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流水】
第 1 章
我,十六岁的宁羽西躺在罗浩阳的床上。我的双手枕在脑后,正苦苦的思考着一个很严肃的问题,这个故事是怎么开始的呢?当我带着疑问看窗外的天空时,可见九月的天空里有白云悠悠,可是白云懒得答理我。妈妈说我说话总是这样,让人听不明白,不知所云说的就是我说话时的状态。
当我心情好的时候,我就会好好的重复一遍我要表达的意思,比如现在。我说的是现在,在罗浩阳的床上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我,宁羽西是我的代号。这话如果让我妈妈听见了,她肯定会皱着眉头纠正我,“宁羽西是你的名字,不是代号。”
别理她,她最喜欢的人是宁羽姝,我的同胞胎姐姐。羽姝说什么,这个女人都会同意的,我说什么,她都会不同意,哼。
“名字就是代号嘛。”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坐在沙发上埋头看报纸的老爸说的。也不用理他,这个男人最喜欢的人是宁林森,我的同胞胎哥哥,他骑自行车带着宁林森去踢球钓鱼游泳,做这些事的时候,除非我自已提出来要一起去,他才能带上我。
这个故事是怎么开始的呢,得这样开头,话说……
话说,二十一年前,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因为冲动结婚了。他们肯定不会承认是冲动。懒得再哼了。
婚后,五年的时间过去了,两人一直没有生育小孩儿。
不是不想生,是生不出来。
那个话说里的男人就是我老爸,代号宁军,那个女人就是我老妈,王瑶女士。这两个人为了生个小孩儿,东奔西走,南来北往,到处求医问药,所谓皇天不负苦心人,当王瑶女士哭得梨花带雨满脸羞惭的对宁军提出离婚时,事情出现了转机,在一个神勇老中医的帮助下,宁军和王瑶在一个深夜辛苦耕种后有了收获,王瑶的肚子里同时孕育了三朵花,玫瑰花宁羽姝,石头花宁林森,狗尾巴花宁羽西。
王瑶女士真是不生则已,一生惊人。当婴儿嘹亮的哭声响起来时,他们俩最大的失误也就出现了,女孩儿宁羽姝,男孩儿宁林森,多完美啊,龙凤胎。他们错就错在,不应该让小混蛋我宁羽西也跟着出世。
我三岁的时候,奶奶曾经抱着我笑呵呵的说:“小西是个小多余啊。”
这话被王瑶女士听见了,她翻翻白眼说:“妈,别在孩子面前这么说,他们都懂事了。”
奶奶最疼我啦,她说的话就是真理,可是真理往往被压在黑暗的地牢里,不能见天日。我十五岁时,第一次在《青草地》上发表小小说,笔名用的就是小多鱼,还是我奶奶对我好。
我本来就是小多余,八岁的时候,我记得有一次,妈妈带着我和羽姝去逛街。羽姝指着路边开着的一大丛蔷薇让她看,妈妈马上把目光从一个时髦女人的身上收回来,仔细的欣赏了一遍那丛粉红色的蔷薇后,才笑眯眯的看着穿花裙子的羽姝说道:“羽姝,你就象花儿一样美。”
我听了,马上也指着那丛蔷薇说:“妈妈,你再看。”
妈妈的目光已经去追寻那个走远了的时髦女郎了,听见我的声音,她漫不经心的说,“羽西长得也很美啊。”
“那我象什么,妈妈?象我看到的东西吗?”
“是啊,羽西,你也象花儿一样美。”她肯定的说。我不打算告诉她,我让她看的不是蔷薇花,而是雨后爬出来的一只小蜗牛,就趴在一片蔷薇叶子上。它的小壳真漂亮啊,我放慢了脚步,悄悄把小蜗牛从叶子上拿下来。
倒霉的是这时候,妈妈的目光又从时髦女人身上收回来了,我拿小蜗牛正好被她看见。按照她最喜欢的方式,她应该先是尖叫,然后再命令我扔掉它。
可是王瑶女士是个有文化的人,当着羽姝的面,她会扮淑扮到底的,于是她装着很和气的样子说:“羽西,别拿小蜗牛,它妈妈找不到它会着急的。”
对付她我有好多办法,只要我高兴,我也能把话说得很明白,见到小蜗牛让我很高兴,于是我说:“不要紧,罗浩阳会替我找到小蜗牛的妈妈的,到时候我让它们一起生活在我们家里。”
“扔掉它,羽西。” 她咬牙切齿的命令我,咦,没想到啊,王瑶女士居然这么快被我气得撕掉了温柔的面纱。
“不,如果扔掉它,明天我就不穿裙子上学。”我知道我会胜利的。如果我不穿裙子上学,就意味着宁林森的衣服会被我穿走,也意味着妈妈两个花朵一样的女儿只剩下一朵花了。妈妈无法接受这种不完美的情况出现。
所以,小蜗牛很顺利的跟着我们回了家。
那天晚上,我带它去罗浩阳的家,罗爸爸给我开门,他是一个营长,只有周末的时候,才能从旅顺的部队回来。罗爸爸以前喜欢羽姝,自从我把一大把苍耳认真的粘在他的军装上以后,他就改成喜欢我了。
有时候他会说,“把羽西嫁给我们家浩阳吧,我一定能把她训练好。”训练好成什么呢,他一次也没说,因为我不可能嫁给罗浩阳。
当时,罗浩阳的妈妈看见我妈妈怀孕了,为了凑趣,就提出来如果生女孩儿就给他们家两岁的罗浩阳当童养媳,结果妈妈一下子生了两个女孩儿,当然不能两个都嫁到他们家,老大羽姝应该是个好儿媳,罗妈妈说。
后来我在一本杂志上看到,双胞胎中先出生的老大其实是老二,只是他长在靠近子宫出口的地方,所以先出生,同理可证,三胞胎也应该是这样,我呢,虽然是最后出生的,其实应该是老大。如果不是我讨厌做罗浩阳的老婆,没准儿我早就说出这个秘密了。
“羽西,你拿的是什么东西啊?”罗妈妈看着我手里的小纸盒问我。
“蜗牛。”我从她胳臂底下钻过去,直奔罗浩阳的房间。
罗浩阳房间的门是关着的,这倒很少见。一定在做坏事,我迅速做出判断,放慢了脚步,本来我想突然拉开罗浩阳房门的,没想到这家伙竟然把门从里面插上了。“快点开门,罗浩阳。”我奋力用拳头砸门。
过了好长时间,罗浩阳的房门才打开,他看起来有点怒气冲冲,“你干什么,死猴子?”我把他一把推开,径自走进房间,先用目光把房间搜索了一遍,问题一定出在枕头底下。我扑过去,掀起了枕头,罗浩阳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是一本画册----《人体素描》,我打开它,逐页审视,罗浩阳紧张的凑过来,“死猴子,不准你乱说。”我把画册扔到床上,不就是一些光着屁股的男人和女人的画像嘛,人体器官我早就研究明白了,因为我们家品种齐全,我在五岁那年就通过宁林森知道了男孩儿和女孩儿的区别。我妈说,我把宁林森逼得便秘了。因为只有他上卫生间的时候,我才有机会窥视他,他被我吓得不敢轻易去大小便。
罗浩阳真可怜,都十岁了,还不知道这些常识呢。我在心里把他鄙视了一下,有机会鄙视他让我很高兴。“这个呀,有什么好看的?罗浩阳,我今天捉到了一只蜗牛,你去帮我把它妈妈找来。”如果不是有求于他,我肯定会再撇撇嘴表示一下不屑的。
“猴子,你是男人还是女人?”罗浩阳神经兮兮的问我。
“废话,当然是女人。你快点去给我把蜗牛它妈找来。”我用力把他往外推。
“什么蜗牛它妈啊。”他不耐烦了。
“那,就是这个。”我把装在盒子里的小蜗牛举到他眼前。“如果找不着它妈,我妈就不让我把它留在家里。”
罗浩阳的眼珠转了转,我马上提高警剔,他就要算计我了,宁羽姝说我们俩是狼狈为奸,总是合伙做坏事,她不知道的是罗浩阳和我不一起做坏事的时候,就是我们俩互相算计的时候。
果然,他开口了,“猴子,你把衣服脱了,让我看看。”
原来是这样,想到我千辛万苦追着宁林森的往事,我开始同情罗浩阳了。“行。看完快点去给我找蜗牛它妈。”我开始脱衣服。
没想到等我脱光衣服,罗浩阳竟然脸红了,他匆匆忙忙的扫了我两眼,就粗声粗气的下结论,“好丑。”
“所以我平时穿着衣服啊。”我理直气壮。
那天晚上,罗浩阳陪着我在外面的花坛里找了一个多小时,才勉强找到一只更小的蜗牛,“这不是蜗牛的妈妈。”我说。
“笨蛋,死猴子,你手里那只就是妈妈,现在我们找到了它的孩子。”罗浩阳狡辩,这个我们俩都擅长,我回家的时候,只要告诉妈妈大的那只是后来找到的蜗牛妈妈就行了。王瑶女士在这一点上,永远不是我的对手。
第 2 章
我喜欢宁羽姝,罗浩阳说她就象是一个玻璃做的小孩儿,总是干干净净的。
我问他:“那我是什么做的?”
他翻翻大白眼说:“你是石头做的。”
我听了有点生气,“我又不是石头生的,我有爸爸妈妈,怎么会是石头做的呢。”
“那羽姝的爸爸妈妈也不是玻璃啊,你为什么同意她是玻璃做的?”罗浩阳和我说话从来不让着我,每次都必须是他说最后一句。
他对我和羽姝的态度也不一样,十岁以前,他陪着我一起捉弄羽姝,比如偷偷的把她的裙子弄上钢笔水,弄坏她的布娃娃,把她的蝴蝶结藏起来,罗妈妈说我们是两个小魔鬼,就喜欢欺侮老实人。羽姝那么可爱,她着急时的样子让人觉得非常有趣。羽姝生气的时候会骂我们俩无聊,长大以后,我听过一首歌,“无聊总是难免的,在每个梦醒时分。”我说给羽姝听,她说我又开始说瞎话,那句歌词说的是“悲伤总是难免的,在每个梦醒时分。”“是吗。”我可有可无的说,没兴致再和她讨论这个问题。羽姝说的话总是对的,她只说有把握的话。
那时候,每次把羽姝气哭以后,我和罗浩阳都会争着哄她,坏人的联盟总是不堪一击,羽姝的眼泪一出,我们两个魔鬼就马上出卖彼此。可是做坏事是魔鬼的天性,过些日子,看到羽姝快快乐乐的样子,我们俩就又会心照不宣的对她伸出魔鬼的爪子。
罗浩阳对我和羽姝的称呼也不一样,从小到大,他一直规规矩矩的称呼羽姝的名字,对我的称呼要看他的心情,笨蛋,傻瓜是他不高兴时候叫的,死猴子是他不耐烦心虚的时候叫的,猴子是他有求于我心情好的时候叫的。
小时候我一直很瘦,不过罗浩阳叫我猴子不是因为这个,羽姝和我一样瘦。
我们两家住得很近,罗浩阳是孤儿,有爸爸妈妈那种孤儿,他们家就他一个小孩儿,我妈妈说我是胡说,让罗爸罗妈听见会打我的。他们才不会打我呢,他们现在都喜欢我,羽姝因为怕罗浩阳捉弄她,从来不单独去罗家玩儿,我一旦在家里惹祸了,就逃到罗家避难,罗妈说我是罗家的小女儿。
罗浩阳总是和我们一起玩,宁林森,宁羽姝是两个榜样,他们都拼命想把自已变成男雷锋女雷锋,好让别人学习。和他们玩没多大意思,我们四个人一起,有时候会玩摔跤,分成两帮儿。有时候我和宁林森一帮儿,有时候和罗浩阳一帮儿。和宁林森一帮时,我就和罗浩阳比赛,他从来不让着我,真刀真枪的和我摔,有时候狠狠的把我压在地上,命令我说服了才行。他的力气很大,我拼不过他,摔的时候,我就拼命的用胳臂和腿把他缠住,他怎么甩都甩不掉,我整个身体都坠在他身上,过一会儿,他就会累得直不起腰来了。每次他都很生气,说我是流氓无赖的玩法,骂我是死猴子。为了不和我遭遇,有时候他要我和他一帮儿,那样他就可以和宁林森摔了,他说那样很过瘾,是真正的摔跤比赛。我不太喜欢和他一帮儿,因为那样的话,我既不愿意和羽姝摔,羽姝对这种野蛮运动不感兴趣,也不愿意和宁林森摔,宁林森说我是他妹妹,从来不用力摔我。遇到这样两个人,就算赢了也没意思。
我十岁那年,罗浩阳告诉我他要去乡下的奶奶家过暑假,我听了十分羡慕他。上学前我去过他奶奶家,那里是个非常好玩的地方,有碧绿的西瓜地,弯弯的小河套,还有漫天遍野的山花丛,草地里有很多小昆虫。想到整个暑假,罗浩阳都可以生活在那么好玩儿的地方,我真的感觉到了悲伤总是难免的。“我打算抓一百只蝈蝈,全都挂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上。”罗浩阳说话的样子真难看,他成心气我。
我悲伤了好几天,一想到罗浩阳就要独自出发了,我就又生气又着急,偏偏他天天来提醒我,他会去抓一百只蝈蝈的事。
那些天我没心情惹事生非,我妈妈王瑶女士很奇怪,有一天吃完晚饭,她有点紧张的问我:“羽西,最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了?”
“没有。”我闷闷不乐,连一点惹她生气的兴致都没有。
她沉思了一会儿,转头去看代号宁军的那个人,那个人马上说:“羽西是有点问题哈,最近怎么不淘气了?”于是大家都来看我,平时他们都当我是臭空气,躲都来不及。现在一下子受到这样的关注,我觉得有些懊恼,没忍住,就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把他们几个人通通吓了一跳。羽姝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跟着我掉眼泪了,她哭不是我这种地动山摇的哭法,她的眼泪是一颗一颗滚出来的,他们说的那种珍珠泪。王瑶女士这次没先管羽姝,她是小跑着来到我身边的,从饭桌的那头跑到饭桌的这头,如果是平时,她的样子肯定会让我哈哈大笑的。
妈妈把我的头抱在她胸前,哄着我:“羽西,你要什么?跟妈妈说。”她怎么知道我会要什么呢,另一个我从身体里跑出来,飘在空中看着我们母女俩拥抱的样子,琢磨着怎么让她答应我,好让我跟罗浩阳去乡下过暑假。我决定再哭一会儿才说话,妈妈沉不住气了,“宝贝儿,别哭,告诉妈妈你想干什么?”我哭得快噎着了,胡乱的摇摇头,“为什么哭啊,你告诉妈妈。”
妈妈着急了,我等了一会儿才说:“罗浩阳要去他奶奶家过暑假了。”我话音刚落,就感觉他们几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一定是时机没掌握好,我在心里开始后悔。
“羽西,你是因为罗浩阳不能和你一起玩了,才伤心吗?”爸爸的眼睛从镜片后面审视我。
“我……”我说不出话来,爸爸真能胡说,根本不是这样的。罗浩阳有什么好?我是因为不能去乡下玩儿才哭的,我是因为嫉妒罗浩阳才哭的。
“你问问罗妈能不能让你跟浩阳去,要是她答应了,你就跟他走吧。”妈妈说。
“真的吗?真的吗?”飘在空中和站在地上的我同时问道,当然他们只能听到一个声音。
“早知道这样,当初真不如直接把你过继给罗家。”爸爸叹气。
“什么是过继啊?”我嗡声嗡气的问道,没办法哭得太投入了,嗓音都变了。
“过继就是送人的意思,当时罗妈想跟我们要一个女孩儿,你妈不给。”爸爸解释。
我没心思考虑过继好还是不过继好了,转身往罗浩阳家跑,我得说服罗妈同意我去他乡下的奶奶家。
刚跑到半路上,迎面就看见罗浩阳正往我们家走呢。
“猴子,你怎么还不跟你妈说啊?”他不等我开口就问我。
我莫名其妙的看着他,“说什么?”
“我要去抓蝈蝈了,你到底去不去?”他又不耐烦了。
死罗浩阳,原来他也想我跟他一起去乡下啊,他总是说抓蝈蝈的事,我还以为他是在炫耀呢,原来是在引诱我。我心里忽然觉得很高兴,脸上却假装做出漫不经心的样子。
罗妈怎么会不答应我呢,我缠人的功力是一级的,那个暑假一开始,我和罗浩阳就被送到乡下去了,我也舍不得羽姝,可是乡下生活的诱惑力实在太大了,反正羽姝会一直在家里等着我。
临走前,羽姝眼泪汪汪的拉着我的手,“羽西,你一个暑假都不回来吗?”
“不是整整一个暑假,我们会提前两星期回来的。”我安慰她,顺手帮她擦掉眼泪。罗浩阳站在窗外鬼叫:“死猴子,快点走吧。”羽姝把我送到门口,罗浩阳拉着我,冲羽姝摆摆手,“再见啊,羽姝。”他说话的语气里听不出来一丁点儿离愁别恨,他才是石头做的呢,羽姝都哭了,他也不知道难过。
第 3 章
罗浩阳拉着我要离开,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甩开了他的手,转身跑回家,妈妈一定是在厨房里,我一口气跑过去,妈妈正好转身往门口看。我象个脱轨的火车头一样,冲过去扑到她的怀里,撞得她一连退了两步,她刚低一头,我马上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王瑶女士真是小家子气,我不过是亲了她一口,她就好象要哭出来了。我转身又跑向宁林森的房间,在门外砸了一下,“再见,宁林森。”我大叫一声,就跑开了,不能等他,他是个树獭型的书呆子,等他反应过来开门的时候,我可能都上车了。
爸爸把我和罗浩阳送上长途汽车,罗浩阳的小叔叔会在那面的车站接我们。我们俩被安排坐在司机的背后,“爸爸,再----见。爸爸,再----见。”我冲车窗外的代号宁军拼命挥手。爸爸一定很高兴,我不在家的时候,他抽烟前就不用玩寻宝游戏了,我喜欢换着花样把他的烟藏起来。可是今天他的样子怎么看起来有点无可奈何呢,真奇怪。
罗奶奶是爸爸的干妈,早晨妈妈给我带了两百元钱,让我交给她。等一会儿见到她的时候,我一定要先把钱交给她,省得她又要我赔她黄瓜苗了。我们老师说,一失足成千古恨,黄瓜苗就是我的一失足。罗奶奶说,我四岁的时候,去她家玩儿,偷偷的把她种的黄瓜苗拔下来,埋在海棠树下,打算回家的时候带走。害得她们家那年晚了一个月才吃到黄瓜,从那以后她每次看见我,第一件事就是让我赔她黄瓜苗。这件事都怪罗浩阳,是他说的他奶奶家的黄瓜苗长得最好,是全世界最好的黄瓜种出来的。我只是想带走一些送给我奶奶。死罗浩阳,我每次倒霉都是他害的。
“别吵了,看看别人都在看你。”罗浩阳啪的一声把我的手打下来,好疼。我用力推了他一下,转头去找站在窗外的爸爸,他一边抽烟一边看着我们笑,没良心,小女儿被人家打了还笑,我把脸压在玻璃窗上,冲他做鬼脸。
过一会儿,汽车发动了。
这是我第一次独自离家,感觉着汽车一米一米的跑远,我本来高高兴兴的,忽然有点难过了,妈妈说我是讨厌鬼,我不在家的时候,他们可以高高兴兴的做他们的事了,没有鬼去烦他们了。如果有两个我就好了,一个留在家里做讨厌鬼,一个跟罗浩阳去乡下多好。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就不难过了,本来就有两个我啊,羽姝就是另一个我,她可以陪着爸爸妈妈还有宁林森。
其实在这个世界还有一个不是羽姝的我,有时候我一个人呆着,就会感觉自已从身体里飞出来,在空中飘着,她可以看见站在地面上的我,时间长了,我就不知道自已是谁了,“我是谁,我是谁,我是谁……”我一面掐自已的胳臂一面把飘在空中的我叫回来。
有时候我惹了麻烦,会很害怕,另一个我就从身体里跑出来,飘在空气中好奇的看着地面,留在原地的我就胆战心惊的等着接受惩罚。
“变成傻子了?一会儿要哭一会儿要笑的。”罗浩阳狠狠的把一个苹果塞到我手里,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他为什么总是来打扰我啊。我有些心烦,不知不觉的撅起嘴来,扭头看着窗外。早晨的好心情都跑光了,今晚我不能和羽姝睡一张床了,也不能吃妈妈做的葱油饼了。我快哭了,我想下车回家,都怪罗浩然,如果他不去奶奶家,我也不会离开家了。
“哎,猴子,到奶奶家以后,你先玩秋千还是先抓蝈蝈?”罗浩然看我没理他,主动和我说话。
“不知道。”我心不在焉的回答他。
“这一回,我一定要去捅一次马蜂窝,我要吃那里面的蜂蜜。”罗浩然郑重其事的说。
“马蜂窝吗?”我一听,马上来了精神。狗熊最爱吃的蜂蜜,“我也想捅马蜂窝,”我大叫,心里又开始庆幸刚刚没有跳车回家了。
一路上我们都在设想怎么操作捅马蜂窝这件事了,我知道我离不开罗浩然,好多有意思的事,没有他我一个人做不了。
快到中午了,我们在离罗奶奶家最近的车站下了车,小叔叔骑自行车来接我们。我坐在自行车的横梁上,抱着包,罗浩然坐在后架上,背着包,小叔叔是一个高明的驾驶员,载着我们沿着田埂间的土路回家。
罗奶奶在院门前的老杏树下等我们,罗浩然自已从自行车上跳下来,小叔叔把着车把,我慢慢的滑下来。下车后,我赶紧先掏衣兜,那里面有妈妈给我的钱,我得先把钱送给罗奶奶。我掏了一下,没摸着钱,就又往里伸了伸手,还是没有,咦,上车的时候,钱还在哪。我又去掏别的衣兜,也没有,这时候罗奶奶已经走过来了,“小西,找什么呢?”我觉得头皮发紧,脸上开始出汗了。糟了,钱丢了。
“奶奶,她坐车的时候一个人发呆,钱丢了都不知道。”罗浩然嘴快的说道。我想他变成哑吧,现在就变,不行,一分钟前变就好了,我又后悔,没把他的大嘴巴给捂上。
“钱丢了吗?”小叔叔问我。
“没丢,在这儿呢。”罗浩然从他的衣兜里拿出了妈妈用手绢包着的钱。
“小偷。”我扑过去打他。
罗奶奶哈哈大笑,忘了提让我赔她黄瓜苗的事。
吃完午饭,我和罗浩阳去爬院门口的老杏树,小叔叔已经用一根大粗麻绳拴在树杈上,麻绳的下面是一块小木板,做成了秋千。我们可以玩一个暑假的秋千,我会爬树,但是没有罗浩阳爬得高,他手里拿一根木棍,敲打长在树梢上的杏子。我坐在树杈上唱歌,“树叶树叶黄,请我当娘娘,树叶树叶青,请我当正宫。”
罗浩阳摇晃树枝,“哎,难听死了,你长得这么丑,谁请你当娘娘啊?”我不理他,继续唱,很大声“树叶树叶黄……”“小妞妞,爱吃糖,没钱买,哭一场。”他看我不停下来,也开始唱。
我有点低血糖,有时候会突然晕倒,我妈妈总是在我的衣兜里放一两块水果糖,罗妈妈也嘱咐罗浩阳如果我晕倒时要喂我糖吃,后来他就编了儿歌气我,不过他也会在兜里给我准备糖,很难吃的薄荷味道的糖。
小叔叔拿着镰刀从树下走过,我赶紧问他:“你去哪儿啊?小叔叔。”
“割草。”
“我也去。”我从树上滑下来。
“浩阳,你去不去?”小叔叔问道。
“啊。”罗浩阳也从树上爬下来。
小叔叔领着我们俩往山上走,到了田野里,他让我们在草坡上玩儿,他一个人走到田埂上去割草。罗浩阳开始捉蚂蚱,有一种大蚂蚱长着粉红色的软翅膀,非常漂亮,罗奶奶说那是马文才变的,因为他是坏人不能象梁山伯和祝英台那样变成蝴蝶。我不想捉马文才,一个人在山坡上乱逛,我想问问罗浩阳什么时候去捅马蜂窝,可是还有点生气他刚刚骂我好吃糖。草地上有很多野花,我决定做一只可以戴在头上的花环。
后来,我又发现远处的几棵大树下有一个低头吃草的老黄牛,它旁边还站着一个小牛,真好玩儿,我慢慢的走过去,想摸摸那个小牛。小牛看见我走过去,吓得躲到妈妈身后去了,我折了一根树枝,想把它赶出来,老黄牛甩了甩尾巴,赶走了一群落在它屁股上的苍蝇,没赶走我。我用树枝轻轻的抽打它,想让它让一让,它不高兴的扬起脖子叫了一声,吓了我一跳。如果我能骑在它背上就好了,我往它跟前凑了凑,它低头用牛角对着我,“你干什么?”忽然有个声音在我背后大喊道,我吓得一哆嗦,把树枝扔在地上了。
回头一看,是一个比罗浩阳高一点的男生,他的样子好奇怪,蓝色的裤子是半截的,膝盖上还各有两个大补丁,一个补丁张着大嘴,上身穿着一个土气的红背心,戴了一顶破草帽,他的脸黑黑的,长着两只细长的眼睛,眼睛里装满了不高兴,手里还拿着一本破书。我看过《射雕英雄传》,觉得他象个小叫花,脱口就说出来了,“你是个小叫花吗?”
他生气的看了我一眼,没理我。把牛往旁边牵了牵,躺在树下开始看书,就当我不存在一样。我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觉得就这样走开太没面子,心里盘算着怎么气一气他。
有办法了,我从衣兜里摸出来一个五分钱,向他走过去。他还是维持原来的姿势,我在他面前停下来,他不动,我伸手摘下他头上的草帽,放在地上,把五分钱扔进去。他还是不动,他死了吗,我气得蹲下来,对着他的耳朵大叫一声,“啊。”
他还是不理我,站起来把帽子里的五分钱拿出来扔在我身上,牵着牛走开了。
“怪人。”我跟自已嘀咕,头一次觉得自已很没劲。
第 4 章
我看看他刚刚躺的地方,青草被他压成了扁扁的一片,我走过去,照着他的人形躺下来,啊,真舒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照下来,我眯着眼,倾听风声从树叶间穿过,草地上的蚂蚱飞起来时,发出一种悦耳的沙沙声。揉碎的青草散发出阵阵清香,这个小叫化真会享受,可是他那么横干嘛,想起他来我又有点生气。哞----,老牛的叫声吓得我睁开眼睛,别让小叫化用老牛把我踩死,我趴在地上,警觉的往四周看。
无意中看到一本书被遗失在附近,我兴奋的跳起来,奔过去。是一本破旧的《三侠五义》,一定是那个小叫花子落下来的。我捡起来,拿回刚刚躺的地方,再学着他的样子,躺下来,看书。有一些我不认识的字,正费力的猜来猜去呢,有脚步声向我的方向走过来,我起身看过去,原来是小叫花子,他是来找书的吧。我赶紧把书压在身下,假装睡着了。果然,他开始在附近寻找那本书,我心里得意,忍住不笑出声来。过了一会儿,他来到了我的身边,我能感觉到他在打量我,我得坚持住,----不出声。“你看见一本书了吗?”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和气多了,我不出声。“喂,你看见一本书了吗?”他又问了一遍。我还是不出声。
“我看见你把书藏起来了,快点拿出来吧。”
不出声,不出声,不出声,就不出声。
“要是你把书还给我,我让你摸那头小牛犊。”
“真的吗?”我慢慢睁开眼睛。
“把书给我。”他伸出手。
“把小牛拿来。”我也朝他伸出手。他没理我,转身走开了。
“你不要书了吗?”我一骨碌爬起来。“我去给你牵牛。”他说。
“我还想骑那个大的牛。”摸完了小牛,我又提出新的条件,书已经被我藏在草丛里了。
他嫌恶的看了我一眼,无奈的把大牛又牵过来,我的心紧张的砰砰直跳,大牛的个子真高啊,它的皮滑滑的,试了两次,我爬不上去,我用求救的眼神回头看着他。他喘了口粗气,把我抱起来放到牛背上,老牛往前走了两步,我吓得尖叫起来,紧紧的抓住他的手不放,他喝住老牛,想把我抱下来,我又不想下来了,就往旁边躲,不让他抱下来。他想了想,自已跃到老牛的背上,我们俩骑着老牛在草地上走了几圈儿。真好玩儿,老牛一走路,我就咯咯的笑起来,妈妈听见了,肯定会骂我是疯丫头了。
妈妈没看见,所以没骂我,但是罗浩阳看见了,他骂我了,“死猴子,你在干什么?”他看见我的样子显得很吃惊,我得意洋洋的坐在牛背上,身体向后靠,想让自已的样子看起来威风一点,如果是我一个人骑在牛背上就好了。坐在我身后的小叫花子身体变得僵硬起来,我的头正好顶到他的下巴上,他喘气时把气吹到我脖子上,痒痒的。“你坐着别乱动,我先下来。”小叫花子命令我。我老老实实的坐着,罗浩阳走过来,看着我们。小叫花子把我从牛背上抱下来,放在地上。罗浩阳拉起我的手要走,我甩开他,跑到藏书的地方,把书拿出来,递给小叫花子。他接过书,说了一声谢谢,转身牵着牛走了。我发现他的衣服虽然很破,但是洗得很干净,身上也没有叫花子的臭味儿。
罗浩阳一定是被我气着了,看见小叫花子走了,他也转身气哼哼的走了。没骑着大牛,我也挺替他遗憾的。“罗浩阳,你抓住几只马文才了?”我追上去讨好的问他。
“哼。”他不理我。
“罗浩阳,你等等我。”我想拉住他的衣袖,没想到他用力的甩了一下,我没注意脚下有一个小坑。
“啊,”我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就被绊倒了。
罗浩阳走得飞快,我躺在草地上装死,等着他回来救我。
用不了多久,他肯定会跑回来的。我们俩每次吵架,只要我装死,他就会心软。
果然,过了一会儿,他就飞快的跑回来了,早知道这样,刚刚为什么走那么快。这次,我得死得时间长一点,反正躺在草地上很舒服。
“起来。”他气哼哼的说。
不动。
“再不起来,我就踢你了。”
不动。
他蹲下来,开始在口袋里找糖,“不要薄荷味的”我大叫。
我的嘴里被塞进一块桔子味的糖。
“真甜啊,”我满意的睁开眼睛,正好看见罗浩阳对我撇嘴,“还有一点儿酸。”我赶紧又加上了一句,担心他把糖从我嘴里抢走,他最不喜欢吃酸的东西。
“快走吧,小叔叔在等我们呢。”他用脚踢了我一下,我站起来,也踢了他一脚,他抬起脚想再踢我,我撒腿就跑。
远远的看见小叔叔坐在草地上,我跑到他身边。他正低头用玉米秸编一个小笼子,我蹲在地上,看着他的手,小叔叔真巧,他好象是在变魔术一样。一会儿,他把编好的笼子递给我。我拿着小笼子回头去找罗浩阳。
罗浩阳低头在草地上寻找猎物,我看见他的手上已经有一只绿色的大蝈蝈了,高兴的叫他放到笼子里,他果然很听话,乖乖把蝈蝈放到了笼子里。
“你不要一个人到处乱跑,你妈妈让我看着你。”罗浩阳老气横秋的说。
“我又不是小狗,干吗要让你看着我?”我不服气的问他。
“你不听话,我会打你。”他举起手威协我。
“凭什么?”明知道他不会真的打我,我还是躲到小叔叔的背后,才开始反问他。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我和罗浩阳吵架,如果被大人们看到了,他们都会笑,小叔叔其实还在上学,可是他也站在一边看着我们笑。吵架有什么好看的?
我们回家的路上,我在路边的大豆叶子上看见了一只绿色的大螳螂,它的肚子很大,三角的脑袋上长着一对大眼睛,最奇妙的是它有两只大砍刀一样的爪子,小叔叔帮我把它捉进笼子里,蝈蝈看见来了新的房客,跳到笼子顶上去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下山的时候,遇到了小叫花子,他恭恭敬敬的和小叔叔说话,他说:“二叔,割草去了?”
“嗯哪,小牛都长这么大了?”小叔叔说。
“我骑过那个大牛。”我指着小叫花子手里牵着的大牛告诉小叔叔。
“哧。”罗浩阳酸溜溜的发出一个怪声,他总是想比我高明,这一次他就没有我厉害了。没有人再说话,我们沿着一条路往前走。
我落在最后面,因为我还想摸摸小牛,它的大眼睛真漂亮,而且它的毛也是干干净净的,要是我能把它抱起来就好了,罗浩阳对它也很感兴趣,但是他假装不在意。
不久,小叫花子牵着他的大牛领着小牛走进了一个大院子里。
“小叔叔,他是谁啊?”我快跑几步追上小叔叔。
“他叫杜小松。”他说。
晚上,我们把小笼子挂在葡萄架上,蝈蝈叫个不停,螳螂不叫,奶奶让我们把它放出来,因为它要生小孩儿了。
罗奶奶家住的是火炕,靠近灶台的地方叫炕头,睡觉的时候睡在炕头会很热,我和罗浩阳都想睡在炕梢,罗奶奶把被子铺好以后,我们又都去抢靠墙的地方。我抢不过他,就假装哭,罗奶奶以为我是真哭,就让罗浩阳让着我,说我比他小,罗浩阳不肯让我。罗奶奶让他去另一个房间和小叔叔睡,他真的去了。
他走了以后,我心满意足的靠在墙边,打算睡觉。可是蝈蝈在窗外不停的叫着,惹得我开始想家了,我把被子蒙到头上,真的哭起来了。
早晨醒来的时候,罗浩阳又回到我身边来了,我们的头挤在一个枕头上,有一个枕头掉在地上了。我们中间隔着一个被子做成的墙,一定是罗浩阳趁我睡着的时候做的。
我爬起来,跑到院子里去找昨天的那只螳螂,它做妈妈了吗?
“哞----”是小牛,螳螂生了小牛吗?我伸长脖子在绿色的葡萄藤上找来找去,“哦,哦……”院子外面有人发出赶牛的声音。
我跑出去,“杜小松,你去放牛吗?”我对着那个黑脸的小叫花子说。
“啊。”他说。
“我叫宁羽西。”我没头没脑的又说了一句。
他没说话,赶着牛走远了。
第 5 章
我伸出两只手,嘴里慢慢的念道,“杜,小,松,你,去,放,牛,吗?” 一共是八个字,再说下一句,“我,叫,宁,羽,西。”一共是五个字,两句加起来一共是十三个字。杜小松回答我的是“啊”,一共只有一个字。“不公平,他还欠我十二个字。”我自言自语。
妈妈说我是小魔头,因为老天爷已经给了他们两个好孩子,所以要搭配一个坏孩子。我不知道为什么非得让我当坏孩子,我就是讨厌别人不理我。我有点为杜小松担心了,妈妈说,我总有本事让遇到我的人头疼。她说的好象我是唐僧一样,我又不会念紧箍咒。
我无聊的回到院子里,螳螂去了哪里呢?它有没有生了一排小螳螂,每个人都有两把很厉害的螳螂刀吗?
我的好奇心又被勾起来了,对,一定要看一看螳螂家族的战队。我赶紧跑到葡萄架下,继续寻找大螳螂。让人吃惊的事情出现了,蝈蝈笼子外站着一个褐色的家伙,它长得和绿螳螂一样,可是它比绿螳螂瘦,它的肚子细长细长的。发生了什么事,它吃掉了绿螳螂?它就是换了衣服的绿螳螂?那些螳螂宝宝呢?“小叔叔----”我象是火烧尾巴一样,冲着屋子的方向鬼叫。
“怎么啦,小西?”罗奶奶看起来象个消防队员,急三火四的从屋子里走出来,她身上系着一条蓝色的围裙,上面还粘着白色的面粉。
“小叔叔呢?”我问她。
“小叔叔上同学家了,找他有事啊?”
“罗奶奶,你快看。”我紧张的指着那只难看的褐色螳螂。
“哟,这又出来一只公的啊。”罗奶奶惊叹。
“什么公的?罗奶奶,大螳螂不见了。是让它吃掉了吗?”我着急的问道。
“哪能啊,只有母刀螂才会吃公刀螂。”罗奶奶说,她还把螳螂叫成刀螂,我不太相信,只想快点找到小叔叔,问问他是怎么回事。
“小西,快去洗把脸,奶奶给你们包饺子了。”
“啊。”我答应一声,往屋子里跑,奶奶的用处就是做饭,她不会给我满意答案的。我得把这件事告诉罗浩阳,看看他怎么想。
罗浩阳是一个大懒虫,我进屋的时候,他还骑着被子在睡觉,我把枕头从他的脖子底下使劲拽出来,他哼哼了两声,接着睡。要是我有力气,我会把他拖到猪圈里,那才是他应该呆的地方。“懒猪,快起床。”我爬到炕上,摇他的脑袋。
“烦人。”他哼哼唧唧的用手胡乱的拍打,好象我是一只可恶的大蚊子。
“罗----浩----阳,螳螂不见了,被吃掉了。”我趴在他的耳朵上大叫。
哈哈哈,他终于醒了。不过,他把我推倒了。“烦死人了,臭猴子。”他对我说,我数了数,是六个字,没有一个是我喜欢听的字。
罗奶奶包的饺子真好吃,我一个人吃掉了一盘子,不大不小的盘子。
我吃完的时候,小叔叔带着一个女孩子回来了,和他一样大的一个女孩子,她穿着很漂亮的黄裙子,扎着一条马尾巴。我很喜欢她的样子,就走到她面前,大声说,“姐姐好。”她的脸红了,对我笑了笑。
“你长得真好看啊。”她说,我回头看看,身后没有人,我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她是在说我吗?我看看罗浩阳,他也瞪大了眼睛,我就知道这个姐姐说错了话,猴子怎么会好看呢?可是宁羽姝和我长得一样,她就是一个好看的人,也许罗浩阳的眼睛被装成了哈哈镜,看我的时候就是丑八怪,看羽姝的时候就是仙女。随便好了,反正我长得也不吓人,我也不用天天看着自已。
罗奶奶让女孩子吃饺子,她不肯,“我吃过饭了,婶。”她说话的声音也好听。
小叔叔吃饺子的时候,罗奶奶对他说,“辉啊,吃完了给你杜婶家送点饺子去。”小叔叔答应了,然后又说:“妈,一会儿我们俩去趟市里,买书。”
完了,小叔叔今天不能带我们去玩了,我听了心里很失望。小叔叔不怎么爱说话,但是我知道他很喜欢我,我小时候他就抱过我,我一点都不怕他。
罗奶奶装了一盘子饺子,用一块纱布包好系上,交给了小叔叔。
“我也去。”我从炕上跳下来,赶紧穿好了鞋子,我想跟小叔叔多呆一会儿,我猜罗浩阳想跟那个漂亮的女孩子多呆一会儿,因为他也跟着我们出了门。
“谁是杜婶啊?小叔叔。”我拉着小叔叔的手问。
“小松的奶奶。”小叔叔跟我解释。
“猴子,我们去抓蝈蝈吧。”罗浩阳停下来。
“一会儿再去。”我头也不回的说道。我想看看杜小松的家是什么样的。
小叔叔推开院门,带头走进去,“婶儿,是我,小辉。”他冲着屋子里大声喊道。
“辉啊,快进来。”屋子里有个老太太的声音响起来。
我们进了屋子,屋子的光线很暗,我四下看,发现是因为有的窗户玻璃坏了,被补上了塑料布。这个家真破啊,没有象样些的家具,连桌子上的暖壶都旧得要命,倒是有一样东西很多,在北面的墙上有好多奖状。我看了一眼坐在炕上的老太太,就跑到那面奖状墙前了。
奖状的主人有叫杜小梅的,有叫杜渐的,没有叫杜小松的,就会看《三侠五义》的人,学校怎么能发给他奖状呢。
“嘎嘎嘎……”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怪笑,吓了我一大跳,我看看小叔叔,他好象没听见一样,他正忙着打开包饺子的纱布。
“别怕,孩子。那是小松他妈。”坐在炕上的老太太对我说。
“婶,我得去趟市里。这饺子我拿给我嫂子一点吧。”小叔叔说。
“别让她吓着孩子。”老太太嘱咐道。
“没事。”小叔叔从地上的碗柜里拿出一个盘子,拨出八九个饺子。起身往外走,我追上他,紧紧的拉着他的衣角,小松他妈的笑声好奇怪啊,我想看看她长得什么样子。如果她长得象是猫头鹰就一点都不奇怪了,只有猫头鹰才会那样笑呢。
小叔叔经过了厨房,推开另一间屋子的门,我伸长脖子往屋里看,一个干干净净的女人坐在炕上,她手里拿着一只编了一半的柳条筐,她在编筐。她的脸真白,眼睛又黑又大,很瘦,刚刚真的是她在笑吗?
“嫂子,先吃饺子吧。”小叔叔说。
她没答理我们,继续编筐。怎么和我一样,假装着不理人吗?
“哈哈哈哈……”又是一阵怪笑,我盯着她看。
小叔叔把盘子放到她面前,她终于抬起头来,她的眼睛里怎么有两根线呢?它们一直直直的对准了我,我拉着小叔叔的衣摆,情不自禁的向后退了一步。
“小梅,小梅,你回来了,你不怪妈了?”那个女人扔了筐子,象风一样卷到我面前,我缩到小叔叔的身后,紧张的看着她。
“妈,一直等着你呢,妈不去教书了。你看,妈不去教书了。”
“嫂子,她不是小梅,你快吃饺子吧。”小叔叔伸手将那个女人推回到炕上。
她不听话,“小梅,小梅,别离开妈,别离开妈。妈想死你了,快叫一声妈,快叫一声妈……”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话,“快叫妈,快叫妈啊。”她哭了,她的脸上突然出来很多眼泪。
小叔叔拉着我想离开,她不让,“叫妈啊,就叫一声。”她哄着我。
我哇的一声哭了,她的样子好可怜,还有点吓人,“妈----”,是我的声音吗?
“你的玩具妈都给留着呢,你等着啊。”她的样子狼狈极了,跑到一个大柜子旁边,掏出一个大纸盒递给我,“你看看,妈都给你留着呢,看看少没少?”她盯着我的脸紧张的等着我接那个纸盒。
小叔叔好象也没主意了,最后他点点头,我胆战心惊的伸出手。
“嫂子,小梅还得上学去。你先吃饺子吧。”小叔叔拉着我的手,对那个女人说。
“好,好,好,放学你就回家啊。”那个女人对我说。
我稀里糊涂的点点头,用一只手抱着那个大纸盒跟着小叔叔离开了小松的家。罗浩阳和那个女孩子走在我们的后面,我一面走,一面回头,担心那个女人跟出来,我只是有一点害怕她,一点点。
小叔叔把我们送回家,就和那个女孩子走了。
罗奶奶看到我拿着个大盒子很奇怪,“是那个疯女人给的。”罗浩阳说。
“罗奶奶,她怎么了?”我轻轻的问,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说话。
“她啊,可怜哟,死了闺女,想孩子想疯了。”罗奶奶叹息着说。
“是杜小梅死了吗?”我问。
“是啊,她以前是当老师的,发大水的时候,她救了人家的孩子,自已的孩子让河水冲走了。从那以后,她就做下疯病了。”
“她会打人吗?”
“不打,她是个文疯子。”
“奶奶,杜渐也死了吗?”
“小梅死了以后,小松自已改了个名字,叫杜渐,我们老辈人还叫他小松。”
“罗奶奶,我长得象小梅吗?”
“长得那么丑,谁会象你?”没等罗奶奶说话,罗浩阳抢先说道。
“罗浩阳,你长的是蚊子嘴啊,人家说话,你干嘛插嘴?”我没好气的对他叫。
“本来就丑,还不让人说。”他说完就往外跑,我气得追了出去。
他才是个猴子呢,嗖嗖嗖的爬到树上去了。
今天,不想和他吵架,我坐在秋千上荡来荡去,很想知道死是什么样的。柳树上的知了叫了,它说知了,知了,可是它不告诉我----到底什么叫死。
第 6 章
我回到屋子里,找到刚才拿回来的大纸盒,它看起来就是一个很平常的鞋盒子。我把它拿下来,放到炕上。
罗奶奶不在,我紧张的盯着纸盒的盖,有一会儿我以为它会自动打开,然后会有个我没见过的怪物从里面跳出来。
在我耐心等待时,罗浩阳从外面进来了。
“你怎么不玩了?”他问我。
“罗浩阳,你猜这盒子里面有没有杜小梅的鬼魂?”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问。
“你打开看,不就知道了。”他是行动派,不象我总是喜欢先猜一猜。
“你打开它,好不好?”我有点好奇还有点害怕的对他央求道。
这种时候,他总是很高兴做大英雄,所以他毫不犹豫的伸出了手。
我瞪大眼睛,没有黑色的妖雾出现,盒子里的东西老老实实的躺着不动。也许它们只是在装死,我笑着想道,对它们伸出了我的魔鬼手。它们包括几根彩色的头绳,一些小本子,几个玻璃球,还有一个万花筒。
我叹了一口气,放松下来,然后把那个万花筒拿出来,对着窗户的方向看了好长时间,真好玩儿。罗浩阳等得不耐烦了,一下子从我的手里抢走了万花筒“给我玩一会儿。”“这是给我的。”我伸手想抢回来,以前我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可惜和罗浩阳吵架的时候被他不小心打碎了,这一次他又想这样。
不能让他再这样做,我决定搬救兵,“罗----奶----奶,”我冲着窗外大叫。
“还给你,有什么了不起的。”罗浩阳悻悻的把万花筒塞到我手里。
罗奶奶回来了。她说,“小西,让浩阳陪着你去小松家,把这个盒子送给他奶奶收着吧。”看我把万花筒往身后藏了一下,她又说:“孩子,听奶奶的话,这是小梅给她妈留的一点念想,你们别弄丢了。”
我不情愿的把万花筒放在纸盒里,和罗浩阳走出了家门。
出了院门,罗浩阳回头看了一眼,“罗奶奶没出来。”我小声的说。他把纸盒放在地上,拿出了万花筒,将纸盒递给我。我的心开始怦怦的跳起来,我知道他要做什么,当我们一起做坏事的时候,总是可以做到心照不宣,果然没猜错,他把万花筒藏在了柴火垛里。
我们不说话,快步走到了杜小松的家,罗浩阳悄悄的推开坐着老太太那个房间的门,“奶奶,这个放这儿啦。”杜小松的奶奶什么也没问,只是对我们点点头,她的样子看起来很悲伤,好象是刚刚哭过一样。
罗浩阳拉着我的手,飞奔起来。我们又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罪恶,成就,喜悦,象是小小的蚂蚁一样,在我的心里爬着,痒痒的折磨着我。
一直到晚上小叔叔从市里回来,我们也没去动那个万花筒。
下午,我们决定去附近的小河里抓鱼,罗浩阳带了一个罐头瓶子,我们在仓库里找到了两个草帽,一人戴了一顶,然后就雄心勃勃的出发了,罗浩阳说晚上我们可以吃自已抓到的鱼。
我们来到了村外,远远望去,夏日的小河静静的躺在绿色的草甸子上,象是一条懒洋洋的小银蛇,太阳底下河水泛着微微的光,罗浩阳大叫一声:“冲啊。”我再次跟着他飞奔起来。
河水被太阳照得暖暖的,光着脚踏进去,会踩到淤泥中的小沙砬,或者是小木棍,如果停下来不动,就能看见黑色的小泥鳅鱼在水底穿梭。隔着清澈的水面,我向着它们伸出手,每次总是差一步,试了很多次,总是不能成功。我渐渐的失去了耐心,一个人跑到岸边玩起了淤泥,我用脚一下一下的踩下去,好象是和面一样,踩的时间越长,泥的粘力越大,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拔出脚来。我抓起一块泥,把它做成小饼子,贴在草地上,太阳一晒,小饼子变了颜色。我越做越来劲,不知不觉在草地上铺了一排的泥饼。累得头发散掉了,也没时间顾及。罗浩阳一直忙着实施他的捉鱼计划,我们各玩各的。
太阳快落山了,罗浩阳已经捉了十几条黑色的泥鳅,它们在罐头瓶子里钻来钻去。
我们并排躺在草地上,西边的天空出现了火烧云,草甸子上的虫子们叫得更响了,好美的黄昏啊,我睁大眼睛想把这一刻永远的记在心里。
这时候,晚风中传来一阵悦耳的琴声,也许是离得远,那琴声时断时续,我仔细的听,是口琴吹出来的曲子,“……我们站在高高的谷堆上,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罗浩阳和着琴声轻声的唱起来。
我站起来,往四周看去,在河的上游,有一大一小的两只牛,大牛低头在饮水,小牛站在妈妈身边甩着尾巴玩儿。是杜小松,我继续寻找,只能看见一个黑色的背影。在巨大的草甸子上,他看起来真是太小了。我重新在罗浩阳身边躺下来,“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 ,晚风吹来一阵阵快乐的歌声……”那个曲子被杜小松反复的吹奏,我和罗浩阳都不说话,有一种淡淡的忧伤在我的心底升起,在我还不知道忧伤是什么的时候,杜小松把这种陌生的感觉带到了我的身边。
口琴声停下来以后,我急忙站起来,往杜小松坐的方向看过去,惊讶的发现他正朝我们的方向走过来,我回头去看罗浩阳,他正盯着另外一个方向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我再一次感到了惊讶,是杜小松的妈妈,她就站在离我们几十米远的地方,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她在看我。她的眼神还是那种直直的线,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胆怯的拉了拉罗浩阳的手,“别怕,她不能打你。”他紧紧的盯着那个女人,声音发颤的说。
那个女人一步一步的走过来了,我躲到罗浩阳的身后,她是来捉我的。
“小梅,你放学了吗?”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问我。
我不由自主的点点头。
“让妈看看你,让妈看看你。”她一叠声的说,好象又要哭了。她说话的口气听得我很难过,我忍不住从罗浩阳的身后走出来。
她对我伸出了手,罗浩阳想推开她。
她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我向她靠近了一步,她的样子好可怜,我忘记了害怕。
结果她只是想摸摸我的头,我的心又开始怦怦的跳,她知道我们把小梅的纸盒还回去了吗,她知道万花筒被我们藏起来了吗?她解开了我散乱的头发,一下一下的帮我编起辫子来,她的手劲真小,一点都没弄疼我。过了一会儿我有了一条长长的麻花辫子。
“妈,你怎么出来了?”是杜小松,他过来了。
他妈妈没理他。
大家都在看着我,我忽然感到有点难为情。
“妈,回家吧。”杜小松牵起他妈妈的手,他妈妈却拉着我的手不松开。
罗浩阳跑到河边拿起罐头瓶子,在另一边拉住了我的手。我们四个人组成了一个奇怪的队伍,手拉着手往村子里走去。我试着把手从她的手里抽出来,她不松开。我又试了试从罗浩阳的手中把手抽出来,他也不松开。我觉得我们几个人的样子一定很好笑,忍不住咯咯的笑起来,罗浩阳听见我笑,也哈哈大笑。杜小松看了看我,他的表情有些无奈还有些懊恼。我想起早晨他还欠我十二个字的事,大喊道:“我想骑着大牛回家。”那样我的手就可以获得自由了。
杜小松的妈妈听见了,马上命令他,“快点,快点让姐姐骑大牛。”
姐姐?我和罗浩阳大眼瞪大眼,杜小梅是杜小松的姐姐?
杜小松没说话,有点气哼哼的走过来,一下子把我举到大牛背上,等我坐好以后,他用力在我的后背上掐了一下。“啊----他掐我了。”我尖叫。
杜小松的妈妈伸手在他的后背上拍了一下,他不知道躲,拍个正着,发出很大一声响,我得意的看着杜小松笑,一分心差点从牛背上掉下来。
到了杜小松的家门口,他把我从牛背上抱下来,我不等他妈妈说话,抢先说:“我要去上学了。”拉着罗浩阳的手就跑,罗浩阳手里拿着罐头瓶子,被我一拉,水不停的洒出来,幸好泥鳅们很聪明的躲在瓶子底下了,不然它们也会洒出来啦。
一口气跑回家,小叔叔正想出门去找我们呢。
罗奶奶帮我们把泥鳅倒进水缸里养着,罗浩阳拉着我去柴火堆里找万花筒,可是它不见了。我们以为记错了地方,仔细的又找了一遍,还是没找到。
“以后,我会给你买一个的。”罗浩阳向我保证。
第 7 章
从那天开始,我有了一个疯妈妈。不知道我妈妈知道这件事后会怎么想,也许她会认为我除了是讨厌鬼以外,又变成了小叛徒,也许她不高兴了会把我送给杜小松家。
谁知道呢,大人总是这么不讲道理,妈妈一个人有三个孩子,我为什么不可以有三个妈妈呢?以前我羡慕罗浩阳可以有专用的爸爸妈妈,但是罗浩阳羡慕我们家有三个小孩儿。我也喜欢我们家有三个小孩儿,“如果我们家有三个爸爸妈妈就更好了,”我对妈妈说,妈妈用力的拍我的头,说我是傻孩子,如果我跑得不快,肯定被她拍成傻孩子了。
这种事真是让人很糊涂,我决定不去想。
每天早晨吃完饭以后,罗浩阳和我就跟着杜小松去放牛,杜小松的妈妈也跟着我们一起去。我总是骑在大牛的背上,象个公主一样,他们三个人是我的兵。杜小松不喜欢我骑他的大牛,每次他抱我上牛的时候,都会用力拍我一下,如果不疼的话,我就对他甜甜的笑一下,象公主那样,还对他说谢谢。如果他打疼了我,我就鬼叫,“疯妈妈,弟弟打我了。”杜小松的妈妈就会去打他,他很怕他妈妈生气,他妈妈很怕我生气。
杜小松背地里叫我麻烦精。我对他做鬼脸,“我就喜欢做麻烦精,我就喜欢做麻烦精……”
他气得直皱眉,过一会儿忽然又笑了,对我说:“说快一点,麻烦精。”
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两只眼睛好象是弯弯的月牙儿,我起劲儿的说起来,“我就喜欢做麻烦精,做麻烦精,做麻烦精……”我越说越快,心里很得意。
罗浩阳奇怪的看着我,“做马粪精?”
“嗯?”我看着杜小松笑得蹲在了地上。
“疯妈妈,弟弟欺负我了。”我冲着杜小松的妈妈大叫,她放下手里正在编织的柳条筐,狠狠的瞪着杜小松。看起来象是一个生气的大老虎,杜小松不敢笑了。
他和罗浩阳成了好朋友,他们在大树底下玩五子棋,疯妈妈编柳条筐,有时候她还会突然大笑起来,但是我再也不害怕她了。我躺在草地上,对着天空玩万花筒。
万花筒是疯妈妈拿给我的,原来那天我和罗浩阳把它藏起来时,被罗奶奶发现了,她拿去还给了疯妈妈。
玩够了万花筒,我去看罗浩阳和杜小松下棋,他们两个人玩得正起劲儿,谁都不理我,我讨厌杜小松抢走了罗浩阳,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抢走了一个杜小松的棋子,握在手里。他们两人同时来掰我的手。棋子被抢走了。
我无聊的站起来,一个人往山坡上走,做点什么好呢?
我听到了小鸟儿的叫声,在哪里呢?在哪里呢?我沿着树丛找来找去,看不到小鸟的影子。在树上吗?我又抬头往上看,是一棵梨树,上面结了好多圆圆的小果子,还没有山楂大,小叔叔说这种梨叫杜梨,长大以后也只有这么大。我想爬到树上去,可是这棵树分杈的地方太高了。我盯着树上一串串的小杜梨,谗得在树下转来转去,我想叫罗浩阳来帮我,又生气他刚才叛变了。
我背靠着大树干坐下来,托着下巴想办法,这一次轮到我皱眉头了。想起爸爸说过话,车到山前必有路,忍不住开始想他了,如果他在这里的话,肯定会有办法的。
爸爸还说天无绝人之路,他说得真对,我忽然看见大梨树旁边的树丛里扔着一个长棍子,有办法了,我跳起来,跑过去拿起了那个棍子。
我尽力颠起脚尖,把棍子使劲儿的往树上伸,成功了,几颗金黄色的小梨从树上掉下来,落在草地上,哇啊。我欢呼一声,扔掉棍子把小梨一个一个捡起来放在大梨树底下。我又拿起了棍子,贪心的想,也许我可以把整棵树上的梨都打下来,说不定还得用大牛往家里运呢。死罗浩阳,我不给你吃,杜小松也不给,不过我会给疯妈妈吃,你们俩就等着谗死吧,想吃的话,得求我才行,哼。
嗡……什么东西啊,一个黑黑的东西掉到我的脸上,我觉得脸上麻了一下,然后就象被针扎了一样疼起来,我扔下棍子,用手摸摸脸,低头时看见一只黑色的大马蜂在我的脚下转圈圈儿。我用力眨了眨眼睛,觉得有一只眼睛睁不开了,“罗浩阳----”我带着哭腔大叫。罗浩阳跑过来的时候,我吓得已经不会哭了,我用一只手捂住眼睛,一只手拉着他的衣服,“罗浩阳,我的眼睛让马蜂蜇了,我变成瞎子了。”
罗浩阳着急的把我的手拉下来,杜小松也跑过来了,他低下头看我的脸,我气急败坏的把他推到一边,“不要你看,我的眼睛被蜇瞎了。”
他做出来一付笑死人的样子,说:“你的眼睛没瞎。”
“罗浩阳,我很疼……”我冲着罗浩阳撅起了嘴,杜小松转身走开了。
“我们回家去找小叔叔。”罗浩阳拉着我的手,往家里跑。
杜小松从后面追上来了,“等一会儿,先用这个擦一擦。”他手里握着一把嫩嫩的草叶。
“我不擦。”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擦完了,我给你好东西。”杜小松哄我,他把一只手背在身后。
“什么好东西?”我想转到他身后去看,罗浩阳拉住我的手不放。
“这是什么?”他问杜小松。
“马齿苋草。”杜小松回答。
“给我看看你有什么?”我的脸上火辣辣的疼,我忍不住好奇心,又有点儿不耐烦的喊道。
杜小松把那只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是一只胖胖的小鸟儿,毛绒绒的,嘴巴还是黄黄的呢。
“呀,是小鸟,快给我。”我扑过去抢。
罗浩然瞪大了眼睛。
杜小松把小鸟儿递到我手里,我小心的捧着那个小毛毛球,脸上好象也没有那么疼了,不过我的左眼睁不开了,眼皮下肿得高高的。他把手里的草叶揉碎了,往我的脸上擦,冰凉冰凉的,有一股好闻的草叶的味道。
“没事了,过几天就好了。”他说。
杜小松的妈妈着急的看着我,她心疼的样子真的很象我妈妈。我对她撒娇:“很疼。”
“我们还是回家吧。”罗浩阳不放心的说。
杜小松把大牛牵过来,想抱我骑着大牛。
“不要。”我拒绝了,因为我手里抱着小鸟儿,不能扶着大牛的背。
杜小松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在我面前蹲下来,“真是一个马粪精,我背你回去吧。”我转身跑回大梨树下,捡起来刚刚打下来的几个小梨。杜小松扑的一声笑出来,“死了还忘不了吃。”
我趴在他身上,手里抱着小鸟和一捧小梨。罗浩阳牵着大牛,小牛跟在大牛的身边,我们又排成一排往家里走。
走到村边的大柳树下时,碰到一群人坐在树下说话,有一个老太太对杜小松说,“小松啊,背着谁呢?”我低头看杜小松的后脑勺,发现他的耳朵红了。
“是我妹妹。”罗浩阳抢着说。
“哟,老罗家的大孙子回来了。”老太太笑着说。
我们走过去了,“小松他妈的病好多了。”我听见风里传来一个陌生人的声音。
杜小松一直把我背到罗奶奶的家门前才放下来,我把手里的杜梨递给杜小松的妈妈两个,“我要去上学了。”我说,然后和罗浩阳回家了。
罗奶奶看见我的大胖脸,气得打了罗浩阳一巴掌,“你就知道自已淘气,怎么没看好小西?”总是有理的罗浩阳没出声。
罗奶奶弄了面碱水,给我擦在脸上,我跑到镜子前照了照,脸上肿了一大块,“我成了独眼龙了。”
罗奶奶叹气,“这孩子,这么皮呢。”我把手里的小鸟递到她面前,她摸着我的头问我:“还疼不疼。”我怕她再打罗浩阳,赶紧摇头,其实还是很疼。
我太喜欢那个小胖鸟儿了,我们给它喂水它也不喝,给它小米它也不吃,一付又生气又害怕的样子。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把它放在被窝里。奶奶说不行,给我拿了一个纸盒子装着,我趁她不注意,让罗浩阳把小鸟又拿回来了,我想和小鸟儿一起睡觉。
夜里,我梦见小鸟长大了,在我身边飞来飞去。
早晨醒来的时候,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看小鸟有没有长大。
小鸟不见了,我把被子翻到一边,还是没有,我推醒罗浩阳,他也把被子翻到一边,在他睡觉的地方,有一个扁扁的小肉饼,那是小鸟,他把小鸟压成了肉饼。
我难过的不能大声的哭出来,眼泪一颗一颗从眼睛里挤出来,我终于也会流珍珠泪了,死原来就是变成了肉饼。
那一天,罗浩阳也很难过,他第一次真心诚意的对我说了对不起。我们把小鸟埋在了葡萄架下,罗奶奶说小鸟没有妈妈本来就活不长的。
第 8 章
那个大马蜂可真厉害啊,我的脸上好象粘上了一个热乎乎的小馒头,伤口周围红红的,热热的,我的左眼睛变成一条难看的小缝。我看看罗浩阳,如果不是因为把小鸟压成了肉饼,他肯定会骂我是丑八怪了。“还疼吗?”他看着我的胖脸问我。
我点点头,“还很痒呢。”
他转身跑回屋里,再出来时手里拿出一个小碗,“再擦点碱水吧。”
我听话的仰起脸,罗浩阳用一块小纱布蘸着面碱水给我擦脸,“下一次要是让我遇到它,我就拔出它的毒刺,给你报仇。”
“它已经死了,它蜇完我就掉在地上飞不动了。”我咕哝,“它为什么要蜇我啊,不蜇我的话它今天还可以再飞呢。”
“别管它了,蜂子蜇完人都会死的。”他无动于衷的说,然后又往我的脸上擦了几下,我心里又生气又难过,“你都知道蜂子蜇完人会死,你还说下次可以遇到它。”
他看着我,嘴巴张了两下,傻乎乎的好象是一条掉在地上的大鱼,我猜我的样子看起来肯定是怒发冲冠了,虽然我的头上没有帽子,但是我觉得我应该抓住发脾气的机会,因为我的脸很疼,我的眼睛睁不开,我的心里也很难受。
“我们去玩秋千吧?” 罗浩阳看起来一付小心翼翼的样子。我在心里偷偷的笑了,原来他也会怕我呢。
“那好吧。”我故意嘟起大嘴。
我坐在秋千架上,罗浩阳站在背后用力推我,一下,一下,又一下,真高啊。我觉得我快要飞出去了,吓得双手紧紧的握住粗麻绳。
“罗浩阳,要是闭上眼睛会怎么样呢?”我飞在风里大声问他。
“笨蛋,你试一试不就知道了。”我就知道,他只能做一会儿好人,现在他又开始骂我了。
我把眼睛闭上,耳边传来呼呼的风声,感觉好象有什么东西迎面向我砸过来,我吓得睁开眼睛,什么都没有。再试一次,飞到半路上还是害怕的睁开了眼睛。
“罗浩阳,我会掉进黑暗隧道里吗?”我有点担心的问他。
“不会的。”他忽然把两只脚踏在我身边的木板上,整个人站在我的身后,我们一起乘着秋千飞了出去。我一下子觉得踏实了很多,“再试一次,把眼睛闭上。”他大喊。
“噢----,飞喽。”我欢呼着,刚一睁眼,正好看到杜小松牵着大牛从门前走过,我担心他问起小鸟的事儿,又赶紧把眼睛闭上了,假装没看到他。
没想到罗浩阳也看见他了,“杜小松,你今天带军棋了吗?”
他站在门口说:“带了。”
罗浩阳停下来问我,“猴子,去不去山上玩?”
“罗奶奶不让我去。”我说谎了,跳下秋千跑回家。
过一会儿,我从门缝往外看,罗浩阳已经被杜小松的军棋勾走了,我撅起了大嘴。急忙跑到大门口,发现他们已经走远了。
今天疯妈妈没和杜小松一起出来,有一只脚没听我的话,往杜小松家的方向迈出了一步,我急忙把它拉回来,命令它站在原地别动,另一只脚也想试一试,也向杜小松家的方向迈出了一步。我惊奇的瞪大独眼龙的眼睛,嗯,不听话吗?谁让你们动的,是心啊。它们一起说,心吓得怦怦直跳,大叫不是我。我东看看,西看看。搞不懂是怎么回事,两只脚就一起往杜小松家走去了。
我放慢脚步,悄悄的走进杜小松家的院子里,嘘,再轻点啊。我小声的告诉自已,如果你不轻点也许又会惹麻烦了。没问题,好奇鬼宁羽西信心十足的样子。
我趴在杜小松妈妈的窗台上,伸长脖子往屋里看,没看到人,炕上扔了一个编了一半的筐。疯妈妈丢了吗?我用胳臂支撑着身体,使劲往窗台上爬,想看得多一点,“小梅回来了。”
“啊,”我惊叫一声,从窗台上掉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亮晶晶的眼前都是小星星。
“好疼啊。”我筋鼻子撅嘴还夹眼睛,冲着高兴的疯妈妈不高兴的叫:“疯妈妈,你干嘛吓唬我。”她好象又被我吓着了,愣愣的站在那儿不敢动。
我从地上爬起来,她拉起我的手,她的手很柔软很干净,我就让她拉着了。
她低头看我的手,又摸摸我的手指甲,然后突然哈哈哈的大笑起来,象那天一样,又吓了我一跳,我看着她的脸,奇怪笑声是怎么跑出来的,她想拔掉我的指甲吗?我紧张的想到这个问题,也许我不应该一个人跑到这里来。我想把手抽出来,她不松手,拉着我往种着蔬菜的园子里走去。她会把我种在园子里吗?我紧张的到处看,也许她会把我埋在海棠树下,就象我把黄瓜苗埋在海棠树下一样。不行,我使劲的往后退,不肯跟她进到园子里。
“我们去摘花。”她说。
“你不要那样笑,好难听。”我皱起眉头。
她奇怪的看着我,好象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样说。
“走吧。”我说,摘花倒没什么,只要不摘我的指甲就行。
我们推开一个破旧的小木门,走到房子的后面。真神奇啊,是一大片粉红色的花,我蹲下来,那些花就象是在跳舞的蝴蝶,很多很多,疯妈妈得意的看着我。“我给你染指甲。”她说。
“怎么染啊?”我好奇的问。
“用花染啊。”她看着我笑,她的眼睛象是阳光下的小河水,闪啊闪的,疯妈妈长得真美。
我们摘了很多花,放在我的衣襟上带回屋子里。
疯妈妈快乐的哼起歌来,“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晚风吹来一阵阵快乐的歌声……”这是杜小松用口琴吹过的歌儿。我看着她从柜子上拿出一个捣蒜用的小瓷缸,把花儿放进去,又找出了一块白白的亮晶晶的东西也放在里面,“这是什么?”我马上问。
“明矾啊。”她低头开始捣花,我歪着头看着她的脸,她真的是疯妈妈吗?疯是一种病吗?她好了吗?
“过来吧。”她拿起我的一只手,把湿淋淋的红色花泥抹在我的指甲上,抹好一颗就用绿色的叶子包上,再用白线系上。
过了一会儿,我的手指都被绑起来了。我们爬上炕上,疯妈妈开始编筐了,我安静的躺在她的旁边,不知不觉睡着了。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房间里站着好几个人,罗浩阳,杜小松,小叔叔,罗奶奶,还有两个我没见过的女人。我揉揉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疯妈妈低着头编筐,谁也不答理。
“死猴子,你一个人跑出来,为什么不告诉奶奶?”罗浩阳生气的说。
小叔叔过来把我抱起来,“你去玩儿也没告诉罗奶奶。”我马上反击。
“这两个孩子一见面就打,不见面还找。”罗奶奶象个老太婆一样絮絮叨叨的说,不过她本来就是老太婆。
“我染了指甲。”我举起手给罗奶奶看。
“小松妈真稀罕这个孩子。”罗奶奶叹气。
我有了十个红红的指甲,疯妈妈真厉害啊,等我回家的时候,我得跟她要一些花,回去给宁羽姝染指甲,她是一个臭美蛋。
“很吓人。”罗浩阳看过我的红指甲,做出一付见鬼了的样子。哼,我不理他,要不是他回来找我,罗奶奶怎么会以为我丢了,等我醒了,自已会回家的。
几天以后,我的脸全好了,我们又开始跟着杜小松到山上去放牛了。他一直没问小鸟的事儿, 实际上他宁可当我是风,看不见也听不见,我也不想告诉他小鸟死了,更不想告诉他埋小鸟的地方出现了很多黑蚂蚁。
也许我真的是一个麻烦精,我的脸刚刚好,就又惹出一个大麻烦。
那天刚下过雨,远远的天边挂着一个彩虹的桥,草叶上都是亮晶晶的小水珠,我们穿着凉鞋在草地上抓蚂蚱。只要用脚轻轻的一淌,蚂蚱们就会惊慌的跳起来,很容易就能捉住一只。
玩了一会儿,我就提不起兴致了。无聊的用脚一下一下的踢草叶,突然草丛中跳出来一个绿色的大东西,比蚂蚱大很多的大东西,我追过去,它又跳了一下,还不高兴的叫了一声“呱。”是青蛙,我一步一步的跟着它,甩不掉我让它很不高兴,“呱”它又叫了一声。“罗浩阳,是青蛙。”我小声的说。
“你才是青蛙呢。”罗浩阳低头忙着捉蚂蚱。
“这儿有一个青蛙。”我继续跟踪。
“在哪儿?在哪儿呢?”他马上走过来,一叠声的问我。
“呱”青蛙对他的视而不见抗议了,我指了指发出声音的草丛。
罗浩阳跟着青蛙,一直走到了河边,“啊,”他惊叫一声滑倒了。
“罗浩阳。”我大叫一声跑过去,他掉到了一个水泡子里,我小心的站在岸边向他伸出了手,够不到,我紧紧的抓住河边的一棵小树,把脚往前伸,我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也掉到水泡子里去了。这下子我们的手到是可以拉到一起了,我们在水里扑腾着,我的脚踩不到水底。只好用手紧紧的抓住罗浩阳。如果不是疯妈妈和杜小松,我们俩可能就变成水鬼了。
我们上岸以后,都变成了落汤鸡。
疯妈妈好象比我们还要害怕,她一直拉着我的手,回家的路上遇到了一个捡牛粪的老头子,她对那个老头大声说,“我把小梅救起来了。”
老头子奇怪的看着她,她又大声的说了一遍,“我把小梅救起来了。”
老头子忙不迭的点头,“啊,啊。”他说,走了很远,我回头看他,发现他也在看我们。
第 9 章
再过几天我和罗浩阳就要回家了,这个暑假我们简直是玩疯了,我的脸被晒得黑黑的,象是一只刚从动物园里跑出来的黑猩猩。翻翻带来的暑假作业也没写多少,幸好我们会在假期最后两星期回家。
为什么假期总是这么短呢,一想到又要回到学校过那种坐小板凳的日子,我就有点泄气。我不想离开这么好玩儿的地方,我还没玩够呢。我也舍不得离开疯妈妈,她虽然是杜小松的妈妈,可是她只对我好,不象我自已的妈妈要对三个小孩儿好。
疯妈妈会唱很多好听的歌儿,“一座座青山紧相连,一朵朵白云绕山间……”她会一边编筐一边唱歌给我听,罗奶奶说她的病好多了,自从上次她从水泡子里把我和罗浩阳捞出来以后,我发现她不再发出可怕的笑声了。有时候她会看着我发呆,好象在努力的想什么事情, 我和她说话,她也听不见。
我知道等我回家以后,疯妈妈会想我的,这让我心里很难过,我又想把自已变成两个人了。如果有一个我可以变成她的小梅就更好了,罗奶奶说其实我长得和小梅一点都不象,但是调皮劲儿有点象,她说我和杜小松的妈妈很有缘份。
临走前那几天,我一直想要给疯妈妈留点纪念,等她想我的时候可以看一看。可是我什么都没有,我问罗浩阳有没有什么好办法,他说可以买一个日记本送给她。我觉得不是一个好主意,疯妈妈都不当老师了,她肯定不想写字了,说不定她已经忘记怎么写字了。
我坐在大杏树下的秋千上,动了很长时间的脑筋,如果让妈妈知道了,她肯定会说如果在学习上这么动脑筋就好了。后来我决定在疯妈妈的院子里栽一棵树,我们学校搞什么纪念活动的时候就会栽树。我在大杏树底下找到一棵小树苗,用铁铣把它挖了出来,结果被小叔叔发现了。“小西,你挖它干嘛?”他奇怪的问我。
我本来不想告诉他我到底想干什么。但是他非得知道答案,我只好不好意思的说了,“我想把它种在疯妈妈的院子里。”
“可是,你把它的根挖断了,栽不活了。”
我失望的看了看小树苗,它真的没有根,如果我不偷懒,再多用些力气就好了。现在它活不成了,我闷闷不乐的回到屋子里,找出图画本和蜡笔,我要把它画下来。
对啊,画画,我可以给疯妈妈画画啊。
没错,要抓紧时间了,我抱着蜡笔盒一口气跑到疯妈妈的家里。
“我要给你画好多的画,等着瞧吧。”我得意的对她说道。
要把画画在疯妈妈一眼可以看到的地方,还不能丢不能坏,那就是画在墙上了。我先画上蓝天白云,再画上绿色的大草甸子,弯弯的小河,河里有红色的鱼,虽然我没见过河里有红色的鱼。草甸上有很多美丽的野花,还有蝴蝶和蚂蚱,再画上杜小松的大牛和小牛,放牛的人画成了一个女孩儿,她穿着漂亮的裙子。再画一棵大树,那是小树苗长大了样子,树上住着一窝小鸟,还有十二个螳螂兵,我本来不想画上大马蜂的,后来想想它本来也是住在树上的,它也被我害死了,我就把它画在了一个树洞里。
我在另一面墙上画上了疯妈妈和我,我们在屋子后面的花丛里摘花,疯妈妈说那些粉红色的花叫凤仙花,我总是记不住它们的名字,就用黑色的笔在墙上写上了这三个字。
疯妈妈家的墙不是白色的,是土黄色的,我把蜡笔都用光了,才停下来,我高兴的想疯妈妈不出家门,就可以看到美丽的风景了。她看到风景的时候,就会想起我。
我画画的时候,疯妈妈一直忙着编筐和唱歌。
画完画,我看见在墙角放着一件白色的汗衫,就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它是新的,它是白的,要是我在这上面也画上画会怎么样呢?它能不能变成一件很漂亮的衣服?“这是谁的衣服?”我问道。
疯妈妈抬起头来,茫然的看着我。“衣服,是谁的?”我再问一遍。
“弟弟的。”她说。
噢,是杜小松的,我想起以前和罗浩阳往羽姝的白裙子上洒钢笔水的事来,如果我在他的衣服上画画,他会怎么样呢?
我扭头跑回罗奶奶家,从书包里翻出一只黑色的钢笔,又急忙跑回疯妈妈的屋子。
如果不抓紧时间,他和罗浩阳就会回来了。
我开始在那件白色的汗衫上画画,先画大牛,再画小牛,他会喜欢的,再把他也画上,他坐在草地上吹口琴,我骑在大牛的背上,我的头上还戴着一顶漂亮的帽子,脸上画了三只眼睛,有一只眼睛长在额头上,罗浩阳拿着一把青草在喂小牛。画完以后,我把汗衫叠起来,放回墙角。
杜小松发现他的衣服变样了,他会怎么样呢,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我在疯妈妈家等了很长时间,他们还没有回来,后来我开始后悔了,如果杜小松生气了怎么办呢?我能哄好他吗?大概不能,我得回到安全的地方,我赶紧离开了疯妈妈的屋子,跑回罗奶奶家。罗浩阳越来越喜欢和杜小松玩儿了,如果杜小松生气了,他帮我还是帮杜小松呢?我躲在屋子里不敢出去。我身体里那个胆小鬼吓得飘到空气中去了,剩下一个好奇鬼站在屋子里等着杜小松快点回来。
罗浩阳回来了,我们吃完晚饭,他说要去玩秋千,问我去不去。我现在变得非常害怕,害怕被杜小松捉到,虽然心里很想和他出去玩,还是忍住了,我痛苦的摇摇头。
“我可以带着你飞得很高。”他想让我动心,“也许能够得着月亮。”
死罗浩阳,我知道你在骗人,月亮离我们那么远,怎么能够得着呢。我坐在窗台上,对他摇头。我想试一试,也许真的可以够到月亮,好奇鬼想叛变了。不行,我们不能出去,胆小鬼吓得快要哭了。
“也许能看到螳螂兵,它们喜欢在晚上出来玩儿。”
“讨厌,你快闭嘴。我不想和你出去玩儿。”我捂住耳朵,为了表示决心,我拿出了暑假作业本,罗浩阳等了一会儿,自已出去了。
我大概坚持了十分钟,就走出了房门。
罗浩阳不在秋千那儿,我走到大门外,看见了杜小松,“我带你去摘花。”他说。
好象没生气,是没发现汗衫吗?
“不去。”我摇头,转身想回家。
他拉住了我的手,往他的家里走去。
“我要和罗浩阳一起去。”我想停下来,可是停不下来。
“如果你打我,我就告诉疯妈妈。”我警告他。
他不说话,拉着我继续走。
我们一直走到长满了凤仙花的后院,太阳快落山了,凤仙花仍然快乐的开放着,一大片一大片的花儿们,在晚风中跳舞,我低头看看自已的红指甲,抬起头再去看杜小松的脸,他为什么要带我来摘花呢?
“我不想摘花,我要回家。”他没有理会我的话,弯腰从花丛里拿出一个纸包,打开了,“这个是你画的吗?”
是那件汗衫,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他突然变成了一个愤怒的天神,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好象是要把人活活的烤死。我抓住衣襟,轻轻点头。
他小心的把汗衫包好,放在墙垛上,然后向我走过来,我慢慢的往后退,一直退到了墙角,他不是羽姝,他生气的时候不是自已哭,他就要把我打哭了。
我紧张的看着他,他把细长的眼睛眯起来,“你这个小害人精。”他伸出两只手捏住我的脸蛋,用力的掐我,“你是一个被惯坏的小孩儿,我要好好的教训教训你。”
我试着逃跑,可是他用身体将我拦在墙角里,不让我得逞。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害怕的要命,所以转过身,用双手把眼睛蒙上。
他蹲下来,把我按在他的膝盖上,“我要打得你求饶才会停下来。”他宣布,我感觉到他的手重重的落在我的屁股上,很疼。
一下,两下,三下。我气得快哭了,我都十岁了,还要被打屁股,这个大混蛋,如果我不报仇就改名叫宁羽东。
他把我转过来,我固执的看着他,用力把眼泪眨回去,我就不哭,也不求饶。
我又被打了三下,这一次不是很疼,但是我觉得很丢脸。
上完刑以后,我又和他面对面了,不示弱,不示弱,就不示弱。我知道怎么把人气得发疯,哼。
“那是我最好的一件衣服,留着开学的时候才穿的。你把它画成这样,我没法穿了。”他说。
我真的想坚持住不哭的,挨打没什么了不起的,我以前也挨过打啊。
“对不起,杜小松,对不起。” 我一边哭一边说,“我会赔你的。”我拉着他的衣服向他保证,他推开我。我又伸出手去拉他的衣服,“我真的会赔你的,明天我就去买一模一样的衣服还给你。”他再一次推开我,我不知道为什么非得要拉住他的衣服不放,反正只要他推开我,我就拼命的再扑过去。
第 10 章
“算了,不用你赔。”他拉着我走出了后院,我回头看了看,他没有带走那件衣服,“我回来的时候再来拿。”他阴沉着脸。
我一下一下的抽泣着,跟着他往罗奶奶家走。
路上碰到了罗浩阳,“你怎么了,猴子?”
我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我打她了。”杜小松说。
“你干嘛打她?”罗浩阳象是一只想打架的小公鸡一样伸长了脖子。
“我把他的衣服画上画了。”我哭着说。
“那我们赔你一件好了。”罗浩阳以前也往人家衣服上画画,所以他不以为然的说道。
“不用了。”杜小松用冰冷的眼神的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罗浩阳请小叔叔帮他买回来一件白色的汗衫,还给了杜小松,他收下了,这让我的心里稍微好受了些。我想起他身上穿的那件难看的红色背心,如果有好看的衣服,也许他就不会穿它了。
临走前几天,罗浩阳不再到山上去玩了,并且也不准我到处乱跑。我本来想回家的时候再写作业的,但是罗浩阳让我现在就跟着他一起写,说不会的可以问他。我根本不用他教我,我们家有两个雷锋,他们的作业大概也写完了,我如果有不会做的题目就可以参考他们的。妈妈说参考的时候不能直接把人家的东西抄下来,我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但是我经常抄着抄着就忘记了道理。爸爸说:“我们小西很聪明,抄哥哥姐姐作业的时候还能记得不把人家的名字也抄上。”我才不会那么笨呢,我只是有点懒,不想自已做作业,有一次,我说我们三个人写一份作业就可以了,妈妈说那样的话就派一个人代表你们三个人吃饭吧。妈妈的要求太高了,我们做不到,所以到现在我们还是三个人写一样的作业,每人写一份。
罗浩阳学习的时候非常认真,不准别人乱讲话。我写了两个题目,就停下来了,窗外柳树上的知了一直在叫,叫的我没办法静下心来写下去。我趴在桌子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偷偷的把手伸向桌子底下,小心的从书包里把万花筒拿出来,我瞄了一眼罗浩阳,他正皱着眉头思考问题,我对着窗户看起万花筒来。真好玩儿,我看得入迷了,“啪”的一声,手里的万花筒被打掉了,我楞楞的看着罗浩阳,他正埋头写字,我往周围看了看,屋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傻乎乎的问他:“是你打我了吗?”
他忍着笑,不回答我。“该死,敢打我的万花筒。”我跳起来,向他扑过去。
为了我的万花筒,我和他进行了殊死的博斗,虽然累得直喘粗气,最后还是被他用膝盖压在了炕上,我的双手被他死死的握住,动弹不了,“死罗浩阳,欺负老实人。”我高声叫着。
“说,服了。”他命令我。
“就不说,就不说。”我试着挣脱他的双手,嘴里不甘心的叫着。
“最后一次机会,说,服了。”
“不说,啊……”这个卑鄙的家伙,他来咯叽我,我心里生气,嘴上却不停的大笑,“服了。”我投降了。
“心服口服?”他不放过我,继续折磨我。
“心服,……啊……心服。”我高高的举起了大白旗。
他的魔鬼爪子从我身上抬起来了。
我看着他,“口服。”他的爪子在我眼前晃了起来。
“啊,心服。”我赶紧改回来。
“罗浩阳,我们还没抓到一百只蝈蝈呢。”我躺在他的脚下叹气,象是一只可怜巴巴的小狗。
“写完作业再说。”他把我拉起来。
“罗浩阳……”
他把作业本推给我,我嘟着嘴拿起了铅笔。
罗浩阳装大人的时候最可恶,我又写了两个题目,抬起头偷偷的看他,他低头认真的写字,“罗……”我刚一张嘴,头上又被打了一巴掌。
哎,今天没希望了,我只好埋头写作业,中午罗奶奶叫我们吃饭的时候,我都不相信一个上午可以写出那么多的作业。罗浩阳把我的作业本拿过去,翻了几页然后扔到桌子上。“把那些图画擦掉。”我乖乖的拿起橡皮,他最讨厌在书本上乱写乱画,我最喜欢乱写乱画。
“不要你管我。”我冲着他做了个怪脸,气哼哼的把那些图画擦掉。
临走前一天,罗浩阳把万花筒从我的书包里拿走了,我让他还给我,他不还。“奶奶不是说要还给小松的妈妈吗?”他问我。
可是那天他还和我一起把万花筒藏起来呢,“疯妈妈送给我了。”我大声强调。
“不行。”他不理我的话,拿着万花筒送给了罗奶奶。我不敢和罗奶奶要,气得一整天没和他说话,不管他怎么逗我,我都坚持不出声。
“回家以后我再给你买一个。”他说。
“我才不要,我只要这一个。它是疯妈妈送给我的。”看着罗奶奶放在柜子上的万花筒 ,我心里十分难过,那是疯妈妈给我的东西,他凭什么不准我要呢。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还在想着那个万花筒,它现在已经不在柜子上了,罗奶奶一定是把它还给了疯妈妈。我躲在被子里伤心的哭起来,罗浩阳来掀我的被子,我死死的拉着被子不让他掀开,我们又打架了,罗奶奶问我们怎么了,我们谁都不告诉她为什么。她只好自言自语:“这两个孩子,来的第一天就吵,这临走了还吵。”我们俩不出声的瞪着对方,好象对面的人和自已有深仇大恨一样。
第二天,那个万花筒又神奇的出现在我的枕边,我不敢相信的看着它,罗奶奶说是杜小松一大早送过来的,我用胜利的眼神看着罗浩阳,他骂了我一句“白痴。”
小叔叔用自行车把我和罗浩阳运到了长途汽车站,办理了托运手续,我们这两只城里来的猪就又要被运回去了。我们坐在汽车上,小叔叔站在车窗外,叮嘱罗浩阳好好照顾我,我们还在为万花筒的事生气,两个人不怎么说话。我站起来,抱着小叔叔的脖子不想松开“小叔叔,你什么时候上大学啊?”罗奶奶说他上大学的时候,就可以去城里了,小叔叔笑了,露出好看的白牙齿,“明年你放暑假的时候,我就考大学了。”我非常喜欢这个小叔叔,希望早点再见到他。“坐车的时候不要调皮,听浩阳哥哥的话。”他摸着我的头,不放心的说。我用白眼球看了一眼罗浩阳,不情愿的点点头。
车快要开动了,小叔叔离开了车窗,站在路边看着我们,我忽然想起了疯妈妈,因为害怕见到杜小松,我没有和她道别,“小叔叔,要是疯妈妈找我的话,你告诉她我去上学了。”我大声的嘱咐他。我看见年轻的小叔叔站在尘土飞扬的风中,跟我点头。
我们很顺利的回到了城里,爸爸妈妈宁羽姝宁林森还有罗浩阳的妈妈,都在车站等我们。我觉得自已象是一个凯旋而归的大英雄。爸爸一把把我抱起来,用力的在我脸上亲了好几口,他还故意用大胡子来扎我。爸爸亲完我把我递到妈妈的怀里,妈妈根本抱不动我,打了一个趔邂,害得我们俩差点摔倒,逗得大家哈哈大笑,罗浩阳看见了,不屑的说:“那么大了,还让爸爸妈妈抱着,丢死人。”我让妈妈把我放下来,走到他面前,当着大家的面用力的往他的脚上跺了一下,他疼得嘴里发出了嘶的一声,活该。和他一起玩了一个暑假,我早就玩够了,早就的意思就是从昨天开始,我回家以后还有宁羽姝宁林森,他只有一只大白猫。
我不理罗浩阳,走到宁羽姝的身边,拉着她的手,给我看我一直握在手里的万花筒,羽姝和我一样喜欢玩万花筒,她真是一个好姐姐,就算她是姐姐吧,我在心里对另一个不服气的宁羽西说。
有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姐姐是一件很神奇很有趣的事,有的课任老师经常会把我和宁羽姝搞混,就连我们的班主任有时候也会弄错,妈妈想了一个好办法,她让我们戴上不同颜色的发卡,羽姝的是粉色的,我的是蓝色的,这是我们自已选的颜色,时间长了,大家就都知道了宁羽姝是粉色的,宁羽西是蓝色的。
教我们自然课的老师是一个爱发脾气的老太太,当她不高兴的时候,她会把唾沫星喷得很远,好象是一个大号的喷壶,坐在前排的同学就会沐浴在她的唾沫雨里,她的记忆力很差劲,好不容易记住羽姝是戴粉色发卡的那个小姑娘。她说女孩子就应该是粉红色的,有一次上课前我偷偷的和羽姝交换了发卡,她指着我说,“宁羽姝,你帮我去拿一盒粉笔,”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看着她,她气得开始喷射唾沫雨,“宁羽姝,老师说话你听不懂吗?”
我装得可怜巴巴的说,“可是我是宁羽西啊。”
宁羽姝从卫生间回来的时候,教自然的老师气哼哼的问她,“你怎么又变成蓝色的了?”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为了报复我,她恶狠狠的说:“以后你来当我的课代表,我就让你给我拿粉笔。”
从那以后,我就经常可以用她的唾沫星雨洗脸了。每次上课前她都故意不带粉笔,“小坏蛋哪去了,去给我拿粉笔。”她总是这样说。
第 11 章
罗浩阳后来真的买了一个万花筒拿到我们家来,这几天我忙着写作业,我们已经有好几天没见面了,他拿着万花筒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我低着头假装写作业。
“羽姝,我买了一个新的万花筒。”他对羽姝说。
羽姝抬起头来奇怪的看着我,不明白罗浩阳为什么和她说话,“是真的吗?”她问。
“你想看吗?非常好玩。”他把万花筒递给了羽姝。
羽姝玩了一会儿,惊叹:“真的很好玩儿,小西,图案比你那个还好看。”
“是吗?”我不感兴趣的问道。罗浩阳总是能引起我的好奇心,可是这一次不灵了,我只喜欢疯妈妈给我的那个旧的。
“哎,猴子,你想看吗?”罗浩阳粗声粗气的问我。
“不想。”我回答的很坚决。
羽姝把万花筒递给罗浩阳,他不接,“送给你吧。”
羽姝从来不要他的东西,急忙说:“我不要,我玩羽西的那个就行。”
罗浩阳有些不耐烦的接过来,“宁林森呢?我想找他踢球。”我知道他其实想找我去玩儿,因为宁林森不喜欢踢球。
“罗浩阳我想去踢球。”我站起来去找球鞋,他好象不太高兴的样子,“我要把万花筒放在这儿。”我认命的接过万花筒,反正我们两人有很多东西都是共有财产,每次和他吵架,我能赢一半就已经很棒了。
我们总是这样吵吵闹闹的,度过每一天。当我们生气的时候,恨不得把对方揍扁,用不了多久,又会后悔,很庆幸吵架的时候没把对方揍扁,不然的话我们会在一天之内,一会是扁的一会是圆的了。
我戴上宁林森的棒球帽,跟着罗浩阳走出了家门。我们去附近的小学里和别的孩子一起踢球,正巧有两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儿在学校里玩儿,罗浩阳说我跑得太慢,让我给他当守门员。行,只要带我玩儿,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象一个忠实的卫兵一样,认真的守着球门,每当球飞过来的时候,我都拼命的用身体阻挡它。罗浩阳很厉害,一连进了两个球了。对方那个胖男孩儿是个急性子,很想把比分扳回去。他不停的射门,弄得我手忙脚乱,爸爸说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我长得比他们小,为了不输,只好不要命了。所以那个男孩儿把球射到我脸上,打得我鼻子流血了,我也没把球松开。我抱着球看着罗浩阳傻笑,鼻子被打得又酸又疼也顾不上了,从鼻子里流出来的血滴滴答答的落到了我手里的足球上,我用一只手抹了一下。那个胖男孩儿一付看到了敢死队员的表情。罗浩阳跑过来,大骂我是笨蛋。他拉着我回家洗脸,我心里很失望,因为我以为他会表扬我,罗浩阳对我总是有很多不满意。
十一岁的时候,我看了一个叫《霍元甲》的电影,很喜欢那里面有个叫赵倩男的女孩儿,我也想做一个会武功的姑娘。正巧在我们的街心公园里有一个天天练武术的老头儿,我便央求妈妈送我去跟他学习。妈妈不同意,女孩子怎么能学那些打打杀杀的东西呢,她说你本来就是一个淘气的孩子,再学了那些东西,还不到处惹事生非?我为了表示学习的决心,让爸爸给我买了两双黑色的布鞋,一双是趟绒的,一双是普通的家织布的。
每天上学,我都穿着黑色的布鞋,妈妈看了直叹气,说好丑。我不觉得,穿这样的鞋子才能练好轻功,我一有时间就跑到公园去看那个老头打拳,时间长了,他都认识我了,偶尔高兴的时候,他会教我一点基本功,比如蹲马步。他是一个严厉的人,告诉我如果想学什么东西就要认真,不然就不要学。我感兴趣的事就会很认真的做,不喜欢做的事就应付,这个我没敢对他说,怕他不教我东西。
我的两双黑布鞋本来很听话的,它们轮流为我服务。可是有一天,它们开始捣乱了。那天羽姝和宁林森要值日先走了,剩下我一个人在家多睡了一会儿懒觉,等妈妈发现的时候,我就要迟到了。一出家门我就开始拼命的跑,奇怪了今天我的腿怎么不太对劲呢,跑起来总是深一脚浅一脚的,我觉得自已象是一个大头怪一样,一路上跌跌撞撞的跑到了学校。进教室的时候,我又觉得我变成了瘸子,两条腿不一样长。老师已经进教室了,我没时间理会自已的腿,赶紧溜到座位坐好。
一直到上课间操,我的瘸腿之谜才解开,因为我穿了两只不一样的鞋子,我站在操场上,象是一个怪物让大家参观,那天大家一边做操一面看我的鞋子,仅仅用了二十分钟,我就成了名人。我无奈的站在那里,不能躲起来,也不能跑开,后来就连总是一言不发的老学究都看着我笑了。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回家,我一个人背着书包撒腿往家里跑,妈妈已经下班了,我偷偷的溜回房间,脱下了那两只捣蛋的鞋子,羽姝和宁林森不会把我丢脸的事告诉妈妈的。罗浩阳读六年级,和我隔了两级,他又是男生,我猜他不会知道这种八婆事件的。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他真的知道了,我刚把鞋子脱下来,他就跟着宁羽姝和宁林森回来了,“猴子,你连鞋子都不会穿还去上学?”我吓得冲他摆手,妈妈本来就不喜欢我穿黑色的布鞋,如果她知道了这件事,就会趁机没收它们的。他摆出了一付你来求我我就不说的臭脸,小人小人小人,我在心里骂了一千遍,盼着他快点小学毕业滚到中学去。
“罗浩阳,你想让我做什么?”我赶紧开始和他谈判。
“现在还没想好,先记着吧。”这个大混蛋露出了勒索成功的表情,我本来不喜欢宁林森那种正派的好人,可是每次被罗浩阳欺负了,我就会多喜欢宁林森一点儿。
“笨蛋,每天晚上睡觉前把要穿的衣服和鞋子准备好,你不会吗?”他装腔作势,他的声音变得很难听,哑哑的,怪物一个。
你又不是我妈妈,凭什么教训我。“不知道。”我谦逊的说,翻译过来就是不知道你是一个大混蛋。
他现在十三岁了,越来越爱教训人了,变成了一个讨厌的家伙。我越来越讨厌他,他踢球的时候也不带着我了,说我会碍事。
现在他再来我们家的时候,只有宁林森欢迎他了,我经常当他是空气,对他不理不睬。可是他总是当我是癞皮狗,每次都要踢上几脚才过瘾,他经常把我气得哇哇大叫。我很后悔以前为什么要做他的跟屁虫呢,如果象羽姝那样从一开始不答理他就好了,他从来不找羽姝的别扭。
我和羽姝说起男生们拿毛毛虫吓唬人的事,正好被罗浩阳听见了,他做出一付我很高明的样子,撇着嘴说:“你只要装着不害怕,他们就不会吓唬你了。”谁不知道啊,可是毛毛虫会蜇人的,以前被大马蜂蜇过的记忆,让我看见所有会蜇人的东西都会竖起汗毛。
“我们学校的毛毛虫不蜇人。”他做出权威的结论。
我翻了翻白眼,当做耳旁风。“明天我给你做一个试验,你就知道了。”我打了一个冷战,想起了我被马蜂蜇过以后的大胖脸,“还是不要了。”我赶紧说。
如果我说不要就好用的话,那太阳一定会从西边出来的。
第二天午休的时候,罗浩阳到教室里来找我,我一看见他,吓得直往后缩,真后悔没有跟着师傅练缩骨功,他旁若无人的进来抓人,天不怕地不怕的我被他当做了小鸡一样拎出了教室,丢脸啊丢脸啊,交友不慎啊交友不慎啊。我说的是我爸爸宁军,如果他不和罗叔叔是好朋友,我就不会认识罗浩阳了,也用不着被他欺负了。
“干嘛啊?”我明知故问,现在能用上的只有缓兵之计了,我和罗浩阳发生冲突的时候,羽姝和宁林森从来不帮我,在他们的雷锋脑子里,我和罗浩阳的关系总是春天般的温暖。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他们明白,我们现在应该是秋风扫落叶一样残酷无情。
我被恐怖分子挟持到了学校的后操场,他走到白杨树旁边,开始寻找猎物,我在寻找机会,逃跑的机会,我是他的徒弟,我的本事都是他教的,我怎么能跑得开呢?他拿着一条扭来扭去的毛毛虫过来了,我知道它以后会变成蝴蝶的,可是它现在实在让人感到很恶心,还很害怕。我只有一招可以对付他了,“笨蛋才会假装晕倒。”他说。他抓着我的胳臂,那条毛毛虫在我的胳臂上爬,我不能尖叫,他说你越害怕人家越吓唬你。罗浩阳,你去死,我在心里命令他。直到那条毛毛虫在我的胳臂上跑了两圈马拉松,罗浩阳也没死,但是他放我回教室了。我从来没有这样感激我妈妈,如果她把我过继给罗爸罗妈,我会被罗浩阳逼死的,我悲哀的想。
第 12 章
有一段时间我天天和上帝谈判,希望他把罗浩阳变成一头只会吃草的驴,我想把他拴在驴圈里。上帝总是不答理我,有一天他不耐烦了,竟然把我变成了一只驼鸟,一只一见到罗浩阳就把头埋在沙子里的驼鸟。
他是一个严重的两面派,有时候他到教室里来找我,我的同学都喜欢帮他叫我,因为他是学校的大队长,人人都认识他。我当着大家的面不好意思不理他,不好意思是因为如果我在学校里不理他的话,回到家里会受到更残酷的对待。
我们在家里吵架,他们认为是黑帮发生了内讧,没有人前来主持正义。
我好不容易盼来了十二岁,在那之前我以为我盼不来那一天了。
罗浩阳上中学了,他的作息时间和我们不一样了。谢天谢地,如果你是一只小羊羔你一定很高兴听到大灰狼被关在笼子里的消息。
我很快活的度过了五年级,可能是中学里好玩的事情太多了,让罗浩阳放弃了折磨我,他整天和一群男孩子混在一起,他们好象是呼啸的季风,在巷子里冲过来卷过去。他还参加了学校的棒球队,因为他长得还算好看,成了他们学校的一个臭美的小明星。只要他不来惹我,就算他成为黑猩猩我都不管。虽然没有他,有时候我会感到有点寂寞,当我想起一个好玩儿的主意时,却得不到羽姝的响应,会让我很扫兴。我当然很怀念我们一起淘气的日子,我不喜欢的是他欺负我的日子。我们小时候一起玩的玩具大多数都留在我的家里,我用一个大纸箱收着。
罗浩阳不在家的时候,我会去他的房间玩一会儿,我去罗家就象我在家里可以闭着眼睛上洗手间一样容易。他的房间和许多男孩儿的房间没什么区别,无非是足球的图片,臭袜子,运动鞋什么的。我喜欢躺在他的床上,看着窗外的蓝天,寂寞和无聊的时候我就盼着自已快点长大。我总是算准时间,在他回家前离开他的房间,偶尔也会碰到他,那没什么,我说过他现在不喜欢找我的麻烦了。
我上六年级了,十三岁,个子长到了160厘米,在我们班里算是高个子的女生。这一年我有了两个烦恼,不过不是罗浩阳带给我的。一个烦恼是我来了月经,每个月都有四五天的时间是在痛苦中度过的,因为会很疼,有的女生虽然也来月经,但是她们不会疼,不幸的是我属于疼的那个类型,羽姝就比我好得多,妈妈说我是敏感型的体质。我会疼的在床上打滚,很夸张吧。还有一个烦恼是我的胸部开始发育了,平地里忽然长出了两个小馒头,这让我很难堪,走路的时候,我喜欢把腰勾起来,看起来象是一只可怜的虾米。
有一段时间我不再去罗浩阳家玩了,我觉得他看我的时候总是把目光放在我的胸部,他发现我的秘密了吗?我担心他会嘲笑我,我变成了一个不中用的女人,不敢随便跑随便跳。我变态的开始观察别的女生,最高兴的事是发现她们的胸前也挂上了小馒头。
我的数学成绩不是很好,妈妈和罗妈说希望罗浩阳辅导我,罗妈一口答应了,罗浩阳也同意了。我觉得羽姝和宁林森也可以教我,妈妈说我不会听他们的话,只有罗浩阳能管住我。我现在被小馒头和疼痛的月经折磨得没有了脾气,一切都听天由命好了。
于是说好,每周两次罗浩阳义务教我学数学。
他现在越来越象大人了,说话的声音很粗,还长了毛茸茸的小胡子,对我也算客气。没想到我跟着他学了两次,他就开始对我不耐烦了,“小猴子,你怎么这么笨啊?”谁说我笨啊,我会写作文你不会,我会画漫画你不会,我会蹲着小便你也不会,我看着他手里的格尺,在心里嘀咕。果然那把尺子伸过来了,我闭上了眼睛,等着尺子落下来。等了很长时间,那把尺子也没有如我所料的打下来,我眯起眼睛偷偷的看他,发现他的嘴角噙着一抹不可思议的笑,奇怪啊,刚才还对我皱眉,怎么现在又笑了?我下意识的抹了一把脸,“我的脸上有花吗?有饭粒吗?”没有花,也没有饭粒,花儿开在罗浩阳的脸上,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我,我不高兴的嘟起嘴巴,“算什么啊,看着人家莫名其妙的笑,在你心里我真的那么蠢吗?”我心里这样想,嘴里就这样说了。
他把尺子放下来,“你的头发好乱。”他说。原来如此,就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的笑,我跑到镜子前照了照,还行了,除了有一绺头发掉下来,没什么说不过去的地方。我回头看他,他走过来站到了我的身后,大衣镜子里站着两个大孩子,我不知道他有多高,我的头大概在他肩膀的位置,我们什么时候长得这样高了?
“你长高了。”他的声音听起来紧绷绷的,我迷迷糊糊的点点头,心里忽然很难过,我不能象小时候那样告诉他我的烦恼了。“罗浩阳……”我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再也说不下去,长大把我们分开了,在那一刻我原谅了他以前欺负我的事。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没有再骂我笨,很耐心的教了我一下午。他离开我们家的时候,我们很别扭的说了再见,象是两个七老八十的人。
后来他不再来我家里教我了,改成我去他的家,我们坐在他的房间里学习,如果我学的好,他会奖励我一下,比如陪着我玩一会儿羽毛球,我的羽毛球就是他利用这样的时间教会的。我们又有了来往,现在我们很少吵架了。
我们学校有个小太岁,名字叫郭顺儿,他的个子不高,长了一个圆圆的娃娃脸,还有一双很漂亮的大眼睛,不认识他的人看他的样子会觉得他很可爱。可是他是一个真正的小魔王,和上中学的一些小混混晃在一起,本来我们俩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可是没想到的是本来也可能有一天变成不本来。
那天放学以后,我做值日生,一个人提着一桶水上楼,迎面看见郭顺儿从楼上下来,我往旁边让了让,想不到他突然从楼上冲下来,两只手比成手枪的样子,对着我的胸部戳过来,我手里提着水桶,一下没反应过来,被他戳个正着,他冲过去了,我疼得弯下了腰。在那一瞬间,愤怒和羞辱让我发了疯。我丢下水桶,追了出去,可是他已经跑得没影了。
我要杀了他,晚上我在日记上记述了这件事以后,这样决定。
我没想到罗浩阳会偷看我的日记,“我会收拾他的。”我从洗手间回来以后,他放下我的日记本对我说。
我又一次被气疯了,男生果然都是混蛋,“干嘛看我的日记,”我双手插腰质问他,“不知道里面会有人家的秘密吗?”
他脸红了,还算有点羞耻心,可是我的羞耻心怎么办,我一拳打在他的胸口上。
“也只有你才这样笨,被人家男生欺负。”他皱起眉头,没有还手。
“是啊,你刚刚不欺负我了,现在又跳出来一个混蛋。”我气得大哭起来,恨不得郭顺儿现在就在我面前,我一定要把他撒成碎纸片。
他不理我,抱着一个篮球出去了,我也不想学习了,明天,我告诉自已,明天。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从床上爬起来,早饭也没吃就跑到学校去了。
我守在学校的大门口,等着那个混蛋出现,明年的今天就是世界除害日,今天我要为民除害。
等到7点40分了,那个小魔王才施施然出现,好,正是上学的高峰时间。我象是一个愤怒的女神,挟裹着风暴冲到他面前,他吓了一跳,大概已经不记得我了。我们俩的个子差不多一样高,我抓住他的衣领,瞪着他,他可能从来没接受过这样的待遇,吓傻了一样看着我,好一会儿才大叫起来,“你有毛病啊?”
“你忘了昨天做的好事了吗?”我咬牙切齿的问他。
“啊,”他好象是想起来了,做了一个鬼脸,“我昨天摸了你的奶子。”他身边的男生跟着哄笑起来,有人开始围过来等着看戏。
我气到极点,忽然镇定下来,我的声音还有些发颤,“是啊,今天轮到你了。”说完我学着在电影里看到的流氓镜头,对着他的前胸摸过去,“没什么好玩儿的,象块大面板。”我恶狠狠的说。
他的脸红了起来,甩开我,骂了一句“有病。”穿过人群离开了,我以为他会动手打我呢,我感到手脚发软,不得不蹲在地上。
从那以后,我得了一个绰号,“猛女”,不过也有人叫我“小辣椒”,一切比我想象的好,我还以为大家会叫我女流氓呢。
过了几天,有人传说郭顺儿让外校的人打了,我知道是罗浩阳干的,但是我不觉得解气,因为我自已已经讨回了公道。他们这种死男生最爱要面子,我那天对郭顺儿做的事比打他一顿还让他难受。不过如果罗浩阳不出头,郭顺儿很可能再找我的麻烦。
【第二卷 浮云】
第 13 章
我也是中学生了,和我一起的还有羽姝和宁林森,羽姝变得越来越好看,就好象是一个容易被打碎的水晶娃娃,和她比起来,我是一个总也洗不干净的泥娃娃,有时候妈妈怀疑我不是她亲生的,就算我和羽姝的面孔是一模一样的,她也喜欢这样说“小西啊,可能是一个抱错了的小孩儿。”
王瑶女士是个大坏蛋,我不高兴的时候就用头顶她,一直到她求饶才停下来。学校里的同学叫我们姐妹花,可是我知道羽姝是一朵带着露珠的花,我是一朵沾了泥巴的花。老夫子们最爱凑趣,开运动会的时候我们俩被选出来做护旗手,穿着愚蠢的红色背带裙,白色的衬衫,在很多人面前走来走去。噢,我忘了说我们学校有高中部,所以人很多,树很少。
有些高年级的男生喜欢找机会和我们说话,我和郭顺儿的事情也被民间文学家带到了中学里,慢慢的我周围的人都知道宁家的老三是个小辣椒,偶尔我会被人家参观。羽姝是一个波澜不静的女孩儿,男生和她说话的时候,她不会让人家难堪,也不会给人家希望。
这时候的女生们,私下里开始谈论男生,我从小就和罗浩阳宁林森一起长大,男生这种动物对我来说实在不算是稀奇。大部分时间我都是在无聊中度过的,无聊到快要发疯的时候,就开始写东西,每次大概会写两三千字,写完以后,再用稿纸抄好,投寄到报社去。我最喜欢跑传达室,因为偶尔会收到报社寄来的稿费通知单,不想让别人转给我。
罗浩阳仍然辅导我,其实我现在的数学成绩已经很好了,根本不用别人教。不过,这是我一个人的秘密,就连羽姝也不知道。
“小猴子,你想不想看电影?”补习完数学,罗浩阳有点漫不经心的样子问我。
“为什么要看电影?”
“我们棒球队的人想去看,是女生爱看的电影《滚滚红尘》,你不是喜欢三毛吗?”他开出诱惑我的条件。
三毛是我最喜欢的一个人,因为她到处流浪,可以做许多自已想做的事,我从六年级开始看她写的游记,梦想有一天能象她那样,穿着牛仔裤,去比天涯还要远的地方。罗浩阳说我是异想天开,从这一点看他和王瑶女士倒是站在了一个立场上。
周五的下午,我象是蝙蝠一样把自已倒吊在操场的单杠上,我在等罗浩阳,然后和他一起去看电影。操场上有人在踢球,我可以一边看球一边等人,那种感觉特棒。要是觉得看人很累还可以看天空,秋天的天空那么高那么远,白云忙着堆积小山,风吹过来的时候,树叶会落下来砸我的头,不过只要闭上眼睛就好了。
我刚闭上眼睛,头就被打了一下,好疼,这个树叶真厉害,还会弹巴豆呢,我睁开眼睛想捉住这个高智商的树叶,“噢,罗浩阳。”我仍然吊在单杠上,从下到上的打量罗浩阳,还有他身边的两个人。如果他们也能大头朝下也许我看起来会顺眼很多,我用眼睛费力的搬运他们的头和身子,刚搬到一半,“呀----”不顾我的尖叫和抗议,罗浩阳从单杠上把我摘下来扔在了地上。
我蹲在地上,揉着被摔疼的膝盖,继续打量那两个站在一边的人,一个是男生,一个不是男生。奇怪了,罗浩阳去北极了吗,他在哪里弄来两个冰人,还是两个漂亮的冰人。
“罗浩阳,这是谁啊?”骄傲的女冰人说话了,她的样子真好看啊,和羽姝是一个级别的美人儿。
她看我的时候,表情好象是在看一个摇着尾巴的小狗,“我妹妹。”罗浩阳笑着说。
“你叫什么?”她有点严肃的问我。我忍住不笑出声来,看着罗浩阳,“罗浩阳我叫什么?”
“罗浩西。”罗浩阳看起来就要大笑了。
“他说我叫罗浩西。”我装成可怜巴巴的样子说道,心里笑得都要喘不过气来了。这个严肃的冰美人太逗了,不过她自己好象不觉得有多好玩儿。
罗浩阳把我从地上揪起来,对我说:“我们都是一个班儿的,她叫雷静,他叫苏寅农。”那个男生冲我点点头,我看着他,他的眼睛象是两片冰湖,很冷。
我们四个人一起往外走,出校门的时候,苏寅农从车棚里推出了一辆自行车,“你骑自车上学吗?”我羡慕的问他。
“是。”他回答。好闷的一个人啊,我喜欢爱说话的人。
不知怎么搞的,罗浩阳和雷静越走越慢,我停下来等他们。有罗浩阳的地方就不会闷,他们走过来以后,我们又变成了四个人一起走,不过没有人说话,早知道罗浩阳的同学这么没劲,我就不要和他一起去看电影了。
我盼着快点到电影院,如果不说话,四个人一起走,还不如一个人自己走。罗浩阳和雷静又落在后面了,我看了看苏寅农,决定问他一个八卦的问题,“苏寅农,你们棒球队的男生都有女朋友吗?”他好象被我的问题吓了一跳,惊讶的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是。”
八卦到底吧,我在心中大喊,“罗浩阳有吗?”
“你问他吧。”
有道理啊,“你有吗?”我接着问。
他皱了皱眉,他的动作一下子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杜小松。他没有大牛也没有小牛,可是他有自行车,我缩了缩肩膀,贼人看见人家的好东西就喜欢做这个动作。
“没有。”我以为他不能回答我呢。
“你不喜欢女生吗?雷静好漂亮。”
“女生很吵,也很无聊。”他说。雷静看起来不吵,他是在说我吗?
我张了张嘴,最后用两只手指把嘴巴夹住了。
罗浩阳和雷静一直和我们拉开一段距离,我回头看他们,雷静是罗浩阳的女朋友吗,他们走在一起很好看,男貌女也貌,很配。
和不喜欢你的人在一起,时间会过得很慢,我们好不容易走到了电影院,这家电影院的人很多,苏寅农买好电影票以后,我们坐在放映大厅里等着电影开演。罗浩阳出去买雪糕,“我要巧克力的。”没等罗浩阳问,我就提前宣布。
“你们要什么样的?”罗浩阳问他的冰山朋友们。随便,冰山们都这样说。
罗浩阳买回雪糕以后,先把装着雪糕的塑料袋递给了雷静,好吧,孔融七岁就让梨了,反正我要的是巧克力口味的。雷静拿出了一根巧克力的雪糕,把袋子又递给了罗浩阳,罗浩阳把袋子交给我,我把三根雪糕翻了个地朝天,“没有巧克力的了,你们俩先挑吧。”我朝着罗浩阳嘟起了嘴,把袋子还给他。他们俩一人拿了一支,我有点不高兴的拿出剩下的一支,反正电影还没有演,我要去换一支。
“吃的东西买完了,就不能换了。”买雪糕的男人摇着头不肯给我换。
“可是我没打开,刚刚才买的。”
“不行,不行。”男人继续摇头,再摇两下他会不会晕倒呢?我看着波浪鼓一样的男人,好奇的想知道答案。
“那我再买一支好了。”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递给他。
他递给我一支巧克力的,我举着两支雪糕走到电影院外面,路边有个六七岁的小孩儿和她妈妈坐在那里要钱,我把雪糕递给小孩儿,坐在她们身边的台阶上,和她一起吃雪糕。小孩儿裂着掉了牙齿的小嘴儿冲着我笑,我也冲她笑了笑,我的心情已经变坏了,我不再是罗浩阳心里的第一女孩儿了,以前他有好东西会让我第一个挑的。
吃完雪糕,我从口袋里掏出钱来,数出电影票的钱数,一会儿要把这个还给苏寅农。回到电影院里,看门的人记得我,没拦我。
有一个空位子,我走过去坐下来,一边是苏寅农,一边是雷静,罗浩阳坐在雷静的那一边。
我把钱递给苏寅农,他好象是又被我吓着了,不肯伸手来接,我长得很吓人吗?“电影票钱。”我把钱往他的腿上一放,不想再和他说话。
“不用了。”他把钱又扔过来。
我转过头仔细的看着他,“为什么?这是我的电影票钱,你为什么不要?”
“羽西,不用你拿钱了。”罗浩阳探过头来说道。
嗯,终于不再叫我猴子了,还有点儿不习惯呢。
“可是我喜欢看自己买票的电影。”我固执的坚持。
苏寅农没说话,从我腿上小心的把钱捡起来,放进了衣袋里。
电影开始了,是一个爱情片呢,我看到林青霞站在秦汉的脚上跳舞时,不知不觉就哭了起来,很丢人吧,谁让罗大佑的歌那么好听呢?我不想让别人看到我哭,所以一动不动,小心的用舌头舔那些流下来的眼泪。
第 14 章
有时候我会假哭,羽姝说如果我总是这样做,会失去人们的信任,等到我真想哭的时候,大家也会当我是在骗人。好吧,我就喜欢骗人,也许有一天,我真的会被大野狼吃掉了,谁知道呢,也许在它把我吞进肚子之前,我还来得及最后假哭一次。
不过,在我真哭的时候,我不喜欢让别人看到,所以我赶在电影结束前跑到卫生间。电影院里的卫生间是一个阴暗的小屋子,一个昏黄的小灯泡,两扇简陋的门,洗手盆的墙上挂着一个破旧的镜子,有些地方已经花掉了,我站在镜子前,尽量把脖子伸长,为的是看清自己的脸。惨了,眼睛肿了。这个电影真的那么让人伤心吗,我问镜子里那个宁羽西,她忧伤的看着我,不肯说话,咦,宁羽西也会忧伤吗?我使劲儿的摇了摇头,她也跟着我摇了摇头,我一下子想起那个卖雪糕的男人,如果他有头皮屑可就更妙了。
我扭开生了锈的水笼头,水笼头流出来冰凉的水,伏在水笼头下,我狠狠的给自己洗了一个脸,好了,那些眼泪都不算,没有人能看出我哭过了。脸上的水不停的流下来,如果羽姝在,我可以跟她要手绢用一下,可惜她不在。
我四处打量,找到了一扇小窗户,就这样吧,我推开它,站在窗前晒脸。
已经是黄昏时分了,楼下的马路上有很多人在走来走去,他们看起来都很匆忙,不象我总是那样无聊。
外面隐隐约约的传来一阵霹雳啪啦的声音,电影散场了。糟了,罗浩阳找不到我也许会不高兴了,我急匆匆的往外走,大厅里有好多人头在晃动,走到一半又不想走了,我停下来,站在墙角里。
罗浩阳陪着雷静,也许他已经忘了我还在这儿呢。我皱着眉头,嘟起了大嘴,我承认自己是个小气鬼,我不喜欢罗浩阳陪着雷静。
看电影的人都离开了,留下来一个空荡荡的大厅,白白的银幕上再也看不到林青霞和秦汉了,真寂寞,好象这里根本没有那么多的人在看电影。也许我得自己回家,我低着头,闷闷的想,我要先去罗浩阳的家,然后在他最爱的古力特头像上画上毛毛虫。
“你跑到哪儿去了?”我的手被狠狠的拉起来,就知道是这样的,就知道他会生气。我不说话看着生气的罗浩阳,“快走吧,他们在等我们。”他拉着我往外跑。
“不,我要自己回家,不和你们一起走。”我往后退。
“猴子,和我一起走,我会给你再买一个巧克力雪糕。”我讨厌罗浩阳每次和我谈判的时候,都带上附加的条件,可是我不讨厌巧克力雪糕。
雷静和苏寅农站在卖雪糕的柜台边,罗浩阳掏出两块钱,要了两支巧克力的雪糕,分给我和雷静。雷静的眼毛翘翘的,眼睛水汪汪的,她用甜甜的声音说:“罗浩阳,她真的是你的妹妹吗?”
“不是啊,她是我的青海种马。”罗浩阳笑嘻嘻的看着我,我没有想到罗浩阳会突然把这个词翻出来,这个可是我小时候的奇耻大辱。
一直沉默着的苏寅农扬起了一边的眉毛,“青海种马?”
“罗浩阳,停。”情急之下,我大叫着扑到罗浩阳身上,伸手想堵住他的嘴。那个冰山上来的苏寅农本来就讨厌我,我可不想让他知道我的糗事,“女生很吵很无聊”他肯定还会再加上一条“还很蠢”。罗浩阳大笑着把我的手扒下来,害得我的雪糕差点掉在地上,我心疼的看着一块巧克力粘到了他的衣襟上,罗妈很爱干净,所以罗浩阳的衣服也应该是很干净的,也许捡起来还可以吃,我想到就做到了。
贪小便宜吃大亏,这句话果然有道理,我吃巧克力的时候,忘记了对罗浩阳的封嘴行动。
等我想起来的时候,双手已经被罗浩阳捉住了,“她啊,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老师让她们背成语接龙,有一次,她当着大家的面很大声的说了一句青海种马。”
苏寅农一付我听懂了的样子,微微的笑着,“我知道了,她说的是青梅竹马吧。”我想骂人,我想骂人,尤其是那个苏寅农,做冰湖不是很好吗?为什么不爱笑的人突然笑的时候,会让人觉得好象冰雪融化了呢。我很用力的跺脚,最好我满脚的泥巴,一脚踩到苏寅农笑成了春水一样的脸上。还有罗浩阳,他为了逗他的美人笑,不惜出卖我。我不但要在古力特的脸上画毛毛虫,还要在舒淇的脸上画。罗浩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床垫子下藏着舒淇的海报。
“我们走吧。”雷静把半支巧克力雪糕扔到了垃圾筒里,不感兴趣的说。
我吃惊的看着垃圾筒,“巧克力味道的雪糕很难吃。”雷静好象对我解释。
没有人提醒她看电影前,她先说随便,却又故意挑走了我的巧克力味道的雪糕。我一直很奇怪面对选择的时候,有些人为什么喜欢说随便。以前宁林森也喜欢这样,比如妈妈问他,“林森吃桔子还是吃柿子?”他会很温和的说,“随便。”妈妈不喜欢没有主意的人,所以每次宁林森说随便的时候,妈妈就直接理解成什么也不要,他就只能看着我们吃东西。
王瑶女士说,“小西做得最好,想要什么的时候,要直接说出来,不要让别人猜,不想要的时候,要直接说不要,不能敷衍别人的真心。”我妈妈说起来总是一套一套的,不过看在她很少表扬我的份上,我认为她说的很对。
我很想知道那半支可怜的雪糕会用多长的时间化掉,可是罗浩阳还没有松开我的手。
“我们送你回家吧。”罗浩阳对雷静说。
雷静不高兴的看了我一眼,“还是算了吧,我自己可以回家的。”她淡淡的说,我一下子明白了,她也不喜欢罗浩阳和我在一起。
我不想让罗浩阳为难,“还是我自己走吧,我们的家离这儿很近,我可以跑回家。”
“你和我一起,然后回去给你补数学。”罗浩阳不同意我的决定,咦,来的时候他不是很喜欢和雷静一起走的吗?我被搞糊涂了,只好用力的摇摇头,想让自已变得明白一点。
“要不然我来送你的青海吧。”苏寅农用商量的语气跟罗浩阳说,我瞄了他一眼,也许他可以用自行车载着我,算了吧,我赶紧对自己说,才不要凑到那种冰山面前,就算他是化了的冰山,也得离他远点,罗浩阳的同学都是怪物。
“我们住在一起,还是我带着她,你骑自行车不方便。”罗浩阳也没同意苏寅农的建议,算他还有点良心,没有把我交给冰山,也许他的舒淇美人可以不被画毛毛虫了,但是古力特的活罪难逃。
我们已经站在了电影院的门口,晚风轻轻的吹过来,地上开始有落叶在翻滚,早晨穿少了,我被冻得打了一个冷战,不想和他们这样耗下去了,我把手从罗浩阳的手中抽出来,倒退着往后跑:“就这样吧,罗浩阳,再见。雷静再见。苏寅农再见。”我一面退着跑一面大叫,在心里又马上把雷静再见苏寅农再见改成了雷静不再见苏寅农不再见。
我好笑的看着那三个人愣愣的站在原地,他们象是被冻住的粉条,不过他们的表情不象粉条,有点象在看表演绝活的小丑,如果倒退着跑算是绝活儿。
罗浩阳没有过来捉我,他一直站在那里看着我,我转过身,开始吃雪糕吧,我可舍不得扔掉它。我一个人走在铺满落叶的街头,昏黄的街灯把我的影子一下一下的拉长,那一场电影里的事离我越来越远,就连我自己都不相信刚刚我曾为它狠狠的哭过。
我一边打着冷战,一边大口大口的啃雪糕,走到半路的时候,雪糕吃光了。
“好冷。”我自言自语,于是让大脑命令两条腿,快跑。
我怎么这么倒霉,走路会撞到狗屎,“小骚娘。”那个被撞到的狗屎来骂我,我抬起头,是郭顺儿,怪不得,一定是他在我跑过来的时候故意让我撞到的。
真是冤家路窄,我瞪着他,现在他已经比我高了,还比我壮,这个变态,“脑袋有病身体好”我在心里骂道。
“跑到哪儿去疯了?”他嘻皮笑脸的问我。
“午夜牛郎。”我想起看过的一个电影,回骂他。
他竟然听懂了,伸手向我的胳臂抓过来,我迅速闪开,只被他抓了一下袖子,混蛋,还敢碰我,我冲过去,抬起腿狠狠的朝他的小腿踢过去,好疼,我疼得蹲在了地上,这个混蛋什么时候安上了石头做的假肢。
“哧,花拳绣腿。”他得意的看着我。
我捂着被反作用力踢疼的脚,“明天让罗浩阳用棒球杆打死你,混蛋。”
“失陪了,叫你的小情哥哥来找我算帐吧。”郭顺儿说完,扬长而去。
我要把舒淇的脸画成大豆虫,我知道迁怒于罗浩阳是自已不讲理。
第 15 章
“混蛋,流氓,瘪三,癞皮狗,臭狗屎……”我对着郭顺儿离开的方向大声叫骂。惹得他回头对我做了一个飞吻,“去死吧。”我气得大吼。
怪物年年有,今天特别多。
我站起来一瘸一拐的往家里走,得赶快回家跟王瑶女士报道。然后去罗浩阳家补数学,也许我该命令他揍郭顺儿一顿,揍完郭顺儿,我要在罗妈面前奏他一本,说他带女生去看电影,再告诉我妈妈说他丢下我去送别人回家。死罗浩阳你就等着妈妈军团收拾你吧,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无毒不丈夫,我恶狠狠的想出一大串成语。
我发誓今天真的是我的倒霉日,因为我真的踩到了狗屎,很大一堆的狗屎,“你想死吗?臭狗屎,你哥哥刚刚惹完我,你又来惹我?”我对着那一堆狗屎狠狠地又踩了一脚,反正鞋子也脏了,“以为你是狗屎我就不敢踩你吗?”
“死猴子,你跑去月球了吗?要这么久才回来。”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个混蛋,当街对我叫喊。
我当场被吓得一哆嗦,上帝啊,你是把我当成唐僧吗?走这么点路要遇到这么多的怪物。我的好脾气所剩无几了,我决定把世界砸烂。
“走,跟我回家。”罗浩阳抓起我的手。
“不要。”我甩开他。
“今天,是你补习数学的日子。”他又想来抓我,我马上向后退一步。
“不,现在我不用补数学了,我自己就学得很好。”我偏着头,做出最让他生气的表情。
“如果你不听话,我会告诉你妈妈。”他冷冷的说道。
“好啊。”我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我已经想好了,我要告诉妈妈你把我丢在电影院里不管,告诉罗妈你带着女生去看电影,还拉着她的手,也许还亲了嘴儿。”出于对自身安全的考虑,我尽量的往后退了两步。
罗浩阳象是一个刚出锅的大馒头,浑身冒着腾腾的热气,我在他逼过来的一瞬间迅速开跑,一小块粘在鞋子上的狗屎被甩得很远。
我真的尽力的跑了,我甚至试过绕几个小圈儿,甩掉这只被激怒的大笨牛。
如果有个障碍物就好了,我一边跑一边用眼睛的余光搜索,当我发现了花坛边那棵老槐树时,我还以为我得救了呢,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是被罗浩阳驱赶到那里去的。
我绕着大树跑了两圈儿,一边跑一边把书包丢到他身上,我还想把脚上的鞋子也扔在他身上,可惜没来得及,就被他捉住了。
“你这个胡说八道的的死猴子。”他一点没有风度的骂我,雷静见过他这种猪脸吗?
他用双手抵在大树干上,将我困住。我呢,就象一只被丢在沙漠里的螃蟹,累得马上要吐白沫沫了。我想蹲下来,他不让。“你给我站好。”他命令我。
“罗浩阳,我站不住了。”我央求他放开我,好让我找个地方趴一会儿。
他把两只手移到我的肩膀上,“还敢不敢胡说了?”
“我没有胡说,哎呀,你掐死我了。”我尖叫。
他的双手再次加力,身体象是一座大山一样挤过来,我被箍得透不过气。
我看见了美丽的祥云,佛光,金星还有黑压压的蚊虫,该死的,我不想晕过去。
有一个不听话的身体,太丢脸了,一波一波的挫折感将我击败,令我完全失去了战斗力。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平躺在花坛的边缘,头枕在罗浩阳的腿上。如果不是他低着头看我,我可以看见天上的星星吗?我眨了眨眼睛,秋天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立起来,他紧张的盯着我的脸,我习惯性的舔了一下嘴唇,嗯,嘴里果然被塞了一粒糖果。
看在这粒糖果的份上, 我决定和他说点什么。
“罗浩阳,你欺负人。”不要,别说这样的话,要告诉他郭顺儿刚刚又来气你了,让他去给你报仇。哼,让男生为你打仗,果真是无聊的女生啊。罗浩阳没说话,我身体里的两个宁羽西却开始吵起来了。
“笨蛋,跑不动,还拼命跑。”他又来打我的头。
一阵秋风吹过来,奔跑过后出了一身的汗,如今被风一吹,我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冷战。
我坐起来,想把罗浩阳推到一边去,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嗯,一定是生了锈。我把头转到另一边去,双手枕在脑后,让脚上的狗屎鞋对着他重新躺下来,我想看一看天上有没有星星。
还不错,满天的星斗呢,我找到了几个自己最喜欢的星座。
“走吧。”罗浩阳拉我坐起来。
我对着他伸了伸腿,“我踩了狗屎。”
“说你笨吧……”
“停。”我打断他。
“脱下来。”他一付我认栽了的样子。
“什么?”我不解的问道。
“鞋,把鞋脱下来。”他大吼。
“再喊,我还会晕过去的。”我咕哝着命令两只脚互相为对方脱鞋子。
“别以为我放过你了,敢丢下我一个跑回家,这笔帐等一下再跟你算。”我是在你的威胁下打骂中长大的小孩儿,这样说我就会怕了?我在心里说,嘴上没敢说出来,夜黑风高,他如果在这里把我一口气掐死,王瑶女士就会再也看不到她的讨厌鬼了。
他气咻咻的提着两只狗屎鞋走到花坛的另一边,我抱着膝盖,坐在花坛边上看星星。也许是远离了狗屎,运气开始变好,我幸运的看见一颗流星在天空划出了一条美丽的弧线,“把罗浩阳变成一头猪。”我趁机大声许愿。
“说什么?”罗浩阳在花坛那边问道。
我忍着不笑,一本正经的回答他,“我看见了流星,所以对它说别让罗浩阳变成一头猪。”
他提着两只鞋子走过来,气急败坏的扔到了我面前,“快点穿上。”
“哎呀,我妈妈。”我惊叫,在外面耽误了这么长时间,“罗浩阳,你刚刚去我家里找我了吗?”
“废话啦,要不然去哪儿找?”
“她肯定着急了。”
“现在才知道她会着急吗?”他教训我。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忽然想到了这个问题。
“不用你管。”他回头去捡我的书包,哗啦一声,是我的铅笔盒散掉了。
我穿好鞋子,走过去,“天啊,我最喜欢的铅笔盒。”我瞪着身首异处的铅笔盒哀伤的叹息。
“你别想赖到我身上,是你自已摔坏的。”他警惕的看着我,不肯伸手去动铅笔盒的残骸。
“罗妈在家吗?”我转移话题。
“别想威胁我,死猴子,不然我真的掐死你。”
“我也是,罗浩阳,我只接受谈判,不接受威胁。”我示威的朝他扬了扬脖儿。
“把东西捡起来。”他命令我。
捡就捡,在别人的脚下捡自己扔掉的东西一点都不丢脸,我收拾好书包,站起身来。
罗浩阳一把抢过我的书包,看也不看我,转身往回走,我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起身追过去。
“罗浩阳没有铅笔盒会很不方便。”我必须让他明白,铅笔盒对我的重要性。
他不说话,继续走。
我快跑两步,再追上他。
“而且妈妈会打我。”王瑶女士还没打过我呢,不过她经常想打我。
他走得飞快。
我开始喘粗气了。
“你走得太快了,也许我还会晕倒。”我降低了两个音调,目的是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虚弱一些。
他果然停下来了,我的手被他牵住了,别以为他是好心,如果他手里有缰绳,我想他更想把它套在我的脖子上牵着走。如果你看过马戏团里的猴子被人牵着的样子,就会明白我有多难堪了。
如果我不早点和他分开,我会被他拖死的。
“停。”我在岔路口大喊,忘了装虚弱。“我要回家,不去你的家。”
“你今晚得补课。”他旧事重提。
“不。”
“猴子,你想再重新闹一次吗?”他的眼里燃烧着两小簇怒火。
“不想,我要回家,我很饿,而且也很累。”他的气焰压过了我,我感觉自己变成了风中之烛。
“我会在小卖铺里给你买一个铅笔盒,你可以在我家里吃饭,并且打电话告诉你妈妈,学习完了我会送你回家。你听明白了吗?”说完很用力甩了一下我的手,表示他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
“我的鞋子,还很臭。”我低着头,呢喃道。
“你可以在我家里洗掉臭味。”
如我所愿,我得到了一个新的铅笔盒。
罗爸不在家的时候多,罗妈很喜欢我去她家里吃饭。小时候我就知道吃他们家的饭,可以为我们家省钱,所以我经常去吃免费餐,并且也鼓动羽姝和宁林森去吃,可是他们不象我这样爱家。
我先给妈妈打电话,告诉她我在罗浩阳家里学习。
罗浩阳去厨房给我找苹果,我趁机把散掉的铅笔盒藏在他的杂物柜里。
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坐好。
吃饭有助于情绪的转化,罗浩阳现在的状态就是一个有力的实验证明,他没有把苹果丢在我身上,而是用递的。我接过来,一口一口的吃起来,并且在心里揣测,也许还可以再提一个条件,一个小小的条件。“罗浩阳……”
“什么?”他没有不耐烦。
“我今天不想学习。”
“随便你。”他在桌子前坐下来,打开了自己的书包。
那你让我过来干嘛?幸好我没有这样问。我只是很小心拿出了一个本子,趴在桌子上画了很多的漫画。
第 16 章
低头看书的罗浩阳好象是老僧入定,画完了漫画,我趴在桌子上看了他两三分钟,他也没有动一下,他的眼毛又黑又密,我试着数出到底有多少根。刚进行了一半,他家里的老白猫就跳到了桌子上,它问了一声“妙呜?”我撅着嘴回了它一句“不妙。”老白猫想了一会儿,趴在我面前,伸了伸懒腰,打算睡觉。我决定给它抓抓痒,它很配合的接受了我的免费服务,罗妈说,老白猫的年龄比我还大呢,罗浩阳让我管它叫猫姐,小时候很傻,就真的管它叫了好几年的猫姐。
按照猫世界的法律,猫姐已经是一个老太太了,它现在整天无所事事的,一有空闲就开始睡觉。猫姐知道我很多秘密,不知道它还能不能记得,以前每次和罗浩阳吵架,我就抱着它坐在窗台上,流着泪对它发誓我再也不和罗浩阳玩儿了。它是一个饱经世故的老家伙,每次我跟它说话,它都能耐心的听着,但是从不发表不利于罗浩阳的言论,我讨厌猫姐身上这种是非不分的猫性,没有立场,没有猫品。不过我喜欢它软软的毛皮,温柔的眼神。
猫姐睡着了,好困啊,我也想回家睡觉。我抬起头看看墙上的钟,八点钟了,还得半个小时罗浩阳才能放我回家。于是我便伏在猫姐的身边,闭上了眼睛。
“起来吧,送你回家。”就算是在睡梦里我也能听出来那是罗浩阳的声音。
“呜,不起来。”我睡得正香,不希望被叫醒,便使劲儿的往猫姐的身上靠。
清醒的时候我分不清东南西北,没想到睡觉的时候也分不出东南西北,一下子靠错了方向,差点摔到地上,一害怕整个人就全醒过来了。我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的问罗浩阳:“到八点半了吗?”
他一付很好笑的样子,帮我把书包包好后递给我,我伸出手,书包啪的一声又掉在地上了,我的手直直的伸在空中,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摇摇头,伸出手啪的一下给了我一巴掌,我把手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不明白它为什么会挨打。罗浩阳捡起书包,往门口走。我站在原地,看见他在穿鞋,趁机赶紧把眼睛闭上了。
“走过来。”他在门口叫我。好吧,我闭着眼睛往前走。
“穿鞋。”好吧,我睁开眼睛,穿好了鞋子。
“走。”罗浩阳拉着我走出了家门。
“罗浩阳,我的头很疼。”
“快点走,到家以后再睡。”他拉着我走得更快了。
上楼梯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罗浩阳,雷静是你的女朋友吗?”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的声音有一点点的不耐烦,“你问这个干嘛?”
“我想知道。”我嘟囔道。
他伸手替我敲响了家门,没有回答我。
又一阵疼痛袭过来,我摇摇头,“罗浩阳,你还没回答我。”
房门打开了,温暖的灯光流泻出来,羽姝站在光晕里,“小西,回来啦?”她愉快的拉起了我的手,就算我们俩天天睡在一个房间,坐在一个教室里,羽姝和我说话时也总是充满了惊喜,好象我们很久不见一样。
我靠在羽姝的身上,指着罗浩阳说道:“羽姝,我头疼。他不告诉我雷静是不是他的女朋友。”
羽姝抱着我,“小西,明天再问他吧。”
“我回家了,羽姝。”罗浩阳跟羽姝告别。
我跟着羽姝回到房间里,一头栽到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早晨醒来的时候,羽姝已经不在了,头还是很疼,我伸手去摸枕边的闹钟,奇怪它怎么没叫醒我。闹钟显示的时间是7点50分了,天啊我会迟到的,我一下子坐起来。感到一阵眩晕袭来,“妈妈。”
很快万能的王瑶女士就从外面走进来,“小西,你觉得好点儿了吗?”她上前摸我的额头。
“我只是有点晕,头也有点疼。”
“你在发烧,等一下我带你去医院,羽姝会替你请假的。”
我在心中哀嚎,为什么每次只有生病了才可以不去上学呢。我一直希望能在不生病的时候,留在家里玩一整天,别人都被困在教室里学习,只有你可以自由的在家里吃水果画漫画睡懒觉,那种感觉多美妙啊。
医院的人真多,大家的表情都差不多,用三个字就可以概括了,那就是:不高兴。
人们排着队做各种事情,交钱体检买药扎针,“细菌性肺炎,比较严重,最好住院。”面对王瑶女士求知若渴的眼神,戴眼镜的胖大夫这样告诉她。
“可以不住院吗?”王瑶女士试着谈判。
“也行,扎吊瓶吧。”
因为吃罗浩阳家里的饭而省下来的钱,根本不够我扎吊瓶用。
晚上羽姝回来的时候,给我补习了当天的功课,学习完以后。
她小心翼翼的问我,“小西,你认识雷静吗?”我从刚刚拿过来的漫画本上抬起头,“昨天我和她一起看电影,她抢走了我的巧克力雪糕。”
“我问赖积蓉了,她说雷静是罗浩阳他们班最漂亮的女生,很爱拔尖。”赖积蓉是羽姝的同桌,我们俩经常为了谁是羽姝最喜欢的人而吵架,她总希望能代替我做羽姝的双胞胎,爱和羽姝穿一样的衣服,梳一样的发型。我们俩互相看对方不顺眼,经常为了羽姝吵来吵去。
我承认她的性格跟羽姝更象,她们都是那种文静的女孩子,不象我经常跳来跳去,跑来跑去。
“那她知道雷静是不是罗浩阳的女朋友吗?”我很想知道答案,就问了出来。
“听说雷静很喜欢罗浩阳,经常站在操场边看罗浩阳他们训练。有时候也和罗浩阳他们一起出去玩儿。”
“哦。”我觉得今天的漫画本让人很扫兴,就把它推开了,爬到床上躺下来。
“小西,你喜欢罗浩阳吗?”羽姝第一次这样问我,“你知道,不是对宁林森那种喜欢。”她又接着解释道。
我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轻轻地说:“我不知道,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们陷入沉默,我感觉身体内某个角落被轻轻的牵动了,隐隐的有一点点痛的感觉袭来。
羽姝好象是感应到了,“小西,别难过,罗浩阳最喜欢的人还是你。”她安慰我。
我想起了整天跟我抢羽姝的赖积蓉,于是用撒娇的语气问她,“那你最喜欢的人也是我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在意这个,我不喜欢身边的人被别人抢走。
“那当然,谁也代替不了你。”羽姝走过来亲我的脸蛋儿。
晚上罗浩阳来了,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不想理他。我生病的时候,他对我总是很和气,不象平日里那样霸道,“小猴子,我给你带来了两个大柿子。”那是我最喜欢吃的东西,可是今天我不想吃柿子。
“这种柿子很好吃,我走路的时候已经吃掉两个了,你再不睁开眼睛,我就吃第三个。”我听到塑料袋被打开的声音。
宁羽西,如果你不是一个有毅力的人,就做一个木乃伊吧。好吧,我没有毅力,黄黄的大柿子啊,我想舔舔嘴唇可以吗?不行,罗浩阳一定在看着你呢。我死掉了,我是木乃伊,所以一动不动。
“再不睁开眼睛就走了,带着柿子走。”走好了,谁稀罕你的破柿子啊,带着抢我巧克力雪糕的女生一起走。
门开了,然后又关上。
我翻过身把脸埋在被子里,哭了。
被子让人抽出去了,有人开门进来吗?
我伏在床上不想管,因为不想让别人看见我在哭。
“扎吊瓶很难受吗?还要哭。”是罗浩阳,刚刚出去的是谁,他也会分身术吗?
“把柿子留下来,你走。”一定是生病才让我变得这样烦躁的,我趴在床上不肯抬头。
“啊,我剪了一个最难看的头型,你最好别抬头。”他的声音忽然变得紧张兮兮的,听起来还有点儿----沮丧。
什么?最难看的头型,我迅速抬头,果然没让我失望,罗浩阳的新发型真的很难看,我应该同情他的,可是我还没想好怎么安慰他的时候,就咯咯的笑起来了。
罗浩阳扔下柿子,扑过来,我吓得闭上了眼睛。
“我生病了,罗浩阳。”我有点委屈的告诉他,虽然他早就知道了。
罗浩阳从我的身边走开了,我睁开眼睛,看着他把柿子从袋子里拿出来。我坐起来,接过他递过来的柿子。
他走到放在墙角的大箱子边,从里面拿出一大盒小时候我们一起玩过的积木。我快活的看着他和积木一起走过来,“要玩积木吗?”我明知故问,他上中学以后,就再也不肯陪我玩积木了。
“要是你不再笑我的头型难看,也许可以玩积木。”他进入谈判状态。
“要是不玩积木,我就一直笑你的头型难看。”我不理会他说什么,果断的提出自己的条件。
第 17 章
秋日的午后,我从一个悠长的梦里醒来,先是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然后再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了几分钟的呆,四周静悄悄的,我伸手掐了掐胳臂,有点疼,哦,真的是我,还活着的我。
想到羽姝和宁林森都在教室里学习,我却可以躺在床上睡懒觉,真是快乐啊。
剩下的时间做点什么呢。我穿着睡衣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觉得自己好象是一个巡视领地的女王。
窗外,对,看看窗外有什么,我奔到窗前,趴在窗台上往外看,一只金黄色的小蝴蝶在楼下飞来飞去,蝴蝶,你也耍赖不去上学吗?也许我们可以谈谈。我趴在窗台上等了很长时间,蝴蝶也没兴趣来见我,也许该给它准备一份礼物,我跑到爸爸的书房,找出钓鱼杆,顺便从花盆里捡了一朵掉下来的杜鹃花,拴在鱼钩上。
那是一个好玩儿的下午,我趴在窗台上钓了很长时间的蝴蝶。我玩儿的太投入,忘了在妈妈回家前溜回床上,晚上,妈妈宣布我的病已经好了,“不用再扎吊瓶吗?”我问她。
“不用。”
“不用在家休息吗?”
“不用。”
“不用去上学吗?”我越问越快。
“用。”王瑶女士的大脑不肯短路,我绝望的瘫倒在椅子上。
“小西,给你看最新一期的《小星光》。”羽姝拿出一本小杂志,那是我们学校的校刊,我喜欢那里面的小漫画。
“啵”,我抱着羽姝亲了一口,这本小杂志一个班级只有一本,大家传着看,有时候我根本还没有看,就会不见了。
“小西,这一次小浓漫画里的女孩儿很象你啊,样子那么可爱。”羽姝一边说一边打开了《小星光》,妈妈也凑过来看,小浓漫画每期都有,都是用黑色的勾线笔画出来的,我已经收集了三期,是在街角的打印室里复印下来的。
我们三个脑袋凑在一起,“真的和小西神似啊。”妈妈笑着点头。
我看着漫画上的女孩儿,短短的头发,圆圆的脸蛋,鼻梁上有几颗小雀斑,她把自己倒挂在一个单杠上,好象是在微微的摇摆着。女孩儿的眼睛一只是睁开的,一只是闭着的,大片的树叶好象是蝴蝶一样在她的身边飞舞。《女孩儿这样看天空》,这会是我吗?我抬起头看看羽姝的脸蛋儿,当做是照镜子,好象有几颗小雀斑,那么我的脸上肯定也有几颗吧。
“小西,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小浓是谁吗?”
我点点头,“有时候想知道,我喜欢他画的东西。”
“不管怎么样,我猜你们应该遇到过,你总是喜欢把自己挂在单杠上,被他看到,所以画下来了。”
“哦,也许吧。”
“小西,你画的漫画也很好看,为什么不投到《小星光》去呢?”
“我不知道,他们会发稿费吗?”
“贪财鬼,校刊怎么会有稿费呢?又不是用来赚钱用的。”
“那就算了,不给钱我就不投。”我不想告诉羽姝其实我往《小星光》投过漫画稿,只是没有发表。
真不走运,第一天上学英语就考了个2分,英语老师歌力诗先生让我站到讲台前,当众接受他的训斥,我赶在他开口前,开始在心里默背《春江花月夜》,刚背到“捣衣砧上拂还来”,看他的表情好象是在等我回答一个问题,我没听见他问的是什么,“啊?”
“你到底知不知道?说说接下来是什么?”他愤怒的伸出了兰花指。
“此时相望不相闻”我大声的背出了下一句,轰的一声,教室里突然炸了马蜂窝,来不及了,就算我用手死死的捂住嘴巴,也来不及了,歌力诗的脸在一瞬间被气成了蟹甲红。
“宁羽西,要么请家长来找我谈,要么在中午之前背会这三十个单词,错一个都不行。否则别来上我的课。”歌力诗狂吼一顿以后,忘了拿他的参考书就离开了教室。
我回头看看下边坐着的同学,“宁羽西,你厉害啊,能把歌力诗气得不顾形象。”坐在最后一排的大个子高见江嘻皮笑脸的说。
不知道等一下歌力诗会不会回来,我不敢离开讲台,一个人在前面站了五六分钟。歌力诗不是一个坏老师,他工作起来很认真负责,就是太唠叨,婆婆妈妈的,所以三十多岁了还没有女朋友,我知道他喜欢我们的语文老师。
羽姝和赖积蓉结伴去卫生间,“小西,你去找赵老师道歉吧。”经过我身边时,她关心的对我说,我抬起头正好看见赖积蓉对我撇嘴,兴灾乐祸的臭丫头。天天惦记着来抢我的羽姝,我突然举起手,吓了她一跳,“只是想摸摸头罢了,”我告诉她。她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拉着羽姝离开了。
还有三四分钟就上下一节课了,我拿起歌力诗的参考书往英语教研室跑。轻轻敲了三下门,里面没人应答,我推门进去,看见歌力诗站在窗前,只留一个很单薄的背影,“赵老师。”这么小的声音,是我发出来的吗?他不回头,“对不起,赵老师。”我不是故意气他的,我只是不想听他唠叨才背《春江花月夜》的。
歌力诗转过身,他的怒火还没有熄灭,神情里写满了挫折感。“宁羽西,你对老师连起码的尊重都没有吗,还用古诗来取笑我?”
他经常被我们气得怒火中烧,但是我从来没看过他象今天这样悲愤。“对不起,赵老师,对不起,赵老师,我知道我错了,你别生气了,我不是取笑你,我会好好的背那些单词,中午之前一定背好。你别生气了,好不好,好不好。”我真的后悔了,一口气说了一大堆话,一下子变得比歌力诗还要唠叨,他从眼镜片后面审视着我,似乎在衡量我有多少诚意。我急得快哭了,我不想把他气成这样的。
“赵老师,求求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再一次低声恳求他。
他沉吟了很长时间,我紧张的把视线移到别处,天啊,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在最靠近门口的墙边,有一张堆满了作业本的桌子,一个男生背对着我们低头整理那些作业本。
上课的铃声响起来,那个男生抱着一撂作业本打算离开,我吃惊的发现那是苏寅农,就在我发愣的时候,歌力诗打破了沉默。“先回教室去上课,中午过来考单词,错一个也不行。”从他的语气中我听出了坚冰融化的迹象,歌力诗实在不适合做一个脾气暴燥的人。
“谢谢赵老师。”我如释重负,转身走出歌力诗的办公室,真是一个不讲理的老师啊,中午之前得一直上课,我哪有时间背单词啊。我不敢告诉他这个事实,是我先气他的,就得允许他不讲理。
苏寅农抱着作业本已经走远了,我只好自认倒霉,挨训的时候让他看见真让人不爽。
回到教室里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始上语文课了,拜托啊,美丽的语文老师,你不会也要考单词吧,我在心中哀嚎,完全忘了汉语是我的母语。我打开语文书,找到今天要学的课文,咦,一定是羽姝,她把三十个英语单词抄在了语文书的书页里,我的心情大好,得意的看着赖积蓉的背影偷笑,就算你整天缠住羽姝,她在陪你去卫生间的时候,想着的是为我抄英语单词的事。她最喜欢的人是我,羽姝果然没骗我。
整整一节语文课我都在忙着背英语单词,幸好我没有被提问,不然我只能在下一节的几何课上恶补语文了,如此冤冤相报,真不知何时是了了。
总算等到中午午休了,我匆匆的吃了妈妈给装的盒饭,打算去找歌力诗复命。
走到半路的时候,又想起应该先去买新出的一期《幽默大师》,去晚了有可能买不到了。摸摸口袋还有一张五元的钞票,便小跑着去校外的朵朵家书店。
朵朵家是一个小小的书店,卖各种杂志报纸,也租小说给人看,“老板,快给我最新一期的《幽默大师》。”一进门,我就大声的对淹没在人堆里的书店老板大叫。可惜很多人都在叫,早知道卖书会招这么多人,不如我也开一家花花家书店吧,我在心里盘算着。“快点,快点,老板最新一期的《幽默大师》。”
我急得直跳,好象着急上厕所一样。混乱中有人递给我一本杂志,我性急的打开最后一页,上期的连载,我想先看一眼,有人把我推到一边去,我抱着刚到手的杂志往墙边退,看完再走也来得及吧。
“原来是这样啊。”看完了连载,我心满意足的叹气。
“十二点五十了,已经……”有个女生的声音不知道对谁在说。
呀,我和歌力诗的约会,我拿着杂志往外跑,“哎,你还没给钱呢。”店老板一把抓住了我。
“钱?”我摸摸衣袋,衣袋是空的。
“钱已经给你了。”我对那个胖胖的小老板说。
“没有啊,你什么时候给我了?”他惊讶的问我。
我急着快点回去找歌力诗,“真的给你了,你看我口袋里没有钱了,我来的时候带着钱的。”
“你带着钱,你没给我啊。”他拉着我不肯松手。
五分钟过去了吧,我急得大叫,“我总是在你这里买书,以前都没有出过问题的。”
“因为你以前总是付钱的。”小老板一脸无辜的表情。
“不要拉着我,我真的有事。”我一把甩开小老板,他又想过来拉我,被他身后的人拉住了,又是苏寅农,真是白日撞鬼,这家伙阴魂不散吗,我都向他证明了女生很吵很无聊很笨,还想怎么样啊,我跺跺脚,转身跑出了朵朵家。
第 18 章
“歌力诗,你一定要等我,并且不要急着看表哦。”我一路飞奔一路对歌力诗施魔法。
快到歌力诗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我放慢脚步调匀呼吸的频率,当当当,敲了三下门,“进来。”我迅速把手里的《幽默大师》卷成一个圆筒,象古代的书生那样把它藏在了袖子里。我,杂志,还有三十个英语单词一起走进了办公室。
“赵老师……”
“你来晚了,还有十分钟的时间给你用。”歌力诗单刀直入。
“好吧,你给我听写吧,老师。”
“不是这样的,你自己把三十个单词全写出来就行,可以不按顺序。”我抬头看看歌力诗的脸,想看清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不开始吗?你还有九分钟。”
“老师……”我着急的伸出一只手,嗖的一声,袖中飞出了卷成圆筒的《幽默大师》,歌力诗好象突然遇到了刺客一样,吓得瞪大了眼睛。
“那是什么?”
“一本杂志。”我蹲下来拾起了掉在地上的《幽默大师》。
“还有钱没捡起来。”歌力诗惊魂未定,指着地上说道。
“没有钱。”我对歌力诗摇头,安抚他受惊的情绪。
“有。”
我低头看地下,果然有钱。轮到我了,这回是我象看见了刺客一样惊讶,这个钱怎么跟着我回来了,它应该在朵朵家的钱箱子里睡觉才对。
天啊,天啊,天啊。
我真的没给朵朵家的老板付书钱,钱被夹在了《幽默大师》里。
“我也喜欢看《幽默大师》,”歌力诗漫不经心的说,我兴奋的看着他,心头燃起了希望。也许……
“不过你还是得写英语单词,”歌力诗一瓢冷水浇下来,“现在你还有八分钟的时间。”
我拿起桌子上的纸和笔,飞快的默写单词,一共写出了二十八个,没办法不知道是半路上跑丢了,还是刚刚吓丢了,“老师,欠你两个行吗?”我哀求歌力诗放过我。
他看着窗外沉吟不语,“快点答应我吧,答应我吧,我还得去朵朵家还钱呢。”我在心里默念。
歌力诗转过身,“把你的左手放在右手上。”他命令我。
我依言行事,“用力打四下,一个单词两下。”他心里一定很得意了,我在心里把好人歌力诗改成了坏蛋歌力诗,然后用力揍了自己三下。
“还有一下。”他得意的说,一付你骗不了我的神情。“啪”,我补上一下。
“没有下一次,宁羽西,如果敢再来一次,我一定好好的收拾你。”
“我知道错了,老师。”我俯首认罪。生怕不小心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你是黑社会吗,老师,还用收拾这个词。
“你回去上课吧。”
还有两分钟,如果我跑得足够快的话,也许来得及还上朵朵家的书钱。
我手里握着五块钱,飞快的往朵朵家跑。
“老板,我真的没给你钱。”我一面呼呼的喘气一边很权威的对朵朵家的老板宣布。
“你当然没给我钱,不然我还会跟你要两份啊?”胖胖的小老板对我皱眉头,脸上写着你发表了旧闻的不屑。
“好吧,都怪我好了,现在给你钱。”我把钱放在柜台上,转身想走。
“不用了,有人已经替你付钱了。”小老板把钱推出来。
“什么?你还记得我吗?”我担心他得了失忆症,把自己的脸送到他的眼皮底下。
他哈哈哈的大笑,“我怎么会不记得你,经常来的人还能不记得?”
如果我学过武功的话,我应该一把抓住小老板的衣服领子,低声询问他是谁帮我付了钱,可是我只学了几天的蹲马步,不能算做江湖上的人。
“谁帮我付了钱?”
“当时拉住我的那个男生。是你的同学吧?”
“哦。不是。”从朵朵家出来的时候,我只想一下子冲到苏寅农的面前,至于冲到他面前第一件事要做什么,还没想好,也许应该一下子把他撞翻在地,我讨厌他多管闲事。这是我第二次还钱给他了。
放学以后,我抱着包得乱七八糟的书包跑到罗浩阳的教室门口。
“麻烦你帮我叫苏寅农好不好?”我请第一个走出教室的女生帮忙。
她抬起头仔细的审视了我三十秒,转身回到教室。
一会儿,穿着运动服的苏寅农走出来,可能没想到会是我,他似乎有点吃惊。“有事吗?”他问。
“还你钱。”我不想多说废话。
“算了,不用了。”他淡淡的笑了笑,然后摆了摆手。
真是节外生枝,我把手伸到面前,沉默的看着他。
“什么?”他不解。
“把你的钱拿出来,让我看看到底有多少?为什么每次还你钱,你都会说不用还了?明明说女生很吵很蠢很无聊,还要拼命为女生花钱,你是个怪物吗?”我一直问到他的鼻子底下,他象是怕烫着似的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有说过女生很蠢这样的话。”他委屈的说。
“你没说,心里肯定是这样认为的。”我大声抢白他,一天两次被他遇到我做蠢事,不这样认为就怪了。
“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心里想什么?”
“你心里想什么,我才没兴趣知道,但是我不要无缘无故花别人的钱。而且,你明明知道我没有付钱,为什么不提醒我?”
“你……你当时,看起来很……很着急离开。”他结结巴巴的为自己辩解。
“对啊,我着急离开,是因为我抢了书不想付钱,要你坏我的好事。”我不打算和他讲理了,如果能把他灭口了才好,可惜是光天化日之下。
他开始看着我笑,有男生从他身边走过去,故意把他往我面前推了一下,他没有防备,差点儿撞到我的身上。
我把五块钱塞到他手里,“不管怎么样,谢谢你,下次就算我昏倒在你脚下,也不用你替我付钱。”我抱着书包往外走。
他在背后叫我,“哎——”
“干嘛?”我转身凶巴巴的瞪着他,真是一个难缠的家伙,快点回到北极去做你的冰山吧。
“你……叫小猴子吗?”他扬着眉毛问道。
“不叫。”我不耐烦的说,转身便走。
前面突然有一堵墙挡住了我的去路,我来不及躲避,一头撞了上去。
“猴子,你跑到这儿来干什么?”那一堵墙变成了罗浩阳。
我回头看看苏寅农,他站在那里还没有离开,脸上有一抹挪揄的笑。
我恼羞成怒,气得对罗浩阳大吼。“谁是猴子啊?”
“嗯?”罗浩阳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罗浩阳,今天去你们家打羽毛球吧?”苏寅农走过来拍罗浩阳的肩膀。
“不行,今天我要玩羽毛球。”我马上阻止。放在罗浩阳家的羽毛球拍有一支是我的,他去的话肯定会用我的球拍,我不喜欢他用我的东西。
“一起玩儿吧,苏寅农的水平很高的。”罗浩阳和稀泥。
“随便好了。”我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嘴上敷衍着说道。
他们俩转身回教室收拾书包,为了跑得快点,我抱着书包离开了学校,我得先去罗浩阳家把那支球拍拿走。
一口气跑到罗浩阳家,我用力的砸门,是罗妈来开的门,“快点,罗妈。我要把羽毛球拍藏起来,等一下罗浩阳找的时候,你千万别告诉他。”罗妈总是帮我,不帮罗浩阳的。
罗妈大笑,“你们俩在搞什么鬼,刚刚浩阳已经藏起来一支球拍了。”
“什么?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大吃一惊。
“和同学一起回来的……”
“小猴子,我就知道你要捣鬼。”罗浩阳得意洋洋的从房间里跳出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让人讨厌的苏寅农。
“罗浩阳,要是你把我的球拍给别人用,我以后就再也不理你了。”我扔掉书包,往罗浩阳的房间跑。
原来放球拍的地方只剩下了一支球拍,我拿起来看把手附近的名字,是罗浩阳的那支。
他们俩跟着走进房间,我把罗浩阳的球拍扔到床上,开始搜察他的房间,一无所获。
我推开挡在门口的那两个幸灾乐祸的家伙,“罗妈,快告诉我他把球拍藏到哪儿去了?”我扯着嗓子向罗妈求救。罗浩阳奔出房间,一手抱住罗妈,一手堵住了她的嘴,不让她说话,两个人笑成了一团。
“罗妈,快点用手指一指。”我急得跺脚。
苏寅农见状,含笑从怀里抽出了一支羽毛球拍,递过来。
我气得咬牙,不肯伸手去接。
“我不用你的球拍,因为我已经带了拍子。”
“好了,没有球拍的人不准玩儿。”罗浩阳宣布。
猫姐姐同情的走到我身边,用身体蹭我的裤脚,第一次明明白白的表示了她的立场。我感动的把它抱起来,“不玩儿就不玩儿,有什么了不起。”我抱着猫姐姐爬到罗浩阳房间的窗台上坐着看外面的风景。
第 19 章
“走喽,打羽毛球去啦。”罗浩阳欢呼一声,走到玄关去穿鞋,“啊,这么好的天气,一点儿风都没有,最适合打球了。”无聊,他变成废纸篓了吗,要说这么多废话。
我抱着猫姐姐命令自己不要转头去看他,也不要看他手里的球拍,不然我会忍不住跳下窗台的,不小心跳错了方向就变成跳楼了。
罗妈不忍心看我生气,命令罗浩阳:“快点儿把小西的球拍找出来。”我听了心里得意,等着他自动把球拍交出来,哼,有罗妈在,想欺负我也没那么容易。
罗浩阳好象没听见一样。
“嗯,好不容易遇到这么好的天气,可别落下什么。”废纸篓边说边走到窗台边,开始乱翻一气,讨厌,窗台上除了窗帘,猫姐姐和我之外,只有一撂厚厚的书,打羽毛球的时候还要照着书打吗?我把头扭成95度角,懒得看他。
“说天气好,还要站在这里浪费时间。”一个女孩子嘟嘟囔囔的说道,我吓得紧紧的捂住了嘴巴,说话的人才不是我呢。
“让一下不行吗,坐在这里很碍事。”废纸篓也嘟嘟囔囔。
我推了他一把,从窗台上跳下来。被打扰的猫姐姐不高兴的叫了一声,我赶紧把它放回窗台,除了睡很多很多的觉之外,猫姐姐还喜欢坐在窗台上沉思,也许它在回顾自己漫长的猫生吧。
“这里倒是有一只苍蝇拍,也不知道是谁的?真破。”罗浩阳从窗帘后面拿出一只羽毛球拍,不用说一定是我的无敌芭蕉扇,我从他的手里抢过来,果然是我的球拍。以前,罗浩阳也喜欢藏我的东西,不过我都能很快找到,因为我也是藏东西大王。
“谁要去玩儿,就快点。不带等的,猫姐姐,你去不去?”罗浩阳趴在窗台上,认真的邀请老白猫。
猫姐姐还在为刚才的事生气,傲慢的不做声。罗浩阳讨了个没趣,尴尬的摸了摸自己的头,“它不理我。”大家都在笑,我趁机跑到玄关去穿鞋,苏寅农还站在那里,看见我来,他侧身让了让,我低头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袜子破了,一只脚趾从袜子中探出头,好奇的向外张望。我偷偷的看了一眼苏寅农,发现他正盯着我的脚,“不准看。”我低声命令他。
穿完了鞋子,我觉得整张脸都在发烧,苏寅农家到底有几个小孩儿,杀死一个不要紧吧。
“妙哦”。猫姐姐什么时候从窗台上下来的呢,它蹭着我的脚背不让我离开,我把它抱起来,顺便把脸藏到它的皮毛里。“妙什么妙啊,很丢脸。”我悄悄的告诉它。
“我给你拿球拍。”苏寅农从我手里抽出羽毛球拍,我抱着猫姐姐第一个下楼。罗浩阳他们俩走在我的后面。门后传来罗妈的叮咛,“浩阳,别惹小西生气。”
罗浩阳“哧”的一声,表示他的不以为然,他是一头驴,我无心和他恋战,抱着猫姐姐走得飞快。
我们去常去的小学校玩儿,那里有个简单的露天羽毛球场,一个小时三元钱,钱交给看门的秃头大爷就行,每次去玩儿,我都会跟他耍赖,玩一个半小时才给三元钱。他总是喜欢拍我的头,“这丫头真赖皮,下次不行这样了。”下一次我还是耍赖,对付他的办法很简单,就是在他找我要钱的时候,蹲在地上,一边画一边唱,“一个老丁头,偷我两玻璃球,我说三天还,他说四天……”每次唱到“四天还”的时候,秃头大爷就会走过来打我,“就这一次,下一次不行了。”
有人在学校的操场上踢球,一只足球被打飞了,滚到我的脚下,我用脚把它拦住。重新选了一个角度,狠命把它踢出去,有个男生冲我吹了一声口哨,“罗浩阳,过来踢球啊。”有人看见了罗浩阳。
“一会儿的。”他回应邀请他的人。
“你这个丫头怎么又来了?”秃头大爷露出一付你让我很头疼的表情。
秃头大爷一定得了健忘症,每次在外面遇到他,他都会说:“小西,怎么好久都不去打球了?”
我冲他做了一个鬼脸,“今天我要玩东边的那个。”我向他宣布。
“随便好了,谁敢惹你啊。”他好象遇到了恶霸一样,变得低眉顺眼。
我掩嘴窃笑,把猫姐姐放在肩膀上,扛着它走路。
“猴子,你先当裁判吧。”罗浩阳说。
“几局分胜负?”我很想第一个上场,听罗浩阳这样说,我便没说什么。谁叫苏寅农是第一次来玩呢,如果我和罗浩阳先玩儿,他也许会不高兴的。
“三局。”
苏寅农把我的球拍递过来,“你先玩儿吧。”
“那我做裁判好了,你们俩先打一场。”罗浩阳坚持让苏寅农先上场。
“你们俩先打吧,我看一会儿。”苏寅农推辞。我猜他一定是赚我水平差,不愿意和我打。
“算了,你们玩吧。”我把球拍放在花坛上,抱膝坐下来,猫姐姐从我的肩膀上跳下来,自己回家了。
“那你呢?”两个笨蛋一起问我。
“我在心里骂你们俩。”我恶狠狠的说。
他们俩开始打第一局,男生打球真好看,罗浩阳没骗我,苏寅农的球技果然不错,打球时的姿势也漂亮。
他们俩的比分一直很接近,每次都打到24个球以上,才能勉强拉开距离,三局结束以后,苏寅农2比1战胜了罗浩阳。他小声的和罗浩阳说了一句什么,罗浩阳留在球场上没下来。
“小猴子,过来受死。”罗浩阳挥着球拍叫我。
我欢叫一声,跑到场地上站好,“让我三个球。”罗浩阳从来不会让着我,所以必须事先讲好。
“好啊好啊,弱小民族。”他摆出对付蛮夷的狂妄架式。
就算每局都让三个球,我也只勉强赢了他一局。“罗浩阳,我要吃雪糕。”我输了球,必须用雪糕做补偿,这是老规矩。
轮到和苏寅农打的时候,我站在场地上等他,心情开始变得矛盾起来,一面很希望和他这样的高手打一场,就算输掉了,也会很过瘾,一面又担心他会拒绝和我打球,我盯着他的脸,想看看有没有流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没有不耐烦,我替他松了一口气,也许他可以看见明天的太阳了。
“小猴子,我要让你几个球呢?”他站在球场的另一面,含笑问道,偶尔吹过来的一阵风将他额前的一缕头发吹起来。我愣在当场,搞不懂,他这座冰山是什么时候融化的,我忍不住皱着眉头仔细的回想,好象是从那天听了罗浩阳讲青海种马的事以后,他便总是喜欢这样微微的笑着和人讲话。
我冲着他摇头,“你不能叫我小猴子,我有名字的。还有我不用你让着我,狠狠的把我打下去就是了。”
“哦,我知道了,宁,羽,西。”他点头。
球打到二十分钟以后,我不得不爆发了,因为苏寅农拿我当猴子耍,他从来不扣杀我,每次把球接起来以后,都象喂球机器那样轻飘飘的送过来,我发狠的抽过去,又总是被他挑起来,一个球要打很长时间才能落地,而且必须是我放弃接球才能做到。
“苏寅农,你在哄我玩吗?”我大声质问他。
“啊?什么?”
我握着球拍从球网下钻过去,直冲到了他面前,“苏寅农,你在戏弄我。”我感觉自己的脸因为愤怒,已经涨得通红。
“我没有。”他吃惊的说,不安的回头寻找罗浩阳,好象是要向罗浩阳求救。
我气得用球拍抽了他一下,“你有,就算你的水平很高也不应该这样,在球场上每一个站在你对面的人,就算水平很差,也希望得到你的尊重,而不是象你这样的敷衍。你看起来象是一个混蛋。”我偏着头,眯着眼向他发出挑衅。
他苦恼的摇了摇头,“我以为你想多玩一会儿。”
“我当然想多想玩一会儿,但不是和你这种玩法,现在你一个人玩吧。”我轻蔑的说完,转身离开他。
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腕,紧紧的握住,“等一下,我们还没有打完。”
“不,我不玩了。”我不回头。
“我不准,如果想得到我的尊重就留下来打完全场。”他的声音开始变冷。
“你放开我。”我用力甩动胳臂,试图摆脱他的控制。
“你先答应我打完全场。”他坚持道,“我保证不再让着你。”
沉默让空气变得稀薄,我感觉呼吸起来都很吃力,手腕被他握住的地方有隐隐的疼痛袭来,眼泪涌到了眼眶里,很快就要绝堤了,我抬起头,向着太阳把眼睛眯起来,点头说道:“好吧。”
他松开了手,我推开衣袖,手腕被他握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圈儿红红的印迹。“对不起。”他沉声向我道歉。
我不说话,走到球场的另一面站好。
重新开始计算比分的时候,苏寅农象是一头被激怒的狼,疯狂的把球抽到我的场地上。
刚刚和罗浩阳打球的时候,已经透支了一部分体力。现在面对苏寅农的杀戮,我渐渐感到力不从心,但是我不想放开任何一个可以自救的机会,我被他调动得狼狈的在球场上奔跑,当我第三次摔倒的时候,苏寅农站在球场另一边无动于衷的问道:“还可以支持下去吗?”
“可以。”我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宁羽西,振作起来,”我在心里告诉自己。我重新站好以后,苏寅农的脸上掠过一抹残酷的笑,他这一次不再用力,改用吊球,明明是近在眼前的球,我却总是差了一步。
两局球打下来,我只得了5分,“你赢了。”我拖着灌了铅的腿,往花坛边走。
“等一下,我们讲好每人都要打完三局。”他叫住我。
“但是你已经赢了。”我喘不过气来。
“和输赢无关。”他看着从远处走过来的罗浩阳淡淡的说道。
“你不讲理。”我软弱的说道。
“你也有不讲理的时候。”他提醒我。
多说无用,我回到球场,打球又不会死人。
“我还以为你是真的不肯花男生的钱呢。”苏寅农看着罗浩阳手中的雪糕语带讥讽。
“他和别的男生不同。”我认真的告诉他。
“明白了,过去站好吧。”他兴味索然的说道。
第 20 章
我慢腾腾的走回场地,面对苏寅农站好。
站在球场地对面的他阴沉着脸,好象是风暴来临前的腊月天,唔,这才是冰山的正常形象,以前那些笑脸都是装出来的。我已经领教过了他的残酷,再真刀真枪的打下去,我会被他整垮,这个结果是他想看到的,不是我想看到的,而我不想让他如愿。
宁羽西,你应该换一个方式打败他。
我对着他露出了诡异的一笑,从他脸上反馈出来的信息看,这个一笑的效果还不错,因为他看起来很----惊疑。
这就对了,如果你一开始就象罗浩阳那样好好的和我打球,就用不着这样麻烦了。
玩的时候,要认真的玩,但是心里不应该怀着惩罚和教训别人的念头,当然敷衍更不行。
苏寅农手里捏着羽毛球,轻轻的提起了拍子。
“等一下。”我伸手阻止他发球。
“什么事?”他粗声粗气的问道。
“我们忘了交换场地。”我用甜腻的声音对他说,钻过球网,大摇大摆向他的场地走过去。
换好了场地,他又一次把羽毛球捏在手里,用眼神冷冷的看着我,当我是猎物吗?我在他发球前的一刹那大叫,“停。”
“干什么?”好烦燥的语气,已经被惹急了吗?
“没什么,只是鞋带,我的鞋带松了。”我有一点点紧张,谢天谢地,打羽毛球的场地有球网隔着,我咬着嘴唇蹲下来,把系得好好的鞋带解开,被系了这么久,我猜鞋带得伸个懒腰才行。重新系好鞋带,我蹲在原地不动,悄悄的在心里从一数到三十,快速瞄了一下站在对面的那个人一眼,又接着数到了五十,罗浩阳,快点回来。
“现在好了吗?”看来他的耐心用完了,我站起来。
“也许吧。”我咕哝,“不,等一下,还有一点儿事。”
“你说。”
“我想问问你,每次打球的时候,你会不会尊重水平比你差的对手,是一个必须回答的问题。”
“哼,技不如人,凭什么谈尊重。”冷冰冰的声音里流透出明显的不屑,他说话的时候,并不看我,眼神飘得很远。
“原来是这样,罗浩阳怎么会和这种冷血的人玩呢?”我打了一个冷战。顺手把运动服上衣的拉链一下子拉到头,然后又拉了拉两个衣袖。
“你满意我的答案吗,如果没事的话,现在开始吧,和前两局一样,我不会让着你,不一样的是我会让你一分也得不到。”
“你这样决定吗?那我也告诉你我的决定好了,我会在你得到第十五分的时候,把比分变成1比15,从那以后,也许会以21比15战胜你……”
“自说自话,异想天开。”他不让我说再说下去。
“不过呢,对我来说就算只得了一分,也算是赢了,那一分就象是一面小旗子,竖在你的国土上,标志着我永远不对你认输。”为了增加说服力,我必须做点什么,比如肯定的点点头。
“嘴上不认输有什么用?”不屑的冷笑。
“再问一下,按你的标准,只要我能得一分都算是你输吗?”我试探着问道。
“对。”
“那好吧,我把鞋带系好就可以开始了。”我看着他的脸,并不真的蹲下去。
“故意拖延时间,刚刚你已经系过鞋带了。”他不满的提醒我。
“刚刚只系了一只,我平时穿两只鞋子。”我耐心的向他解释,并且把球拍夹到两膝之间,双手举在脸侧,准备在他爆炸的时候把耳朵捂好。
不过他没有被气炸,只是笑了笑,没办法他现在的状态只会冷笑。“我以为你平时不用穿鞋呢。”
“我当然用穿鞋的,只有冷血动物才不用穿鞋。”我向他微微的扬起下巴,希望他明白我说的冷血动物指的就是他这种人。
他果然听懂了,因为他眯着眼睛看我,如果他有爪子我猜他想把我撕碎,“整天把自己挂在单杠上的人不穿鞋子,或者穿着露了脚趾头的袜子都是很正常的事……”
“说那么多的废话,你到底要不要打球了?”我打断他的话。
“要。”他没有追究是谁在讲废话,这就好。我不认为我是个喜欢讲废话的人。
我的状态恢复的差不多了,于是站好,等着他把球发过来。
果然没猜错,他打算狠狠的教训我,因为我能听出每一个飞过来的球都带着燃烧的怒气。好吧,现在就让他体会一下我当时的感觉:当你认真的时候,别人却是敷衍你。
我懒洋洋的在球场上走动,离我远一点的球都不要接,当然我很负责的在球落地以后,捡起来抛给他。
打到第七个球的时候,轮到他钻过球网向我走过来了。我机灵的绕到球网的另一面,“现在就换场地吗?”
他不说话,提着球拍,气呼呼的追过来,“就说嘛,是你记错了,下一个球打完才能换场地呢。”我急忙绕过挂着球网的铁柱子,跑回原来的场地。
“这一局你没有认真对待。”他站在原地不动,开始指责我。
“我有。”
“接球的时候你不够积极,这样做更得不到我的尊重。”
“我怎么做你都不会尊重我,但是我会用自己的方式赢你。”我向他保证。
罗浩阳终于回来了,“还没打完啊?我先过去踢一会儿球。”
“罗浩阳……”我想他留下来。
“打完了就过去找你。”苏寅农不客气的打断我,对罗浩阳说道。
罗浩阳放下雪糕转身离开了。“罗浩阳,别走。”我冲着他远去的背影大叫。回头看我一眼,别丢下我,回头看我一眼。
罗浩阳头也不回,“他们缺人,打完了你们过来找我吧。”
我目送罗浩阳走远,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还有多少花招?一次都亮出来吧。”
“很快,很快你就知道了。”有好奇心就好,表示这个人还可以拯救。
第八个球了,老办法对付,第九个球,老办法,老十个球仍然是老办法。想到先前他漫不经心的打给我的那些和平球,不由得恶向胆边生,苏寅农我恶心死你得了。
第十一个球过来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倦怠的气息,它的角度太诱人了,象一只肥美的小白鸟,我突然跳起来,狠狠的扣杀了它。
得分了,我提前得分了。
苏寅农困惑的看着落地的小白鸟儿,好象不明白它为什么突然折翅。
好得意啊,宁羽西真棒,狂妄的人一定要给他以教训,但是不要让他看出来你高兴极了,最好让他知道你在替他遗憾。于是,我学着神探亨特的架式,有点儿无奈的耸了耸肩膀,记得以前我还学过他的样子说:“嗯哼----。”不过我打算把这一招留着下一次再用。
困惑结束以后,苏寅农沉默的捡起了羽毛球。
我们继续。
他已经得到了第十五分,这一段时间我没找到更好的机会,虽然我没有再消极怠工,有几次我差点得分,不幸的是球都被他救起来了。
我们都在等这个第十五分,谁都记得我说过,从第十五分开始,我会得分。
不过因为刚刚得过的一分,把这件事变得有点儿难度了。我是说有一点儿难度,因为我有----必胜的法宝。
一切如我所愿,由他先发球,如果我先发球得分的难度系数会增加,因为他可以一下子把球扣死,不和我纠缠。
我看了看自己的周围,很好,很干净的场地,没有石子没有树枝也没有狗屎。
小白鸟被放出来了,它轻飘飘的朝我飞过来,这是一只翅膀上是沾了毒药的鸟儿。我最不擅长接的就是这种小球,没有力量,只有很刁钻的角度。
我谨慎的把小白鸟高高的挑起来,大力打到后场,声音的速度是不是更快,因为击球的瞬间我还发出了一声尖叫,同时做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把自己摔倒在地上。
好了,该做的都做完了,我坐在地上等着看结果。站在对面的苏寅农好象被我的高分贝电了一下,因为他忘了飞在空中的小白鸟,他手里的拍子垂了下来,眼睛瞪得很大的看着我。我看到羽毛球落地以后,才放心的爬起来。“你没接球吗?”我装做大吃一惊的样子好心的问他。
他看着我慢慢摇头。
“继续吧。这个球有效吗?”
他点头。我知道当着他的面掩嘴窃笑看起来很傻,但是没办法,我就是想笑。
“那我们就是1比15啦?”我得虚心一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是没有发出声音,“哦,不,是2比15。”我替他更正。
“你,刚才是真的摔倒了?”我很高兴看到他恢复了说话的能力,不过他语气里怀疑的口气让我很不爽。
我决定卖弄一下学问,斯文的答道,“如你所见,毋庸质疑。”
“摔疼了?”
“不,我掌握好了分寸才摔的,我甚至检查了一下,地上有没有狗屎。”
“真聪明。”他的赞美让我后悔来打球前为什么没有买人身保险。
无论如何我已经赢了,我得意洋洋的在心里给自己搞了一个唱国歌升国旗的仪式。
第 21 章
“小西,女孩子要稳重沉得住气才行,不要为了屁大点儿的事情就手舞足蹈。”王瑶女士人生的第二大乐趣就是泼冷水,尤其是泼我的冷水。如果她有机会看到我刚才那种沉醉的样子,我赌五十块钱,她会飞快的跑到到厨房去找水桶,没准还会跑丢了拖鞋。
“噢,简直是太棒了。”我握着拳头晃了晃,低声告诉自己,如果能配上一声狮子吼就更好了。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哦?”苏寅农突然出声,把我吓了一跳,“你说什么?”
“我很好奇,你经常和自己说话吗?”站在对面的冰山摆出一付愿闻其详的架式。
“偶尔会这样。”我实话实说,然后皱眉,对他不礼貌的行为表示出不满,我的国旗才升到一半,国歌还没有唱完呢。
“我很想知道,你刚才对自己说什么了?”他耐心的追问道,他的声音划过一丝颤音,让我产生一种错觉,他是在微笑吗?
我好奇的在他的脸上寻找线索,也许盛怒之下,他被气疯了。那样的话,我气人的纪录就得重新改写了。
我往后退了两步,确认我和他之间除了空气还有一段安全距离,现在他脸上的风暴痕迹已经褪去了,象是将要解冻的冰湖,隐隐的春风掠过时,冰层下有细微的涟漪荡漾,我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感兴趣的应该不仅仅是我刚刚对自己说了什么。
为了安抚他,我假装若无其事,“我说你太棒了。”
“在我输给了你以后?”他不敢置信的追问道。
“也许吧,谁知道呢。我们去找罗浩阳吧。”我小心翼翼的向他提议。
“不行,还没有结束,你说过会以15比21赢我。”
“嗯,这个也许……等以后再说吧。我们是2比2,对吧。”我厚脸皮的问他,反正这个人已经被气疯了,如果我胆子再大点儿,可以试试让他承认欠我五百块钱。
“真是个天才,”他叹着气不停的摇头,害得我差点大叫,别摇了。
“现在站好,等着捡球吧。”
虽然有些不情愿,我还是选择了乖乖地站好,摆出接球的姿势,这一次怎么打呢?
“好好的打吧,难得有机会和这样的高手打球,没准可以偷学两招呢。”心中的羽西给站在球场的羽西指点迷津。
苏寅农是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家伙,我搞不懂他为什么又变得心平气和了,因为剩下来的时间里,他似乎是很享受和我打球的时光,我不用战战兢兢的等着他发狠的对我进行魔鬼训练,也不用费心的去算计他。
打了两个球以后,我渐渐的放松下来,真的是太好玩儿了,我发挥得越来越好,有两次他还很大方的为我叫好呢。
“好梦容易醒。”这句话出自王瑶女士的语录,当我莫名其妙的坐在地上的时候,不得不相信它实在是太有道理了。
我突然想起有一次,王瑶女士的钱包被人家偷了,我们全家人都想安慰她,我当时说的是,“不要紧的,妈,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当时她气得提着皮包追得我到处跑。想想我今天的遭遇,果然是祸不单行。
“站起来接球。”这一次对面的苏寅农连眼睛都没有眨,把球拍向空中一挥,小白鸟便一路鸣叫着飞过来,用力撞在了我的脑门上以后,发出砰的一声,然后滚落在我的脚下。哦,我呻吟了一声,左脚的脚踝处,最初的麻木过后袭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当我真的把自己绊倒在地上的时候,苏寅农怎么都不肯相信我真的站不起来了。
“宁羽西,别再耍花招了,站起来好好打球。”苏寅农,不要这么残忍好不好,我疼得咝咝的抽气。
“小西,如果你总是假哭,有一天你真哭的时候,大家也不会相信你了。”羽姝以前这样说过,好吧,好吧,我真的要哭了。
“我数到三,再不站起来……”
“不要。”我用两只手做支撑,一只脚用力站了起来,试探性的把受伤的脚落在地上,
“噢。”我疼得大叫一声,一连在原地跳了好几下。
“你真是一个活宝。”苏寅农钻过球网向我走来。
我急忙提着球拍往花坛的方向跳。
“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玩得很好吗?”他追上来。
我咬着牙,冲他甩了甩手,“你别过来,我不想玩羽毛球了。”
“那你要玩什么?”
“就象这样,跳来跳去。”
“该死。”他伸手拉我。
“噢,别碰我。”我尖叫,如果我能象大公鸡那样竖起颈上的羽毛,是不是可以阻止苏寅农靠前?
“把着我。”他伸出胳臂,冲我大吼。
“受伤的人是我,你不准发脾气。”我继续往前跳,疼痛开始让我不争气的掉泪,可恶。
“站着别跳了。”他站在我和花坛之间,阻止我做跳棋子。
“苏寅农,你去帮我叫罗浩阳好不好。”我带着哭腔请求他,慢慢的蹲下来,我想坐在地上。
他转过身去,“我先背你到花坛那儿,然后再去找罗浩阳。”
“不,我坐在这儿就行,你现在就去找罗浩阳吧。”我顺势坐在地上。
“不行,不能坐在这儿。”说完,苏寅农不问我的意见,就弯腰把我抱起来,这个野蛮人,我好恨自己不是沈殿霞,他象抱着一捆干草一样轻松,几步便走到了花坛边。
“把鞋脱下来。”他简短的吩咐道。
“不。”脱鞋就会露出破了一个洞的袜子。
“别老想着你的破袜子了。”他好象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蹲下来开始解我的鞋带。
“罗浩阳罗浩阳罗……”我对着远处的足球场大叫,直到声音被苏寅农捂在手里,我转过头,张嘴使劲儿的咬了一口。
“啊。”他疼得大叫,甩手一巴掌打在我的肩上。我学着猫姐姐的样子,把眼睛瞪圆,敢碰我,我就挠你。
可是真的没有用,他大概不属耗子的,就算我装成猫,也没把他吓住。
一分钟以后,也许两分钟以后,我屈辱的看着我的鞋和袜子都被苏寅农扒下来扔在了地上,“不要再鬼叫了,你只是崴脚,等一下去买些栀子,敷在脚上,过几天就会好了。”他气急败坏的宣布。
“现在可以去叫罗浩阳了吧?”我看着别处提醒他,被强迫脱去了鞋和袜子,让我感到难为情。
“叫他做什么?”我受伤这件事,好象让他心情很爽,他摆出无赖阿三的嘴脸,假装忘了刚才答应我去找罗浩阳。
“我要回家。”
“回家抱着妈妈哭?”
我撅着嘴,不出声,受伤的脚现在胀乎乎的疼,受伤的心大概是鲜血淋淋吧,不知道回家以后宁爸会不会逼着我自杀。因为他冰清玉洁的小女儿在男人面前露出了臭脚丫,我狠狠的瞪了苏寅农一眼,因为他害我伤风败俗。
“哈,真是恶有恶报。”他蹲在我面前,自言自语。
我用另一只没受伤的脚踹他,“我受伤了,你还用羽毛球打我的头。”我想起打在额头上的小白鸟,气不打一处来。
“老老实实的坐在这儿,我去找罗浩阳把你运回去。”苏寅农跑远了。
我坐在花坛上,伸长脖子看着他们回来的方向。
很快,罗浩阳的身影出现了,后面跟着苏寅农,他们是跑着过来的,罗浩阳一定是刚刚踢球太尽兴了,他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打成一绺一绺的了。我猜他也摔倒过,因为他的运动服变得很脏,还有没拍净的土留在上面。
“罗浩阳,我崴脚了。”我一点不害羞的把受伤的脚高高的举起来让他看,好象那是我得到的奖牌一样。
象以前一样,罗浩阳没让我失望,他小声的夸了我一句:“笨蛋。”然后低下头检查我的伤势。
“很疼。”我抹了一把脸,希望那里没有留下泪水流过的痕迹。
“站起来吧。”罗浩阳又不是医生,我想他只是想看看我的脚有没有掉下来罢了。我听话的站起来,伏在罗浩阳的背上,不知道为什么,在苏寅农面前,让罗浩阳背着我,令我变得脸红。
罗浩阳的身上有一股浓重的汗味,这个种马,一定是在球场上撒欢的跑了吧。
苏寅农捡起我们丢下的球拍,走在罗浩阳的身边,经过球场的时候,有人跑过来看我们,他们中有的人我也认识,小时候,他们踢球也带我玩来着。
“怎么了?”问话的是一个高高胖胖的男生,他曾经把我的鼻子打出血,我是说用足球。
“崴脚了。”罗浩阳喘着粗气回答。
远处跑过来一个小瘦子,这个家伙我也认识,他笑嘻嘻的看着我们,怪腔怪调的唱道:“浩阳,你大胆的往前走,莫呀回头……”如果我的脚没扭伤就好了,我遗憾的想,不过这个瘦子很快就要倒霉了。
“滚。”罗浩阳有点儿懊恼的对着他大叫,引得大家哄笑一片。
经过学校大门的时候,秃头大爷看见我们,赶紧从传达室走出来,关心的问道,“小西,怎么了?”
“这下子你高兴了,我崴脚了,好长时间都不能打球了。”我怒气冲冲的对他大喊。
“这个丫头,还是这么不讲理,快点回家用热毛巾敷一敷。”他照例来打我的头,害我扮小鬼冲他吐舌头。
苏寅农好稀奇的看着我笑,该死,他又开始笑我。
我想冲他吐口水,如果我不是一个好姑娘,我保证我会冲他吐口水。
他从口袋里拿出三元钱递给秃头大爷,然后对罗浩阳说,“罗浩阳,我去药房买点栀子,你先送她回家吧。”
“我才不要枝子。”我不高兴的说。
“3号楼3门洞6楼2。”罗浩阳报出一串数字,我想伸手去捂他的嘴已经来不及了,他说出的是我们家的门牌号,而我希望苏寅农被发配到火星去,最好可以永远不要看到他。
第 22 章
“罗浩阳,你今天进球了吗?”我趴在罗浩阳的背上无事可做,只好和他闲扯。
“没进。”他的声音闷闷的,好象有点不高兴的样子。
“什么?没进球?”我大吃一惊,因为这对他来说是很少见的事,罗浩阳擅长奔跑,是一台很厉害的射门机器。
“这有什么奇怪的?”他没好气的说道,“状态不好就不能进球。”
“为什么状态不好?”我不高兴他告诉苏寅农我们家的门牌号,用力的敲了两下他的头。他没办法躲开,只能硬生生的接受了我的惩罚。
“死猴子,你就会捣乱,这么大了还要让人背。”罗浩阳一边骂,一边掐了一下我的小腿。
“谁喜欢让你背啊。”我继续敲他的头。
“敲门。”
“往前一点,够不着门。”我故意拖延时间,让他多累一会儿才好呢。
今天真是很稀奇,宁林森来开门。
“我崴----脚----了。”我大声通知家里的每一个人。
宁林森把我从罗浩阳的背上抱下来,放到沙发上,“为什么不小心一点?”他说话的声音嗡声嗡气的,每次我做错什么,被他知道以后,第一句话就是“为什么不小心一点。”
王瑶女士系着围裙,从厨房跑出来。
“羽姝呢?”我东张西望的寻找我的小天使姐姐,只有她不会责备我,每次我生病受伤,她都会心疼的掉泪,恨不得代替我难受。
“她打羽毛球崴脚了。”罗浩阳当我是说不明白事情的小孩子,象一个新闻发言人那样对王瑶女士说。
“笃笃笃。”有人在敲门。
宁林森往门口走。
“宁林森回来,不是敲我们家的门。”我对着他的后背大叫。
宁林森迟疑了一下,罗浩阳走过去把门打开了,门口站着一个气喘吁吁的家伙,好象是在哪里见过的一个家伙,我才不会仔细的看那是谁呢,他的手里还拿着一个纸包。
“阿姨,他是我同学,叫苏寅农。”罗浩阳跟王瑶女士介绍那个家伙。
“快进来。”虚伪的王瑶女士马上热情的邀请。
“阿姨,你好。”苏寅农进门了。我把身子侧过去,轻轻地把受伤的脚放在沙发上。
“嗯,你们先坐一会儿啊。我去拿药箱。”
“阿姨,这个是栀子,用面粉和在一起,敷在脚上,治崴脚很有效。”苏寅农把手里的纸包递给王瑶女士。
“是吗?”王瑶女士很感兴趣的问道。
十分钟以后,不顾我的强烈抗议,王瑶女士在我的脚上敷了厚厚的一层怪物。没办法,那东西只能叫它怪物,因为它让我的脚变成了一个大馒头,还是白面做的大馒头。
“以前还真不知道这个方法呢,我们小西太淘气了,小伤小病总是不断。”王瑶女士稳稳的坐在沙发上,开始对她写了十几年的论文《淘气的小西》进行答辩。
“这个方法是从我妈妈那儿学的,她们训练的时候经常有人扭伤。”坐在沙发上另一端的苏寅农说。
“你妈妈是做什么的?”王瑶女士真象一个八卦周刊的小记者,我决定替她脸红,因为我和她一样好奇。
“以前是打羽毛球的,现在在省队做助理教练。”
“什么----?”我怪叫,“你真卑鄙,用专业的打业余的,害我受伤。”
苏寅农转过头,认真的反驳我,“谁说我是专业的了?”很明显他就是那种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那种类型,自从我受伤以后,他就不再气哼哼的了。
“但是你妈妈是专业运动员,你是你妈妈生的。”我想起看过的小说,忽然想到也许他不是他妈妈生的,于是把声音放低了两度,“如果你不是捡来的孩子,当然会遗传你妈妈的运动细胞。”
罗浩阳发出哧的一声表示不赞同,他总是这样讨厌,我捶了他一拳,谁让他就坐在我身边呢。
“要是这样说的话,象你这么能捣蛋,肯定不是你妈妈生的孩子。”苏寅农说完才发现我妈妈就坐在他面前,吓得伸了伸舌头。
没想到王瑶女士不但没生气,还摆出一付相见恨晚的架式,“对啊,我们小西是捡来的捣蛋鬼,一点都不象妈妈。”
大家都象是喝了大笑水一样,咧着嘴看我,我气得翻白眼。
“妈妈也不去做饭。”我小声的嘟囔道。
“她真的挺能捣蛋。”看妈妈没生气,苏寅农又八卦了一句。
“妈,苏寅农让我做他的女朋友。”情急之下,我厚着脸皮脱口而出。
“啊?”好几个人啊,我也没听清有几个啊,反正王瑶女士的注意力转移了。因为她瞪大了眼睛。前几天,有人在学校门口堵羽姝,妈妈说谁敢打她女儿的主意,她会用扫把打断他的腿。
“妈,扫把在厨房呢。”我决定趁热打铁。
“你整天象个男孩儿似的,谁会喜欢让你做女朋友。”王瑶女士不以为然。
罗浩阳狠狠的弹了我一个大巴豆,我痛苦的倒在沙发上,把脸埋在垫子里再也不想出来见人。
羽姝回来的时候,苏寅农还没有走,他看见又走进来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儿时,那种大吃一惊的样子真好笑。
罗浩阳给他们介绍,羽姝听到他的名字,突然问了一句,“你是小浓漫画的作者吗?”
苏寅农好象没想到她会这样问,愣了一下才回答她,“我不看小浓漫画。”
羽姝笑了笑,“我听到你的名字才这样想的。”说完她走进房间,找出我复印下来的小浓漫画专辑给苏寅农看,苏寅农接过来以后,反问她,“你很喜欢漫画吗?”
“小西喜欢,她自己也画。”羽姝告诉他。
“羽姝,别跟他说我的事。”我嘟起大嘴。
晚上,宁爸回来看见我的大馒头脚,欣慰的叹气,“我的小西终于变成胖子了。”
“爸爸,我怎么去上学啊?”我不耐烦的鬼叫。
“爸爸给你想办法。”他拍着我的头向我保证。
爸爸说完,就去隔壁的王叔家借了一辆旧自行车,让宁林森明天载着我去上学。宁林森知道以后,苦恼的直挠头,我坏心眼的冲他做了个鬼脸。
晚上睡觉的时候,羽姝拿了一个高高的垫子放在我的伤脚下,这是苏寅农教她的。
“小西,我觉得小浓漫画就是那个叫苏寅农的人画的。”羽姝肯定的说。
“他是一个野蛮人,才不会画画呢。”想到那幅吊在单杠上的女孩儿,我不想同意羽姝的结论。
“你有没有发现,他的手指又细又长,很象一双艺术家的手哦。还有他的气质,看起来也是有艺术细胞的人。”
“哧,才不。他只有运动细胞,不做冰山的时候,就是一个讨厌鬼。”我什么时候学会象罗浩阳那样用“哧”来表示不屑了?
“好了,小宝贝,你好象不喜欢他,那我们就不说他了。”羽姝好脾气的来抱我,“我们说罗浩阳吧?”
“不,说宁林森。”我想起宁林森发愁的样子,不由得哈哈大笑。宁林森骑自行车,只会载着自己走,如果后面有人坐,他就会把车子弄得七扭八扭,最后摔倒在地上。
他怎么把我运到学校呢?我真想一眨眼就是明天啊。
夜里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我又回到了杜小松家,我听见疯妈妈很大声的叫着我的名字,不是叫我小梅,“小西,小西……”她说,我站在大门口张望,到处都看不到疯妈妈的影子,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我看见猫姐姐趴在窗前的空地上睡觉,一只蓝色的蜻蜓在它身边孤单的飞来飞去,疯妈妈的屋子黑漆漆的。好寂寞啊,我难过的站在院子外面不敢走进去。疯妈妈,你不在屋子里吗?天空越来越暗,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雷声,就要下雨了吗?闪电突然划破了长空,疯妈妈的房子开始倒塌,猫姐姐也不见了,荒草变成了大片大片的红色凤仙花……疯妈妈,我哭喊着醒过来。
“小西,你做噩梦了吗?”穿着睡袍的羽姝站在床前,关心的问我。
“我想画画,羽姝。”我看着她的脸没头没脑的说。
羽姝帮我拿来了一盒油画棒,我趴在墙上,画了很大一片凤仙花,羽姝一直陪着我画到半夜。
第二天,宁林森用自行车推着我去上学,羽姝陪着我们。长大以后,我们三个人很少一起去上学,因为我们长得一模一样,总是让很多人感到好奇,他们会问我们几岁,谁是老大,谁是老二,反正都是这样无聊的问题。
第 23 章
“宁羽西,外面有人找你。”从卫生间回来的赖积蓉神秘兮兮的带来一个口信。
“真的吗?小赖赖。”我笑嘻嘻的问她,赖积蓉最讨厌我叫她小赖赖了。
“不相信就拉倒。”她伸手去拉站在我身边的羽姝。
“羽姝,别走。”我拉着羽姝的手不松开。
“宁羽西,有人找。”大个子高见江站在门口大声叫我。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一拐一拐的走到门口,走廊里乱糟糟的,好多人来来去去的,害得我伸长脖子东张西望。
“呀,变成瘸子啦。”有人突然在我背后戳了一下,好疼。
“谁啊?”我转过身想看看是哪个胆大包天的混蛋。
“小骚娘,你怎么把自己变成瘸子啦?”郭顺儿阴阳怪气的问道。
“滚,关你屁事。”我瞪了他一眼,继续东张西望。
“别找了,是我叫你出来的。”
“你想死啊,敢叫我出来。”我扭头就走。
“喂,把你的英语书借我用一下。”
“不借。”我头也不回。
“哎,说完话再走。”他抢先一步挡住我的去路。
“你让开,我给你骨头吃。”
“我女朋友没带英语书,你借她用一课。”
“?”我对着他翻白眼。
郭顺儿象变魔术一样,从人流中捞出一个女孩儿,“哪,让你见识一下,比你漂亮多了吧?”
“哦?”我两眼发亮,好奇的打量站在对面的女孩儿,是挺好看的,很柔顺的那种小女生。
“你能把英语书借我用吗?”她不抱希望的问我。
“嗯,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借。”我倚着墙站住,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艾雅。”
“以后你别理他我就借。”我又提出一个条件。
艾雅为难的看了一眼郭顺儿,一付拿不定主意的样子。
“这样吧,用完以后你来还书我就借。”马上就要上课了,我重新修改了一下借书条件。
“好的,我认识你,知道你叫宁羽西,我一下课就来还书,我保证。”艾雅急急的向我承诺。
“小骚娘。”郭顺儿举起手吓唬我。
“闭嘴。”我转身回到教室,找出英语书,拿到走廊去给艾雅。“如果以后借书可以直接来找我,但是要记得不能带着我讨厌的人来。”我叮嘱艾雅。
“在这个大馒头上踩一脚会怎么样呢?”郭顺儿把他的臭鞋悬在我的伤脚上,我用胳臂肘使劲捣了他一下,他飞快的在我的头上拍了一下,转身就跑。
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艾雅来还书,还顺便在书里夹了几块牛奶糖,“谢谢你啊,宁羽西,这个是感谢费。”她甜甜的说。
我一看见有糖吃,马上变得眉开眼笑,“明天你还可以来借书的。”
最后一节课前,赖积蓉听说放学以后羽姝要陪着我一起走,很不高兴。“让你哥哥带她回家不就行了吗?”看她说话的样子,好象我是可以装在麻袋里的大米。
“那可不行,我受伤了,羽姝最心疼我,怎么会丢下我不管?”我嚼着艾雅给我的牛奶糖,对着她摇头,这个丫头,越来越变态了,总是想霸占羽姝所有的时间。以前,她喜欢和羽姝穿一样的衣服扮双胞胎,最近又开始和我穿一样的衣服,我猜她想代替我在羽姝心里的位置。幸好她长得和我们不一样,不然我有必要担心哪一天江湖上突然跳出一个假宁羽西。
放学以后,羽姝陪着我去车棚找我们的铁毛驴,宁林森蹲在自行车旁边不知道在忙什么,苏寅农站在他身边,“宁林森,你在干嘛啊?”
蹲在自行车旁边的宁林森沮丧的说:“车胎爆了。”
“咦,早晨还是好好的,怎么会爆胎?”我又不是超级胖子,怎么会把车压得爆胎呢?
“那怎么办,附近有修自行车的吗?”羽姝发愁的问。
宁林森埋头摆弄车轮,“谁知道。我们平时又不骑自行车。”
“喂,苏寅农,你总是骑自行车,应该知道哪有修车的吧。”我问苏寅农。
“不知道,我的车从来不去修车铺。”他没好气的回答。
“那算了,我们走回去吧。”我拉蹲在地上的宁林森起来。
“小西,你的脚不能走那么远的路。”羽姝不同意。
“那宁林森背我。”我决定捉弄一下树懒哥哥,宁林森听了大吃一惊,激动的指着自己的鼻子反问:“啊,让我背你回家?”
“也许我可以载你回去。”苏寅农漫不经心的说。
“不用。”我马上拒绝。
“那我先走了。”苏寅农打开车锁作势要离开。
“等一下,苏寅农,麻烦你载小西回家吧,我和哥哥去找地方修车。”羽姝急忙拦住他。
“不,我不坐他的车。羽姝,你去找罗浩阳来救我。”
“你随便吧,想坐我的车要付车费,不过可以提醒你,罗浩阳现在在训练,走不了。”
“胡说,要是训练,你怎么可以走?”我得意的揭穿他。
“哼,我已经退出球队了,还训什么练。”
“小西,听话,让苏寅农送你回家吧。你的脚不能站太长时间。”羽姝柔声的劝道,一直把我推到苏寅农面前。
“拿来。”
“什么?”
“车费。”
“多少钱?”
“两块吧。”
我翻出小钱包,从里面找出24个一毛钱的硬币,“羽姝你借我四毛钱。”
宁林森从衣袋里摸出4毛钱递给我。
我把两块八递给苏寅农,他开心的睁大了眼睛,谁知道他开不开心,反正他睁大了眼睛。
“上车。”真是一个假大方,见到钱这样高兴,连说话的语气都含着笑意。
我跨上自行车的后座,两手牢牢的把住前面的车座。
“最好自己坐稳,我骑车的速度很快,摔到了不负责。”
“哼,水平那么差,还敢骑自行车……”我的话还没说完,自行车就突然冲出了车棚,我吓得头发都站了起来。
“走香周路,那条路近。”一出校门,就遇到一个大下坡,自行车变成了过山车呼啸着往下冲,我的声音象是扬洒出去的水,破碎在无边的风里。
苏寅农对我的话没有反应,我以为他没听见,便腾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大声的重复了一遍刚才说过的话“喂,听见没有,走香周路。”。
自行车突然晃了一下,“啊。”我吓得一把抱住他的腰。
“上车以后,就由不得你了。”他说话的语气让人有一种上了贼车的不安。我赶紧松开手,把住自行车座。
“我可是付了车钱,出了事你得赔我药费。”
“懒得理你。”他说完,便不再答理我。只是把自行车骑得飞快。
很快,我无奈的发现,他根本没听我的话,自行车驶到了一条两边长满法国梧桐树的路上,那些树又高又大,把道路掩映成一条绿荫长廊。我想发脾气,可是这是一条美丽幽静的路,如果我发脾气会对不起这样漂亮的风景。
我闭上眼睛,耳边有呼呼的风声,我想象着如果是自己骑着自行车走在这样的路上该有多好。呀,真想一掌把挡在眼前的家伙推到地上去。
“你最好别想什么歪主意。”苏寅农突然说话,总是能把我吓一跳。我下意识的捂住嘴巴,难道刚刚不小心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吗?不然,这个家伙怎么知道我在想歪主意。
“苏寅农,你的自行车为什么不用修?”为了掩饰我的罪恶动机,我没话找话。
“不是不用修,是不用别人修。”风里传来他的声音,自行车的速度也变慢了。
“哦,原来你会修自行车啊。真是坏心眼,不肯帮宁林森修车。”
“我不是不帮他,而是不想帮你。”
“为什么?”
“有人故意扎了你的车胎,我干嘛多管闲事?”
“什么?”我一把抓住他的衣服,惊讶的大叫。“谁扎了我的车胎?是你吗?是不是你想看我的笑话,故意扎了车胎?”
“吱——”一阵紧急刹车声,自行车突然停了。我没有心理准备差点从车上掉下来。
“喂,你干什么,想摔死我吗?”左脚先着地,疼得我直咬牙。
“下车。”苏寅农冷冷的说道。
“为什么?”
“说下车,听不懂吗?”他大吼一声。
我从自行车上下来,莫名其妙的站在路边。
“你当自己是谁啊,故意扎你的车胎?我还没有那么无聊,现在你自己想办法回家吧。”他翻出我刚刚给他的两块八毛钱,一股脑的扔在我身上。
我气得大叫,“你是变色龙吗,说翻脸就翻脸,既然不想送我回家,干嘛还要答应羽姝?把我扔在这儿,让我怎么办?”
“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哪,那面不是有个小花园吗,你可以住在这里,用你的28毛钱买馒头吃,直到他们来救你。”
“替我给家里打电话,让我妈妈来接我。”
“没兴趣。”他说完骑上自行车就离开了。
“他妈的羽毛球助理教练,怎么生出这么可恨的儿子啊,一会笑一会生气,比我还变态。”我一瘸一拐的走到路边的小花园坐下来。
幸好,是自己背着书包,我打开书包,里面还有两颗艾雅送给我的糖,今天有糖今天吃,谁管明天虫子牙。我剥开糖纸,把糖放在嘴里,将糖纸展开,夹在书页里。做完这些,又从包底翻出一本丰子恺的漫画集,开始看漫画。我打算玩一个小时再回家,大不了,跳着去附近的车站,这世上总有一趟车能通到我的家门前。我也可以假装晕倒,到时候自然有人替我往家里打电话。
第 24 章
丰子恺的漫画里有好多胖胖的小孩子,有两幅是我最喜欢看的,一个叫《菊花会不会结馒头》,画的是两个小孩子站在一大排菊花前,他们对面坐着一个戴草帽的老花匠,那些菊花开得好鲜艳,小孩子们好奇的问老花匠,“菊花会不会结馒头?”我一面看一面咯咯的笑,如果有人路过,保证会以为我是个疯子。
我想起一件小时候的事,王瑶女士告诉我们小孩子是从苹果树上摘下来的,有一段时间我天天梦想着能找到一棵结小孩子的苹果树,我想摘一个最漂亮的小孩子送给罗妈。
还有一个漫画叫《瞻瞻的车》,一个额前留着大桃子发型的小男孩儿,用两个大蒲扇当车轮,好象自己是骑着自行车一样威风。
有一个会画漫画的爸爸多有意思啊,我好羡慕丰子恺的小孩儿,有一天他们都长大了,仍然可以在爸爸的漫画里做小孩儿。
我反复的看这两幅最喜欢的漫画,看完以后,把漫画书放回书包里。
苏寅农带我来的这个地方真安静,路上很少有车经过,小公园里只有两三个人悠闲的坐在长椅上,他一定是故意带我来的,他本来就想把我扔在某一个没人的地方。
不过不要紧,就算鲁滨逊还会有星期五陪着他,我一点儿都不为自己担心。我抬头望望天空,离天黑还早着呢,再玩一会儿也不要紧的。
不过我的脚什么时候才会好呢,我低头看看自己的馒头脚,如果丰子恺看到我的脚保证会画出一幅有意思的漫画。
一只黑色的小蚂蚁慢慢的爬上了我的脚,“咦,小怪物,敢爬到我的脚上。我要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我捡起一片比手掌还要大的树叶,把小蚂蚁挪到树叶上面,“看你能不能跳出我的手心,哈,哈,哈。”我用狞笑来吓唬蚂蚁。
小蚂蚁惊慌失措的在树叶上爬来爬去,“现在,给你一个甜枣吃。”我小心的咬下一小块牛奶糖放在树叶上。
小蚂蚁爬到糖山上,转了一圈儿以后,又急急忙忙的离开了,“哦,去找你的蚂蚁兵吗?来,我来帮你吹集合的号角。”
我把树叶放在地上,自己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趴在花坛上,不一会儿糖山就引来了一群蚂蚁兵,它们围着小糖块转来转去,可惜看不清它们有没有吃糖。蚂蚁兵们迈着小碎步爬来爬去,“告诉我你们住在哪里,我送你们回家。放心,我不会半路丢下你们的。”我大方的对蚂蚁们许下了诺言,蚂蚁兵觉得我是一个疯子,没人答理我。
“喂,我听说你们都是大力士,要不然自己把糖搬走啊。”
“没人理我,那我捉一个人质来回答我的问题好了。”我用小木棍粘住一只小蚂蚁,“说,你们到底住在哪里,有没有人象我这样倒霉打球还会崴脚?”
“蚂蚁啊,你告诉她谁会象她那么笨,除了会冤枉好人不会做别的事?”
“嗯?”我看着小木棍上的蚂蚁,“是你在说话吗?”
“蚂蚁,你问问她是不是以为自己掉到蚂蚁窝去了?”
我循着声音回头看了一眼,不用回头,我也能听出是谁的声音。“蚂蚁,告诉你一件事,我最讨厌的一个人叫苏寅农,他是一个小气鬼,除了会生气不会做别的事。”
“蚂蚁,我也告诉你一件事,有个叫宁羽西的人,每次别人好心帮她,她都不肯领情,这种人真是不识好歹。如果不教训她一下,她永远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
“蚂蚁,你告诉他好马不吃回头草。”
“蚂蚁,你告诉她我是回来斩草除根的。”
“妈的,蚂蚁,我只喜欢和你们玩儿,你们替我说一声,凡是叫苏寅农的人都给我走远点儿。”
“蚂蚁,如果我手里有巧克力雪糕,有没有人想吃。”
“蚂蚁,别以为用一支巧克力雪糕就可以收买我。”
“蚂蚁,两支怎么样?”
“蚂蚁,两支也许可以,也许不可以,不过得吃完才知道。”我偷偷的看了一眼苏寅农手里的雪糕,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他马上把两支巧克力雪糕递到我面前,我看着他,表情严肃的声明,“吃雪糕只能代表吃雪糕,和别的事没有关系,不然就不吃。”突然做出把我赶下自行车这种事,不能这么简单就完了。
“宁羽姝真可爱,长得还那么好看。”苏寅农看着我莫明其妙的冒出一句话。
不过这句话碰巧正是我喜欢听的,“那当然了,羽姝是我们家的小天使,她什么都好。”我得意的附合道,并且用鼓励的眼神看着他,希望他赞美羽姝的时候能用一些更美好的词汇。
他呆呆的看了我几秒钟,好象没听明白我说什么,我咬下一块巧克力,“没听明白吗?羽姝当然可爱了,她性格那么好,人长得也美。”
“可是,你们俩长得一样。”他提醒我。
“哦,长得一样又怎么样,妈妈说我是搭配宁林森和宁羽姝的坏孩子。”我不以为然的说。
“不过,做坏孩子比较有意思。”我不知羞的对他解释。
“呵呵。”他好象听到了让人尴尬的新闻似的,讪讪的笑了。
“没关系,我也没差得太离谱啊,有些我会做的事,羽姝他们也不会做。”
“比如?”他感兴趣的让我举例。
“好多啊,爬树,吊单杠,说谎,画漫画,还有编故事。”最后一项,我本来不想告诉任何人的,不知道怎么搞的,顺嘴就说出来了。
“最后两项还算得上优点。”他沉吟了一会儿做出结论。
“你怎么又回来了?”我突然想到这个问题还没有答案呢。
“我根本没走,只是骑车转了一圈儿。”
“那干嘛让我下车?”我不相信。
“我想看看,如果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你会怎么办。就象你对待蚂蚁那样,做一个试验。”
“哧,真无聊。”
“和蚂蚁也能玩那么长时间的人就不无聊吗?”
“蚂蚁要比你好玩多了,我再问你,是谁扎了我的车胎?”
“是我,你相信吗?”
“果然是你,可恶的大坏蛋。”我把剩下的一支雪糕叼在嘴上,双手握拳拼命捶他。咚咚咚,好象在敲战鼓。
“好了,好了,我骗你呢。”苏寅农握住我的手腕不让我打他。
“敢不承认,我要打死你,害我崴脚,又害我没有车坐。”我跳着脚挣扎。
“呵,你真可爱。”苏寅农把前额抵在我的额头上,“每次被你气得半死,却又不忍心丢下你不管。”
我一下子被他弄得晕头转向,想抬起头看看他是哪个零件出了问题,他却死死的压住我,不让我抬头。
这种亲密怪异的姿势,让我的耳朵突然热起来,第一次有人夸我可爱,我的嘴里却咬着一支巧克力雪糕,也许应该让雪糕掉在地上,我心想,可是我舍不得放弃巧克力。并且如果我那样做的话,看起来就象是丢了肉的乌鸦,我只好沮丧的大叫,“你干嘛啊,苏寅农。你弄得我很难受。”嘴里的雪糕让我的声音含混不清,听起来更象是乌鸦了。
头顶上传来他吃吃的笑声,“啊,你放开我。”我象是被压在泥土下的种子一样,拼命的拱来拱去。
等到他终于解除了对我的压迫时,我抬起头,想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鬼。没料到,触目所及,我惊讶的发现他的双眼好象是晚春时节的深湖,荡漾着蓝色的暖暖的涟漪,我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小蚂蚁,被困在了湖水中。
已经过了好一会儿,我只能困惑的对他眨着眼睛,不知道怎么样解除魔咒。
他忽然轻轻的笑了,把巧克力雪糕从我的嘴上拿下来,“两支能收买你吗?”
我对着他摇头,依然沉浸在一种陌生的情绪中。
“好了,别傻乎乎的看着我。我刚刚对你念了一段台词,就把你蒙成这样子了。真是一个好骗的小笨蛋。”
我的脸变红了吧,“你比我大很多吗?”我尽量让自己站得直一点,奈何受伤的左脚不肯配合,气得我想咬自己的舌头。
“没有,但是比你知道的多。别怪我刚刚丢下了你,因为我确实没有扎你的车胎,另有其人做了这件事,你整天跳来跳去,招惹过很多人吧?”
“我不知道。做过的事很快就忘掉了。”我伸手去拿他手里的雪糕,他闪躲了一下,让我扑了空,我不高兴的叫着,“给我。”
“巧克力就这么好吃吗?”他说完,张嘴就咬下了一块雪糕,我气得哇哇大叫。恨不得掐着他的脖子把雪糕从他嘴里抠出来。
他把没有头的雪糕递给我,“我不认识那个人,所以没办法告诉你是谁做的。”
“你去重买一支,我不要你吃过的。”我不接雪糕。
”我没钱了。”他仍然保持着递给我雪糕的姿势。
我无奈的接过雪糕,把他咬过的地方用手掰下来,“吃了它。”
他伸手接过去,放在了嘴里。
真够可恶,说是两支雪糕,最后变成了一支半,我想起刚才的话题还没有结束,“是男生还是女生?”
他叹气,“有男生也有女生,一个人拔了气门芯,另一人也想拔,不过他想动手的时候,发现没必要了。”
“拔气门芯,你说的是拔气门芯,没有扎车胎?”
“没有扎车胎。”
“宁林森这个大笨蛋。你有打气筒吗?”
“学校传达室有一个,我们骑自行车的人有时候会用,气门芯也有备用的。”
我伸手又想打人,“好了,别生气了,我没告诉宁林森是因为我想载你回家,宁林森很不情愿推你,一路推着自行车走,太累人了。”
“谁让他那么笨,不会载人。”
“你想和蚂蚁再玩一会儿,还是现在就回家?”苏寅农和气的问我的意见,我开始习惯他的情绪转化,决定不再和他纠缠车胎还有他半路抛下我的问题。
“我想骑自行车。”
“等你的脚好了以后,我可以教你。”他慷慨的说。
“我想现在就骑。”我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好吧,我们来试一试。”他好象也有了主意,回头去找他的自行车。
把自行车推过来以后,他说,“先坐到前面,我推你到路边再说。”
我从他的胳膊底下钻过去,侧身坐到自行车的横梁上。
到了柏油路上,他放开车把,对我说道,“坐到车座上,把右脚放在车蹬上,左脚往前伸。
我紧张的一一照做,他一直扶着自行车,我感觉他坐在了后面的车座上,他的手从我的身体两侧向前伸去,把住了车把,我把手往里让了让。
“现在,开始用右脚往前蹬。”
我依照言做,用力往下踏自行车的车蹬,“不对,方向反了。”背后传来他的声音。
我重新换了方向往下踩车蹬,自行车慢慢的往前滑去,我神经质的笑了起来,感到身体紧张的有点发抖。
“别怕,往前看就行,别碰到左脚了。”他调整了一下车把,这回好多了,自行车开始匀速前进。
能感觉到风的声音了,“等我的脚好了,我也要骑自行车上学。”我雄心勃勃的大叫。
【第三卷 流莹】
第 25 章
风吹过来,把宽大的树叶从枝头吹落,“冲啊----”我兴奋的大叫。
“不要再蹬,我要刹车了。”苏寅农在我身后发出警告。
我假装没听到,继续用力踩脚下的车蹬。
“宁羽西,停下来。”他发出了第二次警告。
没听到,没听到,继续前进。
一片大叶子砸到我的脸上,我下意识的躲了一下,手上一用力,车把就偏了方向,第一次开车,就险些撞到马路牙子上。
“再不停车,你会受到惩罚啦。”
会受到惩罚?那就更不能停车了,我比刚才更卖力的往前蹬车。
“你这个捣蛋鬼……”苏寅农把我的右脚踢开,抢占了车蹬。
“啊,该死。”让我两脚悬空,我用右脚跟拼命磕他的脚,想抢回车蹬。
“我有更好玩儿的办法,让车停下来。”
“更好玩儿的方法?”
“吱----”他按了刹车,自行车停下来了。
“更好玩的方法是什么?”我急切的向他询问。
“先下来,我再告诉你。”他神秘的说。
“说完再下来。”我讨价还价。
“下来。”
“不。”我赖在车座上。
“只数到三,一,二,三。”他松开了车把。
“啊——”我惨叫着倒向地面。
如果不是半路上出了点意外,我可能又得挂彩了。
那个意外来自苏寅农,我不小心掉到他身上了,可怜的自行车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它痛苦的躺在地上,后轱辘转啊转的控诉苏寅农的冷酷无情。
站稳以后,我心疼的去扶自行车,却被苏寅农推到了一边。我偷偷的看了看他,从他的脸上看不出来什么表情,我摸了摸书包,痛苦的发现牛奶糖已经吃光了。
“你找什么?糖?”
我吓得打了一个冷战,这个家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总是能猜到我心里在想什么。
“你要走了吗?”我故做潇洒的问道。
“你不想知道更好玩的方法了?”
“想。”我点点头,心里又燃起了希望,“我以为你又要扔下我了。”
“放心好了,在你知道最好玩儿的方法之前,我不会扔下你的。”他信誓旦旦的保证。
“哦,”我长出了一口气,怂恿道,“快点告诉我吧。”
“好吧,既然你那么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吧,”他停好自行车,伸手握住我的手腕,表情很严肃的说道,“我打算在扔下你之前,狠狠的揍你一顿。”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哦?”
“我打算狠狠的揍你一顿。”他耐心的重复了一遍。
我们象两只斗鸡一样,目不转睛的看着对方,“就在这儿吗?”我小心翼翼的向他求证。
他对我点头。
我苦恼的看着他,“你不能这样做,我是女生,而且我受伤了。”
“别装可怜,你不是一个听话的女生。”他恼怒的说。
我的手腕被他握住了,我的左脚不能用力奔跑,我发愁的看着停在路边的自行车,心里盘算着怎么样打败他。无计可施,胆小的那部分宁羽西丢下一句话,逃到高高的梧桐树上,剩下的那部分宁羽西绝望的闭上了眼睛,开始习惯性的啃指甲。
“就这么点本事吗?”苏寅农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把眼睛睁开。”
“不睁。”我更用力的咬指甲。
“真了不起。”他叹气。
“什么了不起,要打人还说这么多废话,”我生气的睁开眼睛,想看看这个怪物到底要怎么样。
又出问题了,因为他——在笑,他咬着嘴唇在笑。
“不准笑。”我伸手向他的脸上抓去,想抓掉他脸上那种可恶的笑,他拂掉我伸过去的手。
“想不到你是个胆小鬼,你淘气的时候从来没有人打过你吗?”
我想了想,对他摇头,忽然又想起曾经挨过杜小松的打。“打过,”我用手比划了一下打屁股的动作,“打这里,打了六下。”
“真的?”他瞪大眼睛,“谁这么狠,你妈妈吗?”
“不是,是一个男生,我在他最好的衣服上画画……”我用了几分钟的时间跟他讲了杜小松还有疯妈妈的事,等我讲完了时发现我们并肩坐在路边的台阶上。
“我现在知道自己做错了,如果再看见他我一定好好跟他道歉,他应该狠狠的打我。”我手里撕扯着一片树叶,喃喃的说道,“有一天我还梦见了疯妈妈,可是只能听到她的声音,看不到人,我梦到她住的房子倒了,然后就吓醒了。如果我不是胆小鬼,再坚持一会儿,也许会找到她的。”我越说越难过,不知不觉的开始掉泪。
“他不会怪你了,你没做错什么。”他的声音变得平淡温暖,我很感激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当我难过的时候,不想让别人看见我哭。
“不对,我是做错了,如果不是罗浩阳替我赔了他一件汗衫,我会更后悔。”
“你那时候还小,其实你心里并没有恶意,你只是想给他留下一个纪念,让他记得你。”苏寅农突然转过头面向我,我猝不及防,脸上的泪痕没有来得及擦掉,我懊恼的把头扭到另一边。我从来没有仔细的想过,当年为什么要在杜小松的汗衫上画画。而且因为心怀内疚,我的回忆每次都会故意绕过这一段。苏寅农的话让我突然看清了一切,我好象再一次看到了八岁的宁羽西,握着钢笔在白色的汗衫上一笔一划的画着,那时候她心里藏着的也许是一份期待吧,期待着那个对她不屑一顾的大男生的赞美。
“哦,你真是好心肠。”我难为情的对着自行车苦笑,徒劳的希望自己并没有告诉他这些事。
“自己流的泪自己擦。”苏寅农的语气听起来近乎粗鲁,“就那么爱哭吗?看电影会哭,打球输了哭,摔跤了哭,回忆小时候的事也要哭,真够恐怖。”
我使劲儿的吸了吸鼻子, “你们冰山当然不会哭了,就算哭眼泪也会被冻住。”
“我们什么?”
“冰山,冷血,你。”我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觉得这些字组合起来好象是一部古龙的小说名。
“听起来和《蝴蝶流星剑》很象。”
“我们走吧?”我站起来。
“坐到后面去,我送你回家。”
“我没玩够,再来一次。” 我是说象刚刚那样,我们一人踩一只车蹬。
“今天不能玩了,你老老实实的坐在后面,我骑快一点,你可以想象自己是在兜风。”
我跨到自行车的后座上坐好,自行车沿着平坦的柏油路向前滑去,大概是十分钟以后,我发现它又回到了我看蚂蚁的地方,“苏寅农你会不会迷路?”
“会啊。”他笑着说。
“真可怕,也许我们应该换一条路。”我大声的对他喊叫。
“好吧。”他骑着自行车转入了一个两边长着洋槐树的小巷,小巷深处座落着一排排等待拆迁的老房子,仔细看过去,很多房子已是人去楼空,只留山墙上的绿色爬山虎在风中招摇,不知道是谁家的灰猫落寞的蹲在矮墙上,“苏寅农……”我低声的唤他,自行车继续往前走,“苏寅农,迷路的时候,要下来问一问路。”
自行车在路边停下来,苏寅农双脚支在地上,“要到房子里问路吗?”他的声音里含着浅浅的笑。
“是啊。”我一本正经的说,然后单腿着地,从车座上跳下来。
苏寅农锁好了自行车,带头走到一个空荡荡的院子里,我一拐一拐的跟着他,踩着破碎的瓦砾进入一间老房子。“不要乱动人家的东西。”他叮嘱我,我紧张的看看四周,发现这间铺着暗红色地板的房子里,到处都留着主人生活的痕迹,掉了腿的凳子,撕坏的扇子,不成双的旧鞋,小孩子的手套,还有泛黄的老照片。
“请问一下啊,去宁羽西的家怎么走?”苏寅农突然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大声的问。
我回头看看他,“这里没有人知道宁羽西的事,我让你弄两个小孩儿回来吃,你到底弄没弄到?”
“报告妖怪大人,只找到两个不大不小的人。”苏寅农的话音刚落,屋外突然传来缸子炸烈的声音。
“啊----”我卖力的尖叫。一直把苏寅农叫得用双手捂住了耳朵,我们面面相觑,忍不住相视大笑。
我走到只剩下窗框的窗台前想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发现那只趴在矮墙上的灰猫伏在院门口,紧张的盯着我。
苏寅农跟过来,看着窗台下散落的碎片,说道:“原来是它干的好事,走吧。”
“我想在墙上画画。”我扭头看着干净的墙壁一脸向往。
“今天不行。”苏寅农拉着我的胳膊往外走。
第 26 章
“明天行吗?”我一边走一边不甘心的回头看那些映着斜阳的白墙壁。
“休息的时候再说吧。”他草草的敷衍道。
“苏寅农,你喜欢画漫画吗?”我记得羽姝问过他这个问题,这会儿忍不住又问了出来。
“不喜欢。”他简短的回答,开始对着天空叹气,“和你在一起麻烦事真多。”
他的话让我想起以前杜小松叫我麻烦精的事来,“对啊,我本来就是麻烦精。”我有点儿闷闷不乐的说道。
“也没那么麻烦,”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只是精力旺盛。”
“我走到哪里哪里就会乱套。”
他站住,“别想鬼主意,就算你做出那种失望的样子,今天也不能再玩儿了。”
我重新坐到自行车后座上,苏寅农把我送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周五下午行吗?”我在他离开前大声问道。
“可以。”他骑着自行车离开了。
我扶着楼梯,低着头用一只脚往楼上跳,跳一阶念一个字,“锄,禾,日,当,午,汗……”楼上有人走下来了,我抬起头。
“罗浩阳,你训练完了?”
“啊。苏寅农送你回来的?”
“是啊,我们还在路上发现了很多要拆掉的老房子,那里面的墙壁可以画画。”我把书包递给他,继续往楼上跳,“滴,禾,下,土。”
“你以后不要单独和苏寅农出去玩。”罗浩阳走在我身后,所以他的声音从我的身后传来。
“不,有时候他很有意思,他带我骑自行车,还允许我去老房子里拜访,我们遇到了一只灰色的猫,没有猫姐姐可爱,它打碎了一个旧坛子,发出砰的爆炸声,很吓人。”
“苏寅农不喜欢和女生玩儿,你知道他上次说过很讨厌女生,他觉得女生无聊又很闹人。”罗浩阳快走两步,站到我的面前。
“可是他答应我周五的下午带我去老房子里画画。”
“你以前不喜欢他,宁羽西。他会让你伤心,有很多女生喜欢他。”罗浩阳的样子看起来很好笑,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些。
“有很多女生喜欢他?”
“对。”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知道也有很多女生喜欢你。”
“你是傻子吗?”罗浩阳举起手来敲我的头。
“我很饿,罗浩阳,我要回家吃饭。”我推开他继续往楼上跳,没有兴趣和他继续讨论苏寅农。
“站住,和你说话你听不懂吗?”
“干嘛?”
“不准单独和苏寅农出去玩儿,你最好能记住。”
“你是个大混蛋,干嘛管我的事。”我气得大叫,换来他一个巨大的巴豆儿。
“罗浩阳我今天不要补课了,周五也不要补。”
“没门。”他边说边敲我们家的门,没门你在敲什么,我狠狠的瞪他。
“小西,你总算回来了。我猜你肯定忘了今天是我们的生日。”羽姝看见站在罗浩阳背后的我,欢呼一声。
我挠挠头,一下子想起早晨出门前,妈妈嘱咐我们晚上要早点回家,吃生日蛋糕。
“我,玩得忘了这件事。”我对羽姝吐舌头。
进屋以后,我突然想起来还没问罗浩阳要礼物呢,“罗浩阳,我的生日礼物呢?”他把一只手迅速的背到身后,刚刚忙着跳楼梯,没注意他手里有东西。
“今年没有。”
“我要看看你手里的东西。”我扑到他身上。
“别动,这个是送给羽姝的。”他拿出一只带米老鼠图案的笔筒。
“可是,今天我也过生日啊。”我撅着嘴不高兴的说,每年过生日,罗浩阳都会为我准备生日礼物,玻璃球,小手枪,胶皮马。
“我忘了。”他甩开我向宁林森的房间走去,手里还拿着米老鼠笔筒。
“哼。”
“小西,别生气了,那个礼物肯定是送给你的,罗浩阳从来不给我过生日的。”羽姝柔声安慰我,“快点来吃蛋糕吧,妈妈他们都在等你呢。”
吃生日蛋糕的时候,王瑶女士好奇的问闷头坐在宁林森身边的罗浩阳,“浩阳,今年给小西准备什么礼物了?”每年过生日,罗浩阳的礼物都会让人期待,因为有一年他从花盆里挖出了两条蚯蚓装在纸盒里送给我。
“我忘了今天她过生日。”
“胡说,你明明记得,你还给羽姝准备了礼物。”我马上抢白他。
“宁林森也有。”他边说边从运动服口袋里掏出一支胖胖的钢笔。
“给我的?”宁林森诧异的指着自己的鼻子,“为什么?”
如果不是太生气了,我肯定会笑得打滚,宁林森的样子实在太傻了。
“因为你过生日啊。”罗浩阳也被他逗得笑起来,宁林森是个书呆子,不看书的时候,他就会说出很好笑的话。
“羽姝这个是给你的,祝你生日快乐。”罗浩阳故意把米老鼠笔筒在我眼前晃了一下,才递给羽姝。
羽姝把笔筒递给我,“小西,给你。”
“我才不要。”
“快点拿着吧,罗浩阳和你开玩笑呢。”她把笔筒硬塞到我手里,我有点儿勉强的接过来。
很快我又把它还给了羽姝,因为笔筒的底座上用炭素笔写着:羽姝生日快乐。
“小西,别生气了,浩阳又不是故意忘的。”爸爸坏心眼儿的说,我猜他想看我怎么把罗浩阳打扁。我才不上当,每个人都愿意看我和罗浩阳吵架,每个人当然不包括羽姝,今天的罗浩阳也很讨厌,故意来气我。
“妈妈,以后我不要罗浩阳给我补课。”
“不行。”妈妈还没说话,罗浩阳就抢先说了。
王瑶女士手里握着一把塑料叉子,紧张的瞪着一块奶油蛋糕,好象趴在盘子里的那一团东西,是一头疯牛。
“妈妈----。”我大叫。
“啊?”她吓了一跳,“吃完它又会长肉了。”她发愁的看着宁爸。
“嗯,肯定会变成一块肥肉。”宁爸表情严肃。
“那就吃一小口吧,浪费是可耻的。”王瑶女士一付视死如归的神情。
我撅着嘴站起来,丢下一句话,“反正我不要罗浩阳给我补课。”
“除了浩阳还有谁能管住你啊?”王瑶女士嘴角沾着奶油,有点无奈的说,“一直到他大学,你一直归他管。”
罗浩阳一脸得意的看着我,“管她很辛苦。”
我气得直发抖,“那你还管,我以后会听羽姝和宁林森的话,他们会教我的。”
“谁喜欢管你,猫姐姐在楼下,你要不要去找它?”
“不要,猫姐姐自己会回家。”
“也许它老得忘了家在哪儿。”
“那你还把它扔在楼下。”我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做的梦,房子倒了以后,疯妈妈和猫姐姐都不见了。
我走到门口去穿鞋,罗浩阳从小就爱欺负猫姐姐,他用毛线绳把猫姐姐的尾巴缠成一个圆球,说猫姐姐其实是一只兔子。
“羽姝,你陪我去找猫姐姐。”
“还是我去吧,我知道它在哪儿。”罗浩阳跑到门口穿鞋。
穿好鞋以后,我赶在罗浩阳出来前把门摔上,我确信自己做得不错,因为我听见哎哟一声,那表示门正好摔到了他的脸上。
他紧跑了几步跟上我,也许是两步,他的腿比我的腿长,“羽姝的生日礼物不错吧,等你过三十岁生日的时候我会攒钱给你买一个。”
“哼,谁稀罕。”
“你忘了背锄禾日当午。”他假装好心的提醒我。
我不想答理他,扶着楼梯把手继续往下走,他故意往我这一面挤,“哎呀。”我惊叫一声差点滑倒,被他一把捞起来,我生气的甩开他。
“都过十岁生日了,还会摔跤,不是一般的笨。”
“你才过十岁生日呢。”
到了楼下,我望着一排的小花坛举棋不定,“往这边走。”他拉着我的手往东边走。
“不要你领。”
“那我回家了,猫姐姐也许会被老鼠咬死。”他站在明亮的月光下威胁我。
我想起有一次猫姐姐在花坛里被一只大老鼠吓得直跑,忍不住笑起来。笑了一半,看见罗浩阳就又变回了生气的样子。
“你走得太慢,我背你过去吧?”
“过来吧,驴。”
他先弹了我一个巴豆,才把我背起来。
“到底在哪儿啊?你干嘛要把它一个人丢在外面。” 我担心的问他,已经走了很远了,他还不停下来。
“它不是一个人,它是一个猫。”罗浩阳在最后一个小花坛前停下来。
“它不是一个猫,它是一只猫。”我也纠正他。
“找吧,在那些花丛里。”
我看着花坛里的一堆野草,哪有花?“猫姐姐,快出来。”我大声的叫。
“不要叫,把手伸进去摸吧,也许能摸到蛇。”他抓住我的手伸向草丛里,我认命的闭上眼睛,知道自己上当了。
第 27 章
“这是什么啊?”我瞪着刚刚摸到的一个小纸盒,心里有点明白又点糊涂的问罗浩阳。
“谁知道,也许是一大把苍蝇,你不想看看吗?”
“当然。”我打开盒子,盒子里躺着一个圆圆的金黄色的东西。它是金属做的,罗浩阳把它拿起来,打开后对着我的脸,我凑过去细看,“呀,”一只大眼睛瞪着我,罗浩阳转了一下方向,用另一面对着我,“咦”,一个宁羽西瞪着我。“转过来,”罗浩阳听话的换成另一面,“噢”一只大鼻子对着我。
“给我。”
罗浩阳把那个东西递到我手里,它是一个双面的小镜子,有一面是放大镜。我把它合起来,一只睡觉的小猪懒洋洋的趴在上面,我不喜欢小镜子,不过很喜欢那只胖胖的小猪,我梦想做一只可以天天睡觉的小猪。
“我不喜欢小镜子,你应该把它送给羽姝。”我决定让罗浩阳生气, “不过,我可以和她换,我比较喜欢那个米老鼠的笔筒。”
“你敢。”
“现在就去换。”
罗浩阳伸出一条腿来绊我,我伸出左脚朝他踢去,因为忘了它已经受伤,结果只能对着月亮惨叫。
“你这个大笨蛋。”
“谢谢,你也是。”他说。
“哦,是什么?”
“大笨蛋。”他拉住我的手,“再说一遍,不准单独和苏寅农玩儿。”
“不,我要让他教我骑自行车,还有打羽毛球。”
“你已经会打羽毛球了,”他不悦的说道,并且强调,“我教会你的。”
“可你没教我骑自行车,那比打球更好玩儿,有风的时候骑快一点就好象在飞,等我脚好了,要说服爸爸给我买一辆,我要骑自行车上学。”
“女生骑自行车很危险。”
“一点也不,今天我还骑了一会儿呢。”怕他不相信,我又补充道“我们两人一起骑的,一人踩一个车蹬。”说完我便挑衅的看着他。
“真的吗?”他扬起眉毛很感兴趣的问道。
我重重的点头。
“过来。”他拉着我往门洞走,可是他的速度太快了,我跟不上。
“罗浩阳,你走慢点。”
他突然然转过身,害得我一头撞上去。
我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啊,”他紧紧的把我箍到怀里,“你这个无法无天的死猴子,投不投降?”
我抬起头看看他,“不,不投降。”他更用力的箍紧,慢慢的,我感到透不过气来,“罗浩阳,上次你这样弄我,我晕倒了。”
“晕吧。”他低下头,狠狠的瞪着我,然后把嘴唇慢慢的压下来,我大惊,他想咬我吗?我赶紧把头埋到他的胸前。
罗浩阳开始拔萝卜,我紧紧的贴在他的身上,拼命往他的怀里钻,不料他只往外闪了一下,两只手就捉住了我的头,他的嘴唇冰凉,紧紧的贴在我的嘴唇上,好恶心,他会把口水弄到我嘴里,我闭着眼睛躲来躲去。觉得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站起来准备逃跑了。
他真的在咬我,不管我怎么挣扎都没有用,过了好久,他终于放开我。嘴里喃喃的说道,“现在说投降。”
我狼狈不堪,抓起他的衣服抹嘴,徒劳的想擦掉他的口水,他一定觉得我的样子很蠢,很好笑的看着我忙来忙去。
“你还没说投降呢。”过了一会儿,他旧事重提。
“我不说。”我赌气的回答。
“嗯?”他威胁的又低下了头。
一想到还得喝他的口水,我吓得闭上眼睛,“我投降。”
“现在说已经晚了,”他的嘴唇又落下来了,这个不讲信用的家伙继续说,“以后如果不听话,就会象现在这样对你。”
“我要告诉妈妈,你欺负我了,亲我,还咬我。”还没等说完我的脸就开始热起来。
“那样你就惨了,没准儿我会让你在家生一堆小孩儿,你只能整天留在家里,哪也去不了。”他一点都不担心的说。
“你敢,我爸爸会打死你。他说过,谁敢惹他的女儿他就那么做。”
“想试一试吗?”他又把脸凑过来。
“不想。”我用一只手捂住嘴巴,一只手推开他,好象他是一个巨大的细菌团。
“听话就会没事。”他把我的手抓走,低下头,又亲了我一口。我已经放弃擦嘴巴了,刚刚他把舌头伸到我的嘴里,我再也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口水,哪些是他的了。
我抬起头看看天边的大月亮,如果我能够得着月亮,我想把它拿下来砸在罗浩阳的身上。不过星星也可以,实在不行黑猩猩也可以,总之,除了棉花糖以外,什么东西都可以,只要能砸在罗浩阳的身上,趁他睡觉的时候把他绑起来然后再画他一个满脸花也是一个不错的主意,不然在他的椅子上放上大头针,或者在他的牛奶里倒一大把盐,我看着月亮想起了一堆收拾罗浩阳的办法,可惜现在一个都不能做。
“来,背你回家。”
“不要,你是猪。”我退了一步。
“忘了刚刚怎么说的?”罗浩阳把我拉到他的怀里,我打了一个冷战,想起了几年前的毛毛虫事件,盟友又变成了大混蛋,一个专门对付我的大混蛋。预感到自己又要开始一段悲惨的生活,差点让我在十五岁生日这天仰天长啸。
我伏在他的背上,越想越气,只是一念之差便让我做出了一件疯狂的事——我象小狗那样狠狠的在他的肩上咬了一口,这是现在我惟一能做到的事,虽然有点傻气,可是疼的不是我。
罗浩阳把我背到门口,才停下来揉他受伤的肩膀, “我要告诉妈妈。”我握着门把手虚张声势。
“你试试看啊。”他对我晃了晃拳头。
“妈妈——”虽然明知道根本吓不到他,可是我必须给自己一个交待,喝了他那么多口水,我不能不为自己做点什么。
房门刚一打开,罗浩阳便跳着跑下了楼梯。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复去的烙饼,“小西,你不舒服吗?”羽姝走到我的床前。
我一下子坐起来,顺手拉开了窗帘,让明亮的月光照到我们的床头,“羽姝,罗浩阳送给我一个小镜子。”我从枕头下拿出藏在下面的小镜子给羽姝看。
“好漂亮啊。”羽姝惊叹,好奇的打开小镜子照来照去。
“他还亲我。”我苦恼的咬着嘴唇。
“呵呵,他喜欢你。”月光下的羽姝,闪着亮晶晶的大眼睛。
“可是我不喜欢他那样对我,很恶心。”我对羽姝说。
“呵呵。”羽姝仍然看着我笑。
“好吧,也不全是不喜欢。”我红着脸,懊恼的承认,“只有一点点的喜欢。”
“傻小西。”羽姝抱着我,叹气。
“羽姝,如果有人亲你,你会怎么做?”我伸手去摸羽姝的脸,好象那是另一个我。
“如果是我喜欢的人亲我,我会让他知道我很高兴。”羽姝认真的回答我。
“哦,你真好,羽姝,我不想让别人抢走你。”
“我也不想。”
“羽姝,你会喜欢什么样的男生?”我很好奇的问道。
“象苏寅农那种类型的,宁林森太闷,罗浩阳太闹。”
“我动员苏寅农追你吧,他说过不喜欢无聊和吵人的女生,你既不无聊又不吵人。”
“不要,一个人喜欢和谁在一起,只能让他自己决定,别人不应该插手。再说,我只是说喜欢他那种类型的人,并不是喜欢他。”
“如果罗浩阳敢再欺负我,我会让他好看。”我对着窗外的月亮发誓,结果只换来羽姝的轻笑,“你们俩就是一对狼和狈,从小就一直在斗气,不欺负别人的时候,就互相算计,我猜你们会打打闹闹的过一辈子。”
“谁会和他过一辈子?”我惊跳起来。
“好啦,好啦,小西,我们不要别人,就我们俩过一辈子。”羽姝急忙把我按在床上,“睡觉吧?”
“我要睡在月光里。”我对羽姝撒娇,她放下了拉窗帘的手,躺在我身边。
“我想枕着你的胳臂。”我又提出一个条件,羽姝把手臂放在枕头边,我笑嘻嘻的爬过去,躺在她身边。明亮的月光洒在我们白色的睡袍上,我小心的闭上眼睛,声怕惊吓了这样美丽的月光。
过了很久,我轻轻的说: “羽姝,周五的下午,苏寅农会陪我去老房子里画画。”
羽姝没有回答,我猜她睡着了,爬起来看时,发现她果然是睡着了,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她美丽的眸子,好象一个累极了的小天使。
“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坠入梦乡的前一刻,我的脑海中跳出这一句歌词,远远的,似乎有人轻轻的唱着。
第 28 章
周五的时候,我受伤的左脚好的差不多了,不能跑,但是可以平稳的走路。不过,我还不打算自己走路,这些天,一直是宁林森用自行车推着我上学,每天看着他发愁的样子,总是能让我快活的大笑。宁林森好象是一只勤劳的兔子,把大部分的时间花在啃书上,历史政治、人物传记、军事科技是他最爱的三棵大白菜。让人奇怪的是,爱看书的宁林森不会讲故事,放学回家的时候,我总是逼着宁林森给我讲故事。
每次他都会抓耳挠腮的求饶,“小西,不讲故事吧,我给你买巧克力雪糕吃。”我呢,就装模做样的考虑很长时间,直到巧力克的诱惑让我投降,才会很勉强的说,“那就吃一支吧。”
宁林森把雪糕买回来以后,他会飞快的推着车子跑,我会飞快的吃完雪糕,“宁林森,现在可以讲故事了。”
每次他都会象一个泄了气的皮球那样,“小西,你吃雪糕的时候不能慢一点吗?”
“不能,吃得太慢会很冷。”宁林森只好无精打采的给我讲一个乌鸦的故事,有时候是关于乌鸦喝水的,有时候是关于乌鸦丢了肉的。
反正宁林森比较喜欢乌鸦,我比较喜欢巧克力雪糕。
早晨上学的路上,我想起晚上不会和宁林森一起回家,心里忽然觉得少了些什么,到底少了什么呢?我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想了很久,终于明白那和一支巧克力雪糕有关。
“宁林森,我要听乌鸦的故事。”
“什么?”宁林森肯定在心里默背英语单词,没听见我说什么。
“乌鸦的故事。”我看着他笑嘻嘻的说。
“小西,早晨没有时间讲故事,不然我们会迟到。”
“可是你背单词不会迟到吗?”
“背单词不影响走路。”
“讲故事也不影响走路。”
“影响,我心里要想怎么讲故事,会让走路的速度变慢。”我咬着嘴唇偷笑,关于乌鸦的两个故事他已经讲了好几天,可是他还要想怎么讲。
“吃巧克力雪糕呢?”
“小西,上学的路上吃雪糕会被别人笑。”
“好吧,那就不吃雪糕,讲故事不会被别人笑。”
“我去买雪糕。”宁林森停下自行车,跑着去小货亭。
我一边吃雪糕,一边遗憾的对宁林森说:“放学的时候,我不能和你一起回家了,苏寅农带我去老房子里画画。”
宁林森突然停了下来,好象不相信会有这么好的运气,惊喜让他说话变得磕磕巴巴,“小……小西,是……是真……真的吗?”
我被雪糕噎得好半天说不出话来,“是……是真……真的。” 我学着他的语气说道,“要是你能……能送我去就好了。”
“不要,”宁林森迅速恢复理智,“苏寅农可以载着你走,那样会更有意思。”
“可是我既不能吃雪糕,也不能听故事。”我假装伤心的说。
“我会给你买雪糕的钱。”宁林森停下来,马上从口袋里往外掏钱。
看到我把一块钱收好,宁林森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放学以后,我背着书包独自去车棚等苏寅农,路上碰到了来取车的宁林森,我摆着手 冲他大叫,“宁林森,等我一会儿。”
“小西,别玩得太晚。”宁林森吓得丢下一句话,跳上自行车就跑。他骑车的速度快得可以参加奥运会。
一阵大风刮过来,吹得老槐树上的树叶纷纷落下来,好象是在下一场金黄色的树叶雨,我赶紧仰起脸闭上眼睛,让树叶轻轻的打在脸上。
“宁羽西。”有人叫我。
我睁开眼睛,看见罗浩阳和苏寅农站在我面前。
“噢,罗浩阳,我说过今天不要补课。”看到罗浩阳让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打开书包,翻出一张几何的测试卷递给他,“今天,我做出了附加题,用你教的办法,只有七个人做出了这道题。”
罗浩阳接过试卷,看了一会儿,“但是你没做对最简单的题。”
我抢回卷子,“那是因为我马虎了。”
罗浩阳不听我的解释,伸手来拿我的书包,我往苏寅农的身边靠了靠,“不行,我得自己拿书包,这里面有画笔。我要和苏寅农去画画,我告诉过你的。”
“你哪也不能去,回家补课。”罗浩阳抢过我手里的书包。
“苏寅农,你让他把书包还给我。”我急得直跺脚,可恶,脚又开始疼了。
苏寅农只是站在一边看着我们笑,拒绝提供援助。
“你答应过今天带我去的。”我一面跟罗浩阳抢书包,一面冲着苏寅农嚷。
“但是我没答应替你抢书包。”他好整以暇的回答。
“走了,小苏儿。”罗浩阳拿着我的书包,往大门口走去。
“罗浩阳----”
他头也不回。
“下午3点半,你能在老房子那儿等我吗?”我无奈的看着苏寅农,希望他同意改时间。
“那时候,他会让你去吗?”苏寅农看着罗浩阳远去的背影问道。
“会的,会的,每次只要补2个小时就可以了。”我急切的回答他。
“好吧,3点半,还是那个老房子,你来的时候如果没看见我,要在门口等,我们见面以后才能进去。听明白了吗?”苏寅农一只手插在裤袋里,一只手拽着肩上的书包,他的双腿微微的岔开,神情松散、悠闲,还有一点点的无所谓。
“好的,好的。”我马上点头,对他摆了摆手,然后往罗浩阳离开的方向走去。
离开以后,我很想看看苏寅农有没有看我的背影,犹豫了一会儿,我转过了身。发现苏寅农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我感到有一点点的失落,好在那个约定还在,我告诉自己。
罗浩阳已经不见了,我尽量的快走了两步,想追上他。可是仍旧不能吃力的左脚,令我不得不放慢脚步。
走出校门的时候,我看见罗浩阳和雷静站在朵朵家的门口,好象是在争论什么,雷静的脸上挂着不高兴的标志。我慢慢的走过去,雷静看见我,烦燥的甩了甩书包,她的语气有点我不想和你客气的味道,“宁羽西,你的学习成绩不是很好吗?干嘛还要补课?”
我不解的看着罗浩阳,罗浩阳把头转到了一边,好象突然对天空的颜色发生了莫大的兴趣,“补课可以让我的成绩更好。”我简洁的回答她。
“宁羽西,你知道吗?没有你的时候,我和罗浩阳一直很好,可是你总是插在我们中间,你很烦人。”没想到当着罗浩阳的面,雷静会说出这种话。我决定让她知道,宁羽西连郭顺儿都不怕,更不会让她吓到。
“我没有插在你们中间,我和罗浩阳认识十五年了,我一直都在。”我有点幸灾乐祸的说道,“想让我消失,只能请杀手来,厉害一点儿的杀手,不然可能被我吃掉。”
“雷静,你最好不要惹她。”罗浩阳研究完天空,终于回到了我们中间,拉着我的手意欲离开。
“别让他再给你补课。”雷静拦住我们,骄蛮的命令道。
我笑着对她摇头,“你不想让罗浩阳做的事,要直接告诉他。”
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高个子女生拉着雷静离开了,我伸出手跟罗浩阳要书包,他没理我,拿着它往前走。
“罗浩阳。”我回头看了一眼离开的雷静,她和那个高个子女生站在一棵小杨树下,激烈的争论什么,雷静还做了一个擦眼泪的动作,如果她没流汗,我可以保证她在擦眼泪。我还可以保证这个季节,很少有人会流汗,特别是对冰肌无汗的美人儿来说。
我忽然感到一阵烦燥,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了,我摸摸早晨从宁林森那儿讹诈来的一块钱,确定我的心情和巧力克雪糕无关。
“罗浩阳。” 我对着罗浩阳的背影又叫了一声,他停下来等我。
“什么事?”他皱着眉头问道。
“雷静很讨厌我吗?”
他看了一眼雷静的方向,冷冷的说,“我不知道。”
“那么你告诉我,她是不是你的女朋友?”很久以前埋在心底的一个疑问自动的跳了出来,宁羽西,你在演言情电视剧吗?不,但是我想知道。
“是啊,小猴子,她是我很多女朋友中的一个,你觉得怎么样?”拿着两个大书包的罗浩阳,突然让人觉得很滑稽。
“不怎么样,她有点儿凶,不如羽姝好。”我看着他傻笑起来。
罗浩阳伸手给了我一个巴豆儿,我早晚会被他打成傻子,“罗浩阳,求求你,现在就让我去画画吧,去晚了,老房子就扒掉了。”
“不行。”罗浩阳马上做出了一付没得商量的称砣脸。
“我今天还没吃雪糕呢。”我边走边抱怨。王瑶女士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会说谎的孩子有雪糕吃,举着一支雪糕走过来的罗浩阳,成就了王瑶女士语录的下半部分。
第 29 章
回到罗浩阳的家里,我打开书包,翻出那张几何卷子,我想重新在罗浩阳面前炫耀一下,“罗浩阳,我真的很了不起吧,我们班只有七个人做对了附加题,老师说只有我的思路最特别。”老师的原话是宁羽西的思路有点儿特别,我觉得夸张一点儿不算大错,如果说错,那李白肯定比我过分,“白发三千丈。”试问一下,谁能长出三千丈的白发?
罗浩阳不看卷子却来看我的脸,过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真厉害。”
难得他这样表扬我,我抓紧时间替自己吹牛皮,“是啊,我是最伟大的宁羽西。”
“小猴子。”罗浩阳低声的叫我。
我抬头,“唔。”又来了,跟那天晚上一样,罗浩阳的嘴巴又掉下来了。好象是小鸡叨米那样飞快的在我的嘴巴上啄了一口。
“不要。”我赶紧从他的身边走开,幸好他只是看着我笑,没有真的来捉我。
“我要吃苹果,”我红着脸对他说。
“自己去拿,吃完了先把今天的作业写完。”他打开自己的书包,不肯帮我去拿苹果。
我走到厨房,结果只找到了两个大石榴,没有苹果。
“石榴是妈妈给你留的。”罗浩阳头也不抬,他怎么知道我手里拿着石榴。
我用了半个多小时,才吃完两个大石榴,罗浩阳还在写作业,他很贪玩,但是学习的时候他能做到全神贯注,不象我总是三心二意。王瑶女士说贪玩儿的小猫指的就是我,一会忙着捉蝴蝶一会儿忙着捉蜻蜓,到最后一条鱼也钓不到。
为了三点半的约定,我决定好好的把作业写完。
写完作业以后,罗浩阳又给我讲了一些代数题。因为老是想着画画的事,不能集中精力,挨了好几次打,我气得想把罗浩阳捆起来,吊在房顶上做腊肉。
道貌岸然的罗老师终于结束了我的补习课,我看看墙上的大船钟,刚过两点半,心里十分庆幸,时间还来得及。
“不用想了,今天你哪也不能去。”罗浩阳看着墙上的大船钟宣布了这个让我绝望的消息。
“凭什么?我补完课了。”
“忘了我怎么跟你说的,不能单独和苏寅农出去玩儿。”
“我妈妈都不会管我,你凭什么要管?”
“什么都不凭。”他轻描淡写的说道。
“我要回家。”我抓起书包打算离开,罗浩阳用身体挡住我的去路。
“别拦着我,罗浩阳,你为什么不去踢球?”
“我会去的。”
我绕过他的身体,换一个方向往门口走,他再一次拦住了我。
“罗浩阳,你不讲理,我已经和苏寅农说好,三点半会去找他,你会害我食言。”我气疯了,他不理不睬,只是象一堵墙一样,拦在我和门之间。我用力推了他一把,跑到他的房间里,反手关上了房门。
他追过来推门,我把房门从里面锁上,“罗浩阳,你是一个大混蛋。”我气急败坏的对着房门尖叫。
门外传来他愠怒的声音,“死猴子,你也是。”
“你才是。”我喊回去。
我气呼呼的倒在他的床上,死罗浩阳,敢限制我的自由,妈妈都不会这样做,你敢,当我是宠物小狗吗?等着瞧吧,我要让你知道我的厉害。舒淇死定了,我爬起来,翻他的床头,嗯,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小甜甜,好吧,一起正法。我找出一瓶墨水,把美女舒淇变成了黑脸张飞,把小甜甜变成了小麻子,然后找出胶带把她们挂在墙上示众。刚刚翻床头的时候,好象还有一张照片,压在最里面,我重新掀起床垫子,果然是一张照片,如果是雷静,我就把她变成独眼大海盗,我在心里恶狠狠的做出决定。
我把照片翻过来,很快决定取消海盗计划,不是因为照片上有四个人,而是照片上有我和罗浩阳。我十二岁那年,罗爸带着我们四个小孩儿去他部队附近的海边玩儿,照片上的罗浩阳把我的头夹在他的胳臂里,好象抱着一个大西瓜,宁林森和羽姝站在他的身边,可怜的我只露出了一个头,脸上还被抹了一把沙子。
铁证如山,罗浩阳欺负我由来已久,就连拍照的时间也不放过。我看着照片开始傻笑,因为拍完照片以后,我和罗浩阳摔跤,他不小心啃掉了我脸上的沙子。
一直忙着收拾罗浩阳的美女,我忘了他在外面做什么。
我拉开房门,想看看罗浩阳在做什么,客厅里没有人,只有我们的书包放在桌子上,怕他突然跳出来捉我,我轻手轻脚的走出去,找遍所有的房间都有没人,卫生间也没有。我试着去推走廊的大门,推不动,门被反锁上了。
我回到放着书包的桌子前,开始翻他的书包,也没什么好看,他的书本都很干净,他从来不在上面乱写乱画,我看过一篇文章说很多名人开会的时候会在笔记本上乱画小人儿玩,看来罗浩阳不具备做名人的潜力。以前他是有这个潜力的,我们曾经一起往羽姝的白裙子上洒过墨水,后来他放弃了涂鸦的乐趣,我却一直乐此不疲。
在合上罗浩阳书包的前一刻,我发现了一张字条,折成整整齐齐的千纸鹤形状。也许我不应该偷看,可是我就是偷看了。
“你为什么非得给她补课?下午,大高他们要去滑旱冰,一起去吧。----LJ”
噢,这件事啊,不算偷看,因为雷静小姐已经当面对我表达了不满。我趴在桌子上,从我的备课本上撕下一张纸,开始写:罗浩阳,我喜欢你,我喜欢你,真的很喜欢你……一直写,一直写,快写满的时候,在最后两行写道,明天下午一点半我在云霓电影院等你,不见不散,我是。我翻过去,在背面写到LJ。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折出千纸鹤的形状,然后把字条放到罗浩阳的书包里,再把雷静那张扔掉,因为它已经过时了。
罗妈回来的时候,已经5点钟了,“小西,你怎么被锁在家里啦?”她诧异的问道。
“罗浩阳干的,罗妈,我回家了。”我急忙背起书包离开。
一走出罗浩阳的家,我便凭着记忆,往上次遇到的老房子走去,我不知道苏寅农还能不能在那里等我,多半不可能了,但是我必须去一趟才行,去晚了和没去是无期徒刑和死刑的区别。以前看过一个故事,一个书生和人家约会,因为忙碌忘记了赴约,等他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于是那个书生自杀让自己的灵魂赶到千里之外去赴约。我刚想到这里,心里的宁羽西就吓得逃命去了,临走前她尖叫着,我才不要自杀。
我赶到老房子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将落的斜阳把残垣断壁掩映得影影绰绰。不过是几天的时间,高大山墙上的爬山虎已经染上了霜红,碎石零乱的散落一地,无端的多了一些人去楼空的冷寂,原来这里已经开始拆迁了。我的心开始揪紧,无端的想哭。
我只是想看一看就走,苏寅农当然不会在这里等我两个小时,我小心的避开乱石子,希望自己不要跌倒。没料到我又看见了那只灰猫,它安静的伏在一截矮墙下,好象从来没离开过,这些天你吃什么?我轻声的问它,它瞪着我,不做声。
“不是告诉你,看见我以后才能进去吗?”身后传来苏寅农的声音,差点让我跌倒。我回过头,看见苏寅农站在一块断壁的阴影里,他的眼睛如同这黄昏的时刻安静而寂寥,一只手的指间夹着一支将要燃尽的烟,我看着那支烟,心里很惊讶,他下意识的将他丢在地上,用脚碾碎。
“苏寅农,你会抽烟吗?”我轻声的问他。
“偶尔抽。”他向我走过来,好象带着一团迷雾。
“我以为你已经走了。”我对他笑,“我很笨,做不完罗浩阳给我留的作业。”我笨拙的试着跟他解释迟到的原因。
“因为他不喜欢你来。”他对我点头。
“是,他总是当我是小孩子,欺负我,管着我。”我有点委屈的抱怨。
“因为他喜欢你,不放心你一个人到处乱跑。”他仿佛很了解的再次点头。
起雾了吗,我觉得被困得难受,开始有点神经质的笑。“我以为你走了呢。”说完以后,我才记起刚刚已经说过这句话了。
“没有,我担心你在半夜的时候跑过来,你能做出这种事。”说完他哈哈大笑,他的笑声穿越了浓雾,也让我脱困。
“哦,你真过分。”我大叫着抗议,“我不是夜游神。”
“你是,这么晚了,一个女生还敢往这里跑,这种事只有你能做得出来。”
“都怪罗浩阳,今天不能画画了。我告诉过他,这里很快就要拆迁了。”我嘟囔道。
“他有罪,我们原谅他吧。”苏寅农摆出圣人的姿态。
“等我的时候,你在做什么?”我好奇的问他。
“回忆我小时候的事。那个房子是我以前的家, 我在那里长大。”他信手指着我们前几天进去过的屋子。
我想起散在地上的照片,“那些照片……”
“和我无关,两年前我们已经搬家了。”
“哦,我喜欢这样的房子,因为有小院子。”我遗憾的说。
“是吗?有亲人陪着你住的地方,就是好房子。我送你回家吧。”他从矮墙后推出自行车,“我和罗浩阳是好朋友。”他没来由的又说了一句。
第 30 章
“我一出生就认识罗浩阳,出生的第一天,他就和罗爸罗妈去看我们,他有很多好玩儿的主意,我总是跟在他身后跑,是他的兵。”
“青海种马?”他脸上挂着让人难为情的浅笑。
“别惹我。”我懊恼的对他发出警告。
“你这种女生只有罗浩阳能冶得了你。”他说话的语气好象站在他对面的人不是我,而是一匹难以驯服的野马。
伏在阴影里的灰猫,一动不动的盯着我们,仿佛一个被人遗忘的末世君王,守护着它最后的领地不肯离开,我小声的呼唤它:“猫猫猫———”
“不用叫了,它不会过来,被主人扔掉的家猫,不会再信任人类了。”苏寅农阻止我。
“猫猫猫----”我不甘心的蹲在地上,希望它能改变主意,“也许我可以带你回家,会有好吃的小鱼干给你,还可以给你找一个朋友。”灰猫无动于衷的看着我,不声不响。
“走吧。”苏寅农拉我起来。
“也许明天,明天你和我走好吗?”我朝着灰猫的方向走过去,它不慌不忙的站起来,转身跳到了矮墙上,然后又跳到了屋顶,直到消失不见。
“哦,真是的。”我满脸沮丧的看着苏寅农,“明天上午你还能来吗?”
他看着自己生活过的老房子,长吁了一口气,“不来了,明天还有事要做。你也不要来,这种地方不安全。”
我迅速隐藏起失望的情绪,故做轻松的说道:“不,我会来,我一直梦想可以在整面的墙壁上画画,不能错过这么好的机会。还有那只灰猫,我要把它带回家,我想有一只自己的猫。”
“随便吧,想来的话,最好有人陪着,罗浩阳或者你哥哥都行。至于那只猫,我劝你死心,它不会跟你走的。”他把视线转向灰猫消失的方向,有点心不在焉的说道。他在这儿停留的时间太长了,怕是有些厌倦了吧,我心里这样想。就这样离开吗?明天他不会再来,而我还不想走。
“苏寅农,让我抽一口你的烟。” 我鼓足勇气说道,以前因为好奇,我偷偷的抽过宁爸的烟,有一股辛辣的味道,会把人呛得流泪。
“啊?”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吗?
“烟,我想尝一下。”我耐心的跟他说。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然后又拿出一个做工精致的打火机。我突然感到有点紧张,伸手去接他递过来的打火机,还有——烟。
我想做得熟练一点儿,可是做不到,烟已经被我叼在嘴里了,那个漂亮的打火机却不听话,我翻来覆去的找它的机关,就是不得要领,苏寅农站在一边做壁上观,忙活了好一会儿,我还是摆弄不明白。只好向他投去求救的眼神,他却把头扭向一边不再看我。
我嘴里一直叼着他刚刚递给我的烟,“帮我一下。”我小声的咕哝。
“我不会帮人家点烟,想抽自己点。”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又冷又硬。
又摆弄了一会儿,仍旧以失败告终,我烦燥的把打火机扔在了他脚下,站在那里做好了他跟我发脾气的准备。
“走吧。”他把自行车推到我面前。
“打火机在地下。”我把嘴上的烟拿下来,指着静静的躺在地上的打火机示意他看,他看也不看一眼,轻描淡写的说,“让它呆在那儿吧。”
我生气的走过去捡起丢在地上的打火机,连同那只没有点燃的烟一并塞到他手里。“谢谢,我已经可以自己走路了,所以自己回家就行。”说完,快跑两步,跟他拉开了距离。
他骑着自行车跟上来,“上车。”
我不说话,低头走路,他一把扯住我的衣服,我被拽得打了一个趔迦,“上车。”
“不用,你先走吧,走了以后也不用象那天那样转一圈儿再回来。”我努力让自己笑出来,混蛋,我又不是没走过夜路。
“我没有心情哄人,最后说一次:上车。”
“好吧,上车以后你把我送到家门口,我会再回来自己重新走一遍,让你送的这一次变成白送。”说完以后,我转过身面对他。
“宁羽西,你真够任性,招惹了你算我倒霉。我回家以后,会给罗浩阳打电话,让他来找你吧,希望那时候你还活着。”
“他们会排成一个长队来找我,很多人关心我,我死不掉的。”
“你真是好命。”他用力推了我一把,把我推倒在地上,然后骑着自行车走了。
我爬起来,接着往前走,前面的墙跟下站着一个黑影,我走过去时,发现那是一个裸露出下体的男人,脸上带着怪异猥琐的笑,我深深的看了他两眼,不解他这样做会有什么乐趣。然后我想起了很多年以前,我追着宁林森想看他光屁股的事儿,原来无聊的人那么多。
从那个人的身边走过去以后,我告诉自己不要回头,王瑶女士总是叮嘱我们女生要学会保护自己,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天我一点都没觉得害怕。一直到顺利的走出巷口被人拉住,我才开始连连尖叫。
“现在叫是不是有点儿晚了?”拉住我的人低声问道,他的指间夹着一支点燃的烟,我伸手抢过来,放在嘴里猛吸了两口,很快嘴里含了一大口无处可去的烟雾,我被呛得开始剧烈的咳嗽。
苏寅农从我手中拿走那支肇事的烟,用力的拍我的后背。混乱过后,他一脸无奈的看着我,而我大笑着擦拭脸上流得乱七八糟的泪。“有亲人陪着你住的房子就是好房子。”别以为只有你是寂寞的孩子,我在心里轻声的对他说。
并不是我的幻觉,这个城市真的被一场浓雾包围了,路灯下看得更清楚,一团一团的雾气缓缓的流动,苏寅农用力吸了两口烟,然后把半支烟扔在地上碾碎。我爬上自行车的后座,坐好。
“明天,我妈妈会回来看我,我没有时间陪你来这里。你如果真的要来,必须有人陪着你才行,不要带宁羽姝,两个女生不顶用,象刚刚那样的男人,也许你还会遇到。”我不想让他担心,便不再坚持说会独自去,尽管最终我还是会自己去的,休息的时候罗浩阳大部分的时间都用在踢球上了,上中学以后,他很少带着我玩儿。高兴的时候,他会陪我打一会儿羽毛球,但那并没有带给他多少乐趣。他喜欢有很多人为他喝采,直到把对手打得一败涂地。
“你妈妈不住在家里吗?”我试探的问道。
“她要带队员,怎么能住在家里?一年当中只有一小块时间和我在一起。”
“你爸爸呢?”
“他也是教练,比我妈妈还忙。”
“那你和谁住在一起?”
“亲戚,还有保姆。”
“哦,那你很自由吧。”
“很自由。”
雾越来越浓,使得马路两边的万家灯火变得更加飘渺而虚幻,浓雾打湿了自行车后座,一种又湿又冷的感觉掠过心头,小公园的铃兰灯迷失在自己昏黄的灯晕里。我突然很想抱一抱陷入沉默中的苏寅农,我伸出双手,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它们举向了空中。
罗浩阳和我经常彼此触摸,对我们来说那和呼吸一样自然,从来不需要理由和借口。
苏寅农便不同了,也许他会指责我占他的便宜,我可不想因为这个赔他钱。
“你想表演杂技吗?”苏寅农突然晃动了一下自行车,惊得我的头发都站了起来。
“你……你怎么知道?”我结结巴巴的问他。
“哼,看影子不就知道了。看着挺聪明,也不过如此。”
“敢这样说我,一不做二不休,要钱没有,要什么都没有。”我不管不顾的用双手箍住他的腰,自行车又开始剧烈的晃动,奈何我从小就练成了缠人功,要不然也不能被罗浩阳叫成小猴子。
“好了,好了,服了,快松手,不然车子倒了。”苏寅农难受的扭来扭去,原来他这样怕痒,认输就好,投降就好,我心满意足的放开他。
“小时候,我和罗浩阳摔跤,用的就是这一招——缠人功,罗浩阳怎么甩都甩不掉。所以他叫我小猴子。”我有点得意的告诉了苏寅农小猴子的来历。
“所以,你只让他一个人这样叫你。”
“我不知道,除了他没有人那样叫我。”
“我想叫,你不让。”
“其实,开始的时候罗浩阳是在骂我,后来叫着叫着就变成了我的名字,有时候他叫我的名字,我会不习惯。那次,看《滚滚红尘》的时候,他叫我宁羽西,我还伤心来着,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和别的女生一起走,把我丢在一边。小时候,羽姝那么好,他都不理,只爱和我一个人玩儿。”
“真让人羡慕,有哥哥有姐姐还有青海种马陪着你长大。”
“你一个人长大吗?”
“宁羽西,不是所有的人都有你那么好的运气。”苏寅农的语气透露出一点点尖酸的味道。
“你会不会数着日历盼着爸爸妈妈回家?”我想起小时候我会数着日历盼着过年盼着过节盼着过生日的事。
“我会数着日历盼他们离开,他们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会拼命补偿我,好象要一下子弥补完所有的亏欠,那其实会让以后我一个人的日子变得更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