似的…… →♂==== ====♂ ♀==== ====♀← 「呕呕--」 魏兢双臂抱胸,面无表情地看著苗春执不停地抱著脸盆呕吐,打算待她停歇之後听她解释。 「你就相信我吧!」 抓著手巾拭拭眼泪,擦擦嘴,苗春执小脸上满是苦涩,「不是我不肯喝,而是这几天以来,我一喝这种不知怎麽回事竟然越来越臭的药,马上就会吐光……呕」 房里的大小花瓶、茶壶、茶杯全被她吐满了,但她仍不停地吐著,害她边吐还得边用眼角馀光找寻可用的容器。 她吐得嘴涩喉咙干,肠肚打结似的疼痛著,但这些仍比不上魏兢看著她时的冷冽目光来得令人害怕,她好怕他又会动手想杀她。 「绝不是我不听你的话,我不敢的。」苗春执态度诚恳地解释著。 她隐约记得表情温和时的魏兢,他那时的模样说有多和蔼可亲就有多和蔼可亲,热热暖暖的感觉深印在她心房上,但现在,他却像个冰人似的,冻得她直从脚底发起阵阵哆嗦。 即使如此,她仍难忘他对她曾有过的温柔…… 魏兢瞥一眼她几天内迅速消瘦的身子,再看她凹陷得眼珠子像即将掉出眼眶的小脸,他回想起南隅村年轻村长对他说明过傻子药特殊的作用及药性,觉得自己的确无法不相信她的话。 「既然如此,留下你对我来说似乎已无作用……」魏兢话说得很慢,却一字一句地更显深沉。 魏兢冷淡的表情,让苗春执以为他正在脑海里计画著将她毁尸灭迹的地点。 「不、不,有用、有用!我会乖乖听话,你要我做什麽我都肯做,」苗春执慌张地求著。 天哪!这是哪儿飞来的横祸呀? 她一直以为自己会一辈子待在南隅村,夏日绩苎麻,冬季纺棉花,过两年,村里的小伙子就会来向她哥哥提亲,然後她会和村里的其他姑娘一样嫁人生子,继续夏日绩苎麻,冬季纺棉花过完一生。 但这会儿怎麽天地都变了?她连怎麽来到这金笼子似的大宅都还弄不清楚,就要让人活宰了! →♂==== ====♂ ♀==== ====♀← 「是吗?」魏兢淡淡地问,表情莫测高深,让人看不出他真正的意思。 「是是是。」苗春执连忙点头。 她略一思索後,开口道:「那我问你。」 「好,你请说。」他的话对苗春执而言,不啻是出现一线生存的曙光。她像个好孩子似的,双手摆在膝上端正的坐好。 「你的名字是?」他问话时的语气轻轻的,一副不经意的模样。 「苗春执。」她回答得直截了当。 「错了。」 「啊?错了?」苗春执大吃一惊,不过是问她的名字,又不是问什麽艰深的问题,她怎麽可能会答错呢? 太笨、不灵巧的人,不能为他所用,所以,他漆黑的双瞳浮现犹豫的神情。 「董淓绚!」察觉到魏兢的眼神,苗春执立刻心领神会,「我的名字是董淓绚。」 「嗯。」魏兢点点头,又问:「你的夫婿是?」 「你。」掌握住了要领;她已知道什麽样的答案才是他想听到的,「魏兢。」 奇妙地,他发觉自己喜欢听她这么说。 露出些许满意的表情,他接著问:「你是哪里人?」 苗春执怔住了,「啊?我不知道……」 望见他的瞳眸颜色又开始变深,她连忙在他开口之前抢先解释,「你先别生气,我会不知道,是因为你还没告诉我『她』是哪里人呀!」 「嗯,这倒也是。」他点点头,便换个方向问:「掉进河里那件事,你还记得多少?」 他本想告诉她,其实她并不需要那么紧张,但是,她慌张的样子看起来挺有趣的,所以他也就不打算说了。 「掉进河里那件事……那件事……」苗春执迟疑著不敢回答,因为她正在心中斟酌著什麽样的答案才不会触怒他。她偷偷地瞅了他一眼,又赶紧在他发现之前调开视线。 「说吧。」魏兢的音量仍是轻轻的,但语气中带著点命令的意味。 他知道她不停地偷瞄他。 苗春执只好开始回答,「呃,其实那天我不是掉进河里,而是我自己跳进河里去的。」 他以眼神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那天手里抱著纺好的纱,出了村子没多久,就顺著河旁的路走往市集的方向,好换取更多的棉花回家纺……」 苗春执忽然觉得,她的话是不是太琐碎了些呢?再度偷瞄魏兢一眼,认为他应该没有发火的迹象,她才放心地继续往下说。 「之後我看到一座花轿迎面而来,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忽然有人大声喊著『停轿』,花轿就突然停下,然後穿著大红衣裳的新娘子从花轿里走出来,没想到那新娘子二话不说的就往河边跑,扑通一声跳进河里……」 她吞吞唾沫顿了顿,接著说:「喜娘和轿夫们都愣住了,你看我、我看你,谁的脚都没移动半寸。我一时心急想救人,就扔下手里的纱,跳进河里救那个新娘子……可是我……我……」 因为很难为情,所以她话开始说得有些吞吞吐吐,「呃,我跳进河里後,才发现自个儿的泅水技巧实在有待加强……我被河水冲得老远……然後……我好像是被人给救起来的……」 「嗯。」热情直性,有勇无谋。他看了她一眼,在心中替她的性情作评断,也明白了她已记起过往的一切。 「啊!」 苗春执突然想到,抬手指指远方,「那个新娘子……」她再指指自己,「这个我……抬回这里……」然後眼睛睁得大大的望著魏兢,「不对了、不对了!」她十分慌张,以至於说话毫无条理。 「不是弄错。」魏兢的回应不带一丝迟疑。 「耶?」苗春执大感讶异,「你怎麽知道我在说什麽?」 他会猜心吗?把她吓了一跳。 「救你上岸的人是你的村人。」魏兢漆黑的眼瞳流露出几近笑意的光芒,让苗春执傻愣愣的差点看呆了,「那位新娘子也是被你的村人捞上岸,当时你们的装扮一见分明,不会有人将两人错认。」 「那我怎麽会……」在这里?她的眼中充满疑惑。 「因为新娘子死了,而你,活了。」他一派优闲地道。 「呃?」 这算是什麽回答?死了新娘子就拿她来充数吗?多奇怪呀!她完全不能接受这种说法,可是一时之间又不知道该怎麽把话说出口。 「我一得到消息,立刻赶至南隅村,那时的你们,一人一尸,两人的外貌有八、九分像。」魏兢走到窗边,伸手将窗子再推开些,他实在受够了满室呕吐物的酸臭味。 「啊?」 就算她们再怎麽相像,他也不能硬要人家互换身分吧?苗春执心里头大声反问著,却不敢对魏兢出声,她没忘记过他前些日子冰冷的表情,那实在令人印象深刻。 看著他推窗的举动,她不禁因为自己的呕吐物导致室内一片恶臭而难为情。 「我需要一个『是董淓绚』的新娘子。」他看著她的脸,眼神有些不同,像是见到许久未见,已感到有些陌生的友人一般。 他觉得,恢复记忆的她,是个纯真可爱的女子。 这人好讨厌,话不一口气说完就算了,还老是卖一些没人听得懂的关子!苗春执在肚子里咕哝著。 「我需要的『董淓绚。,是一个不会坏我事的『董淓绚』。」他发现,不再服药後,她的眼神灵活光灿,整张小脸较先前鲜明活泼。魏兢讶异她的转变,也为她变得瘦削的模样隐隐觉得不忍心。 他重申的口吻里满是警告,让她浑身发毛打了个寒颤。她乖巧的赶紧点头,表示自己一定听他的话,也一定不会怀他的事。 「可是……」稍稍踌躇,她仍是鼓起勇气提出问题,「不会有人认出我其实不是她吗?」 [当初是祖奶奶,也就是我的祖母,与董家指腹为婚订下的亲事,所以这宅子之中,包括我,没有人曾见过她。」魏兢淡淡地说著,「而她正是因为世上再无亲人,所以由当地的县令作主,让她提早一年家过来。」 「既然没人见过她,那你大可随便找个没人识得的姑娘……」为什麽一定要她来扮,还对她下药?但苗春执不敢问得太过直接。 魏兢在脑海中飞快地思索,衡量著该让苗春执知道多少。最後,他决定还是让她了解大概的计画,往後她也较能配合,不易出岔子。 「祖奶奶与董家祖奶奶未出阁前曾是闺中手帕交,据说董淓绚的长相与董家祖奶奶极为相像。」 「哦。」她懂是懂了,但也听得出他好像还有些什麽话没说完。 魏兢又接著说:「原本,她进不进魏家门,我并不在意,但祖奶奶年事已高,什麽时候寿终谁也说不得准,而我急需由祖奶奶手中得到一件东西,但那件东西祖奶奶只肯亲手交给嫁进魏家的她。再说,祖奶奶既已来日无多,让她老人家知道她的恶耗,岂不是徒增老人家伤心?」 然後,他看著她,问:「你大致了解了?」 「大概了解了。只是帮个忙,你应该直截了当同我商量。」苗春执点著头,只是她心中仍有困惑。 犹豫片刻之後,她先是咬了咬嘴唇,才再开口问:「还有,我……我能不能请问你,为什麽要对我下药?」 真是无法无天,她好歹是个良家妇女,竟这麽随随便便因为有事需要麻烦她,就将她掳来! 她心中埋怨归埋怨,却没胆子说出来。 「商量?」魏兢挑高眉,失笑著简单地回答,「麻烦。」 哼!果然是个任性又霸道的富家少爷! 她瞪视著他,心中不平,但受制於人,她又能如何? 「况且,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在商量之後会同意帮我这个忙?」魏兢的话位虽是询问,但口气是肯定的。 皱皱眉心,她知道出口己的确不会愿意。 「我向救你上岸的那位年轻村长询问,若是能立刻带走你,又能让你乖乖听话,可有方法?他表示依你的脾性,并不是个好商量的对象,所以最便捷的法子就是让你服药。」魏兢所谓的「好商量」,指的是以金钱买动。 什么?她是让二柱子给卖了! 亏他还曾经在村人面前说过两年想向她求亲呢! 气死人了,真可恶! →♂==== ====♂ ♀==== ====♀← 苗春执不服气地嘟嘴,忍不住地将话含在嘴里闷闷的说:「那你现在不是正和我商量吗?」 她没想到他耳力极佳,听见了她的抱怨。 「不。」魏兢慢条斯理的说。 「不?」苗春执好奇他会说出什麽样的答案。 他的态度依旧一派云淡风清,「我是在威胁你。」 「坏人!」她气得低声嘟哝了一句。 「呵。」他没否认。 忽然有一股哀怨的情绪涌上苗春执心头,她好想问魏兢,他先前对她的温柔是不是假的? 可是,她又怕会得到她不想要的答案。她好气自己,他那麽对她,但她好像还是喜欢著他…… |
第4章 ![]() |
「申屠妩,你躲在梁上做什麽?」魏兢突然问。 苗春执棒著一大碗白米饭,为魏竞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觉得满头雾水,停下筷子望著他。 当申屠妩像阵风似的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她先是吓了一大跳,紧接著却为申屠妩的外表感到惊艳。 申屠妩身材修长,极为健美,清秀的脸蛋充满英气,作劲装打扮,不施胭脂,头发高高的梳成双髻,分别盘在头顶两边,与一般姑娘的装扮相比,别有一番奇特韵味。 「魏兢,你这假媳妇儿长得挺漂亮,也挺可爱的。」申屠妩巧笑倩兮地打量著苗春执,但话却是朝著魏兢说。 假媳妇儿?这姑娘知道她的其实身分,究竟她是魏兢的什麽人? 苗春执发觉,当自己受到申屠妩这位活色生香的大美人称赞时,不知怎地心中并不真正感到雀跃,反倒觉得自己更显平凡。 「嗯。」 魏兢不置可否的冷淡态度,悄悄地伤了苗春执的心。 「反正你那真媳妇儿已经死了,那我的事情办完後,假媳妇儿干脆就留下吧?」申屠妩一脸兴味的瞥瞥魏兢,又瞅瞅苗春执。 魏兢没有回答。 申屠妩明白,魏兢没有立即回应,就是他脑中正认真考虑著,但是苗春执并不知道,所以她见他不说话,心情并不太好。 「老先生、老太太云游就快回来了,我没多少时间和你耗下去,快把我要的东西给我。」申屠妩朝魏兢伸出柔白如玉的手掌,语气、神态都很亲昵,显然与他极为熟识。 「师父、师娘是你亲生爹娘,成天老先生、老太太的唤,也不怕他们知道了又要生气?」魏兢扬起唇角微笑,纠正申屠妩不当的称谓,不过,他脸上毫无责备的神情。 瞧魏兢和申屠妩旁若无人的说著话,苗春执心底有些不是滋味,但她自觉没有立场开口加入他们,只好闷不吭声。 不过从他们的对谈中,苗春执倒是明白了申屠妩和魏兢的关系,原来他们俩是师……师兄妹?还是师姊弟?因为她情不出申屠妩的真实年纪,所以不太能确定。瞧他们就像是对璧人似的,又如此亲昵,让她心中浮起淡淡的酸涩。 「哼!」娇声轻哼,申屠妩横了他一眼,「东西给我啦!」 「没有。」魏兢气定神闲地回答。 「什麽没有?」申屠妩瞪大眼,活脱脱像个母夜叉似的一手擦腰,一手直指著魏兢的鼻子,「你还真当你新婚燕尔呀?就算你真的新婚,我的事情你敢不赶紧替我办?」 霸道! 苗春执心中偷偷地咕哝,但教她难过的是,魏兢似乎不介意申屠妩对他的霸道。 「祖奶奶身子欠安。」魏兢回答时的语气不轻不重。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呀?苗春执随著他们的交谈左右转头望著两人,觉得自己的颈子都快扭伤了。 申屠妩忍不住跳脚,「老人家欠安,更得快去,免得迟了拿不到……」 魏兢拧眉瞪住申屠妩。 想起了魏兢与他的祖奶奶是祖孙,申屠妩知道自己失言,赶忙转移话锋,「哎呀,不管啦,我就是急著要那东西嘛!老先生、老太太一回来,一定会揪住我不放,那时我就溜不开身了。」 「我知道。」魏兢的语气让人听不出是否敷衍。 「知道还不快点行动!」申屠妩重重的跺脚。 魏兢不再理会她,转头以指轻点桌面,吸引苗春执的注意力,对她说:「吃饭。」 「都什麽时辰了,这吃的是哪一顿呀?」申屠妩看了一眼桌上精致的四菜一汤,再看了一眼苗春执左手捧碗、右手执筷的发呆样。 「你要吃吗?」魏兢问申屠妩。 她摇头,说:「我早就吃饱了。」 「那你可以走了。」魏兢淡淡地下逐客令。 「哎哟」申屠妩故意嚷嚷著,「有了媳妇儿就不要师姊啦!」 魏兢没有回答,苗春执偷偷瞥他一眼,发现他的耳朵和脸颊染上一抹可疑的红。 他会不会是一个很容易害羞的人呢?苗春执猜想著。 「我同你说……钦,你唤什麽名呀?」申屠妩莲步一移,迳自坐上苗春执旁边的圆椅。 「春执……」察觉到魏兢的视线,苗春执连忙改口道:「淓绚,董淓绚。」 「春执就春执,你本来的名字听起来比较可爱。」申屠妩伸手拍拍她的肩,鼓励她抬头挺胸勇敢一些,「别理他,反正他瞪人又不痛。」 魏兢脸上不禁浮现出莫可奈何的表情。 「嘻!」原本紧张的情绪消失无踪,苗春执忍不住地笑了。 「春执,我同你说哦……」申屠妩拿起茶壶便替自己斟茶,打算打开话匣子。 魏兢再次以指尖轻点桌面,提醒著苗春执,「吃饭。」 苗春执只好将一小筷米饭扒进嘴里,边吃边听申屠妩说话。 他是看她瘦了,所以连著好几顿都来盯著她吃饭?他是不是有一点点关心她呢?苗春执情不自禁地想。 「他小时候好爱哭的。」申屠妩出语惊人。 「申屠妩!」魏兢低低的嗓音中充满警告。 「呃?」苗春执的小嘴忘了合上,还未开始咀嚼的米饭差点落在桌面上。 申屠妩无畏警告,笑嘻嘻地继续说:「边哭还边大声喊娘哟!」 苗春执想到,魏兢离家拜师时不过才五岁大,小孩子因为想家而哭著喊娘是正常的,如果五岁大的孩子离家却不哭,那才真是怪事哩。 「申屠妩!」不知是暴怒还是羞窘,魏兢的颈子一片赤红,曲指一弹,一颗饭粒倏地向申屠妩射去。 申屠妩灵巧地偏头一闪,脸上仍带著甜笑,继续说:「刚到我们家去时,他还常常半夜尿床哦!」 饭粒在空中疾飞,击中墙壁时,硬生生地没入壁中。苗春执觉得他们像是斗嘴的小孩子一样,不过打闹的方式比较惊人就是了。 「一边哭一边光著屁股满山跑,那样子说有多逗人喜爱就有多逗人喜爱哟!」申屠妩仍不停地说著,大有不逼窘魏兢誓不罢休的态势。 苗春执不禁怀疑,这对师姊弟之间,其实是有著深仇大恨的。 「每次他一尿裤子,我娘和我姊姊就逮到机会欺负他,她们最喜欢给他穿我和姊姊的衣裳了。」申屠妩眼也不眨,摇头晃脑的姿态依旧优雅,「春执,你想知道你的假相公小时候都穿些什麽衣裳吗?」 苗春执原本想开口说想,但瞥见魏兢的眼神好像要杀人,只好紧闭上嘴,以极期待的眼神看著她。 她怎会不想知道呢? ♀==== ====♀ 不过,另一件令她惊奇的事是,看起来柔软雪白的饭粒,竟能以那麽快的速度在空中飞射,转头一看,粒粒都嵌进墙壁里。她暗自吁了一口气,那日没让魏兢掐死,真是她走运。还有,申屠妩这个美丽的姑娘,武功究竟有多高? 「肚兜儿、短绸裤、花绣裙!」申屠妩站起身,莲步轻转即来到窗口,在飘出窗外前强调的补了一句,「大红色的!」 转眼间已经不见申屠妩的身影,但她娇脆的声音仍继续传来,「魏兢,我要的东西快给我,否则我还有好多事情可以说哦……」 苗春执突然同情起魏兢,因为他似乎有个颇为凄惨的童年。 ==== ==== 魏兢紧闭住眼片刻,再度睁眼时脸上已是一片平静,好像早已习惯申屠妩对他的欺陵。 「吃饭。」魏兢对一脸扭曲的苗春执说。 苗春执咬住自己的下唇,生怕一个不小心就笑出声音。 与其说她是对申屠妩抖出内幕而感到好笑,倒不如说是因为她第一次看到魏兢的困窘而深觉有趣。 她大眼里满是忍笑的神情,先将目光对上他的,再移向墙壁,然後落在桌上空无一物的碗里。 魏兢叹了口气,掀开一旁的食盒替她添满饭碗。 苗春执受宠若惊极了。 她瞪著眼前的那碗饭,不敢相信他竟会替她盛饭,眼中立刻充满感动的泪光。她觉得碗里的米饭忽然变得比白玉还珍贵,她好想拿去当成宝贝藏在被窝里哦! 「你……唉!」魏兢不懂苗春执为什麽对著一碗白饭发愣,只当她仍在努力忍住笑,「想笑就笑吧,免得憋得太久伤了肺。」 「呜……」听见魏兢的话,苗春执却哭了出来,眼泪滚满腮边,大有一发不可收拾的态势。 换成魏兢愣住了,「好端端的哭什么呢?」 他猜想,她是不是突然疯了?还是傻子药停用之後会出现後遗症? 「我……我不知道。」为了掩饰困窘,苗春执只好捧著碗,埋头将米饭一口一口地拨进嘴里。 怎麽办?她真的是喜欢上他了! 她竟喜欢上这个只想利用她,办完事後也不知道会不会杀他灭口的人!呜……她怎么这麽傻! 苗春执边流泪,边嚼著米饭想。 突然,她猛抬起含怨的泪眼直盯著魏兢,「我替你办完事之後,你会不会把我杀掉?」横竖都是没命,先问个清楚也好过死得不明不白。 「呃?」魏兢看著她的红眼眶、红鼻头,感到啼笑皆非,不知该如何对她怒气冲冲的话作出回应。 「杀人灭口呀!」难道还要人教他怎麽做? 她握紧筷子,又突然觉得委屈,吸了吸鼻子,声调变得凄凉,「早知道就不该多事跳下河去救人……人没救成,还得赔上小命,呜……好人果然都不长命!」 「你……」魏兢想开口,一时之间却不知道该说什麽好。 「我爹娘死得早,是哥哥和嫂嫂将我带大,我人就这麽平空消失,还要死在亲人都不在身旁的地方,从小就很疼我的哥哥和嫂嫂知道了,一定会很伤心的。」悲从中来,苗春执的眼泪流得更凶,沿著脸颊、下巴淅沥哗啦的往下掉,「我什麽都不求,只求你要取我性命的时候给个痛快,别折磨我,呜……」 「我没说过要杀你。」魏兢好气又好笑。 这姑娘原来的性子竟然说风就是雨,还极爱胡思乱想。他摇头苦笑。 「没说过又不表示没想过,上次你不就掐著我的脖子,差点就把我……呜呜……掐死了。」拨进一口米饭,再夹一筷子红烧笋丝,她不断哭著也吃著。 「那是因为你说你要大声喊叫,我只是吓吓你。」他又不是嗜血的杀人魔!魏兢真想捏她红扑扑的脸颊一把。 他原本想要叫她别再哭了,又觉得看她边哭边吃的模样可笑又可爱,就打消了开口的念头。 只是,他怀疑她手里的那碗饭,会不会快要让她的泪水泡成了咸稀饭?不知怎地,他竟想吃一口试试…… 苗春执的泪突然就停了。 她的脸颊因泪水流过而稍感紧绷,她轻轻地将筷子放下,眼睛盯著碗,像是在发呆,也像是欲言又止。 「怎么了?」魏兢讶异於她控制泪水的能力。 「替你办完了事,你如果不杀我,会让我回村子里去吗?」既然他不打算杀她,那干脆就一口气全问明白了吧! 而且,他看起来好像也不是她所想像的那般大凶大恶,他为什麽不真的就是个大坏人呢?那麽……也好让她趁早死心。 苗春执仍为自己竟会喜欢上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感到懊恼。 魏兢原本想顺著她的话回答说会,但话到嘴边的一刹那,他忽然将双唇紧紧抿住,因为他发现自己并不想让她离开。 她抬眼看著他,等待他的回答。 魏兢沉默不语。 两人的眼神交会,她疑惑他为什麽不回答她,而他则思考著到底该拿她怎麽办。 一阵无语之後,魏兢终於开口,「你继续吃饭吧。」 「你还没回答我。」问归问,苗春执还是边吸吸鼻子边举起碗筷,开始吃了起来。 是她的舌头出了什麽问题吗?菜好咸,饭也好咸,而且方才哭得口干舌燥,她好想喝水哦。她将目光移往茶壶-- 「总之,我不会对你下杀手。」魏兢动作自然地替她盛了碗汤,也倒杯茶摆在她面前。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 「那……你至少得告诉我,你究竟要我做什麽?总不是就这麽天天吃饭吧?」其实这样也不错,他帮她盛饭、盛汤,还替她执壶斟茶,又在一旁陪著她,真这麽一天十二个时辰不停的吃喝,她也愿意! 苗春执傻傻地感到一丝幸福。 魏兢看见她唇角悄悄地弯起,心中莫名的感到一抹宽慰。 「我欠我师姊,也就是申屠妩一份人情,所以得答应替她做一件事。」他语气中透露出无奈。 「哦。」她忽然觉得饭菜又变得爽口了。 「祖奶奶在董淓绚过门後,会交给她一块玉佩,而申屠妩极想得到那块玉佩。」不由自主地拿出手巾擦去她颊边的一点油渍,魏兢看见她的小脸红成一片,令人怜惜。 苗春执瞪著他手里的手巾,她想开口向他索讨,当成纪念品珍藏,可是又觉得那样做很傻气,所以只好忍住。 她讷讷地问:「我能问为什麽吗?」除非有什麽特别的原因,否则申屠妩怎麽想要魏家祖奶奶只肯亲手送给魏兢媳妇儿的玉佩呢? 「据说,那块玉佩上刻有一幅藏宝图。」因为他不曾见过那块玉佩,也对寻宝完全没兴致,既然申屠妩想要,他就想办法让她得到,正好还了这份人情。 [申屠姑娘家里很穷吗?」看起来不像啊!况且,申屠妩的父亲不正是魏兢的师父吗,苗春执偏头想著,捧起茶杯喝了口热茶。啊,这是他替她倒的茶呢,喝起来特别香! 「申屠世家富可敌国。」魏兢发觉她脸上不知为何竟浮现出带著傻气的笑,像受到感染一般,他也微笑起来。「寻宝,只是申屠妩个人的兴趣。」 他记不清楚是从何时开始,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能吸引住他的视线,或许是因为她第一次见到他时所说的话,摇撼了他的心。 他回想起他们初次对话时的景况,她说:「我一定很喜欢你,或者……有点儿爱你?」 那时的他,只觉得好像有颗神奇的种子自他胸口某处冒出芽来,带点酸涩,带点惊喜,更带点飘飘然,或许,那就是他的心逐渐转变的开始。 「相……魏……钦……你……我……」苗春执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麽称呼魏兢才好,一开口便显得支支吾吾。 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唤他相公,她不好意思,直呼他名字又不太合宜,称呼他公子也怪怪的。她努力地将话说完,「那我什麽时候去见魏家祖奶奶,接过她老人家给的玉佩,好让你交给申屠姑娘?」然後她就能早点回南隅村,继续过她原本平凡的日子。 魏兢被她的声音唤回神,「你好好吃饭,把瘦掉的肉长回身上,然後我们过几天就起程上祈寿山。」 他担心她瘦削苍白的模样吓著了祖奶奶吗?否则为何要她先养壮了身子才起程呢?苗春执胡思乱想著。 他顿了顿,又说:「你还是唤我相公吧。」 「为什麽?」苗春执立刻羞红了脸。 魏兢温和地回答,「已经听惯了,也是因为若你现在突然改口,我可能会不知道你是在对我说话。」她红扑扑的脸颊,不断地勾引著他的手指去掐,但他忍住了。 好奇怪的解释喔!可是,他愿意让她继续唤他相公,她其实是很开心的。苗春执芳心悄悄窃喜。 不过,他接下来对她说的话,更是令她心中小鹿乱撞。「私底下我会改口唤你春执,让你更自在些。」 她开心得想尖叫出声,可是她力持镇定地轻声问:「若不小心让芢儿听见了怎麽办?」 「就说那是你在娘家时的小名。」 她既害羞又踌躇地再问:「那你现在可不可以……」 她好想听他叫她的名字! 他泛起笑,唤了她一声,「春执,」然後不厌其烦地再度提醒她,「吃饭吧。」 苗春执绽出她来到魏兢的宅子後最灿烂的笑,她多麽喜欢听他唤她真正名字时的嗓音呀,她觉得自己的耳朵真幸福! 她的眼前泛起一片迷蒙,这般温柔的魏兢,让她心窝暖烘烘的,整个人也轻飘飘的。 她摸摸自己的唇角,担心她会开心得忘了将嘴合上,不小心流出口水…… 魏兢见她只是因为自己唤了她的本名,就连眼睛都笑眯了,有些诧异,也感到莞尔。他想,她的眼睛灵活明亮,嘴唇红得跟花瓣一样娇美,真是可爱。虽然不知道她脑袋里在想收件麽,但光是看著她就觉得很有意思了。 其实,当她眨著大眼望著他时不管是因为胆怯,或是因为期待都会引起他想亲近她,甚至拥抱她的念头。 在他未察觉之前,他的指头已伸向前去轻抚她的脸颊,她颊上的温度瞬间提高,几乎今他觉得烫。 苗春执羞得低头胡乱地扒进几口饭菜。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温柔,使她的胆量大了起来,她按捺不住胸中的疑问,垂下眼睑偷偷地看了魏兢一眼,她小声地问:「相公与申屠姑娘自小感情就挺好的?」 魏兢答道:「依师姊弟的情谊来说,不算好,也不算坏。」 「可是我看相公和申屠姑娘的交情好像很深?」这是她能问的话吗?苗春执咬了咬唇,生怕自己问得太直率了。 他淡淡地说:「自小一起长大,相处的时间长,很难没有交情。」 苗春执好奇心一起,就停不住问题,况且魏兢温和的态度给了她莫大的勇气,「申屠姑娘比相公年长吗?否则怎会是相公的师姊呢?」 她怎麽看,都不相信申屠妩会比魏兢年纪大。 魏兢露出苦笑,「她说她在娘胎时就已拜师,算是比我先入师门,所以人前人後硬是要称我为师弟。」 他没说出的是,申屠一家老小的行事都很令人啼笑皆非,一时之间,他更是无法具体形容得出,他在小时候甚至猜想过,父母亲是不是因为讨厌他,所以才让他拜进这麽怪的师门。 「相公……」苗春执停下筷子表示吃饱了,捧著茶杯有话想问,但不好意思问出口。 「嗯?」魏兢也不再勉强她继续用膳,淡淡地说:「有什麽话就直说吧。」 他不太喜欢她在他面前如此畏怯。 「相公到底是欠了申屠姑娘什麽样的人情,竟答应要给她祖奶奶珍藏的传媳玉佩?」这疑惑深深困扰著苗春执。 她知道自己不该,也没有资格怀疑他们之间是否存在著男女才有的情嗉,但她就是惴惴难安。 「春执,这……」魏兢并不想合苗春执失望,可是又说不出受制於申屠妩的真正原因。 苗春执忽然了解申屠妩为什麽喜欢在口头上作弄魏兢,因为平日看起来冷淡的他,当脸上出现为难的表情时,其实十分令人想逗他,她有点儿坏心眼地以骨碌碌的大眼望著他问:「不能说,还是不好说?」儿 魏兢老实而腼腆地笑了,「不能说是因为我会难为情,不好说也是因为我会难为情。」 苗春执愣住了。 她没想到,魏兢这样的表情会让她无法招架,她竟自心底深处涌出愿意为他做任何事的冲动。 这男子,定是上天派来整治她的冤家啊! |
第5章 ![]() |
「祖奶奶,清绚给您请安了。」 苗春执曲膝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再恭敬地垂首等待魏家祖奶奶招呼她起身。 「好……好……到床边来……祖奶奶瞧瞧……」祖奶奶的声音虽然断断续续,有气无力,却充满了愉悦。 苗春执来到床沿坐下,伸出手让祖奶奶握住。 她发现,躺卧在锦绣床被之中的祖奶奶,看来份外干瘪瘦小,令人好生心疼。 「淓绚……好……好……长得俊……也长得挺像美淑……好……好……」美淑是董家祖奶奶生前的闺名。祖奶奶虽虚弱,却笑得开心极了。 苗春执的手因为让祖奶奶紧紧捉住不放,觉得有些痛,但她不想挣扎,於是更往床里头坐,靠近老人家。 「听说……你前些日子……受伤了?」祖奶奶皱纹满布的脸上净是关心与慈蔼,也有著心疼,「伤著……哪儿啦?让祖奶奶……看看……」 「祖奶奶,您正犯著喘呢,就别说太多话了。」苗春执拍拍她的手,「淓绚是不小心撞伤了头,胡涂了些时日,所以这麽迟才来向祖奶奶请安,祖奶奶您可别生气哪!」 「伤了头呀,那可真糟糕……还有没有……哪儿不舒服?」祖奶奶浑浊的眼里满是忧心,让苗春执感动得眼泪差点滚出眼眶。 「祖奶奶才要赶紧好起来,要不淓绚会难过的。」苗春执心想,祖奶奶和董淓绚的祖奶奶交情一定好得不得了,老人家是真的期待见到这个孙媳妇儿。 受到原本不属於自己的疼爱,她很心虚,另一方面却又觉得自己顶替董淓绚前来祈寿山探望祖奶奶,其实不是件坏事,至少能避免祖奶奶得知董淓绚的死讯时的伤心难过。 「来……来……祖奶奶给孙媳妇儿……一个……见面礼……」祖奶奶暂时收回手,在身上掏摸,像是在找什麽东西。 是有著藏宝图的玉佩? 苗春执趁祖奶奶不注意,转头与魏兢交换一个会意的眼神。 祖奶奶眯著眼,看看立在苗春执身後的魏兢,问道:「站在後头的那个……你是哪个……」 「祖奶奶,我是兢。」魏兢走到床前,低头让祖奶奶看仔细些。他脸上的表情丝毫未变,像早已习惯祖奶奶不记得他。 「兢……兢……」祖奶奶老胡涂似的,反覆念著魏兢的名字。 苗春执有些诧异,祖奶奶记得董淓绚是孙媳妇儿,却不记得自个儿孙子的名字?她不禁怀疑起魏兢究竟有多少个兄弟姊妹,才会让祖奶奶不记得他的名字和长相,不过,也可能是因为他与家人长年聚少离多所致。 「兢……给你媳妇儿……戴上……」祖奶奶颤抖的手递出一样东西。 「是,祖奶奶。」魏兢依言接过。 苗春执稍稍伸长脖子,努力用眼角余光瞄著魏兢手里的东西,她对於有著藏宝图的玉佩著实好奇极了。 结果,魏兢却是拉起她的手腕,替她套上一只通体翠绿的玉镯,它十分美丽,仔细视察之下,可发现点状及带状翠色隐现其间,密而不乱,翠绿自然分部,玉质清纯,温润光滑。 啊?怎么是这个?苗春执以眼神问著魏兢。 不知道。魏兢眼底传达出回应。 「淓绚,喜欢吗?这是祖奶奶……当年嫁进魏家时……戴著过门的玉镯……」祖奶奶瞧两人手执著手,直觉他们真是一对美玉般耀眼的佳偶,因此脸上洋溢著满足的喜悦神情。 「喜欢、喜欢,只是太贵重了!」苗春执有些惶恐,大眼圆睁地直盯著手腕上珍贵的玉镯,生怕一旦粗手粗脚的她不小心敲崩了一角,自己会不会立即惊吓而死? 突然,苗春执的手被魏兢一握,引得她将注意力移到他的脸上。 他提醒著她说:「还不快谢谢祖奶奶。」 「啊,谢谢祖奶奶、谢谢祖奶奶。」苗春执连忙转向祖奶奶道,若不是魏兢仍牵握住她的手不放,她差点就要双膝跪下谢恩了。 「两人亲亲爱爱……早点……给祖奶奶抱曾孙儿……祖奶奶有赏……」祖奶奶笑得开怀,人逢喜事精神爽,好似风寒已自她体内驱走了大半。 →♂==== ====♂ ♀==== ====♀← 回程的马车上,苗春执低头抚著腕上的玉镯,「相公,祖奶奶给的是玉镯,不是玉佩耶,是不是申屠姑娘记错了,其实是玉镯里藏有藏宝图才对?」 她掀开马车窗帘,举起手腕透过阳光仔细审视著,想瞧出镯子上是否刻有图腾或隐藏著文字。 魏兢拉下她的手,惹得她小脸上一阵羞红。 「祖奶奶说了,给她老人家生个曾孙儿,有赏。」他握住她的手并没有放开。 他近来总是自然地碰碰她的脸,拉拉她的手,态度也越来越亲昵,害得她老是胡思乱想,偷偷地以为他也是喜欢著她的。 偷偷地喜欢一个人,有时候会觉得很心酸,有时候又会觉得很快乐。 心酸是因为心事无人知晓,有些寂寞;快乐是因为自个儿深藏心中的秘密,别人不会知道,也不能分享。 总之,苗春执心中悄悄反覆著这些情绪,有时自怜,有时自弃,让她感到喜欢上一个人真的好辛苦。 魏兢接著又说:「或许……藏宝玉佩就是那个赏。」 「啊?生个曾……曾孙儿?」 那岂不是要她和他……哇!羞死人了,这怎麽成?苗春执以另一只手用力地压住自己的胸口,生怕她的心儿会跳出来。 魏兢没有出声接话,只是脸上浮出一抹微笑。他看她脸都红到脖子去了,觉得她真可爱。 苗春执开始显得有些忸怩不安,不晓得该不该坐离魏兢稍远一曲了 他仍紧握著她的手不放,她的手心已经冒汗,但又不知道该怎麽解释自己的不安。 「春执,你人不舒服吗?」魏兢捏捏掌心里的小手,仔细地端详著她的脸色,「是不是马车驶得太快,晃得让你头晕?」 「啊?」苗春执让魏兢的嗓音唤回神,将注意力集中後,才弄清楚他刚才对她说了什麽,「呃……不,我还好……」她怎麽好意思说她刚刚其实是对他想入非非呢? 魏兢微笑,又问:「累了?」 他的关怀温暖了她的心,她轻轻点头,「」点点。」 「要不要睡一会儿?到了投宿的客栈,我再唤你醒来。」他看著她眼下淡淡的黑影,知道她夜里必定没睡好。 「不用了,我还撑得住。」为了要见祖奶奶,苗春执好些天翻来覆去紧张得睡不着,可是,她说什么也不能让他见到她睡後著的模样。她担心自己真睡熟了,万一在他面前打呼、流口水什么的,那她干脆一头撞死算了。 「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呢?累了就该休息。」 马车内部宽敞舒适,四周更是衬著厚厚的软垫,暗柜里放满蜜饯、点心、书册,暖被软枕也一应俱全。 他右手拿起一个软枕,左手扶住她的肩将她身子放倾,软枕往她颈後塞,顿时,他在她上方俯看著她,两人的姿势显得暧昧至极。 她望著他比星子还亮的眼,以为他就要亲她了,不由自主地微噘起嘴唇,可是,他却开口说:「睡一下吧。」 她的双耳轰隆隆的响著,心想,她一定是脸红得厉害,以至於引起耳鸣了,但她弄不清楚自己是因为害羞而脸红,还是困窘得想杀了自己而脸红。 魏兢将苗春执不自在的僵硬看在眼里,微微一笑,随即拉开暗柜取出丝被,轻覆在她身上。 她又想,她若是睡得著,绝对是因为昏了过去的关系。 →♂==== ====♂ ♀==== ====♀← 「喂,春仔!」 苗春执一呆,认为自己不是在作梦,就是还没睡醒。 因为当她望著桌上四只小碟子上的各式点心,正认真地考虑要先吃哪一种时,发觉得自己竟有了幻听。 「春仔,你有没有听到我在叫你啊?」 那是极力压抑嗓子之後所发出的呼唤声,苗春执瞠大眼,不敢左右张望,她怕自己是在光天化日之下遇上「那个东西」了。 「春仔,听见就应个声呀!」 南隅村的老人家们曾对她说过,如果听见「那个东西」在叫人,千万不可以回答,也不可以回头看,否则魂就会被拘走。 所以她僵著身子,冷汗涔涔地等著替她去端甜汤的芢儿回来。她在心中慌乱地念著佛号,祈求过路神佛大发慈悲保护她。 「咦?春仔不是住在这里吗?那黄老爹家的大呆怎么说是呢?」 黄老爹家的大呆?他……已经先走一步了?阿弥陀佛! 苗春执毛骨悚然归毛骨悚然,心中仍为了大呆的魂已被「那个东西」拘走而伤心。 好歹他们也是小时候一块儿在泥巴里滚的玩伴,她越想越难过,眼眶不禁红了起来,大呆怎么去得那麽早?唉,英年早逝啊! 「春仔!」 那呼唤声竟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苗春执吓得身子一震,双手摆在膝盖上头端坐著,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哎呀,好疼!」 忽然间,後脑勺被某种异物击中,呼痛声自她唇中溢出。 她因为突如其来的惊痛,忘了千万不可以回头的警告,转过身想看看自己到底是被什么东西攻击。 「二柱子?」苗春执一看向窗子,吃惊的程度比先前更甚,「这里是二楼呀!」 她起身冲向窗边,看见二柱子双手撑在窗户上,一双脚悬空晃呀晃的,景况好不吓人。 「春仔,快拉我一把……」二柱子脸红脖子粗,显然力气已将用尽。 「好。」苗春执扯住他的衣袖,奋力地要将他往上提,无奈她人瘦力小,拉了老半天仍没法将他扯进窗内。 最後,二柱子的右脚尖找著了著力点,才在苗春执的帮助下,千辛万苦的爬进屋内。 「你来做什么呀?!」问话的同时,苗春执揉揉後脑勺,四下寻觅著「凶器」,「你刚拿什么东西丢我?」 她又赶紧回头看看房门的方向,担心芢儿随时会推门进房,撞见她房里正藏著个「野汉子」。 「呼--呼树上结的树籽……」二柱子喘著气道。 「才爬扇窗就喘成这样?亏你还是个庄稼汉呢!」苗春执想想还是不放心,快步走向门边将房门落闩,免得芢儿直接进到房里来。 「我刚才差点掉下去,吓了一大跳嘛,」二柱子难为情地解释著,他会气喘如牛不是因为气力小,而是因为突然受到惊吓所致纵然他也还来不及细想,究竟哪种解释比较不丢男子汉的脸。 刚刚他先是爬上小楼旁的大树,再咬牙闭眼纵身跳上窗沿,其间的惊险实在无法形容。 「你怎麽知道我住这儿?」苗春执虽然没逛过整座宅子,但光瞧她所在的院落占地那麽广,也大概猜得出魏兢的宅子有多宽阔。 「大呆的舅妈和村子里几位大婶的亲戚在这宅子里做事,一个在灶房送菜交给内院的丫鬟,一个在花园栽花草,一个在大门口守门,一个在……」 「哦,我知道了。」苗春执连忙打住二柱子的话。时年不好,南隅村的人出外到富裕人家干活十分常见。 二柱子换了个话题,「你哥哥想你。」 「那是当然。」想起疼爱自己的哥哥,苗春执的眼眶不禁开始泛红。 二柱子又道:「你嫂嫂也想你。」 「那也*定。」嫂嫂也对她很好。她鼻子开始觉得酸酸的,忍不住流下泪来。 红潮爬上他黝黑的睑,[还有……还有……我也……想你……」 「你还有脸说!」停住眼泪,收起具酸,苗春执原本感伤的小脸迅雷一般的换上怒容。 「春仔……」二柱子自知理亏,心虚的低下头。 「也不和我打个商量,就把我给卖了!」不说不气,他一说,她心头的火就熊熊往上冒,她眯眼看著他,恨恨地问:「到底是什麽样的代价,让你二话不说就把我给卖掉?」 二柱子头垂得更低,声如蚊鸣地回答,「五头牛、六头猪、七车熟麦、八锭大银。」 他又赶忙补上一句想令苗春执息怒的话,「是村人们共有的财产。」 「哼!还好价格不低,而且也算是为咱们南隅村的村人们谋福利。」时年不好,自己能值这麽一笔财富,苗春执很是惊讶。想想,她的牺牲算是救活了不少村民,她也就释怀许多。 二柱子见她似乎没那么气了,连忙陪著笑说道:「魏公子人挺好,出手挺大方。」 「是呀,幸好相公不真是个坏人,否则我岂不早被剁了喂鱼,」苗春执气还未全消,胡乱地打了个比方。 二柱子一听到她这麽说,牛眼一瞪,不安地问:「等等,春仔,你该不会……已经……」 「我该不会已经什么?」她被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暂时忘了自己还在生气。 「春仔……我问你……你刚刚嘴里唤的、相公、是指谁?」 「啊?」苗春执明白了,顿时慌得手足无措。她暗叫了声糟,怪自己说话怎麽那样不经心。 二柱子将她全身上下梭巡一番,「你……是不是已经被……被魏公子……那个……那个……」心一急,他话更是说得结结巴巴。 他好担心她会说出令他悔恨终生的回答啊! 「没有啦,」苗春执心慌意乱地直想拿花瓶砸他的头,「你别瞎猜,破坏我名声我可是要生气的。只是由於某些原因,所以相……魏公子不得不找我帮忙。」她说出最接近事实的解释。 二柱子点点头,傻愣愣地问:「那忙帮完了没?你可以回南隅村了吗?」当然是有事非得她帮忙不可,否则当初也不能替村子换来那些牛、猪、麦和银子。 「还没。」苗春执赶忙换个话题,好引开他的注意力,「你当初是怎麽对我哥哥嫂嫂交代我的行踪?」 「我拿了一锭大银给你哥哥,同他说城里有一个大户人家急需一个会织布的丫鬟,所以没来得及通知他们夫妻俩,就让你去上工了。」 村子里的长老建议二柱子别同苗春执的大哥说出全部实情,怕他硬是反对,那麽村民们就没有五头牛、六头猪、七车熟麦、八锭大银可救急了。 苗春执偏头想了想,说:「你这样对我哥哥嫂嫂说,其实也不算不对。」她觉得自己的确算是受雇於魏兢,而且工钱二柱子这个村长也早就收下了。 二柱子想起被托付的事,趁还记得时赶忙说了,「对了,我说要进城办事,会顺道来探望你,所以你哥哥托我给你带个讯,你们家就要多一张嘴吃饭了。」 苗春执眼睛一亮,立刻想到, [嫂嫂有喜了?」 「是呀。」荒年怀孩子,生得,可养不得,所以算不上是件喜事,可是二柱子也不好泼她冷水。 「哥哥一定很开心。」苗春执沉浸在自个儿就要当姑姑的喜悦之中。他们苗家快要有後了呢! 「呃,是呀。」虽然事实上并非如此,但现下二柱子也只能顺著苗春执的话应声。 他又想到自己害得她不能回家,於是以饱含歉疚的语气道:「春仔,我知道我当初不该贪著要替村里买牛、猪什麽的,就让你被带走,可是你也知道咱们村子里的景况,你要相信我,我是不得已的……」 「唉!我知道。」苗春执了解二柱子身为村长,的确肩负著许多别人难以体会的重担,「村子里的状况改善些了吗?」她从方才的喜悦醒悟过来,明白嫂嫂此时有了身孕,或许并不是件喜事。 「嗯。魏公子先前送来的物资已经足以应急,最近村子里的牛猪也都配种怀了胎,希望那些个牛崽、猪崽来年能卖个好价钱。魏公子後来又差人运来几车麦粮,现今村人们暂时都还饿不著,可是这种时年,也不晓得还撑得了多久。」二柱子叹口气,更为忧愁地看著苗春执,「我也很担心你过得好不好,会不会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给欺负了……」 苗春执心中滑过一道暖流,她缓缓地说:「我在这儿过得很好,也替我同哥哥嫂嫂说,要他们别担心。」姑且不说吃的、用的,魏兢待她的态度几近疼宠,她真的过得非常好,强过被卖到大户人家当丫鬟不知道多少倍呢! 「春仔,这里你别待了,走吧,咱们回村子里去。」二柱子咬咬牙,决心放弃魏兢的资助,要苗春执跟他回去。 「相……魏公子要我替他办的事还没办完呢。」她先是委婉地拒绝,然後问:「更何况,你急著要我回村子里做什麽?」她理不清自己不想回南隅村的原因,是因为替魏兢办事的责任未了,还是根本不想离开魏兢身边? 「成亲呀!」二柱子回答得极其自然,憨厚的脸亮了起来。 「我回村子里去成亲?」看见他兴奋地不停点头,苗春执疑惑不已地又问:「和谁?」 「和我啊!」他指指自己的胸口,黑脸衬得他笑开的一口牙更白。他想,村长办喜事,或许能替整个村子带来喜气呢! 苗春执纳闷地问:「为什麽?」 二柱子的笑脸顿时垮下,有点慌张地反问她,「我们小时候不是说好了的?」 「黄老爹家的大呆、许婶婆家的旺财、吴大叔家的狗子……还有谁?我一下子记不了那麽多,他们小时候也都和我说过啊。」想想其实她挺炙手可热的嘛!苗春执皱皱小鼻子,心里偷偷地骄傲著。 苗春执本就是南隅村之花,所以她那麽说,二柱子并不感到意外。 「春仔……」但他仍有些伤心,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她心里是有特殊地位的,「我努力在我爹面前表现得比我大哥大柱子好,让我爹将村长的位子传给我,都是为了想让你成为村长夫人呀!」 「还说呢!那你怎麽又把我卖了?」苗春执横眉竖目的瞪了他一眼。 她不是不喜欢二柱子,但她对他是一种近乎手足的情感,怎麽也无法对他产生男女之情,毕竟,她永远也忘不了二柱子小时候脱了裤子对著她放屁的蠢样。 她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地联想,魏兢和申屠妩之间会不会也有类似的情形发生?小孩子嘛,会做的蠢事应该都差不了多少。 想著想著,她暗自觉得好笑起来。 「村长夫人要和村民们共体时艰嘛!」二柱子解释著。 村长夫人?把这称谓冠在她头上太莫名其妙了些。 苗春执嘟嘴,表示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别说了,你快走啦,要是服侍我的芢儿回来看到你在我房里,会坏了相……魏公子的事的。」 二柱子脸上出现依依不舍的神情,「那好吧,我过一阵子再来看你替魏公子办好事情了没,然後我们一块儿回村子里去。」 他忍不住要往不好的方向想,春仔该不会是贪图魏家的财富,变得虚荣了吧? 可是他又马上推翻这个念头。不!不会的,春仔不是那样的姑娘。 「喂,二柱子,你要去哪里?」苗春执唤住正迷迷糊糊移动脚步的二柱子。 「回村子里去呀。」为什麽她会问他那麽笨的问题?是喝大多傻子药具变傻了吗?二柱子担心地望了她一眼。 「你走错了,该走这边才对。」苗春执指指窗口。 「哦,对、对,我差点忘了我是爬窗子进来的。」他搔搔头,有点难为情地走向窗子,一脚跨过窗台。 苗春执提醒道:「记得替我向我哥哥嫂嫂报平安。」 「好……哎哟」二柱子压低音量哀叫一声,接下来是一阵树枝断裂以及压在花丛里的声响。 看来,二柱子忘了他跨的窗子位於二楼了。 苗春执赶忙跑到窗边往下望,看见二柱子一动也不动的躺在花丛中,手里还握著慌忙中抓住的树枝。她吓了一跳,担心极了。 还好,他没过多久就坐起来,拍拍头上和身上的草屑,抬头对她露出一脸没事的笑,让她松了口气。 二柱子不愧是二柱子,身强体健无人可比。苗春执微笑地想。 |
第6章 ![]() |
「访客离开了?」 魏兢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吓得苗春执的心险些从嘴里跳出来。 「相公,你……怎麽进来的?」苗春执拍抚著胸口,惊魂未定,觉得她被吓得有些头昏。 魏兢淡淡地回答,「走进来的。」 他的神情态度和平日并无不同,却又令人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一丝异样。 「门不是已经上了闩?」苗春执当然知道他是走进来的,她转头看了一眼房门上的闩子,仍好端端的横在闩架上,这是怎麽一回事?她又被吓了一跳。 额际隐隐抽痛著,她发觉自己不能再受到惊吓,否则就要去道观找道士替她作法收惊了,唉,那不晓得要喝多少符水哩。 「怎麽了?」魏兢一派优闲的问。 「没……没什么。」苗春执像真的背著丈夫红杏出墙的妇人一样紧张,不断在裙上擦去手心里的汗。 魏兢慢慢地拈起她因汗湿而贴在颊上的一绺发丝,往她耳後拨,她觉得他停留在她耳上的指尖有些热,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她正冒著冷汗的关系。 两人都不言不语,他轻抚著她小巧的耳廓,她则继续在裙上偷偷擦去手心里的汗水。 最後,苗春执终究按捺不住地先开了口,「你都听见了?」 魏兢噙著笑,淡淡地道:「是都听见了。」 她小心翼翼的解释著,「呃……二柱子是和我从小一块儿长大的玩伴。」但他不断轻触她脸颊的手指足以扰乱她的思绪。 「嗯。」他以指节来回轻滑过她因紧张而冒汗的脸颊,很喜欢让她的汗水沾湿指尖的感觉。 她忍不住轻颤,觉得太过亲昵了。她眼神迷蒙地望进他漆黑的瞳眸,「我请他替我向哥哥嫂嫂报平安。」 她说的是实话,可是她为什麽仍然感到紧张?或许是因为他越是惜言如金,就越显得他心里还有许多话没说出来吧。 「嗯。」他眼瞳里流光闪动。 「我……你……」为什麽一直摸她的脸?苗春执原本想将未说完的话说完,但她发现自己已被他的黑眸牢牢吸引住,很难集中精神。 「想家了,」他以目光抚过她的眉、眼、鼻、唇,只是,在唇上流连的时间稍微久了些。 提起家,苗春执的心头一酸,她老实地回答,「嗯,我想念哥哥嫂嫂,也想念街坊邻居。」 「想回南隅村?」魏兢脸上仍带著笑,但语气中含有一丝紧绷。 「呃?」苗春执不明白他的意思。 魏兢接著又问:「回去和村长成亲,当村长夫人?」他的态度很轻松,眼神却透著认真。 「啊?」他为什么这麽问呢?苗春执纳闷著,不过她相信魏兢确实将二柱子与她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原本抚著她脸颊的长指突然伸到她耳後,以掌心捧著她的後颈。 「是不是?」他追问。 「不……」 她怀疑自己在说出这个字的同时,看见他眼里闪动安心的光芒。 他轻轻地将她的脸靠近他,她疑惑地抬头,正好迎向他的鼻息。他温热的鼻息轻拂在她鼻尖,她不禁一阵哆嗦,不晓得是因为害羞或紧张所引起的。 「你要做什……唔……」 他抵著她的唇,以极小的音量说:「别回去……」 一股莫名的嫉妒情绪控制了他的理智,强力地驱使著他要得到她的保证。 「好……」她被他下了蛊似的,迷迷糊糊地答应。 她根本来不及细想他突如其来的热情是为了什么,鼻息间便瞬间充满了他好闻的男子气味,也隐隐约约地知道自己的气息必定也包围著他。 他的唇先是轻轻滑过她的,紧接著便温柔地诱拐她启口,但他并不急著侵入,而是勾引她的舌尖探入他唇内,继而密密地吮吻、纠缠。 她的膝头发软,迫使她必须紧抓住他的衣袖,以免站不稳。她的举动鼓舞了他,手不自觉地滑至她的腰际,牢牢地箍住她的纤了。 她的颈子很酸,腰肢很疼,但她无暇思考,所以也不晓得她的双脚已经腾空,完全地贴在他身上,两人的身躯密合得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颤抖忽然袭来,她开始因为他的激越感到害怕,可是她无力阻止,也不想阻止他,反倒是他察觉到她正颤抖,於是放过她的唇,在她的唇边轻吮,籍以平息喘息以及想更进一步的冲动。 在两人喘息交织中,她竟感到有点失落。 「不回去?」他边轻咬著她的下唇边再度要求保证,像是她的回答将决定他一生的幸与不幸一般。 即使他十分坚强,此刻他的内心却不禁感到脆弱无力。 「嗯,不回去……」回答时,她在不自觉中也轻咬他的唇。 以这种方式得到她的允诺,他知道极不君子,但他一时之间也顾不了那麽多了。 他暗叹一声,不得不承认,「嫉妒」果然是最强力的催情圣药,那药效强烈得不容他继续否认,他对她确实存在著不轨的意图。 →♂==== ====♂ ♀==== ====♀← 「祖奶奶有当孙抱才肯给赏?那还不简单,你们就快点怀个孩子嘛!」 申屠妩从小碟子里拈起一块米糕放进嘴里,嚼了两下,马上呸的一声吐掉,「嗯!甜的?」 「没人叫你吃。」魏兢没好气地说。 「妩姑娘,你怎么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嘛!」由於申屠妩常来找她聊天,苗春执面对她时已不再像当初那般紧张。 「你们怀孩子我要负什么责任?」申屠妩继续拈另一只碟子里的点心入口,「呸,又是甜的?」 「妩姑娘,这些点心都是甜的。」苗春执不好意思说是因为她喜欢吃甜点,所以芢儿为她准备的点心全是甜腻口味的。 她想,既然申屠妩三天两头就会跑来,那她是不是该请仅儿每天多为申屠妩备上一份咸的点心? 「我恨甜食!」立即灌下一大口茶水冲淡嘴里的腻味,申屠妩的俏脸皱成一团,一副所有人都欺侮她一个似的可磷兮兮。 苗春执不得不在心里同意魏兢刚刚说过的话,唉,的确是没人叫她吃呀! 「申屠妩,你到底想做什麽?」魏兢微微拧眉,表现出不耐烦的情绪。 以前他对申屠妩会不会不请自来无所谓,但自从他发现与苗春执独处的时光老是遭到干扰,他就没有办法再给她好脸色看。 「我想做什麽?还不就是要玉佩!」申屠妩回答得理所当然,接著,她摆出挑衅的嘴脸道:「魏兢,我知道你讨厌见到我,但只要你一天不把玉佩交给我,我就天天跑来 这儿,让你们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瞎搅蛮缠她可是在行得很呢!她暗暗得意著,认为如此一来魏兢必定会因受不了她的骚扰而早点帮她拿到玉佩。 「天天来,是来看我们怎麽怀孩子吗?」魏兢以正经的表情说出最不正经的话语,他是真的气极了申屠妩三天两头的不请自来。 「啊!」 苗春执双手捂住小嘴,因吃惊和羞窘,两眼瞪得比铜钤还大!她不敢相信魏兢竟会说出那种话。 「哟!这并无不可哦,嘿嘿……」她申屠妩可不是被吓唬大的!她半点难为情的神色都没有,甚至站起身找来一盏烛台点上,「点上烛火才亮些,也可以看得仔细些。 好啦,你们可以开始啦!」 「春执,来。」魏兢向苗春执伸出手。 「什么?!」苗春执当魏兢像突然长了满睑麻子一样地看著他。 「嗯哼,我正等著看呢。」申屠妩举高亮晃晃的烛台,满脸「我就不信你真的敢」的讥讽神情。 魏兢仍是一派气定神闲,起身就握住苗春执的手将她拉起。 「相公,你疯了!」 他轻轻一扯,她的胸口已贴进他怀里,她不知该羞还是该怒,完全不知所措。 抬起苗春执的脸,魏兢低头吻住她吓得微张的小嘴。 「哇!来真的呀?」 申屠妩见状不禁睁大了眼,连蜡泪滴在手背上都不自觉,不过她的表情显示出她看得津津有味,她甚至想捧著热茶、嗑著瓜子看。 魏兢将苗春执紧紧环在双臂中。 他嫌两个人黏著还不够似的,开始对苗春执上下其手,让她愣得忘记眨眼,也忘了换气,傻傻地接受这一切。 「喂……不会吧?」 申屠妩努力地告诉自己非礼勿视,她该闭上眼转过头去的,可是又舍不得,所以她最後决定目不转睛的看下去,连眼都不眨。 魏兢吮吻著苗春执柔嫩的粉唇,感觉到她气喘吁吁,他抵著她的唇角微笑,忽地一个动作便将她拦腰抱起转身往床榻走去。 「可……可以了,你们可以停了,我……我……」申屠妩连忙喊道,她也不是真的害羞,只是觉得自己的存在很尴尬。 床上突然丢来一双绣花鞋,不偏不倚的打中申屠妩的头。 她先是傻傻的被绣鞋打中头,然後才抗议的叫著,「魏兢,你是故意的喔!」可是她的眼睛还是没眨。 她话才说完,又飞来一条苗春执的腰带,覆在她的头上。 申屠妩终於放弃似的嚷嚷,「不行、不行,你们再继续下去,我……我受不了啦!!」再怎麽说,她仍是个未出嫁的姑娘家呀! 烛台往桌上一摆,申屠妩几乎是落荒而逃。 →♂==== ====♂ ♀====;==== ♀← 「相公……妩姑娘应该离开了。」苗春执被魏兢轻压在身下,面红耳赤的看著他,好不容易才稳住气息发出声音。她明白他方才的举动是想逼走申屠妩,只是这方法实在 是吓坏她了。 「我知道。」魏兢以一臂扶住自己的头以支撑上半身,但大部分的身躯仍覆在苗春执身上,另一只手的指节轻抚她的脸庞。 「那你是不是该起来……」苗舂执发觉自己竟没因羞窘而疯掉,真是天大的奇迹。 「我知道。」他的指腹沿著她的耳廓来回游走,再轻捏她小巧的耳垂,感觉到她连耳垂都热辣辣地发烫。 「知道就该……」阵阵的轻颤由她的背脊流窜至全身,他此时的举动,让她觉得比方才的唇舌交缠还来得亲昵。 「但是我不想。」滑行的手指到达她霞红一片的玉颈,他老实地回答。 「相公--」软声软语地唤了他一声,她拧住秀气的眉,想避开那令人头昏的触碰。 「嗯?」 她的锁骨因衣襟敞开而呈现在他眼前,她急促的呼吸导致锁骨亦不住起伏,他的指尖自此顺著馨软的隆起慢慢往下滑动。 他轻柔的解开她的胸衣,小巧的浑圆乍现,粉嫩雪白,令他的双眼发直,直感周身上下血液奔腾,当他的双手欲移上他目光投注的美景时,她忽然开口。 「你是不是在玩弄我?」她喜欢他,甚至爱他,但并不代表他就可以对她为所欲为。 他痛苦地将目光由她美丽的胸前移向她的双眼,在她眼底看到了痛苦。 他完全不懂她弯弯曲曲的心思。她不会知道,她刚刚的话虽暂时阻断了他对她的欲望,但也差点让他死去,那感觉比练功时走火入魔还让他懊恼。 他逸出苦笑,她不由自主看呆了,觉得自己其是该死,竟那般沉迷於他的「男色」,以至於愿意推翻自己刚刚说过的话。 「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她幽幽地叹了口气,暗暗地哀悼自己没出息,「反正我对你……唔……」 她未说完丧气话,嘴立刻让他既热且烫的手掌捂住。他闭眼收摄心神片刻,再张眼看著她时,黑眸里已是一片平静,「是我不对。」 魏兢自苗春执身上移开,并将她扶起身,动作温柔但迅速地拉拢她的衣襟,也抚顺她散乱的长发。 「你真可恶!」她有些恼羞成怒的喊。 「哦?怎么说?」魏兢失笑,神色间洋溢著温柔。 「你为什麽不干脆真的是个大坏蛋,害我心头老是不上不下的,要恨你也不成,要不……也不成。」简直像是猫儿逗著耗子玩嘛!他就是这样让她越陷越深,真是糟糕透了!苗春执又气又恼。 「要不什么也不成?你再说大声些。」魏兢正经地要求著。 「不要。」她虽然把那两个字说得很小声,但她认为他其实是听见了的。 他好声好气地说:「我没听清楚你刚才说了什麽,你就再说一遍吧。」他的确是极想听她将话再说一遍,即使是一万遍他也爱听。 「真的?」她怀疑的看著他。 「真的。」他的表情充满真诚。 「可是……我现在已经不想再说一遍了。」心情和气氛都不一样了,她怎还能说得出口呢? 皱紧眉心,他清朗的脸庞蒙上淡淡的苦恼,「每当有话只听了一半,被人吊足胃口,我心里总是不太舒服,会一苋记挂著。」他明白当自己脸上露出苦恼的神情时,有多麽地令人无法拒绝。 「嗯,我也是呢。」她话一说完,就发现自己跳进他话里的陷阱,她嘟著嘴抱怨,「你想用话套我?」哼,她才没那麽笨呢! 「怎麽会?我只是说出心里的感觉而已。」他的眼神透露出无辜。 啊,她误会他了,她其是坏心眼! 就是说嘛,他也不像是会说谎骗人的那种人…… 苗春执边暗暗责怪自己,也对魏兢感到抱歉,所以便卸下心防说:「其实我刚刚也没说什麽啦,只不过是说……是说……」她的声音越来越细。 「说什麽呢?」魏兢的音量极低,以温柔的语调鼓励她说出口。他的长相看起来温文,并不是他的错,所以若有人错认他是个忠厚老实的男人,他也乐得接受。 她的目光左瞟瞟、右瞅瞅,就是不肯定在他脸上,迟疑了好半晌,她才以蚊鸣般的音量说:「喜……喜欢……」 「喜欢什麽呢?」他非打破砂锅问到底不可。 他就一定要这样逼她? 「喜欢你啦!」承认一直深藏在心里的真正感觉,让苗春执不羞反怒,凶巴巴的瞪著魏兢。 「哦,原来你方才是在说这件事呀。」魏兢一脸恍然大悟,不过这神态是真是假,只有他自己明白。 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那又怎麽样?」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扬高,「没什麽,我早就知道了。」 「哇!」他怎么可以说这种话?她好想当场死掉,「你……为什麽要故意说出这种让人难堪的话来?」 原本是想羞答答地表明心意,结果竟是这般景况,她真的好苦命啊! 「有关系吗?」魏兢神情正经,丝毫不像是在说笑。 「当然有关系。」她好想哭,可是难过的程度出乎她的意料之外,让她欲哭无泪,「你这样让一个姑娘家没面子,是会逼姑娘家去寻死的,你最少也装出一点点受宠若惊的样子嘛!」 她多麽希望他是在同她开玩笑,可惜他不是。 他点点头道:「我的确是受宠若惊。」 「根本看不出来!」苗春执牢牢地握紧双拳,免得自己伸手摸扯魏兢那毫无吃惊表情的俊脸。她惊愕地想,失了尊严的女人,要由爱生恨原来这麽快、这麽容易,不过,她只是胡乱想想而已,因为她还是舍不得恨他…… 他淡淡地补上一句,「在知道的那个时候。」 「什麽时候?」天哪,这男人为什么总是这样,话都不一口气说完! 「你来到我的宅院,第一次睁开眼见到我的时候。」 那他呢?也喜欢她吗? 应该有一点吧?否则他怎麽会那般亲她、抱她、摸她呢? 哎呀,想起来就羞死人了! 可是,会不会只要对方是姑娘,他都会那样亲热的……会吗?不会吧? 「唉!」 苗春执向来不习惯叹气,但自从明白自己恋上魏兢之後,她就逐渐地变了。 待在这儿没纱可纺,无布可织,她只好向芢儿索来布匹、刀剪和针线,缝制些衣裳、鞋面。 自从她恢复记忆之後,魏兢派遣到这儿服侍她的婢女增加了,变得热闹了些,但是大部分的时间,她都让芢儿及其他婢女们去忙她们的事,免得长时间和她在一块儿,东说西聊中她会露了口风,说出还不能让下人们知道的事情。 今天芢儿为苗春执带来一双魏兢的旧鞋,好让她可以依鞋子大小缝制新鞋。她将裁好的新鞋底拿起来打量,也思考著该缝制什麽样式才适合他穿。 「淓绚?」 她是不是又听见了什麽不该听见的声音? 上回吓坏她的是二柱子,可这回是唤著死去的人的名字……是那个董淓绚没乖乖去阴司报到,所以来拘她去抵吗? 苗春执头皮一阵发麻,强迫自己得缜定,别出声回应也别回头去看。她死命地瞪著手里的鞋底,想要假装什麽都没听见。 「淓绚!我知道是你,你回头看看我。」 真没道理,光天化日哪!也不等天黑再来,哪有人……呃,「那个东西」是这麽无法无天的? 苗春执为了要证明自己的确什麽异声都没听见,拿起针线就开始缝制起鞋面,她的模样很努力,像是不赶紧缝好就会没命似的。 「淓绚……」 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覆在她的肩头上,她张嘴想要发出惊叫,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她吓得忘了怎么出声了。 这会儿苗春执已不得不回过头去,当她脸色青白地迎向对方的目光时,又吓了一跳。那是一双哀愁至极的眼眸。 啊,他是个……人吧? 苗春执直觉眼前的人对她并无恶意。她稳了稳气息,轻声地开口问:「请问你是?」 「看来你真的受伤了,你瘦得连脸形都变了。」男子俊逸的脸上有著一丝释然,但更加哀伤,「你忘了我?」 苗春执心想,这人和董淓绚是相识的,连他也觉得她们是同一个人,那麽她和董淓绚究竟有多麽相像呢?她好想亲眼看看董淓绚喔,咦?不对!她已经坐著白鹤飞到西天去了,呸呸呸!她才不要看到她呢! 「我撞伤了头,很多事情都记不得了。」她想,认识董淓绚的人都不知道她已死,因此决定先暂时隐瞒事实再打算。她试著让对方了解,她不记得他是因为记忆受损的关系。 「你怎麽可以忘了我?如果你死了,我无话可说,可是,你竟然忘了我。」男子额头上的青筋因激动而浮起,「我不会原谅你忘了我!」 「这……这位公子,你先别生气。」什麽死了没关系,忘了他就不行?这人简直是无理取闹嘛!而且还说变脸就变脸。苗春执瞪大眼,开始有不安的感觉,「我会忘了过去的一切,也不是我自己愿意的……」 糟糕,董淓绚和这男子是仇家还是有什麽特殊关系吗?他会不会把旧帐都算在她头上呢?哇,那她不是很倒楣吗? 她该不该赶紧放声大喊救命? 相公,救命啊! 苗春执心思千迥百转,却强逼著自己露出微笑,「请问公子,你和她……呃,我是说我,以前是不是有什么纠纷?」如果是欠债,那倒好解决,反正魏兢多得是银子,如数给这人就是了。 男子先是充满怨气地直瞪著苗春执好半晌,然後幽幽地叹了口气,说:「你曾对我说过,这辈子永远只属於我一个人,就算要你去死,你也不会改变爱我的初衷。」 啊?他是淓滂绚的情人! 那么她嫁来魏家的途中停轿投河,就是为了他守节? 苗春执脑子里夭旋地转,努力地想著该怎麽对董淓绚的情人解释。 她能直接对他说,其实他的情人早已自尽身亡了吗?他会不会一气之下把她给宰了? 她张口想告诉他实情,却又找不著切入点,正当她伤透脑筋地扭著手指时,男子竟然道:「你不是她。」 「呃,你看出来了?」 苗春执又惊又喜,她都还没说些什麽他就自己看出来了,她不用再为该怎麽开口伤脑筋了。 「淓绚不知所措的时候扭的不是手指,而是衣带。」男子又说:「她笑的时候左颊上会出现一个小小的酒窝,她的眼角是上扬的,她的嘴形比你的更好看,她比你美丽……」想起情人,他的眼神变得迷蒙,充满爱意。 情人眼里出西施,苗春执能够理解,可是听人当著她的面这麽说,她心里仍有点不高兴。 倏地,男子紧捏住苗春执的肩,神情转为阴狠,「说,你们把淓绚怎麽了?她现在人在哪?」 苗春执被他突然变得凶恶的表情震慑住了,她怀疑自己若是说出董淓绚已香消玉殒,这个男子会不会发狂? 「快说!」男子的表情开始显得狰狞。 「啊,好痛!」 施於她肩头的力道更重几分,苗春执痛得皱紧小脸。她想逃脱他的掌控,却半分力气都使不出来。 「你再不说,我就卸下你一只胳膊!」他五根长指像钢铁铸成的鹰爪,彷佛深深地陷入她的皮肉。 她肩部的骨头嘎嘎作响,似乎已快断裂。 「呜……」苗春执疼得眼冒金星,不禁轻泣出声。 |
第7章 ![]() |
「无论她说不说,都请阁下将手离开她身上。」 男子和苗春执同时回头望向声音来源处,她立刻想向门口奔去,但男子却将手劲更加重几分。 「相公……呜……」苗春执轻叫一声。 魏兢垂手立在门边,面上虽无出现明显动怒的表情,眼眸的颜色却不断加深,音调也变得更冷,「请放开她。」 苗春执觉得魏兢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在威胁人的同时,还能维持著一贯的冷淡与礼仪……糟糕,她又更爱他了。 「淓绚在哪里?快说!」男子发狂似的咆哮著,「再不说,我就杀了她!」他扬起另一手,作势欲劈向苗春执的头颅。 苗春执原本感到害怕,但当她望著魏兢那双沉静的黑眸,她便明白,自己半分恐惧的感觉都不需要有,她相信他会保护她,而且一定做得到。 「董淓绚?」魏兢直截了当地说:「她死了。」 男子怒目圆睁之後是一阵怔愣。 魏兢很快地身形微动,立即以一记迅猛的直拳击向他。 苗春执还来不及眨眼,耳边就响起一道骨骼断裂的声音,之後即发现自己已在魏兢怀里。 那男子已被魏兢打得退了七、八步倒在地上。 苗春执疼痛的肩头突然感到有股热气,她偏头才发现魏兢覆在她肩头上的大手正缓缓地冒出一缕轻烟,她讶异地问:「失火了?」 问了後,她暗觉自己问得真笨,若是失火了,她怎麽不感到烫? 魏兢莞尔一笑,「傻春执,我是以内力替你疗伤,晚一些我再取药来替你敷上,免得筋骨遗留伤根。」 「咦?真的耶,不怎麽疼了呢!」苗春执轻轻地动动左肩,不再感到那种可怕的疼痛,不过她猜想,淤青大概是免不了的。 「你这小楼人来人往,就快成市集了。」魏兢见苗春执似已无大碍,便兴起与她说笑的心情。 「啊?」苗春执不由得笑出声,好似她方才的恐怖遭遇只是一场恶梦而已。 她微笑地想,是呀,爬窗的爬窗,飞檐走壁的飞檐走壁,突然冒出来的突然冒出来,使得这小楼不像市集都难。 魏兢环著她的腰,发现她已不再因恐惧而轻颤,顿时安下心。「你别再住这儿了, 让芢儿收拾收拾,搬过去我那里吧。」他提出已在心中衡量多时的要求。 苗春执瞪大眼,惊喜不已,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的,「呃……那样……不好吧?我们又不是真的……」 「弄假成真不就得了?」魏兢笑笑地说。他脸上虽是笑著,其实心底仍有著怕她不肯应允的担忧。 或许,在他人眼中,苗春执并不具有倾国倾城的美貌,只是个平凡姑娘,但曾几何时,他眼中的她美得令他炫目,也在他心中占有越来越不平凡的地位。 他几度认真的思索,究竟是何原因影响了自己对她的观感,很可惜的是,他怎麽都无法具体说出答案,不过他却明白,心中占满了一个人的身影是什麽样的感觉。他常常不由自主地想到她,无论身处何处,或人声纷扰的时刻,那感觉使得他的心里有些紊乱,又有些甜蜜。 「啊?」她觉得好羞人,心也跳得好快好快,「你的意思是说……」他对她还是有意的!苗春执在心底欢呼著。 魏兢顿了顿,才轻声回答,「嗯,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他还是不习惯明白的说出心意,不过,他似乎已经开始有了改变。 她的一张小脸亮灿灿地,眼底除了映著他的脸孔,再无其他,引得他胸口一窒,险些已她散发出的美丽而忘了呼吸,心中涌起想亲吻她的冲动。 「那是什麽意……」苗春执红著脸想问个清楚,她想听他亲口将答案说出来,却被一个轻微的呻吟声打断。 被魏兢与苗春执忽略了好一会儿的男子,抬起原本颓然的脸,声音极端痛楚地问:「淓绚是怎麽死的?」 听见问话,苗春执一愣,转头看向坐在地上的人,发现他眼神空洞,脸上尽是哀恸,一只胳臂不自然的垂挂著,她心底不禁对他涌起一股同情。 「乘花轿来此途中投河自尽。」魏兢冷淡地回答,对他和心上人的交谈被打扰有些不悦。 魏兢虽不动声色,却也暗吃一惊,他明白自己拳头的力量,那一拳虽然只用了四五成力气,但已足以将人打得大半天昏迷不醒了。 这满面愁容的男子捱了他一拳,居然没有失去意识太久,并在短时间内恢复神智开口说话,这使得魏兢不由得多瞟了他一眼。 「自尽……」男子茫然地低语著。 「董姑娘并没有负你。」苗春执好意地安慰他。 但男子并不领情,他换上凶狠的表情,恶声恶气的朝魏兢和苗春执说:「是你们逼死她的!」 魏兢拧眉道:「没人逼她投河。」 「你们魏家硬要娶她进门,就是逼死她!」男子愤恨地咬牙,一字一句都像是从牙缝中迸出。 苗春执小声地对魏兢说:「相公,这个人与董姑娘是一对情人……」 她说不出是什麽样的感觉,嘴里说著董姑娘和这男子是一对情人,心头却想著,此刻靠在魏兢怀里的人其实应该是董姑娘才对。 她觉得自己很坏,竟然曾经偷偷地高兴还好当初董滂绚投了河,才让她得到与魏兢相逢的机会。 「你同情他?」魏兢垂眼看著她。 苗春执轻轻地点点头,「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好可怜……」 魏兢唇角扬起一抹诡异的笑,他转向那男子,道:「董家是与魏家订过亲没错,但董淓绚在未进魏家门之前就自己寻死了,所以董淓绚的死活,其实并不关我魏家的事,更何况,董淓绚是自己坐上花轿,并不是魏家派人绑她上轿的,你现在问的是哪门子的罪?」 苗春执垂著眼,心头一惊,发现自己竟忘了魏兢一旦绝情,会是个冷酷的人,他显然没有丝毫可怜董淓绚的意思。 他接著的话,又狠狠地刺了那男子的心窝一记,「还有,留不住自己的女人,还算什麽男人,当初没能阻止她上花轿就罢了,在她寻死前没给她活下去理由的人,不正是你吗?」 男子脸上一片灰败。 苗春执鼓起勇气,以手肘轻项魏兢的腰,「相公,你怎麽说出那麽坏心眼的话?他已经够可怜的了,被你打断手,得知心爱的人死了,你还一直刺痛他的伤心处,或许他当初没能来得及阻止董姑娘上花轿,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和原因……」 「他使你受伤,打断他的手已是便宜他,至於他伤不伤心,与我何干?我只是陈述事实,他有什麽原因和苦衷我也不想知道,而且……」魏兢淡淡地说:「我讨厌你同情他。」 「啊?」苗春执小睑上一片灿亮,「相公,难道你……你吃味了?」她屏息地等待著魏兢的回答。 「那又如何?」虽然脸上浮出腼腆的神色,魏兢仍是大方地承认了。 「哎呀!」苗春执又羞又喜。 她生怕自己其实是在睡梦中,所以捏了自个儿的大腿一把。 啊,会痛,不是梦哪!她傻呼呼地笑了。 魏兢转向那了无生气的男子道:「你还不离开?」 男子垂首不语。 苗舂执猜出男子想知道的事,於是主动开口,「董姑娘的尸骨应该是葬在南隅村村郊,你到了南隅村,随便找个村人问一声,就会有人给你指路了。」 男子抬头看了苗春执一眼,却发现看著她比不看还痛苦,因为她实在与他心中那抹倩影太过相像。 闭了闭双眸,男子低低自嘴里吐出一句,「多谢。」 他随即扶著左臂,由窗口飞身而出。 →♂==== ====♂ ♀==== ====♀← 魏兢牵著苗春执的手走下阶梯来到屋外,穿过被花草绿树、小桥流水所包围著的弯曲迥廊,往魏兢的居处走去。 庭院中,老树合抱,浓荫清凉,花圃如锦,幽香拂鼻,但苗春执却无心欣赏。 原因正是魏兢对她说过的那句「弄假成真不就得了」。 他真正的意思是什麽呢?她心中忐忑,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直接开口问他,「相公,你……你是想收了我当通房或是……侍妾吗?」即使是两情相悦--她是这麽认为也不能胡里胡涂地罔顾礼数,她到底是个未出阁的闺女。 他是否已经对她产生了爱意?或者纯粹是想留她在身边陪伴? 苗春执一想到魏兢愿意接受她的存在与感情,整个人便轻飘飘的有如春天的浮云,心情激动得好似初涨的潮水。 可是她又想,像魏家这样的富贵人家,说什麽也不可能让一个农家出身的姑娘做正室夫人,而她也不会作那种不切实际的空梦,魏兢将她留下,可能是要她当他的通房婢女,或更好一些,做他的侍妾。 魏兢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她,轻轻地摇头,脸上的表情漾著诧异。 他的回应让她的心受了伤,可是她佯装坚强地没有表现出来,甚至硬挤出一抹笑化解尴尬。 「虽然我在这宅子里被当成她,但事实上我并不是她,所以我就这麽不明不白住进你的房里不太好吧?」苗春执有点窘,有点语焉不详,但她希望魏兢能知道她在说些什么。 「不明不白?」 魏兢不甚了解她话里的重点,可是他有一种不会喜欢听到她接下来所说的话的不祥预感。 「那……还是你想租我?」苗春执想起自己是为了村人们受雇於他的事实。 「租你?」魏兢挑高一眉。 苗春执点点头开始解释,「我们南隅村在很荒很荒的年时……」她想缩回被他握住的手,但他不肯松开。 很荒很荒的年?魏兢猜测那是她加强语气的一种说法,但他猜不出她究竟要告诉他些什麽。 「多数人家都因为极为贫困,娶不起妻子,所以产生租妻的习俗。某甲可用若干租金向某乙租妻若干时间,有的是约定一段时间後归还,也有不约定时间,直到生孩子才还,甚至有些人要等到生男孩才归还。」必须对魏兢解说这种事,令苗春执觉得自己既难堪又心酸。 魏兢拧住眉心,听出了此一端倪,不过他还未完全确定,而且他也希望她接下来所说的话,最好别是他心中所想的。 话已开始说,苗春执不得不将话说完,「当然租金多寡视承租人的意愿及女人的姿色而定。这种习俗完全是为了我们穷人著想,娶不起妻子而想延续香火的,可以用少许的租金完成心愿;生活不下去或是有急用的家庭,也可藉著出租妻子贴补家用或救一时之急。但後来富人若不想增加妾室,就付出一点钱财租贫家妻子回去陪伴一段时间。」 魏兢颈边的血管随著脉动不住地起伏,感觉到一股莫名的怒气在身体里流窜著。 苗春执的声音因委屈而开始有些哽咽,她觉得自己所发出的一字一句,都像火一样灼烧著喉咙,「你找个人去告诉我哥哥,让他收了二柱子的聘,然後再写张租条……」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鞋尖,也看见自己的眼泪一滴一滴地往地上掉。她也不愿这样糟蹋自己,可是,若是委屈能换来他一段时间的怜爱,甚至生下他的骨血,那麽她愿意。 魏兢不言不语,彷佛听得见怒气在自己体内冲撞的声音。 苗春执伤心的低著头,耳边却一直没有听到魏兢开口说话的声音,她还来不及猜想他会怎麽回应,就因手指被他用力握著而产生的痛楚惊得抬起头望著他。 魏兢的脸上青筋浮现,苗春执不需要猜,便知道那是因为气怒至极所引起的,但她不明白,他是在气愤些什么呢?她都愿意这般委曲求全了…… 他狭长的眼恶狠狠地瞪著她二句话都不说,让她背脊阵阵发凉。 她忍不住地缩了缩肩膀,益发感到委屈和无辜,眼泪亦是流个不停,她想开口,一时之间却找不到可以表达的字眼,所以只有继续保持沉默。 魏兢以自己的掌心数著苗春执的手指,数了一遍又一遍,想藉此压制住火气,却发现成效不彰。 他虽怒气冲冲,但仍思索著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是他曾对她说错过了什么,还是她脑筋不清楚,想岔了些什麽? 一时半刻之间,火气正炽的他不想开口,免得将场面弄得更僵。 两人对视许久之後,魏兢终於松开她的手,浑身仍像喷著火似的转身跨出三大步,又忽然回头怒瞪了她一眼,才头也不回地离开迥廊。 被留下的苗春执只觉一阵寒风吹过心头,不晓得该跟上前去,还是折回自己原先所居住的小楼。 她该怎么办? 谁来告诉她? →♂==== ====♂ ♀==== ====对♀← 「少奶奶,您站在这儿做什麽?」 芢儿带著几个丫鬟,捧著替苗春执收拾好的一些梳具衣物,要送到魏兢的居处,却看到苗春执傻愣愣地杵在迥廊上。 「芢儿……」 苗春执由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望了芢儿及几个丫鬟一眼,又马上低下头去,因为她不想让她们看见她哭红的眼。 「少奶奶,日头就要西落,也要起风了呢,您快进兢少爷屋里去吧。」芢儿催促著她移动脚步。 苗春执仍是垂著颈子,低声地说:「芢儿你别管我。」 「这怎麽行呢?少奶奶要受凉了可不行哪!」芢儿更靠进苗春执一步,关心地想空出一只手来扶她。 虽然芢儿觉得她怪怪的,但也谨守本分不多过问主子的事。 「你们走开,别理我。」苗春执执拗地偏过头去,认为若是让芢儿看清楚她哭丑了的睑很难为情。 她很讨厌现在的自己。 「少奶奶……」芢儿还想再多说些话劝她。 「快走开嘛!」 →♂==== ====♂ ♀==== ====♀← 几名丫鬟又来回走了几趟,才将苗春执的衣物梳具全送到魏兢房里,只是,她们没再经过苗春执呆站的地方,而是稍微绕了点路走另一条迥廊,但隔著花丛流水,她们仍远远瞥见苗春执依旧一个人伫立在原地。 夜风开始吹拂。 「芢姊姊,兢少爷和少奶奶该不会是吵嘴斗气了吧?」丫鬟萱儿小声地问著她们的领头儿芢儿。 「是呀,芢姊姊,我刚看见少奶奶眼睛红得像兔子眼似的,一定是哭过了。」另一个丫鬟芙儿也凑上话。 「兢少爷人也不在屋内,会不会是气得不想看见少奶奶,干脆出门去了?」茱儿猜测著。 芢儿面色一正,端起大丫鬟的架子,以严厉的口吻说:「不许碎嘴!」 她的目光扫过三人,她们噤声之後,她又说:「再碎嘴,我就将你们统统调到灶房去劈柴挑水。」 芢儿心想,兢少爷调了这几个丫鬟给她使唤,是见她服侍少奶奶得当,才替她增加人手,兢少爷对她的信任,岂能让这班小丫鬟给毁了? 不过……芢儿转头望了迥廊另一头仍伫立著的苗春执,心里也担心著他们夫妻俩是不是真斗气了。 →♂==== ====♂ ♀==== ====♀← 「春执,你蹲在这里做什么?」 申屠妩蹲下身,伸出食指,戳戳站累了而蹲下的苗春执,好奇著她为什麽会一个人跃在迥廊上。 「妩姑娘……」 听出是申屠妩的声音,苗春执原本想抬起头,突然想起自己现下哭肿了一张丑脸,所以连忙将头垂得更低。 「天已经黑了耶!」申屠妩偏头想看看苗春执为什麽会把头理在膝盖上,「你一个人是在这儿喂蚊子吗?」 苗春执不好意思要她走开,可是一时之间又编不出理由来回答她,只好闭紧嘴巴不说话。 申屠妩再度伸指戳戳苗春执环著膝头的手臂,见她不理睬,又坏心眼地戳戳她的小腿,「嘿嘿,我猜你蹲在这里很久了喔,脚麻不麻?」 麻!苗春执心里在哀号。 「不麻?」其实她才不相信苗春执腿不麻,因此更坏心眼地戳戳苗春执的腰际,「春执,你怕不怕痒呀?」 呵!好痒-- 苗春执闷著头咬住下唇,强力忍住笑。 「不怕吗?嘿嘿……我不信!」 申屠妩邪恶地伸出十指攻向苗春执的腰际以及腋下,不断地搔她痒。 「哇呜呜……呵呵……呜……」 苗春执再也受不了地放开环著膝盖的手臂瘫倒在地,因为她的腿已经麻得无法动弹,没有办法站起来躲开。她上气不接下气地瞪了申屠妩一眼,「呵……妩姑娘,你好坏呀!」 「好了,你总算对我说话,也对我笑了吧。」 申屠妩笑嘻嘻地看著她,那张俏脸令人无法真对她生起气来。 苗春执索性坐在地上,握著拳头轻槌自己的双腿,「妩姑娘,你也真是的!」她对申屠妩真是又气又没辙。 她忽然想起,魏兢对申屠妩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感觉? 啊,又想起他了,讨厌! 「嘿嘿,你是不是很想打我呀?」 申屠妩仍然嘻嘻哈哈地,忽然发现苗春执满脸泪痕,惊叫了声,「春执,你哭了啊?怎麽了?魏兢欺负你啦?」 「想,我好想打你!」苗春执只回答申屠妩的前一句问话,跟著玩笑似地轻拍她的手臂一记。 申屠妩没有闪躲,知道苗春执只是稍微发泄一下,否则以她的身手岂可能随便让他人近身? 「说吧,魏兢是怎麽欺负你啦?」申屠妩也在苗春执身旁席地而坐,豪气地将手臂搭在她肩上。 「相公没有欺负我。」苗春执其实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也不知道该怎麽回答,况且,魏兢那怒气冲冲的模样,让她有种是自己欺负他的错觉。 她将头靠进申屠妩的肩窝。这个时刻有个朋友在身边,感觉真好。 申屠妩轻声地问:「那……那是你欺负他罗?」她眼睛却骨碌碌地转著,似乎正打著什么坏主意。 「怎麽可能啦,我……他都来不及了。」苗春执虽是直言直语,但在关键处仍不忘拐了个弯放低音量。 申屠妩突然将脸转向她,凝重地说:「春执,我跟你说喔。」她的语气和表情都极神秘。 「跟我说什麽?」苗春执没见过这般严肃的申屠妩,感到有些讶异。 申屠妩表情十分认真地说:「我的耳朵可是比猫儿还灵光的哟。」为了证明,她还动了动两只耳朵。 「呃?」她要说的是什麽?苗春执脸上出现呆滞的神情,连小嘴都忘了合上。 忽然,申屠妩挤眉弄眼地恢复不正经的模样,咧嘴笑嘻嘻地说:「也就是说呢,我刚才听见你说你『喜欢』他都来不及喔,而且听得很清楚哩!」 「哎呀,妩姑娘,你真的很坏!」苗春执终於听懂了申屠妩是在说些什麽,不禁又气又羞。 「哈哈哈……」 |
第8章 ![]() |
申屠妩听完苗春执先前与魏兢对话的经过後,便皱皱眉唤了她一声,「春执……」 「嗯?」苗春执应声。 申屠妩摇摇头,叹了一口气,「你还真不是个普通的傻姑娘哪!」 苗春执觉得申屠妩会这麽说她,一定是知道了魏兢为什麽会气呼呼的理由,她急著问:「妩姑娘知道相公为什么生气?」 「知道。」申屠妩点点头,一副当然明白的表情。 她用脚底板想也知道,魏兢和苗春执之间,不过是一个没把事情明白的讲清楚,」 个自卑又爱胡思乱想,两人各怀心事所造成的小误解。 不过话又说回来,会发生误解、斗气之类的事,不正是因为两人的感情已更进一步了? 申屠妩和魏兢相处的时日,比他和亲手足相处的时间还久,对他的了解也比他们多,她知道依他的性情,要坠入情网并不容易,可是一旦坠入情网,便不是一时的干柴烈火,而是滔滔的汹涌激流。她觉得苗春执并不清楚这一点,不过,她微笑地想,苗春执往後多得是时间去了解他。 「快告诉我。」苗春执扯扯她的衣袖,希望能快点得到解答。 但申屠妩哪那麽容易放过逗弄人的机会,她吐吐舌头扮了个鬼脸,笑嘻嘻地说:「不要。」 「拜托你嘛!」苗春执用软软的音调求道。 「才不要。」好可爱喔!申屠妩越觉得苗春执可爱,就越想逗弄她。 她是家里五个孩子中的老么,根本没机会一逞老大的威风,这会儿让她逮到了机会,怎会轻易放弃? 她看苗春执个头小小的,眼睛大大的,一双小手紧搂著她的衣袖,像只小狗般望著她,顿时觉得自己好伟大。 「求你也不行吗?」苗春执继续轻扯著申屠妩的衣袖,眼泪在眼眶里转呀转,将她的大眼洗得亮晶晶的。 「不、行!」 申屠妩故意摆出铁石心肠的模样,事实上却好想用力搂住她,然後将她的头发全乱七八糟地擦散。申屠妩拚命地忍住这冲动,忽然觉得,逗苗春执可能比逗魏兢还好玩呢,她最喜欢欺负小动物了! 「呜……」苗春执嘟嘴悲呜,觉得她好小气。 申屠妩终於忍不住地伸手拍拍苗春执的头,像拍一只等人怜爱的小狗,她几乎看见苗春执快乐地摇尾巴。 她心想,苗春执一定以为她善心大发地要告诉她答案了,嘿嘿,很可惜,她不是,苗春执吸吸鼻子,继续求著,「妩姑娘……」 申屠妩眼见她吸鼻子,连忙以一副大事不妙的紧张神色阻止她,「春执,你可别在我面前哭哦!」 苗春执眨眨眼,好奇地问:「那如果……我不小心哭了,会发生什麽事情?」 「会发生我出手揍你的事情!」申屠妩最受不了看到女孩子哭哭啼啼的了,於是恐吓道。 「哇!」苗春执瞪大眼,硬生生地将眼泪逼回去,「我不哭就是了。」 虽然明知道申屠妩多半是在说笑,但她觉得自己还是乖一点较为妥当。 其实,申屠妩是怕见到了苗春执的眼泪会心软,马上答应告诉她任何事情,如此一来,她就失掉了许多整人的乐趣。 苗春执哀怨地瞅著她,半是撒娇半是抱怨地说:「妩姑娘真是个狠心的人。」 「嘻嘻,你知道得太晚了哟。」申屠妩装模作样地回答。她才不会傻得将自己的弱点让别人知道呢, 她想起什麽似的,又揽了揽苗春执的肩上副要密谋大事的神情,「唉,春执,我问你。」申屠妩的眼神趁著苗春执不注意时,瞟了她身後一眼。 「呃?问我什麽?」不知怎地,她觉得申屠妩笑得像只小狐狸,充满邪气。 「你怎会看上魏兢那个二愣子,他有哪一点好?」申屠妩瞟见苗春执身後有抹人影,原本要朝她们走近,但一听见她问出的话便停住了脚步。 「相公是二愣子?!不会呀,我觉得相公是个很聪明的人呢。」苗春执摇摇头,否决了申屠妩的话,甚至隐隐感到不愉快,因为她不喜欢听到申屠妩说魏兢的坏话。 话都不懂得要说清楚,还不算愣?不过,和春执这小傻蛋倒是一双!申屠妩在心中偷笑,「那你说嘛,他哪里好?你看上他哪一点?」 她心想,嘿嘿,有个人可是比她还想听到答案呢! 「不知道。」苗春执回答得直接又老实。 「喂,春执,你好歹想一下嘛,随便说一个也好呀!」申屠妩不满意她的回答,帮忙提示著,「家世?武功?长相?」 「我是真的不知道……」苗春执垂下颈子。她也曾想过自己为什麽会心仪魏兢,但怎麽想就是想不出合理的解释,「在明白相公的家世前,我就好像已经喜欢上他了,而我又不懂得什麽武功,所以也不太清楚相公的武功究竟算好还是不好,至於相公的长相,我只知道他长得满好看的……我原本只是有点迷恋他,但相处了之後,忍不住越来越喜欢他,越来越……」爱他。最後两个字她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了。 申屠妩翻翻白眼,认为她有回答和没回答根本没啥差别,「那你知不知道魏兢为什麽会喜欢你?不过我猜呀,他大概是爱你那个呆呆的可爱样,哈哈,」因为她就是喜欢苗春执的呆样,所以她猜魏兢八成应该也是。 「什麽!」苗春执双手捧箸自己的脸,又惊又喜,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相公喜欢我?也……爱我?真的吗?他跟你说的?」 「你别那麽呆好不好?」申屠妩抬手戳了戳她的额角,很受不了地说:「你别骗我你一点感觉都没有。」 「这……」苗春执害羞归害羞,嘴角却不住地上扬,「是好像有了……一点点感觉啦。」 她其实知道魏兢对她的态度不同於其他人,但是她不太敢相信那是真的,也不太敢相信自己感觉得到,她一直自欺欺人,免得期望落空了,那种痛苦让她生不如死。 「你是死人还是木头啊!什麽一点点?」申屠妩心中暗啐,都相公、相公的唤了,而且两个人还在她面前那麽明目张胆的亲热,她这麽说是想骗鬼吗? 「好……好嘛,有……有啦……」哎呀,她只是不好意思明说嘛!苗春执羞怯地傻傻笑著。 「好吧,我就好人做到底,虽然我极不愿做好人。」申屠妩问道:「那你现在明白魏兢为什麽会对你生气了吧?」 「呃?为什么?」苗春执还是不懂。 「春执,我真想掐死你!」申屠妩懊恼地瞪了她一眼,终於了解魏兢的可怜之处。 苗春执先是嘟著嘴,直勾勾地看著申屠妩,好半晌之後才叹了口气说:「妩姑娘和相公果然是同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她觉得自己真是好委屈,「你们总以为我什麽都该知道,所以什麽话都不肯说明白,然後等到我说错话了,就要对我生气。我知道我笨,可是也别欺负我笨嘛!」她忍不住发出抗议之声。 「啊?」申屠妩搔搔头,悄悄地望了暗处那人一眼。 苗春执咕咕哝哝地继续抱怨著,「哪有人能完全猜得透别人的心思呢?就算真有人可以,也不是每个人都生来一副玲珑心窍呀。有什麽事,直接用嘴巴说明白不就好了吗?要人猜,结果别人猜错了,那又是谁的不是呢?」 「呃,春执你这样说……的确有道理。」申屠妩又往暗处那抹人影瞟了瞟,眼神里另有含意,像是说:喂,二愣子,受教了吧? 「连妩姑娘都认为我说得对,是不?」 苗春执看见申屠妩点头後,才又接著说:「所以相公什麽话都不跟我说清楚,就生我的气,那样我岂不是很冤枉,也很可怜吗?」她真的觉得自己很可怜。做错事,说错了话,她当然愿意认错、道歉,但前提是得让她知道她究竟做错了什麽,说错了什麽呀,不明不白就被定罪,她不服,她要申冤! 「对对对,你说得对,我猜啊,魏兢那个笨蛋现在应该正在反省了。」申屠妩连忙点头表示赞同。 她发现,苗春执虽然没有极灵巧的心思,性子也几近憨直,可是一旦据理力争,仍说得头头是道令人无法招架,可见平日乖巧的老实人若发起狠来,必定更吓人。 苗春执哀怨的瞅著她,嗓音暗哑地说:「抚姑娘这般美丽又聪明,眨个眼就懂得别人话里藏著的暗语,不像我,又笨又呆,每次都要努力情相公真正的心意,偏偏每次又猜错……」和申屠妩这种智慧美貌兼备的姑娘相比,她如何相信魏兢喜欢的人会是自己呢? 申屠妩柳眉一扬,哭笑不得地说:「春执呀,你在胡说些什么?少胡乱吃味了!」她握紧自己的拳头,避免一个不小心,她会真的伸手捂死这个小呆瓜。 「看吧,抚姑娘就是那麽聪明,一听就知道我其实是在犯嫉妒。」苗春执也不懂得拐弯抹角,憨憨地老实说出心里话。 「真受不了你!」申屠妩再度塔上她的肩,另一只手亲昵的捏了握她的脸颊,「魏兢和我从小一块流鼻涕长大的,简直比我和我的兄姊们还像亲手足。」 申屠妩知道与她说话,得说得一清二楚,所以索性全讲个明白,「你要是嫁了魏兢就是我的弟妹,你得喊我一声大姊呢!」 「哦……」苗春执好像没听懂,但又好像听懂。总之,她似乎明白是自己太爱胡思乱想了。 「所以你说我怎麽会和魏兢有什麽可能?我根本跟他是一家人呀!拿个例子来说吧,依我的性子,若不是看在魏家祖奶奶也算是我的亲人,她老人家手上那块玉佩,我还需要缠著魏兢想办法替我弄来吗?」 申屠妩看苗春执望著她的眼里仍有疑问,於是耐心解释道:「我只要随随便便来个偷拐抢骗或是什麽下流手段,不就轻松到手了?」她想,还好魏兢的兄弟们已经分家了,否则依苗春执这般的憨性子,正式进魏家门後不被众多懂得勾心斗角的妯娌活活整死才怪! 苗春执点点头,同意偷拐抢骗对申屠妩来说的确还算不上是下流手段。 「所以春执,你要是再这麽胡思乱想,就不可爱了喔!」申屠妩为自己难得出现的耐心感到骄傲。 「嗯。」苗春执再度用力点头,乖巧地说:「我不再任性了。」 「这样才乖!」 申屠妩既是安抚苗春执,也是籍机转移话题道:「共实,我本来是想整一整魏兢,把你带到祈寿山去找他的祖奶奶诉苦,然後再把你藏起来让他找不到。」她几乎听见站在暗处那人咬牙切齿的声音。呵呵呵,她的心情真是愉快呀! 她佯装委屈地叹了口气,接著说:「可是呢,为了早点拿到玉佩,我应该让你们快些和好,你们就可以天雷勾动地火,马上怀个胖小子。」 「妩姑娘,你在胡说些什麽呀!」苗春执双手捧著脸颊,发现自己的脸羞得发烫。 「嗯,该怎麽做呢?我好为难哦,」申屠妩看似认真地思考著。 苗春执突然猛地站起身。 「春执?」 「不管了,我要去找相公问个明白,他到底为什么要生我的气。」苗春执双手握紧拳头,鼓足了勇气道。 「你是该去找他问个明白。」吵个架什么的也不错。申屠妩坏心地偷想。「不过呢,你要到哪里去找他?」她忍著笑问。 「我去相公的房里找他。」苗春执用不解的眼神看著申屠妩,纳闷著聪明如她怎会问这样的笨问题? 「其实你只要转头……哎呀!」暗处飞来一颗小石子,准确地击中申屠妩的头。 「妩姑娘你怎么了?」 「没,只是被一只该死一万遍的蚊子叮了一下。」申屠妩咬牙恨恨地说。「你快去吧,他说不定正在等你呢!」 「好。」 望著苗春执匆匆离去的背影,申屠妩意有所指地说:「那个现在应该在房里的人,还不赶紧抢先一步回去候著?」 暗处的人并没有出声回应,她又接著说:「老先生和老太太已经要回到家门了,我得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短时间内没法再来叨扰你们小两口,不过呢,该给我的玉佩可别忘了喔!!」 「嗯。」 申屠妩知道暗处的那个人应声之後便已离开。她摇摇头叹息,喃喃自语地说:「不知怎麽搞的,我总有种让魏家摆了一道的荒谬感。唉!魏家祖奶奶再怎麽说也有了个孙媳妇,魏兢也得到一个可爱又有趣的妻子,而我想要的藏宝图呢?竟然还得等人家怀了孩子之後才能到手!当初还是我想出这个李代桃僵的妙计呢……」 →♂==== ====♂ ♀==== ====♀← 苗春执顺著廊来到魏兢的门外,一路上努力凝聚的勇气顿时消失无踪。她几度举起手想叩门,却总在碰触到门板前又快速缩回。 她的思绪混乱,呆呆地垂头看著门槛.当她考虑著要不要将紧闭的门当成练习的对象,将肚子里的话先说过一遍时;身前突然一片晕黄亮光,她抬眼一望,原来是门扉已敞开,魏兢正立在她面前。 「相公……」苗春执怔愣地望著背著烛光的魏兢。 魏兢侧身,让她走进屋内。 苗春执垂著头跨过门槛,心头七上八下,她急切地在脑海中搜寻先前已思量好的话,却是徒劳。 她的目光缓缓地浏览屋内,发现所有的家具摆设虽然质地极佳,但造形皆简朴实用,和魏兢给人的感觉很像。 烛光摇曳,她的心情也晃荡不安。 倏然,一股微微的热气贴近她的背,她明白那是魏兢来到她身後的关系,如此亲近又遥远的感觉,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两个人谁也不晓得谁该先开口,一阵安静之後,忽然同时出声-- 「春执……」 「相公……」 才唤了对方一声,两人又同时沉默了。 魏兢知道,依苗春执的性子一定会先沉不住气,果不其然,她以小心翼翼的语气低声地问了一句,「相公,你……你还在生气吗?」 他答道:「嗯,是还有一些。」 她在心底告诉自己必须勇敢,於是鼓足勇气又问:「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生气吗?」 其实,她并不是怕他对她生气,而是怕他不喜欢她、讨厌她。 他垂眸看见苗春执背对著他的瘦小肩膀正微微地颤抖著,他轻叹了口气,怜惜地伸臂将她揽进怀里,也将先前因她不懂得他心意的气愤抛开。 他将下巴靠在她的肩头上,低低地说道:「春执,你还记得你说过,我不是个好人吗?」 「嗯。」她垂眸承认她的确说过这样的话,紧绷的身子却因为他的体温逐渐放松,她感觉到他好像不怎麽生她的气了,但没得到确切答覆前,她不敢确定。 他接著又说:「我也不清楚我是好人还是坏人,但我知道你喜欢我。」 虽然魏兢说的是事实,但苗舂执还咬住下唇,觉得尴尬万分。 「而且,我也知道我喜欢你,不,应该说是爱你。」 啊!他说出来了,他真的说出来了!天呀,是真的,他真的说他喜欢她,还说他爱她! 苗春执用力咬紧牙关,抬起双手捂住自己的嘴,生怕狂跳的心就要由口中蹦出来。 「我本以为你是明白我心意的。」 她冲动地想转过身面对魏兢,但他的双臂紧环住她的肩,阻止了她。 他语气中带著些许恳求,低声在她耳边说:「春执,你先别回头,你一回头看著我,我恐怕会无法将话说完。」事实上,他的耳根正红著。 他已尽力克服习惯将一切藏在心底的性格,但短时间内仍无法完全抛开那份说出心里话的羞窘与不自在。 「呃……好。」她将手改按住心口,因为她的心卜通卜通地跳得实在太快了。他的表白对她的冲击太大,她陶陶然有种快晕倒的感觉。 他先是深吸一口气,继而叹了口气,接著对她说:「我喜欢你的陪伴,那是一种我从未有过的感觉,所以我很难对你形容我对你是何种需求。」 她屏息等待他的下文。 「并不是你比较美丽、比较赏心悦目,不是你比其他人温柔体贴,也不是你笨拙的调情技巧,更不是你能对我无微不至的照顾……」 这算是什麽?是一种特殊的称赞法吗? 苗春执的心凉了半截,她还以为能从魏兢嘴里听见令她飘上云端的甜言蜜语呢!结果竟是这种她几乎一无是处的说法…… 她闭上眼,扁著嘴想,她现在到底该笑还是该哭? 她等了很久,才又听到他的声音,「因为你具有一种磁性,恰好会将我吸引到你身边。喜欢及爱一个人,该是心甘情愿的,也应该没有任何特殊的理由,所以你的朴实纯真、不加矫饰的言语、不善表达的模样--或许在这一点上我们很相像--都令我想长久珍惜。」 两人挨得紧紧的,彼此都听到对方的心跳。 「既想长久珍惜你,我便不愿草率地对待我们之间的关系,虽然要费些工夫向祖奶奶解释……」他顿了顿,谨慎地说:「我想娶你为妻。」 她耳边嗡嗡作响,怀疑自己一定是突然得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急病,让她的耳朵出了问题,才会以为她听见他说了些奇怪的话。 见她不语地呆若木鸡,他有些心急的问:「你不愿意?」 怎麽可能不愿意?她在心中狂烈地呐喊。 但她不好意思表现出来,因此嗫嚅地说:「我……我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乡下姑娘,没有显赫家世,没有万贯家财,就连纺织功夫也很普通……还有,如同你刚刚所说的,我没有比别人美丽,没有比较赏心悦目,没有其他人温柔体贴,也没有高超的调情技巧,更没有对你无微不至的照顾……我这麽平凡又普通,我……我……」 「所以你觉得让你当我的通房丫鬟或侍妾,甚至是短期的租妻,就该满足了?」他皱紧眉心又开始动气,可是他极力忍住。 「我是真的觉得……那样就很好了……」她说的是真心话,她不敢奢望太多,连作梦都不敢。 「春执,或许你不是很清楚,」将下巴抵在她肩头上,他叹了口气,「我是一个很小心眼、独占欲很强的人,虽然会让我真心喜爱的人事物并不多,可一时喜爱上了,我便会以最大的力量独占,也让我喜爱的人完完全全地独占我的心。」 苗舂执默默地听著,将魏兢的话听入心里。 「况且,由心底真正喜爱一个人,并不需要附加任何条件。」他再度暗叹,因为他有预感,自己必须习惯时常将对她的情意表达出来,而且恐怕星都必须如此,不过他甘之如饴。 「嗯。」她同意他的话,因为她也是那样的人。他若是穷了、丑了、老了,她也一样爱他。 「春执,别再有看轻自己的念头,因为那也是看轻我对你以及你对我的心意,好吗?」 「好……」 他握住她的肩,将她转过身来,「所以……」 「所以什麽?」她抬起」双盈满泪水与爱意的眸里向他。 「我们一起过一辈子,好吗?」 「好。」她流下感动的泪水。 ·→♂==== ====♂←· 沁凉的夜晚,霜冷雾里。 松涛盈耳,花影摇摇,魏兢牵著苗春执的手踏著一地月色,走过迥廊旁菊圃的一片金黄,旁边则是一片银白,那是沐浴在月光下满地盛开的海棠。 花荫深处,蛐蛐儿领导著秋虫们,正奏著长夜的乐音,池塘中也有几声蛙鸣伴奏。 「相公……」苗春执不解魏兢要将她带往何处,两人私密的爱语方歇,怎麽他就急著将她往房门外带呢? 「今晚,你还是先回小楼住下,我会让花儿马上帮你整理好床铺。」只有天知道,当他下这个决定时,内心有多麽挣扎。当旖旎的气氛散布在整个屋内时,他好不容易才拾回一丝理智,快速地将她带出屋外。 「为什麽?」她疑惑不已。 「因为我想对你不轨的冲动已无法克制。」原本他的确是不打算克制,但为了让她明白他对她的珍惜绝不是空口白话,他愿意多忍耐一段时日,不过,他也十分讶异并佩服自己,他竟还有这份高贵情操!他暗暗摇头,在心中自嘲。 羞红著脸垂下眼睑,她在心里说著没关系,可是怎麽也不好意思真把话说出口。她甚至不认为他对她的「不轨」是受委屈,反倒觉得那是自然应该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因为彼此相许正足以证明两人的真心。 「明天我会送你回南隅村。」他又说出了自己极为不舍的决定,不过-暂时的牺牲是值得的。 「啊?」她惊讶地轻声叫了起来,又疑又惧,害怕他是不是反悔了,是不是不要她了。 他微微一笑,解释道:「不将你先送回南隅村,我的八人大花轿要上哪里去抬新娘过门呢?」 他的解释让她宽了心,也羞红了她的双颊。 他忽地拧眉,接著又说:「明天送你回南隅村後,我便即刻上祈寿山向祖奶奶说明其相。」他想,无论如何,这事仍是得解决。 「不,相公千万别那麽做!」苗春执吓了」跳,连忙扯著魏兢的衣袖阻止,她觉得那并不是个好主意。 「嗯?」 「别让她老人家伤心。」她也拧著眉心,不愿意让祖奶奶有伤心的机会,那位老人家的和蔼慈祥,她永远忘不了,为了祖奶奶,就算是要一辈子隐瞒真实身分,她也不在乎。 「春执,我也不想她老人家难过,但……」他已再也等不及要真正的拥有她了,当「正人君子」实在太辛苦。 「别让祖奶奶知道实情,在她面前,我会永远是董淓绚的。」她想出了一个妥善的法子。 「可是……」 「相公从南隅村迎娶进门的人是苗春执,是相公的第二房妻子。」她对他说明她的想法。 「那太委屈你了。」他并不喜欢这个提议。 「怎麽是委屈呢?那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不是吗?将来,不了解内情的人,只会当相公的两房妻子样貌相似,而了解内情的人,好比芢儿她们,一定也能理解并替我们保守秘密的。」魏兢的兄弟们皆已分家各自立业,就算知道了实情,也不会无端拿这事让祖奶奶她老人家烦心,芢儿忠心护主,更让她有十分的把握绝不会出岔子。 「春执……」魏兢被她的一番话说服了,毕竟这也算得上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他微笑地想。她虽性子憨直,却也有心思周全的一面,具有身为当家主母的潜质,他算是运气好得到一个宝贝了。 |
第9章 ![]() |
南隅村苗家
苗春执回家之後不久,六礼中的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皆已一件件按著规矩在最短的时日内完成,只剩下新郎官魏兢於三日後的吉日,来苗家亲迎苗春执过门。 苗春执把头探进兄嫂房里。「嫂嫂,我去村郊一趟,一会儿就回来。」 「都要当新娘子的人了,还出门抛头露面?不行、不行,你给我乖乖待在屋子里。」 苗大嫂撑著腰,转过头来阻止她。 苗春执解释道:「我是去给葬在村郊的董姑娘上个香,将我要嫁进魏家的事情同她好好地说说。」 一回到南隅村,她早想去给董淓绚上个香,可是因为先前被众村人围著问东问西走不开身,之後又忙著婚前琐事,所以才拖延至今日。况且,乡下的姑娘通常都必须帮忙家里干活维持生计,其实也少有人遵从未婚不可抛头露面的规矩。 她已将她当初为何离家,之後与魏兢相恋的实情向大哥、大嫂私下说明过了。苗家夫妇俩一开始是大惊,接著便接受这事实,并为苗春执能有好归宿而开心,成天笑得合不拢嘴。 「啊,这样呀。也对,你的确是该去同她说一声,请她别介意才好。可是……喜气洋洋的新娘子,实在不大应该到坟地那种煞气重的地方,要不,嫂嫂代你去吧?」苗大嫂疼宠她,不愿她出嫁在即,还冒有可能冲煞的险。 「我去才显诚意,也才说得仔细。」而且她也不愿让怀著身孕的嫂嫂去坟地那种地方。 苗大嫂一经考量,也不得不同意她的话有道理。「好吧,那你早点回来,可别在外头逗留太久。」 她担心苗春执会被村里的人们缠著问这问那的。这几日村人们好奇的有,关心的也有,对於苗春执嫁入富贵人家总是又嫉又羡的来探问。 提著摆放著香烛、素果的竹篮,苗春执边走向大门,边回头对苗大嫂说:「嫂嫂,那我出门了。」 →♂==== ====♂ ♀==== ====♀← 远远的,苗春执就看见坟地里有个人坐在一座新坟前。她继续前行,想看清楚那个人是谁。她忖度著,回南隅村後没听哥哥、嫂嫂说村里近来有谁去世,那麽,那座新坟葬的应该就是董淓绚了。只是,为什麽有人坐在董淓绚的坟前呢? 随著脚步移近,她突然明白了那个人会是谁。 她停下脚步,觉得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她该等那人离开了再来给董淓绚上香才是。正当她想回身离开,那人的眼光已朝她射来。 她暗叫一声糟,心想自己现下若是转身就跑,不晓得来不来得及? 「淓绚!」男子瘦骨磷绚得像是风一吹,全身骨头就会散落一般。他一双眼睛嵌在瘦得只剩一层皮的脸上,精光直射瞬也不瞬的望著苗春执。 「公子,」苗春执指指墓碑,想引男子将目光转移,好让他拾回理智,「你知道我并不是董姑娘。」 男子充耳不合,颤巍巍地站起身,一步一步地朝苗春执走去,嘴里依旧喃喃地唤著,「淓绚……淓绚……」 苗春执转身就跑,她想那男子应该虚弱得不可能追得上她。她心里其实是同情那男子的,可是她在他眼中看见疯狂的光芒,为求自保,她还是先赶紧离开。 跑了几步,她突然被一股拉扯的力量往後揣,再也没有办法前进。 怎麽可能?她被他捉住了?她离他还有一丈远的距离呢!苗春执心里一阵惊惶。 「淓绚……」男子禽爪似的双手握住她肩头将她扳过身,目光一寸寸地梭巡著她的脸。 「我不是董淓绚!」苗春执拉高音调惊叫。她害怕极了,顿时想起男子应是有武功的人。她该怎么办?寻常男子这般抓著她,她都已挣脱不了,更何况是个懂武功的男人? 「淓绚……淓绚……」男子像是痴了,也似是疯了,什麽话都不说,只是一味地唤著董滂绚的名字。 「你看仔细些,我、不、是、董、淓、绚!」苗春执犹记得这男子很轻易便能将她与董滂绚的不同处区分出来,所以强迫自己冷静地面对他。 「淓绚……」男子完全不理会她强调的语气,仍如痴如醉地看著她。 苗春执越来越心慌,她眼神四处瞟,试图寻找是否有路过的村人。 老天爷像是听见她心里的祈求,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大喝。 「放开她!」 苗春执转过头去望向来人,眼眶迸出惊喜的泪水,「二柱子!」 二柱子肩头荷著一把还沾著泥土的锄头,看来是刚忙完田事的模样。 她觉得此时的二柱子就像天兵天将那般威武。 男子依旧捉著苗春执的肩,眼光仍然盯在她脸上,二柱子因此更大声地吼著,「放开她!」 男子还是没有反应。 「好,这可是你逼我的。」二柱子火大的转身走向董偌绚的墓地。 只要是南隅村的人都知道,这男子来到村子里後,就日日夜夜坐在董淓绚的坟前哪儿也不去,什麽是那男子最在意的不言自明。 正当苗春执纳闷二柱子会做出什麽举动时,二柱子举起锄头就要往董淓绚的坟上锄去。 「二柱子,不要啊!」对死者那麽做实在大不敬!苗春执瞪大眼,吓都吓坏了,赶忙又喊:「别挖董姑娘的坟!」 男子瘦削的身子突然一震,随著苗春执注视的方向望去,看见二柱子的举动後,扣著苗春执的十指略微松动。她认为有机可乘,便扭动肩膀想脱身,无奈男子随即发现,又捉紧了她。 「春仔,你别急,等我掘出这姑娘的尸首,那家伙就会清醒过来,知道自己认错人了。」二柱子原本只是做做样子挥舞一下锄头,想看看那男子会不会就此回神,可是见那男子仍不为所动,他也只有发狠真的掘墓。 二柱子一锄头就将木刻的墓碑砍断,正巧飞到男子与苗春执脚边,碑上清楚刻著「董淓绚」三个字。 「别……」男子终於无法再自欺欺人,他松开双手,连忙蹲下将墓碑拾起来抱在怀里,爬向董淓绚的坟墓。 「春仔,快走!」 二柱子见机不可失,立即跑过来抓住苗春执的衣袖,往村子的方向快步跑著,连锄头都不要了。 ==== ====·==== ==== 「好啦,不用跑了,那个人不会追进村子里来的。」踏上村郊与村子衔接的道路,二柱子松开苗春执的衣袖,放缓脚步。 「你怎麽知道?」苗春执不安的不停回头张望,生怕那男子又一个箭步就追上他们--虽然她也明白,以方才那情况,短时间内那男子的确会守著董淓绚的坟墓,不肯再离开半步。 「那个人一来到村子,问明了那个投河自尽的姑娘葬在哪儿後,就在墓前没日没夜不吃不喝的呆坐,村人们跟他说话也不搭理,一段时日下来,便瘦得连野狗都不想啃。 村里几个长年念佛吃斋的大叔、大婶慈悲,见不得他就那样死了,於是天天送粮送水去给他,可是那人不识好歹,理也不理,吃也不吃,叔婶们便来找我商量,我气不过,同村里几个壮丁,就像刚才那样在他面前挥著锄头叫骂,威胁他再不吃不喝,我们就把坟挖烂。当然啦,我事先已经向董姑娘说明过,我们是好意要帮那个人,请她别见怪。」 二柱子咽了咽口水,接著说:「那人见我们挥著锄头就要挖坟,不得不屈服,眉头像扭了七、八十个结似的,一手抱著墓碑一手吃起饭来。我们几个三、两天就得去一趟,免得他又不吃不喝了。唉!董姑娘的坟,那人是看得比他自个儿的命还重要哪!」 以凶恶的姿态善意地盯著那人吃食,已成了村人们的日常工作了。 苗春执听了二柱子的一番话,眼眶不禁红了起来,「真是个痴情人……」 怎麽办呢?她出嫁在即,却苦无机会去董淓绚坟前祝祷,唉,只好请哥哥代她先去说明一番,他日她再拣个回娘家的日子上坟了,不过到时恐怕得麻烦二柱子或村民想个法子先将那人引开才是,免得那人见著了她又痴缠不休。 她想,自己若突然死了,魏兢会不会也像那男人那般难以承受呢? 但她又想,每个人都不相同,她去想那些、比较那些做什麽呢?一直钻牛角尖只会把自己弄得身心俱疲,还不如珍惜当下好好过日子。 「我也很……」痴情啊!二柱子扁扁嘴,忍住剩余的话没说出口,他想,苗春执就要出嫁了,再对她说那些表明心迹的话,既是为难她而且也不妥当。 「你也很什么?」苗舂执回过神,问道。 「没什麽。」二柱子转移话题,问:「魏公子对你好不好?」 「好,他待我真的很好……」一谈起心上人,苗舂执心底立刻甜丝丝的。啊!几日不见了,她好生想念他呢! 二柱子说了个既是事实也是籍口的话,「大户人家规矩多,我是担心你嫁进魏家後,少奶奶饭碗不好端。」 「我知道你关心我。」她明白二柱子的心意,也很感动,可是她只能以装傻辜负他了。在未识得魏兢前,或许待她年岁渐长,她会依兄嫂的意思嫁给来提亲的二柱子,但是,月老系在她指上的红线,另一头系著的毕竟是魏兢呵! 「春仔,你……你当真是自个儿愿意嫁给魏公子的?不是有什么原因或说不出的苦衷吧?」若不是她自个儿愿意的,他怎麽也得想想办法。 「你别乱猜,我当然是自己……愿意的。」话说到一半,她已不由得害躁脸红。 「那就好。」二柱子无话可说了,也只能默默祝福她。 虽说前阵子连续下过几场雨解了旱,村人们不必再步行到几里外去挑水,田地也获得了滋润,但帮助村人们度过饥困,并有作物可栽种好期待来年收成的,其实是每隔一段时日便命人送来猪牛米麦的魏兢。 二柱子心想,魏兢娶走了他们南隅村的苗春执,聘礼却是送到了整个村子。 ==== ====··==== ==== 夜里,看著三日後即将穿上的大红霞被,苗春执不禁伸手抚著上头精致的刺绣,心里既期待,也有些害怕这其实只是一场美梦。 「春执……」 她暗笑自己真爱幻想,怎会听见魏兢唤她的温柔嗓音呢? 「春执,我好想你。」 「相公,我也好想你。」反正她正作著梦,索性顺箸梦境甜甜地回道。 「我想看看你。」 「我也想看看你。」说著,思念的泪水已盈满她的眼眶。 「那你怎麽不回过头来呢?」 「我……我不敢,我怕」回过头去,梦就要醒了。」好梦易醒,她才不要冒那种险呢!她宁可在梦中听著他充满爱怜的嗓音,也不想让美梦瞬间消散。 「呵,傻春执。」 他的笑声在梦里也是那般好听呢!她跟著弯起唇角笑了。 「唉!」随著一声带笑的叹息,温热的男子大掌揽住她的腰,将她旋舞似地转了半圈。 「啊?相公,真的是你!」腰肢上的温热不容她怀疑。 「要不,你当是谁呢?」魏兢没松开扶著她纤腰的手,反倒将她圈得更紧。 「我以为我是在作梦……」苗春执两眼迷蒙,把手贴在他胸口上,感受到他强而有力的心搏,证实了她的确不是处於梦境之中。 他低头在她具尖落下一个轻吻,问:「还觉得是在作梦吗?」 「嗯,一点点……」她希望他能更进一步证明这一切并非梦境。 「呵!」他一笑,张嘴咬了她的鼻头一下。 「哇!」苗春执吓了一跳,觉得又气又好笑,他竟咬她鼻子! 来不及收拾惊讶,她微张的粉唇已被他亲热地密密吻住…… ==== ==== 鬓发微散,苗春执气喘吁吁地微微推开正理首吮吻著她颈子的魏兢,问道:「相公,你……你怎麽今晚就来了?」 「唔……」他不甚专心地将唇抵在她颈边回答,「想你,所以就来了。」 「你……」她也很难专心,不过仍勉强集中注意力,「你……这样不合规矩……」自从两心坦然相许後,他的甜言蜜语变得份外容易出口。她好羞,但也心中窃喜。 「我管不了那麽多。」暂且停住厮磨温存!他将她密密实实地揽抱在怀。 「再三天我就过门了,你先忍忍嘛!」她也好想他,可是终究得顾虑箸礼教。还好哥哥、嫂嫂都睡下了,否则她该怎麽向他们解释未来的妹婿竟早了三日出现呢, 「忍不住,也不想忍。反正我只是来看看你、抱抱你,又不是来提前洞房。」他自认已经非常守规矩了。 「哎呀!」他在向她撒娇呢!她低笑著数落他,「不正经。」 「都要成夫妻了,正正经经的像什麽话?」他抚著她的发,嗅著她的芳香。几日来,上床前没能看看她酣睡的小脸,他总是极难成眠。 「你……哎!我说不过你。」她把脸贴在他胸前,甜甜地笑著。 「真想现在就把你绑走。」他半真半假地说。 「绑走?绑去哪?」 「当然是绑回我们家。」他回答得理所当然。 「好。」啊,我们家,多麽美妙的说法啊!她的心热滚滚的满是欣喜。 「真的?」他定定的看著她,想从她的表情中得知认真的程度,他实在太过惊喜,不太敢相信她真的愿意任他为所欲为。 「真的,不过是三日後。」苗春执坏坏地笑著。她也学会了他总是喜欢不把话一次说完的毛病哩。 「噢!」他挫败地低吼,还当真以为她愿意抛开礼教矜持了呢! ==== ====·==== ==== 穿金丝、编银线、垂缨络、绣彩饰,还绘上舞凤飞龙图样的大花轿,加上喧天的锣鼓哨呐队伍,随著骑著白马身穿喜袍的魏兢,一路浩浩荡荡来到魏宅大门。 婚姻,是人生中最美妙的乐章。 拜过天地,娶得心爱女子的魏兢,脸上掩不住满溢的欢喜。 洞房花烛夜,魏兢手执秤杆掀开新娘的红盖头,喜上眉梢地说:「春执娘子,我总算将你给绑回家了。」 「相公--」苗春执啼笑皆非,先是娇啧著望了他一眼,然後将目光移向嫁裳衣袖下的双手,「你也真是的,竟然叫芢儿在我跨出娘家房门前用红绸带将我的双手绑住。」 虽然手腕被系住并没有妨碍她与他执喜带共拜天地,但她怕极了让一旁的喜娘瞧见,所以一直用袖子遮遮掩掩。若是被人知道传了出去,她可是会很难为情的! 「是你答应要让我绑回来的。」他为她取下沉重的凤冠,眼底带笑地望著自己娇美的新娘子。 「我以为那是说笑嘛!!」她举高手腕,眨眨浓睫大眼,示意他该替她将红绸带解下了。 但他不先为她解开红绸带,而是先出口桌案上取来一分为二的葫芦瓢,递过一只给她,轻声地说:「来,你拿一半,我拿一半,夫妻一体,密不可分。」 他的眼里尽是浓浓爱意,令她未饮便已醺醉。她随著他念诵,「你拿一半,我拿一半,夫妻一体,密不可分。」 他接著又说:「喝过合音酒,不弃不离,永结同心。」语毕,仰首饮尽半边葫芦内的酒。 这些话,也代表著他对她的承诺。 「喝过合卺酒,不弃不离,永结同心。」她泪眼朦胧,也举瓢靠近唇边啜饮,虽然不胜酒力,但她仍」口一口地慢慢喝完。 他将两人手中的空瓢置回桌上,然後伸掌捂住她的双眼,温言劝慰,「新娘子不能哭喔。」 她盈睫的泪水微微沾湿他的掌心,终究没有落下。 待他放下手掌,还来不及开口说话,她便扑进他怀里,「相公,我爱你,我好爱你……」她觉得自己好幸福,激动得全身颤抖。 「我的春执娘子,我也爱你,很爱很爱你。」 他狂烈地吻住她,不再受到礼教压抑的激情瞬间失控。 随著激狂的唇落在她的肩、她的颈,他因急躁而略显粗暴的动作稍微撕裂了她的大红嫁裳。 他甚至不肯浪费丝毫时间,裂帛声唤醒了她迷茫的神智,「相……相公,慢……慢点,我……我的嫁衣……」 他邪魅的一笑,「反正你再也穿不著了。」嘴里说著,手上「嘶」地一声,她胸前的春光乍然呈现。 鸳鸯喜床上,他的眼神火热,吻住娇羞不已的她,最後大手褪去两人身上剩余的衣裳,连同她腕上的红绸带。 带著珍爱的心情与急切的欲望,他密密地吻遍她全身,才覆上他灼热精健的身躯。 被他温热的胸膛轻压在身下,她微合起迷蒙的眼眸,瑰颊潋滟,完全丧失思考的能力,只能不断地喘息、轻吟。 在呢喃的爱语中,他喘息著,不再压抑,让两人成为最完整的一体。 他的狂与热,只有她知道;她的媚与娇,只有他瞧得见。 喜烛灼灼燃烧著,鸳鸯帐内亦燃烧著浓烈的炽情…… |
尾声 ![]() |
「小夫妻俩回家了呀!」一见魏兢揽著苗春执步进房门,申屠妩咽下满嘴的点心,呷了一口茶清,嚷嚷著道:「我等你们从祈寿山见过祖奶奶回来等了好几天啦!」 她连忙从魏兢怀里拉过苗春执走到一旁,小小声地问:「有了没有?」 婚後因与魏兢的生活幸福甜蜜,苗春执越显娇美。 她又羞又气又好笑,心里骂著申屠妩真是个磨人精,在她婚後每隔几天都咻地一声,突然在他们的房里出现,然後活像个恶地主向小佃农催租似的,问她到底有喜了没。 她一如往常,老实地低声回答,「还没有。」 「哎呀,你们不够努力。」申屠妩扁扁嘴好生失望,她想要藏宝玉佩可是想得寝食难安哪! 「祖奶奶说不能太努力。」苗春执小脸红得不得了,将祖奶奶悄悄告诉她的话也悄悄地告诉申屠妩。 「为什麽?」她大惑不解地偏著头问。 苗春执先是思量了一会儿,想著怎麽告诉申屠妩才妥当,可是左思右想也想不出好说法,只好转述祖奶奶的话,「她老人家说……夫妻太过努力不好怀孩子……」祖奶奶当然也希望她能早点有喜,才会对她嘱咐这些闺房之事。 「啊,这样呀!」申屠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神色正经地劝告苗春执,「那你们还是别太努力了。」 「大姑娘说这话羞也不羞,你还是个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呢!」苗春执松了一口气,暗自庆幸申屠妩没再追问她为什麽不能太过努力,因为她实在解释不出口。 「嘴巴说说又不会少块肉,有什麽关系。」申屠妩大剌刺地道。 她拉著苗春执叽叽喳喳又不知道说了些什麽,让苗春执的小睑越来越红。 一旁的魏兢实在忍不住气了,大步走来就将苗春执搂回自己怀里,啐了申屠妩一句,「你真是烦人!」 他携著娇美的妻子小住祈寿山几日,怎知她老被祖奶奶及一干女眷霸占著,他千忍万忍,好不容易等到可以返回自宅和妻子关起房门好好温存一番,不料这申屠小魔女却冒出来捣乱。 他快速地朝申屠妩丢出一件晶莹透亮的玉佩。原来是祖奶奶按照规矩,待新妇过门行过三月庙见祭拜之礼後,便将玉佩交给了她认为是董淓绚的苗春执。 「哇!」 申屠妩睁大眼睛接住玉佩,沉浸在惊喜的情绪中。 她拿著玉佩,左看、右看、正看、反看,想瞧出上头有什麽端倪,专心得连魏兢一脚将她踢出房门外时都忘了喊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