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我和苏寅农站在浓雾弥漫的街头说再见,“快点儿跑到楼上去,到了以后把厨房的灯关上再打开。”
“哦?”真是个不错的主意,我慢腾腾的走进门洞,只有一点点的慢腾腾啊,我的左脚还没有痊愈,我觉得苏寅农应该理解。当然不用去问他能不能理解,这种事我认为可以自己做主。
走进门洞以后,我便开始快走,因为苏寅农已经看不见我的背影了,我站在二楼走廊的窗口往外看,发现他靠在自行车上,又开始抽烟了。他是个有耐心的人吧,我靠在一张被丢弃在走廊里的桌子上默背《将进酒》,一边背诵一边往外看,苏寅农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
《将进酒》结束了,我一下子跨三个台阶上了三楼,“欲看苏寅农,更上一层楼。”三楼走廊里的窗户没有玻璃,窗框上钉了一大块灰色的塑料布,我凑到塑料布前,什么都看不到,如果我是一个古代的女侠,我可以打开火折子,那东西是叫这个名字吧。然后点燃揣在怀里的小香头,在塑料布上烫一个小小的洞,当然这样做会有一股难闻的味道,被仇家闻到以后,我的行踪就暴露了,不过古代可能没有塑料布。
跨到四楼好了,王瑶女士如果发现我胆敢过家门不入,她会提着扫把来追我,但是她只把扫把当道具,而不是当成武器。从四楼走廊的窗口往外看时,苏寅农的姿势已经改变了,这还差不多,又不是老和尚。
他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一只手扶着车把,一只手向下垂着,好象是一只懒洋洋的猫,我偷笑,这个家伙还不知道自己变成了小白鼠。什么时候放他走呢,是从一数到三百,还是从三百数到一,我有个坏习惯,数数的时候,不能看人,不然会数错。小学入学,面试的老师要求我数数的时候要看着她的脸,本来数得好好的,一看到她脸上的小雀斑,我就昏了头,怎么数也数不对,最可怕的是她脸上还有好多黑色的小痣,我用了不到十几秒的时间就连出了北斗七星的形状 ,气得她给了我一个“反应较慢”的评价。回家的路上,我问羽姝有没有数老师脸上的雀斑,她说数过了,只要把她的脸分成几块就不会数错了。
苏寅农的脸上会有雀斑吗,离得这么远,谁能看得清,我对着墙壁开始数数,从0开始数的,只要数到三百就放他回家。真不幸,数到三百之前,他都会坐在那里等我的信号。也许我应该到五楼去数,四楼离王瑶女士的家太近了,被她感应到了,她会出来捉人。
楼下传来脚步声,慌乱中我转身往楼上走去,不行,这个门洞里的人都认识我,还是下楼吧,我不想被别人看成不爱回家的姑娘,因为我是一个爱回家的姑娘。
楼下的脚步声越来越急,如果是苏寅农那就更惨了,我快走几步,一定要赶在那个人看见我之前溜回家。还差三步就可以摸到门了,也许是两步,据我所知,遇到罗浩阳的时候,就算只差一步也不好用。
我一定是昏了头,看到罗浩阳先我一步堵在门口,我吓得转身就往楼上跑,四楼会不会突然出现一个女厕所?
如果和罗浩阳比赛谁跑得快,我赢的可能只有一种,那就是做梦的时候,并且是做好梦的时候比赛谁最先跑进女厕所。
罗浩阳看我逃跑了,好象低声骂了一句什么,他总是这样,不高兴的时候会骂人,无非是“死猴子,臭猴子”如果他能换一种风格就好了,比如“活猴子”听起来就顺耳很多。
一直跑到七楼顶上,我倚着楼梯呼呼的喘粗气,楼下传来咚咚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好象踩在我的神经上,如果我知道它们长在哪里,我会想办法把它们切掉。我匆匆的往窗外看了一眼,正好看到苏寅农的背影,他正在离开,原来是一个不守信用的家伙。
罗浩阳就要来了,我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尖叫着快跑。这是最高的一层,不能跳楼,也不能溜到别人家里,因为每一扇门都关得严严实实的。楼下的脚步声在继续,死罗浩阳他知道我无处可去,所以故意折磨我。
我往墙边靠了靠,希望可以躲到暗影里,不小心一脚踩到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身上。我低下头,原来是一棵大白菜,不对,是好多棵大白菜,排着队躺在楼梯上,它们的身上还盖着一条彩色的毛巾被,好吓人,我捂着胸口越看它们越想一个躺着的人。
“自己下来,也许你会好过点。”楼下传来罗浩阳的声音。
慌乱中我揪起白菜们身上的毛巾被,“菜宝宝们,借用一下。”
我站在墙角里,把长长的毛巾被盖在头上。
“十个数之内下来,可以缓刑。”罗浩阳开出的条件很有诱惑力,见鬼,为什么所有的人都喜欢数数,发明数字的人知道这件事会不会气死?算了,还是别担心了,因为他们早就死了。可是我还活着,我是说被罗浩阳捉住以前我还活着,他知道美女舒淇变成黑脸了吗,还有可怜的小甜甜已经变成小麻子,我屏住呼吸,罗浩阳如果你上来,我就突然倒地,象僵尸那样吓死你。
“上来啊,上来啊。”我在心里对他使用攻心术。
脚步声越来越近,果然来了,“嗯?”一个奇怪的声音,是罗浩阳发出来的吗?我的盖头被小心的揭去了,“啊。”我大叫一声,希望能吓到他。
果然吓到了,“啊----。”掀起盖头的人叫得比我还大声,我眨着眼睛,莫名其妙的看着站在眼前的人,她……她……她不是罗浩阳,“你……你……小西,你想吓死我啊。”站在我对面的是住在七楼的胖王姨,她使劲儿的拍了我一巴掌。
“你这个死丫头,长这么大了,还这么淘,明天我得找你妈要药费。”胖王姨开始揉自己的胸口,我挠了挠头,“胖姨,这是你们家的大白菜啊?”
“对啊,要不然还是你们家的。”说完她没好气儿的又给了我一掌,“你打死我了,臭王姨。”我大声抗议。
这个胖王姨一直和我有仇,我五岁的时候,她正好怀孕要生宝宝,有一次她当着很多人的面,笑呵呵的问我,“小西啊,王姨肚子里有什么啊?”
“有小狗。”我当时大声的回答她,从那以后,每次遇到我,她都想打我。如果不是我跑得足够快,我早就被揍扁了。
楼下又有脚步声,王姨回头看了一眼,一边叹气一边往大白菜身上盖毛巾被,“你们俩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长大,受不了胖王姨期待的眼神,我硬着头皮往楼下走。“隐身,隐身,隐身。”我在心中默念口诀,希望可以神奇的在罗浩阳的眼皮底下逃生。
“过来,过来,过来。”罗浩阳也在念口诀,我的功力不够强大,乖乖的走到他面前站好。
罗浩阳站得笔直,好象军训时神气十足的小教官,没照镜子我也知道自己在咬下嘴唇,这是我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之一,其他常做的动作包括啃指甲,闭眼睛,逃跑。
“说你喜欢我。”罗浩阳伸出两只手把我锁在他和墙壁之间,我把视线落在他脸上长出的青春痘上,好大一颗啊,用力一挤会很好玩儿。
宁林森也开始长青春痘了,我会趁他睡觉的时候偷偷的替他挤掉,每次他都会被我吓醒。王瑶女士说,总是挤青春痘会变成麻子,宁林森听了嗡声嗡气说,“早晚有一天,我会被小西害死。”
“说你喜欢我。”罗浩阳伸出一只手拍了一下我的脸。
“你喜欢我。”我重复了一遍罗浩阳让我说的话,然后低头看看自己的两只手,用哪只手挤才好呢?
“让你说的是,你喜欢我。”罗浩阳的胳臂收紧,我抬起头看他,还没写遗书呢,就想掐死我,我有点儿不满嘟起嘴巴,抓住他的胳臂往外拉。
“你喜欢我。”我再说,心里开始鬼笑,罗浩阳,我真的不是故意气你的,是你自己送过来的。
“别学我。”
“别学我。”
“说我喜欢你。”他伸手掐我的脸蛋儿。
我把他的手打飞,让自己紧紧的贴在墙上,“你喜欢我。”
“死猴子,找打。”罗浩阳恼羞成怒,威胁的举起了手。
第 32 章
“宁羽西----”我冲着他大叫。这是我发明的方法,王瑶女士经常在街上认错人,有时候她看到一个面熟的人会兴奋的去拍那个人的肩膀,等人家转过头的时候,她经常需要很尴尬的跟人家道歉,因为她认错人了。
“妈,要是你在街上大叫自己的名字,认识你的人就会很好奇的找你,那样你就不会认错人了。”
“只有神经病才会在大街上叫自己的名字。”王瑶女士不以为然的说,她宁可在街上不停的拍陌生人的肩膀,也不愿意做神经病。
罗浩阳的手准确的落在了我的嘴巴上,很恶的把我挤到墙角,我们停留的地方在四楼的楼梯口。我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刚刚下楼梯的时候走快一点儿就好了,我不是说快得可以逃到家里,如果我们站在三楼的楼梯口,王瑶女士听见声音可以出来救我。我很怀疑我们停在四楼是罗浩阳算计好的,我更后悔的是刚开始就不应该逃跑,没办法,遇到罗浩阳我总是不够镇定,如果他是宁林森我可以把他欺负扁。
果然不出我事后所料,王瑶女士打开了我们家的房门,她一定是往楼下看了几眼,才开始自言自语的,“明明听见有人叫小西的……奇怪了,怎么没有人哪。”过了一会儿,楼下传来关门的声音。
这让我想起小时候,罗浩阳带着我去调皮的事来,那会儿我们总是很用力的敲邻居家的门,然后迅速跑开。我抬头正好看见罗浩阳对着我笑,原来他也想到了,我们交换了一个真好玩的表情。
罗浩阳低下头,把手挪开一点点,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刚开始的霸道,而是变得----柔和,他的脸上带着一点点的笑意,虽然很浅很浅,我还是能看到。哦,罗浩阳如果你总是这样该有多好,我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去摸他脸上那颗骄傲的青春痘,他偏了偏头,不让我摸到。
“噢,讨厌。”我懊恼的低喊,继续瞄准逍遥法外的青春痘。
“哧,”他轻笑,说话的语气仍然是充满威胁和警告的味道,“死猴子,只剩下最后一次机会。”
“我喜欢你。”我固执的把手伸向青春痘,这一次罗浩阳没有躲开,倒霉的青春痘呆呆的站在他的脸上,“噗”的飞出来的一颗白色的小粒粒,宣告它在我的手下阵亡。
“嗯。”罗浩阳把脸凑过来,我看了看青春痘留下的小坑,心满意足的吁了一口气。
“快点,代价。”他提醒。
“那你闭上眼睛。”我提出条件。
罗浩阳看了看周围,小心的把眼睛闭上了。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准备开始跑。
也许我是先跑的,也许不是,我是说我搞不清楚我们谁的动作更快,但我知道如果被罗浩阳从背后捞起来,就再也跑不了了。
“妈妈----,救命啊----”我扯着嗓门大叫。
宁林森开门的时候,正好看见罗浩阳拎着我下楼,“宁林森,快救救我。”我可怜巴巴的向他求救,宁林森慢条斯理的推了推鼻梁上的大眼镜,脸上露出了看到你这么惨我很高兴的表情。这个坏蛋最后仅仅是侧了一下身体,好让门开得更大一点,他那样做的结果是让罗浩阳不用放下我也可以顺利通过。
罗浩阳走到沙发前,象丢一袋子土豆那样,把我扔到了沙发上,然后站在那里对着我喘粗气。很累吗?活该。我躺在沙发上忙着翻白眼,又不是我让你拎我回来的。
“小西,你回来的太晚了。”宁林森看到我倒霉,凑过来火上浇油,也许应该喂他吃辣椒面,我看着他温柔的笑,辣椒面可以让他长出更多的青春痘。看到我对他笑,宁林森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转身溜回房间。
想到我会让宁林森成为这个世界上警惕性最高的人,我心满意足的伸了一个懒腰,好象自己是一个生活很无聊的女王。我知道罗浩阳还在瞪着我,但我可以当他是空气,看都不看他一眼,“妈妈,我饿了----”王瑶女士系着她的幸运小围裙应声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炸成金黄色的地瓜片,罗浩阳一见马上往厨房跑,我跳起来抢过盛地瓜片的盘子往我和羽姝的房间跑。
“羽姝,快开门,有地瓜片。”我一边跑一边大叫着冲进我们的房间,还没来得及关门罗浩阳就追过来了。
羽姝坐在床上看书,我把盘子硬塞给她,“拿好了,别让罗浩阳抢走。”
罗浩阳推门进来的时候,看着羽姝笑,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地瓜片是他的最爱,我和羽姝都知道,可是羽姝拿在手里的东西,罗浩阳不敢抢。
我躲在羽姝的身后,伸手拿了一个地瓜片放在嘴边,学着电视广告里美女,露出白白的牙齿,开始小口的吃地瓜片,“真的很好吃,真的很好吃----”我一脸坏笑的对罗浩阳眨眼睛。
“羽姝,给我。”罗浩阳好脾气的恳求羽姝。
“羽姝,不给他。”我紧紧的拉着羽姝的手。
羽姝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的端着盘子,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我开始吃第三块地瓜片的时候,罗浩阳愠怒的瞪了我一眼,转身走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又传来了一次关门声,真扫兴,这么容易就被我气走了。我从床上跳下来, 隔着房门大叫,“妈妈,罗浩阳走了吗?”
“走了。”王瑶女士回答。
我小心翼翼的把头探出去,罗浩阳是一个狡猾的家伙,不能上当。好象是真的走了,玄关那儿不见了他的鞋子,我大摇大摆的走出来,准备去看看宁林森的军事研究进度。不过下一秒我就开始后悔,我应该吃完地瓜片再出来的,因为罗浩阳突然从墙角里跳出来了,奇怪的是我一点都不吃惊,这么快认输根本不是他的作风,“羽姝,快把地瓜片吃光。”
我跑回房间,正好看到羽姝把盘子递给罗浩阳,“羽姝,你干什么?”我急得大叫。
羽姝从床上跳下来,一付饶了我吧的样子,“我要去看看妈妈要不要我帮忙,才不和你们俩搅在一起。”说完丢下我们,往厨房走去,罗浩阳用脚轻轻的把门带上,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罗浩阳,我没骗你,很……很好吃吧。”我靠在写字台上,努力让自己对罗浩阳笑。
“当然。”他拿起一块地瓜片,狠狠的咬了一口,慢慢的向我走过来。
“你碰我的话,我会尖叫。”我蹲下来,躲到写字台的空档里。
“你出来,我就不会惹你。”
“你去外面,我才出来。”
罗浩阳放下盘子,做了一个那是不可能的表情,然后也学着我蹲下来,“象那天一样。”他说。
“可是你在吃东西。”我咬了一下嘴唇,那样做多恶心啊。
“现在没有吃。”
“那也不要。”我把头转过去。
“真的不要吗?”他笑嘻嘻的问,笑得我有点儿发抖,“你毁了我的舒淇,还把小甜甜变丑。”
“她们不是你的,也没被毁掉,我只是弄坏了两张破画报。”
“好吧,那两张破画报是我的,是我最喜欢的两张画报,你弄坏了它们,故意的。”他加重语气,好象丢掉了世上最珍贵的财宝。
“谁叫你惹我?你害我错过和苏寅农的约会。”蜷缩在这么小的空间里真让人难受,我气哼哼的嚷道。
“你,和他约会?”他的语气有点吃惊。
“说好一起去一个地方,也算是约会。”我脸红的辩解。
“才怪,”罗浩阳把我从桌子底下拖出来,我闭紧嘴巴,生怕他突然袭击,“谁喜欢亲你啊,丑巴巴的。”
“谁说……”我刚一张嘴,他的嘴巴就落下来了。
“还说……”
“说什么,这是对你的惩罚。”罗浩阳说完,洋洋得意的端起了盘子。
“还要吗?”罗浩阳一手拿着盘子,一手把我圈在怀里,我捂耳朵闭眼睛闭嘴,不要听他不要看他不要和他说话,假装身边没有人。
有一股香甜的味道飞到了鼻子里,然后嘴上掠过一种麻麻的感觉,舌头不听话的溜出来,没忍住又舔了一下,是一块地瓜片,“死猴子,那么紧张干嘛,我让你吃地瓜片。”我睁开眼睛对着地瓜片狠狠的咬下去。
“小西,你把我的钢笔……”推门而入的宁林森只说了半句话,还有半句变成鱼刺卡在喉咙里。我和罗浩阳同时回头,他艰难的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我什么都没看见,真的,你们有事……你们,……忙着吧。”说完一脸窃笑的关上了房门。
第 33 章
“小西,给你最新一期的《小浓漫画》,看看象不象你?”羽姝把最新一期的《小星光》递给我。
我好奇的翻到最后一页,找到漫画区里的小浓专栏,“啊,该死。”我对着漫画握紧了拳头,一定是苏寅农干的。漫画的名字叫《老猫很困惑》,还是那个长着雀斑的女孩儿,坐在窗台上撅着大嘴,一只长着大眼睛的脚趾很夸张的从袜子里探出头来,好奇的往外看,坐在女孩儿身边的一只大白猫,尾巴卷成一个大大的问号。
我把《小星光》丢在床上,跟着自己也倒在床上,“苏寅农,苏寅农,决不能放过你。”
“小西,《小浓漫画》的确很好看呢。尤其是主角变得象你以后,我觉得更好看了。”羽姝的语气好象是故意在气我。
我跳起来,两只手捏着羽姝的脸蛋,有点恶狠狠的说,“说不定画的是你,露着脚趾头的宁羽姝,哎----。”我亲了一口她红扑扑的脸蛋,“咣”的一声又倒在了床上。
“才不会,我的袜子从来没有坏过。”羽姝看着我嘻嘻的笑。
“我也不会。”说完我有点儿心虚的看了看脚上的袜子,运气真差,今天的袜子又破了。
“羽姝,我明天要去看灰猫。”一个长长的呵欠结束以后,我把头拱到枕头底下。
第二天早晨,我背着书包跑到罗浩阳家,摁了很长时间的门铃,罗浩阳才来开门。
还穿着睡衣的他懒洋洋的倚在门框上,“干嘛,我今天没时间和你玩儿。”
“谁要和你玩儿,”我一把推开他,“猫姐姐呢?”
“生病了,在我床上。”罗浩阳关上房门,走到厨房找吃的东西。
听到猫姐姐生病的消息,我很惊讶,罗爸说它太老了,随时都可能死去,它现在吃比以前更少的食物,睡的觉却比以前更多。
我跑到罗浩阳的房间,看到猫姐姐正趴在罗浩阳的枕边睡觉。
“猫姐姐……”我轻声的叫它,“ 不要总是睡那么多的觉,你应该出去散步。”
猫姐姐发出“唔”的一声低吟,继续睡觉。
“我要跟你借一点猫粮,你不会反对吧?”我把睡成一摊泥的猫姐姐抱起来,亲了亲它的脑袋。
“你吃猫粮?”罗浩阳的嘴角挂着一丝挪谕的笑。
“当然,猫粮最好吃。可惜你没有资格吃。”
“为什么?”
“因为你是猪。”我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笑。
“一早就惹我,你今天做什么?”
“你呢?”我想起代替雷静写的那封信,应该是下午一点半在电影院见面吧,不对,应该是罗浩阳傻傻的站在电影院门口,等着雷静小姐来见面。
“上午去踢球,下午……再说吧,你想知道吗?”
“不想。”因为我已经知道了,我翻出猫姐姐的口粮,倒出一小包,放在书包里,真想再倒一小包,留给雷静和罗浩阳看电影的时候吃。我想象他们俩变成了两只长着长尾巴的猫,并肩坐在电影院里看电影的情形,忍不住咯咯的笑起来。
“你还没说你的安排。”罗浩阳伸出一只长腿拦住我的去路,很感兴趣的问道。
“我想跟你去踢球。”我没有开玩笑,真的很想去,可是罗浩阳不会再带我去玩这种男生才玩的游戏,从几年前开始就不带我了。
果然不出所料,“不行,女生不应该玩那种游戏。”他的语气不容商量,该死,他为什么总是跟我强调男生女生这一套,小时候他从来不这样对我。
“那好吧,你去死。”我跨过他的长腿,往门口走去。
“你的作业都写完了吗?”他的声音追过来了。
“写完了。”
“不过字还是那么难看。”他叹气。
“不要你管。”我丢下一句话跑出了罗家。
“来吧,你快点来吃吧,我真的不会毒死你的。”灰猫趴在那堵变得更破的矮墙上,傲慢的看着我,好象它真的是大王,“求求你啦,这个真的很好吃,会撑死人的。”
“你吃一口,我给你讲个故事,我会讲好多关于《猫和老鼠》的故事。”灰猫不满的站起来,转身离开了,我后悔的咬住嘴唇,忘了《猫和老鼠》是猫们最讨厌的节目。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给罗浩阳带着这些猫粮呢,他等雷静无聊的时候还可以吃几颗,我小声嘀咕着走进苏寅农旧居。
两分钟以后,我倒退着走出那间奇怪的房子,深呼吸了两口新鲜的空气以后,鼓足勇气重新走进去。还是没变,我瞪着白色墙壁上的画捂住了嘴巴,是灰猫干的吗?前一天还是白白的墙壁上如今用黑色蜡笔勾画出来一幅幅的飞天,怀抱着的乐器,飞扬的衣带,给人一派自由喜乐的感觉。
“小西,苏寅农为什么不承认他会画画呢?”走出老房子时,昨夜羽姝的话重新浮现。
灰猫趴在放猫粮的小口袋前,大吃大嚼,“真是一个虚伪的大王,小心不要把肚皮撑破。”我对它翻了一个白眼,离开了苏寅农故居。
“宁羽西,不想看看罗浩阳在电影院门前的好戏吗?”
“只有一点点想看。”
“一点点也可以,反正也是无聊,就去看看吧。”无聊的宁羽西自言自语。
沿着长满法国梧桐的静林街一路走到云霓,大概只用了半个小时。走进放映厅外的水吧,我给自己买了一大桶玉米花,又捡了两张免费赠阅的海报,在一个靠墙角的位置坐好。时间还早,罗浩阳不会来得那么早,我放心的看着手里的海报,这周重点推荐的电影叫做《燃情岁月》,看简介说,小弟的女朋友爱上了二哥,小弟死了以后,二哥离家出走了,女朋友最后便嫁给了大哥,很久以后,二哥回来了,娶了另一个女孩子,女朋友伤心的自杀了,真是一笔糊涂帐。
我抱住装满玉米花的纸桶一顿狂吃,为什么要把事情弄得那么复杂,为什么不让二哥直接遇到那个女朋友,然后两个人结婚生一大堆到处惹麻烦的小孩儿呢?
剩下的时间里我做了两个决定,都和苏寅农有关,第一,让他教我学会骑自行车;第二个,逼他承认《小浓漫画》是他画的。
一点二十分,透过大玻璃窗我看到罗浩阳出现在云霓的大门外。
穿着黑色夹克衫,浅蓝色牛仔裤的罗浩阳,随便的把两只手插在裤袋里,看起来很帅,怪不得骄傲的雷静会喜欢他。阳光真好,路边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变黄,华美又高贵,罗浩阳站在一片明媚的秋色中,就象是太阳最宠爱的孩子。
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突然转过身把视线投向云霓的水吧,幸好我有先见之明的把脸藏在了玉米桶后面。我伏在小桌子上一动不动,“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终于轮到我来做黄雀了。
一个送小广告的人走到罗浩阳的身边,从背后碰了他一下,他转身接过一张花花绿绿的小纸片,很快小纸片在他手里变成了一架小飞机。
玩了没多久,他把小飞机丢到了身边的垃圾桶里,转身买了一只巧克力雪糕,站在路边吃起来。不怕有灰尘吗,我舔了舔嘴唇,等一下我要买两支巧克力雪糕,也站在路边的阳光下一口一口的吃掉。
吃完雪糕,罗浩阳推开了云霓的大门,走到售票窗口买了两张票,没等到人就买票,真够积极。他拿着电影票又去买雪糕,我低头看着海报上的美人叹气,雪糕就那么好吃吗,等一下也许我应该一口气吃三支。
“站起来。”我抬头,正好看到罗浩阳绷着脸站在对面。
我抱着玉米桶站起来,假装很意外,“罗浩阳,你到这儿来踢球吗?”
“不是,是来收拾你的。”
“我没惹你,我在等羽姝,过一会儿她就来了。”我虚张声势的往外瞄了一眼,不忘顺便偷觑了一眼他手里的巧克力雪糕,再不吃会化掉的,“要是我让你不高兴了,你可以罚我吃雪糕,一下子吃两根雪糕会很冷。”
他笑了,有点高深莫测的样子,“让你看我吃雪糕是最好的惩罚,你会馋死。”
“等一下,我会一口气吃三支。”我雄心勃勃的对他宣布。
“你没有机会啦,我们进去吧。”他拿起我放在桌上的书包,领头往放映大厅走。
“等等。” 我抓住书包,不让他再走,“我告诉过我你在等羽姝。”
他停下来,对我摇头,“羽姝不会来,我来之前她在家看书,死猴子,别再跟我装模做样,不然你会很惨。走吧,进去以后给你吃雪糕。”我看着那支闪闪发光的雪糕,内心做着痛苦的挣扎,别说雪糕不会闪闪发光,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是你喜欢的东西都会闪闪发光。
罗浩阳说完,故意把巧克力雪糕在我眼前划了一个不算优美的弧线,我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却换来一记好打,“进去以后才能给你。”
在白雪公主的故事里,狠心的继母死了,灰猫为了好吃的猫粮放弃了大王的尊严,宁羽西跟着闪闪发光的巧克力雪糕走进了电影院。
“现在可以吃了吗?”我看着罗浩阳手里的雪糕好心的提醒他。
“可以。”罗浩阳打开包装袋,对着巧力克雪糕咬了一大口。
我摸了摸口袋,站起身来,罗浩阳把我拉回座位,“坐好了,不可以出去。”
“我去买雪糕。”我多余的跟他解释,他当然知道我要做什么。
“不行,死猴子。”他伏在我的耳边低声说,“你只说你喜欢我,想跟我一起看电影,但是没说要吃雪糕。”他耐心的对我解释。
“我哪有?那是雷……”
“你有,”他笑着点头,“我会一直留着这个证据,这辈子你就惨了。”他得意洋洋的开始继续吃雪糕。
第 34 章
周一的早晨。
“妈妈,小西的脚已经好了,不用再推着她去上学了。”吃早饭的时候,宁林森跟妈妈请示。
我站起来,一拐一拐的走到厨房去拿牛奶杯,“没完全好。”从王瑶女士的声音判断,她刚刚是看着我的背影说话,我得意的捂住嘴巴。
“妈,”宁林森气得怪叫,“小西刚刚是用右脚在拐,她受伤的是左脚。”
左脚吗?回来的时候,我换成用左脚拐。
“哪有,明明是左脚,”王瑶女士很权威的说,“没养好之前,最好少走路。”对她来说最恐怖的事就是有人敢怀疑她的判断力。
“周六她跑出去玩了一天都没有事……”宁林森悲愤的把下面的话咽下去,拿起杯子猛的灌了一大口牛奶,然后把自己呛得咳嗽个不停。
“所以让你看着她。”王瑶女士语重心长。
“爸——”宁林森向宁爸求援,可是在家里宁爸很少有机会表现出男子汉的威风。他颇为忌惮的看了一眼王瑶女士,一点没必要的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的说:“妹妹喜欢和你一起上学,你就陪她嘛。”说完宁爸不慌不忙的喝了一大口牛奶,不小心撒出来的牛奶泄露了他其实有点儿紧张,因为刚刚王瑶女士看着他很温柔的笑。
宁林森气哼哼的推着自行车,就算晚秋的阳光一派明媚,也照不到他的心里。“小西,你就是一个寄生虫。”他故意让自行车从一块石子上通过,我猜他不是想让它扎破轮胎,就是想狠狠的颠我的屁股。我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哼着走调的歌儿,“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这是王瑶女士唱K时必唱的一首歌。
“宁林森,你会拔气门芯吗?”
“当然会,你问这个干嘛?”他把自行车推到另一块石子上,不耐烦的问。
“到学校以后,我们把气门芯拔下来吧。”
宁林森将信将疑的看着我,好象我身上的书包变成了一个大葫芦,里面装着他不知道的药。
到学校以后,宁林森当着我的面拔下了气门芯。
“上次也是这样拔下来的吗?”我站在一旁不动声色的问。
“什……什么,上次?”宁林森紧张的时候就会结巴。
“也许我会告诉妈妈。”我沉吟着只把话说到一半,这个秘密可是我的杀手锏,现在我决定把它换成现金。
我的自行车真是多灾多难,上周三第二次看到轮胎瘪下去,我不慌不忙的告诉宁林森,“传达室有备用的气门芯和打气筒”的时候,他原本装成着急的样子立刻换成了一脸的沮丧。
“你和谁学的?”我板起脸审问宁林森。
“那个赖积蓉啊。”宁林森说完,后悔的用手捂住了嘴。
“二十块钱吧, 这个秘密就死掉了。”灿烂的阳光下,我对宁林森伸出了魔爪,看着他的脸迅速变得和阴影一样灰暗,我的心里冒出了很多甜蜜的小泡泡,欺负宁林森让我有一种成就感。
宁林森不情愿的从衣兜里拿出十五块钱,“剩下五块钱先欠着。”
“谢谢哥哥。”我笑靥如花的看着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肉麻,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好象有心电感应,宁林森也抖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看地下,呐呐的解释道:“我看看地上有没有鸡皮疙瘩。”
“今晚我会自己回家。”我看了看手里的十五块钱,心情大好的说。
“希望罗浩阳把你带回家当小狗儿。”宁林森丢下一个美好的祝愿走掉了,他最近很变态的喜欢看罗浩阳欺负我,把那当成是替他报仇,他没想明白的是我是罗浩阳的徒弟,好多坏点子都是从罗浩阳那儿学来的。
我抱着大书包往教室走,路过学校大门口的时候,发现外面一片混乱,好多人聚成了一个大球。
“你们不要再打他——”一个女孩子尖锐的哭声划破长空,引得我走出了学校的大门。
大门外的空地上零乱的扔着许多碎砖头,我出去的时候,正好看见几个穿着黑色夹克衫的人跑开,有怕事的同学,贴着墙边跑进学校,也有好奇的人站在不远处张望,刚刚还是聚了一堆人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个女生趴在地上。
女生的衣服好鲜艳,奶黄色的上衣上绣着一些红色的小花,她低着头,肩膀一下一下的耸动,好象是在无声的啜泣,她的头发不知道被谁抓乱了,胡乱的披在肩上。
我往前走了两步,正好看到她站起身,眼神茫然的四下张望,我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她的前襟上不是绣花,是血。而且,她脚下还伏着一个人,女生用力掠了一下随风飘动的黑发,露出一张白晰带着泪痕的脸。
“艾雅。”我低声惊呼,她好象是听到了,眼神飘向我。
“宁羽西,你快来帮帮我。”她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我下意识的往前迈了一步,却被身后的人拉了一把,那人轻声的劝阻,“不要管,他们惹的是黑社会的人。”
我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是一个不认识的男生,“没事。”我小声的回答,向艾雅跑过去。
“宁羽西,你借我一点钱,我要带他去医院。”艾雅拉着我的手,神情慌乱。
我瞟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人,原来是郭顺儿,这个死混蛋,今天终于倒霉了,血顺着他的眉骨流下来,他没有昏死,正努力的想坐起来。“小骚娘,让你捡到笑话看了,给我走远点儿。”
我转身便走,却被艾雅一把拉住,“宁羽西,帮我。”艾雅柔声肯求,我皱着眉头,看了一眼摇摇晃晃站起来的郭顺儿。真想再给他补上一脚,恶有恶报的大坏蛋。
“艾雅,不要求别人,我们走。”郭顺儿抹了一把还在往外流的血。
“艾雅,如果是你受伤,我保证……”说了一半儿的话,被我硬生生的捂回去了,哪有假设别人挨揍的。为了将功折罪,我不情愿的摸出口袋里的钱,果然是恶有恶报,刚刚在宁林森那儿诈骗来的钱,还有昨天的五十块钱稿费手拉手跑到了艾雅的手里,我无限深情的看了一眼那些可爱的钱,假设那是生离死别。
“很疼吧,恭喜你挨揍。”我鼓起勇气看着郭顺儿的惨样儿,花钱就是买享受的,看着他疼得呲牙咧嘴,谁说不是人生的一大乐趣。
“小骚娘,你等着。”郭顺儿气得直磨牙。
每次看到他我都会倒霉,不是踩狗屎就是破掉财运。“谢谢你,羽西,我就知道你会帮我。”艾雅扶着郭顺儿,伸手去拦出租车,我闷闷的走进学校的大门,没有心情回复艾雅的连声道谢。
第二天,午间休息的时候,顶着一个白色西瓜头的郭顺儿在走廊里拦住了我,这家伙属什么的,这么抗揍,我在心里不断的嘀咕。
“小骚娘,看到我受伤,你没乐死吧?”他斜睨着我笑得古怪,好象很着急听到我的答案。
“那当然,昨晚做了一个长长的好梦,梦到你被打死,”我抬起下巴对着他,笑眯眯的接着说,“我顺便踢了你一脚,结果粘了一脚的狗屎,你死了还那么臭。”
他收起笑容,“你就那么讨厌我,还盼着我死。”
“有点矛盾呢,”我说了一半故意卖关子。
“什么矛盾?”他竖起耳朵,一付愿闻其详的表情。
我退后一步,他紧接着跟上一步,妈的,反正是在走廊里他又不敢打我,“我当然想你死,可是你这样的恶人死掉以后,地狱里的人就不得安生了。”我做出悲天悯人的神情。
“小骚娘,算你狠。”郭顺儿突然举起一只手,晃得我眨了一下眼睛,他若无其事的把手放在肩膀上,“胆小鬼。”
我对他皱眉,他却开心的放声大笑,引得经过人的回头好奇的看着我们。
“艾雅呢?”我没好气的问道,开始后悔昨天被艾雅的美色迷惑,干嘛拿钱给郭顺儿去医院。
“你还没问我伤得怎么样呢?”
“你什么时候再挨揍?”
“不收拾你还不行了。”他往前走了两步,把我挤到墙边,身体差一点就碰到我胸前的两个小馒头,我马上把两只手搭到肩膀上,抱住自己,抬起左腿狠狠的往他的脚上跺去。
“噢,”我们俩同时大叫,我又忘了左脚有伤这码事了,拼命的在原地跳来跳去,“混蛋,混蛋,混蛋……”我一叠声的叫骂,有人在附近扑哧一下笑出声来。郭顺儿狠狠的瞪了一眼那个捡了笑话不上税的家伙。
“你他妈笑什么?”他大声骂道,过一会儿自己也哈哈大笑起来。
他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百元钞票递给我,“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有机会还。”
“谁用你欠,艾雅呢?”我不接他递过来的钞票,有点儿好奇艾雅为什么不来还钱。
“她病了没来,怕你着急用钱,让我替她还你。”他又把钱往我怀里送了送,被我推开。
“等艾雅来了再还我吧,我不着急。”我转身往教室走,背后传来郭顺儿恶狠狠的叫骂,“欠扁小骚娘,死强。”
我气得转身,他把一百块钱拍到我手里,“谢啦”说完就跑掉了。
第 35 章
课间操回来,我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发呆。窗外是一条宽宽的大马路,偶尔有车开过去,偶尔也有行人走过。就象现在,一个黑色的小人儿正在远处慢慢移动,一个人走路会寂寞吗?踩到落叶他会说抱歉吗?
“小西,在想什么呢?”
我转过身,大个子高见江坐在了我旁边。
“女孩儿的心思你别猜。”赖积蓉撇撇她的樱桃小嘴儿娇声娇气的说。
“别欺负小西。”羽姝拉了一下赖积蓉的衣袖,警告道。
“干嘛啊,衣服都拉坏了。”赖积蓉嗔怒的瞪着羽姝。
“哎,好恶心,她是我姐姐,又不是你姐姐,干嘛对她撒娇?”
“要你管?”
“喜欢姐姐不会让你妈妈替你生一个?”我抓起一块橡皮丢到赖积蓉的身上,“不过,你妈妈也许替你生一个小狗儿当姐姐,它只会对你说:汪汪。”
赖积蓉捡起橡皮扔回来,我躲到高见江的身后,橡皮正好打在了他的嘴巴上。
“呸呸呸。”突然遇袭的高见江忙不迭的对着空气吐橡皮屑,他的嘴巴快迅的重复着一张一合的动作,象极了一只突然搁浅的大鱼。
我笑得伏倒在桌子上,高见江伸手掐住我的脖子,“再笑,掐死你。”赖积蓉幸灾乐祸的看着我,好象巴不得高见江快点儿掐死我。
“谁让你叫我小西的?”我推开高见江,跟他翻脸。
“礼拜五的一二九接力赛你能不能参加?”高见江是我们班的体育委员,长得高高大大的,是一个很温柔的食草动物。
“小西不能参加,她的脚还没好呢。”没等我说话,羽姝抢先说道。
“不会吧,这两天她总是跑来跑去的,怎么会没好呢?”高见看着我,扔下了一颗毒饵,“只要报名都有巧力克可以吃啊,这回我们买德芙还是金帝?”
“德芙。”我抓住高见江的手大叫,“德芙的最好吃。”
“那你是报名喽?”高见江胸有成竹的说。
“不报。”我想起去年为了吃巧克力参加一二九长跑的糗事,心有余悸的对高见江摆手。那次我被罗浩阳骂了个半死,外加两个货真价实的大巴豆。
羽姝怕我动摇,走过来拉高见江,“不准你骗她。”
高见江嬉皮笑脸的站起来,“说好了,小西,我给你报名啦。我的那份也分你一半儿。”
放学以后,我抱着大书包往自行车棚走。最近这两天我发现自己变得很奇怪,做事的时候常常做到一半就停下来,然后莫名其妙的想到苏寅农,有时候还会在心里自言自语,“现在他在做什么呢?”有时候我吃面包的时候,会假设他也在吃面包,如果我们俩的动作正好是一模一样会不会很好笑?一片手掌一样大的落叶随风翻滚到我的脚下,“女孩儿的心思你别猜”,那片大叶子仿佛变成了赖积蓉挪谕的脸,我用力踏了它一脚,落叶哗啦一声碎掉了,“谁会跟你说抱歉?”我对着落叶的尸骸小声的咕哝。
落叶很无辜的躺在地上,秋风吹过来时,它的碎屑便开始欢快的跳起舞来,“死了,还不好好的躺着。”我抬起腿继续和落叶奋战。
“宁,羽,西?”
我停下来,苏寅农站在自行车棚里,一脸好笑的望着我。
“干什么?”我懊恼的瞪着他。
“没事儿,只是很好奇你刚刚和谁说话?”
我想钻到地洞里,如果脚下有个现成的地洞可以钻。“和空气。”我窘迫的丢下一句话,转身便跑。跑了一半,又想起我是特意来等苏寅农的,我停下来,气得在原地跺脚,为什么不会老老实实的走路,偏要和那片该死的叶子打起来?
苏寅农骑着自行车经过我身边,他今天穿了一套黑色的运动服,看起来又高又瘦,我呆呆的看着他,如果发他一柄银色的长剑,再把自行车换成一匹黑色的烈马,他就可以化身一个寂寞的剑客了。
可是为什么我会认为他是寂寞的呢?
“宁羽西,你今天有点儿不对劲儿吧?”苏寅农双脚着地,仍然保持着坐在自行车上的姿势,看着我若有所思。
“谁说我不对劲儿?”我歪着头一直看进他的眼睛里,没料到脚下一滑,险些溺毙在他眼里的深潭,“怪物。”我用力抹了一把脸,解除了他的魔力。
“你哥哥呢?”
“不告诉你。”我有点儿赌气的回答。
“那我,先走了。”他把双脚收到车蹬上,做势离开。
“等一下。”我拉住自行车的后座。
“嗯?”
“那天你没等到我发出信号就走了。”
“你在走廊玩了多长时间?”
“我遇到了坏蛋,不能安全的回家。”罗浩阳本来就是一个坏蛋,不能算我说谎,苏寅农用一种柔和的眼神罩住我,我往后退了一步,有点儿气急败坏的嚷道:“好吧,那个坏蛋就是罗浩阳,他来之前,我在走廊里背《将进酒》。”
“我知道。”他点头。
“你妈妈回来了吗?”我想起周五的晚上,他说过会在家里等他妈妈回来的事。
似乎有一片阴云从他的眼睛里飘过,遮住了刚刚一直含笑的表情,“回来了。”他简短的答道,好象不想再多说了。
“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有糖吗?”我想逗他笑,故意问了一个傻乎乎的问题。
他果然被逗笑,只是有一点儿遗憾,他的笑是苦笑,“带回来了失望,她只在机场停留半个小时,然后转机。”
“你答应过要教我骑自行车。”关于他妈妈的问题我无能为力,只好转移话题。
“我不想教。”他负气的看了我一眼,开始耍赖。
“我也不想学,象你这么没有耐心的人根本就教不会我。”不教我,没这么简单吧,我已经恢复了战斗力,苏寅农你看招,我看着他开始狞笑。
“当然教不会,遇着笨蛋神仙也会气死。”他不肯上当,看着学校的大门叹气。
我用力摇晃自行车,“再说,拆了你的自行车。”有背着书包的女同学经过,对我们发射电光波,不对,是对苏寅农发射电光波。
苏寅农一定是戴了盲镜,对那些光波视而不见,“要学,就快点跳上来。”
我跳到后座上,苏寅农骑着自行车飞速往翡翠大道的方向奔去。什么时候,我也可以骑着自行车飞奔呢?
“苏寅农,周六我去你的故居啦。”秋风吹起的落叶不断的打在我的脸上,我闭着眼睛大声对苏寅农说。
沉默,只有秋叶舞翩跹。
“墙上已经被人画了画,是你画的吧?”我继续说下去。
沉默,还是沉默,这样会闷死人的。我伸手去抓苏寅农的肋骨,象弹琴那样,一下一下的划过去,他立刻难受的大笑,自行车象是喝醉了酒,在马路上摇摇摆摆的乱晃。
“吱----”自行车停下来了,苏寅农的声音里含着一丝愠怒还有一点点笑意,不过是很少的笑意啊,他低声的对我吼道,“下来。”
“不下,谁让你不回答我的问题。”我紧紧的抓着自行车的后座。
“敢再动我,就把你甩到地上。”重新骑上自行车以后,他对我发出威胁。
我把手搭到他腰上,“那你说,《小浓漫画》是不是你画的?不是才怪。”
“我不喜欢画漫画。”他从前面跨下自行车,然后把我从后座上揪下来。
我抓住自行车座,“如果你再丢下我,我会拔你的气门芯,刚刚学会的,也可能扎你的车胎,这个不用学我也会。”
“放心,丢下你之前,我会把你的手脚都捆好,然后挂在树上喂乌鸦。”
我打了一个冷战,过后又松了一口气,“这儿没乌鸦。”
“你哥哥那儿不是有很多乌鸦吗?”他戏谑的看了我一眼,转头看着路边高大的法国梧桐,好象正在物色适合悬挂我的树。
我被看的火大,狠狠的捣了他一拳,“敢嘲笑宁林森,我和你拼命。”
“再玩儿,天就黑了,到底要不要学自行车?”苏寅农把我拉到自行车的横梁边,大声喝斥道,“不要乱动,在这里坐好。”
我悻悻的坐在冰冷的横梁上,如果不是视野变得很好,我真的会跳下去拔掉他的气门芯。宁林森那么博学的人,怎么可以让他打趣呢,余怒未消,我握紧拳头对着自行车把砸了下去,“不准你笑宁林森。”错了,我是说对着自行车把上苏寅农的手砸了下去。
自行车在小公园停了下来,我们把书包丢在公园的长椅上,苏寅农让我先学遛车,我练了一会儿就催着他同意我上车。争执了一会儿,他还是没有强过我,只好扶着自行车,让我开始练习骑行。
几个回合下来,我觉得自己已经学会了把握平衡,“苏寅农,你可以放手了。”把自行车蹬得飞快,恨不得甩开他一直骑到家里去。
没想到本来走得好好的自行车,苏寅农刚一松手就不听话了,直直的对着公园里的一棵忍冬青冲过去,苏寅农在后面大叫,“刹车,按刹车闸。”
刹车闸?在哪儿,大脑变得一片空白,我慌乱的喊回去:“没有车闸----啊----”很快,连人带车都倒在了忍冬青的身上,惊起的灰尘扑扑的乱飞,自行车压在身上,困得我动弹不得。
苏寅农从远处跑过来,嘴里一叠声的骂着,“笨蛋。”脸上的表情却是很紧张,担心我会摔坏他的自行车吧。
他先把自行车扶起来,放倒在一边,俯身又过来拉我,我倒在忍冬青的怀里,笑得快岔气了,“苏寅农,我摔倒的姿势很优美吧?我保护了你的自行车,不然它会摔烂。”
“宁羽西,你的脸皮真厚。”苏寅农看着我似笑非笑,一把从忍冬青的身上把我拉起来。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蛋儿,“才不是,我的脸皮很薄,吹弹得破。”
苏寅农做了一个呕吐的动作,伸手欲掐我的脸颊,我吓得急忙跳到一边去,怕他真的发现我是一个厚脸皮的人。
第 36 章
“小西,给你看一个东西。”回到房间以后,羽姝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递给我。
“情书?”
羽姝笑着点头,她收过好多这样的纸条,每次看完以后,都会很小心的收在一个装月饼的大盒子里。
王瑶女士也有一个这样的大盒子,不过她用的是装皮鞋的盒子,有点臭臭的味道,为了去味儿王瑶女士特意放了几朵干花,不用说你也知道,盒子里面装着她在小王瑶时代收到的情书。
“除了你爸爸,还有很多人喜欢过妈妈。”王瑶女士一脸骄傲,碰到阳光正好的秋天,她会搞一个晒情书的仪式,好象这么做她就可以回到十几岁。
我和羽姝过十四岁生日,王瑶女士香槟喝多,醉醺醺的给我们发了一个大月饼盒,“留着装男孩子写给你们的信,等你们象妈妈这么老的时候,拿出来看看会很有意思。”
“妈,我们现在可以谈恋爱吗?”我从漫画本上抬起头。
“小西,你淘得象个野小子,谁会跟你恋爱?”王瑶女士看着我大笑。
“我和羽姝谈。”我悻悻的摔了一下那个漂亮的月饼盒,谁喜欢谈恋爱,谁喜欢生一大堆小孩儿。
“不要太早谈恋爱,知道吗?”王瑶把我们拉到她的怀里,好挤,我难为情的转过脸。
如今羽姝的盒子里躺着好多封男生的信,我的盒子里躺着好多空气,它们没有字,也不用晒。
“这一封很逗。”
我打开那个叠得方方正正的豆腐块,“宁羽姝,收到这封信你一定很奇怪吧?我费了很多周折才知道你的名字,你是一个美丽善良的人,希望能看在我这样含辛茹苦的份上,赏光见我一次,我会感到三生有幸的。明天放学以后,我在学校附近的小寒冰室等你,我知道你非常喜欢吃雪糕,很佩服你。孙子曰”
我笑翻在床上,“孙子日,孙子日,他爸爸叫老子日吗?”
羽姝哭笑不得的来抓我,“小西,他叫孙子曰,你不会看清楚再念吗?”
我抓过那个豆腐块细看,真的不是孙子日,“孙子曰是哪个庙里跳出来的?”
“他是高二那个数学小天才,前几天还拿回一个冠军呢。”
“那他下凡干嘛,字写的这么难看。”我的字写得也难看,最高兴的是看到比我更难看的字。
“谁会知道,也许是别人恶作剧。”
“你去看看吧,羽姝,他也许会请吃冰其淋。”我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小西,他说的是不是你啊。”羽姝看着我有点疑惑的说,“我上学的时候哪有吃过雪糕?”
“管他呢,我们一起去吃雪糕,数学好的人都很傻。”
“一起去吗?”羽姝有点儿心动了。
“这样,羽姝,我们俩一起去,穿一样的衣服,说一样的话,好好的吃一顿就撤退,怎么样?”
“会很好玩儿吗?”这一下,羽姝简直是跃跃欲试了,谁说她不淘气,我抱着她的脸狠狠的亲了一口。
“会的,会的,我保证。”
第二天放学以后,我拉着羽姝鬼鬼祟祟的跑到小寒冰室,因为来得早,冰室里只有几个人。我瞪大眼睛,希望第一个看到那个孙子日,“是哪一个啊?”我低声问羽姝,羽姝不说话,眼神飘向一个坐在窗边的大脑门男生,他正低着头拼命擦眼镜。
过了好一会儿,“大脑门”才慢慢的向我们走过来,“你们,你们怎么是两个人?”我看着男生大脑门上沁出了细密的小汗珠,心想这个冰室不够冷。
“那你就一个人吗?孙子说?”我不喜欢叫他孙子曰,羽姝又不让我叫他孙子日,所以临时替他改了个名字。
我掐了掐羽姝的胳臂,她听话的重复了一遍我的话,“那你就一个人吗?孙子说?”
孙子曰瞪大眼睛,好象撞到了鬼。
“你怎么了?”憋笑真痛苦。
“你怎么了?”看来羽姝也很辛苦。
“你们是双胞胎吧,我还以为是我眼花。”“大脑门”不是很傻,很快反应过来。
“我们不是双胞胎。”这一次是羽姝先说,很严肃。
“我们不是双胞胎。”我们是三胞胎,就是不告诉你。
“那,谁是宁羽姝啊?”大脑门一下子抓住了重点,看来学数学的人不是都傻。
“我是。”我抢先说。
“我,也是。”羽姝慢了半拍。
“你以前叫什么?”“大脑门”孙子曰打蛇随棍上,追问羽姝。到底要不要请吃雪糕,我回头看着装雪糕的冰柜,半个灵魂扑过去。
“以前叫宁羽姝。”羽姝恢复了状态,我急忙补上一句,“以前叫宁羽姝。”大脑门一付抓狂的样子,冰室开始有同学陆续进来,他丢下我们,跑到卖雪糕的柜台,买了两支大盒装的冰其淋,递到羽姝手里,“我还有事,下次见吧。”说完就往外面跑,我和羽姝相视窃笑,过了一会儿,大脑门又急匆匆的跑回来,他忘记拿书包了,“对不起,对不起。”他一叠声的跟我和羽姝道歉。
“小西,我们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儿不好?”羽姝看着大脑门的背影小声的说。
“很不好,我们吃雪糕吧。”我口是心非的说。
雪糕吃到一半的时候,我想起苏寅农可能还在车棚等我去练车,“羽姝,我得先走了,去跟苏寅农练车。”说完丢下羽姝就往学校跑。
到了车棚,果然发现苏寅农正坐在自行车上等我。
还是那个小公园,休息的时候,我们发现了一棵枫树,我指着枝头一片最红的叶子,“苏寅农,我要那片叶子。”
苏寅农抬起头,问道,“哪片?”
“最红的那片,”我伸手,“不对,是那一片,最红的你看不出来吗?”我着急的大叫,苏寅农的手换了一片又一片,就是不指我想要的那片。
“什么形状的?”他也开始着急了。
“什么形状?枫叶的形状不是一样的吗?我要那片红的。”我不解的望着他。
“我分不出来什么是最红的。”他沮丧的放下手,不肯再帮我摘。
“你是色盲吗?连红色都看不出来。”我嘟着嘴,有点儿扫兴的嘀咕道。
他的脸在一瞬间变得阴云密布,双眼死死的盯着我。“说对了,我就是色盲,别说红色,所有的颜色在我眼里都是黑的和白的,还有什么问题吗?”
他的表情很吓人,我摇着头,身不由己的往后退了一步,“我,我不知道。”
“现在知道也不晚,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会不会画画吗,色盲怎么会画画?”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用不着说对不起,又不是你的错,你自己回家吧。”说完他拿起书包,骑着自行车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我呆呆的站在原地,只来得及在他转身的瞬间看见他眼中若有若无的泪光。而那也许是我的错觉。
我抱着书包,低头沿着公园的甬道慢慢的往外走。公园的出口,几个穿蓝色工作服的人围着一棵丁香树,每人手里都拿着一个长长的扫把,正用力敲打树枝,丁香树上心形的叶子簌簌的从枝头落下来,那些叶子还是绿色的,我站在一边看得心碎。
“不要再打它。”我冲过去,双手护住那棵高大的丁香树。
是不是太吃惊了?那几个人停止敲打,目光诧异的看着我,有一个年纪很大的人说说道:“小姑娘,要给它剪枝,敲掉树叶是为它好的,叶子掉了,明年还会长。”
有人低声的笑起来,我走开一点儿,“让叶子自己落下来不行吗,它们还没死。”
“等不及了,马上天冷了。”那个年纪大的人说完继续敲打丁香树。
我有点无奈的站到一边,看着他们一下一下的敲打树枝,直到树上只剩下零星的几片叶子。
几个蓝衣服停下来,蹲在一棵银杏树下抽烟,“那个扫把,能借我用一下吗?”我看着躺在地上的扫把问道。
“干什么?”
“要去打一片叶子,那边儿,枫树上,有一片很红的叶子。”我指了指不远处的枫树,一个年轻的蓝衣服站起来,“我去给你打。”
我终于得到了那片红色的枫叶,它是一片受伤的病叶,在叶片的顶端有一块小小的虫蛀,并且也没有在树上的时候那么美,我略微有点失望的把它夹在书页里,不明白当时为什么那么想得到它。
那几个蓝衣服休息过后,开始清扫落叶,“让我扫一会儿,行吗?”我问年轻的蓝衣服,心里想的却是苏寅农会不会再回来找我。
扫完落叶,他们又拿出了两个电锯,我不想看着丁香树被剪枝,抱着书包离开了。
回家以后,我把病叶放在装着空气的月饼盒里,然后躺下来睡觉,中间羽姝曾经叫我吃饭,我只说不饿,却不肯起床。王瑶女士不放心,过来摸我的额头,我很后悔睡觉前没把蕃茄酱抹在头上,那样她就不敢对我下手,王大夫确认我没生病以后,也就不理我了。
我一觉睡到大半夜,然后饿醒,一个人爬起来到厨房找东西吃。
餐桌上躺着王瑶女士留下的一只毛毛虫面包,我抱起来狂啃,窗外明晃晃的月光照进来,我趴在窗台上看着熟睡的大地,“所有的颜色在我眼里都是黑的和白的。”想起苏寅农的话,我的眼泪一颗一颗的落在面包上。
【第四卷 游云】
第 37 章
红叶事件以后,我不再到车棚里等苏寅农,每天放学,我会到操场边玩一会儿,把自己倒挂在单杠上,可以看见穿一身黑色运动服的苏寅农背着书包去车棚,用不了多久,他会骑车离开。
几天以后,就是一二九了。午休的时候,大个子高见江把一大捧德芙巧克力撒在我的桌子上,“小西,说话算话哈,我的分你一半,你的全归你,下午参加接力。”
我贪婪的瞄了一眼巧克力漂亮的包装纸,赶紧把视线转向窗外,“没说好,我不参加。”
“哥们,咱班的女生就你爽快,帮个忙吧。弃权的话,老赵不整死我啊?”
“不,去年我累得吐血。”其实是累得吐出了一点点血丝,对我来说,不允许夸张是一件残忍的事。
“今年,你跑最后一棒,跑不动,走回来就行。”高见江象个小孩子拉着我的手摇来摇去,我看看羽姝的空位子,“我没穿运动服,算了,自己想办法。”我推开高见江,出了教室。
这个时间罗浩阳肯定在操场上踢球,我硬着头皮往操场走,路上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早晨上学前,羽姝非得逼着我穿了一条很瘦的西裤,说要和我穿姐妹装,当时只想到这样可以气赖积蓉,没有想到羽姝的目的是不让我参加长跑。
远远的就可以看见罗浩阳,穿着一套桔黄色运动服的他,如同一只活力四射的小豹子,好象只有全力奔跑才可以发泄掉旺盛的精力,我站在球门附近等着他发现我。
过了一会儿,他从远处跑过来,汗水沿着他的脸颊一直流到颈子里,“干什么?”
“借我一条运动服裤子。”两天不见,他的额头又长出了两颗小粉刺,我感觉十个手指都在蠢蠢欲动,下意识的把它们变成了两个拳头。
“你裤子坏了?”一颗汗珠滚到他的眼皮上,被他随手抹去。
“没有,下午……”
“不借,你敢去跑一二九试试。”他伸出拳头在我眼前晃了晃。
“不是我穿,给我们班男生借的。”
“什么男生,不借。”
“罗浩阳,罗浩阳,快点儿,我都答应人家了。”我拉着他的胳臂,象高见江那样赖皮的摇来摇去。
罗浩阳领着我去他们教室,拿出一条深蓝色的的运动服裤子,丢给我。“让他洗好了再还给我。”
“噢。”我抱着运动服转身想走。
“等一下,”罗浩阳叫住我,“把眼睛闭上,把手伸出来。”
我听话照做,“啪”的一声,被打了一个很响的手板儿。
“罗浩阳。”我气得跳脚。
看到我的表现,他似乎很满意,从运动服裤袋里掏出一把巧克力塞给我。
“看在巧克力的份上,”我冲罗浩阳呲了呲牙,“把那两颗痘痘留给我。”
“过来一下。”罗浩阳叫我。才不,我转身跑回教室。
开跑前五钟,趁羽姝不注意,我偷偷溜到卫生间,换上罗浩阳的运动服裤子,好长,我把裤腿往里卷了卷,希望它们不要影响我的速度。下一个要避开的人是罗浩阳,让他逮到也不会很好玩儿。
高见江见我换好了裤子,象对小孩子那样,高兴的把我举起来,“走下来也行,别累着啊。”
他悄悄的跟我说,好象欠了我一火车的人情。
排在最后一棒的好处是,别人开跑的时候,自己还可以蹲在地上玩儿。
“准备好了,第一名快跑过来啦。”有人小声的嘀咕。
我站起来,伸长脖子往后看,跑过来一个,不认识,跑过来第二个,也不认识,跑过来第三个,是苏寅农,我转过头不再往后看。
一根接力棒塞到我手里,我被人推着往前跑了两步,背后传来一个男生不满的叫声,“宁羽西,不要发呆了,快跑。”
我握着接力棒往前冲,跑了几步,长长的裤腿便开始往下滑,我暗叫不妙,一边跑,一边用两只手抓着裤腿儿,今年的状态不错啊,追上了一个女生,如果穿自己的裤子会不会跑得更快,还是穿了罗浩阳的裤子才跑得这样快。
跑了半程,我的速度开始变慢,嗓子咸咸的,再跑一会儿吧,不能对不起高见江那一大捧巧克力啊。
天啊,一大捧黄土,我又把自己绊倒了,绊倒在一大捧黄土上,身后有人跑过来,我赶紧爬起来,拽了拽裤子,准备再跑。
“把这个绑在裤腿上。”有人把两只护膝丢到了我的面前。
没有时间多想,我拾起护膝系好,对着扔护膝的人说了声“谢谢。”拔腿便跑,跑了两步,因为精力不集中,差点又把自己绊倒。
“怎么分配体力的,跟着我跑。”扔护膝的人跟上来,跑在我的前面,我不想跟着他跑,因为他是苏寅农。
如果我回头往后面跑,高见江会不会杀掉我?我好奇的想着这个问题,一路跑到了终点,没想到跑了个第三名。
羽姝可能已经知道我参加比赛了,看到我跑过去,马上奔过来把一件大外套披在我身上,陆续有人围过来,大家围着我,好象我是一个人跑回来一个第三名。
我觉得头好痛,弯着腰象螃蟹那样干呕出好些白沫,真丢脸,我应该象个英雄那样,挥舞双手向围观的人致意才对。太累了,我想坐在地上,想到做到,一屁股便坐下去了,高见江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架着我往前走,羽姝气得狠狠的揍了他一拳。
长跑结束以后,高见江得意洋洋的从教导处领回一个足球,一个排球,那是第三名的奖品,全班皆大欢喜。
放学的时候,我已经恢复过来了,罗浩阳在教室门口等我回家,今天又是万恶的罗老师补课的日子,我看他的脸色不坏,估计苏寅农没告诉他我参加长跑的事,我在心底欢呼一声,告诉自己可以放心的吃巧克力了。
回到罗家,我迫不及待的把书包里的巧克力倒在桌子上,盘点一下还剩下多少,罗浩阳看见我们班发的德芙,一脸狐疑的拿起一颗,脾气坏坏的问,“这个是哪来的?”
“借运动服裤子的男生给的。”失算,失算,我搂住巧克力,心跳脸不红的说谎。
罗浩阳捉住我的手,“会有男生给你巧克力?”
“当然,好几个男生都给了。”剥开一颗带榛子的巧克力放在嘴里,我开始信口开河。
罗浩阳放开我的手,眯着眼用怀疑的口气问,“巧克力很好吃吗?”
“那当然,不爱吃巧克力的人,过着没有意义的人生。”我咬碎榛子,越说越有高度。
“我不信。”他摇着头,靠近巧克力一步。
我跳起来,推他离开,“走开,别靠近我的巧克力。”
罗浩阳轻轻一带,把我拉到了他的怀里。
“我尝一尝。”他的声音里带着紧张的颤音,我来不及研究明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放开我,“罗浩阳,你喜欢我吗?”我低声问他。
“你呢?喜欢我吗?”他嘴角噙着讨厌的笑,目不转睛的看着我。我咬了咬嘴唇,难为情的把脸转到一边,心里后悔的要死,干嘛要问这个愚蠢的问题。他把我的脸转过来,摆成面对他的姿势,催促道,“说啊。”
我闭上眼睛,“不喜欢。”
“我也是。”他很快跟着说,却仍旧不肯放开我。
“那你干嘛总是亲我?”
“折磨你好玩儿,你很怕我亲你。”他得意的轻笑。
“以后不要再亲我。”我想说得理直气壮一点,听起来却是----气若游丝。
“为什么?”他很有耐心的问。
“我会喜欢别的男生,以后也会有男生喜欢我。”我有点负气的说道,想到空空的月饼盒儿,我的脸开始发烫。
“会有吗?”罗浩阳双臂合拢环住我,他的下颌压在我的头上一动不动,好象在认真的考虑我的话,我难为情的动了动,惹得他箍得更紧。
“那好吧,”谢天谢地,我以为他会在我变成化石以后才说话呢,他捧住我的脸开始新的一轮口水交换。算什么啊,口是心非的家伙。
“我给你留着痘痘呢。”折磨完我,罗浩阳心情大好。
“谁喜欢管你。”我甩手跑到窗台边,猫姐姐趴在那里,不赞成的看着罗浩阳,它可以做证,罗浩阳又来欺负我。
“不管吗?”罗浩阳往卫生间走去,那里有一面很大的镜子,他要自己消灭小痘痘了。
“等等。”我大叫着跑过去。
“我去厕所,你也去吗?”他一脸阴谋的看着我鬼笑。
“去死。”我狠狠的踢了他一脚。
第 38 章
周日晚上,我整理书包的时候,发现郭顺儿给我的一百元钱夹在一个备课本里。这样变成我欠他们35块钱,想到艾雅就想到了上一次她借书时给我牛奶糖,为什么这次不给糖?我舔一舔嘴巴里新填的蛀牙,不会是打算用多给的35块钱当成感谢费吧,妈的,臭艾雅。和郭顺儿好的人最后都变成坏蛋。
周一一大早我就跑到郭顺儿的教室。
跑得太快了,还没想好找艾雅还是找郭顺儿,我已经站在了他们教室的门口。
我正犹豫着,刚才的问题突然自己变出了答案,“宁羽西,你来找我吗?”穿一身素白衣裤的艾雅自己走到了我眼前,我往后跳了一步,使艾雅伸出来的手只能碰到空气。艾雅的眼神黯下去,硬生生的收回一只小手。
又不是女侠客,干嘛穿得这么帅?“我来还钱。”我假装冷漠,把握在手里的35块钱塞到她手里。
“我一直在生病,所以没去找你。”艾雅紧紧的拉着我的手不松开。
“噢,我以为你要把剩下的钱当成感谢费。”我耸了耸肩膀,看起来可能不是很帅。
“不是的,不是的。”艾雅急切的嚷道,好象突然发现火险大叫“着火了,着火了。”那样紧张。
“那好吧,我走了。”我对艾雅点头,抽出被她拖住的手。
“宁羽西,”艾雅怯怯的唤我,我忍住不笑,回头用冷冷的眼神看她,她慌乱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牛奶糖,有点讨好的说,“这个才是感谢费。”
如果我能装得不屑一顾就好了,我在心里一边叹气,一边暗暗发誓,等我有钱的时候,我要睡在巧克力和牛奶糖做的床上。
“我不爱吃牛奶糖。”我看着牛奶糖挪不动脚,艾雅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焕发光彩。
“你真好。”她欢呼一声,争分夺秒,一口气把所有的糖都塞到我的衣袋里,奇怪她没听清我的话吗?果然是好看的女生脑子笨,我开始庆幸早晨穿了一件大口袋的外套。
“你会害我长虫牙。”我好象看见自己的嘴巴在变短,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嘴巴。
“都是我不好,”艾雅开始笑嘻嘻,又来拉我的手,“我以后能叫你小西吗?”
“不能。”我恶狠狠的瞪她,艾雅看着我,嘴角笑出了两朵甜美的花。
放学,我把包在纸袋里的护膝放在苏寅农的自行车座上,然后跑到单杠边。
等了很久,还不见他出来,久站无聊,我象平时那样把自己蝙蝠倒挂。
秋天是最美的季节,天空那么高,那么远,那么蓝,小岛似的白云慢慢的漂移,重复的做着聚聚散散的游戏。
每个人都会有第六感吗?有时候我有,当我把视线移到车棚的方向,正好看见苏寅农沿着教学楼前的小路急匆匆的走。
看到放在车座上的纸袋,他好象吃了一惊,“笨蛋,不是定时炸弹好不好,打开纸袋,就不会吃惊啦。”我用意念对他说。
他听话的打开纸袋,干嘛还要吃惊,干嘛要抬头往我这里看,干嘛要往操场这边走?
我的四肢开始变得僵硬,眼看着苏寅农在小路的尽头转弯,他的视线投进我的眼里,仿佛微雨过后,从云罅中投射出的阳光,虚弱中夹杂着一丝执着。
“噢----”远处的操场上传来男生的嘶喊,一定是有人进球了。
我从单杠上跳下来,捡起扔在地上的书包,慌慌张张的,穿过秋日渐渐萎黄的篙草地,一路逃开。
也许是因为奔跑,一颗心咚咚咚的跳的厉害。
大概在操场后面的小树林里躲了半个小时,我偷偷的穿过小花园,绕道往学校的大门口走。
“小骚娘,鬼鬼祟祟的干什么?”我吓得蹦起来,该死的混蛋,臭狗屎郭顺儿。
我赶紧拍拍胸口,安慰自己,“不怕,不怕,小狗挡道。”说完径直往前走。
郭顺儿好象不介意我的不答不理,很有耐心的跟着我并排往前走,“哟,脸红红的,跟谁去跑疯了?”他说得阴阳怪气,我狠狠的挖他一眼,没好气的对他怪叫,“想找死换个地方。”
“哎,一出生,你妈就喂你辣椒面吗?”他嬉皮笑脸的来拉我的衣袖,我错开一步,他赶紧轻轻一跳,回来和我并排站好。
我故计重施,对着他的左脚往下踏,他轻松的跳开,我追上一步,再用力往下跺,又被他躲开。
我被他气得火大,瞪着他嘶嘶的抽气,狠不得一把捉住他,切成几块。
他偏偏只站在离我一步之远的地方,眯着桃花似的眼,嘻嘻的笑,一口珍珠似的小白牙亮晶晶。妈的,男生长成这样,不如去做戏子,我一下子不知道是气他长得好看,还是气他缠着我不放。
“花痴啊?你。”见我站在原地发呆,郭顺儿把一张臭脸凑过来,在我眼前晃啊晃,我趁机甩了他一巴掌,他躲闪不及,被我一掌切在脖子上,疼得跳脚。
“小骚娘,你够狠。”他欺身过来好象要捉我,被我抡起书包打回去,扳回一局以后,我的心情开始变好。
早知道揍他可以转换心情,他刚跳出来那会儿就应该动手。
我一面倒着走,一面抡着书包护住自己,不让他有机会近身。他试了两下,都不能避开我的书包,我开始得意的笑。
“妈的,”他黑着脸冲过来,硬挨了我一书包后抢走了它。“我又不想上你,用得着这么狠吗?”
“书包还我没事儿。”
“要是我不还呢?”他拿着书包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叫我一声哥,就给你。”
“想得美。”我接着往前走,就不信他敢不还我书包。
“生气了?”
“……”我走。
“真生气了?”
“……”我还是走。
“还在生气?”
“……”我越走越快。
“生完了吗?”
“……”我突然停下来,他马上折回来,前后看了看,又和我站成一排。
“你更年期啊,这么爱生气。”
“你便秘期,所以缠着我不放。”
“不是看上你了吗,”他诞着脸继续说,“咱俩处朋友吧。”
“好啊,你先去三院开个证明,回来再找我。”
“把你弄床上去得了。”他恨得咬牙切齿,谁都知道,去三院的人看的都是精神科。
“郭顺儿,你再欺负我,我真的告诉罗浩阳了。”
“行啦,行啦,谁不知道你有个浩阳哥,”听到罗浩阳的名字,郭顺儿果然变脸,“你告诉他试试,看我怕不怕他?”
“他会揍得你满地找牙。”
“吓死我了。”他故意装可怜,“哎,哥们要换个山头混了,你会不会想我?”
“会啊,”我一本正经的点头,“看到狗屎就会想起你。”
“哈哈哈,”郭顺儿不怒反笑,“小宁,我就喜欢你这股辣劲儿,等哥们玩够了,就找你……这样的女人给我传宗接代。”
“拿来。”
“什么?”他装糊涂。
“书包。”
他开始掏兜,一会儿,拿出一个银光闪闪的钥匙扣,“把你的钥匙给我。”
“等着吧。”
他把书包递过来,“快点,听话。”
“才怪。”
“死强。”他抓住我的手,硬把那个钥匙扣塞到我手里,“我犯了点儿事,明天开始不来上学,以后也不烦你了。”
“你去监狱?”
“跟那儿差不多。”他耸了耸肩膀,我决定以后不再做这个动作。
“罪有应得。”我把手里的钥匙扣丢在地上,它的做工很精致,是一个胖胖的小猪,让我想起罗浩阳送我的小镜子。奇怪,我长得象猪吗?干嘛都送我小猪。
“你捡起来,没事。”郭顺儿收敛笑容,虎着一张臭脸,原本笑得灿烂的桃花眼里升起一层扈气。
我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僵持了几分钟,郭顺儿弯腰,捡起了无辜被扔在地上的小猪,“宁羽西,我知道你烦我。无所谓,咱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我给你这个东西没别的意思,上次欠你一个人情,一时半会儿还不上。这个东西就是一个借条,你要是看得起哥们你先留着,有朝一日你有什么办不了的事,拿着它来找我,办不到的事,我切下一根手指头还你。”
“我现在就求你一件事。”我拿过蒙尘的小猪钥匙链重新放回他的手中。
“现在我办不到。”他不耐烦的把小猪扔到我身上。
“如果能办到呢?”
“你当我跟你闹玩儿呢?”桃花眼皱成两团难看的烂桃花。
“如果能办到,你做不做?”我坚持。
“你说。”
我做了一个用刀抹脖子的动作,如果他不做,就得切下一根手指,看他怎么办?
“你就这么恨我?”他象得了失心疯一样,不停的点头。
“好象也没有那么恨,就是烦你。”我实话实说。
他冷冷的哼了一声,开始低头研究脚上的鞋子,我盯着他想尽快弄清楚他又想耍什么花招。
“前面那个人是谁?”他抬头,我心慌的往前看,他却突然转身搂住我,狠狠的在我的脸上亲了一口,同时遇袭的还有我胸前的一只小馒头,我恨得牙痒痒,劈头给了他一个大巴掌。郭顺儿捂着被打红的脸,“这一次谁也不欠谁。”
眼泪迅速冲进眼眶,隔着泪雾,我一字一句的对他说,“这个小猪我收着,如果你说话算数,有一天我会让你当着我的面切下一根手指。”
“随便你,”他轻描淡写的说道,“你不了解艾雅家里的情况,不要和她走得太近。”
“这个用不着你管。”我挑衅的看着他,脑海中浮出艾雅甜美的笑,还有她大捧的牛奶糖。
“不识好歹,为你好还不知道。”
“为我好就怪了,怕我说你的坏话吧。”
“艾雅的爸爸走的是黑道,你离她太近,小心惹火烧身。”
“怪不得你挨揍。”
“我不同,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懒得和你说啦,不用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
“擦擦眼泪,越大越没抻劲儿。”他伸出一只手,被我挡回去。
“滚。”
“这还差不多。”他颇为满意的说,“吻别?”
“滚滚滚滚……”他应声大笑,扬长而去。
第 39 章
郭顺儿一溜烟的跑掉,死死的攥着小猪钥匙链,我恨恨的跳脚,“明天不消失,真的让罗浩阳打死你。”
一路闷闷的走回家,随手把钥匙链丢在桌子上,狡猾的胖小猪躺在桌子上,好象在偷偷的笑,我皱着鼻子看它,觉得它是郭顺儿派来的间谍。
气死,我揪出小猪,打开了窗户。
“小西,罗浩阳找你。”客厅里传来羽姝的声音,我收回要松开的手。重新把小猪丢回桌子上,“你啊,就是一个猪质,十年以后用你换手指。”
“砰”的一声,房间的门被推开,罗浩阳旋风一样的卷进来,我惊异的抬起头,却被罗浩阳一把抓住,“出来,快点。”
“干什么?”我被他拖着往门口走。
“浩阳,在这儿吃饭吧。”王瑶女士脸上挂着殷勤的笑,适时的从厨房里走出来。真奇怪,罗浩阳在我们家吃饭又不会给小费,干嘛那么热情?
“今天不吃,小西去我们家,猫姐姐病得厉害,妈妈让我来叫她。”罗浩阳一口气把我拉到门口,低声命令道,“快点穿鞋。”好象很冷似的,他的声音含着一丝颤抖的痕迹。
我蹲下来穿鞋,一种不好的预感迅速的从心头掠过,很久以前罗爸说过的话突然在脑海中清晰的浮现。
九岁那一年,有一次说到猫姐姐会不会死,我和罗浩阳吵了起来,他坚持说猫姐姐不但会死,而且会比我们先死,我说不过他,伤心的抱着猫姐姐坐在窗台上掉眼泪。罗爸看到以后,把我从窗台上抱下来,“小西,不要难过,每一个生命都会有走到终点的那一天。”罗浩阳听了,歪着脖子得意的看我,罗爸的话打碎了我最后一点希望,我伏在他的身上,号淘大哭。
我的哭声引来了罗妈,她用力的推了罗洗阳一把,走到罗爸身边,轻轻的拍打着我的后背,柔声安慰我说,“猫姐姐不会死的,它有九条命呢。”
长大以后,我知道罗浩阳说的没错,可是我宁愿相信罗妈的话,“猫有九条命,猫姐姐永远都不会死。”
“快点,别磨蹭啦。”罗浩阳低声催促。
我的手指开始不听使唤,剩下的一根鞋带怎么也系不好,“哪磨蹭啦?”我不耐烦的的叫回去。
“笨蛋,连鞋带都不会系。”罗浩阳蹲下来,拍掉我抖来抖去的手,很快的帮我系好了鞋带,“快走吧。”
一出门罗浩阳便开始拉着我快跑,“罗浩阳,猫姐姐要死了吗?”我紧张的问道,心里暗暗希望他会象以前那样,突然停下来笑嘻嘻的说,“笨蛋,骗你玩儿呢。”
“我不知道。”他气息不稳的答道。
“罗浩阳,”我停下来,“我不去。”
“你不想再看到它了?”罗浩阳抬头看着天空,那里有一群鸽子扇着翅膀飞过,远处的山峦上,落日象一滴巨大的烛泪,渐渐的隐去。
“我不要看着猫姐姐死。”我挣脱罗浩阳的手拼命的往回跑。
罗浩阳抓住我,“不要这样,我妈说如果你不见猫姐姐最后一面,它不会安心的离开,你最喜欢它,它也最喜欢你。”
到了罗浩阳家,他拉着我去他的房间,罗妈坐在椅子上,她的眼里含着两朵晶莹的泪花,猫姐姐是她和罗爸结婚以后领养的小猫,“小西来啦。”
“罗妈。”我紧紧的盯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猫姐姐,担心它已经死去了。
“真是个有福气的老东西,如果是咱们人相当于活到一百岁啦。”罗妈轻轻的拍猫姐姐的头,过了一会儿猫姐姐慢慢的睁开眼睛。它的眼神好空啊,是那种四顾茫然的眼神,好象看到了所有的人,又好象没看到任何一个人。
我拉起它的一只前爪,轻声的唤道,“猫姐姐。”猫姐姐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别死。”
“先去吃饭吧,小西。它暂时还不会有事。”罗妈站起来,拉着我的手往外走。
“不要,罗妈,我不想吃饭。”
“走吧,吃完饭再回来。”罗浩阳往外推我。
勉强吃了小半碗饭,我重新回到罗浩阳的房间。
猫姐姐仍然伏在罗浩阳的床上,我趴在它身边,轻轻的摩挲着它的毛皮,“我应该为你唱歌吗?你还能记得我说给你听过的那些秘密吗?你有九条命,全都用完了吗?”我象小时候那样,自顾自的说了很多话,猫姐姐没有回答我一声“喵,”它的身体柔软温暖,安静的沉睡着。
罗浩阳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黄澄澄的大柿子,我轻轻摇头。他把柿子放在床头的小柜上,“今天别回家了,我睡沙发。”
我坐起来,顺便把猫姐姐也抱起来,突然发现它的喉咙里不再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罗浩阳。”我紧张的低喊,“猫姐姐没有声音了。”
他走过来,埋头伏在猫姐姐的嘴边听了一会儿,大声叫道,“妈——,快来一下。”
猫姐姐的生命终于走到了尽头,也许是在我们走出房间去吃饭的一刹那,也许是在我们吞咽几颗米粒的瞬间,它独自完成了生命的告别式。我突然感觉心里多了一个巨大的空洞,那里冒着丝丝的凉气,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填满。
“罗浩阳,你让它活过来。”我抓着罗浩阳的手开始变得不讲理,“快点,现在就让它活过来。”
罗浩阳试着从我怀里抱走猫姐姐,“你让它活过来,再抱走它。”我对他尖叫。
“小西。”罗妈也想抱走猫姐姐。
“不行,它活过来以后,你们才能抱它。”我看着他们开始哭泣。
“把它放下来,你这样它会不舒服。”罗浩阳沉声说,我低头看猫姐姐,除了一直闭着眼睛,除了一直无声无息,它和活着的时候没有什么区别。
“小西 ,听话啊,要不然罗妈以后不疼你了。”罗妈自己也快哭了,我对她摇头。
“妈,我陪着她吧。”罗浩阳轻轻的把罗妈往门外推。
“别把它放在房间里,等一下放到小走廊吧。”出门前,罗妈低声的对罗浩阳说,我紧紧的抱着猫姐姐,决定哪也不让它去,如果罗妈反对,我就把它抱回家。
罗浩阳把房门关上,“你不记得我爸以前说过的话了?这是自然规律,我们谁都没有办法让它改变。”
“我不管。”我不看他。
“别抱着它,猫姐姐最爱美,你会破坏它的体形。我查过书,等一会儿,它的身体会变硬。”
我下意识的去触摸猫姐姐的身体,罗浩阳却趁机从我的怀里抱走了它,转身将它放在了桌子上。
“你骗人。”我扑过去,罗浩阳用身体挡住我。
“小猴子,不要再闹,猫姐姐已经死了,明天我们找一个你最喜欢的地方埋葬它,以后我会陪你一起去看它。”他把我搂在怀里,低声的说。一只手温柔的不停的摩挲着我的后背,好象刚刚我对待猫姐姐那样。
“罗浩阳,以后我们再也不能和猫姐姐玩儿。”我伏在他的怀里,两只手紧紧的抓着他的衣襟开始痛哭。
“对,但是我们有许多和它有关的回忆。”罗浩阳把头埋在我的脖颈间,声音哽咽,“过几天,我把小时候我们和猫姐姐一起玩的照片,单独装在一个相册里。想它的时候,你就可以很方便的看到它。”
“罗浩阳——,你以前为什么说猫姐姐会死?”事隔多年,我仍然无法对罗浩阳的话释怀,好象今天猫姐姐的死都是因为他那时候说过的话造成的。
罗浩阳放开我,细心的帮我擦泪,低声的劝我,“不要哭,猫姐姐知道会难过。”他自己却止不住泪流满面,我伸手帮他抹去泪水,我已经不记得最后一次看到他哭是什么时候了。我能想起他很多种表情,故意气人的,满不在乎的,烦燥的,生气的,得意忘形的……记忆中却很少见到他哭。
人们说快乐需要分享,悲伤需要分担,这话也许是对的。看到罗浩阳为猫姐姐落泪,我突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幼年,天不怕地不怕的跟着罗浩阳东奔西跑,不管世界有多大,只要罗浩阳在,我通通不需要害怕。
“我去找一个大盒子,你把剩下的猫粮拿过来,还有它的毛线团玩具。”罗浩阳轻声的吩咐我,“再拿一条干净的毛巾来。”
我按照他的要求完成了每一件事,罗浩阳拿过来一个干净的大鞋盒子,我们把一条新毛巾铺在鞋盒里,然后让猫姐姐躺进去,它身边放着两小袋猫粮,还有它的毛毛球。
罗浩阳要盖上鞋盒的一瞬间,我冲动的阻止了他,“我想在它的身上铺上花瓣。”我以为他会对我发火,天已经黑了,这个时候出去买花,他会不会嫌麻烦?而且他一向不喜欢花花草草的,想到他和我一样难过猫姐姐的离去,我决定不再为难他,“算了,我说着玩的。”我放开手,示意他盖上盒盖。
罗浩阳小心的为鞋盒子加盖,我感到一阵小小的失落,却听到他说,“我知道附近有一家花店,我们去看看吧。”
我们赶到那家花店的时候,它已经打烊了,隔着玻璃的窗,可以看见插在水桶里大捧大捧的鲜花,浅紫色的勿忘我,白色的满天星,猩红色的玫瑰……它们如此之近,却又是如此的无法企及。
我对着鲜花失望的叹息,“算了,我们走吧。”
罗浩阳拉着我的手,“没事儿,前面还有。”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投射到花店的玻璃窗上,我想起小时候罗浩阳陪着我去小店里买桔子糖的事儿,一家买不到,我们就去另一家,一直走到有桔子糖卖的店才会停下来。我莫名其妙的笑了一下,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去买桔子糖了?
“笨蛋,想到什么了?”罗浩阳也跟着轻声的笑了一下。
“我们长大了,就连影子都长大了。”我说着不靠谱的话。
“废话。不长大,永远做蝌蚪啊。”他轻声嗤道,随手拉了一下我的马尾巴。
在一家叫做天堂鸟的小花店里,我们终于买到了一束黄色的百合花,猫姐姐是一只白猫,让它盖着一身黄色的百合花瓣看起来会很美的,我这样想道。黄色是我最爱的颜色,它明亮又生机勃勃。
我抱着那束黄色的百合花,和罗浩阳走出了天堂鸟,百合浓郁的花香暂时驱走了索绕在心头的悲伤,“罗浩阳谢谢你。”在十字路口等车的时候,我真心实意的向他道谢。
“用行动表示。”他的视线穿过百合花,落在我的脸上。
我没有多想,踮起脚尖轻轻的亲了一下他的脸颊,他好象很惊讶,绿灯亮了,还站在那里好半天不动。
“快走啊。”我拉着他从斑马线上跑过,过了马路以后,罗浩阳突然停下来,他拥着我走到绿化树的阴影里,然后低下头亲我,百合花挤在我们的胸前,强烈的花香刺激得我一阵眩晕,我开始试着回应他,这似乎让他更加惊讶,我的舌头好象有了自己的灵魂,它和罗浩阳的亲密的纠结厮磨,一股无洗抑制的电流从我的体内穿过,让我终于知道了什么叫汗毛倒竖。很久以后,他抹去我眼角的一颗泪珠,戏谑的笑道,“刚刚你在干什么?”
我无限懊恼,猫姐姐刚刚死去,我们却抱着送给它的花,站在街头亲吻,而且我还……回吻了罗浩阳。
“去死。”情急之下,我丢下一句话就跑。
罗浩阳几步追上我,“让我去死?”
“去死”是我挂在嘴边的话,每次说不过他的时候,我顺口就会说出来,从来没想过它有什么实在的意义。
现在被罗浩阳强调的问出来,突然让我无比心惊。我堵住他的嘴,恐惧的叫道,“不准你胡说。”
罗浩阳把我的手拿下来,浑不在意的说道,“别傻了,哪会那么容易就死了。”
我抬起头,仰望夜空,为的是不让眼里迅速涌出来的泪落下来,遥远的夜空中有寒星闪烁,“罗浩阳,猫姐姐死的时候,会不会有一颗星星为它落下来?”我喃喃的问他。
“走吧,不然会被猫姐姐的星砸到。”他搂着我沿着长长的街道往家里走。
第 40 章
罗浩阳把百合花的花瓣一片一片的摘下来,撒在猫姐姐的身上,猫姐姐安静的沉睡在食物和玩具的世界里。
“罗浩阳,如果我死掉了,别忘了给我放好吃的巧克力。”在明亮的灯光下设想自己死掉的样子,真是充满诱惑力。
“我会在每块巧克力上吐口水。”罗浩阳突然一下子摘掉一朵花的花瓣。
“大混蛋----”我跳起来,抓起一支百合花,往罗浩阳的脸上扔去。
“把你埋在哪里好呢?”罗浩阳拂掉脸上的水珠,看着躺在盒子里的猫姐姐轻声的问。
“埋在铁路边上,那样我才不会寂寞,无聊的时候还可以坐火车去旅行。”离我们家不远的地方就是铁路,每一夜我们都会听着火车和铁轨的撞击声入睡,早晨睁开眼的时候,也会在无意中看到窗外有长长的火车开过去。
“你会把火车上的人吓死。”罗浩阳掐我的脸颊,“半夜看见你跳出来偷糖吃,多恐怖。”真是个不错的主意,睡累了,我可以从小盒子里爬出来,然后钻到火车上偷小孩子的糖。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在铁路附近的一个小土坡上,用铁铲为猫姐姐挖了一个小坟。也许是因为那一天有明亮的阳光,和猫姐姐告别的时候,我已经不再难过,能睡在这么暖和的地方,猫姐姐一定很幸福。
“以后,我要和猫姐姐睡在一起。”
“别做梦了,赶快回家去拿书包。”罗浩阳拍我一掌,拎着两只铁铲独自往家里走。一列长长的绿火车呼啸着从远处开过来,每一个小格子窗背后都坐着两排小人儿,有一天,我会不会变成格子窗背后的小人儿?
我一路飞跑着回家。
在楼梯口上我遇到了刚刚下楼的羽姝和宁林森,宁林森背着两个大书包,羽姝手里拿着一个小纸袋,“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这是什么?”我看着那个小纸袋愣头愣脑的问,暗暗希望里面会变了来一捧糖炒栗子。
“苏寅农借给你的护膝,你不是说要还给他吗?”
“我还给他了。”我莫名其妙的看着她,“昨天还了。”
羽姝拍了拍我的脸蛋,“糊涂蛋,昨天这个护膝还在晾衣绳上晒太阳,晚上我才帮你收回来。”
我挠了挠头,昨天苏寅农看到护膝的表情一下子跳出来。
我暗叫不妙,一把抓过羽姝手里的纸袋,里面的东西成功的让我的心跳漏掉了半拍,因为那是两只护膝,苏寅农的那两只。
那我还给他的纸袋里装了什么?袜子?内裤?还是包小馒头用的胸……轰的一声,江水倒流,不,不是,我说的是血液倒流----身体里所有的血液都流到我的脸上。
“大事不好,羽姝,我的一世英名就要毁掉了。”我紧紧的抓住羽姝的手。
“小西,你把臭袜子送给苏寅农了吧。”宁林森推了推他的大眼镜,一付抬头见喜的表情。
放学以后,我一直磨蹭到值日生撤离,才鬼鬼祟祟的背着书包走出教室。
我打算装做从来不认识苏寅农这个人,以后看到他的时候,就当做看到了一个陌生人。这个护膝怎么办,我偷偷的从书包里拿出苏寅农的护膝,乳白色的网面上有两条天蓝色的粗杠,洗得干干净净的,还带着一点肥皂的香气。苏寅农的衣服大多是黑色的,偶尔也会穿灰色。
“这个护膝是怎么来的?”我心里有一个多管闲事的姑娘跳出来问。
“报告宁羽西,是我在路边捡的。”
“捡的东西最好默默的放在车棚里,趁大家都看不见的时候。”
“知道了,我马上就去放。”
“所有的事情都解决了,干嘛白白发愁了一整天。”
“因为我是一个糊涂人儿。”
我抱着书包往自车行棚跑,但愿苏寅农没走。不是,我是说但愿苏寅农的自行车还在,苏寅农还没下来。王瑶女士说过只有美好的愿望还不够,我承认有时候她是一个大哲学家,生了一大堆小孩子的哲学家。
根据王瑶女士的理论,我的心愿只实现了一半儿,自行车停在车棚里,美中不足的是自行车的主人苏寅农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
看到我手里的纸袋,他的眼睛一亮,一声愉快的口哨从他的唇边逸出,“你终于来了。”
“这个,是你丢的。”我低头看着脚尖,把手里的纸袋递出去。
“我没丢过东西。”他的声音好似轻轻荡漾的水波纹,一圈一圈含着微笑的涟漪。
“是你的护膝。”我仍旧不抬头。
苏寅农对停在半空中的纸袋不理不睬,“你已经还给我了。”
老天有眼,我激动的抬起头,大声的问道,“我还给你的是一付护膝吗?”
“那也算是护膝吗?”他从自行车的后座上站起来,脸上写满真诚的疑问,“我们走吧。”
“等等,你是说你根本就没看清那个纸袋里装着什么?”
“看清了。”
“到底……是什么?看清了还不能肯定它是不是护膝?”
“的确有点。”他很肯定的点头。
“把它还我,”苏寅农开始皱眉,我自知理亏把声音降了两调,“或者扔掉,然后永远都不要提。这个还给你,谢谢你那天的帮忙。”我把手里的纸袋丢给他,转身离开,没办法黔驴技已穷,跑为上策。
“胆小鬼。”背后传来苏寅农的轻嗤。
这个人真是奇怪,要么生气,要么笑话别人。一个急煞车,我倒退着回去,“说谁?”
“说你。”
“那你把东西还我,不管是什么都还给我,留着女生的东西不害羞。”
“谁说不还了?”他问到我的脸上去。
“拿来。”
“也许当你学完自行车的时候。”
“我不学。”
“你说过要学。”
“现在我说----不学了,你再也没机会丢下我。”能这样说出心里的话让我觉得痛快。
“不会丢下你,以后再也不会,可以保证的。”他举起一只手做出发誓的动作,“我保证不会。”我抬起脚,沉吟间却怎么也落不下去,可能是因为他眼里那一抹淡淡的失望,也可能是因为他唇边渐渐失了温度的笑。
“你今天穿了蓝色的衣服,以前只穿黑色。”我很小心的说。
“我知道,蓝色比黑色好看吗?”
“不一定,每一种颜色都有好看的时候。”
“你喜欢什么颜色?”
“我最喜欢万花筒,你玩过吗?它会变出很多种颜色的组合,很神奇。”我难过的不想再说下去,苏寅农永远不知道什么是各种颜色的组合。“夏虫不可语于冰”,这是让人多么绝望的句子。
“不要紧,我不会因为这个再生气。”
“苏寅农,你怎么知道自己衣服的颜色,别人告诉你吗?”
“我有绝招,不用每一次都去问别人。”
“告诉我你的绝招。”我最受不了被人家吊胃口,紧紧的抓住自行车把。
“上来吧,我们先去学车。”
“我说过了不学。”
“那好吧,我会把纸袋里的东西拿到你家里,亲手交给你妈妈。”他跨上自行车。
“太卑鄙了。”我抬腿朝自行车踢去,自行车纹丝不动。
“我数到三,一……”苏寅农伏在自行车把上,象一只伸着懒腰的猫,我抡起书包狠狠的抽到他的后背上,告诉妈妈又怎么样,她又不是第一次看我出糗。我说过我讨厌被人家吊胃口,有一天我死掉了,墓碑上一定会写着死于好奇。
“啊----,小泼妇。”苏寅农惨叫一声,痛得坐直了身体。
“再见喽,别利用我的好奇心,也别利用我的羞耻心,我呢?不接受你的威胁。” 我真的很恼火。苏寅农的眸子不停的变幻着颜色,老天,真不公平,这么好看的眼睛怎么会是色盲?我在心中悲叹。“上帝会把我们身边最好的东西拿走,以提醒我们得到的太多。”不记得从哪儿看过的一句话突然从脑海里跳出来。
受不了,我抱住书包,离开。
“其实很简单,买衣服的时候,问明白衣服的颜色,回家后在衣服上缝一个小布条,上面写清楚就可以了。”背后传来的苏寅农的声音,把我钉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冷风簌簌的吹落银杏的叶子,高大华美的银杏树站在寂寞的斜阳里,无奈的看着地上的落叶慢慢堆积,最爱这种情形,眼泪莫名其妙的汹涌而来。
“想让我再学自行车吗?”喉咙堵得太紧,我费力的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对。”他很快的回答。
我把眼泪眨回去,用一种几乎是残忍的语气说:“你表演一个节目给我看,我才会学。”
“什么节目?”
“看见那堆落叶了吗,你试一下,躺在上面。”
“这是一项娱乐吗?你消遣我的游戏,还是做为上次我扔下你的代价。”他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来任何情绪。
我曾经把家里的电视调成黑白的状态,我以为那没什么了不得,小时候我们不也看黑白的电视吗?但是那天我只坚持了不到半个小时,剩下的时间我一直趴在沙发上哭。
我决心不再和苏寅农纠缠,以后也不想,“都是,你今天穿这一套衣服躺在金黄色的落叶上会很美,很可惜。”
苏寅农一言不发的往落叶最厚的地方走。
高大的银杏树上,落叶依旧飘飘洒洒。
恍惚之中,他身上的蓝衣又变成了黑色,斜阳将他的背影写成寂寞。
“苏寅农---_”我奔过去,“啊----”一个措手不及,我被他撂倒在地上。
一大捧落叶兜头浇下来,被我拂掉,然后又是一捧,我再次拂掉,“苏寅农----”
他沉默着把一捧一捧的落叶扬在我的脸上,“妈的。可恶。”我勉强爬起来,从地上抓起一把叶子往他的脸上扔去,就这样,我们在落叶里互相攻击,最轻柔的落叶就是我们的武器。
“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痛苦,我从小就不知道色彩是什么样的,那种感觉对我来说不是失去的痛苦。只是有一些不方便而已,那天我是对自己生气,气自己不能给你找到那片叶子。”
第 41 章
那一天,我们没有去学车。
初冬的黄昏,会给人一种一切都来不及了的感觉。
夕阳落山以后,站成一排的路灯突然点亮,每次看到那种瞬间的璀灿,我都忍不住在心底欢呼。而在这种薄暮笼罩的时刻,看到落叶被冷风吹成漫天飞舞的蝴蝶,那样无处栖息的印象会让人倍觉惆怅。
此时,我最想做的事就是跑回家,点亮所有的灯,然后在明亮的灯光下抱着整整一盒巧克力----大吃一顿。
“宁,羽,西。”骑着自行车的苏寅农一个字一个字的叫着我的名字,好象对他来说那三个字是一下一下拼读出来的生字。
“嗯?”我抬起一只手握成拳头,用力对着它吹气,自行车的后座太凉。
苏寅农好象没听见我那个带着问号的嗯,慢悠悠的蹬着自行车。太冷,我换另一只手,它有些僵硬,我便给它吹更多的气。
“宁,羽,西。”过了一会儿,那个幼稚的拼读再次开始,苏寅农的声音里夹着一点终于成功了的快活。
“干嘛?”
又是沉默。
该死,“喂,你到底要说什么?”我照着他的后背捣了一拳,关于这一点,羽姝和宁林森的观点一致,他们认为“君子动口不动手,”我和罗浩阳信奉的却是“动口不如动手,动手不行再动口。”
果然动手更好用。
苏寅农轻笑了一声,“不要说什么。”
“那你……”算了,不可理喻,多说无益,“转弯转弯,我要回家。”我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大声的命令,回家吃巧克力才是正事。
“我有巧克力,在衣兜里。”我瞪大眼睛,刚刚说走嘴了,还是这个人给我装了心理探测仪?
“谁要,又不是没吃过,罗浩阳给我一大把。”我好强的说,几乎是用嚷的,为什么人人都知道用糖和巧克力来让我屈服。
自行车吱的一声停下来,令我紧张的绷起神经,“苏寅农,如果你让我下车,我发誓我会杀死你。”我痛恨被人丢下,尤其是被这个有前科的家伙丢下。
“下车吧。”苏寅农先从自行车上跳下来,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他的表情柔和,好象老电影里走出来的陌生少年,带着一点点旧日风尘的遗迹。我困惑的眨着眼睛,觉得自己跌入了一个奇怪的梦境里。“你杀不死他。”心里有个声音大声的警告,“知道啦,我会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我沮丧的对那个声音低叫。
“再见喽----”我抱着书包,故做潇洒大声的说,内心却紧紧的缩成一团,看着他转身的背影成了我的宿命,妈的,遇到他我就象是蝴蝶,算了,什么蝴蝶,我就是一只掉到蛛网里的蛾子。
这次就算了,下次再遇到他,直接一棒子打死就是,我在心里发狠。
“我的巧克力,你会不会吃?”苏寅农不接我的话茬,认真的问了另一个问题。
“不吃。”我跟自己赌气,对他摇头。
“如果我让你骑自行车呢?让你载着我。”对我来说这实在太有诱惑力了,在罗浩阳面前,我好象永远争不到这种让步。就好象做强盗,我一直只能做二当家的一样。
“不吃。”我坚持,不想让他觉得我这么容易被收买,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但是仍然坚持。
“那就算了。”苏寅农轻声的叹了一口气,没有再坚持,他将我推到自行车的前面,“你很重,我骑不动了,换你来载我。”
我一点都不重,他的借口还真是勉强呢,我开始在心里鬼笑。
“坐好喽,没有买票的人躲到凳子底下去。”
我骑着自行车歪歪扭扭的走,吓得后面的苏寅农一惊一诈的不断大叫。他一叫,我变得更紧张,走了不远,就累得后背出汗,额头出汗,手心也出汗,很快变成了一个汗江女怪。
“再叫,就把你扔在这儿。”我一只手松开车把,回手给了他一巴掌。
“噢----”随着苏寅农的惨叫,自行车倒地。
“你怎么那么笨?”爬起来以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双手插腰对着苏寅农大叫。
“我不知道我怎么那么笨。”苏寅农仍然坐在地上,一脸无辜的看着我。
“还快不起来。”我恶声恶气的对他吼。
“起不来啦。”他居然象小孩儿一样赖在地上,不肯站起来。
“怎么会?别想骗我。”我低头去扶自行车。
他拉着自行车的尾巴,不让它站起来,“先拉我,然后再管它。”我哭笑不得的看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僵持。
很久以后,我无奈的对着坐在地上的人伸出一只手,“起来吧。”他拉住我的手,几乎是用跳的站起来。
“这把谁骑车?”我把两只手握在一起,重新吹气,好象手里抱着一个烤熟的地瓜。
“你----”
“你----”我们同时指着对方大喊。
这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跟我们擦身而过,停在了路边。我扭头看了一眼,居然发现艾雅和一个年轻的男人从车上走下来。那个男人的眉目给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皱着眉头在记忆库中搜索了一遍,却是一无所获,只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并肩走进路边的一家烧烤店。似曾相识真是一种恼人的感觉,它让人有一种抓心挠肝的挫折感。
烧烤店外,一些白色的鸽子站在小小的铁笼子里。艾雅他们进去不一会儿,从店里走出来一个穿着白上衣的年轻男孩儿,他信手打开鸽子笼。鸽子们立刻咕咕的叫着挤成一团,男孩儿伸手进去捉了两只倒霉蛋出来,脸上没有丝毫的怜悯。
“苏寅农,我们做一件坏事吧。”
“?”他看着我,用眼睛对着我打问号。
我指着鸽子笼,小声的说,“它们很快就会变成烤鸽子。”
“那是它们的命运,本来就是用来吃的肉鸽。”苏寅农无动于衷的表情和那个年轻的男孩儿一模一样。
“我们打开那个笼子好不好?”我轻轻的拉了拉他的衣袖,“会很好玩儿的。”
“被打成肉饼不会很好玩儿。”他扶起还躺在地上的自行车。
“试一下吧。”
“明天去学自行车?”
我知道那是交换条件,“好。”
“还有这个。”他从衣兜里摸出两块金帝巧克力。
我拿过来,放到衣兜里。
“现在就吃掉一块。”我想起被逼着吞下毒酒的落难公主,难道苏寅农是太后派来的杀手?算了,吃毒巧克力要比喝毒酒好多了。我大义凛然的打开巧克力精美的包装纸,如果天天有人逼着我吃巧克力会不会幸福死?
苏寅农把自行车推到远处楼房的阴影里,然后拉着我偷偷潜回烧烤店窗下,因为兴奋和紧张,我的心好似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我几乎想大声欢呼,这种感觉真是久违了。我探头往烧烤店里看,发现艾雅和那个年轻的男人相对而坐,艾雅好象在哭,那个男人淡漠又疏远的看着她,那种表情,让深锁住记忆的冰河裂开了一个缝隙,我再一次肯定这个人我曾经见过。
苏寅农已经打开了鸽子笼,刚刚逃过一劫的鸽子们发出惊恐的悲鸣,拼命的往笼子里躲。
“谁?”小店的门应声而开,慌乱中,我只来得及抓住一只鸽子的脚,然后就被苏寅农拉着开始了一路狂奔。
我抱着一只傻鸽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苏寅农拉着我跑到藏自行车的地方,远处的烧烤店不断的传来叫骂声,吵吵闹闹的,“出来很多人吗?”我躲在苏寅农的背后,小声的问。
“快走吧。”苏寅农骑着自行车载着我离开了是非之地。
“这只鸽子怎么办?”当我们回到我家楼下时,我站在小花坛边问苏寅农。
“烤着吃掉。”他伸出一只手,过来抓鸽子。
“不行。”我抱着鸽子从他身边跳开。
“拿来。”他放下自行车过来抢鸽子。
“求求你。”我抱着鸽子咯咯的笑,明知道他在吓唬我。
苏寅农从我手中抢走了鸽子,我急忙凑过去看,鸽子的脚上绑着一根细绳,苏寅农用指甲剪剪断了细绳。
“苏寅农,怎么办?”
“明天,我会把它放到广场的鸽群里。”苏寅农捋顺着鸽羽,目不转睛的看着我,快活的说,“今天真是很好玩儿的一天。”
第 42 章
夜凉如水,一轮新月挂在遥远的天边。
看着站在淡淡月光下的苏寅农,有那么一刻,我感到精神恍惚。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既熟悉又陌生,似乎是在很久以前,我们就曾经这样站在无人的街头,惟有明月,惟有明月远远的挂在天边。
“苏寅农,我们以前……”我梦呓似的开口,说到一半却又沮丧的闭嘴,他不会明白的,说不定还会笑我傻。
“真遗憾,我们没有以前。”他很快的接下去,“所以也不会象这样抱着一只烤鸽子站在这里。”
“是啊,但是它不是烤鸽子,是活鸽子,”我对他微笑,知道他明白了我的意思,内心深处突然绽开一朵小小的喜悦之花,我接着说道“小时候,罗浩阳经常带着我做这种事儿,我们是万人烦。”
“很让人羡慕呢。”
“嗯,如果没有罗浩阳我的前半生会过得十分乏味。”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说到这里,苏寅农忽然猛的一甩右手,好象是被什么东西烫着了一样。
“它咬你了吗?”我好奇的问。
苏寅农呵呵的怪笑起来,突然把那只甩来甩去的手伸到了我的面前,我凑过去细看,也跟着他怪笑起来,原来在他修长的手掌中,静静的趴着一团稀泥一样的鸽屎。
“呕———”我假装呕吐,苏寅农立刻做势往我的脸上抹过来,“救命啊。”我尖叫着逃开。
“这个该死的烤鸽子,等一下就吃掉它。”他做出老虎磨牙的动作。
我急忙从书包里翻出一片面巾纸递到他面前,谁知他并不伸手来接,反而把那只带着鸽子屎的手伸到了我的眼皮底下,“擦吧。”
我不情愿的拿起他的手,呲牙裂嘴,一脸痛苦的帮他擦掉了鸽子屎。擦完以后,忽然想起罗浩阳曾经帮我擦鞋子上的狗屎,当时忘了看他的表情,不知道他是不是也会这样不情愿。
“笑什么?”苏寅农看着我的样子带着一股研究的架式。
“想起罗浩阳帮我擦狗屎的事啦。”
“哦,这家伙还有那么耐心的时候啊。”
“他哪有耐心,经常是非打即骂。”我撇嘴。
“无法想像,我们说的是一个人吧?”
“谁知道。”我悻悻的说,或者苏寅农不知道罗浩阳是个两面派。
“我们给它取个名字吧?”我忽然想起来差点忘掉的大事儿。
“你想让它叫什么名字?”苏寅农对着鸽子皱眉,“不如叫它鸽肉派吧?”
“不行,再想。”
“你经常想起和罗浩阳在一起玩的时候发生的事儿吗?”
“是,如果永远都不会长大就好了。”我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苏寅农沉默的看着伏在他手里的鸽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那就叫它遗忘吧。”
“什么?”
“鸽子的名字,遗忘。让它忘记在笼中的岁月,从此以后海阔天空。”
“嗯。”我点头,心头隐隐的掠过一丝不安,一时之间却又说不清那份不安来自何处。
“那么你上楼,我带它回去。”苏寅农一只手抱着鸽子,一只手扶着自行车把,“不要在走廊里玩儿了。”
“明天,你一早就去放鸽子吗?”我不放心的问。
“如果今晚我懒得吃掉它的话。”
“苏寅农,你不要老是这样说。”单单是想象一下,我都觉得难受。
“可是那些鸽子很快就会被吃掉。”
“但是它不应该再为这件事担心。”
“你不放心的话……”
“明天你来找我,我要和你一起去。”我飞快的说道。
“好吧,六点。”他说的那么快,让人忍不住猜测他本来就想拖着我去做这件事。
心里有事,我总是睡不好,第二天五点钟,我就悄悄的爬了起来。一个人跑到厨房为全家人热了牛奶,王瑶女士起床以后,发现我在厨房里晃来晃去,差点高喊抓贼。
好不容易等到差五分六点,我决定抱着书包到楼下去等苏寅农,没想到一下楼便发现他已经来了。
等人似乎是他的长项,我下楼的时候正好看到他不急不燥的猫趴在自行车座上,早晨的风将他额前的一丛黑发吹得直立起来,带着一点落拓不羁的痕迹。
今天又是一袭黑衣,不同的是上衣是一件中山装,第一次发现这种衣服也可以穿出时装的效果,“这件衣服是银灰色的吗?”他笑着问我,好象一个故意捣蛋的顽皮小孩儿。
我想起他说过缝在衣服里的汉字标签,知道他在开玩笑,便假装附合道,“当然,很漂亮的银灰色。”
他满意的点头,马上邀功请赏,“我放过了你的遗忘。”
“哦?”
“鸽子。”
我们骑车去了明湖广场,我知道那里有一群被驯养的鸽子,每天有游客为它们投食。
到了目的地,苏寅农从一个小布包里拿出“遗忘”,“你看,我在它腿上绑了红布条,上面写着它的名字。”
我伸手接过来,阳光下鸽子粉红色的小脚上缚着一根铅灰色的布条,我的心突然痛得揪成一团,“苏寅农,”我轻声的唤他,“你自己找到的红布条吗?”
“不是,保姆帮我找的。”他好象被迫承认抄袭一样有些尴尬的笑着。
“你真好,红色是幸运的颜色,小鸽子再也不会受苦。”我把鸽子紧紧的抱在怀里。
“放了它吧。”苏寅农走过来慢慢的打开我的手,鸽子飞起来的一瞬间我的眼泪绝堤。
“你救了它。”他轻声呢喃,一把将我抱在怀里。
“苏寅农,让我看一下你写在衣服上的颜色标签。”我推开他,低声说。
“这一件没写。”
“那谁告诉你它的颜色呢?”
“保姆以前告诉过我,只有这一件中山装,所以不用写字,也能记住。”
“不要再告诉别人你衣服的颜色,它其实只是接近银灰色,在我看来它更象是黑色的。”我摆弄着他胸前的铜扣子,想不通他的保姆为什么也会搞不清颜色,难道真的那么巧,她也会是色盲?如果不是,我不愿意再往下想。
“是不是那根布条也不是红色的?”苏寅农看着加入鸽群的“遗忘”,笑着问我。
“我喜欢你选的颜色,很漂亮的红色。”
“真是疯狂。”
从那天晚上开始,我用了大概一周的时间学会了骑自行车。
当然周五的晚上除外,我们都知道罗浩阳不会同意放弃给我补课,就算他不教我什么,我也必须如约去他家里报到。
周六的上午,我和苏寅农约好去明湖广场看望我们救回来的鸽子,他还答应带我去骑双人自行车。
第 43 章
明湖广场离海边很近,苏寅农允许我在前面把握方向,他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我们把车骑到滨海路上,那里可以看见白色的鸥鸟在海滩上空飞过,海风携来潮湿的寒意一直钻到骨子里。
我大声的笑着,把车子骑得飞快,苏寅农照旧在后面鬼叫连连,好象我会在下一刻把车子直接骑到大海里一样。
那是一个令人愉快的上午,除了会时不时的想起罗浩阳,那个上午堪称完美。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知道罗浩阳去踢球了,我还会不断的猜测他在做什么。
自从猫姐姐死后,我便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东西被割断了,又好象有什么新的东西在滋长,总之这种感觉让我困惑。
在家里,我不喜欢听别人提到他的名字,然而自己又忍不住说起。
还完了自行车,我们坐在一棵长满大柿子的树下看着“遗忘”和它的新伙伴们争食,它现在变成了一只无忧无虑的鸽子,好象那样惊心动魄的往事真的已经被遗忘。苏寅农从书包里翻出一块面包,递到我的手里,“喂喂它吧。”我便把面包揉成碎屑,撒在脚下,很快引来了鸽群,有些胆大的家伙居然跳到我的手上啄食。
我分出半块面包给苏寅农,他不肯接,浅笑着说,“你喂,我看。”
一只鸽子开始啄食我的手指甲,我被它叨得难受,咯咯的笑起来,苏寅农便也跟着大笑,一点同情心都没有的样子。
我知道牛顿被苹果砸到以后,发现了万有引力定律,但是不知道苏寅农被柿子砸到以后会发现什么定律。
所以当我看到一颗熟透的大柿子落在苏寅农肩上以后,只能保持目瞪口呆的状态长达三十秒,随后便是仰天长笑,这个人怎么会这么倒霉?
苏寅农一脸无奈的看着我捂着肚子蹲在地上,肩上的柿子早就滚落在地上了,一朵桔黄色的大花开在了他的肩头。
“你真的很开心。”他做出专家级别的鉴定语。
然后执意拉着我去了他的家,因为是第一次去他家,我的心里充满了好奇。
那是一个有电梯的高层建筑,离明湖广场只有几分钟的路,苏寅农的家住在19楼,房子很大。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到她第一眼我便决定讨厌她了。高高的颧骨,眼角细密的皱纹,还有细长的只有骨头的手指,都让我联想到女巫和她的扫帚。王瑶女士说,相由心生,我完全同意这一观点。我讨厌这个女人不是因为她丑,而是她身上那种阴冷的戾气。
“你回来啦。”她冷冷的问候了苏寅农,对我连看都懒得看,扭头往厨房走去。
苏寅农哼了一声,拉着我的手直接走到一个房间里,那应该是他的房间吧,收拾的很整齐,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高大的书架,里面站满了书,还有一个放着碟片的架子,也是挤得满满的,我径自走过去审视。
苏寅农打开衣柜,献宝似的说,“来看我的颜色标签吧。”那语气倒象是一个请朋友分享他满柜玩具的男孩儿。
我对他笑笑,站在书架前没有动步,他走过来,拉我,身上还穿着那件“柿子装”。
我跟着他走到衣柜前,信手拿出一件黑色的夹克衫,翻看它的里面,果然找到一块小布条,上面写着一个很漂亮的“黑”字。
“看到了。”我对他再笑。
他脱下“柿子装”外套,鼓励道,“再看一下别的衣服。”
我把那件黑衣挂回去,心里掠过一种怪异的感觉,小时候我穿过宁林森的衣服,偶尔也穿罗浩阳的,除此以外,我并没有碰过别的男孩子的衣服。
以前不会想这种事,最近忽然很强调自己的性别之分。
我停在衣柜前,犹豫不定,“帮我检查一下,有没有弄错的。”苏寅农小声的说,那样子就象是考试前和临桌约定作弊似的有趣。
我不忍拂逆他的意思,伸手去拿另一件蓝衣,苏寅农看我费力,索性把所有的衣服都拿出来扔在了床上。
我认真的核对,他的衣服以黑色居多,一路看下来,倒也发现有几件的标签写错了。跟他要了油性的勾线笔,一一替他更正。
正忙着做这些的时候,房间的门突然无声无息的被推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出现在门口,这又是一个中年人,不同的是他是一个白白胖胖的人,也许是经年不见阳光,有一种奇异的苍白。
“表舅,这是我的同学。”苏寅农对他说。
男人点头,“你知道他是色盲?”他突然问道,他的声音给人一种腻的感觉,就是好多猪油浮在水盆里那样。
“你想说什么?”我不客气的问道。
“那样做对他来说没有意义。他只不过比瞎子强一点儿,就知道个黑和白。”他不屑的看着我手里的笔,苏寅农的身体绷得紧紧的,一言不发。
我故意看了看他的轮椅,“是吗?我很羡慕他跑得比我快。”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我相信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已经杀死了我,他象来的时候那样无声无息的离开了,房间的门慢慢的合上。
苏寅农的额头上有大颗的汗珠,我走到窗前看着远处一望无际的海。
“你说到了他的痛处,他其实更可怜。”苏寅农的声音平静如水。
我轻声的笑,带着一点神经质。
“没什么,世人皆如此,不幸的人要找出更不幸的人来安慰自己。胖子最高兴的事就是遇到了比他更胖的人,当然象你这样的美人最高兴的事不是遇到了比你更美的人。”
“你是第一个叫我美人的人呢。”我叹气,“让我看看你的藏书。”
“书是以古龙的为多,CD是以赵传的为多,电影呢就是秀兰邓波儿为主。”他把床上的衣服收回柜子里,“你长得有点象邓波儿。”
“才怪。”
我抽出一本《绝代双骄》,这是我看过的惟一一本古龙的书,一张薄纸从书页中飘下来,慢慢的落在地上。苏寅农象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慌忙来抢我手里的书,我诧异的松开手,任他将书拿走,他却看着躺在地上的那张薄纸渐渐的红了脸。
我捡起纸片,细细的看,那是一张《小浓漫画》的原稿,画中的女孩儿将自己倒挂在一只单杠上。
“小时候,很喜欢画画,开始不知道是色盲,在外面学画画的时候,总是上错颜色,老师让妈妈带我去检查以后才知道的。从那以后,不再学画了,闷的时候,就偷偷的躺在房间里画铅笔画。被表舅发现的话,他会骂我。”
“你妈妈为什么让你和他住在一起?”
“他也很可怜,我们两个都是没人管的人,凑到一起,到是可以互相照顾。他除了嘴不好,倒也没别的缺点。”
“嘴不好就是最大的缺点。”
“不算什么,最可怕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小时候他心情不好的时候,经常逼着我说一些东西的颜色,说错了会打我。”
“他是一个残忍的怪物。”
“苹果是什么颜色的?”
“哦?”
“我在书上看到说是红的,也有青色的,他说还有黄色的。他最爱玩的游戏就是拿一个苹果问我是什么颜色的,我好象永远也说不对。”
“这个变态。”
“没什么,我们相依为命。他陪我的时间要比我妈妈还久,家里有人才不会害怕被寂寞吞噬。”
“把这张漫画给我吧。”
“不。”
“把护膝还我。”天知道我当时到底把什么还给他了,我已经盘点过我的内衣了,一件没少,现在倒也不是很担心,倒是好奇心被吊得高高的,急于知道那个谜底罢了。
“也不。”
“至少告诉我是什么?”
“也许以后吧。”
“你不守信用,说过学会骑自行车以后。”
“以后是一个很长的时间概念。”他从窗前快速离开。
“你这个混蛋。”我跟过去,想让他尝尝我的拳头。
他并不躲开,硬生生的受了我两拳以后,出手把我扔在了床上。
我被摔得晕头转向,打着滚欲翻身下床,他早就欺身过来,把我困在了床上,“苏寅农。”我头皮一阵发麻,惊叫着推他。
哪知道他是蓄意吓我,借着我的手劲儿起身下床,“现在才知道怕,不管怎么样你已经在我的床上睡过了。”他带着恶做剧成功的得意劲儿,站在书柜前大笑。
我悻悻的从床上跳下来,“小人。”
第 44 章
转眼间又是春天了。
门前的花坛里长出了绿油油的小草儿,蒲公英开着黄色的小伞花,引来了一度销声匿迹的蜜蜂和蝴蝶,我喜欢春天,经过一个漫长枯燥的冬天,色彩重新回归大地,实在是让人欢欣。
季节的变化,使得白天开始变长,放学以后,天还是亮着的,我抱着书包走到自行车棚。
最近一个多月,那里一直停着一辆寂寞的自行车,他的主人苏寅农因为生病,很久没有来上学了。
我从书包里拿出一片面巾纸,很小心的擦拭那辆自行车,“一个人留在这里很孤单吧,不知道你的主人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自行车沉默不语。
擦完自行车身上的灰尘,我拍了拍车座,“再等等吧,他很快就会回来了,今年还得考大学呢。”
自行车仍然以沉默对我,我心怀郁闷的走出车棚,迎面看见雷静和一个女生走过来,“宁羽西。”她停下来叫着我的名字。
“哦?”我看着她,不知道她葫芦里装了什么药。
“罗浩阳过生日你会去吗?”阳光下她朝着我微微的扬起了骄傲的小下巴,我也许可以试试把她的小下巴端下来,我坏心眼的做了这样一个假设,漂亮的雷静变成了没有下巴的雷静。
“不知道,他没告诉我。”
“是吗,我以为你早就知道呢,那算了,如果他没叫你,你就当我没说好了。我猜啊,他把你当成小孩子啦。整天自言自语,蹦蹦跳跳的小孩子。”
“你比我大很多吗?”
“两岁已经很多了,如果我把你当成小孩子,他也会。”
“我才不管你把我当成什么呢。”我丢下她走开。
“那天,我会穿得很漂亮。”背后传来雷静的声音。
“那天我会带五个流氓去。”我回头对她大喊。
罗浩阳过生日前一天晚上,我还没想好第二天要穿什么。这种困扰对我来说,还是第一次,以前最喜欢穿的牛仔裤和T恤肯定不行,那除了让我象一个没有性别之分的中性小怪之外,不会有别的效果。带泡泡袖的公主裙也不行,我不想被人当成会移动的奶油蛋糕。
我站在衣柜前,看着满柜的衣服,就是找不到一件自己想穿的,天啊,这种感觉糟透了。我把一只手伸到衣柜里,一件一件的拍打那些衣服的屁股,不停的叫嚷,“你不行,扫地的时候才能穿你,你不行,做饭的时候才能穿你,你还差不多,进卫生间的时候再穿你吧。”羽姝本来是坐在床上看书的,后来改成看我了。
“小西,你到底要找一件什么样的衣服啊?”
“不知道,我不能确定它长什么样。”我跌坐在地上,好累,索性躺在地板上好了,我不确定自己想找一件什么样的衣服,惟一能确定的是,我要罗浩阳对我刮目相看,决不能再让他把我当成小孩儿。
“羽姝,你快帮帮我,我要一件漂亮的让我看起来很成熟的那种衣服。”我双手枕在脑后,两眼直勾勾的看着天花板上的小星星灯。
“这样吧,我们去妈妈的衣柜里找找看。”羽姝兴致勃勃从床上跳下来。
也许这是一个好主意,王瑶女士有一个很大的衣柜。她的任何一件衣服都可以让我变得很成熟,我跟着羽姝跑到妈妈的房间。
羽姝先拿出一条印花的连衣裙递给我,“这件怎么样,图案很漂亮啊。”
“真的吗?”我将心将疑的看着手里的蓝色连衣裙,满天的小星星会让我看起来很成熟吗?只好先试试再说,我把自己变成面条鱼,钻进王瑶女士的裙子里。
羽姝随手拿起宁爸的眼镜戴上,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根米尺挂在脖子上,把自己打扮成一个专业的小裁缝以后,才开始对着我上看下看,右摸右摸,“嗯,不妥不妥,裙子有点肥,小西有点瘦。”
我从连衣裙里游出来,羽姝又拿出了一个三件套,我乖乖的跳进去,我得努力的把肩膀往上抬,这样自己看起来才象一个配得上这个三件套的武士。“发给我一个长矛好吗?”我绷着脸严肃的请求。
羽姝慢条斯理的抬了抬眼镜,“小姑娘,我们这里不发武器,抓挠儿行吗?”
“不行,再给本姑娘送上一件华丽的新装。”
“小西,要不然……”羽姝把眼镜扔在床上,眼珠转啊转的。
“樟木箱子。”我们同时说。
王瑶女士的衣柜里有一个神秘的樟木箱子,那里面装着两件漂亮的旗袍,一件长的,一件短的,她说那是姥姥做给她的陪嫁衣服。
我和羽姝交换了一个就这么干的眼神,王瑶女士的镇家之宝就从床底下被拖出来了。
羽姝小心翼翼的打开箱盖儿,从箱子里拿出了一件水红色带暗花的小旗袍,“快点,小西,妈妈马上就回来了。”
妈妈肯定爱羽姝多一些,因为她的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了妈妈开门的声音,羽姝啪的一声关上了樟木箱子,并且迅速的把它推到了床底下。我们手拉手从王瑶女士的房间跑出来时,我身上只穿着内衣内裤,怀里抱着妈妈心爱的“小凤仙”旗袍。
第二天一早,苏寅农打来电话,是妈妈接的,她记得他的名字,还在电话里很亲热的和他聊了一会儿。
我快活的接过话筒,“苏寅农,你还在北京吗?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今天罗浩阳过生日,会请一大堆同学去他家里玩。”
“真不懂礼貌啊,你应该先问候我的身体,然后再说别的。”话筒中传来的声音里夹着淡淡的笑。
我吐了一下舌头,赶紧说,“那你的病好了吗?”
“还没,不过我已经回来了。”
“真的吗?”我兴奋的大叫,“那么,今天你也能去罗浩阳家啰?”
“能啊,你会在几点钟去?”
“一点半吧。”
“那么,一点半见。”
放下电话,回到房间。
我对着躺在床上的“小凤仙”犹豫起来,苏寅农看到我穿这种衣服会不会觉得----很好笑?
“怎么了,小西?”羽姝关心的问。
“这个衣服,是不是太怪了?”
“不怪啊,以前的女孩子也会穿旗袍,很漂亮的。我帮你把头发系起来。”
“好吧,那个雷静最讨厌了。”我摔了一下手里拿着的一本杂志,好象它就是雷静。如果没有她,我会穿着牛仔裤和T恤衫去给罗浩阳过生日。
下午,我换上妈妈的小旗袍,昨天晚上已经试过了,很合身,原来王瑶女士也曾经是个瘦猴子呢。羽姝用一支细细的卡子把我的头发夹起来。我对着镜子照来照去,惊讶的发现有时候我也可以变得很漂亮。
羽姝的脸上挂着点石成金的得意,“真是一个小美人,快过来,让大王亲一口。”
我凑到羽姝的面前,她举起一只手放在下颌,“这样。”我学着她做了一个同样的动作,她又把一只手放在胸口,微微的皱眉,我接着学她,羽姝高高的抬起一条腿,我做不到,倒在床上笑得打滚,这是我们的镜子游戏。
有一年的新年晚会,我们俩就表演了一个这样的节目,穿着一样的衣服,面对面站好,一个人做动作,另一个便跟着做,就好象是有人站在镜子前孤芳自赏。
玩了一会儿,我被羽姝推出家门,手里拿着送给罗浩阳的生日礼物。
我们住得很近,平时,我会一口气跑过去,但是今天不行,身上的旗袍象一个小笼子,把我的身体圈起来,只有灵魂还可以自由的奔跑。我有一点兴奋还有一点懊恼,不知道罗浩阳会不会注意到我的变化,然后我又意识到这样做真是很愚蠢,干嘛要和雷静斗气?我在心里问自己,有个声音悄悄的回答:因为你不想被罗浩阳忽视。为什么不想被他忽视?我接着问,因为……
“宁,羽,西。”我迅速抬头,五月的阳光下,苏寅农长身玉立,唇边挂着一抹温暖的笑。
“哦,苏寅农----”我站着不动,他也是。
我努力回想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情景,可恨记忆偏偏和我做对。就好象搜索电视频道时,只能看见白茫茫的雪花一样。
我看着不远处的一棵桃花树,不甘心的在记忆库里搜索。
是那个罕见的大雪天吗,据说那是四十年不遇的一场大雪。那天,苏寅农拉着我到明湖广场,我们站在海边,看世界失去了所有的颜色,天地间只有白色做了惟一的主宰。然而雪仍然不依不饶的下着,穿在身上的棉衣很快也变成了白色,苏寅农着迷的看着白色的雪花在空中荡荡而落,“我们看到的是一样的世界吗?”他的目光长久的停驻在我的脸上,小心翼翼问我。
“是。”这样的天气跑到海边,是多么疯狂。
“我真高兴。”他说。
然后就是很平淡的日子,放寒假,开学,后来我们并不常见面,也许是季节的原因吧,寒冷的户外不允许停留太长时间。平淡的记忆不会在头脑中留下痕迹,我真的不记得最后一次见面的情形了。
他生病那天,罗浩阳和同学打车把他送回家,几天以后他给我来电话,告诉我他妈妈陪着他去北京。
“你,今天真好看。”他说,一阵暖暖的风吹过来,带来微醺的花香,我还不习惯接受这种当面的赞美,所以难为情的低头。
“你走错路了。”
“本来就是去找你的,想先见到你。”
“我去看过“遗忘”,喂它面包渣。”
“用你吃剩下的面包?”
“对,”我长嘘一口气,初见的压力终于解除,“它问你生了什么病?为什么很久都不去看它。”
“这里,坏了。”苏寅农指指自己的头,他的头上戴着一顶俏皮的棒球帽。
第 45 章
几只麻雀从远处飞过来,叽叽喳喳的落在了桃花枝上。
微风吹过来,枝头的花瓣簌簌的落下来,仿佛下着一场粉红色的花雨。我忽然想起苏寅农画在老屋墙上的飞天,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席卷了我,有些无声的画面会让人听到声音,那是一种在真实世界里听不到的吟唱,快乐和忧伤紧紧的纠结在一起,明明围绕在你身边,你却无法触摸,徒留无限的怅惘。
然后你会发现,刚刚还是开在枝头的花,转瞬间已经落在尘埃上。
苏寅农从衣袋里拿出一只细细的景泰蓝手镯递过来,“有一天去天坛玩儿,口袋里都是大钞票,为了换零钱就随便买了这个。”
我看着他手里精致的手镯子,知道这个人在说谎……“换零钱的时候可以买雪糕。”
他做了一个想吐的动作,“你以为谁都爱吃巧克力雪糕吗?”说着便过来捉我的手,另一只手很熟练的打开了镯子上的暗扣,下一秒钟镯子已经扣到我的手腕上了。
我把戴了镯子的手腕举到眼前,很好看,而且我觉得它和王瑶女士的小旗袍很配,都有一点属于往事的味道。“谢谢,我猜你不会让我给你钱。”我说,打算就此忘记桃花正在飘落,我可假装不在乎的告诉自己,明年它还会开。
但是不再是今年的花,有个声音不甘心的提醒,我知道它来自于另一个宁羽西。
“猜到了还要说出来。”
“说出来才会保险啊。”我把另一个宁羽西推到一边,开始笑嘻嘻。
“如果罗浩阳问起,你会怎么说?”他好奇的看着我,眼神中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你想我怎么说?”我问回去。
“实话实说。然后等着看,他会挥着老拳把我赶出去。”我们继续往罗浩阳家走。会吗?我想象不出来罗浩阳和苏寅农打架会是什么样的,而且我也不想看到这种场面,但是,但是,我想让罗浩阳知道也有男生喜欢我。喜欢我?腕上的镯子忽然长出了刺,我被自己的自做多情吓了一大跳,苏寅农可从来没说过喜欢我。
“这个,是不是代表你很喜欢我?”我捂着多事的大嘴,不知所措的看着苏寅农,不是啊,不是我问的,我在心底拼命的鬼叫。
“是。”
“啊?”
“快走吧。”苏寅农突然板起脸,快步走到前面去了。
“喂,”我小跑着跟过去,因为忘了自己穿了一件不中用的衣服,差点把自己绊倒,“那样的话我就不要了。”
“扔在地上好了。”苏寅农头也不回,仍然走得飞快。
“我真的扔了?”我从手腕上褪下那只已经带了体温的镯子,做势往地上扔。
苏寅农走到楼梯口时突然回头,“你不想知道罗浩阳看到这只镯子以后有什么反应吗?”
“想。”
“还要扔吗?”
“要。”
“蠢。”他做了一个不屑的动作,“它没有过错,凭什么要扔掉它?”
“因为有人带给它过错。”
“宁羽西,你是这样小气的人?”
“是。”
“扔了吧。”他无所谓的把两只手插到裤兜里,好象是在等着看一场好戏。桃花枝上的麻雀也突然停止了鸣叫,无声的跳上跳下,我觉得自己掉到了一场幻觉中。苏寅农一双眸子仍然紧紧的锁住我,空气中有一种柔软甜蜜的气息在流动。
“好。”手里的镯子应声落地,跳了两下以后,滚到了一边。
我们站着不动。
时间静静的流逝,麻雀们耐不住寂寞,扑棱着翅膀从花枝上飞走,它们约好了吗?
苏寅农走回来,我的身体开始绷紧,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
他停下来,慢慢的蹲下去,拾起了落在地上的镯子。
很仔细的检视过后,才抬起头来说,“我已经明白你的意思了,现在它不代表任何意义,只是一截铁丝。”我以为他会将它再次扔掉,但是没有,他又一次打开它的扣子,顺手将它扣在了我的脚踝上。很紧,我抬起脚又放下,苏寅农仍然蹲在地上,这让我无法蹲下身去,“别再扔掉,我没有勇气第二次捡起它。”
我也没有勇气第二次扔掉它,所以我们继续往罗浩阳家走去。
苏寅农按的门铃,一个陌生的男生打开了房门,屋子里已经来了好多人,一声惊叫,几个人冲过来,将苏寅农团团围住。我不知道他的人缘这么好,一直以为他是一个孤独的人呢。也好,我松了一口气,上楼梯的时候,我还打怵走进这个房门,如今他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走进房间开始变得简单,老实说我已经后悔偷穿王瑶女士的衣服。
我看到了,罗浩阳,他站在桌子边,手里拿着两支飞镖,他没有走到苏寅农的身边,只是站在那里带着笑看着眼前的混乱。
“罗浩阳,这个人是谁?”那是雷静的声音,我循着声音找去,她和另一个女生坐在沙发上,身穿一件水蓝色沙裙的她果然很漂亮,她们的膝头有一本厚厚的相册。
“不知道。”罗浩阳轻声的说,他的声音透着一点点心不在焉。
苏寅农朝着罗浩阳走过去,罗浩阳伸出手,在他的胸前狠狠的捣了两拳,苏寅农马上将那两拳还回去。两个人都不说话,看着对方只是笑。
身边的人如潮水一样褪去,有人开始下棋,有人开始玩飞镖。我站在门口,屋子里大概有十多个人,每个人都有事情做。王瑶女士的小旗袍还有隐身的功能吗,为什么每一个人都好象没看到我一样?
“罗浩阳,过来一下。”雷静又叫,好热,屋子里到底有没有开窗。
罗浩阳走到雷静身边。
“我问你这个,是谁啊?”雷静白晰的小手指向相册中的某一张照片。
罗浩阳俯下身子,仔细的看了一会儿才说,“是小西。”
“哇,我还以为是个男孩儿。”雷静做出吃惊的样子。
“她一直是这样的,象个男孩儿一样的调皮。”罗浩阳看着窗外,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好象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好吧,如果他想视而不见,我承认他做到了。
我走到玩飞镖的男生中间,苏寅农也在,他饶有兴致的看着我,有点得意的说,“我的光芒盖住了你的。”
“对我好一点儿,”我心怀绝望,用很小的声音说道。
这个房间不再是我熟悉的地方,此刻我仿佛置身在烈日下,眼前只有万顷黄沙,漫天飞舞。我受不了了,再也不想装模做样了,“给我玩一下。”我对一个男生说。
“啊?”他吃惊的看着我,我朝他伸手,“啊。”他终于领悟,赶紧把两支飞镖递到我手里。
男生们都停下来, 我在飞镖盘前站好,眯着一只眼睛开始瞄准,有人走到我的身后,“姿势不对。”他说,那声音来自一个陌生的身体。
“也可以的。”我开始调整角度,小时候的经验告诉我第一下必须射好,不然那些自以为是的男生不会带你玩。我射出了第一支,飞镖带着一声清啸飞向靶心,噗的一声,嵌入了飞镖的盘上。
“哦----”是一声遗憾的叹息,我看着飞镖,它钉在四环的位置。妈的,雷静到底看到了哪张照片,她哪一只眼睛看到我象个男孩儿?我不想再费周折,随手将另一支甩出去,飞镖落在了墙角下的地毯上。
我走过去,打算捡回两支飞镖还给那个男生。没料到,苏寅农已经抢先一步把两支镖拿在了手里。“我可以教你。”他说。
“我来教吧。”给我飞镖的男生接着说。也许我听错了,或者是他太笨,好不容易得着一个做师傅的机会。
果然,另外一个人跳出来揭露他了,“不会吧,就你还敢带徒弟,不怕误人子弟。过来,小丫头,大哥我教你两招儿。”
“哦?”他们不打算驱逐我吗?我接过苏寅农递过来的两支镖,重新站好,也许我应该再试一次,哗,飞镖出手。我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默数,“五,四,三……”
“哇----”有人惊呼,射死人了吗,我迅速的睁开眼睛,只看到飞镖盘上,红红的靶心中,盈盈晃动着的是我射出的那支镖吗?我忘情的跳起来,然后在下一秒钟开始后悔,我以为当我落下来的时候,会象一只皮球那样滚动很久才能停下来。还好没有,身边伸出来的一只手稳住了我的身体。
“我和你比一局。”苏寅农说。
“没问题。”豪情自心中而起,有人递过来一把飞镖,我悉数接住。
“来,押点什么。我押这个小妹妹。”还是那个给我飞镖的男生。
“我押小苏,输。”另一个人说
苏寅农给了那人一拳,回头面对我,“我不会让你,输赢看个人水平。”
我对他点头。
有更多的人围过来,其中没有罗浩阳,也没有雷静。
我和苏寅农的比赛以我小分落败告终,有能闹的人嚷着拜我为师,也有叫着收我为徒的。苏寅农拍拍手,好象那上面沾了灰尘似的,“你输在服装上,改天我们再来比过。”他说。
“我看也是。”我玩得兴起,不愿意就此认输。
“过来一下。”不用回头,是罗浩阳。
“干嘛。”我盯着飞镖盘,刚刚又有人把镖钉在了靶心上。
罗浩阳没说话,他直接拉着我的手,不,不是很友好的拉手,我应该说是扭送那种拉手。就是五根手指死死的扣住你的手腕,强迫你跟着他走。我暗中试了一下,甩不开,那我就不必在众人面前丢丑了。我随着他走,一直走到他的房间,他回身将房门关上。关上房门的过程是这样的,他来挤我的身体,一直挤到敞开的门上,这样房间的门就会自动关好了,这种关门的方法挺费事吧。
如果他只是想关门,那他的目的达到了,啦的一声,那表示门锁合上了。可是他好象没听见,继续挤压我,是想把门挤掉吗?为了挽救可怜的房门,我开始积蓄力量准备推开他。
“别挤,门会掉下来。”那么瘦的衣服,已经够呛,还要面对一堵水泥墙。
“你长大了吗?死猴子,谁让你穿这种衣服来的?”罗浩阳低下头,他的嘴巴落在我的耳朵上,把一股气流吹到我的耳朵里。我挣扎着在有限的空间里躲开他的气场,但是没有用,我逃不出来了。
“先放手,然后说话。”
“把衣服脱下来。”耳边传来的威胁让我惊跳起来。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把脸扭到一边。
“是吗?”他说,我想他在生气,如果我能知道原因,会好很多。也不会好到哪儿啦,我是说来不及了,在我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一只耳朵已经被他含在嘴巴里了,耳畔开始有呼呼的声音,我想那决不是风造成的,可是真象啊,就象掠过旷野的季风,呼啸而来,其中更有海边的潮声夹杂,这种奇怪的体验让我心旌荡漾。我开始发抖,颤声央求他,“罗浩阳。”
“嗯?”他的声音模糊,在我的耳朵上狠狠的咬了一口以后,抬头。
“罗浩阳----”我痛得几乎要掉泪。
“疼吗?”他捧着我的脸,柔声相询,一根拇指不停的在我的下巴上画着圆圈,这是一个我不熟悉的罗浩阳,完全陌生的。我无法置信的瞪着站在眼前的人,下巴泛着一层青黑的颜色,喉节上下滑动,表示主人正在做着吞咽的动作。
我闭上眼睛,有一颗泪珠慢慢的滑落。
“过来。”他把我拉到床边,“把身上的衣服换下来,然后出去玩儿。”
我看着床上的牛仔裤和白色T恤,很快的说,“不。”
“要我帮忙吗?”罗浩阳一付就事论事的态度,“那件衣服要等你长大一些才能穿。”
我想起雷静的话,“如果我把你当成小孩子,那他也会。”
我退后一步,不小心退到了罗浩阳的怀里,没什么了不起,我还跟他睡过一张床呢,我歇斯底里的想。而后坚决的对他说,“不。我自己可以决定穿什么衣服。”
他开始坏心眼的笑,并且无限惋惜的摇头,“你不能,你可以决定自己换衣服,还是让我帮你换。”他的话音一落,我就听到哗的一声,是背后的拉练。
“罗浩阳。”我倒抽了一口气。
“小猴子,别浪费时间。”我恨他用这种声音跟我说话,好象他大我一百岁还要多。
“不,不,不,不……”我任性的一叠声的嚷,就算我绑上老奶奶的裹脚布,他也会把我当成小孩子吗?
第 46 章
“停,停,停。”罗浩阳好象突然变成了一个神经衰弱的老家伙。他狂乱的举起两只手,不停的做着求饶的动作。谁理他,当我是高智商的声控娃娃吗,“不,不,不,不……”我一面瞪着眼珠摇头晃脑,一面让那个不字发出从一声到四声不同的调子,就是这样的了,反正以后参加高考的时候能用得,当成复习一年级没学好的汉语拼音吧。
“不……”
“停……”
“不,停,不,停……”
看看吧,是不是很糟糕,就象两个白痴一样。不,是罗浩阳就象一个白痴一样,把为他庆生的客人扔在外面,不答不理。
“啪,啪,啪。”这个不是用嘴说出来,是罗浩阳用一只手不停的拍我的脸,好吧,我不是声控娃娃,我是感应娃娃好了,被他不停的拍脸实在不是很舒服的事,伟大的人不是说过,“沉默是金”,所以我决定暂时闭嘴。
“换衣服。”死性不改的罗浩阳卷土重来。
“不。”一字千金。
“真的不换吗?”他的眉毛纠结成一团,纠结成一团乱七八糟的——眉毛。
“对。”我说。
“好吧,”真的吗,还是不要高兴的太早,“你留在这里,从现在一直到明天早晨,没有吃的,也没有喝的,不吃不喝就不用去厕所。”
吓唬人吗,我也会,“你锁门,我就从窗户跳出去。”为了照顾他衰弱的神经系统,我好心的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罗浩阳关上了所有的门,上帝会为我保留一扇窗。”
好了,我终于做到了,把整整一盒火柴扔在了炸药堆上。
罗浩阳开始笑,咬嘴唇,点头,随便好了,只要不来咬我就好,所以我也笑,就象小时候,在他的怂恿下做了坏事以后,裂着豁牙的嘴对他笑,下一刻他会不会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我心念糖果,魂飞天外。
“死猴子,”罗浩阳的声音里流露出无限气恼,他的动作太快,我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丢到了床上,变成了汉堡肉饼,身体下面是罗浩阳的牛仔裤和T恤,身体上面也是罗浩阳的牛仔裤和T恤衫,还有罗浩阳。
“啊,”我后知后觉的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妈妈的裙子。”
“换不换?”他压低声音问道,压低声音的同时身体也往下压了压。
好汉不吃眼前亏,我迅速点头,不停的点头。直觉告诉我,如果我敢再说一个不字,会变得很倒霉。
罗浩阳点头,微笑,脸上挂出了胜券在握的表情。事到如今,我能怎么办呢,无奈的皱眉?好吧,我已经做了,这个动作的后果是让他伸出一只手,他的手很大,我瑟索了一下,赶紧闭上眼睛。
“怕了吗?”他笑得邪恶。
“嗯。”是蚊子叫,还是我叫。
“今天,”我闭着眼睛,想象五百年前悟空被压在花果山下的往事,耳畔传来罗浩阳的声音,“你很好看,象一个大女孩儿一样好看。”幻听,幻听,睁开眼睛就好了,我睁开眼睛,啊,不行,睁开眼睛就看到了罗浩阳,还是闭眼好一点。“不过等一下,我们出去爬山,不能穿那种衣服去爬。”
爬山吗,我又睁开眼睛,迎面撞到罗浩阳的眼睛,好烫,我慌乱的把头转向一边,“罗浩阳,你要把我压死了。”
“呵。”他轻笑,纵身往旁边滚落,很快的便从床上跳下去,然后又一把将我拉起来,“我出去,你快点换衣服,等一下到厨房来帮忙,喂饱他们以后,我们就去爬山。”
“噢,可不可以不吃饭?”
“不可以。”
“那好吧。”
“快一点出来。”罗浩阳低头亲了一下我的脸颊,朝门口走去。当他伸手准备拉开房门的时候,忽然又朝我轻轻的招手,用口型说道,“过来。”
我不解的走过去,他把我的身体转过去,小心的帮我把旗袍的拉链拉好。然后伏在我的耳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等一下,自己拉开。”说完便把我往里面推去。等我走到床边的时候,他突然拉开房门。
门外有人,几个男生站在门口蹲坑,罗浩阳一出去,便被他们捉住,抬着走了。我走到门口,发现苏寅农靠窗而立,颇有兴致的看着罗浩阳被众人抬到沙发上。雷静的膝头还放着那本影集,显然她的心思不在影集上,那不过是她的一个道具。我锁好房门,费力的脱下了惹事生非的小旗袍,罗浩阳的牛仔裤腰有点肥,T恤衫也大,我从衣柜里翻出一条皮带系上,好了,还算舒服。
打开房门前,我忽然有点犹豫,会不会,把我也抓走?
我蹲下来,象拍恐怖电影那样,慢慢的推开房门,两个男生站在门口,罗浩阳坐在沙发上,两只胳臂被人家扭住。
一个男生对着我伸舌头,是那个给我飞镖的男生,“小妹妹,别怕,跟哥哥过去一趟吧。”
我看看罗浩阳,他对着我无奈的笑。
好吧,我跟着那个男生走到沙发前,“小罗,行动表示吧。”一个卷毛的男生拍了拍罗浩阳的肩膀。
“一盒三五。”他对卷毛说。
“哥几个,三五有用吗?”卷毛大声的问。
“没用。”男生们开始起哄。
“?”我用眼神问罗浩阳发生了什么事。
“!”罗浩阳传递过来一个无奈的表情。
“小罗,不用这样吧,是不是爷们?”刚刚说教我打飞镖的家伙阴阳怪气的说。
“妈的,这是给我过生日吗?”罗浩阳磨磨蹭蹭的向我走来,我退后一步,明白大家准备捉弄他了。
“唉,小妹,不能这样,大方一点。”身后的“飞镖”男生挡住我。
罗浩阳清了清嗓子,刚一张嘴,便开始大笑起来。到现在我才发现,这个笨蛋扔给我的衣服和他身上的一模一样,我开始脸红。因为在这一屋子的人里,只有我们俩——撞衫。
“别笑场哈,不然这个镜头还得重拍。”有人严肃的说,换来一阵不严肃的哄笑。
罗浩阳重新振作起来,对着我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我们结婚以后钱归你管,活归我干,你说甜的好吃,我们就天天吃甜的,你说苦的好吃,我就天天吃苦,你说他们是混蛋,他们就是混蛋。啊——”几个男生扑过去,把罗浩阳按在沙发上,又是一顿混战。
“妈的,到底有完没完?”罗浩阳一边笑一边骂。
“让漂亮的小妹妹过来,当着大家的面亲你一口,所有的事都解决。”“卷毛”的男生冲我努嘴。
“喂,我没惹你。”我无辜的大叫。
“他惹了,哥哥这是帮你呢。”“卷毛”厚着脸皮说。
“是吗?”我在心里飞快的想主意,这个家伙要比飞镖男生坏蛋一些,如果先治住他,罗浩阳就能脱困了。“他惹你了,让他亲你啊。不然你就亲他呗。”
卷毛往前走了两步,我往后跳,一下子踩到了别人的脚背。我以为是那个“飞镖”男生,回头看时,发现那是苏寅农,他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我倒没注意。这下子好多了,至少不用担心背后有人偷袭,我抬起头看着“卷毛”的眼睛说,“打个赌吧,你赢了,我亲他,我赢了,你亲他。”
“卷毛”感兴趣的看着我,“不会吧,小东西,耍心眼吗?”
“那算了,输不起就直说呗。”我抬起下巴,用眼神向他挑衅。
一想到这个家伙亲吻罗浩阳的情景,我惹不住发出轻笑。
他也跟着笑,“说吧,怎么赌。”
“你会输的。”我装做好心的提醒他,对这种刚愎自用的男生来说,这种话只能坚定他上当的决心。
“是吗?”鱼儿果然乖乖的吞下了饵。
“那好吧,我要说怎么赌了。”我盯着他说道,“三分钟之内数到三百,做不到你就输。”
“哈哈哈。”他笑,很大声的笑。再笑大声一点,我用意念告诉他,不然一会儿就轮到我笑了。
“认输了?”我想起了很久不用的“嗯哼”招式,决定今天用一次,“嗯哼?”
“小丫头,我开始数了?”
“那我掐表,从一亿三千万倒数到三百就行了。”我轻松的说。
“?”“卷毛”睁大了眼睛。
“别欺负人家小姑娘。”是苏寅农的声音。
罗浩阳看着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的“卷毛”,露出身在地狱里的恐怖表情,活该。我在心里说,谁让你欺负我。
“活该。”身后的苏寅农大笑着说道。我回头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兴灾乐祸是人的天性,所以我们应该被原谅。
“噢——”
“呸,呸——”亲过了罗浩阳,“卷毛”做着吐口水的虚拟动作,罗浩阳同时被松绑。
我们被众人推到厨房,我一面怀疑罗浩阳交友不慎,一面搅拌着碗里的鸡蛋。罗浩阳洗完锅,突然在我的身边蹲下去,“干嘛?”我低叫,担心他的魔鬼同学听到。
“这个给我玩一会儿。”罗浩阳打开了我戴在脚上的景泰蓝镯子,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还我。”我放下装着鸡蛋的碗。
“玩两天再给你。”
“要帮忙吗?”雷静站在门口问。
“不用。”罗浩阳急忙说。
雷静在门口停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罗浩阳,还给我。”我急得跺脚。
“给她吧。”苏寅农静静的站在门口。
“我也喜欢这个东西。”罗浩阳说。
“我给你带了礼物,也是景泰蓝,钢笔。”苏寅农淡淡一笑。
“下次给我捎这个,要一模一样的。我们从小就是这样,习惯了。”
“世上其实没有一模一样的东西。”苏寅农耐心的说。
“你来炒鸡蛋。”罗浩阳拿起装着鸡蛋的碗塞给苏寅农,“我过生日,她不会炒。”我会做炒鸡蛋,并且做得很好,但是算了,我不想趟浑水。
苏寅农走到炉灶旁,熟练的打开火源。
“那支钢笔和这只镯子都是我精心选择的。”他没有回头,对着燃烧的焰火轻声说。
罗浩阳从腕上摘下了那只镯子。
第 47 章
鸡蛋已经倒进锅里了,爆炒过的葱花散发着一种美妙的清香。罗浩阳把镯子递过来,“你喜欢它吗?”他说话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站在炉火前的苏寅农突然被点穴,握着铲刀的手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好象有人拿着一根细长柔软的鞭子轻轻的抽到我的心上,我知道凝神不动的他和罗浩阳都在等一个答案。
要不要给出一个让罗浩阳生气的回答呢,我考虑了三十秒,“很喜欢,因为是苏寅农送的。”
很巧吧,我的话音刚落,苏寅农的穴道自动解开,“下一次给你买更好的。”他轻松的转过头看着罗浩阳,笑得有点得意。
“小苏----”罗浩阳大叫一声,抓起一把挂在墙上的铁铲冲向苏寅农,苏寅农马上拿起手边的一个大锅盖迎战。他们两个人,丢下一锅嗷嗷待炒的鸡蛋,乒乒乓乓的把厨房变成了战场,案板上没用过的葱花扬得到处都是,还有土豆,黄瓜和西红柿在地上滚来滚去。好吧,我想我应该得意死了,两个男生因为我的一句话把罗妈整洁的厨房变成了垃圾场。
“停,停下来,你们这两个大混蛋。”我歇斯底里的叫,天知道,我也想参加这场混战,如果我能把面粉扬到他们的脸上一定会很好玩儿。没有人理我,他们俩玩得兴起,我冲过去抢救锅里的炒鸡蛋。
“啊----”是我的惨叫,一直放在锅里的铲刀变得好烫,我疼得直跳脚。真是罪有应得,我把手指头放到嘴里用力的吸,这样可以减轻疼痛,至少我这样认为。
罗浩阳丢掉手里的的铁铲,嘴里叫着“笨蛋”,抓着我的手到水龙头下冲洗。苏寅农闭掉炉火,从橱柜里找出盘子盛出了鸡蛋,“下次,你想气他的时候就找我。”经过我们身边的时候,他神秘兮兮的低下头小声的说,如果正好可以让罗浩阳听到也算是小声的话。
罗浩阳用膝盖顶了一下苏寅农,又气又笑的说,“跟你没完。”
“你们两个人,负责收拾厨房。”我惨兮兮的搓着被烫到的手指。
“我还得做凉菜,让他收拾。”罗浩阳弯腰捡起扔在地上的黄瓜,拿到水槽去洗。
“我已经做了热菜。”苏寅农开始耍赖。
我打开冰箱找到一瓶罐头玉米,“罗浩阳,我们可以做沙拉。”
“我最会做沙拉。”苏寅农停在门口看着罗浩阳似笑非笑,手里还端着盛鸡蛋的盘子。
吃饭的时候,“卷毛”拿出一个相机,“先来个合影吧?”他说。
“我来拍。”我跳过去,他们都是一个班儿的,摄影师非我莫属,“卷毛”把相机交给我。
大家一窝蜂的凑到罗浩阳周围,我从镜头里看着大家的表情,每个人都尽量的露出了白白的小牙,想到这群家伙今天这样高兴,用不了几个月就会各奔东西,我有一秒钟的伤感,还有五十秒的羡慕,考上大学以后,就可以去远方了。
“雷静,快点。”“飞镖”男生大声的叫着,我把相机放下来,才发现雷静不在照相的人群中,刚从洗手间走出来的她好象有心事的样子。
“在这儿。”站在罗浩阳身边的一个女生让出了一个位置,雷静过去在罗浩阳身边站好。我把相机举起来,一连为他们拍了两张照片。
大家正在散开的时候,雷静忽然拉住罗浩阳,“帮我们拍一张。”她对我笑,笑得很甜。
“哦。”我举起相机,“站好喽。”我想把相机不小心掉在地上,也不知道这相机会不会很贵,镜头里的罗浩阳犹豫了一下,一把抓住了站在他旁边的苏寅农,我迅速按下了快门。为了补偿雷静,我又帮他们三个人拍了一张,不过雷静显然对我的好意无动于衷,两片乌云在她好看的大眼睛里飘过。我赶紧把相机递给“卷毛”,那完全是为了相机的安全着想。
“来,来,来,这一次看哥们的,给大家拍几张写真。”手拿相机的“卷毛”开始兜揽生意。
“飞镖”突然从我的身后窜出来,一把搂住我的肩膀,“来,给我跟这个小妹照一张。”我最不爱照相了,飞快的做了一个下蹲的动作,从他的胳臂底下逃出来。
“哼?人呢?”突然被闪,“飞镖”的胳臂还保持着抬起来的动作,一个男生钻到他的胳臂底下,喀嚓一声,“卷毛”按动了快门,害得“飞镖”以为自己喝多了,他闭着眼睛直晃头。
唱生日歌的时候,我帮罗浩阳往蛋糕上插蜡烛,密密麻麻的18根小蜡烛组成了一片小小的岁月森林,哦,再过两年,我也满18岁了。那时候是不是有更多的自由,会不会有更多的烦恼?我过生日那天,罗浩阳在哪里呢?那时候他会是一个大学生,如果我先上大学就好了,我有点遗憾的想。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我是先离开的那个人就好了。
“吹蜡烛了----”有人高喊。
“陈东----”罗浩阳叫,噢,原来是叫那个“卷毛”的人,他举起相机对准我和罗浩阳,我对着镜头笑,笑到一半就变成哈哈大笑,因为苏寅农跳到我们身边啦,又是一张三个人的照片,我没看清是不是罗浩阳拉他进来的。如果不是,他一定是为了气罗浩阳才这么干的,今天他好象特别喜欢惹罗浩阳生气。
“罗浩阳,我可以只和你一个人拍一张照片吗 ?”一只没有被吹灭的蜡烛,举着明亮的火花,照着雷静美丽的蓝裙子。刚刚还是闹成一团的屋子突然陷入寂静,那些盛开在人们嘴角上的微笑之花在一瞬间结冰。
站在雷静身边的女生失手掉了手里的筷子。“雷静。”她说,语气是怜惜心痛,还有一点点的不值。
“只要一张照片,了结三年的往事。”雷静很快的说下去,“照片洗出来以后,我会当着你的面撕掉,就象从来没照过一样。你们都别奇怪,我就想用这种方式结束我的高中三年。”
“那样做有意义吗?”
“对我来说有,它会让我永远记得,有些东西,即使做再多的努力也得不到。”雷静坚持道。
“是我辜负了你。”罗浩阳拿起塑料刀切下了第一块蛋糕,“你当得起更好的。”
“不可以吗?”雷静的脸孔变得愈发的苍白,寒潭似的双眸泪水盈盈.。
“不可以。”罗浩阳开始切第二块蛋糕,“来之前,你答应过我不提以前的事。”他说得漫不经心,微微抖动的拿刀的手证明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我做不到,恐怕永远也做不到,看着你和另外一个女生……你告诉我她好在哪里?”
说我吗,我也想知道,恐怕罗浩阳会很为难了。我当然不认为自己糟糕到连一个优点都找不到,可是我的缺点好象更明显。
“雷静,这个世界不是只有罗浩阳一个男生。”那个女生开始抽泣着去拉雷静的手。
“告诉我,罗浩阳。”雷静甩掉女生的手。
“不要把她扯进来。”罗浩阳突然把手里的塑料刀扔在切了一半的蛋糕上,“如果看不下去,我送你去车站。”
“干嘛啊?”拿着相机的“卷毛”挡在雷静的身前,“浩阳,你是男生,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罗浩阳捡起塑料刀,冷笑了一声,“忍让也是有限度的。”
“吃蛋糕吧。”一直沉默的苏寅农拿起一块蛋糕递给雷静。
迟疑了一下,她还是接住了,“对不起。”她说,咦,是哪里短路了吗,难道刚刚那个激动的雷静突然陷入沉睡中了?
“没事。”罗浩阳没有抬头,把一块大一点的蛋糕放在了我面前,“吃吧。”
我好似没心没肺的拿起盘子,走到窗台前,爬上去,坐下来,开始大口大口的吃蛋糕。
空闲下来的心开始想着一些漫无边际的事,哦,猫姐姐,在那些属于从前的日子里,每次坐在窗台上,它都会陪着我,听我喃喃的诉说心事。
已经过了一个漫长的冬天,偶尔想到它时还是会有一点点的难过,向阳的草坡上我撒过了短牵牛的种子,只等着花开的时候。
雷静是一个勇敢的人呢,我想,也许我永远不会喜欢她,是的,我几乎可以肯定这一点了。罗浩阳可能不懂,可是我懂,她奇特的告别方式真是别出心裁,假如有一个人这样要求我,我一定会满足她。
“想什么呢?”苏寅农端着一个蛋糕盘子站在我的面前。
“猫姐姐还有一些别的事,你知道它已经死了吗?”我问。
他摇头,“我记得你把它背在肩膀上,就在这个窗台上。”
“你当然记得,你还画过我们。”想起那些曾经神秘的小浓漫画,我哭笑不得的轻喊。
“当时,不是故意想骗你。”
第 48 章
“浩阳,啤酒,赶快拿啤酒。”
“在厨房里,自己去拿。”罗浩阳趴在桌子上忙着和“飞镖”掰腕子。
“你喝吗?”苏寅农把手里的蛋糕盘子递给我,我的已经变成了空盘子。
“要不了这么多。”我慷慨的用小叉子把他的蛋糕切成两块,取走我认为比较小的那一块,放到嘴里。哦,也许是我拿错了,我是说咬在嘴里的蛋糕不是我想象的那么小,因为我只能咬着它,却没有办法开始咀嚼。
苏寅农显然吃了一惊,如果根据他脸上的神情猜谜语,答案就是:啼笑皆非。仿佛听到“轰”的一声,大脑变成了午夜飘着雪花的电视屏幕,我尴尬的看着苏寅农,想不出下一步应该做什么。那块倒霉的蛋糕,结结实实的堵在我的嘴巴上。
“咬一口。”苏寅农轻笑,伸手抓住留在嘴巴外面的蛋糕。
我不甘心的把嘴巴张得更大一些,这个愚蠢的动作让他脸上的笑意更深,“天啊。”我在心中哀叹了一声,羞愧排山倒海而来。
“求求你,别笑。”我用眼神对苏寅农说。
可恨这个木头拒绝听到,手里抓着半块蛋糕,他竟然笑出声,而且很开心,“哈哈哈。”
“蛋糕,还给我。”我小声的威胁。
“你拿走了好吃的那一部分。”他控诉,把手里的蛋糕放到了嘴里,然后意犹未尽的舔着手指头上的奶油,这个坏蛋叹着气说,“果然很好吃。”
“谁要理你。”我红着脸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飞镖”身边拿了一罐青岛啤酒。刚想打开易拉罐的小扣子,从肩头伸过来的一只手拿走了啤酒桶。“冰箱里有可乐。”
“我要喝这个。”我对着抢走我啤酒的家伙说。
“雪碧也有。”
“罗,浩,阳,我,要,喝,啤,酒。”罗浩阳自动把这句话翻译成“罗浩阳我不要喝啤酒”以后,拿着易拉罐走开了。
我伸手跟“飞镖”要另一罐,他却把它递给了跟着走过来的苏寅农。
苏寅农得意的晃动着手里的啤酒桶,我瞪他一眼,走到罗浩阳身边,“罗浩阳,什么时候去爬山?”
“现在?”
“好。”我欢呼,心里盘算着等一下,要去厨房里偷一罐青岛,带到山上去喝。
“没吃饱的快点吃,二十分钟以后去爬山啦。”罗浩阳大声的宣布。
罗浩阳话音刚落,“雷静,你去吗?”一直不离雷静身边的女生问道。
“我的鞋……恐怕不行。”雷静看着罗浩阳说,我看到门口站着一双白色的细带子结成的凉鞋,那一定是雷静的,和水蓝色的连衣裙搭配起来,是一个不错的组合。
“叮当有卖舞蹈鞋的,五块钱一双。”我说错什么了吗,为什么大家都在看着我。
“想去的话,就去买一双鞋吧。”罗浩阳看了看墙上的大船钟,说道。
“啊。”雷静不停的点头。
想到今天我也穿了凉鞋,我急忙跑到罗浩阳家的鞋柜里,找出了去年秋天扔在这里的一双深蓝色的高腰帆布鞋。干净的鞋面说明罗妈已经替我洗过了,除了鞋带断了一根之外,它应该是一双完美的好鞋,我从罗浩阳的球鞋上抽出一根带子,拴到自己的鞋上。
出门的时候,我的衣兜里成功的埋伏了一罐青岛。
“罗浩阳,我不认识叮当。”下楼的时候,雷静迟疑的说。
“你穿多少号?我去给你买。”
“不一定,36和37都穿过,我想,我还是去试一试才好。”
“那就一起去吧。”罗浩阳对雷静身边的女生说。
“我懒得走,你们俩去吧。”她很快的拒绝。
“小西,你领他们先往山上走吧,我一会儿去找你们。去我们小时候常去的那个地方,大桑树那儿。”罗浩阳说完便往“叮当”的方向走去,雷静快跑了两步追上他。
“卷毛”看着他们的背影,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这丫头太傻。”
我领着一队蚂蚁兵走在铺了青石的山中小径上,这条路我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它通向一个神奇的乐园----老桑树。
我不知道老桑树究竟有多老,只记得当我和罗浩阳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它就是我们爬上爬下的妈妈树。在它的身边,罗爸曾经带着我们四个小孩子栽下了四棵小树,每一棵小树上都写着我们各自的名字,“罗浩阳树”,“宁林森树”“宁羽姝树”还有“宁羽西的宝宝树”,宝宝两个字是我特意要求罗爸帮我添上的,我想和别人不一样,也想让我的树知道它和别的树不一样,其实它和别的小树一样,春天长出叶子,秋天落下去。
我的宝宝树离罗浩阳树最近,当时我们梦想着小树长大以后,可以在各自的树上盖一个小屋,“笨蛋,不能离我太远,不然我们见面多不方便。”罗浩阳说。
十二岁的时候,是我生命中最讨厌罗浩阳的一年,有一次吵架以后,我一个人跑到山顶上,想把我的宝宝树搬走,挖了一半,罗浩阳赶来阻止。我们抢铁铲的时候,小树受了伤,后来那个伤长成了一个圆圆的疤痕。
“我带了啤酒。”苏寅农说。
“我也带了。”摸着衣兜里汗津津的啤酒罐,我有一点点做坏事的兴奋。
“罗浩阳看见会没收。”
我知道他说的对,可是嘴上又不想承认这一点。“哼。”
“如果我们走快一点……”他沉吟道。
“那好吧。”如果我把啤酒喝到肚子里,并且在罗浩阳阻止之前,让他眼睁睁的看着我喝掉最后一滴,也许更来劲儿。没办法,有时候,我就是这样,总想跟罗浩阳争一口气,我知道这样有点儿----幼稚。
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幼稚,可是我经常做出被别人定义为是幼稚的事儿。
五月的山林真美,不知名的矮灌木丛开着细碎的白色小花,阳光下每一朵花都努力的叫着,“看我,看我。”
淡淡的香气弥漫在花间,招引来殷勤的蜂蝶上下翻飞。
“还在写东西吗?”苏寅农的步子很大,丝毫不费力便可以跟上我的节奏。
“无聊的时候会写。”
“写些什么?”
“编故事。”
“讲一个听听。”他感兴趣的说。
“嗯,”我想了一会儿,“比如一个小老鼠,它因为要磨牙,总是啃坏主人的柜子,时间长了,主人打算把它赶走。老鼠的好朋友,是一只善良的猫,它不忍心看着老鼠外出流浪,便连夜想了一个好主意。它让小老鼠去啃主人用来烧火的木头,那样主人就不用再费力的去劈材了,小老鼠也可以磨牙。就是这样的故事,都是胡乱编出来的。”我仓促的结束了我的描述。
“很有意思,只是你相信老鼠可以和猫做朋友吗?”
“你相信吗?”我反问他。
“不知道。”
我们走到老桑树坡的时候,罗浩阳和雷静还没有跟上来。“卷毛”招呼了一帮人开始打扑克,“小妹,你也参加一个。”他说。
“不,我不会。”退后一步。
“你玩儿,我教你。”苏寅农说。
“纸条,纸条,准备好纸条。”有人叫着。
又是贴纸条,溜是上策,我往后再退一步,踩到了苏寅农的脚,“不喜欢玩?还是不会玩?输了,我替你贴纸条。”
“我只会把扑克当成积木玩儿,盖房子。”我困窘的说。
“不怕。我很厉害。”他轻声的宽慰。
“来,来,来。”“卷毛”拉着我坐下。我紧张的看了一眼苏寅农,希望他能改变主意。
结果他没有,我们开始玩的时候,他懒懒的躺在我身边的草地上,指点我出牌。我对他的话采取充耳不闻的态度,只管把手里的牌随心所欲的往外扔。几轮下来,苏寅农就变成了圣诞老人,后来他索性两手枕在脑后,闭着眼睛开始睡觉,别人往他脸上贴纸条都不能让他动一动。
终于盼来了罗浩阳,看到我坐在人群里玩扑克,罗浩阳不可抑制的大笑,“罗浩阳,----”我惨兮兮的叫。
“笨蛋。”他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牌。
我跳起来,离开赌局,雷静随后安静的坐在了罗浩阳的身边。
我深深的呼吸,躺在草地上的苏寅农好象睡得正香,长长的睫毛投影成两个弯弯的弧形,脸上的小纸条在微风的吹拂下,象是欲飞的蝴蝶翅膀。“笨蛋。”我把罗浩阳骂我的话送给了苏寅农。
我走到老桑树下,手脚并用的爬到树干上,青涩的果子长在枝叶间。
树下的草地上长满了蒲公英,已经过了开花的季节,一朵一朵白色的小绒球上,停驻着数不清梦想飞翔的小伞兵。
赌场那边,苏寅农翻了一个身。
我把头靠在树干上,轻轻的闭上了眼睛。
有人来到树下,“你一定要跟着我吗?”我抿着嘴,心里有一点点欢喜。
“今天就想这样。”苏寅农两只手交叠放在树干上,下巴伏在一只手的手背上。他的脸上还留着刚刚贴上去的纸条,我吁了一口气,帮他一片一片的撕掉那些可笑的家伙,他不动,只用一种专注而热烈的眼神牢牢的锁住我。
【第五卷 流恸】
第 49 章
“那面的山坡下有一条小河,我们小时候在那儿打滚儿。”在苏寅农的注视下,我感到浑身不自在,为了引开他的视线,我胡乱的指着对面。
“打滚吗?象小狗那样?”
“信不信由你。”我扶着一个树杈站起来,摘下一颗青涩的桑葚丢到嘴里,好酸。一根树枝挂住了我的头发,我慢慢的把头发拽出来,身体靠在树干上,眺望着远处的山谷。
“扔给我一颗。”苏寅农站在树下,仰着头看我。
我在枝叶间仔细的寻找,希望可以找到一颗成熟的果子。找了很久,最后还是失望,这个季节根本不会有成熟的果子,我挑了一颗大一点的摘下来递给他。
苏寅农眼里闪烁着淘气的光芒,夸张的张开了嘴巴,嘴角便带出了一抹顽皮的笑。这个家伙,还真是奇怪,我蹲下来把桑葚放到他的手背上。
他抬起手,伸出舌头舔走了手背上的果子。
“闪开。”我调整角度,准备从树上跳下去。
“别跳。”
“噗----”我稳稳的落下来,蹲在草地上得意的笑。
苏寅农讪讪的收回晾在空气中的两只手,“我忘了你是小猴子。”
“还是小狗。” 我瞟了一眼不远处的“赌博集团”,豪情万丈的向绿茵茵的山坡走去。
“就象这样。”躺在草地上,阳光猝不及防的照到眼里,我双手抱头。开始慢慢往山坡下滚去,不需要太用力,速度开始慢慢变快,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这种感觉如此美妙。没有声音,只有光和影不停的交错,仿佛置身于亦真亦幻的万花筒中。
很久以后,身体缓缓的停在了某一处,我仍然闭着眼睛,回味刚刚那种惊心动魄的感觉。深深的呼吸,空气中草叶的香气弥漫。
“喂,你是一个球吗?”那是苏寅农的声音。
“当然,你又是什么?”我懒洋洋的回答然后又对他提问。
“另一个球。”
我睁开眼睛,看到他躺在不远处,身体呈一个大字。
“是球,就滚过来吧。”他果然听话的滚到了我身边。
“怎么样?感觉。”我坐起来,摘下一朵白色的蒲公英,对着风的方向吹。
“小疯子,脸上划破了。”苏寅农趴在草地上,伸手从我的头上摘下来一小截黑色的树枝。
果然有隐隐的疼痛袭来,我伸手摸摸脸颊,应该是一处浅伤吧。
对面的小河,波光粼粼,河中白色的大石头上,停驻着几只穿着麻衣的小山雀。河滩上,一丛丛蓝色的翠翘花迎风招摇,那是种非常可爱的野花,每一朵花上都长着两只金黄色的眼睛,身后还拖着一个俏皮的小尾巴,我知道它另外一个名字叫:山鸽子。
“苏寅农,我想画画。”
“画吧。”
“没有纸和笔。”
“让我来想想办法。”他开始胡乱的翻着衣兜,“有一支黑色的圆珠笔。”
“没有纸。”我惋惜的说。
“画在这里吧。”他伸出一 只手,掌心向上。
“闭上眼睛。”我开始在他的掌心里画画,他听话的闭上眼睛,象一个安静的婴儿陷入沉睡中那样,不吵也不闹。画好了一只,“另外一只。”他抽回刚刚那只手,换过来另外一只。
手背上也画完了以后,我开始在他的胳臂上画,“脸上可以画吗?”
他慢慢的睁开眼睛,“不,现在换你了。”
“什么?”我给最后一只小山雀点上眼睛。
“我来画,你做画布。”他坐起来,拿走我手上的圆珠笔。
“哦,”我满意的打量着自己的作品,觉得还不错。
“想让我画什么?”他问。
“飞天吧。”我把一只手伸给他,不打算假装睡觉, 我要看着着他画。
他看了一会儿我的手掌,好象在衡量如何落笔。
“我们去那边。”他拉着我站起来,指着不远处的小河。
嗯,是个不错的主意,我跟着他走到河边,河水清浅,潺潺的流动,我脱掉鞋子,赤着脚爬到一个大石头上坐好。苏寅农跟着我做了同样的事情,然后开始在我的手上画画,我看了一会儿,发现他画的是小浓漫画,猫姐姐趴在我的肩头, 我坐在窗台上。
时间缓缓的流过,小山雀们一会儿落到石头上,一会儿又飞到树枝上,时不时的说着我们听不懂的语言。
“宁羽西,你有没有喜欢过我?”说这话的时候,苏寅农已经开始在我的脚上画了。
“哦?”我吃惊的看着他。
“有,还是没有?”他不抬头,仍然全神贯注的画着。
我低头看着河水,一朵粉色的小花随着水流漂过来,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摘了花又扔在了河里,令我无端的想起一句话,“怊怅坐沙边,流花去难掬。”这一滴水流过去,就永远不会回来了吧。
“有。”脱口而出的一刹那,我便开始后悔。
“呵呵。”他笑,手上却是用了力,笔尖刺痛了我的神经。我想站起来跑开,跑得越远越好。
“谢谢,你能告诉我。”他说,“我这一次回来,是跟你们告别的。”
“为什么?”
“早晨不是说过吗,这里出了问题,长了一个不需要的东西。”他用另一只手指着自己的头说。
“哦,那得做手术吧。”我吁了一口气。
“是,妈妈决定带我到美国去做这个手术。手术以后,留在那里生活。她的队友介绍了工作给她,在业余球队里做教练,工作会很轻松,那样我们就可以生活在一起了。”
“是吗?”我惆怅的叹了一口气,忽然明白今天他为什么反常的,快乐。
“高考也不能参加吗?”
“不。”
“什么时候走?”
“已经开始申请签证了,顺利的话,大概到月底会下来。”
“以后,永远也不回来吗?”
“不知道,这个手术可能有些难度。成功了,可能会失去以前的记忆,失败的话,我就解脱了。”
“苏寅农,不要拿这种事开玩笑。”我拍掉他画画的手,起身跳到河水里。
他坐在大石头上,把一只腿伸到河水中,河水没有心事,哗哗的流过去。
“别这样,对我来说这是好事。成功了,我会忘记过往的伤痛,重新开始的生活会变得轻松,象你那样,倒挂在单杠上看这个世界,和蚂蚁玩儿也兴致勃勃,在寒冷的冬天吃一大杯冰其淋,这些都是我向往的生活。”
“这些事你现在都可以做,象今天这样,从山坡上滚下来,你不是已经做过了?”
“因为认识了你,生活开始变得有意思。在这之前,我就好象一个人在冰天雪地里, 呆久了, 也就麻木了, 习惯了, 也觉不出什么是冷。” 我看着他唇边不时浮现出来的那些微笑的花,宛如夜里开放的昙花,在一瞬间绽放,又在另一个瞬间凋落,他是那么的努力,努力的让那些花开得长久一点。
“苏寅农----”
他轻轻的摇头。“我很期待,将要发生的事。”
一颗眼泪滑过脸颊,落到河水里,从此以后再也分不出哪一滴水的前身是泪。
“很残忍,我宁愿从来不认识你。”我抹掉脸上的泪,趟过河水,我的鞋子还扔在岸边。
“小西。”他第一次这样叫我。
“不准你这样叫我。”我歇斯底里的大喊。
“小西,我很羡慕罗浩阳,从见到你的第一天开始。”
“你说谎,见到我的第一天,你告诉我你讨厌我。”
“没有。”
“有。”
“没有。”
“别走,苏寅农。”
他抬起头,表情既伤感又快乐。
“陪着我,直到我离开。”
我冲过去,低头撞向他的胸口,“记得我,要记得我,永远记得我。”
“好的,好的。”他一叠声的应着,“永远不会忘记。”
“我想要一个蓝色的花环,小时候戴过。”
“我来给你编一个。”他走到河滩的花丛里,摘下大把的翠翘, 花儿瞪着天真的大眼睛看着世界。
番外——小苏(上)
小时候,看着满天的星斗,当流星飞过的时候,却总是来不及许愿,长大了,遇见了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却还是来不及。
-------------------------------------————《停不了的爱》
今天是罗浩阳的生日,因为担心错过,一周之前就请妈妈替我订好了机票。
礼物是早就选好了,一支景泰蓝的包金钢笔,那一天,和它一起买回来的还有一只精致的镯子,那是送给小西的。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这种东西,我是喜欢的,喜欢那几个带着古旧韵味的字,第一次给女孩子买东西,忐忑和喜悦交织,付过钱以后,自己先戴在手上,想着这也可能是最后一次给她买东西,有一点点的惋惜和不甘心。
终于长到十八岁了,象一棵长在山阴里的植物一样长到了十八岁。
母亲离开我的时候,我还是一个不满周岁的孩子,为了事业,她不能陪着我长大。每当黑夜来临我都会抱着奶瓶子,借着那一点点的温度入睡。这种怪癖一直保留到上小学以前。
上学以后,陪着我入睡的任务就落在了一个破旧的小枕头上,它是妈妈送给我的第一个枕头,我总觉得那上面还带着她的体温,搂着它就可以想象妈妈就在身边。每次见面,她都会说用不了多久,就会离开球队回家陪我。十岁那年,一次无意的偷听,让我知道这只是一个无法实现的谎言。原来,他和爸爸已经各自有家,这个家他们是永远不会回来啦。
这些年我一直和表舅生活在一起,他是一个性格乖张的人,也许很久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以前的保姆说过,他曾经是一个健康的小伙子,奔跑跳跃对他来说都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他有美丽的女朋友,他有似锦的前程,他有无限美好的未来。是一场意外的车祸改变了他的生活,看着我在他面前跑来跑去,会让他想起受伤以前的种种往事,他知道所有的色彩,却不能再随意去触摸,而我可以跑来跑去,却不知道世界除了黑和白之外,还有别的颜色。这些都让他愤怒,所以他以折磨我为乐趣,打过我以后,他会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痛哭。生活对我们来说,是缺憾的,冰冷的,没有生机的。
看不到颜色的变化,并不是我的憾事,因为从来不知道,就无从遗憾。我想要的不是色彩,而是人间的一点温暖,还有生活的乐趣。这些没有人教我,也没有人给我,我象是一株安静的植物,感知麻木而迟钝。我做许多人做的事,却不能从中找到乐趣,时间对我来说除了漫长还是漫长。
我看古龙的小说,听赵传的歌,从中看到的和听到的用两个字就可以概括:寂寞。
打发时间的另一个方法就是画画,最喜欢画的就是飞天,表舅不愿意看到我画画,常常会扔掉我的画笔和纸。每次看到我画画,他都会用最恶毒的字眼来骂我。无所谓,都是可怜的人,我不在意他的羞辱,毕竟我是那个可以奔跑跳跃的人。
十五岁的时候,我请人在胸口上纹上了妈妈的头像,很痛很痛,坚持做完了这件事以后,我终于决心放下对父母的希望和牵挂,只盼望着快点长大,然后离开。
十六岁那一年,遇到了罗浩阳,这个男生象他的名字一样,永远是精力充沛,生机勃勃,他的活力就象阳光一样可以照到最阴暗的角落里。
莫名其妙的,我们就成了朋友,很好很好的那种朋友。
上学以后,我的身边从来不缺“朋友”,但不是罗浩阳这种朋友,我用最简单的办法就可以把人吸引到我的身边,那就是用钱买,父母在钱的方面从来不亏欠我。有一次,坐在我身边的雷静说,“我想要很多很多的爱,如果没有爱就要很多很多的钱。”我摸着口袋里的百元钞票,情不自禁的说,“我只想要一点点的爱。”她听了以后,开始脸红,说那是在小说中读到的一句话,并不是她自己想出来的。
认识小西,是通过罗浩阳。
那一次去看《滚滚红尘》并不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我们的见面要更早一些。
一个阳光充足的夏日午后,我独自走过学校的后操场,那是一个僻静的地方,前面的新操场已经投入使用,这个曾经喧闹的地方,变成了一个乏人问津的荒园。有时候我会到这里静静的坐一会儿,经过了这么多年孤独的等待,内心深处仍然有一处不知名的火山,偶尔怒吼着要喷发。我能做的就是在它躁动的时候,找一个地方安静的坐下来,等着它慢慢冷却。
人真是矛盾,如果能做一株完完全全的植物该有多好。
那天,是我第一次见到小西,我记得很清楚,是一个星期三的下午。
一头短发,圆圆的大眼睛,是那种长相可爱的女生,吸引我的不是她的模样,而是她正在做的事。
我说过后操场已经变成了荒园,那里面长满了篷乱的篙草,很多不知名的野花点缀在其中,草丛里藏匿着数不清的昆虫。
小西一个人站在草丛里,双眼紧紧的盯着一只落在草叶上的蜻蜒,好象是故意逗她,那只蜻蜒一会儿飞起来,一会儿又落下去,她象一只贪玩儿的小猫,被逗得跑来跑去。鼻尖上沁出来了汗珠,她也顾不上,直到最后终于捉住了那只蜻蜒才停止奔跑。
捉住蜻蜒以后,她心满意足的叼着蜻蜒,把自己挂在了一根单杠上。
“你啊,怎么跑得出我的手心?”她把蜻蜒从嘴里拿出来,开始对着蜻蜒训话,我一直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看着她对着蜻蜒训了十多分钟的话,才把它放在自己的鼻子上,可怜的蜻蜒重获自由以后,连一秒钟都不敢耽搁,很快的飞走了。
“胆小鬼。”看着蜻蜒飞走的方向,她自言自语的说。
那个下午,我一直等到她离开,才跟着离开。后来,我常常到荒园去,再也没有在那里遇到她,然而她把自己倒挂在单杠上的样子却深深的烙印在我的心里。
我不知道,这么多年来,每天会和多少个女生擦身而过,惟一知道的是,没有一个人能象她这样,猝不及防的便闯到我的心里去。
大概是一个月以后,我第二次见到她。
当时我从教室里往外走,她就站在门口,见到我她露出了两只小虎牙,她的笑让我一下子变得无措起来,不知道该不该回她一个笑,也许她是对我身后的人笑呢,我想。
“我要找罗浩阳。”她对我说,口气象一个任性的孩子非得要一个她想得到的玩具那样不容别人拒绝。
“啊,”我慌乱的折回教室,找出了罗浩阳,自己却再也没有勇气走出教室。
第 50 章
我躺在河畔的青草地上,苏寅农说过的话还没有被完全消化,失忆,到底是不是很恐怖?我们每天都在忘记一些事情,可是不会彻底忘掉所有的事。好多重要的事被莫名其妙的忘掉,一些芝麻一样的小事儿深深的烙印在心底,谁知道忘记到底是拿什么做标准。
我讨厌这种感觉:被勒令。王瑶女士有时候会说,“小西,五分钟之内,马上给我闭灯睡觉。”每次我都会故意等到五分钟以后再闭灯,这么做并不能让我赢得什么,但是我就想这样做。羽姝说我是在向权威挑衅,宁林森说我学堂吉诃德跟风车做战。就算他们说的都对,还是不能让我改掉这个习惯。
当我听苏寅农说“会在做完手术以后忘掉所有关于以前的记忆”时,就好象听到王瑶女士说,“五分钟之内……”这种感觉真让人不爽到极点。
“起来,试一试。”苏寅农手里拿着编好的花环。
“哦,苏寅农,我们必须做点什么。”我坐起来,心不在焉的看着他手里的花环,花环很美,一朵巨大的白色蒲公英插在正中间,有点儿象小时候帽子上的绒绒球。
“当然,你得把辫子解开。”他轻笑着蹲下来,“还是我来做吧。”
我微微的仰起头,几朵乌云缓缓的从天边飘过来,阳光从云的缝隙中射出来,给它镶上美丽的金边。
“跟辫子没有关系。”
“嗯?”
“记忆。不要丢掉你的记忆。”
“我答应你了。”他轻松的说,修长的手指抓了抓我的头发。
“你会怎么做?”
“把以前的事写在本子上,不如……”他沉吟了一下,他忽然改口,“你来写吧,我想知道你以前的事,你把以前的事都写出来,然后送给我。等我没有记忆的时候,就翻看你的本子……”
“苏寅农,你有女朋友吗?”我有点冲动的问,如果现在不开始,是不是就来不及了?
他正了正我头上的花环,“没有。”
“我做你的女朋友吧。”我说,脸上很热。
沉默,好长时间的沉默,真让人受不了。
“为什么?只因为不想让我忘记你吗?”
“对,他们都说第一次恋爱会让人终生难忘。让这件事做一个记忆的导火索吧。”我雄心勃勃的说。
“然后呢?”
“然后?”我也不知道,就是不想投降。
“罗浩阳不同意怎么办?”
“不关他的事,他象我这样大的时候已经有了女朋友,他没有资格说我。”想起雷静我忽然感到愤怒,人们说眼中钉,肉中刺。老天,我发誓我和雷静互为对方的钉和刺。导致这种情况发生的罪魁祸首就是罗浩阳,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我决定做一件事,一件让罗浩阳不高兴的事。很凑巧,这件事也可以帮助苏寅农,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那么,你呢,你到底喜不喜欢苏寅农?当我做出这个晕头晕脑的决定时,有一个声音突然跳出来向我质问。
我不能回答那个问题,只好茫然的看着苏寅农。
“别傻了。”苏寅农伸出双手将我搂在怀里,“我们只能做朋友,你不是我喜欢的那种女生。”
“不是吗?”我喃喃自语,许多往事忽然飞快的在脑海中回放,我觉得我应该表现得很伤心才对,可是我做不到,我只是觉得惆怅和茫然。
“当然不是,我喜欢那种又文静又懂事的女生,绝对不能象你这样爬上爬下的。”苏寅农一定是觉得光说还不够,意犹未尽之下,他做了一个“你真让我头疼”的表情。怪不得王瑶女士跟他一见如故,他们俩连做出讨厌我的动作都是一样的。
“苏寅农,你不诚实,”我眯着眼睛看他,而他把脸转过去不再看我,“你喜欢和我一起玩儿。”而且你也喜欢我,这是我最想说的,可惜,光天化日之下我的勇气所剩不多,如果再年轻十岁,我是说如果只有六岁的话,我肯定会大声的说出来。人的年龄越大,就会变得越虚伪。
苏寅农突然转身,很赖皮的点头,“喜欢和你玩儿,是因为你一会儿可以当小猴子,一会儿可以当小狗,真的很逗人。哈。”他很夸张的大笑,那种怪异的笑声无意中惊动了河滩上的鸟儿,惹得它们尖叫着冲到天空中。
“不是。”我目送着鸟儿飞去的方向,虚弱的抗议。
“真的。”他的眼神亮晶晶的,两簇恶做剧的小火苗烈烈的燃烧着。
“混蛋。”我扑过去,呵他的痒,他呵呵的笑着,不停的后退,两只手徒劳的在空中挥动,真是一付痛苦不堪的样子啊,我得意洋洋的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他的痛苦之上。
“好了,好了。”才没有,好了,我会自己停下来,这种没有骨气的求饶对我来说不亚于高声的鼓劲。我继续进攻,制服一个比自己高大很多的人,太有成就感了。
“你这个小疯子,得寸进尺。”苏寅农忽然停下来,严肃的绷住脸,我伸手打算再给他两爪,可惜时机不对,刚刚还是节节败退的食草动物醒过来以后变成了一个进攻型的食肉动物,我的两只手被他牢牢的握住了。
不要紧,我还有武器,低下头,我用头顶住他的胸口,这个动作令他发出一声闷笑。
“以后要给你买一条链子,拴在脖子上,出去玩儿的时候,我就牵着你。要不然,你的小爪子抓伤了别人,还得赔钱。”他轻笑。
“再说?”我舞动手腕,他吓了一跳,手上更用力的握紧。
“要拿你怎么办?”他自说自话,“你想让罗浩阳生气,需要我的配合。而我,要不要帮你?”
心事被说中。我觉得自己变成了《西游记》里不可一世的小妖精,遇到克星以后,只能乖乖的趴在地上现出原形。“不用。”我说,我可以自己去找死。
“你不游说我?也许我可以帮你,你是他最喜欢的女孩子,我是他最好的朋友,如果我们合伙气他,效果一定很好。”
“是吗?你是说我们假装很好,然后气他。”
“人生如戏,前提是我们都不要当真。你知道我肯定不会当真的,你也不会吧?”他有点不放心的追问。
“当然。”我很快的回答,心底有一点点的烦躁,“现在放开我吧。”我双手用力想甩掉他的束缚。
“你生气了。”苏寅农没有让我如愿,仍然牢牢的锁住我的手腕,他低下头,双眼探究的在我的脸上巡视,那种认真的样子好象在努力破解无字的天书。
“不要再看我。”委屈让我的声音开始变得哽咽,我不明白到底在对谁生气,为什么自己的情绪总是在变。如果罗浩阳不喜欢我,我做这种愚蠢的事不是让他更加的不喜欢我?如果他喜欢我,我根本不用做任何事引起他的注意,我只做好自己就对了。可是在一刻钟以前,我心里想的不正是苏寅农说出来的吗?
现在我真的感到有一点点伤心了,并且后悔刚刚那样大言不惭的说苏寅农喜欢我。
“怎么了?”
“……”
“如果我说我不会喜欢任何一个女生,你会不会好过一点?”
我摇头。
“不要这样,你摇头的动作会让我头疼。”他苦恼的说。
“好吧,我不摇,我要给你编一只花环,你戴上它一定很傻,我想看看你到底有多傻。”我有一种预感,这个家伙一定会用他的病来要挟我们,不过不要紧,我们会宠着他,病人有撒娇的权利。
果然,他已经开始了,“以后,我在罗浩阳面前说我喜欢你,你要学会自动把它翻译成我不喜欢你。”
“当然,我还会加上两个字,真的。”
“两个什么字?”
“真的。”
“真的?”
“是的,我会理解成你在说,我真的不喜欢你。”我抬起腿狠狠的踹了他一脚,他疼得松开了手。
第 51 章
“哇,真是一个可怜兮兮的男朋友。”我居高临下的看着苏寅农,这家伙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肚子,一付我受了严重内伤的神情。
“看什么看?”我没好气的对他大叫,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以为用那种无助的眼神看我,就可以让我内疚。
“很疼啊,用那么大的劲儿干嘛?”
“是吗?”我蹲下来,“很疼吗?”
“嗯。”他疯狂的点头,最夸张的是居然伸出一只手做出抹眼泪的动作,我开始好奇:有没有这样一种武功,我是说踢到腿肚子可以让肚子疼的武功。根据十六年的人生经验我在一分钟以后做出判断:没有。至少宁羽西没有这样的功力,这个结论让我松了一口气,我接着做出第二个决定,离开他。王瑶女士的语录之一便是:和一个纯心想赖你的人纠缠是不明智的行为。
第二个决定也许不够英明,当然如果你认为被人从后面抓住脚脖子,然后摔个狗啃泥不算是一件很倒霉的事,也许会和我有不同的看法。
戴在头上的花环“噗”的一声落在地上,那朵巨大的蒲公英趁机撑开了好多白色的降落伞,我趴在地上,眼睁睁的看着年轻的伞兵们开始了它们的神秘旅行,“苏寅农——”本来想对他大喊大叫的心情在看到精灵舞蹈的一瞬间改变,春日的风好轻柔,一起坐在河边喝酒会不会很惬意。
“哈,着了我的道儿吧。”阴谋得逞的人一点都不想掩饰自己的得意,他的思想和我背道而驰呢。我吹吹落在眼前的头发,不小心吹走了花托上最后几个小伞兵。
“再见,蒲公英。”我说,然后象烙饼那样把自己翻了个个儿。
“你不能走,你还欠我一个花环。”蹲在身边的家伙霸道的宣布。
“可是我想去喝酒。”那罐偷拿出来的“青岛”还留在老桑树的某一个枝桠上,我得趁着罗浩阳发现以前喝掉它。
“走吧,我带你去找它。”苏寅农捡起掉在草地上的花环,扣在我的头上,我坐起来,可怜的花环又掉到我的膝盖上,我抓起它,用力掼到头上。
苏寅农甩掉鞋子,撒野一样往河边跑去,我紧随其后。
我们一直冲到河水里,奔跑令水花四处飞溅,罗浩阳的牛仔裤沾水以后,变得很沉。我拽着裤腿继续跑,一直跑在前面的苏寅农突然摘下帽子,扔到了河对岸的树丛里,阳光照在他泛着青光的头皮上,这样的发型一定很清凉,我记得一个月前的苏寅农有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和一般的男生比,他的头发有点长,那时候再冷的天他都不会戴帽子。
跟着他沿着河流的方向没有目的奔跑,好象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那个午后,我们踏进了一条没有尽头的河吗?我觉得得自己跌进一个悠长的悠长的梦里,两岸盛开的蓝色翠翘花在风中轻舞,懒洋洋的河水不紧不慢的往前流着。如果不是那片绿色的玻璃扎破了我的脚,我们的奔跑还不会停下来。“啊——”脚上突来的疼痛,让我失声尖叫。
我的叫声真够高分贝,一直发足狂奔的苏寅农象一个声控娃娃那样突然刹车,“怎么了?”他回过头。我难为情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清澈的河水中,一朵妖娆的红色花冉冉浮现,丝丝缕缕的,真美。既然我没有跟着苏寅农往大海里跑,也没有跟着他往养着鲨鱼的池子里跑,我想我应该很庆幸。当我觉得自己很幸运的时候,心底便开始升起一丝又一丝的歉意——我破坏了苏寅农的奔跑。发足狂奔,一直被我当成一种发泄极端情感的方式,最快乐和最痛苦都是无法与人分享的。
当我满怀歉疚的看着苏寅农的时候,眼前的他让我吃惊的张大了嘴巴。在他脸上纵横交错的,是汗水还是……我突然想起几天前羽姝低声哼唱过的几句歌词,“到底为了谁,其实都已无所谓。冷风一阵阵的吹,分不清是雨还是泪。”羽姝说那是数学小天才孙子说唱给她听的。
“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哦。”我趟着河水往岸边走,心里想着要不要提醒他去拿回那顶被丢掉的帽子,最后我决定什么也不说。
“停下来,是不是脚划破了?”身后传来苏寅农的声音。
“不要紧。”我开始往岸边跑,河里没有鲨鱼不表示没有食人鱼,没有食人鱼也不代表没有暴燥的苏寅农。在某一点上,这个人和坐在山坡上赌博的罗浩阳没有区别。他们都不喜欢看到我受伤,这种事会刺激到他们可怜又脆弱的神经系统,他们理所应当的认为受伤都是我的错,如果他们没有骂人,那真应该谢天谢地又谢花草树木。
当我被一个怒气冲冲的家伙拦腰抱起来的时候,我想我根本没有必要发表我的感谢演说词了。我当然喜欢被人家抱着,背着也行,那句话怎么说的?“背着抱着一般沉”,当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总是绞尽脑汁的盘算,怎么样跟宁林森和宁羽姝争抢一个温暖的怀抱,因为我们家只有两个怀抱,却有三个小孩儿。不过,相信我,这一次我绝对不说谎,我真的不喜欢被人家当成一捆稻草夹在胳臂底下。所以,我用一只手不停的拍打水面,另一只手对着天空挥舞,“抗议无效。”挟着稻草的农夫恶狠狠的说。看看吧,我没有说错,受伤的人可是我啊,凭什么他要脾气变坏?
“给我好好的坐着。”被丢到河滩上以后,我顺势躺下去,好累。
太阳暖洋洋的,而我懒洋洋的,“到底要不要喝酒?”
“先把你背回去再说吧。”
我听话的爬起来,伏在他的背上,我这样做有两个理由。一,如果我拒绝,苏寅农不会让我如愿,在这一点上,他和罗浩阳是同一个属相,驴(强驴)。二,如果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很多,我为什么要拒绝?
伏在苏寅农的背上,看他泛着青光的头皮,我还能想起雪花落在他头发上的样子, 也能想起偶尔不高兴的时候,不讲理的揉乱他的头发,给他做一个“鸡窝头。”
我们回到出发的河滩,苏寅农从一块大石头后面翻出一罐冰过的“青岛。”
我发出噢的一声,做为赞美之词奉献给他,很明显这让他感到极度的受用,没办法男生都是虚荣的家伙,当然女生也是虚荣的家伙。
“快给我。”我坐在地上,急切得象是一个哭着要布娃娃的女孩儿,等着看吧,这一招会让他变得更得意。
果然,果然,果然没猜错。
一罐“青岛”啤酒递到我手里,苏寅农象是一个打猎丰收的家伙,脸上洋溢着我把最好的鹿腿送给了心爱的女人那种心满意足的神情,等等,看我胡说些什么。总之,看到我高兴的接过啤酒罐,他也很高兴就是了。
我小心的喝了一口,又小心的喝了一口,不辛不辣不甜不酸就是啤酒的味道吗?
再喝一口吧。
“哎,我还没喝呢。”他抗议的叫。
我把易拉罐递给他,他仰脖喝了一大口,并不咽下,含在嘴里慢慢的做着吞咽的动作。
我站起来,走到河边摘了一捧翠翘回来。
苏寅农递给我啤酒罐,我接过来,喝了一口以后还给他。
“我喜欢你。”他看着我笑,声音轻柔。
“我知道。”
他在下一秒钟翻脸,是那种你输了一局的表情,“你忘了游戏规则。”
“对,你真的不喜欢我。”我掩藏好掠过心头的怅然情绪,低下头,开始把花儿从花枝上一朵一朵的摘下来,我这样做花儿会不会痛?可是我要编另一种样子的花环,只能这么做,它不戴在头上,而是戴在手腕上。
“再喝一口。”他饮了一口酒,把易拉罐递过来。
不消哄劝,我接过来,学着他的样子仰脖畅饮一大口,还想喝第二口的时候,手里的易拉罐被他霹手夺下,“还有,不用喝那么急。”
“我的那一罐放在树杈上了。”我颇觉感遗憾的说。
“已经拿过来了。”他笑着站起身,回来的时候,手里又多了一罐“青岛”,我以为只有一罐,干嘛要两人抢一个喝?
我开始细心的编织一个花环式的手链,苏寅农把啤酒罐放在我身边,自己平躺在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河对岸惊飞的鸟儿又回来了,微风把隐隐的花香和鸟儿的歌唱传送过来,苏寅农开始吹口哨,我停下来,静静的听了一会儿,是一首民谣,隐隐约约记得名字叫《星星索》。
“试一下。”我转身趴在草地上,苏寅农抽出一只手,我拿着手链要给他试戴,被他一把推倒,好不容易编好的链子重新断成一朵一朵的花,“混蛋。”我在草地上打了一个滚儿,他嘻嘻的笑着,我刚一靠近,他又伸手将我推倒。
我两眼望天,气得咻咻的喘气。
过了一会儿,他象个听话的孩子似的怯怯的伸过来一只手,被我当成苍蝇一样拍掉。那只手固执的又伸回来,再拍掉,我的手很疼,如果鞋子放在身边就好了,我坐起来。
他立时吓得拉住我的衣服不松手,用一种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我。
“你是一个问题儿童。”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权威一点,他点点头,放心的躺回去,继续吹口哨,反反复复都是那首《星星索》。
重新编好手链,我直接抓过他的手,这一次他没有恶做剧,很乖巧的让我替他戴上了。麻烦的是戴好手链以后,他的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了,他先是放在脸上,然后放在肚子上,想想又高高的举起来。
我让他一个人折腾,自己躺在草地上,望天。
这一天就要过去了,头开始有点晕,算算我喝了一罐啤酒,第一次喝,我对自己的表现还算满意。
口哨声一直没有停止,“星星索,星星索……”我闭上眼睛,享受难得的微醺时刻。
很久以后,身边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点点的惋惜,那是苏寅农在说,“走吧。”
我睁开眼睛,一抹轻柔的暮色弥漫在周围。
真的好惋惜,我站起来,捡起花环,扣在头上。这一天它掉落过太多次。
苏寅农摘下花环,将它拿在手里,“跟我去河边一下。”他说。
我跟着他走,脚下迟来的疼痛,险些让我跌倒,酒有后劲儿,疼痛也有吗?
他伸手扶了我一把,我勉强走了两步,很疼,只好又停下来。
苏寅农见我没有跟上他,回头找了鞋子送到我脚下,我随便的把没受伤的脚伸进去,苏寅农看不下去,蹲下来,替我解开了另一只鞋子的鞋带,我低头轻笑,他心里肯定会骂我是一个懒婆娘。骂就骂吧,反正他又替我系好了鞋带。
“把那个给我。”我伸手要我的花环,他不给,拉着我的手继续往河滩上走。
“这些东西不要带回去啦。”他说。
“不行,我要带着。”我任性的叫。
“答应我。”他恳求道。
我咬着嘴唇。
“答应我。”恳求的语气更甚。
我想起妈妈送给我们的大月饼盒,这花儿就算枯萎了,我也会收藏着的。
“我不会把它丢到垃圾桶里。”我向他保证。
他放开我的手,独自往河边走去。
“还给我。”我站在岸边哽咽出声。
他恍若不闻,继续走,暮色中他的背影又冷又硬。
“还给我……”
他褪下手腕上的花环,连同手里的花环,高高的抛向空中,两只花环断成很多的片断,落下来以后,便随着流水,去了。
第 52 章
我们沉默的往老桑树的方向走,我的脚每走一步,都带来新的疼痛,可是我得忍着。
远远的山坡上,已经没有人迹。我们在河边盘桓的时间太长了,长得所有的人都已离开。
“他们走了。”我看着草地上的压痕。
“罗浩阳还没走。”
“生日快乐,小苏。”罗浩阳的声音来自老桑树的方向,他坐在老桑树上的枝桠上,两条腿闲闲的悬荡在空中。
“还是被你知道了。”苏寅农叹息。
我们走过去,罗浩阳从树上跳下来,一掌拍在苏寅农的肩头,“同年同月同日生,不觉得很难得吗?”
苏寅农含笑点头,“难得,他们走了?”
“早走啦。”
我靠在老桑树上,武侠小说里兄弟结拜的时候,总是会说,“不求同年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日死。”这两个莫名其妙的家伙居然是同一天的生日。
“下山吧。”罗浩阳说。
“我还有事,要走快一点。她脚扎坏了,你陪她慢慢走吧。”
“喂,明天去学校吗?”罗浩阳叫住转身已走的苏寅农。
“去,办休学手续。”苏寅农停下来,“18号回北京,要从那儿离开。”
今天是15号,还有3天的时间,我快速的计算出结果。振作起来吧,宁羽西,我对着苏寅农远去的背影大声说,“再见,苏寅农。”
“好的。”他说,没有回头看我,一直往前走去。
“能走吗?”罗浩阳语气烦躁。
“能走。”我咬住嘴唇,用实际行动证明——狠狠的迈出了一大步。罗浩阳牵起我的一只手,被我小心的甩掉,他不高兴,重新抓住我的手。好吧,我柔顺的屈服,这一天实在是太漫长了,我已筋疲力尽。
罗浩阳一直把我送到家里,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便丢下他,一个人回到房间。罗浩阳什么时候离开的我不知道,因为我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放学以后,我跑到罗浩阳的教室门口,外面下着很大的雨,我又忘记带伞。罗浩阳看见我,从教室里走出来,“先等一会儿,小苏正跟大家告别。”
“可是……明天还有一天。”我呐呐的说,“为什么要今天告别?”
“明天不来了。”
“噢——”我没法掩饰自己的失望,只好趴在走廊的窗台上看着窗外的雨,“罗浩阳,我没带伞。”
“我有。”
“走吧。”苏寅农的身边站着雷静,我们被人群挟裹着往外面走。
学校门前的长廊下站着很多没有带伞的人,这场突然的大雨真是让人措手不及。
“罗浩阳,我没有伞。”雷静看了一眼罗浩阳手里的雨伞,再看看外面密集的雨点,她的眉头深蹇。
罗浩阳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伞递给了雷静,“你用吧。”
“那你呢?”雷静有些忧虑的问道,我在她的眼里读出了邀请的信息。
“我有办法,走吧,小苏。”罗浩阳脱下身上的长袖运动服上衣,“把书包背好。”他对着我说。
我把书包抱在怀里,“这样就行。”
罗浩阳不再说话,扬起手里的运动服罩在我和他的头顶,我们冲到大雨中。走出校门,我发现雷静并没有跟着出来,我们实在是傻透了,街道上的雨水已经没到了膝盖,很多辆车子趴在积水中,真够刺激。
“小苏,先送你回家。”罗浩阳大声的说。
“累死了。”苏寅农开始叫苦,“鞋子里都是水。”
“哈哈哈。”罗浩阳笑得很大声,谁的鞋子里没有水,我们已经走了半个多小时,苏寅农的家真远,而且走在水里的速度和走在陆地上的速度不一样。
“我饿了。”我从罗浩阳湿漉漉的上衣里探出头。
“我们去买点吃的。”罗浩阳用身体把我推向路边的一个便利店。
那个便利店真小,只开一个小小的窗口,探出一个秃顶的大脑袋,“要点什么?”大脑袋很热情。
“三包蹦豆吧。”苏寅农从口袋里往外掏钱,他的衣服都淋透了,湿冷令他打了一个哆索。他猴急的打开鱼皮豆的包装袋,先喂我和罗浩阳每人两颗,然后又喂了自己两颗。
“罗浩阳你背我走一段吧。”这话不是我说的,因为我不可能发出男人的声音。
“小苏,占我便宜哈。”罗浩阳把我们头顶上的湿衣服拿下来,开始往外挤水,它现在一点作用都没有了。
“哎,我提醒你,不是天天都有这样的机会。”
“切,稀罕。”罗浩阳蹲下身子,苏寅农美滋滋的给自己找了一个背夫,我看得目瞪口呆,这样也可以啊?
“驾——”
“妈的,老子把你扔到臭水沟里,让你再往北京跑。”罗浩阳怒骂,“干嘛着急走啊,不是月底才下签证吗?”
“烦你啦。”苏寅农趴在罗浩阳的背上笑。
罗浩阳做势把苏寅农丢下来,我赶紧把两粒鱼皮豆喂到他嘴里。
“下来。”罗浩阳放低身体,苏寅农心满意足的跳下来。
“蹲下。”
这一次换成苏寅农当背夫,我看着他们两个人玩得兴起,心中哀叹,我只有羡慕的份了,这两个家伙,我一个也背不动。
“后天几点的飞机?”
“上午八点。”
“我们去送你。”罗浩阳说。
“行。”苏寅农答得很爽快。
当第二个第二天来临时,从家里到学校的路上,我一直在做着思想斗争。这一天,我不想留在学校里,“五份钟之内”的紧迫感让我在教室里如坐针毡,好不容易熬到中午,我说了一个小谎,离开了学校。
我站在朵朵家的书屋门口打公用电话,苏寅农家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起,是那个阴冷的表舅,他简单说了一句“他出去了”便挂断了电话。我担心他骗我,又央求朵朵家的小老板替我打电话,回答还是一样的。
绝望让泪水迅速的漫过眼帘,我深悔昨天没有跟苏寅农订一个约定。我还会上那么多天的学,为什么要在意缺一天的课呢?
我无精打采的走出朵朵家,连小老板找我零钱的声音都听不到,“你怎么了?”他追出来把一把零钱递到我的手里。
“我不要。”我说着没有意义的话,小老板奇怪的看了我一眼,“走路要记得看车。”他不放心的叮嘱。
走路去哪里呢,我漫无目的的沿着长长的街道一路走下去,走过我们偷鸽子“遗忘”的烧烤店时,我决定到明湖广场去看看它,我抱着万一的希望,希望在那里可以遇到苏寅农。
明湖广场上有很多人,可惜没有人叫苏寅农,我坐在广场上的长椅上,撒了一把又一把的鸽食给“遗忘”和它的朋友们。“遗忘”还带着苏寅农磅送给它的“红”布条,它在我的身上跳来跳去,一会落在我的肩头一会又跳到我的膝上。
我在那里消磨了整整一个下午,天色渐晚的时候,我起身准备离开。
也许应该再打一个电话,我忐忑不安的走到公用电话亭,一粒粒的按下了电话上的数字键,这一次电话很快接通,“他没回来。”还是那个表舅接的电话。
回到家里,我找出信纸,开始写我十六年的经历,苏寅农说过那可以当做打开他记忆的钥匙。
晚上八点,我再打电话给苏寅农,“喂,”电话那端传来他的声音,让我一下子以为打错了电话。过了很久,我才想起说话,“今天,你不在家。”
“是。而你下午逃学。”他平静的说。
“我去看”遗忘”,它过得很好,我陪它玩了一下午。”
“我知道。”他轻声说。
还有很多话想说,可是我说出来的却只有两个字,“再见。”
夜里羽姝起身时,看见我还在埋头不停的写,奇怪的走过来看,那时候我已经不能说话,只能压抑的哭泣。
第三个第二天早晨,羽姝答应替我请假。
6点半钟,罗浩阳打来电话,我们相约五分钟以后在我家的楼下见面。
我手里拿着写好的一个小本子,那上面记着流水帐一样的往事,我用自己描画的一张小浓漫画做了封皮,就是我挂在单杠上的那张。
关于那天的好多事我都忘了,真是很奇怪。我只记得苏寅农带笑的接过我递给他的本子,“我会好好的看。”他向我保证。
我点点头,突然抱住他的脖子,在他的脸上用力的亲了一口,“记得我,记得我,记得我……”我一遍一遍的说,我不知道罗浩阳会怎么想,可是我必须说,不然一切都会变得来不及。
“我很喜欢你。”苏寅农说。
按照我们事先的约定,我马上说,“真的。”它会让那句话变成,“我真的不喜欢你。”那是我们的暗语,对付罗浩阳的暗语。
“真的。”他说。
我退到一边,换成罗浩阳和他拥抱道别,分开的一瞬间,他们各自狠狠的在对方的胸口揍了一拳。
那一天以后,还发生过很多事,可是我觉得我的十六岁的故事到那天就结束了。
【第六卷 舒云】
第 55 章
我赤着脚,坐在自制的秋千架上。
“宁羽西,你到底有没有答应我?”这尖细的,被拖长的,甜腻的声音,都来自同一个人——赖积蓉,她的最新身份是我的准大嫂,对她我最想说的字只有两个,那是两个她永远不会喜欢听的字。所以我选择在心里说,说得很慢,就象对口型一样,“妈――的”,我一连说了五次,因为太烦她了,就算一口气说六次也不觉得过瘾。
“你心里在说什么——”她没有风度的尖叫。
我捂住耳朵,真想马上变成一个货真价实的聋子,该死的雀斑女郎,放过我吧。
她的睫毛象蝴蝶的翅膀,轻轻的扇动,真美,难怪老哥色令智昏。我把视线停留在她肥嘟嘟的小嘴巴上,六十秒钟以后,一言不发的把秋千荡得更高。
海滩上的风吹过来,带来了一点咸湿的气息,秋千落下来时,我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
赖积蓉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我积蓄力量重新把秋千荡起来。
小院子里的花开得不好,这里离海太近,强劲的海风常常把柔弱的花枝吹得匍匐在地。这和我梦想的生活有一点点儿的差距。
三年前罗浩阳离开时,我重新设计了自己的梦想——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可惜努力了三年,梦想只实现了一半。
“小西,你是面朝大海,东倒西歪。”羽姝说,她说得没错,我经常生病,我的花也是。然而我们一直不肯放弃面朝大海的生活,也许只是我自己,因为我的花没有选择的权利。
面对这个世界,我们常常和那些花一样,落到一种糟糕的处境里,在那种情况下,我们没有选择的权利。
三年前,我便落到了那样的境地里。在所有的,一切都准备好以后,我尴尬的发现,我的婚礼少了一个小小的条件——罗浩阳拒绝出席。我知道在一场让众人忙得鸡飞狗跳的婚礼里,新郎和新娘实在不算什么重要的角色,可是陷入震惊中的宁爸不这样认为。他不允许我用一只公鸡代替罗浩阳举行婚礼,因为他认为公鸡不能代表罗浩阳和我一起去办理婚姻注册登记,好吧,我承认敬业的接待员会和老爸的想法一样。
“猴子,你并不想要这个婚礼。”在一场激烈的争吵以后,罗浩阳拉着我走出电梯。
“是吗?”我泪流满面,虚弱的靠在大理石冰凉的墙面上,身边的人来来去去,看到我的样子,都象做错事了似的匆匆走过,透过眼泪的迷雾,我看见墙角有一只腿儿细细的蜘蛛,不停的在跳舞。
“也许,再等几年,我们真的想结婚的时候……”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象数学课上那一条射线,伸向无限遥远的未来。
自从定下结婚的日期以后,我们就不停的吵,一个芝麻一样大的理由就可以让我们吵翻天,在那个混乱的午后,我终于吵累了。做一只孤独的蜘蛛没什么了不起,至少还可以一个人跳舞;或者一个人去登山,登那种六千米,七千米,八千米,或者更高的雪山。
罗浩阳从二十六岁开始迷上了登山,我从他开始登山那天起,便忙于搜集国内外各种山难记录,整个人也因此变得神经兮兮。
我承认当我决定结婚时,只是想用婚姻把他拴在身边,我现在知道这个想法有多么蠢了,可是当时不这样认为。
我不知道开始的时候,罗浩阳为什么同意结婚,我从来没有问过他,或许他和大家一样,认为我们俩本来就应该结婚,天经地义,水到渠成,理所应当,反正大家都这么说。
王瑶女士不象宁爸那样好说话,“小西,我给你们三年时间,三年之内浩阳如果不回来娶你,你必须和另外一个人结婚。至于结婚的对象你可以自己选择,或者我帮你选。”
我惟有点头,因为那些已经发出去的请柬,要由她帮我一一收回。
“篱芭旁的蒲公英/是记忆里有味道的风景/……将愿望折纸飞机寄成信/因为我们等不到那流星……”我从长裙的口袋里摸出手机,摁下了接听键,唱得正好的歌声嘎然而止。
“猴子,是我。”我握住宝蓝色的手机,点点头,忘记了点头是没有声音的。
落日把余晖洒在小院门口的合欢树上,一朵一朵粉红色的花爱娇的浮在枝头,细碎的叶子宠爱的簇拥着它们,我让秋千轻轻的摇荡。
“猴子?”信号不好,话筒中传来罗浩阳的声音带着疑问,还有滋拉滋拉的杂音,如果你能记得二十年前的黑白电视,也许你会明白我说的是什么。
“我是。”我侧过身子,迅速的眨眼,如果赖积蓉看到泪光,我可以说那是一颗被风吹来的沙在捣乱。
“还好吗?”罗浩阳的声音再度传来,我用一只手抹一下脸,这是在表演变脸,很成功的,我给自己换上了一张笑脸。有人曾经告诉我,当你在讲电话的时候,话筒另一面的人会从你的声音里听出你的表情。
“很好,我在荡秋千。”
一只白色的猫,从合欢树上跳下来,迈着优雅的步子走过来。
“我在大本营。”
“多高?”我抱紧双臂,看着焰火一样绚烂的合欢树,微笑着问。白猫跳到我的膝盖上,伸出一只小爪子。
“过来,猫歌。”赖积蓉突然对着白猫叫了一声,我把白猫抱在怀里。
通话突然中断,杂音跟着消失。我握着手机,装做在倾听。远处潮声轰鸣,时间静静的流过。
“是罗浩阳吗?”赖积蓉用口型问我,我点头。她的眼神开始变得复杂,白猫不耐烦的拍了一下我的手臂,手机落在了地上。
“猫歌----”赖积蓉怒火中烧的冲过来。
我站起来, 拾起落在地上的手机,“没事儿,电话早就断了。”赖积蓉本来是打算收拾猫歌的,闻言,气得对着我举起了手,我对着她甜甜的笑,令她沮丧的放手。
“我去换衣服,你在这里等。”我把猫歌递给她,她惊得向后退了一大步。
猫歌突然跳到她的脚背上,害得她跌坐在地上哀嚎,“死猫,臭猫……”
猫歌是一只好猫,它总是能明白我的心意,并且和我一样不喜欢赖积蓉。
“哈哈。”我笑得开心,眼泪也跟着流下来了。今天是我取消婚礼三周年纪念日,罗浩阳仍然远在千里之外,这意味着我要兑现当年跟王瑶女士的约定——自己找婆家。
我吹着口哨走进小屋,换衣服的时候,那只宝蓝色的手机掉在了地上。
“吱——”住在笼子里的“鸡蛋”趴在铁丝网上叫了一声,它是一只雌仓鼠,和它的老公“明白”住在跃层式的金屋里。
“算了,鸡蛋,今天就让它留在那里吧,剩下的时间我不再需要它。”
“吱——”鸡蛋惋惜的叫。
“别难过,我得出去一趟,晚上回来喂你。”我拍了一下它的金屋,用一只脚把手机推到墙角里,今天我不能带着它出门。如果带着它,那表示我对罗浩阳仍然有期待。不,我不想再等了,我的一生都在为男人等待,先有苏寅农,后有罗浩阳,从今以后,我不打算再为任何人等待。
因为在我看来,所有的等待,最后终究成空。
我还不知道,有一天我会不会成为某个男人的妻子,你知道,就是那种一起吃饭,各自入梦的夫妻。
我走到衣柜前,随手打开了虚掩的柜门。
五分钟以后,我穿着一条缀着流苏的带洞牛仔裤,站在赖积蓉的面前。她眯起好看的大眼打量我的上衣,它是一件银灰色的短袖格子衫,我的手腕上戴着罗浩阳送我的牦牛骨做的手镯,“妹妹我饥渴已久,今日下山专门找那年轻英俊的小伙子下手。”我露着白森森的牙阴恻恻的说。
“宁羽西,你诚心让我好看啊?去换裙子。”
“你直接换人好了。”我挑起眉毛,急得是她,还没有登堂入室呢,就想着把小姑扫地出门。现在不给她脸色看,以后恐怕再没机会了。
“好了,好了,你纯心气我。”
“准大嫂,无欲则刚。”
“快点锁门。我们走啦——”
第 56 章
“我结婚的时候,罗浩阳能回来吗?”赖积蓉小心翼翼的看着我的脸。
“不知道,你想他回来吗?”
“你想吗?”
我看着海滩上挑拣牡砺的妇人,假设自己没有听到她的话。我不想,可是我的包里装着本来要扔在家里的手机。
我们到达好享来的时候,已是华灯初上,宁林森和一个男人坐在靠窗边的位子上等我们。
“小西,这是杜师兄。”宁林森给我介绍刚刚坐在他对面的男人。
他们两人都穿深蓝色的西装,而且都是那种很适合穿西装的人,他们本人一定也知道这一点,熨烫妥贴的衬衣,系得一丝不苟的领带,笔挺的西装裤下闪闪发亮的黑皮鞋,都在宣告他们是多么厌恶牛仔裤和T恤衫。
每次看到这种把西装穿成习惯的家伙,我都有一种冲动,那就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冲上前,把他们的头发弄乱,弄成乱七八糟的样子,真想看一看,顶着一个鸡窝的家伙怎么把西装穿出一本正经的样子。
“你好,我叫杜渐。”被介绍的男人起身面朝我说道,说得很慢,好象担心我听不懂的样子。
“哦,你好。”我抬起头时正好看到他在打量我,他有一双细长的眼睛,看人时神情专注。我把视线落在他淡粉色的衬衫上,他是一个很会穿衣服的人呢,淡粉色让他微黑的肤色显得颇为明亮。
“这是我妹妹,小西。”杜渐看了宁林森一眼,后者马上补充道,“宁羽西。”
这下子轮到杜渐说你好了,说话的时候他的嘴色现出微笑的水波纹,慢慢的荡漾开。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看不出一点温度,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我一直以为人在微笑的时候眼睛里一定会有温暖的痕迹划过。
“快点坐下来吧。”赖积蓉把我推到杜渐的身边,她自己在宁林森的身边坐下来。
“想吃什么?”宁林森讨好的看着我,自从决定和赖积蓉交往以后,每当我们三人一起的时候,他都会露出这种表情。我对他呲牙,老哥这付样子总是让赖积蓉吃醋,却是铁定让我得意。
“两份红烧肉。”我说,赖积蓉好象被吓倒了,因为她吃惊的张大了嘴巴,好半天不肯闭上。我轮流看着另外两个人,发现他们都是一付泰然自若的样子,心里不由得有点小小的失望。
吃饭的时候,我们只有很少的交谈,大部分都是宁林森和赖积蓉在讨论婚礼的细节,杜渐偶尔插嘴,我后来知道他会做伴郎,而我是伴娘,相比之下,我更想做一个绊娘,在婚礼上把新娘绊到会不会很好玩儿。好吧,我承认我变态好了,我就是不喜欢赖积蓉。
吃完饭以后,我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匆忙之中装进去的小镜子和唇膏,当着他们三个人的面给自己画口红,对不起了老哥,我知道这样做会给你丢脸,我是故意的。
赖积蓉一定是被我的蠢样子打动了,她紧紧的抓住宁林森的一只胳膊,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吧,王瑶女士可以命令我结婚,但是前提是她必须找到一个肯和我结婚的男人。
宁林森看着我,神情里满是纵容和宠溺,还有——心疼。我狠下心来,继续描画。
沉默中忽然有一个冷静自持的声音响起来,“你们不是要去试婚纱吗?”
“啊,差点忘了,杜大哥,那就麻烦你送小西回去吧。”赖积蓉如遇大赫般的从椅子上弹跳起来。
我收好唇膏和小镜子,站起身,不面对任何人说道,“不用送,我还有别的事要办,就在这儿分手吧。”
“放心,我会送她回去。”杜渐对赖积蓉说。好象根本没听到我刚刚说的是不用送。
赖积蓉拉着宁林森转身便走,那份心虚的样子好象她是某一个弃婴事件的女主角。
我忍不住呵呵的笑起来,我知道有一天我会成为一个让人避之惟恐不及的又老又怪的女人,可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你要到哪儿?我送你过去。”杜渐看着我问道,我在心里迅速的想着一个离这儿最近的我想去的地方,最后的结论是——洗手间。
“我要去洗手间。”我说。
“我在这儿等你。”他看着我, 肯定的说道。
“我……会去很久。你可以先走。”我指了指门的方向,我的耐心已经用光了,今晚余下的时间,我想一个人。
他点头,视线仍然停留在我的脸上,“好的。”他说。
“谢谢。”我转身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我站在好享来位于二十八楼的洗手间里,透过阳台上的窗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无边的夜色里,有缓缓的车河在流动。每个窗口后面都有一盏或者几盏灯,它们有的被点亮,有的没有。玻璃的窗映出我的影子,看起来不是很孤单。我想起很多年前看过的一场电影,它也曾经让我躲到洗手间。
我拿出面巾纸以玻璃窗为镜,很小心的擦去了唇上的膏泽。
“罗浩阳,我很想你。”我对着玻璃窗上映出的影像很小声的说。
半个小时以后,我从洗手间出来,直接往电梯口走去。
有很多人在等电梯,但是我仍然一眼看到了杜渐,我以为他听明白了我的话,现在看来他显然没有听懂。
他站得很直,看到我以后,对着我点头,目光落在我一片空白的唇上,我负气的停下来,不想按照他的意思走过去。
很快,电梯来了,进电梯的时候,他站在我的身边,突然走进密闭的狭小空间里,让我感觉呼吸不畅,我知道这份压力来自站在身边的这个人。
有人在高声说笑,同时释放出怪异的烟酒臭。
电梯走走停停,我飞快的转着念头,他到底想把我送到哪里,才会离开?
很快,我们站在一楼的大堂里啦。
我无奈的看着杜渐,听到他正在对我说话,“我已经明白,你不想让我对你有好感。那些小把戏你大可不必再费心去做了。因为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如果你想回家,我现在送你回去。如果不想,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坐下来说一会儿话,而且我有话跟你说。”
我感到有些泄气,并且为自己刚刚的行为脸红,在目前的情况下,我能做的似乎只有乖乖的听他的话。我把自己看的太高了,对于这样一个把西装穿成另一层皮肤的男人而言,除了站在他的面前,我不需要做任何事,因为他压根就不会对我这种女人感兴趣。
不用我强调,他会自动把我划到以吃红烧肉为最高享受的那种女人堆里。他眼里的女人应该是那种喝红酒吃西餐,身上有着我叫不出名字的香水味的的女人。
“想好了吗?”
突然想明白以后,我改变了主意,“想去吃一大杯冰其淋。”
“离这儿最近的一家是对面的DQ,去那里可以吗?”
五分钟以后,我们已经坐在DQ的店里了。送餐的小妹把一只丰满的香蕉船摆在我的面前,杜渐手里的杯子中盛着一杯桔黄色的桔子水,我很快发现他只是把它当做一个道具,并不会真的去喝。他之所以叫了一杯那样的饮料,无非是怕我一个人吃东西时会尴尬。
“为什么要那样做?”坐在我对面的杜渐,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问道。
“好玩儿。”我舀了一大勺冰其淋放在嘴里。把冰其淋含在嘴里的感觉甜蜜的让人想叹息,“生命是如此的美丽。”
我挑衅的看着眼前这个将一杯甜橙饮料拿在手里把玩的男人。
“你这样说我不是很奇怪。”他抬起头再次看我。
我试图辨别他话中隐含着的意义,最后还是决定放弃。
“我以前见过你。”他放下杯子,拿起香蕉船上的另一把小勺子,我吓了一跳,以为他要跟我争食冰其淋,结果他只是将小勺伸到他的杯子里开始慢慢的搅拌。
“你并不想喝它。”我说。
“我买下了它,可以对它做任何事。”
“是吗?”我吃下另一口冰其淋,既然他无意染指我的冰其淋,那我也不必管得太多。
“很久以前,在罗奶奶家门口,你曾经跳到我的面前,很大声的跟我说:我叫宁羽西。我相信你已经不记得了。”他继续搅拌杯子里的桔子汁,让它们形成一个一个美丽的旋涡。
我咬住伸到嘴里的勺子,象是被魔法棒点中一样,动弹不得。
后来,我听见是自己的声音在说话,那些话被我说得语无伦次,“没有全忘,还能记得一些。我……忘了你长什么样,还有你的名字,叫杜小松,也叫杜渐,现在我想起来了。还有疯妈妈……我在梦里见过她,还有衬衫的事……对不起。”
“没关系,那时候你太小。”他认真的接受了我的道歉。
“疯妈妈,你母亲,她还好吗?”我胡乱的伸手在餐桌上抓着,杜渐把一片面巾纸递到我的手上。我紧紧的握住,又好象它是一个烫手的山芋一样,突然将它丢在了桌子上。
“还好,她一直想着你。后来……她的病治好了。但是她记得你,还说就象做了一个梦一样。”
“……”
“你在做园艺吧?”停了一会儿,他问道。
“你知道,我为今天的事觉得难为情,还有以前的事。”
“我是不是也应该向你道歉?为当年我……打过你的事。”他谨慎的选择了字眼,“你还没有回答我前一个问题,你在做园艺吗?”
“一定是宁林森告诉你的。”我百感交集,无心的低语道。
“不是,我在公司里看到过你,你去维护花卉的时候。”
“哦,我没想到,那些事已经过去了二十年,我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我环顾小小的冷饮店,一切都变得不真实,“我觉得好象是在做梦,你怎么会记得我呢?”
“我比你大,记得的事情要比你多。不过,记得的都是你小时候的样子,我是通过你的名字,认出你的。你维护花卉的时候,我还不知道你是谁。”
“很神奇。”我只能这样说。然后我告诉他,“我和一个同学合伙开一个店,做花卉园艺,也会给一些企业提供植物的出租。”
“单位总务科的人告诉我,你的店叫香浓园艺。”
“是。”我不好意思的笑。
那一晚,我让杜渐送我回家,回海边的那个家。
第 57 章
香蕉船里还剩下最后一口冰其淋,我很小心的将它挖出来,送到嘴里。坐在小桌对面的杜渐不动声色的看着我,果然不出我所料,那杯桔子水一口也没动过。
我决定让他送我回家,回到海边的那个家。“我住在棉花岛,从这儿到我家开车得用五十分钟,往返一次大概要两个小时。”
他点头,指着桌子上空空的船盒问道,“还需要再叫一份吗?”
迅速的评估了一下再吃一份香蕉船的可能性,我决定放弃,“不,如果你不想喝那杯桔子水,我们就可以离开了。”我边说边拿起空空的船形小塑料盒,用纸巾将它擦干净。
“你很在意我浪费了这杯桔子水。”他站起来,低头看着仍然坐在椅子上的我。直到这时候,我才意识到他是一个很高大的男人,他的肩膀很宽,他的脸孔上找不到一丝柔和的线条,如果大多数男人是用泥土捏出来的,那么我保证他不是,他是那种以石头为基,以风霜为刀,一刀一刀雕刻出来的男人。我已经不太记得他小时候的样子了,成年以后的他对我来说是完全的陌生,我不知道他有多久没笑过了,我是说那种发自内心的笑。从见到他第一眼开始,我就在拼命的想用什么来形容他才好,现在我想到了一些,比如金属,仪表,大理石。
“觉得物尽其用才好,就算它只是一杯桔子水。可能,对于有些人来说,它曾经是一个奢侈的梦想。”我站起来,把擦拭干净的船盒放在包里。
他的眼神冰凉,看着我,沉默不语。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用了一个叫做“曾经”的词,对他来说,它是不是和当初那句“小叫花子”一样令他难堪。
六月还不算是盛夏,我一动不动的站在他的面前,后背开始有冷汗一点一点的沁出。深埋在记忆中的往事被唤醒,那一年在老屋子后面的凤仙花丛中的感觉,重新回到记忆里,我,怕,他,心里有个声音很小声的说。
可是,我看不惯有人在我面前浪费食物,这种行为在我看来是一种对别人的恶。
没有人替我们计算时间,我只知道杜渐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我。
我开始衡量在他眼皮底下逃跑的可能性,得出的结论是:如果我能一下子用两元钱买中五百万的彩票,那么我肯定能成功的从他身边逃脱。
“先生,可以收走了吗?”收拾餐桌的小妹丝毫没有意识到我们之间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用一种快活的调子询问道。
我差一点因为感激她而涕泪零落。
“稍等一下。”站在我对面的钢筋水泥大理石仪表盘综合体说话了,声音很平静。我鼓足勇气看过去,他已经伸出一只大手轻轻的拿起了杯子送到嘴边,然后,一口气灌下所有的桔子水。
笨蛋,不是这样喝的。恐惧刚刚过去,心中沉睡已久的另一个羽西突然跳出来,等不及的想看一场好戏。
很快,西装革履的大理石当着小妹的面打出了一个巨大的“咯”。那回肠荡气的效果让小妹一时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出来。站在小餐桌边的杜渐好象是被自己吓了一跳,有一刹那的不知所措,然后是懊恼,很多很多的懊恼。
我咬着嘴唇看着对面的两个人面面相觑,机灵的小妹,匆匆的收拾了桌面,溜之大吉。
走为上,受她提示,我把手里的包甩到肩上,往外冲去。
“这边。”杜渐跟上来,引导我往停车场走。我徒劳的加快脚步,想甩掉他,可是不论我用什么样的节奏,他都能踩上我的拍子。
找到他的车子以后,他先替我打开车门,我坐进去以后,他替我关好车门,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坐好,开始系安全带。
我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看着车窗外的夜色,感到一阵茫然。头脑中有一种时空交错的混乱,那遥远的夏夜的回忆再次和眼前的一切重叠,为了对抗来自心底的疼痛,我奋力的关上了心门。
“你没有在听吗?”耳边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我抬头。
杜渐摇头,然后探过身来,我下意识的往右手边躲避,没想到狠狠的撞到了车窗上。
他摸出安全带,替我系好。
“刚刚你好象很开心。”他说,也许是我粗心,没有听出他语气里有指责的成份。
“因为你最后喝掉了桔子水,”我低着头,“虽然不是很享受。”
他发动了车子,“想听什么歌儿?”
“一首你不会有的歌儿。”
“说说看,叫什么名?”
我摇头,不想说。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语,便自作主张的选了一张CD。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选的是一张轻音乐的CD,其中有两首我比较喜欢的曲子,一首是《寂静的山林》,另一首是《巴比伦河》,如果生命是这两种形态的任意一种,我都会很欢喜。
“我可以见一见疯妈妈吗?”起风了,我看着窗外不停掠过的婆娑树影轻声的问道。好半天没有等到他的回复,我转过头看他,他的眉头深锁,牙齿正用力的咬着下嘴唇。
我几乎忘记了他有多痛恨我在疯妈妈面前对他的折磨,一旦意识到了这一点,我想到的便是立刻道歉。可是自尊心开始做祟,于是我说,“我开玩笑呢,只是想吓一吓你。”
他没有做声。
我不想再招惹他,如果他突然生气,想要责罚我时,再也没有人来解救我。
车内的空气越来越让人难以忍受,我开始感到头晕,没办法我坐好车的时候就会这样,晕车。我发誓,当我买得起宝马的时候,我会另外再配一匹汗血宝马来拉着它,我绝不让它喝着汽油在路上跑。
我想快点回家,回到那可以听见潮声的家。那里有我的花房,我在那里租了三间房子,一间我自己住,另外两间做花房。那里还有我的猫园,二十几只流浪猫生活在我家的后园,每天我会定时给它们投食。我有两只仓鼠,一个叫鸡蛋,一个叫明白,它们相亲相爱;有一只跛脚的总把自己当成猫的快乐傻狗;还有一只傲慢的总认为自己是美人的白猫,它们通通都需要我。
而我需要什么呢?“停——车。”我有气无力的叫,冷汗再次涔涔而出。
一路奔驰的车子应声停在路边,我抓紧时间跳车,一点也不体面的扑向路边一丛矮蒿,开始呕吐,红烧肉和冰其淋之恋,土崩瓦解。
夜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惊天动地的呕吐之后,我感到一阵虚脱,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只好安静的蹲在那里,等着力量一点一点回来,杜渐开车门的声音传过来,应该是坐回车子里等了吧,我松了一口气。
“扑楞楞——”草丛里突然传来声响,一个黑影窜出来以后,迅速的消失在夜色里。我惊叫一声,向后退去,接着又撞到什么东西的身上,一声巨响传来,“啊——”我歇斯底里的尖叫着,还想再跑。却被一双大手牢牢的捉住,一个沉稳的安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要怕,是我。”
我控制不住自己,丑陋的回忆令我一面狂乱的摇着头,一面不停的挣扎,“放开我——”
那双手始终没有松开,直到我落到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别怕,别怕。”有人一叠声的叮咛。我慢慢的变得安静下来,然后呕吐过后那种难闻的味道开始变得让人不能忍受。脚下有冰凉的感觉传来,我低头看时,才发现落在地上的是一瓶依云矿泉水。在车灯的照射下,瓶子里水汩汩的流着,我蹲下身子,将它捡起来,人说覆水难收,果然是真的,我用那半瓶水嗽了口,然后洗脸洗手。
杜渐转身从车里拿出一条毛巾递过来,我伸手接了,擦掉脸上的水渍。
“你的衣服一定也弄脏了。”我说。
“不要紧。”他伸出一只手想来扶我,我摆手示意不用,他不勉强,象第一次那样,帮我开了车门,看着我上车以后,再次关上车门。
我半躺在座位上,昏昏沉沉的只盼着快点到家,然后永远也不要再见到这个人了。
他将车窗摇开,将西服脱下来,盖在我的身上,我没有反对,再多说一句话都是在浪费时间,何必呢?
按照我的指点,杜渐终于将我运抵棉花岛的小屋。猫儿们都睡了,只有傻狗小旺坐在院子里尽心尽力的等我,只剩下三只脚的小旺曾经受过人类的残害,对生人十分的警惕和畏惧,难得是对初见的杜渐全无戒备,轻轻的在他的裤角上嗅了两下,便当成了自己人看待。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杜渐看着房间里的单人床问道。
“这是一个王国,还有很多别的生命陪着我。”回到熟悉的家里,我的精神已经好了很多。
“谁来负责你的安全?”他表现出一付不感受兴趣的样子,看来这注定是一个没有幽默感的人。
“一把负责任的老猎枪,还有邻居和小旺。”
“天啊——”他说出一声不知道是赞美还是不屑的话,“我现在明白,刚刚你为什么那么恐惧。”
“不要再说,我已经这样生活了三年。”我厉声阻止他,“要喝咖啡还是马上走?”
“我会和宁林森谈一谈这件事。”
“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严重,告诉我你的手机号码,回到家里以后给我电话,通知你平安返回。”这是我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和一个人分手以后,要求对方回家以后给我电话报平安,我开始在包里翻找我的手机。
两分钟以后,我意识到一件事,——手机不见了。
第 58 章
我停下来,对着茶几上的一盆铁丝蕨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安静的绿色植物用一种无所谓的姿态面对我,于是我告诉自己,至少我遇到了一个还算敬业的小偷,他记得替我拉上了包包的拉链。
“回家以后,打这个号码,82737965告诉我你平安。”我说。
杜渐拿出手机,开始拨号,“你的手机丢了?”
“对,被第三只手借走了。”我故做轻松,手机是罗浩阳买给我的,现在丢了,在我们取消婚礼三周年纪念日这一天。
有没有人象我这样,把一个倒霉日做为纪念日?电话的铃声响起来,不管它,是杜渐打的。
我脱下戴了一个晚上的骨镯,狠狠的丢在单人床上,希望可以当场摔碎它,不然等一下当我疲倦的爬到床上时,它将是离我最近的一个东西。
电话的铃声持续的响着,杜渐已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不用接吗?”他边说边往门口走去。
我瞄了一眼躺在墙角的猫型电话机,“我先送你出去。”傻狗小旺看到杜渐移动脚步,发出一声不快的低鸣,“小旺,快去睡吧。”我拍拍它的头。
“把门锁好,”杜渐伸手阻止我。
“那么,再见。”我抬起头,我们的视线在空中相遇,“记得打电话。”
“好的。”他简单的说,转身走出了小屋。
墙角里,电话的铃声契而不舍的响着,可以想见电话线的那一端一定有一个执着的家伙。我拿起听筒放在耳边,本来想说你好,可是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便从听筒里冲出来,“猴子,你干嘛一直关机,打家里的电话也不接?”
开口之前,我的心里转了千百个念头,最后我说,“罗浩阳,以后别再叫我猴子。”
“我一直这样叫的,以后也不想改变。”电话那一端的声音听起来不是很愉快,我可以想象出罗浩阳的样子,如果我站在他身边,他会一把捉住我,用行动来惩罚我。可是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除了把那句话说得咬牙切齿。
“呵呵呵,”想到这一层,我开心的怪笑起来,“如果你那样叫我,我不会再和你说话。我说的是真的。”
“今晚,你去哪儿啦?”这个自大狂,是时候了,我决定让他知道这根本不关他的事。当然,前提是我得问清楚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明天你做什么?登顶,还是下撤?”
“下撤。今晚,你去哪儿啦?”
“和一个装西装的男人在一起,他请我吃冰其淋。”
沉默,不是罗浩阳的风格,可是他居然陷入沉默。
“你在听吗?”我当然能分辨出掉线状态是什么样的,不过偶尔也会做出错误的判断,为了让他说话,于是补充道,“他长得很帅。”
“你不喜欢穿西装的男人。”他霸道的指出。
“现在喜欢了,而且发现这一型的男人很不错,让我感觉很……安定,就象宁林森。”
罗浩阳开始大笑,我认命的咬住了舌头,问题出在最后一句话,他知道我永远不会喜欢宁林森那一型的男人。
我挫败的想扔下电话,“那么我都告诉你好了,我遇到了杜小松,宁林森结婚的时候,我是伴娘,他是伴郎,我突然发现,我很喜欢他现在的样子,所以我决定追他。先做他的女朋友,然后……”我伸出一只手,开始捏自己的脸蛋。
门外传来敲门声,小旺跳起来,大声的叫着。
“是谁?”我把话筒移开。
“杜渐。”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去而复返,只能大声说,“先进来吧。”
“罗浩阳,等一下,我再打给你。”
“猴子,”千里之外传来罗浩阳的声音里带着恼火,他的语气近乎咆哮,“三个月之内,我回到你的身边,现在让他尽快离开。”
“再见。”我挂断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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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车胎爆了。”杜渐站在门口,手里握着车钥匙。
“没有备用胎吗?”我抱着一线希望问他,或者只需要我提供适当的工具,他便可以解决问题。
“我自己弄不了。”他看着我摇头,“你能给我找一条毯子吗,今晚我留在车里。”
哦,哦,哦,看来霉运还没有结束。我抓住头发想了半分钟,“你睡隔壁的花房吧,不会很舒服,但是那里有一张床,总比睡在车里好一点儿。”
他沉吟了一下,最后接受了我的建议,“也好,虽然和一大群花住在一起不是一个好主意。”我发现他是一个能迅速面对事实的人,抱怨这个词也许二十年前就从他的字典里删除了。他是一个讲究穿着的人,当我把他的衣服弄脏的时候,他的眉宇间没露出一点让我难堪的神情。他肯定也不喜欢让车胎在这种时候爆掉,可是既然它爆掉了,他也没有因此恼火和沮丧。
好吧,我佩服这种喜怒不形于色的家伙,可是我得举手声明我不喜欢和这种人相处。
我对生命的感觉主要来自色彩,味道,形状,情绪,那些深藏不露的东西会让我困惑。
“你在思考吗?”一个遥远的声音穿越迷雾,抵达我的耳畔。
“哦,我们通常不提倡在卧室里放置花草,偶尔放一两盆也可以,不过必须挑选合适的品种。”
“很有学问。”
“是我在卖弄。”我推开左手边的房门,杜渐跟着我走进去,这个屋子原来住着司机小伍,他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大男孩儿,喜欢玩摩托车,喜欢骑着改装过的摩托车在午夜的街道上咆哮、飞驰。
在他过二十一岁生日那晚,因为喝酒过量,他的摩托车翻倒在我的院门前,我将他捡回家。幸运的是那次他只受了一点皮外伤,后来,他就留在了香浓。
“西姐,你是一个捡破烂专业户。”这小子忘恩负义的这样评价我,半年前,当他想爬到我的床上时,我将他逐出了小屋。不过,他仍然赖在香浓不打算离开,“猫歌和小汪都可以留在你身边,凭什么我得走?”他就是这样不讲理,大学毕业以后,本来可以有一份很好的职场工作给他,他偏偏不去。
每次我骂他不求上进时,总会被他骂回来,“你哪有资格说我,女孩子做财务工作,风吹不到,雨淋不到,不好吗?你又是怎么做的,一个半路当逃兵的人。”
“我是在寻找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我吼他。
他吹吹散到额前的长发,不以为然的吼回来,“我也是,所以你闭嘴。”
香浓除了小伍,还有另外两个棍棒打不走的人,薇薇姐,一个离婚的中年女人,小莫,一个乡下长大、到城里寻梦的女孩子。我们四个人,相依为命,活在香浓园艺这棵这小树下,各得其所。
“对不起,杜渐,是我害你遇到这么多的麻烦。今晚你将就一下吧,等一下,你可以去卫生间简单洗一下,这里原来住过我的同事,你挑一件他留下来的衬衫当睡衣。”我觉得自己应当对杜渐抱歉,所以这样对他说。
“好的。”他简单的说道。
电话铃声又响起来,“我去接电话。”跟杜渐交待了一句,我回到自己的房间。
你能从电话的铃声里听出来情绪吗,我总是觉得我能。比如现在,我听出了气急败坏,上帝,今天真是漫无边际的一天,我拿起话筒时,心里想的是它能快一点结束。
“猴子——”三年前,罗浩阳离开大连,我们一直保持着每周通一两次电话的习惯,每一个电话的开头,他都会这样叫我。在今晚以前,我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被他驯化,如果他让我穿上虎皮裙,我一定会当自己是孙悟空。
每次他叫我猴子时,我都是安之若素,但是今晚忽然变得不同,我恼火的对他吼道,“我说过不准再这样叫我。”
“他走了吗?”
“谁?”我的大脑一时短路,白痴的忘记了杜渐的事。
“杜小松。”
“不,他留下来啦,明早才走。”
“发生什么事了?”罗浩阳的声音里透着冷静和克制。
“你还没答应我,以后不再叫我小猴子。”我提醒他。
“我今天没有叫你小猴子,我记得几年前那样叫你时,你心里很欢喜。”我又开始抓头发,并且脸红,想起他最后一次叫我小猴子时,我的确是心里“很欢喜”,混蛋罗浩阳,那一次他差点脱光了我的衣服,因为他一遍一遍的对我说咒语,是一边亲我一边说的,“我的小猴子,我的小猴子……”他每说一遍“我的小猴子”,我都期待着,接下来的一句会是,“我爱你。”可是从开始到最后,他一直没有说出“我爱你”,就连“喜欢你”他也不肯说。
“我要挂电话了。”
“他为什么还没走?”受不了了,如果我们一直象是两个疯子一样,自说自话,这个电话永远也讲不完了。
“因为他决定明早再走,现在走的话,就不能明早再走了。”听不懂才好,我把电话扣死。
铃声再一次响起来,“为什么?”这一次没有冷静,也没有自制,喜玛拉雅山上,一定是阴云密面,大雪纷飞。
我已经有很久没享受过惹恼罗浩阳的乐趣了,今晚我决定重拾旧好。
“因为他没有办法让自己离开我。”我当然是问心无愧,如果杜渐有办法背着他的车离开我,或者让他的车背着他离开我,我相信他很乐意那样做。
这个话题已经没有讨论的必要了,所以我再次挂机。当然,电话还会再打进来,我把铃声调到最小,墙上的大船钟指向十点钟,再有两个小时,这一天就结束了。
我起身离开房间时,手里拿了一罐青岛啤酒,是多年前养成的坏习惯,睡前一罐,睡前一灌。
棉花岛本来是一个很小的岛屿,如今只是剩下一个名字而已,很多年前的填海运动将它和陆地连在了一起。
这里只住了百十来户人家,我爱它夜里的安静,也爱它白天的喧嚣,白天总是有很多的游人来此地做一日游。
我爬上秋千架,坐好,打开啤酒开始慢慢啜饮。
夜凉如水,潮声从远处传来,半弯月亮挂在天空上。凉透的啤酒百转千回一路滑进胃里。
“你很会享受生活。”
我转过头,穿了一套白衣的杜渐站在院墙边,我眯起眼睛打量他,很难说他这样穿好不好看,我决定不预置评。
“哦,冰箱里还有,你自己去拿吧。”我懒得从秋千上下来,而且我不相信他会喜欢在睡前喝一罐啤酒。没想到,他很听话的转身回到房间里,两分钟以后,他的手里拿着一罐打开的青岛。
他边走边说,“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小时候我骂过你麻烦精。”也许是因为疲倦,也许是因为夜色,杜渐说话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点的温柔。
“是马粪精。”我用力咽下一口啤酒,更正他,想起记忆中他很少的几次笑,有一次便是他哄我大声说着“马粪精”时的笑,笑得弯弯的月牙似的眼睛。
面孔忘记了,居然可以单独记住那一双眼睛。
第 59 章
坐在地上的小汪等不及的发出呜呜的叫声,我把最后一口啤酒灌到嘴里,将易拉罐压扁之后高高的抛向空中。小汪身形优美的跳起来,在半空中接住了,落地时的它快活的摇着尾巴,象一个心满意足的淘金者那样,叼着空罐子回到了它的窝居。
小汪不是一只贪心的狗,一根火腿肠会带给它一天的快乐。它的小窝旁边已经积累了十几个空的易拉罐,过些日子,它会将它卖掉,它的主顾是一个六十多岁的拾荒人,每隔二三周,他会来找小汪一次,带给它几根火腿肠,然后拿走它从海边收集回来的易拉罐。
把嘴里的罐子放好以后,它便转身来到杜渐的身边,它安静的趴伏在他的脚下,两只水汪汪的大眼晴里写满了期待。
杜渐坐在一块光滑的磨石上,月光穿过葡萄架,在他的脸上形成了斑驳的阴影。他沉默的和小汪对视良久,也许是被它的安静打动,他终于下了决心似的仰起头,一口气喝光了啤酒。
小汪再一次心想事成。
“它的腿怎么弄成那样的?”杜渐的语气里含着一丝责备的意味。
我转过头,用目光追随着小汪的背影,“偷狗的人,打断了它的腿,把它和另外一些被毒到的狗藏在后山的草丛里,我听到它的叫声,把它偷偷的抱回来。”
“你是说狗贩子?”
“大概是,我听说他们会把抓到的狗卖到饭店去,那一次,还有几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狗也被他们打死,丢在那里。小汪当时只是被打昏。”
“你从小就喜欢小动物。”
“嗯,小动物们的心思总是很单纯,而小汪是一只最容易满足的狗,它要的东西又少又简单。”
“你只是没有看到动物贪婪的一面,它们一样有野心,有欲望,也有虚荣。”
“呵呵,它们当然会为了生存奋斗,那是本能。”
“你原谅它们本能的一面吗?”
“我没有资格评判。”
晚风送来了一阵阵的花香,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我闭上了眼睛,让秋千绳轻轻的摇晃着。杜渐再次陷入沉默中,那一夜,我们在外面停留了很久时间,只是谁都没有说话的欲望。
“西姐,你不要再等那个青海种马啦。男人的心你永远都不会看透……”
“小伍,如果你还想看到明天的太阳,趁早闭嘴。”我抓了一把花土扬在小伍的身上,打断他的话题。
“喂,你这个女人,想谋财害命吗?”我听到小伍发出杀猪一样的嚎叫,心里得意得不得了,近来功力大长,一把花土都可以让这小子惨叫。可惜我的高兴没有维持太久,下一刻整个人就被他提起来。
“放手,放手,放手——”我狂乱的拍打他。
然后,我被丢在了地板上。
南轲一梦被惊醒,我睁开眼睛,刺眼的阳光晃得人发晕。朦胧中看到小伍居然真的站在地板上,我揉了揉眼睛,心情坏到极点,“混蛋,你又想爬到我的床上去吗?”
“省省吧,老女人,谁会对你有兴趣?”他做出一付不敢苟同的嘴脸,好象六个月前的事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小西,你是怎么回事?手机不开,电话也不接,我们担心你才过来看你的。”背后响起薇薇姐的声音,头疼。我困难的转过头,看到一双盛满关切的眼睛。
“看吧,不拉着你过来,这个老女人会告我强暴呢。”小伍边说话边从地上把我捞起来扔到床上。
我被摔得七晕八素,心里再次奇怪,为什么这种员工我不能把他炒成鱿鱼酱。我经常丢掉钥匙,以前小伍住在这儿时,我可以仰仗他给我开门。后来把他赶走以后,他再不肯救我于丢钥匙之苦海,无奈之下我又给薇薇姐配了一套钥匙,以备我没钥匙时好跟她借。
“小伍滚,薇薇姐坐着等我一会儿,马上就好。”我爬起来,准备去洗漱。走到半路,想起杜渐,推开花房的门,发现他已离开,昨天穿过的白色运动服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床上。一张白色的纸条放在衣服上面,我走过去拿起来看,他的字很好看,有一种奔放不羁的气质,人说字如其人,看来不尽然呢。“羽西,我有事先离开了,谢谢你昨夜的收留。”
我把字条放在运动服上面,推开卫生间的门。
十分钟以后,一切搞定。我出来时,小伍正端着一碗热面从厨房来,看到我皮笑肉不笑的撇嘴,“你让别的男人留宿。”
“少管闲事。”
“他有的东西,我都有。”
“留给小莫。”我从他手里夺过冒着热气的面条,小莫迷他,在我们当中是公开的秘密。
他转身回到厨房,再回来时手里各端着一碗面,我们三个人埋头狂吞各自碗里的面条。
“小西,下午得去欧岚做维护,周五杜小姐来电话说有一盆巴西木情况不太好。”薇薇姐最先吃完,所以她最先说话。
“我过去,顺便带给她一盆铁丝蕨。”
“什么,她还要铁丝蕨?”薇薇姐惊恐万状的样子,差点让我把最后一口面条喷出来。
“噗——”小伍把一口面条汤喷到面板上,捂着肚子咳个不停。“这个老怪物,她祸害多少盆铁丝蕨了?小西,你不能再纵容她了。”
“西姐——”我对小伍皱眉,第一千零八次的纠正他。
“得了,你的原则是用橡皮筋做的吗?”小伍不屑的瞪回来,我知道自己理亏。
这世界不负责任的人太多,草率从事的婚姻,冲动之中生下小孩儿,还没有想好便从宠物市场买回来宠物。我最恨那些不爱花却偏要买花的人,他们买花的时候惟一考虑的是拿走这盆花得用多少钱,他们爱花儿盛开时的鲜艳明媚,一旦它们生病遇到虫害时,他们就会为了省事,将它们随便的丢弃。
可是杜小姐不是这样的,她是真的爱花,不是,她是真的爱铁丝蕨,每隔两个月她便会养死一盆,然后她会伤心很久,发誓再也不要养这种植物。谁都知道用不了多久,她又会肯求我再卖给她一盆,我的钱线蕨只有卖给她时价钱变得越来越高。
“小西,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我是一个可怜的女人,可是,你让我怎么办?他离开时只留给我一盆铁线蕨。”那个平日里刺猬一样的女人,永远执迷于一盆永远也养不好的铁丝蕨。
“小西,快点吧。”薇薇姐催促我。
我放下筷子,小伍跟我学,我们三个人一起右手背在身后,一起出声大叫,“订钢锤——”
薇薇姐第一个胜出,得意的跑到外面去了,我猜她会乘机荡两下秋千。剩下我和小伍继续,三个回合下来,小伍败北,我丢给他两个硬币,也跑出去了。
这是香浓园艺的规矩,遇到洗碗问题时,必须通过划拳决定,最后两个人一个出钱,一个出力。
下午,小伍开车送我去欧岚,白色的微型面包车里,除了我们俩,还有三盆发财树,两盆高大的仙人掌,七盆开花的茉莉,我的怀里抱着一盆杜小姐要的铁丝蕨。
我在欧岚的大门口下车,小伍替我拿出工具包,丢下一句“五点十分过来接你”开着车离开了。坐在守卫室里的小保安看见我,露出了一口雪白的小牙。
有人对你露出白牙总是好事,我心情大好的冲他大叫,“赵赵,帮我通知杜小姐。告诉她铁丝蕨驾到。”
被我叫成赵赵的小保安,拿起了内线电话,我在访客登记本上签字,背上工具包往办公大楼走。
欧岚是一家中型的服装加工企业,大部分员工都是二十几岁的女孩子,她们的生活非常枯燥,为了赶工经常踩着缝纫机加班到深夜。
我走进办公大楼时,杜小姐已经等在大厅里,看到我手里的钱线蕨,她难得的露出了一点笑容,每次看到她,我都会想起小时候听过的那句歌词,“悲伤的人那么多,快乐的人没有几个。”
“小宁,”她叫我,“等一下到办公室里找我,有事跟你说。”
我把铁线蕨递给她,“五十块钱,现金交易,不得刷卡。”
“又长了五块钱。”她自说自话,等了一会儿,知道没有还价的可能,她乖乖的掏钱。
“现在的市价是二十块钱一盆。”为了让她死得瞑目,我补上一句。
她看都不看我,抱着花盆上楼。
我给放在各个楼层的租借植物们做例行的维护和保养,一棵巴西木的叶子有些萎黄了,我用力把它从阳光直射的位置拖开,帮它找了一个通风条件好一点的位置。
另一棵五岁大的巴西木正开着白色的细碎小花,浓郁的花香弥漫,“干得好,小乖,但是别吓着他们。”我深深的呼吸,继续轻声的赞美它,“你可真香。”
旁边的办公室传来开门的声音,有人出来了。我拿起喷壶开始给小乖喷洒叶片,“羽西。”
“啊?”
我转过身,看到穿着烟灰色西装的杜渐,“原来你在这一家公司啊。”
“杜小姐告诉我你来了。”
第 60 章
一周的时间很快过去了,罗浩阳没有再打来电话,知道他在下撤,我不想主动给他打电话。
感谢老天,我对煲电话粥的兴趣不大,电话接通以后,我常常是三句两句讲完,我怕那种电话线两端不见面的沉默,它常常让我抓狂。
在繁华的枫林路深处,香浓有一个小小的门市部,周末的时候,我们四个人轮流值班。这一周轮到小伍和小莫,所以周五的夜里,我允许自己玩到深夜。
前半夜我赶一篇稿子,那是以猫歌为主角的一个连载故事,发表在一个发行量不大的杂志上,它可以为猫园的流浪猫们嫌来一部分口粮,我在夜里一点钟完成了它。
剩下的时间我找出了漫画本,我试着画一些关于流浪猫的故事,它们就象是生活在城市里的隐者一样,过着孤独,神秘,飘泊的生活,糟糕的是我一直画不出它们的眼神。这让我沮丧,而且画漫画会让我想起另一个走出我生命的人。当我终于完成了从少年到成年的跋涉,回头看来时路的时候,我发觉他是一个有着猫性的人。流星或许坠落,它留在天空的瞬间美丽却让人不能忘怀,我把画笔掷到墙角里,倒头睡下。
无论如何,生活仍将继续,而我从来不想让生命荒芜。
第二天早晨醒来,我为自己煮了一小锅绿豆粥,就着盐渍的小黄瓜吃过早饭。
猫歌正在恋爱,我吃早饭的时候,它刚刚从外面回来,在那群吉普赛野猫中,有一只最漂亮的黑猫,它是猫歌的情人,夜里它们会一首一首的唱着忧伤的情歌。小汪看见猫歌,快乐的迎上去,被猫歌一爪抓在脸上,小汪刚来家里时因为太小,一直错误的以为自己是一只小猫,喜欢跟在猫歌的身后跑来跑去。可惜猫歌那时候是一个骄傲的猫姑娘,没有兴趣领养一只三只腿的小狗,小汪常常被它抓破鼻子。
我戴着草帽到园子里给花儿和青菜们浇水。墙角的水井边上,几株矮小的石竹进入了花期,早起的喜鹊落在院墙上,抢先一步开始赏花。
小汪最喜欢看我浇园,当我举着长长的水管对着绿色的生菜们喷洒的时候,阳光下的水珠会幻化出彩虹一样的桥。那是它最爱看的景色,它总是试着跳得更高,希望能够攀上去。
浇水的时候,我发现有一颗生菜叶上长出了一条绿色的大豆虫,肥肥胖胖的虫子,趴在绿色的叶子上,安静的啃着叶片。我羡慕的看着它,想象自己也能变成一条虫子,趴在一块巨大的巧克力叶子上,吃也吃不完。
小汪从背后偷袭我,将我推倒。我倒在地上的时候,它又趁机用牙齿咬开了水龙头,水管里的水对着我浇下来,我挣扎着起身,引得小汪玩心大起,它一遍一遍的扑到我身上。和我在园子里玩起了和稀泥的游戏,小汪的兄弟们都在那次可耻的暗杀中死去了,只有它顽强的活下来,它比一般的狗要胖很多,因为它有一个超强的大胃口,还有一付吓死人的大嗓门。
“吾汪——吾汪——”它突然抬起头,冲着大门的方向大叫。
也许是来附近散步的游人,我躺在地上,不在意的往门口看了一眼。
是一个男人,倚着半掩的铁门看着我,他戴一顶棕色的宽边帽子,浅色牛仔裤,蓝色条纹衬衫,背后背着一个深蓝色巨大的双肩包。我收回视线,从地上爬起来,我的生菜,可怜的大青虫,我拾起丢在地上的水管,关上水阀。他的皮肤变黑了,我告诉自己,那也许是另外一个人,太阳太毒了,短晢的错觉,总会过去的。
从小汪的吠叫声可以听出,那个人没有离开。“你?”我打开水龙头,对着院墙边的合欢树浇过去,不记得上一次给合欢树浇水是什么时候啦。因为我从来没有给它浇过水。
“你。”男人推开铁门,快步走进来。
小汪叫得更响,带着回音。
“别进来。”我警告来人,试着用手里的水管瞄准合欢树上最高处的花枝。
背包的男人丢掉身上的大包,更快的向我逼过来。
“罗浩阳——”瞄准一个大步向你走过来的男人,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所以我给他浇水,他用一只手臂抵挡,并且迅速向我靠近,“我不准你再叫我猴子。”
“该死,我当然会叫你猴子。”他恼火的吼道,“闭上水龙头。”
“才怪。”我调整角度,他的帽子被掀起来,露出一头又黑又长的头发。
只来得及做这些了,我不无遗憾的想,如果再给我一点时间,我还能把条纹衬衫从他的身上揭下来。
那个叫罗浩阳的家伙扑过来,缴了我的械。
小汪气得对他狂叫,可惜它从来没试过咬人。
“别叫了,小汪。”我蹲下来,安抚的拍它的头。
小汪发出呜的一声,扫兴的离开了。
罗浩阳的衬衫开始滴水,他对我皱眉,然后伸手把我扯到怀里,用两条长长的臂膊锁住我。他低下头对我咬牙切齿的时候,我忙着计算我们有多久没见面。
他开始吻我,阳光下我闻到了烟草的气息,我闭上眼睛,眼前无数金色的光斑轻轻的摇晃。象是有谁哼着古老的摇篮曲,“是罗浩阳,是罗浩阳。”
他停下来的时候,我还傻傻的闭着眼睛,他对着我的眼睛轻轻吹气,叹息式的轻笑。“小猴子。”他的胳臂将我搂得更紧,我们的身体成贴心式的形状。
慢着,所剩不多的理智跳出来,大声提醒我:你们并不贴心。我做出了清醒以后的第一件事——用力推开他。
“噢,你回来了。”我仓促的给自己戴上一付面具,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是漫不经心的。
“怎么回事?”罗浩阳偏着头看我。
“没事。”我丢下一句话,扭头走出园子,我的衣服又脏又湿,他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跟着我往屋里走,根本没理会被他丢在院子里的大包,也好,没有我的允许,小汪不会偷偷把他的大包卖掉换火腿肠吃。
“猴子。”
“不准叫。”我想一步跨过门槛,没想到因为太激动,居然差点把自己绊倒,真了不起,我走了好几年的门槛,从来没有把我绊倒过的记录。
罗浩阳伸手抓住我。
“不准对我动手动脚。”我神经质的跳到一边。
他对着自己摊开的两只大手眨眼,笑得若有所思,我气得狠狠的咬嘴唇,瞪大眼睛紧紧的盯住他。
看完了两只手,罗浩阳又低下头一本正经的看自己的两只脚,“你们俩听着,不准随便乱动,尤其是对面那个姑娘更不能随便动,”小汪叼着一个易拉罐,从厨房里跑出来,罗浩阳瞟了它一眼,继续说,“因为她是我的。”我抬起脚对着他的一只腿踢过去,结果当然是一脚踢飞。
小汪见状,丢下嘴里的宝贝,冲过来咬住罗浩阳的裤角开始往外拖他,罗浩阳突然遇袭,嘴里不停的大叫,“喂----,小臭狗。”
“吾汪。”小汪不快的叫了一声,它是有名字的,当然不喜欢被人叫成小臭狗。
为了表示它的愤怒,小汪站起来跳到罗浩阳的脚背上,用仅有的一只前爪抓他的膝盖。
罗浩阳往后闪了一下,小汪不依不绕,跟上去继续与他缠斗。
看到罗浩阳被小汪弄得手忙脚乱,我的心情开始变好,站在一旁尽量不让自己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罗浩阳看了我一眼,突然蹲下来,小汪吓了一跳。他趁机捡起它丢在地上的易拉罐,拉开门高高的抛向空中,“小汪----”我大叫,那是小汪最喜欢玩的游戏,它一定会上当的。
果然不出所料,小汪冲出去,向着易拉罐的方向高高的跳起来,“漂亮。”罗浩阳吹了一声口哨,“砰”的一声迅速关门。
“大混蛋。”我逃到到单人床背后。
“只要你能做到。”罗浩阳锁好门,若无其事的往床的方向走来。
“做到什么?”我紧张的握住镶在床头上的景泰蓝圆球,必要的时候我可以用它打罗浩阳的头,如果我能把它抓下来。成功的可能性很小,当时买床的时候,没有人告诉我那上面的球可以随时抓下来打人。
“不对我动手动脚。”他好脾气的回答,显然他的好脾气是装出来的。他真实的想法是把我抓住,然后撕成碎片。
“我当然能。”我马上说。
“那就好,这样我才放心。”我的保证似乎让他很满意,他一头倒在床上,穿着湿淋淋的衣服,倒在了我的床上。该死,我的床单,今早才铺好的带有柠檬味道的床单,它被毁掉了。 我冲动的伸出一只手想把他拖下床,或者掐死他,他马上送出一个鼓励的眼神。
拜他眼神的提醒,我硬生生的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改成在他眼前晃了晃拳头,我的虚张声势让他心情愉快,“胆小鬼。”
从长计议,一定要从长计议,我在心底默默的告诉自己。所以当他骂我胆小鬼的时候,我立刻做出受宠若惊的样子,“多谢夸奖,那是我的理想。”
小汪在外面抓门,嘴里不停的发出“吾汪,吾汪”的叫声,我听出它在自责上了罗浩阳的当。等一下,我会告诉它,和罗浩阳斗是很容易吃瘪的。我们必须团结起来才能赢,为了给小汪鼓舞士气,我决定去喝一罐青岛。
我抓起扔在桌子上的另一顶草帽,走出房间,小汪一看见我,马上露出一付我很惭愧的表情,它在我的身前转来转去,我猜它大概是在检查我有没有受伤。
“没事,小汪,天黑之前,我会想办法赶走他。”尽管心里没底,我还是跟小汪信誓旦旦的保证。
“哈哈哈……”罗浩阳在屋里不以为然的大笑起来。
“别理他,小汪,他是一个疯子。”我脱下脚上的水靴,丢在地上。
正午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我把啤酒罐丢在台阶上,坐进秋千里。
我的秋千很棒,它是一个躺椅式的家伙,夏天的时候我经常坐在上面睡一个小小的午觉。
“小西,不要坐在秋千上睡觉,不然你会跌下来摔断脖子。”王瑶女士一到夏天便会发出例行警告。
幸运的是那种事从来没有发生过,这个秋千的出品人是罗浩阳,他是一个坏蛋,但是他做的秋千却有不错的品质保证。
“只可以休息一会儿,今天不能睡着。”闭上眼睛之前,我对自己发出警告,级别为红色一级。如果足够诚实,我会说那个警告是橙色的,在宁羽西的警告色谱里,橙色代表的是二级警告。
我一定是睡着了,让我睡着的理由有一大堆,疲倦,阳光,小汪,罗浩阳。疲倦和阳光就不用解释了,我能在外面睡着,是因为在我睡觉的时候,小汪总是守在我的身边,就算易拉罐也不能让它离开我;至于罗浩阳,他是很可恶,不过他不会在我睡觉的时候惹我,因为我出门前有记得把房门反锁。
第 61 章
我从一个悠长的梦中醒来,打一个长长的哈欠,用力伸展四肢,然后感觉意犹未尽的舔嘴唇。这是起床前的仪式,它可以再争取两分钟的赖床时间,知道吗?能睡一个好觉,绝对是人生的赏心乐事。所以我真心诚意的赞美自己,干得好,宁羽西。
接下来要做的是把伸长的手臂收回,嘶——,不是蛇,是我在倒抽冷气。触礁啦,硬硬的,莫非是,胡茬?走慢一步的灵魂受到惊吓,迅速跟上身体的步调,清醒的时间令人扫兴的缩短。
“醒醒,宁羽西,快醒醒。”拼命的眨眼睛,抽回双手掐面颊,再拍一下好啦。
头顶上传来粗重的呼吸,这下子完全清醒。“小汪,不要上我的床。”知道不是小汪啦,我抡起拳头往头顶的方向捣去。
“老实一点。”一只大手接住我的拳头,“困死,好好睡觉。”
“喂,罗浩阳。”
“睡觉,睡觉,睡觉。”层层叠叠的都是不耐烦的声音,该死,我挣扎着抽出包在那只大手里的拳头。结果是,收复小片的失地换来了更多的入侵,罗浩阳的身体翻转过来,把一只胳臂和一条长腿压在我的身上。
有人想要免费的抱枕,我得告诉他答案是不。“罗浩阳,让开。”
没有人答理我,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
窗外明晃晃的阳光照进来,送来花儿的香气。
花儿的香气害我莫名其妙的叹息,想起我是在秋千上睡着的。似曾相识的感觉涌入脑海,有什么事能难住罗浩阳?再次叹息,令我心中警铃大作:回忆会让人变得软弱,面对罗浩阳我最不想流露出来的情绪就是——软弱。
我用胳臂的肘部撞击困住我的人,“噢——”罗浩阳发出类似某种猫科动物受扰的吼叫,趁他吃痛肌肉放松的一刹那,我快速脱身。跳下床时,才发现早晨浇花时那件长外套被脱掉扔在地板上,和它搂在一起的是罗浩阳的上衣和牛仔裤。
躺在床上的罗浩阳穿了一套白色的运动背心和短裤,晒成巧力克色的皮肤发出健康的光泽。看起来象一块成色上好的点心,我抹了一下嘴巴,悄悄的走到床边打量他。
“猴子,咱们结婚吧。”罗浩阳翻了一个身,我吓得倒退几步才站稳脚跟。
“不,谢谢。”我看着他谨慎的回答,等了很长时间不见他出声。“哧,根本是梦话。”我对他挥动手臂,就算在梦里,也来耍我。
我走到院子里,看见小汪趴在秋千下面,看见我出来,它站起来对我摇尾巴,“喂,小汪,你让我失望,连你,也不值得完全依靠。”
小汪更用力的摇尾巴,我拿起放在秋千上的帽子,打算完成没做完的工作。罗浩阳丢在院子里的大旅行包已经不见了,我好心的假设不是被小汪卖掉了。
大概用了一个小时完成了剩下的工作,如果在平时我保证这只需要十五分钟的时间。我喜欢泥土,对,就是这样,闻着泥水的味道会让我感受到平静。
收好工具,我决定下一步应该做一顿丰盛一点的午餐。是啦,我不属猪,可是我信奉人生最大的享受就是吃和睡,能好好的吃和好好的睡,我认为就是幸福生活,其他都是附丽。
走出园子时,罗浩阳已经醒了,正坐在秋千上一晃一晃的看着我。“醒啦?”我摘下草帽,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
“我来。”罗浩阳从秋千上跳下来,伸手欲拿我手里的毛巾。他可真帅,阳光追逐着他,令站在水泥平台上的他看起来象是舞台中心的男主角。
“不用。”我错开一步,躲过他,径直往屋子里走去。“睡好了吗?”
“窗台上的大蒜熏我。”罗浩阳苦着脸说。
“哈,那不是大蒜。”我笑。
“元葱?”他也笑起来。
“不,是水仙。”我笑得打嗝。
“你在骗我。水仙只有在冬天才开,我见过。”
“没有,我的水仙夏天也能开,很香吧。”
“我饿了。”他跟在我的身后,不感受兴趣的转移话题,口气里带着委屈的调子强调,“很饿。”
“我来做饭。”我走到衣柜前,翻出一件加长版的男式大T恤,罗浩阳一直跟在我的身后。
“你可以看一会儿碟儿,三十分钟内保证吃饭。”
“哦。”他说,继续跟着我,我送了他一对白色的卫生球眼,意在勒令他止步,因为我下一站要去的地方是——洗手间。
那一对卫生球没有起到警示的作用,罗浩阳亦步亦趋的跟着我。
“喂,脑子灌水了吗?在那面等我,我要用五分钟的时间冲一个澡,然后才能做饭给你吃。”我砰的一声在罗浩阳的面前甩上卫生间的门,上锁。
“猴子。”
我不语,轻轻的褪去身上的衣衫。
“这一次,我们结婚吧。”我把一只袜子扔在洗衣机里。
“听见没有,我们结婚吧,和宁林森他们一起也行,我们单独也行。”另一只袜子也被扔在洗衣机里。
卫生间的门在动,“不。”我说完,打开了莲花状的篷篷头,水,从篷篷头流出来,细雨丝一样,轻轻的打在身上。
门外再没有动静,冲洗很快结束,擦干身体,我用一根断掉的象牙筷子把湿发绾住,换上大T恤衫,用一条带子系在腰间。
只在推门的时候有片刻的犹豫,外面并没有传来打开电视的声音。
罗浩阳仍然站在洗手间的门前,两条长腿微微分开,霸道的拦着我的去路,空气中燃烧着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我抬起头,仔细的看他,“不行,罗浩阳。我有一个非常好的朋友,她对我说过,站着离开的男人,要让他爬着回来。这一点,你永远做不到,所以答案是:不行。”
“我不知道你有这样一个朋友。”
“这不奇怪,我也不知道你每个朋友的情况。”
“我没有离开过你,从来都没有。”
“对,我们一直生活在一个地球上。不要为这种事争执了,尤其是在我们还饿着肚子的时候。”我尽量挺直腰板向他走过去,多年的经验告诉我如果遇到拦路者,无论是人还是动物,你都不能让他们看出你心底的恐慌。
我差一点就成功了,可惜站在对面的人是罗浩阳,他只是下意识的让了一步,便改变主意迎了上来。我想绕道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笔直的走进他的怀里。
“小猴子——”一声叹息从罗浩阳的唇间逸出,他抱住我,低下头,他的唇落下来。
轻风吹进来,我调动所有的感觉,让自己的身体僵硬。
一分钟以后,罗浩阳终于停下来,他的眼神落进我的眼里,带着很多的疑问,我在心里默数草原上的千只羊,任他的疑问象五月的花瓣一样纷纷的坠落。
他的手臂箍紧,我慢慢的数到了第六百七十四只羊,而我将继续数下去。
他终于放弃了。“我来做饭。”他说。
“那么,我去看碟。”我从他的怀里走出来,他拉着我腰间的丝带不放手,我伸手的时候,他立刻坏心眼的扯开了它,并且将那条带子抓在手里,不肯还我。
我不理他,穿着一口钟似的T恤走到厨房。
我们一起做了一个菠菜鸡蛋汤,用海米炒了一盘油菜,罗浩阳抢着做米饭,想不到他居然能焖出一锅很香的米饭。
“下午,我要去见一个客户。”吃饭的时候,我说。
“我陪你去。”
“不用陪的,一起走吧,你回罗妈家,我去客户那儿。我……”我喝了一口菠菜汤。
“我没说过要回家。”罗浩阳伸出筷子抢走最后一颗小黄瓜。
“哦?”
“长大的子女不应该住在父母的家里。”
“?”一颗菠菜噎在喉咙里,我大声的咳嗽,罗浩阳放下饭碗过来帮我敲背。“那你,住在,哪里?”我险些喘不过气来。
“就这儿喽。”
“不可以。”我站起来,推开他的手。
“那么,你住到我那儿去。”
“我哪儿也不去。”我站起来收拾碗筷。
二十分钟以后,我换好了外出的衣服,罗浩阳也换好了。
“你的大包呢?”我问他。
他无辜的摊了摊双手,“不知道。”
“那么,你这一次回来,会住几天?”
“也许是一辈子。”
我开始在房间里翻找,那么大一个包,他藏得再好,也是在我的地盘,不信我找不到它。
“别找了,我们走吧。”
我真的找不到那个可恶的大包,随它去好了。大不了,晚上找到以后送到罗妈家。
“今天我很累,打车去吧。”走出棉花岛以后,罗浩阳对着停在路边的出租车走过去。我陪着走过去,他打开车门,吩咐我,“你先上。”
我让开,“你先回罗妈家吧,明天我把大包送过去。”
“笨蛋。”他恼火的把我推进出租车里,随后自己也跟着坐进来,跟着发出警告“不要再挑战我的忍耐力。”
“去哪儿?”出租车司机问道。
“寿龙岛。”快速说完,打开另一扇车门,我从出租车上下来,向公交车站跑去。司机也许会乐死,跑一趟寿龙岛总得有个二百公里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