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5-29

季洁: 强吻大当家

楔子

大喜之日,贺客盈门,处处张灯结彩的莫府,里里外外充斥着一股喜气洋洋的热络。

吉时至,鸣炮响,众贺客齐聚厅堂观礼。

在司仪的指引下,丁笑蝶与新郎倌被领进祠堂,先向神位和祖宗牌位伏跪,跟着转入厅堂三拜。

媒婆同她说过,所谓三拜,是一拜天地,二拜双亲,夫妻相拜,最后才引进洞房。

当时她没想太多,却未料想到,简单一句带过的成亲礼,居然是这样繁琐、累人。

拜完祖先后,她与新郎倌一同步进厅堂,未多时,耳底便落入对习俗礼节熟稔的司仪朗声高喊的声嗓。

“一拜天——”

“地”字未出,她却在反复伏身跪拜、复位起身再叩首的折腾下,晕头转向,分不清东南西北。

为此她心里懊恼极了,难得她还是村里身体最好的姑娘呢!怎么一进城,正准备拜堂嫁人,她就成了病猫了?又或许未来相公病气太重,把她也给煞病了吗?

她还没能想透,一个晕眩突然袭来,她下意识扯紧手中红绫布,逼得手持另一端的新郎倌顺着那拉扯,直往她身上扑跌而去。

感觉到重物压身,她吓得惊叫出声,惹得众人也跟着惊声连连。

还未送入洞房,新郎倌、新娘子便扑压在一块,这乌龙状况着实诡异得让人瞠目结舌。

媒婆见状赶忙上前分开两人,替新郎倌、新娘子重整衣冠,闯祸的她则羞窘到了极点,尴尬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所幸没人苛责她,媒婆替他们理好一身喜气装扮后,她立刻便听到司仪状若无事地清了清喉后,重新高喊出声:“一拜——”

谁知道司仪张口才吐出两个字,一连串撕心裂肺的猛咳,取代司仪未说尽的话语。

她惊得倒抽了一口气,同时堂中跟着议论纷纷,似乎是怕新郎倌一个咳不止,昏厥了过去,拜不成堂,反招惹了秽气!

屏息听着新郎倌咳得掏心掏肺,她一颗心跟着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深怕喜堂上真会发生让人抱憾终身的事。

庆幸,新郎倌咳了一阵后便恢复平静,突然变得静悄悄的厅堂,不约而同出现吁了口气的声响。

紧绷的情绪稍缓,她不自觉也跟着暗暗松了口气。

而她压根不知道,在位于高堂上,坐立难安的莫家二老除了跟着众人松了口气之际,心头却乐得笑得合不拢嘴。

两老心里一致认定,这新进门的媳妇果真是莫家的小福星!

几次惊险皆安然度过,想来接下来应该能顺利拜完堂,让他们能看着儿子顺利迎娶美娇娘。

司仪见状当机立断,也不管新人跟不跟得上节奏,一口气迅速高喊道:“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送入洞房。”

虽然新郎倌今日精神不错,但无人知晓他异于平常的好体力能撑多久,也不知接下来会再发生什么状况,索性抛开繁文缛节,迅速将这一对新人快快送入洞房。

为免节外生枝再发生状况,莫家二老同意司仪作法,跟着将礼节往一边搁,连忙催促旁人,加快动作将两人送进洞房。

她自然无法知道众人心里的想法,只是为突然加快的行礼过程,感到纳闷。

心里的疑惑才生,突如其来“噗——”的一声,重重撞入耳膜,那瞬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发生什么事了?!她悄悄掀起喜帕一角,正巧瞧见一口鲜血,犹如映亮夜空的耀眼烟火,在空中兀自绽放美丽后,散落坠下漫地花雨。

众宾客由笑转愕,莫家二老原本喜孜孜的笑脸,更是在剎那间凝滞、死白。

“不好!少爷吐血了,快、快,送进房里。”

慌急的声嗓落下,紧接着是慌乱的杂沓步伐在厅堂中来来去去。

瞬间,场面陷入一片混乱中。

她低垂着脸,傻怔怔凝着相公缎面黑靴上、溅染吐出的血花,恍恍出了神……

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状况把她给吓住了。

她的相公吐血了?那……一股凉意由脚底窜起,不会吧!才刚拜完堂,她马上就得当寡妇了? 



第一章

夏末秋初,烈焰焰的骄阳依旧热辣,恣情放纵的大把金光洒落,将描绣金凤、缀着喜彩的大红花轿给映得华丽耀眼、红光四曳。

土道两旁缀着初绽的野菊,奼紫嫣红,大把大把缀得缤纷热闹,一如今日该有的气氛。

今日,是翻开黄历一年中最适合迎亲嫁娶的黄道吉日,也是城里首富,莫广田独生子——莫煦宗成亲的日子。

关于莫煦宗娶妻之事,早就成为京城大街小巷,茶余饭后,百姓津津乐道的趣事。

除了顶着京城首富的光环,要让人羡慕得眼红的话题,莫过于来自郊野小村落的福气小村姑了。

按理说来,莫家家大业大,独生子娶妻对象,绝对会是门当户对的娴秀女子。

可无奈得很,因为莫大公子自小体弱多病,长年卧榻重病不起,莫家长辈只有以“冲喜”方式,来为他搏得一线生机。

因此这嫁入豪门的新娘子,既不是豪门显贵之女,也不是高官权贵之闺秀,而是莫家二老由离城百里的郊野小村落买来的福气娘子。

听说新娘子是村里公认的福气女子。

她出生那日,小村落十来户人家所养的鸡鸭牛猪同时下了蛋、生了小牛小猪,连村里出了名的不孕娘子,也在当日传出怀上胎儿的喜讯。

就因为这等丰功伟业,为求独生子活命的莫家二老,听闻此传闻,漏夜赶到郊野小村落,和新娘子的爹谈成了买卖交易。

莫家二老冀望,福气小村姑能将她的福气带入夫家,冲去病秽,让病入膏肓的儿子尽早摆脱病痛折磨,好继承莫家多得数不清的家业。

于是这个福气小村姑,在一夜间摆脱长达十七年的穷苦生活,成了飞上枝头的凤凰。

这一会儿,迎接福气小村姑进城的队伍浩浩荡荡,一路吹吹打打、鼓乐齐鸣,彷佛想藉此昭告天下,今日是莫大公子迎娶冲喜新娘的大好日子。

喜气洋洋、热闹非凡的喜炮劈里啪啦跟着花轿由城外来到莫家,炮竹声一止,烟硝味散,只见着一身红色马褂,英俊挺拔却面色苍白的新郎倌早立在轿前,等着迎接新娘拜堂。

花轿一顿,正襟危坐在花轿里的丁笑蝶却忍不住悄悄吁了口气。

也不知花轿一路由村里晃到城里究竟花了多久时间,她只觉被那晃啊晃的轿子给晃得眼冒金星,不知今日是何日。

天气热,轿子里更是闷热得紧,穿着一身凤冠霞帔的丁笑蝶等不及轿停,便忍不住拉下喜帕搧着风。

喜帕功效不大,当凉风随着喜帕微微送上,她舒服地又吁了口气。“呼!终于凉一些了……”

她的话才落下,眼前一亮,只见媒婆拿着红绫布,诧异瞠眸的夸张神情映入眸底。

没料到媒婆会突然掀帘闯入花轿,丁笑蝶先是一愣,随即对着媒婆扬起尴尬一笑。

“快、快盖上喜帕!别坏了习俗啊!”乍见新娘子没规矩的举止,媒婆低声喳呼着。

方才新郎倌依礼踢了轿门,她送上红绫布一端,却迟迟等不到轿中新娘响应,急得直跳脚。

见媒婆惊愕挥动着手,丁笑蝶愣了愣,好一会儿才弄懂媒婆的意思,只能慌慌张张将喜帕胡乱盖上凤冠,心里碎念着。

这媒婆也真是的,那夸张的神情活像是她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似的,弄得她忍不住跟着紧张了起来。

在喜帕再一次遮住眼前视线的那一瞬间,丁笑蝶不经意瞥见,一抹穿着红喜服的挺拔身影,透过媒婆掀帘一角,落入眼底。

他的五官俊朗但面色苍白,显得那两道攒紧的剑眉,色如浓墨……而他似乎也正瞧着她……

他、他……是她的病相公?丁笑蝶还没来得及看清,覆在头上的喜帕垂落,再一次遮住她的视线。

“欸……我都还没瞧清呢……”

“我的好姑娘呀!该下轿了。”媒婆将她扶了出去。

杵立在轿边,莫煦宗暗暗想着,刚刚他是不是眼花了?

在媒婆掀起一角轿帘的那一瞬间,他彷佛瞧见新娘拿着喜帕搧凉,甚至与那双乍见他却不知回避的视线相触。

虽仅仅是惊鸿一瞥,他却无法忽略那双犹如黑玉般亮澈的坦率圆眸。

那双眸亮得勾人,跟着她探头探脑、像是要将他瞧清的动作看来,加深了他内心对她不以为然的厌恶。

哼!果然是乡下来的粗俗女子,没规矩、没气质,更没一丁点新娘子该有的含羞带怯娇态!

忿忿接过媒婆递来的红绫布,他一把拽着她靠近自己。

突然感受到那猛力一拽,丁笑蝶险些就因为脚步踉跄,当场跌个狗吃屎。

被这么粗鲁对待着,她没心思计较,反而庆幸自己站得稳,没出糗。

丁笑蝶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却因为身旁男子,一股脑把身体重量全交由她而诧异地尖叫出声。

“喂!啊、啊~啊……”

现在是怎么一回事?!

那如山般的重量就这么压上,累得丁笑蝶的身形摇晃欲跌,脚步踉跄得像是过河八脚蟹,诡异极了。

隔着喜帕瞧见他穿着簇新黑靴的大脚及红袍,丁笑蝶勉强撑住身子,恼得想问问他是怎么回事时,身上的重量突然移开了。

“少爷您还好吧!”

充满着急、关切的问句四涌而至。

“没事。”像是已习惯四周大惊小怪的夸张反应,他气若游丝答道。

听着相公虚弱得比棉花还轻的语调,丁笑蝶这才想起,她的相公是个病入膏肓的病痨子。

思及此,她突然同情起他的病相公来。

难为他病得严重,还得强撑着身子与她拜堂,实在辛苦。

然而,她同情的情绪没能持续太久,吉时一到,劈里啪啦的喜炮声吓得她猛地拉回微微走神的思绪。

一进厅堂,从不知拜堂成亲如此辛苦的丁笑蝶,顿时成了任人摆布的布娃娃。

在跪拜起身间,她晕头转身、分不清东南西北。

莫煦宗则偶不时丢出几声咳得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他每咳一声,丁笑蝶的心便紧揪一下,恨不得仪式快快结束。

谁知道这想法才掠过,她便闯了祸。

一个晕眩袭来,她直觉扯住手中的红绫布,连累相公顺着那拉扯,直往她身上扑跌而去。

状况发生一瞬间,她吓得惊叫出声,惹得在场众宾客跟着惊声连连。

当喜娘赶忙上前扶他们起身,替他们重整衣冠时,丁笑蝶早已尴尬得抬不起头来。

原以为这已是最差状况,万万没想到突发状况不只这一桩。

在入洞房前一刻,新郎倌居然戏剧性的当场吐了一大口鲜血。

血花四溅,厅中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焦急、急促的惊呼声充斥在耳边,丁笑蝶盯着地上怵目惊心的血花,怔怔出了神……

远离厅前热闹的喧嚣,喜房内很静,除了房里那一对燃得发出劈啪声响的龙凤喜烛,再无其它声响。

喧嚣被隔在喜房之外,丁笑蝶惊魂未定地坐在喜榻上,透过喜帕,看着众人急促的脚步,在她身边来来去去。

担心自己成了寡妇,她忍不住站起身,扯住由身前急掠而过的人影问道:“请问……”

“新娘子要乖乖坐好,别说话。”

欲起的身子被压回,她不死心地道:“我只是想知道相公怎么了。”

“少爷没事,少夫人请放心。”

“没事……呵……那就好、那就好……”得到了答案,丁笑蝶拍了拍胸脯,大大松了一口气。

情绪一放松,她赫然发现,凤冠好重,压得她的肩膀、脖子发酸,一整日滴食未进的肚子饿得咕噜作响。

忍下饥肠辘辘的感觉,丁笑蝶忍不住想,相公要多久才会进房掀喜帕呢?她饿得发昏,怎么没人偷偷来喂她喝口水、吃口饼呢?

在她兀自妄想之际,静谧的喜房突然传来一阵轻咳。

丁笑蝶蓦地一惊,脑袋瓜里的胡思乱想,瞬间销声匿迹。

脑袋瓜一清楚,她心里成为新嫁娘的不安,立刻涌上心头。

出嫁前媒婆与她说过,嫁入大户人家当媳妇的规矩,却没告诉她,洞房花烛夜该怎么伺候相公,尤其……她的相公还是个一只脚踏进棺材的将死之人?

在丁笑蝶心里万分忐忑的同时,莫煦宗轻蔑的眼神,落在喜榻前那纤雅的身影之上。

听爹娘说,他的新娘子是个有福之人,只要娶了她,他的“病”就有痊愈的机会。

打量着她没半点福气模样的削瘦身形,莫煦宗冷峻的嘴角扬起一抹不以为然的冷笑。

在决定听从父母之命娶她前,他曾命人偷偷调查过丁笑蝶,得知丁笑蝶的爹向莫家收了一大笔聘金。

聘金数目之多,让他咋舌。

由丁老头贪财的嘴脸不难猜出,他的女儿定是为了银子才嫁给他。

若不是爹娘强迫他娶亲,他决计不会娶像她这种觊觎莫家的家产,爱慕虚荣的女子为妻。

暗暗定了思绪,莫煦宗冷冷扬唇,刻意又发出一串止不住的猛咳。

心一凛,丁笑蝶轻拧起柳眉想,这么个咳法,会不会又咳出血来?

思绪才掠过,她正准备自掀喜帕、替他倒一杯水时,一抹粗嗄、虚弱的低嗓落入耳底。

“这、这么心急……居然自个儿掀起喜帕了?”

他厌恶的语气,让她落在喜帕边缘的指尖一顿。“我……我只是想帮你,倒杯水……”

他哼笑一声,不带半分温柔,一把扯开她顶上的喜帕。

喜帕飘然落地,莫煦宗冷厉眸底,冷不防映入她因为诧异而圆瞠的眼。

他以为会瞧见个黑脸丫头……没想到,她的模样让他惊艳。

不是说他的新娘是个在乡下种田、俗里俗气的村姑吗?

眼前的女子非但不黑,甚至有张粉嫩白皙的小巧鹅蛋脸,黛眉、杏眸,模样十分讨喜可人。

光瞧那双在眼前眨巴的灵活杏眸,莫煦宗便强烈感觉到,他甫入门的小娘子,浑身散发的健康与活力。

在莫煦宗不动声色、暗暗打量她的同时,丁笑蝶瞧他的眼神,光明正大多了。

当她惊见用“手”扯掉她顶上喜帕的男子,迎向他那一双冷肃的男性瞳眸,一颗心霎时狂跳了起来。

方才在轿子里她没能将他瞧清,这一会儿就近打量才发现,她的相公竟是这样好看!

他的模样俊朗,神态清峻,两道斜飞入鬓的剑眉若墨,深邃炯亮的眼眸冷峻犀利。

只是……此时他薄唇微抿、剑眉微蹙,轮廓分明的脸部线条越显僵硬,看起来凶凶的,似乎不太好相处。

丁笑蝶瞧着瞧着,突然发现,她的视线一瞬也不瞬地落在他苍白的俊颜上,痴了……

冷锐的眼默默觑着她痴瞧着他的模样,莫煦宗扬唇掠过一抹稍纵即逝的讪笑,故意边说边咳。“不是说要帮我……咳咳……倒水吗?咳咳……”

见他咳得辛苦,丁笑蝶这才想起,方才他在厅堂前吐了一大口血,现下瞧来虽神色无异,但身子骨应该还是十分虚弱才是。

“好、好!你先坐好,我帮你倒水。”

急急将他高大的身躯推坐上榻,她转身快步到桌前倒水。

莫煦宗“虚弱”地倚在床柱,冷冷看着她急忙的背影,想知道,她有多大的能耐伺候他。

这时丁笑蝶小心翼翼捧着水杯回过身,忽地对上他面无表情的俊脸,吓得心口一窒,手一颤,杯子里的水居然把他洒得满身满脸。

感觉到茶水滑下衣襟,莫煦宗愣了一愣,真不知是自己吓着她,又或者她真这么笨手笨脚?

惊见他冷峻的脸尽是水渍,丁笑蝶惊呼出声:“啊!对、对不住!”

她扬起袖想替他擦脸,却因为太过紧张踩着自个儿的脚,一个重心不稳,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往前跌,往他怀里扑去。

他的胸膛硬邦邦的,方才压上他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像撞上一堵墙,险些没疼得飙泪呼痛出声。

惊见她的笨手笨脚,莫煦宗傻眼地看着她朝他压来。

那同时,当她柔软的胸脯压上他胸膛的那一瞬间,他冷峻的眸色陡地转深。

他上过花楼,自然知道姑娘家柔软香馥的娇躯,与男人平板的身子有多大的差异。

瞧他的小娘子看似营养不良的削瘦模样,竟给人柔腴软绵的感觉,他不由得想伸手探进宽大喜服,确认她是否如他所想象般柔软。

在他的心旌摇荡之际,一声犹如猫咽的轻呼,突地拉回他的思绪。

压在男子硬实的胸膛上,丁笑蝶又羞又窘,她挣扎着想起身,殊不知,她越挣扎,柔软的胸脯压在男子身上,形成犹如挑逗的磨蹭。

这瞬间,她又羞又慌的模样引他遐想,身下的火热欲望,直挑他内心狂炽的渴望。

莫名的,他竟然想顺应内心的悸动,将她纳进怀里碰触,确定她的身体曲线,是否如想象般美好。

惊觉自己的渴望,他硬是将脑中下流的想法,驱逐出脑中。

一定是他禁欲太久,否则又怎么会轻易让她那对胸脯,勾起他满腔欲火?

思及此,他眉头紧蹙,冷冷地将她推开。

突然被他一推,丁笑蝶整个人跌下榻,冷不防撞上地的手肘,让她疼得泛红了眼圈。

“相公……你为什么推我?”揉着撞痛的手肘,丁笑蝶嚅着,心里满是疑惑。

她的相公不是个病痨子吗?怎么推她的力气比村里的大牛哥力道还大?

神色冷漠地瞥了眼她蓄满泪光的眼眸,莫煦宗对她楚楚可怜的模样无动于衷。

“你把我压痛了!”冷肃的嗓音没有一丝怜惜。

“啊!”迎上他发青发白的俊颜,丁笑蝶诧异地摀住嘴,惊声道:“对、对不起,我不是存心要压上你的,你还好吗?”

他的脸色看起来好差,若他真被她给压得一命呜呼,死得冤枉,那她可活该当寡妇了。

敛眉看着她愧疚的模样,莫煦宗心生起一股厌恶。

难道她这一副关心他、紧张他的模样,是为了博得他的同情与怜爱吗?

莫煦宗冷嗤一声,如果她真以为装模作样就能得到他的心,那就错了,他很肯定,自己不会被她影响。

欲念陡褪,莫煦宗脑中蓦地闪过恶劣的想法。

“我很好,不过……有件事得请你做。”他面无表情地虚声道。

听到相公有求于她,丁笑蝶陡地振作精神,义不容辞地爽快点头道:“相公想请我做什么事尽管说,只要蝶儿做得到,一定会尽力做好!”

莫煦宗挑眉睨了她一眼,对于她热情的响应感到质疑。

“你别不相信我,我真的会努力做得很好。”无视他近乎严峻的冷淡,丁笑蝶用力颔首,笑容灿烂如阳。

“你得天天帮我吸体内的浊气。”凝着她许久,莫煦宗淡道,淡然的语气与她高昂的语调形成强烈对比。

“浊气?”她偏着脑袋瓜,不明所以地望向他,表情困惑。“相公要我吸……什么浊气?”

“大夫说我的身体会如此差,是因为我体内滞着股浊气,气浊便无法运行四肢百骸,久而久之,身体便会因为那股浊气益发虚弱。”

“替你吸浊气,可以让你的身体一日一日好起来吗?”她圆瞠眸,问得认真。

她的家境虽贫穷,但至少身强体壮,能下田、能吃、能睡,哪像他饱受病痛折磨,终年卧病在床,一副风吹就倒的病弱模样呢?

真可怜,或许就因为是体内那股浊气作怪,才会让他咳得一副随时快断气的样子吧!

看着相公苍白的俊颜,她心里对他有说不出的同情与怜悯。

“大夫是这么说。”仔细瞧,她真的挺有意思的,可人的脸庞完全藏不住喜怒哀乐,似乎……很好懂。

“既然大夫这么说,那咱们姑且就试试吧!”丁笑蝶闻言,拍着胸脯爽快地应允。

“我体内那股浊气既浊又毒,你真的愿意帮我?”他故意夸张体内那股根本不存在的浊气,企图浇熄她的热情。

丁笑蝶诧异的瞥了他一眼,毫不迟疑地说:“我既然成为你的妻子,自然希望你长命百岁,身体安康,为什么不帮你?”

她不想当寡妇,假使只要天天替他吸体内浊气,便能帮助他恢复健康,她很乐意这么做。

静静听着她的话,莫煦宗心里震慑不已,不知她说出的话有几分真心。

见他神情紧绷,丁笑蝶伸手抚上他冷峻的脸,急声问:“你还好吗?要不要先帮你宽衣让你上榻休息?”

说着,她一双小手已忙着要替他宽衣解带。

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不像作戏的焦急神色,莫煦宗握住她忙碌的小手,不耐烦地道:“别忙了,我累了,快把唇贴上来。”

也不知她是真纯真或假纯真,一双小手在他身上胡乱摸着,让他莫名奇妙心猿意马了起来。

小手突然被一双温热的大掌给包覆住,丁笑蝶的心一悸,怀疑自个儿听错了。“你说什、什么?”

他脸色一肃,沉声道:“睡前没让你吸出一口浊气,我没办法睡。”

直直瞅着他几无血色的薄唇,丁笑蝶恍然明白他的意思。

意识到那亲密,丁笑蝶嫩白的双颊顿时泛起薄薄红晕。

她没想过,要帮他吸体内浊气是……嘴对嘴!

“怎么?做不到?”察觉到她的犹豫,莫煦宗扬出一抹嘲讽冷笑,等着她打退堂鼓。

“没有、没有,你别误会……咱们是夫妻,我怎么会不愿意帮你呢?”

他长期因病卧榻,脾气难免怪拗,既然与他成为夫妻,她岂有不帮他的道理?

莫煦宗挑眉瞥了她一眼,默不作声。

“我是认真的。”为了证实,她一双小手攀上他的宽肩,用力深吸了口气。

近近望着她认真执着的神情,他怔了怔,有一瞬间几乎要相信她的话。

“相公,你不信我吗?”看着他沉着脸不知想着什么,丁笑蝶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莫煦宗挑起眉,冷冷觑着她的表情,淡道:“既是认真,就做吧!”

他倒要瞧瞧,她的虚情假意能撑多久。

无法由他波澜不兴的俊脸看出他的心情,丁笑蝶懵懵懂懂地点头,闭上眼,直接将软唇贴上他微抿的唇。

当她柔软的唇瓣贴上冷硬唇线的那一瞬间,莫煦宗深深被震慑住。

她为什么没因为他的话吓得花容失色?

为什么她肯帮他吸体内浊气?

又或者……帮他续了命,坐稳莫家少夫人的位置,一辈子不愁吃穿的诱惑,让她义无反顾?

反复推敲她的动机,莫煦宗心头的震动瞬间平抚许多,这同时,一股痛意在唇上漫延。

他回过神,吃痛低嘶了一声,赫然发现,她温热柔软的唇贴在他的唇上,完全不懂得控制力道地猛吸着。

那感觉像是唇上歇了只吸血蛭,麻麻刺刺痛痛的。

莫煦宗紧蹙眉,勉强在她的“吸吮”下,挤出一句话。“唔……你到底在做什么?”

开口的同时,他尝到一股腥甜的血味。

丁笑蝶正努力替他“吸”体内浊气,一听到他痛苦的声嗓,立刻停下动作,睁开眼瞧他。

只见他苍白的唇被她“吸得”异常红润……唔……不对,那红润是……血?!她惊呼出声:“啊!你流血了!”

见她终于“住嘴”,莫煦宗绷着脸,冷声道:“我是要你吸我体内浊气,不是要你咬破我的唇!”

圆睁着杏眼,她诧异地微张粉唇,问得天真。“我不是替你吸出体内脏东西了吗?”

“你觉得你替我吸出体内浊气了吗?”他想掐死她!

瞧他似怒非怒的冷脸,她眨眨眼,天真地嗫嚅问:“相公,蝶儿做错了吗?”

莫煦宗将她委屈可怜的模样纳入眼底,心里有说不出的烦躁。

为什么她看起来是那样纯真无辜?

为什么看着她,他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奇怪感觉?

无法厘清胸中无以名状的诡异心情,莫煦宗铁青着脸冷声道:“我累了,想睡了。”

不待她反应,他背对着她,连喜服都懒得脱,和衣便躺下。

怔怔看着他突然发怒的模样,丁笑蝶心猛地一窒,不明白自个儿究竟做错了什么事。

是她做得不好吗?

弄痛他了吗?

懊恼地暗暗思索了好久,丁笑蝶鼓起勇气,忐忑地问:“相……相公……你不让蝶儿帮你更衣吗?”

他没回答。

久久等不到他响应,丁笑蝶瞅着他宽大的背影,轻嚅了声:“不会真的在生气吧?”

唉!真是伤脑筋。成亲第一晚就教相公生气,是不是不太好啊?

丁笑蝶转转黑溜溜的眼珠,努力想着到底要用什么方法,才能让相公不生气。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实在忍不住了。“相公,你睡着了哦?”

呼——呼——

四周一片沉默,回答她的是他平稳的呼息。

“真的睡着了呀?”

说着,她忍不住伸指戳了戳他。

呼——呼——

又是一阵呼息传来,他不动如山,没反应就是没反应。

“真可怜,今天相公一定很累吧!其实我也很累……”仔仔细细、妥妥当当地替他将大红锦被掖好,丁笑蝶兀自说个不停。

说着说着,兴许是累了,她开始觉得无趣,秀秀气气打了个呵欠,没多久就这么倚在床柱边,莫名其妙睡着了。



第二章

夜风微凉,漫天星子璀璨。

就着怡人夜色,莫煦宗提着一壶酒,身手矫健地翻身跃上檐,身形甫定,他一眼便瞥见另一端,由月色勾勒出的挺拔人形。

扬了扬唇,莫煦宗走向他问:“暮,你真的不考虑接任务吗?”

莫煦宗除了是京城首富莫广田的独生子外,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身分——

在皇帝实施变法期间,他秉持“拨乱反正,缚茧万恶”,以密探身分替皇帝查探朝廷官吏、庸臣贪污的罪证,成为皇帝御用密探,赐名“茧恶密探”。

他武功高强,以轻功闻名。

因为来无影、去无踪,因此成为众多官员口中无法证实、是否存在的人物。

他口中的暮,本名暮定秋,是他最信任的护卫,亦是“辅佐”他执行任务的搭档。

在他出任务时,暮定秋便代他卧病在床,直到他达成任务归来。

而今晚是他的大喜之日,任务由暮定秋代他执行。

暮定秋将怀里的东西丢给他道:“我只想当莫爷的影子。”

他是莫煦宗由人口贩子手中买下的奴隶。

他的轮廓深邃,肤白鼻高眼深,还有一双似海般的蓝眸及一头褐发,很明显是来自番邦异地。

若不是莫煦宗买了他,在中原,他不知得再承受多少异样眼光,然后在若干年后,他兴许会步上奴隶的下场。

不知他心里感慨,莫煦宗接过他掷来的羊皮卷,收进怀里,若有所思地低喃了句:“影子……一辈子当影子吗?”

“是。”对他而言,当影子没什么不好,至少活得自在。

看着他,习惯他的淡泊寡言,莫煦宗倒也不强求。

“今晚有劳你了,你早点歇下吧!”他拍了拍暮定秋的肩。

“今晚……不是莫爷的洞房花烛夜吗?”他颔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

莫煦宗晃了晃手中的酒瓶,笑道:“今晚月色适合对月独酌。”

他的唇才抵酒口,传来微微刺痛,鼻息间似乎还可以闻到血腥味,脑中甚至浮现小娘子看似没心眼儿的纯真容颜。

平静的心湖因为她的出现,无端泛起了圈圈涟漪。

为何突然忆起她?莫煦宗暗暗冷嗤了一声,深觉自己需要吹吹夜风,冷静冷静思绪。

“无盐女?”

就算知晓他娶妻只是为了安莫家两老的心,但春宵一刻值千金,大喜之日,莫煦宗怎么会连洞房都不想呢?

莫煦宗挑眉瞥了他一眼,徐声淡笑。“真罕见,我的新娘子居然能挑起你的兴致?”

所谓物以类聚便是这么回事吧!

他话少,暮定秋寡言,两人皆属冷情冷性之人,暮定秋会对他的小娘子感到好奇,也真让他意外。

暮定秋耸肩淡道:“只是好奇,冲喜……真的可以让重病之人痊愈?”

对于中原关于“冲喜”的说法,他感到十分好奇。

仰头灌了口酒,莫煦宗坦然道:“别人我不知道,对我……自然是没用。”

他笃定的回答让暮定秋一怔。

冷峻的嘴微扬,莫煦宗淡道:“只要身为皇上密探一天,我就不会有‘痊愈’的一日。”

月光将他的俊脸映得润泽如玉,加深了语气中的无奈。

他自小体弱多病,莫家长辈怕他这九代单传的命脉就这么断了,于是聘了个武师教他习武强身。

跟着武师习武几年,他的身体渐有起色,武艺也随着年龄增长,益发长进。

没多久朝廷实施变法,武师向莫家辞了工作。

他则在武师辞工后没几个月,因为染了风寒,自此“一病不起”。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莫家长辈被他这一病给击得手忙脚乱,深怕一个闪失,莫家这九代单传的命根子,就这么没了。

事实上,他因为资质不凡,早被延揽入朝廷的“密探营”,成为为朝廷办事的密探。

之后,受皇帝青睐、重用,成为御用密使。

在决定成为御用密使那一刻,他便知晓,他永远无法抛去病弱假象。

暮定秋闻言扯了扯嘴角,突然有些同情今日嫁入莫家的小娘子,却因为瞥见莫煦宗唇上的伤,更加好奇。

这一回,他没问莫煦宗唇上的伤因何而来,冰冷眸底涌上看好戏的兴味。

他怀疑,他所崇拜的莫爷,真能冷眼对待他的小娘子吗?

清晨,红色喜帐随晨风轻舞,绣在喜帐上栩栩如生的凤鸟,彷佛要随风展翅而去。

被缕缕晨光唤醒的丁笑蝶,怔怔瞪着喜帐上的凤鸟,思绪还有些恍惚,一时间根本不知,自个儿身在何处。

四周很静,除了喜帐舞动在晨风中的啪啪声响,还多了股不属于她的呼息声,拂在耳畔。

心一促,她寻着声音来源,赫然发现,身侧躺了个男人。

男人?!

蒙眬睡意在瞬间清醒,她惊慌的视线落在男人冷硬严肃的脸部线条之上,久久无法移视。

她忘了,昨儿个她已经嫁进莫家,成了身边男人的新娘。

他,是她的相公!

只是……她什么时候睡着?什么时候上榻?为什么她脑中没一丁点印象?

努力思索了好一会儿,丁笑蝶的思绪还是模模糊糊,在她不经意瞥见莫煦宗苍白薄唇上的伤口时,嫩白双颊悄悄浮上臊红。

那伤口……是她为了替他吸出体内浊气造成的。

一想起她的唇曾亲密地贴在他的唇上,丁笑蝶的心跳得极促,愧疚感跟着油然而生。

莫煦宗苍白薄唇上的小伤口破了皮,淡淡的瘀痕彰显出她的粗鲁。

所幸他唇上的伤不严重,仅是破了层皮,如果尽早上些药,应该不影响今晚她继续替他吸体内浊气的大事。

正巧,在她简单的嫁妆中,有着平时随身携带、抹伤口用的药膏,趁着他还睡着,可以先替他上药。

主意一定,丁笑蝶正准备下榻,却霍地发现身旁的阻碍。

莫煦宗睡在外侧,她要以不惊扰他的方式下榻,势必得横跨过他。

横跨过他……丁笑蝶忍不住在心中大声哀号,这绝对是个艰难的任务!

两人虽共枕而眠,但莫煦宗的身子紧挨着床榻边缘,离她极远。

若她不想惊扰他,那……那不就得跳下榻?

想象那画面,丁笑蝶暗暗咽了口口水,苦恼地打量着彷佛睡得极熟的相公,努力思索着。

在家时,她常和妹妹跳格子、跳水洼、跳田埂,莫煦宗的身形修长,身宽比田埂宽一些些,若当成田埂来跨跳,会不会好一些?

丁笑蝶越想越觉得可行。

她起身,用力深吸了口气,决定一鼓作气,跨跳过他下榻的那一瞬间,他开口了。

“你做什么?”

他习惯独眠,身边多了个女人,一整夜根本难以入眠。

她醒来没多久,警觉性敏锐的他也跟着醒来。

因为不想与她产生任何交集,他不动声色,继续闭目养神。

没想到他不搭理她,她一个人却不知搞起什么。

虽然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不敢惊动他,却依旧落入他敏锐的听觉当中。

在她猛地一个大动作下,他隐忍不住地睁开眼问。

没料到他会突然醒来,做着预备动作的丁笑蝶一顿,重心不稳的上半身不偏不倚,再次朝他重重压去。

感觉到她横亘在腰腹间,莫煦宗紧抿着唇,冷声沉问道:“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想下床,但还是不小心吵醒你了。”她咧嘴笑开,表情很是无奈。

“不能用正常一点的方式下榻吗?”

此时她平坦的小腹紧贴着他结实的腰腹,脖子可笑地伸在床榻外,姿势诡异到了极点。

丁笑蝶皱了皱鼻重申。“我真的不想吵到你。”

“你还是吵到我了。”他不带情绪地开口,态度冷冰冰。

“我知道,那相公……你要不要紧?”她率真承认,脸上有着明显的愧疚,心想,相公的病躯若再这么被她粗手粗脚压个几回,铁定要一命归西了!

“你说呢?”他把问题丢回给她,突然后悔昨夜和她共榻而眠的决定。

“压痛哪儿了?我帮你揉揉,好不好?”丁笑蝶紧张地开口,一副准备付诸行动的模样。

她压在身上又磨又蹭,即便时机不对,也足以在他身上制造一波直往脑门冲窜的热源。

无法忽视她娇软身躯的诱惑,他颊上的一束肌肉隐隐抽动,脸绷得紧。

“不用你多事。”他咬紧牙关,冷声拒绝。

“不用?”丁笑蝶愣了愣,自我解读“不用”二字的意思,随即拍了拍胸脯松了好大一口气。“幸好我没压痛你。”

她直率的语气,让莫煦宗的脸色更加阴沉。

“这么早你要上哪?”

“我想帮你上药。”

“上药?”他不记得身上有任何伤。

“昨夜弄伤你的嘴,我真的很抱歉。”她笑着道歉。

他冷哼一声当作回答,对她赔笑的模样十分不以为然。

也不管他的态度有多冷,丁笑蝶紧接着说:“其实我从家里带来的药真的很好用,早上擦一擦,晚上说不准唇上的伤口就好了,你真的不想擦擦吗?”

面对她送上滔滔不绝的关切,莫煦宗不由得佩服起她的心机。

那一点小伤他根本不放在眼底,她是想藉此表现自己是个体贴的妻子吗?

“不需要!”他垂眸瞥了她一眼,不耐烦地一把将她推下床。

“啊……”突然被推下床,丁笑蝶狼狈的软瘫坐在地上,还没来得及起身,相公杀气横溢的冷厉黑眸立即朝她扫来。

一对上相公教人不敢直视的冷冽眼神,她无奈嘀咕了声,不明白自个儿怎么会嫁这么个凶巴巴的病相公。

“我很累,你别再吵我了。”不耐烦的蹙起眉,他状似虚弱地合上眼,不再理她。

“噢。”丁笑蝶轻应了一声后,不死心地又问道:“相公……你真的不想擦药吗?”

他朝她投来一记足以杀人的冷厉眸光。

迎向他那锋锐得像两把冰刃的视线,丁笑蝶边揉了揉跌疼的小屁股,边努起唇嘟嚷着:“好嘛!不擦就不擦,你这样瞪我,会把我吓着耶!”

吓?!莫煦宗暗嗤了声,由她粗率的言行举止看来,他可不以为她会怕他。

“相公你再睡一会儿,我去跟公公婆婆敬媳妇茶,晚些再回来伺候你。”彷佛已见惯他似笑非笑的冷脸,她从头到尾将他打量了一番后才说。

敬媳妇茶?!莫煦宗挑眉,讶于她居然没开口要求他陪她进厅,毕竟这也是婚俗之一。

不过既然她没提,他乐得置身事外。

确定相公一切安好后,丁笑蝶瞧了瞧天光,赶紧到屋外打水准备梳洗。

听媒婆说要当大户人家的媳妇儿可不简单,该有的规矩、礼仪样样得遵守,半点都马虎不得。

而天亮头一件事,便是早起向公婆敬媳妇茶。

她一向起得早,不怕误了时辰,只是依这状况瞧来,病弱的相公必定不会随她一块到厅前奉茶。

媒婆在她耳边叨叨絮絮万般叮嘱的话,她可不敢忘。

在丁笑蝶轻手轻脚出门后,莫煦宗倏地睁开眼,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忍不住低咒了声。

他很闷,不知自己真的是“病”得不轻,又或者是他的小娘子手段高明。

方才她“再一次”压在他身上,身体被她不安分的娇躯磨了几下,欲望居然不争气地被挑起?!

他不是早过了血气方刚的年纪吗?

为什么还这么容易“冲动”?

“该死的!”他紧蹙眉低咒了声。

抒解不了血脉贲张的痛苦,他忿忿起身,决定到暮定秋隐密的小院井边,提盆冷水,冲澡、浇欲!

丁笑蝶没想到她的公婆居然是如此可亲。

因为来到大厅前,她在莫家偌大的花园里迷路了。

若不是经过花园的丫头领路,她或许就要错过向公婆敬茶的时辰。

公婆瞧她一脸焦急,非但没责怪她,让她奉完茶之后,两老还拉着她在厅里坐下,同她说了许多关于相公的事。

她听得津津有味,知道相公拖着病体熬得辛苦,原本心里因相公对她的冷淡而起的怨怼,被涌上的怜惜掩去,悄悄释怀了。

身为他的冲喜新娘,她有义务照顾他,让他尽快恢复健康。

向公婆探问相公的食膳、喜欢的口味,丁笑蝶才知道,相公通常不与家人同桌吃饭,有时胃口不好,甚至只喝药,不用膳。

公婆心疼儿子,只有顺着他。

初闻此事,丁笑蝶惊愕不已,不明白两老怎么会如此纵容儿子。

“那我可以端些粥进房喂他,再让他喝药吗?”

看不出来相公会这么任性,没吃东西光喝药,莫怪他的身子骨一直无法痊愈。

莫老夫人愣了愣。“这……”

儿子久病不愈,性情孤僻,不喜欢让人为他的事拿主意,媳妇这么擅作主张,好吗?

丁笑蝶见婆婆脸上豫色,热切地道:“空着胃喝药不好,若能让相公多少吃些东西,也好有体力,是不是?”

莫广田闻言,抚胡点头称是。“说得是、说得是啊!”

以往虽明白这道理,偏忌讳儿子的怪性子,只有由着他去。

现下让媳妇说开了,儿子会病到如斯地步,他们似乎也得负责吶!

得到公公的认同,丁笑蝶紧接着说道:“公公婆婆请放心,蝶儿会悉心照顾相公,让他早日恢复健康的。”

听她这一番话,两老感动的眼角泛泪,直觉当初的决定没错。

他们的儿子好福气,娶了个懂事、贴心的女子。

用手绢拭了拭眼角的泪,莫老夫人亲密地拉着媳妇的手道:“好媳妇,咱们莫家这一炷香火能否传承,就全靠你了。”

头一回被人这么倚仗着,丁笑蝶心里突然多了种使命感。

今晚她一定要好好的、努力的,帮相公吸浊气!

“蝶儿会努力。”

“乖、乖。”莫老夫人乐得眉开眼笑,半晌却倏地压低声嗓问:“对了,那昨晚你们洞房了吗?宗儿的身体还行吗?”

丁笑蝶朝婆婆露出茫然不解的神情,不明白婆婆为何要这么问。

另一旁,莫广田因为捕捉到夫人开门见山的悄悄话,险些没从椅子上跌下。

“唉!夫人,你怎么当堂问闺房中的事,这教媳妇怎么回答呢?”

睨了丈夫一眼,莫老夫人拉着媳妇走远了点才又问:“不用不好意思,和婆婆说,昨晚你和宗儿‘做那件事’了吗?”

关切归关切,闺房中的事大伙儿心知肚明,还是用隐讳一点的字带过就好。

做那件事……丁笑蝶突然想起,出嫁前,媒婆对她说,洞房那日,相公要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她突然明白,婆婆问的,应该就是替相公吸浊气那件事了。

婆婆会问起,就足以证明那件事有多重要。

天下父母心,婆婆心疼儿子,自然会紧张,她是不是每晚替他吸浊气。

于是,她害羞颔首,粉白的脸蛋迅速染上两朵红云。“相公要,蝶儿自然帮相公做了,只是不知道做得好不好……”

一想起嘴贴着嘴的亲密,她无法不脸红。

看着媳妇羞答答的模样,莫老夫人又惊又喜。“天哪!咱们宗、宗儿……真的行吗?”

谢天谢地啊!儿子病虚体弱、卧榻多年,也不知道还“行不行”,有没有办法为莫家传宗接代。

没想到,儿子昨晚还真的做了!

媳妇不愧是村里最有福气的姑娘,这冲喜的决定,做得对极了!

不知婆婆心里想的是哪桩,丁笑蝶为自个儿想的这桩,害羞得抬不起脸。

兀自羞怯了好半晌,她才又愧疚地坦诚道:“婆婆,对不住,昨晚蝶儿头一次做,不太习惯……所以弄得破了皮,还流了一点点血……”

莫老夫人怔了怔,瞬即会意。“不打紧、不打紧,初夜头一回,是会流点血,一回生、两回熟,以后就不会了。”

原以为婆婆会因为她笨手笨脚而生气,没想到婆婆反过来安慰她,她心里温暖极了。“谢谢婆婆。”

“傻媳妇,是我们要谢你呀!以后只要是对宗儿有帮助的事,你就只管放手去做。”

一想到媳妇有可能让儿子恢复健康,甚至、甚至……能帮莫家添儿孙,莫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

这时候,婆媳俩完全没意识到,彼此的对话,是完完全全的牛头不对马嘴啊!

莫府为城里首富,府邸占地之辽阔,其富有程度,放眼全城无人能及。

不过也就因为如此,暮定秋才能在莫府角落,独占一座不为人关注,连仆役也鲜少来到此处的院落。

说是院落,或许有些言过其实。

院落四周密植绿竹,乍看是府中一景。绿竹中心矗了间竹居,隐密而幽静,更彰显出院落主人不喜与人交往,独来独往的冷僻。

风拂过,几丝光线由绿意竹间透出。

莫煦宗走进竹林中的小道,无数竹影瞬即撒在他修长的身形之上,未多时他已隐没在其中。

置身在影影绰绰之中,莫煦宗心里的烦闷去了大半。

这里是他给暮定秋的家,亦是他松气、静心之处。

这些年来,他虽因“病”迟迟无法接掌家业,身为莫家独子,终是得背负着家大业大的重担。

“病”好一些时,他会拿着账本来这里看。

暮定秋自喻为他的影子,见他来,通常不会骚扰他,恰如其分的当他的影子。

只是,今天却不一样。

暮定秋甫踏出竹居,就见莫煦宗赤裸着上半身在井边冲澡,讶异得说不出话。

好半晌,他才问:“这时辰冲冷水澡?”

莫煦宗轻应了一声,当做回答。

他知道自己此时的行径十分怪异,但他的心情被小娘子搞得相当郁闷,不想做任何解释。

得到淡然的响应,暮定秋好心提点。“莫爷今夜有任务。”

言下之意,是要他保重,不要因为一大早冲冷水澡,而染了风寒。

莫煦宗哪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剑眉一凛,顺手将手中木桶朝他掷去。“我好得很。”冷肃的语气听来十分不悦。

不慌不忙闪过他掷来的木桶,暮定秋顺道丢了块汗巾,让他擦干身子。

“过过招如何?”接过汗巾,莫煦宗冷锐瞥了他一眼问。

徐缓挑眉,暮定秋问:“精力过剩?”

他耸肩利落甩开汗巾,矫健的身影疾如电驰,握拳,率先出手。

暮定秋见状,不遑多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承接他击来的硬拳。

两人皆出自“密探营”,接受的是最严格的训练。

密探营里的悍血分子,除了基本的刀、剑外,掌、拳、枪及各种暗器皆精,可说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这一攻一守,拳拳肉搏,转眼瞬间,两人已过数招。

不过片刻,淋漓汗水一滴滴沿着莫煦宗宽额不断滑落,在出拳接拳当中,汗珠飞甩,犹如骤雨,落在肤上,带来微微痛意。

两人的速度之凛,让汗珠也成为伤人武器。

不分伯仲地又对了数十来招,莫煦宗彷佛打得不过瘾,利目横扫,就地踢起横卧在地的扫帚当枪耍。

见他打得认真、表情严肃,暮定秋迫于无奈,只有凌空折竹当软剑使。

若不是知道莫煦宗拥有两个身分,一般人压根看不出来,眼前武艺不凡、体格结实的男子,居然是病得奄奄一息的莫大当家。

在莫煦宗变幻莫测的高明枪法下,暮定秋节节败退。

他运剑虽轻灵,招式虽快,却远不及莫煦宗的枪法,其实不止枪法,莫煦宗在各方面皆出色,败在他手上,他甘拜下风。

短短半个时辰里,两人浑汗如雨,浑身发热。

率性脱去上衫,暮定秋正准备到井边提水冲身,未料,精神抖擞的莫煦宗反而穿上衣衫,准备离开。

“不冲身子?”

“不用。”

“不用?”怔怔看着他诡异的行径,暮定秋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

比试后一身汗臭,他不冲身子,反而穿上衣衫准备离开?

不理会他一脸疑惑,莫煦宗扬唇朝他露出一抹阴恻恻的冷笑,整衣完毕便快步离开。

那阴恻恻的冷笑让暮定秋傻眼。

为何露出这样的笑?

暮定秋蹙眉,深觉莫煦宗娶妻后,怪得可以。



第三章

算准了时间回到寝房,莫煦宗连衣服也没换便和衣躺在榻上,等着他的小娘子回房,无奈,等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丁笑蝶却迟迟未出现。

不过是向公婆敬茶,怎么会耗了几个时辰还未回房?他百思不解,就怕故意弄得一身汗臭来“考验”她的“苦心”白费。

他想知道丁笑蝶是否愿意真心真意对待,一个“将死”又麻烦的相公。

更想知道,外表一脸柔顺的她,是不是能让他心甘情愿,接受她成为他的妻,成为莫少夫人!

他承认,他很恶劣,是个不折不扣的坏相公。

在他兀自思索之际,轻轻推门的咿呀声响起。

冷唇扬了扬,莫煦宗褪去锐眸精光,装出一副要死不活的病态,甚至发出痛苦的低吟。

丁笑蝶一进屋,听见他痛苦的低吟,连忙放下手中托盘,趋向前探看。

她焦急的眸子落在他脸上,只见他宽额沁出冷汗,双颊异常泛红,看起来十分难受。

她先扬袖拭去他额上的冷汗,小手再贴上他的额及发红的双颊,掌上传来的温度令她表情惊惶忧心。

真不敢相信,她才离开一下子,他就成了这副病恹恹模样。

“相公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晤……”他紧蹙眉低吟出声,随着她的小手挪移,一股若有似无的清雅淡香在鼻间徘徊。

嗅着那味道,莫煦宗不由得想,那味道是源自她的手?还是她的袖?

思绪才掠过,俊挺的鼻自有意识的寻着香味,那动作,像觅着花的蝶,不安分到了极点。

惊觉他灼热的鼻息紧紧追随她轻抚而过的手,丁笑蝶不知所措地望着他。“相公……你在做什么?”

话刚落,她忧心地伸手探了探他双颊上的温度,指侧却跟着蹭到他随着她挪动的挺鼻。

他无所不在的鼻息抚在指上,带来搔搔痒痒热热的感觉,不由自主的,她整张脸跟着染红。

她的赧然无措让莫煦宗陡然惊觉,自己的行径有多诡异。

顿时,他厌恶起自己,轻易被她撩拨起的心绪。

“我流了很多汗,帮……咳……帮我擦、擦身子……咳咳……”

话还没说全,他发出一阵陶心挖肺的猛咳,厚实胸膛因为止不住的呛咳,剧烈起伏着。

他这一咳,面色惨白,病态尽现,心里却是等着她拒绝伺候他的回答。

没想到等着等着,迎上的却是丁笑蝶轻拍着他的胸,为他舒缓咳得胸腔发疼痛的小手。

“相公你还好吗?”她好担心地问。

她染过风寒,明白久咳不愈最难受,可怜他经年累月咳着,莫怪身子骨会这样虚弱不堪。

那病容,憔悴得让她心生怜惜,想照顾他的想法益发强烈。

耳底落入她担心的语句,莫煦宗止住咳,紧蹙眉、闭着眼闷声道:“不好。”

“真可怜……”

可怜?她这是同情他吗?

还未理清她话里的意思,莫煦宗倏地察觉,一双小手坚定的穿过他的双腋,似乎准备撑他坐起。

思及此,他猛地睁开眼准备开骂时,眸底映入的是丁笑蝶满是怜惜的表情。

“你先坐起来,我倒杯水给你喝。”丁笑蝶一心挂念着他,根本没发现他的异样。

为了扶起他,她整个人贴靠着他,近到他可以闻到她发上的清香。

那味道不妖不艳,清清雅雅,若有似无,让他冲动地想贴近她,用力嗅一嗅,她用的是哪一种香料。

“你没办法扶起我,我也不想喝水,走开!”抓回险些心猿意马的神思,莫煦宗不耐地冷声拒绝。

他冷漠地拒她于千里之外。

丝毫不被他不耐的语气击退,丁笑蝶甜笑道:“你别小看我,我身强体壮,力气大得很,绝对可怜扶你坐起来。”

身强体壮?莫煦宗不以为然睨了她一眼,强烈怀疑她的话。

她的身形还算修长,但偏瘦,两只手臂加起来,或许不及他单臂粗,体重搞不好不及他的一半,两人的体型差异悬殊,他不相信她有本事搀起他。

想着,他刻意放软身子,有心让她难堪。

没想到,她居然真的扶起他,虽然有些吃力,但却让他舒舒服服倚靠在斜立起的枕上。

“你瞧,我没夸大吧!”成功搀扶起他,丁笑蝶挺胸、扬高起下巴,露出得意洋洋的笑。

只不过话虽如此,抱过他,她可不敢小觑他。

莫煦宗看起来瘦归瘦,抱起来的感觉扎实,身上每一寸线条,结实有力,若不是亲眼证实,实在难以想像,他的身体竟会这么差。

暗觑着她得意的表情,他没说话,因为无言。

他总不能对着妻子说:哇!你真棒,力气真大……这话,光想便觉得愚蠢。

仿佛已习惯他的冷淡,丁笑蝶像对待嗷嗷待哺的稚儿,动作轻柔,耐心十足地温柔拭去他额上最后一滴汗。

感受她的温柔,莫煦宗冷冷地想,她这美好温柔的面容会持续多久?

三天、五天?还是一个月?

他无法断定,心里却因为她的温柔美好,异常烦躁。

发现他冷得骇人的打量,丁笑蝶有些不自在,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总爱拿他那一双锐利逼人的冷眸瞧她,难道他不知道,他不说话、不笑时,看起来很凶吗?

她才刚嫁给他,难道不能表现得可亲些吗?

想归想,丁笑蝶还是冲着他绽出一抹甜如蜜的笑。

“相公先喝口茶润润喉,等喝完茶,蝶儿再帮你擦身子。”她讨好似的为他倒了杯水。

“你真的要帮我擦身子?”完全没料到她会答应,莫煦宗的表情甚是错愕。

他身上有着受训及执行任务时留下的伤疤,若真让她瞧见,不知要惹出多少麻烦。

不似他秘密深沉的心思,丁笑蝶理所当然道:“你发了一身汗,当然得擦擦身子,换上干净的单衣,才会舒服些啊!”

“不!不用你帮我擦身子了。”他一口拒绝。

“为什么?”疑惑的看着他,丁笑蝶不解他为何突然改变主意。

方才不是他要求她替他擦身子的吗?怎么眨眼片刻,他又后悔,不让她擦身子了?

“我说不用就是不用!”抿着毫无血色的薄唇,他寒着脸再一次拒绝。

不知他为何会突然发怒,丁笑蝶语气轻柔坚持道:“我动作很快,帮你擦完身子,你就可以休息了。”

话一落下,她不由分说地旋身转出房。

她的固执,让他不悦地拧起眉。

现在是怎么一回事?他是不是干了搬砖头砸自己脚的蠢事?

试探人不成,反倒把自己逼进窘境?

若她瞧见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会有什么反应?

莫煦宗无暇细想,耳底便传来小娘子进房的窸窣声响,未多时,她端着木盆朝他走近。

发现他直勾勾瞅着她,丁笑蝶怯怯避开他冷锐阴郁的眼。“我知道你不高兴,但擦个身子,真的不会耗太多时间。”

说着,她手脚俐落地拧了条温帕巾,来到他面前。

“要我帮你,还是你想自己来?”

“我都说不擦了。”他撇开脸,不耐烦地说。

听得出他的语气颇不耐,丁笑蝶虽然忐忑,为了他好,还是鼓起勇气,低身替他解开单衣衣带。“来,我帮你。”

“我都说不擦了!”紧扼住那只不安分的小手,他灼灼盯着她,神情严肃地重申。

无视她的包容,莫煦宗心里的质疑更深,她到底要多久时间才会露出不耐烦的神情?他要多久才能赶跑她?

到目前为止,她所表现出的每一种情绪、反应、像是出自内心最真实的感受。

而他反而失去原有的淡然、镇定……或许还有一点恐惧。

说起来实在诡异,面对过无数危急状况,他从容、沉稳,不以为惧,然而这一瞬间,他竟怕自己会栽在这个来自乡下的村姑小娘子身上?

突然被扼住手,丁笑蝶痛呼出声。“相公,你抓痛我了。”

她想抽出手,却无法挣脱他的掌握。

漠视她痛苦的表情,他冷凝着脸,直直瞪着她警告。“不要再烦我!不要再管我!听清楚没?”

他的秘密不允许被发现!

他更要让她尽早明白,他虽是个“病痨子”,却不是任她摆布的金矿山。

若她以为她能靠那一丁点温柔、和善,便能驾驭、操控他,那就大错特错,在他还未认同、落实莫少夫人的身份前,他会给她很多苦头尝。

怔怔看着他冷厉的模样,丁笑蝶的思绪有些混乱。

他真的是她的病相公吗?那神情、那力道,根本不是在一个“重病”男子身上该看到的。

他的抗拒很刻意,看着她的眼神似乎挟着厌恶,为什么?这也是他怪拗性子的一部分吗?

顿时,丁笑蝶像在瞬间陷入五里迷雾中,思绪乱了、恍了。

“听清楚没?”

仿佛责怪她的多事,他慑人的凌厉眼神不减分毫,连扼住她手的力道,也未松动半分。

紧扼住她纤腕的指节泛白,足以见得他的力量惊人。

见他像是生着气,丁笑蝶责怪地瞥了他一眼,诧异道:“我是你的妻子,怎么可能不管你呢?”

她的语气理所当然,彰显出他拒绝她的关切,是多么万不该的想法。

是他的态度出了问题吗?在他暗暗思索之际,他五指微张,不自觉松开扼紧她的纤腕。

在他松开手的瞬间,痛意涌上,丁笑蝶这才发现,她的手被他给握得好痛。

嫁给他后,丁笑蝶才深深体会到男人与女人体型上的差异。

他虽病着,但却没有长年卧病在榻的瘦骨嶙峋。

他虽病着,但生起气来,力气居然大得惊人。

丁笑蝶垂眸凝着腕上被他勒出的红痕印,总觉得,在他身上,似乎藏着一些她还未想透的疑惑。

除了疑惑,心口尚有一种微妙的情感,悄然滋长中。

好奇怪,她虽然怕他、恼他,心里却有一种想更亲近他、了解他的渴望。

为什么相公感觉不到,她拼命讨好他,希望他也能喜欢她的心情呢?

“你实在莫名其妙!”被她固执的态度激恼了,他不悦地道。

“好,是我莫名其妙,相公你就别再生我的气了。”见他剑眉仍蹙,丁笑蝶换去冷静掉的帕巾,重新拧了热帕巾,走向他。

虽然他有理由生气,但这么常常发脾气实在不好,她想她应该好好灌输这个观念给他。

莫煦宗看着她走来,当下便明白,他的冷言厉色,半点都阻止不了她的执意。

“别瞪我,蝶儿一心为相公好,不是存心与你作对。”

意思是,她执意要脱掉他的衣衫啰?

“我不想动,脱得光溜溜,若不小心再染上风寒会很麻烦。”放弃对抗她的固执,他睁眼说瞎话。

“这也是。不过不脱衣衫有不脱衣衫的擦法,以前我爹生病时,我也是这么照顾他,这点难不倒我。”她认同地点头,顺道同他说说以前的事。

既然他不想在她面前赤裸,她乐得少一点尴尬。

只是话虽如此,这辈子她只为赌鬼老爹擦过身子,一想到接下来的事,她还是忍不住脸红了。

“还有……我没有瞪你。”不解她为何脸红,莫煦宗淡淡开口,难得为自己辩解。

“相公是看或瞪,在蝶儿看来,没有分别。”她以几近耳语的音量,飞快咕哝了句。

他没搭腔,原本淡定的思绪,却因为她的话,兴起了圈圈涟漪。

她的意思是……他看起来很凶吗?唔,改明儿个,他得找暮问问。

已经习惯他的沉默,丁笑蝶勉强压抑下紧张的感觉,不嫌他流了一身冷汗的脏臭身子,专心为他擦身子。

因为没说话,格外安静的氛围,让莫煦宗更加无法漠视,她温柔指尖带来的悸动。

她手中带着暖意的帕巾,先是落在脸上,轻轻拭去曾残留在上头,已干掉的汗渍,接着滑过俊挺五官,再往下延展。

耳后,颈后,每一个细微之处,全没遗漏。

之后,她再重新拧过温热帕巾,单手沿着锁骨往下,伸进他半解的单衣,来到腋下、宽背。

当帕巾往下移至他结实的胸膛和腹部时,丁笑蝶的动作却猛地顿了顿。

虽然隔着帕巾,她依旧可以感觉,掌下肌肉线条有多结实、冷硬。

肌肤触感,和老爹软趴趴的身子大大不同。

惊觉两者差异,丁笑蝶的双颊隐隐发烫,心像是要跳出胸口似的,在胸腔里疯狂悸动着。

暗斥自个儿的莫名其妙,丁笑蝶强抑下内心的感觉,继续未完的动作。

默默拉起他的大手,以帕巾一根根抚过他的十指、双掌、健臂,最后连他的大脚、十根脚趾头,也不放过地一一拭净。

被她这样温柔服侍着,莫煦宗舒服的想发出喟叹。

那双手虽然没有一般姑娘家的柔软,动作却十分轻柔。

带着暖意的帕巾,像温暖的水流,不自觉的,把他藏在心里那一层对她的不信任,轻轻抹去。

除了大腿,以及不容纯情闺女窥视的男性骄傲外,她全细心地拭过。

自始至终,他的衣未解,烙在身体上的秘密未被发现。

而她不知是因为羞涩,又或者真怕他,视线始终没落在他脸上。

此时此刻滞在她脸上的,反而是他仿佛着了魔的双眼。

眼前那张粉脸,染着红晕,半垂的墨睫掩去她灵澈的杏眸,这一瞬间,莫煦宗竟觉得她美得诱人,居然有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他被她给迷惑了。

犀利的冷眸闪着动情炽焰,连肌肉也在瞬间变得紧绷、亢奋,全身的血液莫名沸腾,直接涌聚他腿间的男性骄傲,高高撑起,彰显出他的渴望。

那反应来得太快太直接,他尚不及掩饰,亲眼目睹其变化的丁笑蝶怔在原地,久久无法回应。

未经人事的单纯让她惊骇万分。

丁笑蝶根本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伸手想去碰,莫煦宗一眼看穿她的意图,冷声低喝:“别碰!”

欲望让他像失去理智的野兽,让他想扑倒她,狠狠缠绵一回!

若真让她碰了,他的自制力,必定溃不成军。

静谧的氛围因为他的沉嗓,刹那间凝结。

丁笑蝶欲往前的手,也因为他冷肃的嗓,停滞不动,担忧语气却还是管不住逸出。“相公你怎么……”

“我没事。”

腿间肿胀灼热的男性逼得他额间频冒汗,沉嗓更因为欲望,显得痦哑。

不知所措看着他痛苦的模样,丁笑蝶的心揪痛了起来。

“你先躺下,我、我……去找大夫,帮你瞧瞧。”

不可置信睨了她担忧的神情,莫煦宗紧绷的嗓,低沉藏愠。“不许找大夫!”

这种状况真找来大夫,怕是会被笑掉大牙吧!

“可是……你看起来,很不舒服。”说着,她忍不住又伸手摸他的脸。

粗糙的手心在脸上带来一阵酥麻,他咬牙抑下几欲出口的呻吟,喉结不停上下滚动。

他别开脸,厌恶地道:“你不要再碰我,我睡睡就好。”

现在她随便一个动作,都是会在他身上造成燎原大火。

真的睡睡就好吗?

丁笑蝶抿着唇,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听他的话,顺他的意。

这一刻她体会到公婆的难处。

与她的冷面相公说话,语句拿捏分寸,的确折腾人。

稍有行差踏错,只消他一记厉眼,就足以冻毙一切。

反覆思索了良久,她决定坚持心里的想法。

她万般都是为他考量,就算他不高兴,她也认了。

“我方才端了粥和药,要不你先吃些粥,喝完药再睡?”她问,语气小心翼翼的。

相较她的忐忑,莫煦宗则因为她的关心,大动肝火。

她是想整死他是吗?难道她真的纯真到,完全不懂男人的欲望有多可怕?

为什么她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不像其他女人一样,一瞧见他发怒,就滚得远远的呢?

“你是不是听不懂我的话?”他目前最不需要的就是她的关心!

他的目光如刀,一张俊脸白得吓人,却也让她更加担心。

“我知道你不舒服,但——”

“滚!不要再来烦我,我不想看见你!”未待她将话说完,莫煦宗心情恶劣地扯下喜帐,不愿再看她一眼。

一抹红倏然垂落,隔绝挡住彼此的视线。

他简扼一句冷厉话语,在她心头无情撞出一个窟窿,汩汩流出一股酸涩,逼得眼角滑落两滴泪。

尝到苦涩泪水,她慌忙抬起手,讶于自己居然落泪了。

泪落得那么突如其来,连她自己都有些慌了。

不,不能哭,没什么好哭的!

丁笑蝶用力咬住唇,努力平抚心里委屈、难受的情绪,强颜欢笑道:“好,我不烦你就是,我会待在房里,你……若有需要,再唤我。”

另一端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咽下心里的失落,她黯然转身离开。

隔着喜帐,莫煦宗躺在榻上,听出她强忍情绪中的哽咽,居然……居然感到愧疚?

夜已深,迟迟未掌灯的屋里,因为黑暗,陷入一片冷寂。

暗地里,一抹着夜行衣的挺拔身影,借由微启的窗扇,纵身俐落翻窗而入。

那动作敏捷,悄无声息,就算被人撞见了,也会误以为是眼花所造成的幻象残影。

进屋后,莫煦宗不受一片漆黑影响,迅速来到床榻边,扬指轻叩了床柱两声。

不消片刻,喜帐后传来机关启动的窸窣声响,完成任务的他,正脱下身上的夜行衣,恢复莫大当家的身份。

“有问题吗?”

“一切如常。”

其实替莫煦宗卧榻容易得很。

为了任务,莫煦宗的个性因病而性情怪异,下人们怕惊扰卧榻的主子,就算送药也不敢随意掀帘惊扰。

他只消偶尔咳个两声,接过汤药,继续卧榻便成了。

莫煦宗拍了拍他的肩头示意,脚步刚挪移,伏在寝厅圆桌前的纤影,引起他的注意。

循着他的目光,暮定秋道:“她送上两回药,我装你的病音,打发她,要她别吵我,她居然就乖乖待厅里,没离开过。”

她如此听话让暮定秋感到十分讶异,心里有些好奇莫煦宗对她做了什么,居然能将她治得服服贴贴,不敢违逆他的话。

冷眸一敛,莫煦宗听他这一说,心里竟漫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思及这一整日,暮定秋与他的小娘子共处一室,他居然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即便明白他们之间不可能会有任何互动,他还是无法接受。

看来日后在他出任务时,由暮定秋代卧病榻、掩人耳目的方法,得因为他的小娘子,而有所改变。

不知他拧眉想着什么,暮定秋也不扰他,顺着床下机关,回到他的竹居。

待床下机关声再度响起,莫煦宗才回过神,徐步朝她走去。

她这么累吗?居然熟睡到没意识到天色已晚,而忘了掌灯?

莫煦宗徐步朝她走近,一眼便瞧见绣绷子上,黛色锦布绣着接近完成的细致苍竹。

打从他拉下喜帐不理睬她时,她就一直待在厅里绣着东西吗?

绣给谁的?莫煦宗暗自猜想,待双眼适应了屋内一片漆黑后,他定眸打量着绣品。

仔细端详,他不得不承认,他的小娘子有一双巧手。

黛色锦布上的迎风苍竹,仿佛真被一道风拂过似的,栩栩如生。

突然,伏在圆桌前的身影动了动,将搁在一旁的绣绷子给推下桌。

他往后退了一步,顺手拾起绣绷子,丁笑蝶却因为那细微声响,猛地惊醒。

一睁开眼,隐隐觑见一片漆黑中勾勒出一抹挺拔身形,她吓得狠狠倒抽了一口气。

“谁?”

黑暗中,她竭力睁大双眼,小手在圆桌上胡乱探了一通,却找不到足以攻击人的东西。

看着她睡眼惺忪却饱受惊吓的模样,莫煦宗取来火折子,燃上灯烛。

未多时,烛光将屋里映得一片光明。

四周陡亮,他不经意瞥见圆桌旁的小茶几搁着没用过的膳食,也不知是午膳或晚膳。

在他暗自思忖之际,丁笑蝶认出他,赶忙走向他。

“相公,你、你怎么起来了?是渴了想喝水,还是肚子饿想用膳?”

上午时,丁笑蝶怕相公因为生她的气又折腾到身子、加重病情,所以只在送药时辰端上药后便离开。

为了让相公可以随时找到她,她在房里的小厅待了一整日,没敢出门。

最后闲着无聊,她索性挑了块料子,做起她最拿手的活儿来打发时间,没想到一晃眼,天色就暗了。

虽然早些时候他对她乱发脾气,惹她伤心,但一见着他,心里那股气早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不计前嫌”,连同隐忍一日不敢吵他的分,关切起他来。

听着她急切、关怀的语气,莫煦宗目光幽幽地凝视她,心头蓦然一暖,心湖恍惚激荡着。

她是真或不真,他竟瞧不分明。

怔怔望着相公沉默如昔的臭脸,丁笑蝶揉了揉眼,恍恍然的以为,自个儿还在梦里。

脚步晃晃颠颠的坐回椅子上,她犹带睡意地低哝了句:“讨厌!连在梦里也要吓人。”

睡意正浓,她双掌撑颚,秀气地打了个呵欠。

没多久,那宛若千斤重的眼皮,渐渐覆住逐渐迷蒙的水亮眼眸,不过片刻,她坐着打起盹。

不可思议看着她说睡就睡的可爱模样,莫煦宗只觉得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扯,片刻失了神。

为什么烛光下那张脸,那么柔美、那么可人?

当幽深目光反覆在她脸上流连再流连时,他陡然惊觉,自己的视线居然无法从她脸上移开?

怪哉!

烛光晃晃,打着盹的人儿身形摇摇晃晃,连他的心,也不受控制的跟着摆荡了起来。



第四章

深夜,毫无预警地,天空落下绵密急雨。

淅沥夜雨落在芭蕉叶上,扰人清梦。

莫煦宗愣愣盯着眼前冒着烟的药膳汤,蹙着眉冷声问:“我不是叫你别再搞这些了吗?”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了,就是上一回她在厅外绣了整天东西,不敢吵他那一回。

她醒了后便兴冲冲到厨房取了盅鸡汤,而他一时心软,喝完那盅鸡汤开始,噩梦就开始了。

已经连续十来天,午后、睡前各一盅。

莫煦宗原以为,这只是她一时心血来潮之作,没想到这十来天的这两个时辰,一盅冒着烟的药膳汤总会准时出现。

他拒绝不下十次,但奇怪的是,最后,他总会在不自觉中,屈服在她难掩热情的灿笑中。

也因此莫煦宗才发觉,个性直率的丁笑蝶根本无视他的坏脾气,无论他如何对她发脾气、耍性子,她总是无关紧要对他笑着。

说明白些,就算他板着张足以冻毙天地的万年大冰脸,他的小娘子依旧不以为忤地和他说话聊天,用她足以燃烧天地万物的热情来融化他的冷,恪守为人妻的本分。

而显然在不自觉中,他走进她撒下的网,已无法全身而退!

“不成,大夫开的药膳可以养壮相公的身子,你一定得喝。”她坚持,唇边悬着的还是那抹灿笑。

再说每次看着相公心不甘、情不愿地喝完药膳汤,她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所以无论如何,就算用逼的、喂的,她也要看着相公将药膳汤喝得涓滴不剩才甘心。

拿她没辙地瞥了她一眼,莫煦宗拗不过她,不想听她啰嗦、不想瞧见她可人的笑脸,只有勉为其难拿起汤杓,一口一口喝着。

“不要盯着我,这样我会喝不下去。”发现她一瞬也不瞬的视线,莫煦宗冷声道。

像是怕他偷偷倒掉药膳汤,丁笑蝶总是喜欢盯着他将汤喝完才开开心心离开。

而她这习惯就是最近才养成的。

“没有、没有,我没盯着你。”

每每听他这样说,她总是会别开眼,然后偷偷用余光瞄他,直到他把汤喝完后才偷偷露出甜美的笑。

莫煦宗不愿戳破,因为当他看着将心思全放在他身上的小娘子,他的心总是跟着不自觉暖涨着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相公漱漱口就可以睡了。”

在他喝完最后一口汤后,她适时将一杯水、一张暖巾子递给他。

让她这么小心翼翼伺候着,莫煦宗竟觉得心虚,不让她伺候却又怕她难过。

冷峻唇角暗暗扯出一抹苦笑,他惊觉,自己居然在不自觉中,在乎起她的心情了。

若再这么下去,他会被她喂肥,忘了如何身轻如燕地翻身上檐。

默默漱过口、擦完嘴,他正准备上榻就寝,为他忙得打转的小娘子,却突然欺了上来。

那张映入眸地的纯真娇颜,来得猝不及防。

“相公……”立在榻边,她靠他极近,可人的脸蛋因为害羞,微微发烫。

“什么事?”她的突然贴近,让他沉定的性子起了波澜,他微挑剑眉,一脸不解地问。

“我今晚会很温柔的。”她咬着嫩唇,脸蛋涨得通红。

温柔……莫煦宗一愣,半晌才意会她话里的意思。

和她瞎忙了一整晚,他竟然忘了日前刻意刁难她的要求。

“你放心,我真的不会再让你受伤,今晚我会很温柔,我保证!”没得到他的回应,丁笑蝶慌慌地保证。

听她对他说着惹人遐想的暧昧言语,莫煦宗感到啼笑皆非。

“我——”

在勇气消失之前,丁笑蝶等不及他出声,娇嫩嫩的唇猛地贴上。

无奈,保证归保证,她吻他的力道是放缓了,但吸吮的力道却是丝毫不减。

唇上麻痛的感觉,随着她把他的唇吸得啧啧作响,重重回荡在耳边。

“你太紧张、太用力了,我会痛。”被紧紧地衔吻住唇,莫煦宗勉强挤出话提醒。

这几十天来都任她胡搅瞎缠乱吻一通,怎么她还是一丁点长进都没有?

经他这么一提点,正思索着该如何“温柔”的丁笑蝶突然顿住,紧接着慌慌离开他的唇。

她在脑中演练过,该怎么“吸”才不会弄伤他,没想到付诸行动后,完全无法控制。

他灼热的男性吐息影响着她……心一乱,方才宣誓的雄心壮志,在瞬间销声匿迹。

丁笑蝶恍然惊觉,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替他“吸”浊气。

“相公……”怯怜怜地抬某看着他冷肃的脸庞,丁笑蝶难得沮丧地呐呐开口:“我不会。”

真奇怪,明明就做过好几回了,她怎么老是抓不到窍门呢?

“不会?”挑眉凝着她满是懊恼的小脸,莫煦宗问。

“我……怕再弄伤你。”脸蛋浮上红晕,她的表情有着不知所措。

她的脸好红,白净的脸蛋红得夸张,近看像朵初绽的红花,清纯却娇艳,深深攫住他的视线。

犹豫了片刻,莫煦宗叹了口气,为了不让自己的唇继续遭受她的躁躏,他大发善心道:“唉!靠过来吧!”

她已经不是头一回与他做出亲密的动作,怎么脸上还是有办法露出这么无助、羞涩的模样?

“相公要教我?”黑溜溜的眸子闪亮亮,她的表情有些不敢置信。

“我受够了。”冷冷撇唇,他有些后悔当初骗她吸浊气的提议,活该受罪!

笑嘻嘻地主动勾住他的手,丁笑蝶软声道:“相公你别这样嘛!蝶儿答应你,一定会好好学的!”

莫煦宗挑眉,她这是在撒娇吗?而他居然十分享受这种感觉?

突然意识心里萌生而出,前所未有的陌生感觉,他微恼,不待她挪近便将她一把拉近怀里。

突然撞进他怀里,丁笑蝶仰头问:“相、相公……”

“别说话!”

压在她后脑勺的大手,让彼此的唇瞬间密密贴在一起。

当两唇胶着相贴的那一刹那,他的味道猛地窜入,丁笑蝶大受震撼地倒抽了一口气。

为什么同样是唇碰唇,他就有办法让她的心、呼吸,在瞬间变得急促灼热?

丁笑蝶还没想清楚,突然感觉到,他伸出火热的舌尖,轻轻舔扫、勾勒过她的唇瓣。

在那濡湿柔软的暧昧亲密下,一股莫能解之的热勾引上心口,渗进她的四肢百骸。

浑身发烫的陌生感觉让她无助轻咛了声,她别开脸,直接想逃。

识破她的意图,他低哑出声,长指陡地扣住她的下颚,不允她逃避。

“你还没学会,不准躲!”

“相公……”丁笑蝶低声哀求,因为感受他带来的陌生情欲,不知所措。

凝着她异常羞怯的可怜模样,莫煦宗深邃的眸光一黯,已经无从分辨,当初吻她的本意。

情难自禁地俯下头,他深深吻住她诱人的柔软唇瓣,意外她的滋味竟是如此甜美。

在他一遍又一遍的吸吮、舔咬的吻下,丁笑蝶感觉到肺叶缺氧,仿佛就快要喘不过气来。

一瞬间,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原来……这才是替相公“吸吮”浊气的正确方法。

原来……打开始她便做错了,且错得离谱。

在她被他吻得恍恍惚惚之际,莫煦宗突然放开她的唇,结束长吻。

“我要你!”

他气息不稳地开口,完全没料到,她出乎意料的吸引他,让他积累多时的理智溃不成军,按捺不住想要她的渴望、

“嗯,好啊。”被他的吻弄得思绪恍然,丁笑蝶无一丝迟疑,迷迷糊糊应道。

天知道,她根本不知道相公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脑中自有意识蹦出的是,媒婆出嫁前对她说过的话——洞房那日,相公要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虽然早已过洞房日,从夫,应该也是身为妻子该有的妇德。

听她直率的回答,莫煦宗忍不住想知道,她对闺房的事,究竟懂多少。

“你真的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吗?”凝望着她眼波盈盈的迷茫杏眸,他问道。

“知道,媒婆教过我。”

他挑眉,兴致被挑起。“媒婆怎么教你?”话一落,薄唇不安分地落在她的颈侧、肩窝。

他从不知道,看似纤瘦的她,居然在衣衫下藏着丰满娇美的体态,与一身凝脂雪肤。

那吹弹可破的肌肤细嫩滑腻,让他抑不住又亲又吻,眷恋流连其中,舍不得离开。

感觉他的唇在颈、肩窝处,似啃似咬,她浑身酥麻,频频缩肩,制止他的报复。

“我……不会再咬破你的唇……你、你别咬我……”

听她万分可爱的娇瞠,莫煦宗忍不住低笑出声。

她似乎很怕痒,嫩白的肤上因为他的吻,染上淡淡的粉樱色泽,立起一颗颗疙瘩。

“我没咬你。”停下吮吻,他埋首在她小巧肩窝,贪婪地嗅闻着她身上淡淡幽香,笑道。

头一回听他笑,丁笑蝶倏然瞪大着眸,不敢相信,那沉魅的笑,居然出自她坏脾气的冷面相公?

在她恍恍然之际,莫煦宗扬臂,轻而易举将她抱上榻。

讶于他强悍的力道,丁笑蝶回过神,惊呼出声,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俐落地将她强压在身下。

“相公,你做什么?”

疑问还没出口,他俯首吻住她的唇。

有别方才的吻,这个吻,更显强悍、蛮横。

他有力的舌,亲密强势地窜进口中,放肆霸道的卷缠她的香舌,攫夺属于她的甜美。

口鼻间尽是他的气息,丁笑蝶承受不了火热霸道的吻带来的惊颤,几乎透不过气。

“相公,你不用替蝶儿吸浊气,蝶儿身、身体很好。”唇被他衔吻着,在轻喘中,她逸出的话破碎不堪。

“我知道。”

轻薄够她的小嘴,他的大手自有意识地探进她的衣襟,一把抚握住她胸前那曾让他想望的浑圆雪嫩。

当他厚实粗粝的大手覆上的那一瞬间,丁笑蝶忍不住战栗,吓得浑身僵硬,那双情欲氤氲的眸圆瞠,似乎控诉着他放浪的行为。

近距离凝睇着她被他吻得红润光泽的唇,他贪恋手中丰盈的软嫩,加重力道抚揉着。

“相公,你为什么?”纯洁的身子从未被人碰触过,她又惊又羞,赧然得几欲落泪。

“别怕,让我好好爱你。”他难得纵情地在她耳边轻声诱哄着。

“相、相公,你要爱我。”猛地顿住不断扭动的娇躯,丁笑蝶似懂非懂地嚅嚅着。

这时的她俨然不懂,莫煦宗口中的“爱”并非她所想。

不让她有机会思考,他一把扯去她身上的红色兜衣,不让彼此间有任何阻碍。

随着身上兜衣落下,一股凉意蓦然袭来。

还来不及阻止,不止兜衣,她身上的衣物,三两下便被他一件件剥除。

被剥得一丝不挂,丁笑蝶又惊又慌又羞,直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让他看见。

“相信我,我不会伤害你。”

像是为了舒缓她的紧张,他火热的吻,轻轻落在她秀白的额、娇俏小鼻,以及身上每一处柔软。

这般温柔的抚弄、挑逗下,丁笑蝶在陌生的意乱情迷中动了情。

察觉她的身子泛出湿润春潮,莫煦宗挤进她双腿间的那一刻,烛火被他弹指灭了。

火热的身躯、昏沉的思绪,让丁笑蝶无心细究,烛火为何突然灭了。

当她感到他温热结实的体魄亲密贴上时,凭着女性直觉,丁笑蝶隐隐约约明白即将发生什么事,却又懵懵懂懂,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

她无力抵抗,满心满眼满脑的感受,全是他、他、他!

不知过了多久,在他火热的坚定挺走入她的那一瞬间,她苦皱着小脸,疼得绷紧了身子。

“疼!”她咽声控诉,泪染长睫,攀住他颈项的小手,在他宽背上留下抓痕。

“嘘,不会痛了。”俯首吻去她眼角挂着的泪水,他压抑情欲,定住身躯,等她适应他的存在。

可惜,他此时的柔声轻语安抚不了她。

她生气的抡起了粉拳,捶着他,咽声喊道:“我很痛,你为什么要这样惩罚我?你走开、走开。”

说着,她拼命扭腰踢腿,就想尽快把他踢开,让痛远离。

任她发泄着,他竭力克制着欲望,闷声问:“难道没人告诉你,洞房是怎么一回事吗?”

她一时词穷,好一会儿才想明白,媒婆对她说的话,有多含糊不清。

“傻女人!这不是惩罚!”

他轻啐,挺起腰,缓缓地挪动、深深地埋入她的柔软当中。

痛楚,在那徐缓温和的反覆动作下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浑身热得像是要融化的动情悸动。

十指紧紧攀住他的宽肩,丁笑蝶沉溺在那陌生的欢情热潮中,情难自禁地发出娇吟。

丁笑蝶任他引领着她,融入古老的律动,一同坠入炙热、激情的缠绵当中,成为他名副其实的妻。

雨歇。

悬在屋檐上的雨珠,落在屋旁养着荷花的石臼中,发出滴答声响。

床榻上,莫煦宗看似睡得熟,事实上思绪一片紊乱。

昨夜他纵欲了!

即使明白她未经人事,或许禁不住他的一再索取,他还是无法克制想要她的念头。

失控的程度,超乎他所想像。

暗握拳,他厌恶起自己。

他根本还无法全心信任她,却因为贪欲要了她,如此一来,他与她的关系因此变得复杂。

自此之后,他还能对她无动于衷,无视于她吗?

他在心里暗暗忖度着,殊不知,浑身酸痛的丁笑蝶醒了,此时正以着幽怨的眸光,暗暗在心里腹诽着他。

骗人!

除了那个把“洞房”二字解释得含糊不清的媒婆外,她强烈怀疑,连她的相公也骗她。

他不是病得快要死了吗?

怎么在床上,他勇猛得像出闸猛虎,挡都挡不住?

昨夜雨下了一整夜,他跟着要了她一整夜。

雨歇,天蒙蒙透亮,他餍足,百体通畅,睡得酣熟。

她初尝云雨,一夜贪欢,换来的是浑身酸软无力的下场。

丁笑蝶咬着唇,越想越不甘心,却又忍不住抬高手探了探他额上的温度。

意识到自己矛盾的行为,她缩回手,甚至忍不住打了自己一下。

瞧他,哪一点像重病卧榻的模样?

那冷峻的脸庞不若往日死白,双颊、薄唇透着粉润健康的色泽……更加凸显出他的俊朗非凡。

她心里腹诽着,却又忍不住瞅着他,然后,越瞧,昨夜火辣煽情的点点滴滴,毫不留情地撞进脑海,惹得她无法控制地羞红了脸。

昨夜,在激烈的交缠中,他的唇片刻不得闲,强势而亲密地造访她身上每一处肌肤。

光想,她的心跳加快,悸动情潮不断在心头翻涌。

“醒了?”细微的声响逃不过他的耳,在她的手覆上宽额的那一刻,他跟着拉回神智。

那小小的动作,煨暖他的心,也让他不得不佩服起她,她的关切,似乎总来得自然而适时。

在心头将萌生质疑她真心的刹那,借由她不经意的举止,轻而易举抹去那一抹疑虑。

没料到他会突然醒来,丁笑蝶狠狠倒抽了口气,一张粉脸,赧得彻底,身子不安地往里挪了挪。

她夸张的反应,让莫煦宗忍不住莞尔道:“为夫面目如此可憎吗?居然吓着你了?”

他微扬薄唇,淡然语气挟着自嘲,虽笑,却冷峻得让人不敢多看他一眼。

“我以为你睡得很熟。”她没好气开口,语气里责怪的成分居多。

“你吵到我了。”他把错推回给她。

丁笑蝶怎么会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他所谓的吵,指的应该是在她伸出手探了探他额温的那一瞬间吧!

“蝶儿怕你睡死了,才会忍不住摸了你一下。”小气鬼!瞪了他一眼,心里偷偷腹诽着他。

他昨天对她这样那样,她都没抗议了,他今天居然计较起来?

莫煦宗打量着她脸上随着情绪变化的百变神态,心悄悄一悸,忍不住想知道,她此刻心里想着什么,怎么有办法在可人的脸上变换精采的表情。

“谢谢娘子关切,为夫今天精神不错。”

“精神不错?昨夜相公耗了那么多体力,不累吗?”很快跳出方才的情绪,丁笑蝶压抑着羞窘问。

瞅着她强装镇定的模样,莫煦宗淡淡扬唇,故意道:“我很好,倒是娘子看起来似乎不太舒服,要不要让丫头抬桶热水进屋,让你泡泡身子?”

脸一臊,丁笑蝶极不好意思地瞠了他一眼,若不是他,她哪里会浑身上下不舒服?

看懂她脸上的怨怼,莫煦宗淡声道:“我只是建议,不强迫。”

瞧他没半分愧疚的神色,丁笑蝶气得牙痒痒。

“你的病,似乎没传说中那么严重,是不是?”

归究他种种行径,她无法不怀疑。

只是不懂,若相公不似人们所说,病得那么严重,为何人们会以为他病得命在旦夕?

话题一跳,她开门见山的问法,让他冷眸一黯,表情突然严肃起来。

“为何这么问?”

他还是小觑他的小娘子了吗?

她外表瞧来单单纯纯,一副任他摆布的模样,事实则不然。

她似乎在他身上瞧出些端倪了。

“你看起来不像有病。”

“全是娘子的功劳。”他脱口便道,仿佛早已想好要这么说。

她一怔,表情困惑。

“你昨晚在鸡汤里加了什么?喝完鸡汤,为夫感觉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鸡汤里不过多加了几味补气的药材,还能加什么?

“是因为鸡汤的关系?”她惊讶不已。

“也许。”他答得含糊,把昨晚欲求不满的表现,全推给那盅鸡汤。

因为他一句话,丁笑蝶一扫内心疑虑,不疑有他。

心想,说不准是放在鸡汤里的药材真发挥了功效。

“鸡汤里加了几味药,若相公喝了觉得效果不错,蝶儿再吩咐大夫多开几味食膳药补,替你补补身,好吗?”

既是如此,那晚些她得再吩咐下人,再到药堂多抓几副食补药膳,让她好好调理相公的身子。

忘了欲追究的事,忘了一夜欢爱的酸痛,她全心全意还是只有为他!

暗暗打量着她蹙眉深思的模样,莫煦宗的心骤然一震。

隐隐感觉,心头某种情绪似要脱离他的束缚,追随她而去……

这绝非好现象。

或者对他现在的状况而言,不是好现象!



第五章

夜色如墨,亮晃晃的武器映入眸底,在眼前形成霍亮银光,唤醒他体内忠君为民的正义热血,告诫着他不允失败。

稍早前,他想西城赵家派了密函,取了贪臣赵封贪财奸贿之证据。

未料及贪贿证据才刚揣入怀里,赵家护卫倏涌而出,将他团团包围住。

他不知他在今日行动的消息因何走漏,以致让老奸巨猾、坏事做尽的赵封有所防备。

锐眸不动声色暗察敌众我寡的局面,莫煦宗知晓,眼前情势凶险,若以蛮力缠斗,他并无胜算,实在难以杀出重围。

略一思索后,莫煦宗手扬单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诉,砍杀出一条血路。

众人尚不及反映,只见银光炤熠,一道墨影如鬼魅般由眼前疾闪而过。

耳边疾风不止,剑气横荡,转瞬,吃痛声此起彼落响起,那墨影便在众目睽睽下销声匿迹。

赵封惊疑之际,见手下死的死、伤的伤,铁青着脸气得大吼:“全是一群没用的饭桶,还杵着发什么楞?快给我追!追!”

夜风寒怆耳边回荡着赵封气急败坏的声音,莫煦宗一举纵跃上檐顶,垂眸冷凝着下方鸟兽散开的护卫,突地感到一阵剧痛袭来。

下意识伸手摸向肩头突起物,莫煦宗蹙眉发出一声低吼。

他没想到,赵封所训练的赵家护卫中居然藏着使暗器的高手。

强拔下嵌进左肩的蛇牙形暗器,莫煦宗猛地一窒。

此时手中的不是普通暗器,而是江湖上让人闻之色变的‘绝命阎罗’。

‘绝命阎罗’乃是由天下第一毒人孙踏香研制,通常以涂着毒药的蛇牙吻为夺命武器。

被状似蛇口的蛇牙吻嵌入皮肤的那一瞬间,蛇牙遇血即成绝命剧毒,中毒者会在约莫一炷香时间,毒气随着血液扩散,游走全身,最后中毒者会因为毒气攻心而死。

他当机立断封住身上几个大穴,减缓毒气攻心的时间,争取时间。

他该庆幸,赵封拿到的不是孙踏香独门秘制的‘绝命一日香’,那毒是比‘绝命阎罗’更阴险的毒,会让中毒者散发歘特殊香气,让人可循香追查中毒者下落。

若真中了那毒,他的行踪将无所遁形且必死无疑。

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赵封是如何得知他的行动?又是如何不下天罗地网等着因他入陷阱?而发出‘绝命阎罗’的人又是谁?

据闻,亦正亦邪的孙踏香从不帮贪官污吏、不涉及江湖事,他所研制的毒器又如何出现在赵封手中?

隐隐推敲出几个重点,莫煦宗知晓,这一切绝不单纯……

秋末冬初,夹着霜冷的寒风呼呼吹着,枝上枯叶随风发出沙沙声响,转瞬间又旋落满地萧瑟。

就着月色,仰头看着枯叶像雨般翩然旋落一地,丁笑蝶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在娘家时,屋前也有棵大树,秋刚临,落叶随风漫天飞落,她总喜欢和妹妹丁喜芸张臂去接,非得弄得满身满头是枯叶才甘心。

那段和妹妹相依为命的日子很单纯,若和嫁入莫家的日子比起来,只是多了点为生活奔波的劳苦。

转眼嫁进莫家几个月,在莫家她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除了费心为相公张罗些食补药膳外,日子远比想象中清闲、如意。

为人妻的生活她适应得挺好,只是在这安足的日子里,她总觉似乎还少了些什么……

说实在,她真的想不明白,心里欠缺的那种感觉是什么。

不过很正常,依她率真粗线条的乐观性子,实在很难有伤春悲秋的细腻。

以前老爹就常笑她,她的适应力强,就算把她丢到街头,她也会好奇的张望四周环境,在发掘适合她生活的方式,然后以她特有的乐观,快速代谢掉心里所有的负面想法,让笑挂上脸庞。

或许就是脸上那不曾褪去的甜美给她带来福份,她是他爱笑的小蝴蝶……老爹总是这样说,噢!差点忘了,那个老爹是还未染上赌瘾前的老爹……

风静,丁笑蝶匆匆拉回心思,惊讶于自己竟恍神这么久,连忙提起裙摆,往厨房而去。

自从头一回炖给相公喝的鸡汤见效后,她更加积极变化食膳药汤,让相公口味可以天天换新、不腻口。

厨娘一瞧见她,立刻敞开笑道:“少夫人,您时间拿捏得真准,这药膳火候正好。”

袅袅白烟伴随着药香味,充斥在厨房里。

丁笑蝶小心翼翼掀盅,舀了一口汤盛在碟中,唱了一口才道:“恩,滋味真好,多亏嬷嬷帮我看着火候。”

大夫所开的药膳汤营养滋补,可佐以鲜鸡、肉骨、鲜鱼炖煮,除了药贴本身的药效,石材投过小火焖煮释放出精华,不但营养好吸收,更暖和脾胃。

小小一盅药膳汤乍看简单,实则繁复,费时,费心,半点都怠慢不得,虽说有厨娘看顾着,但她每隔半个时辰,总会往厨房走上一回。

丁笑蝶那全心全意为良人的模样,连厨娘也为之动容。

“是少夫人有心,连着为少爷炖了大半年食膳,从不倦怠,下午、临睡前各一盅,顺应节气选择当令食材炖汤,这份细腻让嬷嬷我瞧了都好感动。”

“我才没嬷嬷说的那么好。”头一回被人赞细心,她脸都红了。

“少夫人值不值得人赞,光瞧少爷这段日子的身体状况就知道。”

少爷与少夫人成亲以来病情未再恶化,虽然还是没法儿像正常人那般,但病况确实好上许多。

大伙都说,少夫人是有福之人,要她说来,少夫人不但有福,还是有心之人。

“相公好我也好,能为他这么计量着,我才不用整日闷得发慌。”她边小心翼翼端起热腾腾的药汤边说着。

“呵呵,少爷娶了你是前世修来的福份,你也得挣点气,努力帮莫家怀个小娃娃啊!”厨娘不与她争辩,反而呵呵直笑着。

提起小娃娃,丁笑蝶赧然地愣了愣。

其实自从那一次莫名其妙洞了房后,相公变得越来越古怪,甚至不太喜欢她碰他,连‘吸浊气’也是她硬‘强’吸了他好几次才顺利完成。

或是是被她硬着来的手段给吓怕了,那一次后,时辰已到,相公总是乖乖让她帮他吸浊气。

不过这也好,那一次后……她疼了好久,她可不想再经历一次。

“别羞别羞,生娃娃是天经地义的事,瞧你脸红得跟红苹果似的。”尴尬虚笑了两声,丁笑蝶连忙道:“唉呀嬷嬷你……唉,晚了,你快去休息,我……我还得趁热端汤回房呢!”

这是成为莫少夫人唯一的压力。

其实不只厨娘关切她的肚皮,婆婆、莫家长辈更是引领期盼她能为莫家生个小娃娃。

大伙虽明着没说,但那股隐晦的压力,还真让人吃不消呢!

她颔了颔首正准备踏出厨房,厨娘又唤道:“我瞧少夫人还是先披我的外氅再回去,这天气是越来越冷,受了寒可不好。”

“嬷嬷别麻烦,我不冷。”感受那关切,丁笑蝶心头是既喜又暖。“我要回房了,汤冷了可不好。”

说着,她对着厨娘扯开灿笑,径自离开。

四周万籁俱寂,这时分,大伙用完晚膳都窝在屋子里取暖,丁笑蝶独自一人周在寂冷的园中小径还怪寂寞的。

不知相公醒了没?

丁笑蝶暗暗想着,却又忍不住掩唇偷笑出声。

好奇怪,打从嫁给他后,她心头萦绕、挂念的,除了他还是他。

忽地,一股淡淡血腥味顺风拂来。

“唔,那是什么味道?”

丁笑蝶微微抽动鼻头,努力辨着空气中怪异的气味,只是越闻她便觉得熟悉,那味道似乎像是……血味?

兴许是成亲当天相公当堂吐血的震撼,那血色阴影烙在脑中挥之不去,丁笑蝶心猛地一窒,头一个想到的便是相公。

难道他又吐血了?丁笑蝶越想越害怕,脚步不由得加快了许多。

当她快步由园中小径穿过数个月洞,快回到寝屋时,瞥见一道立在屋檐上的墨影倐地直栽落地。

“啊——”声音卡在候间,丁笑蝶怔在原地久久无法反应。

她看错了吧?

丁笑蝶眨了眨眸,无法确定,充满疑惑的脚步却自有意识的往寝屋旁的小径挪移。

寝屋放的小径铺着卵石,摆着石臼、养着莲,也植着八角,夏天时时一片古朴绿意。

天气一冷,绿意不再,一眼即可望尽小径,若是有人跌下,绝对无从藏匿。

先将盛这药盅的托盘搁在一旁,丁笑蝶缓慢移动步伐,安静地朝着小径靠近。

待脚步一走,投过屋里投映出的幽微光芒,她因为眼前所见,惊愕地轻抽了口气。

她没看错,真的有个人由屋檐上跌下。

只见对方一身黑衣装扮,仿佛忍受着极大痛楚地依靠在墙面上,粗重的吐息在冷空气中呼出白色烟气。

他受了很重的伤吗?由那么高跌下来,说不准连腿都给跌断了吧……打住忽掠过的同情思绪,丁笑蝶忙不迭地摇了摇头。

不对、不对,管这黑衣偷儿有没有跌痛跌伤,她此时该做的是放声大喊,让护院来捉贼才是。

只是瞧着瞧着,丁笑蝶竟觉那身形竟与相公有些相似?

就在她犹豫着该不该放声大喊时,两道凌厉的目光朝她射来。

迎向那目光,丁笑蝶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脑中疯狂转着,她得大叫来人,她该转身就跑,但奇怪的是,被那双眼直盯住,她的双腿像灌了铅似的,沉重的无法挪动,微启的唇甚至挤不出一句话。

呜……怎么那么奇怪?她被下咒了吗?为什么身体不听使唤?

在她皱着张小脸时,男子撑起颀长的身子,一步、两步朝她逼近。

许是伤得极重,他得单手撑着墙面,才能顺利往前移动。

目不转睛瞪着男子,丁笑蝶想,依他步伐沉重的龟速,她绝对有足够的时间可以逃跑。

无奈,就算心头一千百万个想逃的念头,她吓得扯不开脚步,只能无助地圆睁着眸,看着他渐渐逼近。

丁笑蝶你是傻子吗?快逃啊!快逃啊!

他每迈出一步,她那像被紧掐住的心便紧揪一下地催促着自己。

终于,在黑衣人离她仅一步之距时,惊惧声嗓才姗姗来迟。“呜,哇……救救……”

声音好不容易滚出喉间,却被探向前的一双大手给捂住,成了一串无意义的低唔声。

“噤声。”无力瞅着眼前没半点危机意识的笨女人,莫煦宗沉声警告。

稍早前他强撑着会莫府,原本想到竹局寻暮定秋,不料还来不及离开,眼底便落入丁笑蝶朝着寝房徐缓而至的身影。

惊见那熟悉的身影,莫煦宗的心陡地一凛,直觉想躲。

不料体内的毒却由不得他作主,他还是狼狈摔落在小娘子惊愕的凝视下。

“唔唔唔唔……”突然被捂住嘴,丁笑蝶挣扎着。

是她的错觉吗?为什么她举得眼前缚着黑面巾,仅露出一双冷厉俊眸的眼眸很熟悉,连那声嗓,也与她家相公十分相似?

无力面对她的挣扎,莫煦宗双手压住她的臂膀,绷着嗓断续道:“噤声,别动,我不会伤害……”

毒气来得急而猛,他的脸色在转眼间由苍白转为铁青,气息更是紊乱不堪。

感觉他的手突然压住纤肩,她惊慌失措喊道:“啊……你别过来,你别乱来,我……”左挥右打的双臂急震,居然在不经意间扯掉男子缚面黑巾。

失去缚面黑巾,男子近在咫尺的容颜蓦地撞入丁笑蝶眸底。

她为之震慑地凝着眼前那一张深深烙进脑海的冷峻脸庞,几乎不敢置信。

“怎么会……”

那同时,一阵灼心入骨的痛透过肩头袭来,莫煦宗再也无法承受,双膝一软地软瘫在地。

“相公!”惊见他在她面前倒了下来,丁笑蝶吓得花容变色,顾不得心里的疑惑,连忙将他扶起。

一扶起他,丁笑蝶立即感觉到,落在他肩头的手心传来一股湿濡热意,摊开手掌,乍见那怵目惊心的黑血,她僵住,一股冷意由脚底窜起。

“相公、相公……你受了什么伤,为什么……为什么血是黑的?”

躺靠在她怀里,莫煦宗蜷缩着身子,硬是挤出虚弱言词。“帮、帮我到……到后院竹林……找暮……”

话还未说完,他发出痛苦低哑呻吟,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

“后院竹林?后院竹林哪有住人,呜……相公你别吓我呀……”脑中一团乱,丁笑蝶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

嫁入莫家几个月,她从未听过后院竹林住着人,直觉便将他的话当成伤重后的胡言乱语。

无力闭上眼,莫煦宗发出一声轻渺低喃:老天爷行行好,这节骨眼上,他身上没半点可以解释、说明一切的力气啊!

“相公你撑着,蝶儿去唤人!”等不到他的回答,丁笑蝶当机立断,故作镇定的语气微微发颤。

虽然脑中一堆疑问,但找大夫医治相公要紧!

听到她要去唤人,莫煦宗激动地握住她的手,不让她离开。“别去!”

“可是……可是……”丁笑蝶犹豫地支吾了半天,不知该不该听他的。

“不、不能找大夫,不能让……让人知道……听、听话!”

看着冷汗不断由他的宽额落下,冷峻薄唇由白转青紫的痛苦模样,丁笑蝶心疼得管不住泪水。

相公的身体虽然差,也曾经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要昏厥过去似地,但她从未见过他这么痛苦过。

她不想眼睁睁看他这么痛苦!

深吸了口气,丁笑蝶坚持道:“我不要你死!我不让你死!”

她的回答扯动他内心深处的某一根弦,就算处在无尽的痛楚中,莫煦宗依旧可以感觉到内心强烈的震撼。

“你……帮不了我……”

事已至此,他无力改变,一切只能交由命运安排。

“可以的,房里有药,蝶儿先帮你止住血……”突然想起掌中黑血,丁笑蝶的心被恐惧狠狠擒住。

不!不能止血,相公流出的血是黑的……或许是中了毒……脑中思绪纷乱不堪地转着,她还没想透,莫煦宗虚弱的声嗓哀哀落入耳际。

“没用的……我被涂了‘绝命阎罗’的蛇……蛇牙吻所伤……不是一般……”

蛇!捕捉到他断续虚弱语句中的字眼,丁笑蝶恍然大悟惊声道:“相公,你怎么会被蛇咬了呢?”

“……不是蛇……”

面对小娘子完全状况外的纯真,莫煦宗虚弱得嘴不能语、话不能齐,有心无力啊!

“别担心,被蛇咬伤不怕!”丁笑蝶还是认定相公被蛇给咬伤。

“……”

毒液在他体内放肆,他无力再反驳,而暗器蛇牙吻的外形便像张嘴欲要人的蛇口,唉……姑且就当蛇咬吧!

不知相公内心无力的想法,丁笑蝶小心翼翼褪去相公的夜行衣,惊见那黑了大半的肩头,猛地倒抽了口气后,二话不说便低俯下头,贴覆住肩上血洞。

“你……做什么?”感觉她柔软的唇贴上,莫煦宗惊声问。

“帮相公把毒血吸出来。”将吸出的毒血吐到一旁,她重新将唇贴覆住血洞吸出毒液。

她生在穷乡僻壤,遇过太多这类似的状况。

未出嫁前,谁要倒霉被蛇给咬了,没钱请大夫,都是这么办,事后摘些解毒药敷着,不过三天就没事了。

幸好这几个月她努力和相公学习‘吸吮’之术,现在她的‘吸吮’技巧很好,用力得宜,绝不会弄痛他!

她的勇敢坚强的决定,撼他心魂。

“你……傻瓜,那……那不是普通的蛇毒……”

莫煦宗激荡不已地看着她的动作,忘了体内剧痛,喉头一咽,眼眶莫名发热。

他从没想过,她居然能为他做到这样的地步!

“呜,蝶儿不管……蝶儿不要、不要……相公你死……”

丁笑蝶边吸边哭,滚烫的泪水一滴滴落在他的伤口,似在为他洗涤伤口上的毒。

“傻瓜,你会中毒的……别、别再吸了……”

胆战心惊看着她口中的黑血,莫煦宗咬牙,使出全力用肩顶开她,不忍她傻乎乎的为他做如此牺牲。

突然被他撞倒在地,丁笑蝶凝眉生着气,不明白为何到了如此危急的状况,他还是将她推开。

见她圆瞠的眸嘟着燃着黑血的唇,莫煦宗虚弱喘息道:“傻瓜,你……你会死的!”

“我不管,咱们是夫妻,就算死,也要死在一块。”丁笑蝶不管他的阻挠,一脸固执地揪着他,走近他,重复方才吸吮的动作。

心狠狠一震,莫煦宗怔怔凝着她脸上义无反顾的坚定,突然觉得好笑。

他可爱的小娘子在平时就不太怕他,在这时候,更是固执得让他为她感到心怜也心疼。

是谁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在他最危急时,她不问缘由,伸出援手……她没有吓得从他身旁逃开,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默默地看着她一口一口为他吸出毒血,莫煦宗心中气血翻腾,只觉心里对她存在的每一寸防戒,缓缓瓦解中。

不知过了多久,莫煦宗的神思逐渐昏沉之际,天空突地落下雨。

一滴、两滴,落在他的宽额、眼皮、挺鼻……温温热热的……

他勉强掀开眼才发现,落在脸上的不是雨,是小娘子的泪,一滴、两滴,像雨般一颗颗坠下。

“呜……相公,你不会死了……你不会死了……”丁笑蝶抱着他,又哭又笑地咽着。

被她的泪‘打’醒,莫煦宗恍如梦醒,纵使有一些莫不清楚状况,却十分清楚明白,他没死,还好好的或者,就是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

“哭什么呢?”他以着沉哑声嗓低声问。

“血变红色了,相公不用死……蝶儿好开心、好开心……”激动地抱住他,丁笑蝶哽咽说着。

“你、你说什么?”失血过多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无力飘渺。

她说血变成红色了……意思是,他中的‘绝命阎罗’,真的被她给吸出来了?

这……可能吗?

若依江湖传闻,‘绝命阎罗’该是致命的剧毒,为什么这么轻易便能去除?

奇怪的是,此时体内撕心裂肺的揪人疼痛减轻了,除了微微的眩晕,他并无其他不舒服的感觉。

浑浑噩噩地思索了好一会儿,他回过神急声问:“你呢?有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

“我嘴里没伤口,才不会中毒!”她笑吟吟地回应,轻扬的语调因为方才哭得太惨,变得微哑。

听她理直气壮的率真回应,莫煦宗直想笑。

她怎么会这么可爱、这么天真、这么傻气的让他无法忽视她的存在。

再说没人像她这么大胆,把‘绝命阎罗’当蛇毒去处理,而她居然成功了……

让他不得不相信,她是有福之人。

“你……真的没事?”

“相公没事,蝶儿就没事。”

定定望着她眸中犹带泪光的笑颜,莫煦宗缓缓抬起手,颤颤为她拭去她微扬唇畔的血迹,心里五味杂陈。

为什么她能不顾自身安危,不加思索为她吸肩上毒液呢?

“为什么……”

不懂他没头没脑迸出的一句话,丁晓蝶不解问:“什么为什么?”

“谢谢你今晚为我做的。”

他将他的命交在她手上,只要稍有踌躇,他极有可能因毒血攻心儿毒发身亡。

而她为了救他,不顾自身安危的莽撞,让他感动、震撼,悸动得无以复加。

丁晓蝶古怪地瞥了瞥难得温柔的相公,不懂他为何突然转了性子,对她客气了起来。

“咱们是夫妻,为什么要说谢呢?”她说着,忍不住扬袖为他拭去额上冷汗又道:“相公脸色还是不太好,蝶儿先扶你进房休息好不好?”

天气冷,他刚中毒,若又在受了风寒,岂不更雪上加霜。

看着她依旧一心为他,莫煦宗波澜不兴的心绪因她激荡起伏。

“蝶儿……谢谢你。”紧紧握住她在他额间忙碌的小手,莫煦宗由衷开口。

“相公……”头一回听他这么唤自己,丁晓蝶的脸蛋染着腼腆的淡淡红晕。

她好开心也好害羞,不明白为何她会因为相公唤她的小名,她的心像倒入一壶蜜似的,唇边噙着可人的甜笑。

看着她唇边不断绽开的笑面,莫煦宗跟着无力的牵动唇角,心窝暖暖的。

在共同度过那攸关生死、惊心动魄的一刻,她的笑,显得弥足珍贵,格外牵动他的心。

他想,在丁晓蝶不假思索低俯下头,为他吸肩上毒液那一瞬间,他便认定,她是他的妻,一个可以与他共患难的可爱小娘子……

共患难……任妻子搀起自己,莫煦宗的心绪陡沉,若她问起今晚的事,他能据实以告吗?若她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真能为他保守秘密吗?

思及此,他恍了……



第六章

一灯如豆,越夜越冷疾的风由窗缝钻入,让那一簇不甚明亮的光源,随风晃逸着不安。

凝着那晃晃火光,虚弱到极点的莫煦宗躺在榻上,思绪昏昏沉沉。

突然,一阵剧痛由肩上传来,他蹙眉低嘶了声。

“怎么?我弄痛你了吗?”拿着药粉的丁笑蝶闻声,猛地僵顿住,不敢再动。

好不容易搀着相公进房后,她一刻不得闲,赶忙弄来净水帮他处理伤口。

在相公的指示下,她由屋里某个隐密角落取来一只木盒,盒中有着各色丹瓶,也不知功效为何,让她瞧得眼花缭乱。

“没事,你继续。”瞥了她一眼,他低声道。

“噢。”丁笑蝶轻应了一声,动作却不自觉又放轻了许多,看着相公依旧死白的脸色,她忧声问:“相公,真的不请大夫来瞧瞧吗?”

莫煦宗肩上的毒虽已吸出,但留着两个血洞的肩头,红肿得可比供桌上的红烛。

她很担心,光敷药粉,不请大夫真的好吗?

迎向她忧心忡忡的眼神,莫煦宗沉默了许久才说:“我……有话得告诉你。”

黑溜溜的眸子转了转,丁笑蝶直觉认为,相公是准备告诉她,他是如何受伤的事。

其实她心里一直存在着疑惑,十分好奇,足不出户的相公究竟是如何受伤的事。

“相公你等等哦!先让我帮你包扎好,这样我才能专心听你说话。”她加快手中的速度,动作却更加小心谨慎。

莫煦宗一愣,顿时有种啼笑皆非的错愕。

她兴致勃勃、像是期待他说出多么精采的床边故事的语气,让他原本持续下坠的沉重心思陡地顿住,卡在心头不上不下。

他的密探生活是很精采、刺激,甚至充满了血腥、暴力,但绝对不会是她所期待、想听的。

不知相公内心想法,丁笑蝶迅速为他包扎好伤口,收拾整理好四周,才挨回他身边道:“相公我好了。”

她水亮的杏眸闪着兴奋光采,那纯真稚嫩的模样,让莫煦宗不由得反覆思量,究竟该不该对她坦诚。

他的身份一向是秘密,稍有行差踏错,牵连的不止是圣上……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保守这个秘密,直到皇上不需要他,宣命卸下“茧恶密探”的身份为止。

但今晚,在生死交关之时深切感受到丁笑蝶重情重义的一面,他无法再骗她,想对她……坦诚。

“相公你在想什么?”久久等不到他回应,丁笑蝶问。

他回过神,沉吟了好一会儿问:“你确定你真的想听?”

陷在坦白与否的自我拉拒中,莫煦宗赫然惊觉,他对丁笑蝶的怜惜,已超过他冷情性子该有的反应。

是因为她这几个月来的付出,又或者是她为他吸取肩上毒液的毅然决然?

或许滴水真能穿石,她对他的珍视,穿透他心底深处那最冷硬的一部分,在不自觉中,心头冷硬的一处早已柔软,他根本不忍见她伤心难过。

不明白他的顾忌,丁笑蝶央求着:“相公你快说、快说,别再吊我胃口了!”

莫煦宗深深凝着她急切的模样,无法想像,她是否可以接受自己的相公,是个为了任务而杀人的人。“受伤背后的原由,或许不如你想像那般……单纯。”他酌量开口,心里犹顾忌着她的感受。

“什么意思?”看着他沉肃得紧的神色,丁笑蝶跟着紧张了起来。

“知道了所有事后,你……愿意替我保密吗?”他开口,语气低沉而慎重。

痴痴看着相公认真的神情,丁笑蝶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保证。“相公放心,我不会告诉公公婆婆,免得他们担心。”

他紧绷的神情并没有因为她的允诺而稍有松懈。

“不止这点。”

全然不理会他淡蹙俊眉的黯淡,丁笑蝶好讶异却也好兴奋,无法隐藏他愿意与她分享秘密的兴奋。

“还有第二个秘密哦?”

她闪亮的眸中藏着期望,逼得他不得不缓声板起脸低声斥。“我的秘密不是你以为的美好,你若真想听,就得做好心理准备。”

“噢。”明确感受到相公语气里的责备,她安分地敛起笑,等他继续开口。

盯着她,莫煦宗一口气说出哽在喉头的犹豫。“我今晚会受伤是为了帮皇上办事所造成。”

“皇、皇上?”心莫名一颤,丁笑蝶以为自己听错了。

“其实我根本没病,装病只是为了帮皇上办事。”

他低沉而威严的声嗓清楚落入耳底,就算丁笑蝶的性子再怎么纯真,也不会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

“你装病,是为了皇上?”她难言错愕地问。

“是。”他神色严肃地颔首。

蓦地,一记重锤击在丁笑蝶的心头,刹那间,她的思绪有些恍惚。

打从嫁进莫家前,她便知道,她将嫁的是个病入膏肓的病痨子,嫁入莫家后,她一心一意伺候病重的相公。

打开始,她也曾怀疑过他的身体不似外头传闻那般糟糕,却万万没想到,他是装病!

“没人知道?”

他晃首。

“公公婆婆也不知道?”

他再次晃首。

她瞪大圆眸,心里无比震撼。“没人知道……”

城里每一个人口耳相传的是病入膏肓的莫大当家,可以想见,他的身份因为皇上,隐瞒得多么透彻。

不止他的父母、他的亲人……甚至他身边的每一个人全被蒙在鼓里。

大家全为他的病终日忧心,深怕他的身体一个不济,就这么去了……包括她,这些日子以来,她对他所做的一切算什么呢?

无法掩饰受伤的感觉,丁笑蝶脸色顿时褪成雪白。

“你这么瞒着大家,看着大家为你的病着急,你难道不会良心不安吗?”

在他身边这段时间,她时时刻刻提心吊胆,就怕一个闪失,她会失去他……

“我既选择为皇上效命,自然就得抛开感情、亲情的羁绊。”他的语气冷静自持,却丝毫掩饰不了对眼前女子的在乎。

多年来的任务行动让他以为,自己的意识力坚不可摧。

事实证明,他错得离谱。

打开始,他便不该接受爹娘为他娶妻的打算。

两老误打误撞为他觅了个好姑娘,而他的心跟着沦陷,被她给羁绊住。

“感情、亲情的羁绊……既然是这样……那相公为什么告诉我?”她问得小心翼翼,单纯的心思头一回面对如此复杂的问题,思绪纷乱得打结。

她一直以为,她嫁的是个病入膏肓的男子,却没想到,他非但没病,体力还好到可以去替皇上办事。

这般冲击,让她有些难以接受。

莫煦宗深深地看着她,不疾不徐的语气冷肃坚定。“因为你想知道,因为我相信,你会为我守住秘密。”

讶异于相公对她的信任,丁笑蝶感到受伤、生气的情绪在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说不出的感动在胸中滚沸。

相公相信她……

然而,随着喜悦在心头震开那同时,另一种忧心抢先攫住她的思绪。

“你的任务是不是很危险?是不是都会像今夜一样?”她问出内心隐忧。

“我不知道。”定定看着她惊忧的神情,莫煦宗坦然道。

朝里奸臣高官不少,他无法预知可能会发生什么状况,也无法给她不发生危险的保证。

望着相公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丁笑蝶感到莫名不安。

思及他可能会死、会一辈子离开她,丁笑蝶整颗心揪疼了起来,连心里因他的信赖所产生的喜悦,也被恶狠狠地盖过。

“我不要你死。”

心一抽,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傻瓜……我这会儿不是好好在你面前吗?”

“你受伤了。”她嘟起唇不满的咕哝了句。

“我真的没事。”妻子可爱的模样让他抑不住笑出声。

“相公真的不唤大夫来瞧瞧吗?”

“你只要帮我到屋后竹林找暮,他自然会找人来瞧我。”

原来“暮”不是他中毒时的呓语,而是真有其人。

“好。”他颔首应允,眼眉间情难自禁荡着一心待他的专注神态。

再次由她脸上寻回那种他说什么她都会点头应允,一心为他的神情,莫煦宗的心不由自主胀热着。

他相信他的决定没错。

“那你再陪我一会儿。”他没有半点犹疑地紧紧抓住她的手,实在撑不住,便沉沉合上眼,安心睡了过去。

任他略凉的大掌紧握着,丁笑蝶凝着他俊朗眉宇间的疲惫,顿时惊觉,她早已无法自拔地深深爱上他。

不管他是谁,他的身份是什么,只要他能好好活着,那她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她只是来自村野的乡下姑娘,她的心思单纯得只容得下她的相公,她的相公就是她的天,其余的,对她来说并不是那么重要。

长这么大,这是她头一回思索这么多问题。

不过或许是因为如此,她的头因为过度思考而有些昏胀。

她兀自叹了口气,深觉自己不适合当个心思缜密的女子。

看着初破晓的稀薄晨光透过,落在他苍白的立体俊颜上,勾勒出晦暗不明的阴暗面,她的心顿时柔软起来。

她虽不懂他究竟有几面,却确切明白自己的心,那就够了!

小心翼翼抽出被他紧握的手,丁笑蝶瞧着渐亮的天色,以及将燃尽的烛,赶紧起身。

她得趁大伙儿还没起身,赶紧到竹林去将相公口中那个“暮”给找出来。

冬阳刚露脸,尚来不及温暖天地,便被厚厚云层给掩去,恢复浓暮般的阴霾天色,让人瞧不出时辰。

疾步穿过结了霜的石板小径,莫老夫人偕着小婢往儿子与媳妇的院落而去。

“夫人,您走慢些,天冷路滑,真要摔倒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慢?这事能慢得了吗?大少爷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唯你是问。”莫老夫人边走边啐着,语气十分严厉。

莫名被波及,小婢闻声,吓得不敢多说一句话。

由于少夫人不习惯人伺候又起得早,她总是会在卯时送一盆热水进房里,让少夫人盥洗。

稍早前,她一如既往送了热水进房,意外的发现搁在厅前的木盆子。

木盆无异,倒是盆中一团团带血的帕子,吓得她赶紧向莫老夫人禀报少爷又吐血的消息。

莫老夫人爱子心切,一听到儿子又呕血,连奔带跑准备一探究竟。

别瞧莫老夫人平时和蔼温柔的模样,只要一涉及儿子安危之事,她变脸比翻书还快。

小婢尾随在她身后,心里忐忑不安,深怕少爷一个不妥,她这当下人的,免不了被责罚。

另一方面,丁笑蝶好不容易找着“暮”,向他转达相公的话,殊不知婆婆正赶来。

她的脚步才穿过通往寝房的月洞,兜头便遇上怒气冲冲的婆婆。

一瞧见婆婆,丁笑蝶惊惧又心虚地倒抽了口气。

“婆婆,您怎么来了?”

“你到底是怎么看顾你相公的!”

见着媳妇,莫老夫人忿急的情绪在瞬间爆发,一个步上前,扬手甩了媳妇一巴掌。

突然挨了巴掌,丁笑蝶一个踉跄地猛退了两步,险些站不住脚。

“婆婆……”捂着热辣辣的脸,她一脸茫然地瞅着在瞬间变脸,犹如母夜叉的婆婆。

无视媳妇一脸无辜的模样,莫老妇人激动地气愤道:“我叮咛万嘱咐,气候入了冬,你得更小心看顾着宗儿,你居然还让他呕了血?你是怎么跟我保证的?你对得起莫家的列祖列宗吗?”

媳妇嫁进家里几个月来儿子没发过病,她松了口气,欣慰万分感谢上苍赐了个福气女子给他们莫家。

没想到那美好光景居然只是假相。

气候才入冬,儿子居然呕了血?那一条条染血的帕子怵目惊心,让她这个当娘的心疼得无以复加。

“我……”终于弄懂婆婆为何变脸,丁笑蝶喉咙紧缩,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帕子上头的血,不是相公呕出的血,是中毒的伤口流出的血……她想解释,但却不能解释。

相公要她替他保守秘密,她什么都不能说。

看着她杵在一旁不发一语,莫老夫人咽声叹道:“娘真的对你太失望了、太失望了。”

莫老夫人凌厉目光落在媳妇平坦的肚腹上,心里对未来种种美好的憧憬在瞬间毁灭,伴随着对媳妇的不满齐涌而上。

新婚头一日知晓儿子和媳妇依俗圆了房,她欣喜的以为能讨个“入门喜”的好兆头。

没想到日盼、夜盼,没盼着金孙,盼来的居然是儿子旧病复发的恶耗?

“婆婆……对不起……”面对婆婆爱子心切的忧心神情,丁笑蝶咽下心里的委屈,勉强挤出一句。

以往面对相公的疾言厉色、冷眼相待,她全都不以为忤,但不知怎么的,一向待她极好的婆婆因为误以为相公旧病复发,而对她厉言相向,让她十分难受。

“你不只对不起我,更对不起莫家的列祖列宗,你现在就到祠堂跪着,好好给祖宗忏悔。”

“忏悔……”从小到大没被罚过的丁笑蝶,惊愕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莫老夫人不假辞色地道:“这次姑且小惩大诫,你进祠堂好好反省反省!”

丁笑蝶很是无奈,除了深刻明白大家族的重重规范、枷锁外,更加体会到婆婆爱子心切的心情。

她不敢反抗,也不忍反抗,只有无言承受。

“蝶儿知道了。”

唉!被误会就被误会吧!既决定要力挺相公到底,她就得守口如瓶,不能透露半点蛛丝马迹。

闻言,气得脸色铁青的莫老夫人既而转向小婢问:“夏大夫什么时候到?”

“桂叔已经赶去药馆,夏大夫应该马上就到。”小婢嗫嗫嚅嚅答道。

“你先带少夫人进祠堂反省。”莫老夫人头痛得揉了揉双鬓,一转身便急着想瞧瞧儿子的状况。

丁笑蝶见状惊声喊道:“婆婆!”

以为媳妇想辩说些什么,莫老夫人顿住脚,侧眸冷冷瞥了她一眼。

“相公吃了药还睡着,如果可以,请婆婆别吵着他。”

虽然毒是吸了出来,但可以看出相公的身子仍虚弱。

若让婆婆进屋发现不该发现的事,那相公的苦心可就白费了。

瞧媳妇一脸自责、不放心的模样,莫老夫人就算心里有气,也忍不住心软。

或许她是反应过度,这几个月来媳妇尽心尽力看顾着儿子,她也不是没瞧见,只是一听到儿子身子骨又出了状况,她这个当娘的,实在无法不着急啦!

再说知子莫若母,她哪里不明白儿子那就算咳呕到出血,也不让人瞧、不让人碰的怪脾气呢?

“这我自然明白,还用你来说吗?”兀自思索了一会儿,莫老夫人的语气犹冰寒,却少了几分严厉。

“噢,那蝶儿去祠堂了。”丁笑蝶有些尴尬地认分开口,目光痴痴恋恋的落在屋里那个男人身上。

这时,一直隐立在暗处,暗暗打量这一幕的暮定秋,一听到“夏大夫”将到,唇角扬起淡弧。

另一方面却对丁笑蝶产生了诸多好奇。

他知道,丁笑蝶和莫爷两人都不是心甘情愿跟对方成亲,莫爷甚至为此大发雷霆,直嚷着娶妻是天底下最莫名其妙的传承规则。

而今日,莫爷居然对妻子坦诚自己的身份?丁笑蝶更是宁愿被婆婆误会,也坚持为她的相公保守秘密?

难道这就是所谓日久生情?再加上患难见真情的催化下,原本生疏的两人在短短时间里,达到心意相通的境界?

想来,世间男女之情……还挺有趣的!

寒风飕飕,大屋外枯枝随风晃动,雕花窗格上映出张牙舞爪的影影绰绰,伴随着不知由何而来的喀答声响,加深莫家祠堂阴暗寂静的氛围。

许是天色渐暗的关系,祠堂里昏昏暗暗,大门一关上,只亮着几柄烛的祠堂,更是让人不知此时是什么时辰。

丁笑蝶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只是感觉腿麻了,眼皮越来越沉。

被相公折磨了一夜未睡的她,毫无体力可言,一进祠堂便处在昏昏欲睡的朦胧状况中。

在她不小心打了个盹,鼻尖差一点撞上安置着祖宗牌位的乌木长桌时,她猛地醒了过来。

“不能睡着、不能睡着!你是来忏悔,不是来打盹,若让婆婆瞧见,又要生气了!”

丁笑蝶拍了拍双颊,逼自己强振起精神。

努力瞪大着眼盯着祖宗牌位,她心里闷得很。

坦白说她不知道要忏悔什么,若不是相公为了出任务而中毒受伤,她也不必帮他包扎处理伤口;若不需包扎处理伤口,就不会出现那些带血的帕子,若没那些带血的帕子,婆婆就不会误会……

所以说到底,全是相公的错,她心里觉得,该来跪祠堂的是相公不是她!

“莫家列祖列宗在上,其实蝶儿真的很用心顾着相公,只是……谁知道他居然做那种事,弄伤了自己,唉!我也很无奈。”

乖乖跪在排列的祖宗牌位面前,丁笑蝶心里没半点惧意,越想越觉得不甘,忍不住对这祖宗们诉说起丈夫的不是。

说完,她忍不住大叹了一口气。

“说是这么说,还是请祖宗们要好好保佑相公,虽然他这么做是有点可恶,但情有可原,祖宗们可得跟紧些,别让相公再出岔子……”

莫煦宗杵在祠堂角落,听着小娘子振振有词地向祖宗们诉说他的不是,偏又忍不住关切他的矛盾,让他难以隐忍地低笑出声。

稍早前打发走娘亲,他便由暮定秋口中得知,她被请到祠堂罚跪的事。

乍听到这事,他不假思索下榻朝祠堂而去。

原以为自己会瞧见她哀怨的指控,没想到他这小娘子实在可爱得紧,没哭也没生气,只是以听来疲惫的语调,向祖宗们数落他的不是。

“谁?”突然听到静谧沉寂的空间传来低笑,丁笑蝶心一紧,猛地抬头瞥向声音来源。

莫煦宗缓缓由暗处走出,冷峻的脸部线条在烛火下显得柔和、苍白。

“相、相公你怎么来了?”

是她太专心同祖宗们告状吗?她居然不知他是何时进入祠堂的。

柔柔看着跪在祠堂中那显得单薄纤弱的可怜身形,莫煦宗心疼、心怜也心动,一整颗心为她沸沸扬扬地翻腾了起来。

她没说!

虽然昨晚她没正面回答他的话,但今日面对娘亲的责罚与误会,她以默然承受让他明白,她一心为他的决心。

这样的她,让他如何不爱?让他如何不怜?

“我来瞧瞧你。”居高临下俯看着她,他不疾不徐开口,那语气沉徐,却听得出藏着压抑的情绪。

他抱恙出现在她面前,不经意勾出丁笑蝶心头一丝酸楚,揉在酸楚中那一丝温暖,让她不由自主红了眼眶。

“你来瞧我做什么?快回去躺着休息!”她赶着,挂心的仍是他的身体。

瞧她那句句为他的模样,莫煦宗一颗心感动得无以复加。

半蹲下身,他温柔抚摸她的脸儿,苦笑道:“你知道相公我没那么脆弱,不是吗?”

在支开娘亲后,他被夏大夫和暮取笑了许久。

原来他所中的毒并非“绝命阎罗”,而是一般的蛇毒。

推敲来,极有可能是神通广大的赵封只取得孙踏香的暗器,却未取得足以致命的“绝命阎罗”剧毒,他的手下仅在暗器上涂一般蛇毒鱼目混珠。

也就是因此,才让丁笑蝶就这么误打误撞救了他。

谜团就此解惑,他被赵封摆弄了一道,也被兄弟取笑了一番,却也连累小娘子受罚,他心里可是有说不出的愧疚。

她颔了颔首,此时的他眸光清明澄澈,没半点中毒之人该有的气虚及痛苦。

“我知道,但你昨晚才受了伤,不该来这里的!”被他反覆抚摸的动作给挠痒了,她只有握住他的手不让他继续骚扰她,原本迷蒙的圆眸因为他,亮了几分。

深深凝着她眸间的变化,他心里大受撼动,不敢相信自己竟会如此轻易遇上像她这样的女子,一心一意,只为他!

“你……为什么没告诉娘实话?”

“是你要我帮你守住秘密的,不是吗?”

听到她的回答,莫煦宗激动的将她整个人带进怀中,紧紧抱住。“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双臂将她紧紧圈住,他激切的嗓音微哑,恨不得将她揉进怀里永远不放开。

软绵绵地偎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味,丁笑蝶心头满是悸动与温暖。

“蝶儿不委屈。”

她爱他,心甘情愿为他承受一切。

莫煦宗定定望着她掩不住苍白的憔悴脸儿,心中陡地漫过一股热流,让他有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迎向他严肃的眉眼,丁笑蝶瞧不清他此时的情绪,急忙开口道:“相公你别恼,蝶儿是真的……”

她的话未尽,微启的唇冷不防地被狠狠攫吻住。

那突如其来的吻带着点宠溺与疼惜,是无尽的温柔与爱恋……

当他那像似要深入她灵魂深处的热吻一发不可收拾,越来越不受控制,丁笑蝶惊觉一股凉意由背心穿入的那一瞬间,她猛地惊醒,一把推开眨眼间便把她压贴在地上的颀长身躯。

“你、你……我们……不、不可以在这里……”她被他吻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连话也说不清。

太危险了!他们差点就在祖宗牌位面前上演活春宫。

突然被推开,莫煦宗乍见小娘子被他吻得微肿的嫩唇,及衣衫不整的模样,忍不住失笑出声。

他似乎太过轻忽两人之间的吸引力。

仅仅是一个吻,居然轻易让他的自制力失控到如斯地步,实在太可怕!

“都是你,你还笑!”双颊染红,她边狼狈整理着衣衫,边揉着因为麻掉的小腿引来的刺疼。

“怎么了?”

“脚麻了。”如果不是被他吻得昏头转向,她怎么会忘了先揉揉跪得发麻的双腿呢!

闻言,他一把拉高她的腿搁在膝头上。

一抹窘红染上双颊。“你、你做什么?”

“我帮你揉揉。”

在祖先牌位面前?她羞得浑身燥热,挣扎地踢着腿,“不、不用了……”

拿她没办法,他二话不说拦腰抱起她。“好吧!那回房再说。”

突然被抱起,丁笑蝶急急圈住他的颈惊呼出声:“我不能回房!”

他挑眉,一脸疑惑地垂眸看她。“为什么?”

“我……婆婆还没说我可以……”

“你跪够久了,况且没有你在我睡不着。”

“可、可是……”

“乖,听话。”他低声哄着,眼眸深处藏不住渴望。

听他难得温沉的柔和语调,丁笑蝶心一荡,完全忘了若听相公的话,有可能换来婆婆的怒意。

此时她不忍拒绝心爱的男人,只是任由他弯身抱起她,直接就被他给蛊惑、收买……



第七章

寝房里,袅袅药香由圆桌上的青铜麒麟薰炉中缓缓吐出,薄烟冉冉弥漫,就着烛光,隐隐勾勒出帐帘上缝缓交缠的模糊人影。

床榻下,散落一地的衫袍、兜衣、靴袜,彰显出榻中情人急切猛烈的渴望。

“相公……别……”丁笑蝶妩媚的呢喃,因为他带着粗茧的大手,放肆地爱抚着她每一寸肌肤,惹得她浑身战栗,难耐地发出一声声撩人的娇喘。

惊觉自己在他的挑逗下发出那娇媚的轻吟,丁笑蝶羞得脸儿发烫,有种全身要着火的错觉。

在他挺腰进入她湿润柔软的那一瞬,紧密结合在一起的充实将两人紧紧包围。

不仅仅是肌肤相亲的肉体欢愉,身心深深结合为一体的震撼,随着他每一次次挺腰侵入所带来的狂热,深刻烙进彼此心头。

亲密缠绕的律动,呼应着盈胀在内心的强烈爱意,不单单是欲望的发泄,多了爱,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极尽缠绵过后,他紧紧抱着她。

像要留住彼此的温度,他那充满力量的强健臂膀,将娇小的她护在怀里,舍不得放开。

紧紧贴在相公精壮赤裸的怀里,同样一丝不挂的丁笑蝶累得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却也依恋地舍不得离开。

此时两人心里有着共同的震撼,就算已经深深爱过一回,心里狂乱的悸动还是如涟漪般,在心头一圈圈骚动着。

“相公……”任彼此的呼吸在静谧的亲密中交融,丁笑蝶以娇懒无力的语调轻声唤着。

“名字。”莫煦宗闭眼小憩,漫不经心滚出喉的嗓音同样是慵懒低哑。

他想听她唤他的名字,莫名的渴望。

“宗哥……”双颊染红,她别扭地发出细若蚊蚋的柔唤。

薄唇扬起满足的笑弧,她娇甜柔唤像蜜,双臂将她拥得更紧。

“宗哥,你说婆婆要是找不到我,怎么办?”

唉!若让婆婆发现她没在祠堂罚跪思过,而和相公回房翻云覆雨,不知会做何感想。

听着小妻子担忧的语气,莫煦宗忍不住低笑出声。

那低沉的笑由他的胸膛震出传进她的心口,在帐帘中轻荡,让她忍不住赧红了脸。

“人家是真的担心,你还笑!”她侧身轻槌了他一下,语气娇瞠。

垂眸凝着她红透的脸蛋,他的胸口犹如被淋上一桶热油似换,热烫烫发的。

“就算发现了又怎样?难不成你真要再回祠堂里跪着吗?”

他调侃说道,却没想到她真的轻拧起眉,认真思索了起来。

瞧她那模样,他笑着俯凑在她耳边,低声絮语:“小傻瓜,娘若知道我还有体力拐你上床,应该会乐得合不拢嘴,恨不得我们天天赖在床上,哪还会舍得让你回祠堂跪着?”

因为担心他的病,这些年来娘亲着实为他费了不少心。

误打误撞娶了这么个可爱、专情的小娘子,他心里有些想法改变了,若能让她怀上他的孩子,应该也不错。

听他毫不隐晦地把那事挂在嘴上,丁笑蝶羞得将脸埋在颈侧。“你、你别再说了。”

“生儿育女乃天经地义之事,你羞什么?”

她纯真羞涩的反应惹得他更想逗她,一双贪恋她如凝脂般肤触的温热大手,反覆在她身上制造酥麻、炽人的火意。

“你不准再来了!”被他抚得浑身燥热,丁笑蝶敏感的浑身紧绷,胸前娇蕊如红梅初绽,娇艳得让他移不开视线。

惊见她胸前粉嫩娇色的转变,莫煦宗胸口漫起一阵狂骚,如烙铁般的勃发欲念以着张狂姿态,火热呈现。

敏锐察觉到他显而易见激动反应,她红着脸讶声惊道:“你怎么又?”

“我也没办法。”沉嗓因为内心无法平息的欲望而显得沙哑,一遇上她,自制力完全不受控制,他也感到无奈。

“你讨厌。”她压根不相信他那套说词。

“咱们努力些,如此才能多些机会让你怀上孩子,是不是?”不以为意地扬起打着坏主意的笑,他俯身轻吻细吮,试图勾引她一同纵情。

被他粗嗄的呼息挠得发痒,她忍不住咯咯轻笑出声地缩着肩,抗拒他的索求。

“你、你的身体才刚好些,晚些、晚些再努力。”

虽然她喜欢孩子、也想要孩子,但哪有人积极成这样?

“不!现在努力。”渴望一触即发,欲火当头烧,哪是说灭便能灭。

丁笑蝶赧红着脸想挣开他的怀抱,却被他压在身下动弹不得。

他热烫的薄唇锲而不舍地缠着她、吻着她,非得逼得她受不住逸出娇吟,与他彻底纠缠才甘心。

于是一波波潮涌的爱火让彼此彻底沉醉。

在体力耗尽,彼此得到满足后,深深交缠的身子仍舍不得分开,只是静静地相偎温存,感受分享夫妻间恬静的幸福。

接下来的日子,丁笑蝶仿佛置身在不真实的甜蜜夫妻生活当中。

表面上莫煦宗的病虽未痊愈,却也不需要残破到时时以呕血来吓人。

人前他病恹恹,呈现在众人面前的只能是相敬如宾的冷淡形象,而许多不为人知的美好,全发生在他卧病在榻的假象之后。

转眼冬尽、春过,夏紧接着到来。

放眼望去,一片盎然绿意间,开满数之不尽的野花,缤纷夺目。

而处在绿意中,穿着杏黄衣衫的纤影蹲在绿意间不知忙着什么,那与百花争妍的身影,让莫煦宗原本落在帐册上的目光,在不自觉中移转。

“你到底在忙什么?”定睛望了她许久,莫煦宗忍不住开口问。

这段时间来,两人的感情益发浓密,不出任务的日子,他偶尔会呈现“神清气朗”的模样,带着小娘子到户外呼吸新鲜空气。

因为他的“身体欠安”,所以他们走得不远,大多是离府邸不远的后山草原,有时也会趁深夜无人之时,抱着她上檐赏月,不再做对月独酌的无聊事。

更甚着,他也带她到竹居里和暮定秋说话聊天。

听见相公的唤声,丁笑蝶从盎然绿意间抬起头,对着他灿笑道:“宗哥,再等我一下。”

处在那备受丈夫宠爱的日子里,她像一朵被珍宠的娇花,以爱情为养分,整个人出落得更加动人。

“你如果再玩得像个泥人,我就不带你回家!”有了几次经验,他收起帐册,已经准备上前逮人。

他这小娘子单纯的性子十年如一日,被他娇宠后,这性子在他面前是益发无法无天。

初成亲时建立的冷峻威严,早不复见……唔……其实打一开始,大而化之的她便不把他的怒意放在眼底,为所欲为得很。

“放心,我没弄脏手。”丝毫不觉危险益发逼进,她分神答道。

拿她没办法,莫煦宗迅速来到她身后,突地由后张臂抱住她问:“你到底在忙什么?”

突然被他抱住,丁笑蝶一个失衡,咯地一个劲往前倒,直接压住她努力好久的草花环。

“呀!压坏了啦!”捧着被压扁的草花环,丁笑蝶恼得大叫。

“你忙了这么久,才编这么一小圈?”浑然不觉自己犯下滔天大罪,莫煦宗上前探看,定睛一瞧,他忍不住扬唇。

难得他那天真无邪的小娘子嫁给他将一年,却丝毫未沾染一点为人妇的气息,反而越来越可人,让他无法不时时宠着。

“你管我!”她气得嘟高着唇,张手想掐死他。“都是你害的!”

瞧她孩子气的模样,他拉开她的手笑道:“你想要,我做一个赔你。”

她挑眉一脸藐视,显然不以为他一个大男人有编草花环的本事。

“别小看我。”她那模样让他朗笑出声,和她在一起,他自在放松,就算是编草花环这种蠢事,也让他觉得幸福。

拉着她坐在草地上,他硬是把她塞进怀里,大手左抓一把材质较细长的柔韧的草枝、右摘一朵花,手指便灵巧地动了起来。

越来越习惯和他耳鬓厮磨的感觉,丁笑蝶软软依偎在身后宽阔坚硬的胸膛中,清亮的眸底有说不出的崇拜。

这一阵子亲密相处下她才惊觉,她的相公果真无所不能。

他不但长得好、武功也好、轻功了得,更是绝顶聪明。

表面上他因为病入膏肓,无法接手莫家庞大的产业,但私底下,他总是趁空翻看各商铺帐册,观察其营运状况。

商铺做什么生意,与哪些商户往来,他记得清清楚楚。

在他头一回带她翻上屋檐赏月,他俐落灵巧的身手,更让她啧啧称奇,忍不住想拍手鼓掌叫好。

当他褪去病痨子的外表,她重新认识他,任他数不清的好,深深攫住她的心,渐渐成为她心目中的英雄……

“怎么突然安分了起来?”悠然惊觉她的安静,忙着和手中花花草草奋战的莫煦宗垂眸,顿下手中的动作问。

“宗哥……”

“怎么了?”

“蝶儿有没有跟你说过?”她回过身,两条纤臂攀住他的颈,盯着他的唇,清亮眼眸转着不轨意图。

“说什么?”他挑眉静瞅着她,仿佛从她眼里读出熟悉的讯息。

“蝶儿好爱好爱你唷!”双手环住他的颈项,她主动将软嫩嫩的朱唇贴在他刚毅的唇上。

莫煦宗一讶,甩开手中的草花环,坦然接受小娘子送上的香吻。

他喜欢她甜软的唇与吻。

想当初她刚嫁给他时,他为了赶跑她,掰了个吸浊气的歪理,带她天天和他玩亲亲。

一天天累积下来,她生涩的吻渐渐长进,丁香小舌懂得回应他的热情,大胆的与他缠绵。

两人上了瘾似的,一遍又一遍地以吻传递内心对彼此的爱意。

等到彼此气息皆紊、神魂飘荡,她才心满意足偎在他怀里,开始和他闲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谈妹妹丁喜芸、谈赌鬼老爹,以及在村里有趣的点滴。

莫煦宗静静听着她说,享受这一份难得的静谧。

夏风抚过,绿浪随风波澜起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绿意清香的气味。

在丁笑蝶说累了,忍不住枕在相公的怀里昏昏欲睡。

任她在怀里蹭窝着,莫煦宗突然开口:“过两天我会再出趟任务。”

闻言,丁笑蝶猛地惊醒,骚扰她的瞌睡虫跑得一只不剩。

“又要出任务?”

“那贼官滑溜得很,上回拿到的只是些无关紧要的信函,没证据除掉他,皇上寝食难安。”

“会像上次一样危险吗?”她说着,亮眸盈满着急切。

“你别担心,这次皇上找了个人和我一起行动,不碍事的。”

就是明白她会担心,他索性挑明说清楚,免得她兀自担心猜疑。“是暮?”

“不,暮不完全是组织里的人……”

不待他将话说完,她占有性地圈抱着他,孩子气地警告:“我不管谁和你一起去,我要你答应我,不要再像上回那样吓我,不准受伤!”

她早已恋上窝在他怀里的感觉,喜欢鼻息间充斥着属于他的阳刚气息,更爱他带给她的温暖与安定。

丁笑蝶无法想象,若失去他,她是否还有活下去的勇气。

感觉她的纤臂将自己勒得紧紧的,莫煦宗甘之如饴地泛出一丝苦笑,以着相同的力道回抱她。

“我知道了,我答应你。”他轻声笑叹。

将脸埋在相公的颈窝,听着他笃定的保证,丁笑蝶咧嘴笑开。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原本悠闲的心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内心强烈的不安感。

那莫名的不安让她的心在胸口悸动得发疼。

是因为太在乎,所以才会如此不安吗?

丁笑蝶懊恼地叹了口气,不喜欢如此多愁善感的自己。

“唉——”

莫老爷刚结束这个月巡视城里各铺的状况,回到府中,屁股还没坐热、茶尚未入口,妻子的哀叹便传来,吓得莫老爷险些弄翻了茶。

“呸、呸呸!你没事叹个啥气?惹晦气。”

那哀叹幽幽怨怨回荡,若一个没留神,还以为府里藏着不干净的东西呢!

哀怨瞥了丈夫一眼,莫老夫人叹道:“听说昨儿个王老爷的儿媳妇,生了对双胞胎。”

莫老爷一愣。“人家生双胞胎与你何干?难不成你还想老蚌……”

料想到丈夫接下来的惊人话语,莫老夫人急声啐道:“呸、呸呸,我呸你个死老头,狗嘴吐不出象牙!”

莫名其妙被骂个狗血淋头,莫老爷索性闭着嘴不说话,一脸无奈地看着她。

“唉,算一算,媳妇都嫁来好些日子了,怎么肚皮还是没消息呢?”不理会丈夫冷冷的反应,莫老夫人兀自抱怨着。

噢!原来是为了这桩啊!莫老爷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好言好语地劝道:“甭急,宗儿身体不好,真勉强他,会受不住的。”

她恶狠狠赏了丈夫一记白眼,只觉得丈夫那话刺耳得紧。

“你不觉得儿子似乎不太喜欢媳妇吗?”

儿子的身体不好是没错,但怎么瞧就是瞧不出两人间有新婚夫妻间的甜腻。

说到底,她就是嫌弃媳妇不如想像中争气,硬要为儿子纳妾找理由。

趁隙饮了一口茶,莫老爷思索了好久才答。“会吗?”

“我想替宗儿再纳个妾。”

噗——莫老爷刚入口的茶水喷出。“什么?要再替宗儿纳妾?”

“哎哟。”嫌恶地掏出手绢擦去丈夫喷出的茶水,她紧接着道:“总之,我差人探听了几个不错的女子,明儿个我会去瞧瞧。”

“这样好吗?”讶于妻子我行我素的决定,莫老爷忍不住发出疑问。

“有什么不好?多娶个媳妇,咱们就多个机会抱孙子。”

想当初她也是费尽心机才探听到媳妇的福气,但似乎有些言过其实,以致媳妇到今天还没能怀上孩子。

这回她可得睁大眼睛,为儿子挑个更好的女子!

“啊,你那是什么歪理啦!”莫老爷头痛了。

这女人就是善变,媳妇刚入门时他瞧妻子还跟她挺投缘的,怎么才过了多久,全走了样?

“我不管,咱们夫妻同心,到时你得帮我,一起再替儿子挑个媳妇。”

“唉……”奈何不了任性老妻,莫老爷万分心烦,头更痛了。

真不知这无理的决定,到时又会惹出多少事端。

送走莫煦宗,丁笑蝶陷入深深的落寞当中。

成亲后,两人鲜少分开,就算相公出任务,也不会花费太长的时间。

这一段时日来,两人的感情渐深,莫煦宗离开这几个时辰,居然让丁笑蝶有度日如年的感觉。

狡诈难缠的贪官暗中与朝廷角力,这得莫煦宗不得不与同伴频觑时机,一再探虎穴。

为了相公、为了朝廷、百姓,她似乎不得不接受。

只是每每守着空荡荡的寝房,丁笑蝶从未想过,平凡无奇的自己,竟会嫁这样一个充满正义使命的相公……

霍地打住思绪,惊觉相公在不自觉中又占满她的思绪,丁笑蝶深呼吸一口气,强迫把他赶出脑海,停止对他的思念。

思及此,丁笑蝶打起精神,捧起摆放着绣线、剪子等工具的藤蓝,开始绣起荷包。

早些前她绣过一个鸡心荷包给相公,蓼蓝色布面上绣着亮黄色日头及粉蝶。

煦阳下舞着粉蝶,构图简单意义深远。

夫为天、妻恋夫,鸡心形荷包将两人绣进同一颗心里,代表着夫妻同心。

她还记得相公瞧见那荷包时,藏在眸底的悸动,他虽然一句话也没说,但将荷包攒进衣襟内暗袋的举动,让她大为感动地抱着他猛亲。

而那一晚,在笑闹的亲吻中,引发不可收拾的亲密爱火。

帘帐内,荡漾春情化做缠绵不休的醉人涟漪……之后,她开始实行绣起不同花色的荷包。

她的手艺没妹妹灵巧,不会绣太多精致的图样,仅是布料颜色和花色不同的荷包,单纯只是让相公可以依心情随时替换。

为此莫煦宗苦笑,男子总不似女子喜新爱俏,即便言明自己只需一个荷包,他还是纵着小娘子,在他纯色的男子天地间,缀满七彩缤纷的荷包,满足她想让他感受她的爱的举止。

光想到这点,丁笑蝶又忍不住偷偷笑出声。

突然,一声叩门声让她敛住笑,提高警觉。

“谁?”

“少夫人,是奴婢。”

“有事吗?”

府里的人因为相公因病而怪的脾气,几乎不太睬理他们夫妻,下人突然来敲门让她有些讶异。

“喜芸姑娘托我带了信。”

喜芸!一听到妹妹的名字,丁笑蝶连忙起身开门。

嫁入莫家后她没什么机会回家探视家人,倒是近期常进城的妹妹,一进城总会托人送信给她。

遣走丫头,她一看完妹妹捎来的信息,脸色大变。

妹妹说,死性不改的赌鬼老爹居然要把妹妹卖给邻邦县富老爷当小妾。

为了躲开那个花甲之年的富老爷的纠缠,妹妹不敢留在家里……

丁笑蝶的思绪有些混乱,她担心妹妹,更气赌博鬼老爹又做出这样离谱的事!

她担心妹妹的安危,偏偏相公出了任务,在万般焦急的情绪下,她把念头转到暮定秋身上。

在她知道相公的另一个身份后,就算出了任务,寝房里的状况由她负责,也不需要暮定秋代莫煦宗卧病在榻。为此暮定秋乐得两袖清风,继续他犹如清修般,不理人间世事的日子。

或许……她可以请他帮个忙,请他代为打探妹妹的下落。

若妹妹真的不幸落入那个年纪一大把,却硬要纳小妾的老不死手上,至少可以请暮代她赎妹妹回来。

思绪草草掠过,丁笑蝶越想越觉得可行,随手捉了个黛青色荷包后,她小心翼翼往竹居而去。

月色清亮。

夜风送爽,空气里弥漫着股若有似无的清雅花香,抚去天地间的闷息,也将丁笑蝶心里的浮躁悄然抑下。

由竹居回来后,她便独坐在园子里,肘颚望月,感叹“一种米养百种人”的真理。

稍早前,她悄悄到竹居请暮帮忙,没想到他不给半分情面,二话不说便拒绝她的哀求。

她带着满心诚意献上当谢礼的荷包,竟被他冷冷地甩在竹居石桌上,态度冷淡得彻底。

那张充满异国风情、和相公有得比的大冷脸,冷得一丝不苟,冻得她只有摸摸鼻子离开。

她想不透,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硬心肠的人。

他不觉得拒绝她这样无助的女子会良心不安吗?

抱怨归抱怨,没了暮的帮忙,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帮妹妹?她该麻烦相公吗?

由竹居回院落这一路,丁笑蝶脑中反覆思索着,求助无门的感觉让她忧心又茫然。

突然,一抹沉嗓响起打破她的冥思。

“我不在时,你去找暮了?”

四周一片静谧,除了虫鸣再无其他声响,那突响起的沉嗓让丁笑蝶忍不住颤了颤,回首望向声音来源。

月光下,高大劲瘦的身躯静伫一旁,犹如一箅石雕像,那张有着冷峻线条的脸庞,在如脂光丝浸润下,被刻划得明暗分明,越显冷肃得慑人。

像是瞧惯这样一张严峻的脸,丁笑蝶一愣,瞬即扯开灿笑,兴奋地扑进男子怀里。“相公你回来了!”

是夫妻间的默契吗?她才刚想他,他居然就出现了。

虽然她还是不习惯相公几近无声的脚步,总是会被他吓到,但丁笑蝶却将此视为惊喜。

像此时,她便有这样的感觉!

她兴奋想着,却突然发现相公的反应不若往昔。

以前她若这么没分寸的扑撞进他怀里,总会惹来他一阵碎念。

今儿个倒稀奇,相公非但没碎念,那被她抱住的身体曲线,僵硬得让她忍不住抬头望了他一眼。

“相公你怎么了?”

对于妹妹的事她正愁无计可施,原本想请相公帮忙,没想到一瞧见他沉冷的脸色,对妹妹的忧心,全没用的抛到脑后,此刻她所有的心思全落在他身上。

是因为任务尚未完成所以烦心吗?

“你是不是去找暮了?”迎向她关切的小脸,他轻轻推开她,表情严肃地问。

回府前他走了趟竹居,难得不见暮定秋踪影,然后他瞧见一个搁在石桌上的黛青荷包。

他记得那是她可爱的小娘子准备绣给他的第二十一个荷包,她居然把荷包转送给暮定秋。

为什么?

他们常在他出任务时见面吗?

顿时,一个一个猜疑,伴随着生平头一回涌上心头的醋意,妒意,瞬间将他的理智淹没。

觑着相公线条冷硬的俊颜,丁笑蝶踮高脚尖,攀住他的宽肩,忧心地问“宗哥……你生气了吗?是任务不顺利吗?”

拉下搭在他肩上的纤臂,他语调压抑地低吼:“回答我!”

丁笑蝶不解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强烈感觉到他的怒意。

他冷峻的外表觉稳冷静,但此时过分起伏的胸膛,却泄露他的心情。

“我是去找过暮——”他心里充满了疑惑,却还是乖乖回答。

“你去找他做什么?”

相公最近为了那贪官忙得焦头烂额,她实在不想再拿娘家的事,再徒增他的困扰。

“就……就……随便聊聊。”她支支吾吾,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只好模糊带过,眸子飘飘移移就是不敢直视他锐利的冷目。

唉!她不擅长说谎啦!

她言词闪烁、欲言又止的诡异态度,让莫煦宗无法不怀疑,她找暮、把黛青荷包送给他的用意。

一想起那个原本属于他的黛青荷包……一把妒火就这么烧掉他脑中的理智与原有的沉定。

他是家中独子,从小身体虚弱,得到的是无尽的关爱与专宠。

无人可以瓜分他得到的爱,他甚至不熟悉也不知道“吃醋”、“嫉妒”是什么样的感觉。

直到今日,他尝到那滋味,酸涩得让他濒临失控边缘。

“以后不准你去找他!”峻眸瞬间变得冷厉,他用力箝握住她的手腕,咬着牙道。

“为什么?”她迷惑地眨眨眼,实在瞧不明白相公发什么火。

“我说不许就是不许!”

他拉不下脸问她黛青荷包的去处,满腔酸涩让他无法追问。她究竟找暮聊些什么、说些什么。

只要一想到她一心只为他绽放的笑颜,也为另一个男人绽放,心里的妒火轰得他的心无一处完好。

“晤,好吧!如果相公不喜欢,蝶儿不找他就是了。”

说是这么说,丁笑蝶担心、挂念的还是妹妹的安危。

唉,暮定秋不帮她,还有谁可以帮她呢?

相公已经够忙、够烦,她实在不想再加重相公的负担。

见她难得露出苦恼的表情,莫煦宗心烦意乱,思绪乱得无一丝清明。好不容易取得赵封贪污罪证完成任务,他心里万分欢喜,想同她分享内心的喜悦,没想到,仅仅是一瞬间,他的情绪因为一只黛青荷包,低落至极。

他们是如此亲密且信任彼此,什么时候开始,她心里藏着不愿对他说的秘密?思及此,莫煦宗顿时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女人再天真,也有难以捉摸的一面。

他以为他了解她,早已将她摸得彻底,却没想到,他的小娘子似乎不如他所想得那般好懂……



第八章

冷!

冷的不是天气,而是莫熙宗与小娘子之间,那股僵冷得足以冻死天地万物的气氛……可惜,感受得到这股冷意的,只有莫熙宗本人。

头一回和一个女人冷战,他根本不懂得该如何启口问出内心症结才恰当。

那个惹他发火的始作俑者,这几天的笑容甜美依旧。

她似乎不把他板着张臭脸的恶劣情绪放在眼里,更不把那日园里一触即发的恶劣气氛当一回事。

她依旧温柔待他,依旧笑得甜得像只客人的蝶。

他心情恶劣,满腔乌烟瘴气,气到快吐血,而她自在得仿佛没发生什么事,硬是要将她甜甜的笑脸凑贴上他的大冷脸,状若无事和他谈天说话。

他不禁怀疑,当他温柔地对她笑得如沐春风,与板着一张死人脸,不睬她的样子,在她眼里看来,是不是没什么差别。

面对这样的她,他如何能有气?

他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无法硬下心来气他那可爱的小娘子。

方才她才走出房门,说是要取炖好的食膳药蛊。

在他决定开口打破内心疙瘩追究到底时,突响的叩门声及刻意压低的交谈声让他一怔。

“唉!你这老太婆怎么就是说不听呢?”

“横竖是要说了,早说、晚说不都是一样。”

“你也该顾虑媳妇的想法……”

“我想知道的是宗儿的想法,你进还是不进?若不想进来就别碍着我……”

是爹娘!捕捉那细微的争吵,莫熙宗蹙眉,不解两老为何突然来房里?

在门扇被推开的同时,他拉起床张,重新躺回榻上,做出一副被吵醒的不耐模样。

片刻,莫家两老的身影出现在床榻边。

“爹娘,你们怎么来了?”

“啊,不舒服就别起来了。”

儿子今儿个气色不错,淡粉唇色不若以往苍白,说起话来虽不至饱满精神,但少了病泱泱的模样,俊朗得让她这个当娘的骄傲极了。

“爹娘有事吗?”

两老同时出现在他面前的机会并不多,上一会是说服他娶冲洗新娘的事,这一回……他蹙眉,心里有种不好的感觉。

替儿子枕了个靠枕,她拉着儿子的大手,心怜地拍抚道:“爹娘的确有事想要同你说。”

他挑眉,一发不语盯着双亲。

从未见过儿子如此炯亮的双眸,莫老夫人几乎要以为眼前的男子不是卧病在榻的儿子。

“儿呀,娘再替你纳个妾,好不好?”被那双厉眸盯得直发毛,莫老夫人脱口问道。

“你要我纳妾?”怒意藏敛在瞳底,他略沉的嗓微绷,不懂爹娘究竟是哪根筋不对,居然还想替他纳妾?

“是呀!蝶儿乖是乖,但说到底是粗鄙的乡下姑娘,若不是因为她的福气,算是高攀咱们家;再说都快一年,再怎么不济,肚皮也该有个消息,若不能生……”

她盯着儿子炯炯厉眸,一股莫名的压力窜上,气势顿时消了大半,连话也诡异地缩进喉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弄清楚原由,莫熙宗眉宇神色益发阴郁,心头五味杂陈。

他知道爹娘始终担心他的身体,怕莫家的香烟断在他的手中。

但将迟迟未有子嗣的重担归咎在丁笑蝶身上,会不会太不公平了?

“那女子娘瞧过了,样子福福态态,屁股又圆又大,准是个会生小孩的料。”

莫老夫人得意地说。

闻言,莫老爷头痛地揉了揉鬓角,大翻白眼,突然同情起儿子。

“生小孩的料……”莫熙宗低声复喃了句,心里竟觉得可悲也可笑。

他仿佛成了播种者,而女人们则成了一块田,越肥沃的田地,越有机会长出作物。

若丁笑蝶知道爹娘要他再纳小妾,她会是什么反应?是不是依旧会对他扯出无动于衷的灿笑?

他陷入沉思,而娘亲则将他的沉默当作默许,兴高采烈地细数看中女子的无数好处。

然而,一直杵在寝房外的丁笑蝶感受不到寝屋里诡异的气氛,霎时间脑中一片空白地僵在原地。

婆婆嫌她是粗鄙的乡下姑娘,要帮相公再纳个比她更好的小妾。

而相公……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

他的沉默是代表认同纳妾的事吗?

没勇气听完更多让她心灰意冷的话,丁笑蝶下意识恍惚举步转身离开。

她不知自己该走往何处,每跨出一步,脑中便浮现一句问话。

相公要再纳个小妾,那……她算什么?

她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婆婆急着要再替相公纳个妾?

才多久的时间,就断定她不能生?

难道相公也……嫌弃她?认为她只是个粗鄙的乡下女子吗?她做得不够好吗?

越想,心揪得益发疼痛,那无止境打由心头窜出的冷意,将她冻得浑身止不住颤抖。

她毫不保留将她的心、她的爱倾注在他身上,为何最后竟是落得让人如此心寒的下场?

想起近日相公对她的冷淡,丁笑蝶的胃涌上一阵苦涩翻腾。

她不是不知道,他一直为无法尽快取得那贪官罪证而烦心,她甚至不想拿妹妹的事去烦他。

如果他懂她,就会看懂她这一段时日的强颜欢笑。

如果他懂她……唇角扬起苦涩一笑,习惯灿烂的弧度掩不去酸楚,却加深她内心的酸涩苦楚。

蓦地,止不住胃间莫名的翻腾,丁笑蝶一个恶心,软瘫在花园一角,呕出满腹苦涩。

恶心的感觉一发不可收拾,纤瘦的身子倚在石墙上,她不断地干呕,却只是呕出一堆酸水。

好不容易止住叹呕意,她气喘吁吁地以手背抹去唇角的酸水,泪,仍无意识的流着。

大户人家的男子哪一个不是三妻四妾?她早该料想到相公会有纳妾的可能,为什么还会这么难过……她不懂……

“呜……”掩不住发出可怜的呜咽声,她无力地蜷缩在花园一角,用眼泪哀悼她几近心碎的心。

“你在这里做什么?”

不经意的一瞥,暮定秋发现那藏在斑驳光影下的娇小人儿。

他挑眉,讶异莫爷居然会放任他心爱的小娘子哭成这模样?也讶异爱笑的她竟然哭成这模样。

听那冷得几近无情的嗓音由她头顶上方传来,丁笑蝶愣愣地抬起哭成朦胧的泪眼,看着那张万年大冰脸映入眼底,继续埋头沉浸在悲伤中。

她没理他,不意外,上回她因为妹妹,急着到竹居请他帮忙,他也没理她……

“我去看过她了。”

眼前的女子不是他想关切的对象,正巧遇上,就让她安个心吧!

话一出口,他自嘲淡笑,看来他最近真的不正常。

否则也不会因为丁笑蝶一个月前突如其来的请求,破天荒地动了恻隐之心,招惹了另一个女子来破坏他平静淡定的生活。

丁笑蝶诧异看着他,忘了哭泣。

“她遇上了点麻烦,我解决了。”

似乎不让她有时间思考,他用简扼一句话交代过程。

“意思是……喜芸没事了?”

这一阵子老天爷像是要与她作对似的,把所有不开心的心情全加诸在她身上。

她一直没再接到妹妹的消息,相公又因为莫名原因与她冷战,不理她,满心苦闷无处可吐,她又忧心又郁闷。

没想到外表冷漠的暮定秋,居然对妹妹伸出援手……丁笑蝶震慑得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表达内心的感激。

暮定秋神色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他耸肩道:“她……很好。”

听他这么一说,丁笑蝶稍稍松了口气。

暂且撇开心里的负面情绪,她总觉得暮定秋似乎有些不同,偏又无法具体形容,发生在她身上的改变是什么。

好奇地打量着他,丁笑蝶问:“你还好吧?”

他明显一愣,瞬即回神道:“你看起来比我更糟。”

丁笑蝶吸了吸鼻子,想笑,眼泪却不争气地一颗颗沿着脸颊滑下。

见她当着他的面流下眼泪,暮定秋僵在原地,尴尬得不知该如何反应,紧抿的唇挤不出中句安慰的话语。

没料到会在人前失态,丁笑蝶仓惶地抹去泪。“谢谢你帮喜芸,我不舒服,改日再谢你,我……我先走了。”

她旋身想走,却因为脚步太急踩着裙摆。

在她一个踉跄往前扑倒的那一瞬间,暮定秋伸手稳住她的身子,蹙眉问:“需要我送你回房吗?”

丁笑蝶闻言,惊慌地拒绝她的扶持。“不!我不回房,谢、谢谢你。”

她既难过又沮丧,这时候回去,她无法装作不知道,无法像往常一样,笑着面对相公。

也不知她是病了又或者真是同丈夫赌气,她气色不佳,一张爱笑的脸惨白,说不准走没两步就晕了。

“你的脸色很差,我送你回房。”他坚持搀扶着她。

丁笑蝶的确感到浑身无力,甚至连站的力气都没有,但此刻她只想一个人好好静一静。

“我说不用麻烦,你别管我,行吗?”使劲推开他,丁笑蝶气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这大冰块是怎么一回事?难不成真帮人帮上瘾,非得和她作对才爽快吗?

在两人拉拉扯扯之际,一抹阴郁沉嗓倏地介入。

“你们在做什么?”

冷厉眸光落在暮定秋强握住小娘子纤臂的动作之上。

他们在吵什么?暮定秋要带她去哪里?

一听到莫熙宗的声音,两人争执不下的状况在瞬间凝滞。

“你可来了,快领回你家弃妇吧!她哭得够惨了。”回神瞧见莫熙宗阴郁的俊颜,暮定秋直觉将他铁青神色归为与小娘子斗嘴的结果,讨救兵地道。

“她来找你哭诉?”凝着小娘子犹有泪痕的脸儿,莫熙宗的心狠狠一揪冷声问。

两老离开后,他迟迟等不到丁笑蝶,脚步才移向偏厅,他注意到草草搁在偏厅圆桌上的食膳药蛊,心猛地一沉。

只要轻轻一推,那拖着食膳药蛊的托盘,保证摔落。

他猜想,丁笑蝶铁定听到他和两老的对话。

无法确定的是,她究竟听了几分,为什么会仓促地搁下食膳药蛊,转身就跑?

这推测让他担忧不已,他怕她伤心、怕她难过,于是急着四处找人,没想到得到的结果竟是,她找暮定秋哭诉自己成为弃妇?还在园子里拉拉扯扯,难道不怕让下人瞧见说闲话吗?

顿时,他狼狈得就像被狠狠扬了两巴掌似的,俊颜罩着一层慑人寒霜。

那一幕渲染了脑中想象,化成圈圈猜忌涟漪,层层包裹住他的冷静理智。

莫熙宗不断想,在他出任务时,他们常见面吗?

他们……背着……硬生生截断脑中造次的思绪,怒火、醋意在胸膛里沸腾,莫熙宗心痛得无法再想。

“你们背着我,苟且多久了?”心痛的感觉涌上,他寒着嗓开口,那双冷峻的眸因为妒火,显得异常炯灿。

“苟且?什么意思?”暮定秋挑眉,一脸茫然。

这两个字用在他和丁笑蝶身上实在诡异。

“你不会不懂苟且两字的意思。”

他无法不怀疑!

她送暮黛青荷包,她向暮哭诉自己成为弃妇,光这两点,就足以掀起心头滔天妒意。

听着他荒谬的言词,丁笑蝶瞪大着眼儿望着他,难以置信地哽咽出声道:“宗哥,你……”

相公怀疑她和暮……相公居然怀疑她和暮有私情?说明白些叫有染,再难听些是……偷人?

这一切是为了让他顺理成章纳妾,所以找个莫须有的罪名,不分青红皂白,重重地扣在她身上吗?

那猜测犹如一把利刃,狠狠地戳进她的心口,让她疼得几乎无法呼吸,疼得她浑身哆嗦。

她究竟做错了什么?他要这样无情糟蹋她对他的爱……

原来,夫妻间的信任是如此脆弱……

莫名其妙被扯入夫妻间的纷争,暮定秋淡淡睨了她一眼道:“你疯了才会说这种话!”

莫熙宗僵在原地,看着她低垂着螓首,眼泪一滴滴的落在地上,坠绽成泪花,他的胸口莫名一紧。

自从嫁给他以来,她鲜少落泪。

除了洞房那一夜,就是他受伤中毒那一次……

他真的误会了吗?

“那个……荷包……”

“莫熙宗,你混蛋!”委屈与说不出的酸楚瞬间涌上心头,丁笑蝶不待他将话说完,重重推开他,不想再多听一句他的话。

她是那么、那么爱他,他怎么可以误会她和暮……

丁笑蝶越想越觉得委屈,眼泪失了控似的不停地掉,脚步急促而快速,只为尽快逃离她心爱的相公。

尽快……当这个念头浮上脑海时,丁笑蝶可悲地想,世事果真变化无常。

才多久的时间,她的想法居然就由想天天和他腻在一起,到现在一刻也不想和他在一起……难怪他腻了,想纳新妾了。

侧眸盯着丁笑蝶大受打击的身影,暮定秋转向一向尊敬的莫熙宗,若有所思地道:“男人是不是爱上一个女人,都会丧失理性,失去最基本的思考能力。”

一语双关,说他最崇拜的莫爷,也说自己。

“什么意思?”莫熙宗瞬也不瞬的静默看着他。

“你不会不懂我话里的意思。”笑意难得跃上薄唇,暮定秋拿他方才说出的话堵他。

也不恼莫熙宗怀疑他与丁笑蝶有染,暮定秋讶异的是,爱上一个女人对男人的影响。

“我到底误会什么了?”神色一敛,莫熙宗很快便嗅出事情有些不对劲,满腔怒火被焦急与不安所取代。

“详细的来龙去脉,去问那个我以为要被你抛弃的小娘子吧!”他耸肩,笑得故意。

莫熙宗乱了阵脚的模样,百年难得一见!

该死!他蹙眉逸出一段咒骂后,不假思索地旋身,往丁笑蝶消失的方向快步奔去。

她的脾气像极了小孩子,来得快去得也快,没想到这一次,他真伤了她的心,她才会连睬都不睬他,转身就跑!

对于他的咒骂置若罔闻,暮定秋目送着离开,心里百味杂陈。

他相信莫熙宗与他的小娘子终是能言归于好,恢复甜甜蜜蜜的模样。

而他……暮定秋苦笑,而他遇上的女子……却不愿歇在他手上……

“混蛋!混蛋!混蛋!”

丁笑蝶又气又恼,边跑边骂,边骂边哭。

也不管自己狼狈的模样是否会吓着人,像是要一次将心里的委屈倾尽,放任泪水不断落下。

隔着泪眼,眼前一片模糊,当她跑得累了,顿下脚步才发现,她居然又在莫家偌大的府邸林园里迷了路。

嫁进莫家后,她常走动的地方屈指可数,会迷路实在不意外。

不过迷路就迷路呗!她心情不佳,就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沉淀心情。

最好是谁都别来找她……思绪霍地停住,她落寞地吸了吸发酸的鼻子,苦涩地想,没人会来找她……公公婆婆不喜欢她,相公不要她……没人会来找她……

任他无情的话反覆在耳边回荡,丁笑蝶心酸的泪水,又不争气地一颗颗滚了下来。

在她兀自沉溺在忧伤的思绪时,她的手臂霍得被一股蛮力反扣在身后,喉头被扣住,她几乎无法呼吸。

“终于逮到落单的小兔子了。”

男子抵在她的耳畔,冷冷吐出一句话。

耳底落入一抹带着杀气的陌生阴沉嗓音,让丁笑蝶的心猛地一凛,全身寒毛冷竖。

这男人是谁?她应该还没跑出莫家府邸吧!

“唔……”她想开口,但被紧扣住的后头让她发不出声音,伴随着窒意袭来,她下意识抬高着下颚、伸长脖子,发出痛苦低吟。

见她额颊因为无法呼吸猛地深处薄汗,一张粉白的脸渐渐涨成猪肝红,男子发出兴奋的笑。

“放手,你想弄死她吗!”

“就玩玩,紧张个啥?”

谁?谁在说话?在丁笑蝶感到意识逐渐模糊的瞬间,后头的压力突然撤去。

新鲜空气一灌入鼻息,呛得她咳出泪花。

“真玩死她,没人交差,得罪头儿,我看你还有没有心情玩。”

“啐!”

丁笑蝶边咳边顺气并听着两人的对话,还没来得及听出个端倪时,颈肩处一阵剧痛袭来,眼一黑,她不受控制地闭上眼,任意识深深坠入无止尽的黑暗当中。

“小心点,这娘们儿值钱得很,有她,莫大当家绝对言听计从……”

在失去知觉前,她感觉到有人扛起她,在思绪渐渐模糊之时,耳边捕捉到那熟悉的名……

莫当大家……说的是相公吗?

这些恶人绑走她,是为了威胁宗哥吗?

刹那间恐惧如浪潮般涌来,她还没能深思,黑暗席卷一切,她晕厥过去。

“该死的,居然骗我!”

两天了,在丁笑蝶负气距离他的视线后,暮定秋跟着消失两天。

他唯一可以推断的结果是,暮定秋把丁笑蝶给带走了,否则丁笑蝶不会在短短的时间里,就像人间蒸发似的消失在莫家。

这样的结果让他震慑不已,他简直不敢相信,他最信任的两个人,居然会一同背叛他。

他气得扫开桌上的东西,倏忽,一抹挺拔身影落入眼底。

“莫爷找我?”

在他离开的那段期间,竹居有了“一点点”小小的改变。

除了他,暮定秋想不到还会有谁无聊到竹居破坏、发泄。

莫熙宗微眯眸,定睛瞧清楚来着后,一把扑向他,揪住他的襟口道:“把她还给我!”

“还什么?”暮定秋一头雾水地问。

“蝶儿,亏我还把你当成生死之交,你就这么把她带走,你对得起我吗?”

暮定秋蹙眉,在他气急败坏的冷嗓,终于明白他大爷在发什么火。

“我没带她走。”他气定神闲地解释。

“你把她藏到哪去了?”

“我若带走她,还敢回来送死吗?”语气依旧平缓,唇角因为难得看莫熙宗失控至如斯地步,微微上扬。

足以见得,他尊崇的莫大当家有多在乎他的小娘子。

莫熙宗错愕不已地怔愣住。

暮定秋没带走她,那她上哪去了?

她的东西、衣物全都在,唯独那可人的身影失去了踪影?

嫁给他这段时间来,她从没对他闹过脾气,这是头一回,她究竟上哪去了?

“难道……回娘家?”

“我没瞧见她。”

无法理解他话里的意思,莫熙宗冷眸扫向他,厉声问:“你说什么?”

暮定秋见他这样的反应,意会到莫熙宗应该还不知道丁笑蝶当日来竹居找他的始末。

为防尊崇的对象因为妒意冲脑失手杀了他,他迎向他足以杀死人的目光,不疾不徐道:“这两日,我都在你娘子的娘家。”

“你去蝶儿的娘家做什么?”

莫熙宗强迫自己定下心神,听他把话说完。

“她妹妹出了点事,所以她来竹居请我帮忙,我原先不答应,她硬塞了个荷包说是给我的谢礼;我没收,却莫名其妙善心大发,为她妹妹解决了麻烦,最后……成为你眼中的奸夫。”

他很少说这么多话,口有些渴。

震惊地看着他,莫熙宗久久无法回过神。

多日来的猜妒疑心得到了答案,却彰显出他自以为是的混账。

“该死!”他要把那个黛青荷包给烧了!若不是它,他不会疑心生暗鬼,怀疑自己的妻子与好友有染……

“放心,我不介意。”暮定秋拍拍他的肩,紧接着问道:“重点是,她会上哪去?”

心里的紧张与不安,随着暮定秋的疑问爆发,莫熙宗的脸色在瞬间惨白。

她会不会遇上什么危险?

一直以来她是全心全意待他,而该死的,他给她什么样的回报?

想起前几日,她离去时伤心欲绝的模样,莫熙宗心里充斥着满满的自责,恨不得杀了自己!

“她一个人能上哪去,我一直以为是你把她带走……”莫熙宗讶异内心不断揣想的思绪,霍地被脑中闪过的一个念头给擭住。

察觉他的异样,暮定秋问:“怎么了?”

“赵封!”

“为何突然提起他?”

“我拿到他的罪证,这几日正准备入宫呈给皇上,若不是蝶儿的事耽搁,早入宫了。而另一方面,秘探营那头查到赵封有个藏金窝,皇上正准备派人围剿。”

这也可以合理解释,为何丁笑蝶会像人间蒸发似地消失在莫府。

“你的意思是,赵封极有可能抓她来威胁你?”

“这单纯只是我的猜测,希望是我猜错了。”莫熙宗紧攒着双眉,语重心长地道。

赵封行事张狂,心狠手辣,为了取回罪证,绝对会不惜代价,逼他让步交出东西。

他打从心底希望,妻子不是被赵封给掳走。

“不管如何,至少有个追查的方向。”兄弟有难,暮定秋自然万死不辞也要力挺到底。



第九章

入夜,四周充斥着一股阴冷的寒气,即便石墙上嵌着两只火把,也无法让四周温暖起来。

丁笑蝶轻咬下唇,用双手环着哆嗦的身躯,却止不住由四肢百骸窜入的寒意,颈肩处的剧痛,让她紧蹙眉发出一声痛吟。

她不知道这里是哪里,醒来时,人已经在这边了。

丁笑蝶再怎么笨也知道情况不妙,她不知是谁掳劫她,更不知对方有何目的。

放眼环看四周,只见三堵石墙、一道铁栅门圈住一方幽冷空间,她身处其间,茫然凄寒得紧。

“宗哥……”丁笑蝶无助地蜷紧缩在墙角,此刻脑中想起的还是那个伤她心的男子。

她突然失了踪,相公会急着找她吗?

不……相公不会找她了,他以为她和暮有染……他生她的气、他恨她……他要再纳个新妾,不会再来找她了……不会了……

万念俱灰的泪水盈满眶,那酸涩刺痛了她的眼,腐蚀她的五脏六腑,将内心那一簇小小的希望,亲手捻熄。

身在此处,她可悲也可笑。

她不知道对方掳劫她的目的是什么,若是针对相公或莫家,她可以确定,恶人打错如意算盘。

在她恍恍惚惚之际,杂沓的脚步声回荡在死寂的空间里。

那由远逼近的声响让她浑身一僵,忍不住颤抖起来,一双眼警戒地瞪大,观察着。

有人来了……她该怎么办?

丁笑蝶又惊又惧地想着,下意识拔下簪在发间的玉簪,握在手心。

眼下没人帮得了她,若对方真想伤她,至少……至少她还有反抗、选择结果的余地……

在她暗暗思索之际,她感觉到石室牢门被打开,她还来不及反应,一股粗鲁的力劲落在臂上。

“出来!”

也不管是不是弄痛她,男子拖着她往外走。

咬牙忍痛,丁笑蝶死命反抗地抓扯着拉着她的粗臂,惊慌失措地喊着:“你是谁?我不出去、不出去。”

她的攻击对强悍男子显然无法造成威胁,冷睨她一眼后,男子粗声啐道:“由得了你吗?”

话落,他不为所动地拖着她往前走。

一阵寒战涌上,她无助惶恐,不愿任人摆布。

思绪一定,她使出全身力气,用力在那双粗臂上抓出一条条血痕。

“贱人!”男子吃痛松开手,勃然大怒地拧起粗眉瞪着眼前女子,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她一介女流哪禁得起这般粗蛮对待,被他这一甩,丁笑蝶整个人飞撞上石墙后倒地,嫩白的颊霎 时烙上五指掌印。

“给老子乖乖的,否则不是一个巴掌这么简单。”对着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女子,他撂下狠话。

她闷哼一声,感觉颊上漫着股火辣辣的肿胀感,头晕目眩,脑中嗡嗡作响,早已分不清东南西北 。

不知过了多久,丁笑蝶悠悠转醒,一睁开眼,只见眼前一片光炽,刺眼得让她几乎要睁不开眼。

在那亮晃晃的光线中,仿佛有人立在眼前,甚至不止一个人……是好几个穿着墨色劲装的男子, 簇拥着某一人。

她眨了眨微肿的眼皮,无法瞧清。

紧接着双腕痛麻的感觉让她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绑在十字木桩上,而她动弹不得。

为什么?这些人抓她来究竟要做什么?她惊恐地想着,半晌,一抹沉冷的嗓在幽冷的空间响起。

赵封冷冷打量着眼前姿色、身段皆平凡的女子,忍不住开口问:“确定没绑错人?”

没想到堂堂御用密探,居然娶了个如此平凡的女子,着实让他讶异。

“属下调查过,她的确是莫煦宗的妻子。”

一听到相公的名字,丁笑蝶的心在瞬间凉了一半。

“你们绑我来做什么?”她气若游丝地问。

“你说呢?”赵封冷哼一声,显然对她的问题十分不以为然。

丁笑蝶一脸茫然,实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招惹了眼前这班牛鬼蛇神。

不管她是真傻还是假傻,赵封可没时间与她周旋。

“我有些东西让你相公给拿走了,我想同他打个商量,和他谈谈条件。”他开门见山道。

心陡地一颤,丁笑蝶不经意想起相公早些提起的那个高官。

是他吗?

丁笑蝶不敢妄加猜测,不敢失言,更不敢惹怒他,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彻底当个无知女子。

“大老爷您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家相公长年卧榻,身体差,怎么会拿您的东西呢?”她强忍着内心的恐惧,惊惶说着。

冷冷凝着眼前惊慌的女子,赵封思忖着。

他拉拢了许久,好不容易才经由皇上身边的太监,打探出“茧恶密探”的真实身份,并觑了机会逮到他的妻子。

不管莫煦宗的妻子是否知晓他密探的身份,至少多个机会操控他,换回早些前被他取走的东西。

“我瞧她嘴挺硬的,赵豹,你和小娘子说说,咱们是怎么同人谈条件的。”赵封阴恻恻扬唇对着手下道。

“那得看莫大当家与大人的交情如何?”那名唤赵豹的手下抱拳恭敬道。

“这一阵子,莫大当家挺关照本爷,上一回进府杀了几十个护卫……这一回,咱们应该略尽东道 ,让莫大当家感受咱们的诚意。”

“属下知道。”

两人一搭一唱,丁笑蝶突然明白,他们是故意要让她知道,相公的所作所为,极有可能施加在她身上。

丁笑蝶此时应该害怕,但内心自有意识地涌上想保护他的冲动,她讶异自己居然有种大无畏的想法。

她不会让他们有机会拿她当威胁相公的人质。

或许相公根本不会在乎,但她不允那一丁点威胁伤害到相公的可能。

思及此,丁笑蝶苍白的唇扬起悲凉一笑,她为自己感到可悲。

为他沦落到如斯地步,她居然心心念念还是为他。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嫁进莫家当冲喜新娘,杀了我,甚至伤害我,对莫家而言没太大影响 。”

她犹如挑衅的言语,挑起赵封的兴致。

他起身朝她走近,捏住她消瘦的下巴道:“是因为你够勇敢,莫大当家才看上你吗?”

“他已经准备休了我。”深怕他看出什么异样,丁笑蝶垂眸掩饰内心的慌乱,她幽幽地说。

赵封啧啧两声,紧接冷笑道:“大当家的情事我不想管,我只想知道,用什么方法才会让他痛苦 ,才会让他乖乖把东西交还给我。”

心一紧,丁笑蝶哀伤地哽声坚决道:“就算你杀了我,他也不会心疼。”

“你的病相公真这么无情?”瞅着眼前故作坚定的倔强脸儿,赵封扬唇,深沉的眼眸凑近打量着 她的脸问。

看着他嗜血的笑近在眼前,丁笑蝶强忍住忽涌上的恶心感觉,厌恶地朝他脸上吐了口口水。

赵封乃是官家子弟,家中富裕,一生平遂,怎堪受此屈辱?

“贱人!”

大掌一挥,丁笑蝶绑在木桩上的身子被打偏,那张爱笑的脸儿再添上一掌狼狈印记。

颊上火辣辣的痛让她说不出话,她想出声呼痛,却承受不住地晕了过去。

赵封蹙眉,不带一丝感情地吩咐手下道:“还没问完呢,泼醒她。”

手下闻言赶紧端了一盆冷水,朝她泼去。

当凛冷的水兜面泼来,丁笑蝶的神智稍稍恢复一丝清明。

“你……到底想怎样?”目光接触到赵封无情的冷眸,丁笑蝶气若游丝地问。

深思了许久,赵封才慢条斯理道:“我在想,该怎么招呼你,才能让莫大当家明白,我想与他做 交易的诚意呢?”

“就算你杀了我……你,你也没法儿达到目的。”虚弱得使不出半分力气,她几近无声地说着。

“是吗?”赵封毫不在乎地冷嗤了声,压根不相信她的说词。

或许她自以为掩饰得很好,但他一眼便识破她的谎言。

她那双澈亮的眸中压抑的忧心,说出的话句句是袒护,他相信,若不是莫大当家爱她极深,就是她对自己的丈夫用情颇深。

不管是哪一点,皆对他有利。

就算不择手段,他也要逼莫煦宗拿出他偷出的那些东西!

“赵豹,给我好好伺候莫夫人,日后见着大当家也好有个交代。”打定主意后,他抽出腰间长鞭 递给手下后,朝她露出残佞一笑。

惊见长鞭及赵封唇角那一抹残酷的笑容,丁笑蝶难以自制地打了个冷哆嗦,心里的恐惧迅速蔓延 ,她怕……怕自己无法活着再见相公一面……

“见血就收,初次和大当家交易,别下太重的手。”赵封凉凉地吩咐,仿佛已见惯这些狠辣的磨人手段。

“是。”赵豹接过长鞭,毫不犹豫地步上前,有一股就算面对女子也丝毫不手软的蛮气。

紧咬牙关忍住内心的恐惧,她强迫自己不要露出半点惊惧神色。

当长鞭在空中嘶吼,落在肤上的那一瞬间,入骨痛楚伴随着血腥气窜入鼻息,丁笑蝶承受不住地 再次痛晕了过去。

昏昏沉沉中,她恨不得立刻晕死过去永远别再醒来……

初更的梆子才刚敲过,莫煦宗终于由密探营头儿得到正确消息,证实了丁笑蝶的确落入赵封手中 。

正巧这几日莫家两老到邻县洽谈生意,给了他充分的自由,可以无所顾忌救出妻子。

“真的不需要我帮忙?”

凝着莫煦宗彻夜未眠的憔悴疲惫脸容,暮定秋问。

自从弄来赵封金窟的平面地形图后,莫煦宗不敢浪费半点时间,反复观察着,以求以最快速、安全的方法救出妻子。

“我等不到皇上的人马到齐,你若想跟就随队。”

已经第三天了,他无法安心,不知道丁笑蝶落入赵封手上会不会受苦。

每每思及此,他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抛下手边上所有的事,孤身直捣贼窟,救出他的小娘子。

但他知道,赵封不是非常人,没有万全的准备与把握,他不会贸然行动。

“啐!真没意思。”暮定秋低声啐了声,不期然的,尾角扫到一抹快速由窗前扫过的人影。“有人!”

莫煦宗快步闪至窗口,这时搁在窗台的一只黑色木匣盒引起他的注意。

犹豫片刻,他打开木匣盒,颀健身躯明显一震。

搁在雪白锦布的染血荷包,是他的小娘子第一次做给他的荷包。

蓼蓝色布料并不名贵,在跃动的烛光下,粉色绣线闪着流光,像振翅的粉蝶,隐隐骚动他的心。

他还记得当初收到那只荷包时,心里的悸动。

绣在荷包上的简单图样意义深远,代表着她与他,一针一线,密密纳进的是她对他的爱,在她为他做了一个又一个荷包,让他天天换新后,她反而把这个代表着夫妻同心的荷包收进怀里自己用。

她天真的说,他藏在内襟的荷包曾经紧贴他的心,她也得让有着沾染相公气息的荷包紧贴自己的心,两人才能永结同心。

见他脸色大变,攒眉不知想着什么,暮定秋欺近问:“怎么了?”

“那个荷包是蝶儿做的……”

目光落在搁在雪白锦布上的荷包,暮定秋的心猛地一窒。

蓼蓝色的荷包染着血,布料上隐隐可辨绣着一颗煦阳和一只粉蝶,而荷包旁搁着张纸条——

信物示诚,明日巳时,城西山神庙,以物易人。

无署名,不用多问,也知木匣盒,字条出自谁之手,而那只染血荷包让暮定秋心一寒,不敢多做揣想。

“暮……荷包染了血,是不是也代表……”

颤抖地拿起荷包,发觉里头还装有物品,那触感与大小形状,让莫煦宗心头一揪,急忙打开荷包 ,映入眼帘的事物令他倒抽一口气,双目圆瞠。

他料想过妻子落在赵封手上后可能发生的危险,却没想到赵封居然如此心狠手辣,切下她的指… …

断指示诚……是警告!

若他不合作,妻子的危机便未解除。

不!他不能再让她受到任何的伤害。

莫煦宗握紧拳,指节发白,手中青筋毕露,内心竭力压抑着怒火,却压抑不了满腔酸楚沿颊滑下 。

心如刀割!光想象妻子为他所受的折磨,他心痛得无以复加。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看着他流下泪,暮定秋心底不禁泛起一阵酸楚。

“放心!最差的状况到此为止。”暮定秋拍了拍他的肩头安慰道。

他们不会等到赵封有所行动才会跟着行动,动作快些,说不准很快就可以救出丁笑蝶了。

“不!我不能再等了。”深吸了一口气,莫煦宗沉声开口,隐着血丝的凌厉眼眸,杀气森然。

多浪费一刻,他的小娘子便会多一分危险,他不能坐视着事情发生,不希望她身上再受到一丁点 伤害!

“让我跟吧。”暮定秋难得求人。

莫煦宗心乱如麻,没再拒绝。

他已确切掌握赵封金窟的位置,利用天未亮,防备松散之时混进去,对他们是最有利的状况。

确定两人将同进同退后,莫煦宗摊开赵封金窟的地形图,大略解释了下状况。

根据营里探得的状况看来,赵封金窟外有重兵驻守,每两个时辰轮守,进地道后大殿还有一队侍卫巡视,地牢石室外也有人看守。“我负责引开人,你进地牢石室找人。”

莫煦宗颔首,两人取得共识准备出发前,暮定秋突然由怀里取出一袋东西。

“什么?”

“必要时可以试试夏大夫的迷香功效如何。”

莫煦宗露出丁笑蝶被掳走后的头一个笑容。

多个人帮忙至少强过他单打独斗!

刻不容缓,待两人来到赵封金窟已是两个时辰后的事。

让四周蓊郁林物掩去两人如鬼魅般的身影,他们无声地迅速往赵封金窟逼近。

未灭的火光,突兀地成为蒙亮天色间的焦点,两人远远便望见赵封金窟外森严的守备,两人稍有不慎,就算插翅也难飞。

“看来赵封在里头藏了不少宝物。”

“很快就会充公入库了。”

等着巡守侍卫换班,两人低声交谈,待两班侍卫接头准备要交班时,两人趁隙闪至地下通道入口。

原以为第一关卡安然通过,未料及一个迟来的侍卫匆匆由一角闪出,正巧与两人打了照面。

莫煦宗凛眉,当下迅即扣住侍卫的脖子,巧劲一施,喀啦一声,侍卫尚来不及出声,一命呜呼。

“我处理。”为防让人发现,暮定秋先将侍卫拖到隐密处。

未多做停留,莫煦宗无声息闪入地下通道,幸运地躲过大殿巡视侍卫,轻而易举来到地牢石室。

许是没料到此时会有人出现,守着地牢石室的两名侍卫先是一愕,双双亮出手中武器。

瞥见侍卫挥刀而来,莫煦宗闪身缩肩,轻易躲过攻击。

讶于对方迅捷异常的矫健身手,侍卫尚不及回神,只觉凛风直逼,再回神手中的武器已被打落。

无视侍卫脸上惊愕神色,莫煦宗厉眸一闪,先是扑身抱住一人,扭断一人颈子后,接着回身取出 腰间单刀,一刀取了对方的命。

登时两具尸体软倒在地上,整个过程灵巧无声,不过眨眼瞬间之事。

莫煦宗从其中一具尸体上搜出牢门钥匙后,他心急如焚地进入地牢石室,一条窄长甬道落入眼底 。

一心悬挂着妻子,他无尽细思赵封为何在金窟里设地牢,脚步仅迈开一步,他便明白地牢的用处 ——一间间石室关的全是女子。

他凛眉,冷峻神色将一个个女子麻木,恍惚的模样尽收眼底,满心惊颤,朝廷居然养出这般禽兽。

莫煦宗越瞧越觉心寒,在脚步走在甬道尽头,视线穿过铁栅门的那一瞬间 ,他的呼吸猛地一窒 。

只见一名衣衫褴褛的女子侧卧倒在地,动也不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蝶、蝶儿……”他低声哑唤,因为心慌意乱,钥匙迟迟无法对准牢门匙孔。

焦急的眸锁在离他仅咫尺之距的女子身上,一颗心直坠谷底。

蝶儿,你不能有事,千万不能有事!莫煦宗在内心疯狂嘶吼着。

拼命深呼吸平静心绪,莫煦宗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赶快打开门。

因为身处地下,整个金窟不比地面温度,幽凉凉的气息给人不寒而栗的错觉。

丁笑蝶枕在凉透的地面,听到那熟悉的呼唤,思绪依旧幽幽恍恍。

不堪赵封几近变态的施刑虐打,她晕了过去,醒来后她身体不适的感觉益发严重,胸口郁着股闷气。

她整个人晕晕沉沉,只有闭着眼,让脑子一片空白,人才舒服些。

这期间赵封来看过她,不知在她耳边哝着什么,她一句也听不清楚,接着有人送了水及食物,她吃不下,勉强喝了几口水后,反而吐得凄惨。

说不上哪不适,她像处在波涛汹涌的小船中,整个人晕沉沉,飘飘然,虚弱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她在这冷饿交加的忐忑中睡睡醒醒。

浑浑噩噩中,丁笑蝶惊恐地想,她是不是要死了?否则怎会听到相公的声音。

“宗哥……呜……”想起心爱的相公,丁笑蝶呜呜咽咽哭出声。

她好不争气,都到了这个时候,她还对他念念不忘。

“呜……你别不要我……”

听见她发出的呜咽声,以及细若蚊蚋的声嗓,莫煦宗的心纠结成团,失去了耐性。

“傻蝶儿别哭,我来了。我怎么会不要你呢?”他长臂透过铁栅门,碰到她的肩,柔声哑声回应着。

他惊慌又恐惧的声音,穿透层层迷雾,将她幽晃晃的神绪给拉回。

“宗哥……我、我是不是……是不是在做梦?”丁笑蝶轻轻眨着眼,不确定地哑声轻唤。

见到心悬挂念的人,丁笑蝶才深刻明白,她有多么想念他……多么想见他……

她气若游丝的回应,给了他莫大的激励,莫煦宗咽声哑道:“没有,不是梦,不是梦。”

他想抱她,恨不得徒手拆掉阻碍在两人中间的铁栅门,紧紧将她揽进怀里,让她确定,感受他的存在。

在他重新拿起钥匙那瞬间,丁笑蝶缓缓侧过身,对上他的眼。

两夫妻的视线在空中交会,恍若隔世。

莫煦宗拿着钥匙的手僵顿住,心拧痛不已。

那张总是扬着笑的可爱笑脸苍白若纸,总是泛着健康粉晕色的颊被一片肿胀青紫取代。

眼角、嘴角、额角的伤口不再流血,凝成褐色血块,整张脸惨不忍睹,更别提手臂上的鞭痕……

“他们……打你?”他覆着粗茧的指小心翼翼避开她脸上的伤口,发出低不可闻的咽嗓。

他痴痴地、心疼地看着她遍体鳞伤的模样,感觉到愤怒在胸口沸腾,这一刻,他恨不得一刀取了赵封的狗命,以泄心头之恨。

他发誓,救出她后,他绝对会将这丧心病狂的恶官绳之以法。

“宗哥……你……你真的来救我……”

泪意莹然,眼前一片模糊,她努力睁着眼想看清眼前男子,却徒劳无功,最后只能激动地咽着嗓,呐呐开口。

强抑下内心的愤怒,莫煦宗将她冰凉的手紧握在掌中,愧疚道:“对不住……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是他没尽好做相公的责任,没将她纳入怀里保护,是他的错。

丁笑蝶瞧不清相公脸上的表情,只有怔怔听着他说话,确定他不是她因为过度思念所产生的幻影 。

他微颤的大手包覆着她的,手心的温暖抚平她内心的不安,让她感到安心也安慰。

至少相公是在乎,担心她的……她心里悸动万分,无法言语,只能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告诉他, 她很好,没事……

看着她脸上恍惚的笑,他重新拾起钥匙,准确插入匙孔的那一瞬间,颈上一股蛮力将他的身子狠狠拖离铁栅门。

“宗哥!”状况来得太突然,待丁笑蝶瞧清有人逼近,已来不及发出警告。

双手下意识落在扣住他颈子的那双粗臂,莫煦宗瞥见男子狰狞异常的笑脸,心里为自己的大意扼腕。

“幸好赵爷有先见之明,要不然若真让大当家把人给带走,我们还有脸见赵爷吗?”

“狗奴才!”男子的力道奇大,莫煦宗咬牙,被迫受制拖拉着移动脚步。

赵豹不以为意地咧嘴狂笑,“只要能吃香喝辣,当狗倒也不差。”

莫煦宗不置可否冷哼,单手顺利摸到腰后单刀后,不假思索往扣锁住他颈子的粗臂刺下。

刀深入骨,痛彻心扉,赵豹因为手臂遽痛,发出撕心裂肺咆哮,一把将他给甩开。

莫煦宗飞身撞上铁栅门发出巨响,那吃力的碰撞力道让他疼得额角沁汗,却远不及赵豹的皮肉之痛。

然而赵豹也非寻常人物,拔出单刀后,不顾伤口血流如注,勇猛无比地扑向莫煦宗,与他赤手肉搏。

暗叹赵豹惊人的意志力,莫煦宗接拳变招,除了抵制他的攻击外,更想早些将他制伏。

丁笑蝶双手无力地扶着铁栅,没见过相公这一面,不知道他的武功如何,见两人打得正炽,分不 出胜负,她心急如焚,哭得一塌糊涂。

连续过了百招,赵豹因为失血过多,急着想速战速决,想撂倒莫煦宗而频发招猛攻。

没想到,急中生错,在莫煦宗不经意的左腿强悍横扫下,赵豹被重重撂倒,晕了过去。

稳定下紊乱吐息,莫煦宗漠视隐隐酸麻的双臂,不多作二想,迅速定神打开牢门。

如果此时再有人胆敢阻止他,他绝对会毫不考虑杀掉对方。

看着他可爱的小娘子哭得惨不忍睹,他低身将她因为恐惧而微微发颤的身子,紧紧揽进怀里,在 她耳畔低声道:“没事了,你别担心。”

“宗哥……”偎在他浑身发热的汗湿身躯,丁笑蝶紧紧圈住他坚实的腰,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心满意足将妻子紧紧护在怀里,莫煦宗压抑下想将她揉进骨血的冲动,柔声道:“别哭,我们一起回家……”



第十章

晚风送爽,宁静的夜晚在夜虫唧唧声中与平时无异。

寝房中,烛火晃曳,映得榻边挺拔男子冷硬凌厉的脸部线条柔软许多。

傻怔怔坐在床榻边,莫煦宗几乎无法消化大夫方才对他说的话。

大夫说,他要当爹了……

“唔……”

不知是忆起那宛若恶梦的一切,又或者是身上伤口作祟,丁笑蝶嘤咛了声,秀雅的眉依旧轻蹙。

听见她的嘤咛,莫煦宗急忙回过神,紧张打量躺在榻中的娇小人儿。

由赵封金窟把她救出来已十来日,她身上的外伤大多已痊愈,唯剩结痂后淡淡的鞭痕留在肤上。

身上的外伤并无大碍,伤她最深的除了被缚几日的惊恐外,莫过于当日他惹她伤心的举动。

为此莫煦宗后悔至极,带她回府后几乎是半步不离的守在床榻边,随时留心她的状况。

丁笑蝶悠悠转醒,睁眼便对上了他流转着浓浓爱恋,及满心关切的急切深眸,忍不住问:“什么时辰了……你怎么还没睡?”

听她那淡淡、软软,状似呢哝的声嗓,莫煦宗心里有说不出的心疼。

历劫归来后,她的体力恢复得慢,再加上怀了孩子,说话的声音不如新婚时那般有精神,每听一 回,他的心便痛一回,内疚也更深。

恨不得能将她捧在手心,纳入骨血细细珍宠呵护着。

“醒了?饿了吗?想不想吃些东西?”暂时撇开内心对她源源不绝的珍宠与渴望,他握住她略显冰冷的小手问。

曾经,这双手刚嫁给他时略显粗糙,经过在莫家养尊处优的日子后,让她的手柔软白嫩了许多。

他喜欢用自己的大手包覆那双小手。

那感觉在历劫后更加变本加厉,仿佛不这么扣握着她的手,他便空虚得无法感受她的存在。

强烈感觉他紧张她的情绪,丁笑蝶心里百感交集。

她怎么会因为一点小误会,便以为相公不爱她呢……此时此刻光看着他,她满心皆洋溢着温暖与 幸福。

只要理清那些让他们误会彼此的点,那她对他的爱会更深、更深。

“我不饿。”

“不饿也喝些汤好不好?我让嬷嬷炖了些滋补营养的汤,我盛一些给你,好不好?”

说着他就要起身去取。

她扯住他的袖,没好气地道:“宗哥你别这样,我不习惯。”

以往都是她照料他,现在易了位,换他服侍她,竟让她感到万分别扭不习惯。

“有什么关系,以前你还不是这么宠着我?”

密探营里的探子为了朝廷,隐藏真实身份,为了能完成任务,往往冰封情感,不动真情的。

而他为他的小娘子动了真情,因为爱。

定定凝视着他没有板着脸,没有严肃敛眉抿唇像是对她生着气的模样,丁笑蝶犹豫了一会儿才小 心翼翼地问:“宗哥,我有事想问你。”

刚回府前几日,她天天做噩梦,浑身不舒畅,在相公的细心呵护下,她的身体好了许多,精神也不错。

趁这时候,她想一并理清一切。

莫煦宗一愣,“你想问什么?”

“你真的把东西还给赵封了吗?”

有些讶异她执意想知道的竟是这事,莫煦宗避重就轻道:“这些事等你身体好一点我再告诉你。 ”

守在她身边这几日,他深切明白,她心里的恐惧有多深,好不容易陪她度过因为做恶梦尖叫惊醒的时期,他怎么都不愿再让她回想起那一切。

“宗哥,我想知道,真的想知道,你告诉我,好不好?”她握着他的手,静静等待着。

她知道赵封准备伤害她以威胁他,却不知道他的决定为何。

其实心里是矛盾的,被掳前他们互相赌着气,她更为了他将纳小妾的事伤心欲绝。

她心里希望相公不要因为在乎她,向赵封妥协,却又矛盾的想,若相公真的对赵封伤害她的行为无动于衷那就代表……他根本就不在乎她。

夹在自我矛盾的思绪中,丁笑蝶深觉自己是个自私的女子。

在心底深处,她自然希望相公在乎她……

不知过了多久,在她坚定的柔眸凝视下,莫煦宗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是栽在他这小娘子身上了,也明白今晚若不将一切说明,她绝对会缠着他,直到他说出一切为 止。

他静声不语,若有所思。

“宗哥……”

沉默了片刻,他拿她没办法,于是大略交待赵封的下场。

“我没有把东西还他,因为在赵封与我约定交易的时辰前,赵封金窟便被密探营给剿了,剿了赵封金窟后,我将揭发赵封恶行的罪证呈到皇上手中,证据确凿,赵府被封,赵封及他的手下皆被定了罪,押解入牢候审。”

“那……那些姑娘呢?”

她隐隐记得在关她的地牢有一整排石室,每晚都可以听到姑娘们压抑的哭声,听得人心酸极了。

“那些全都是被赵封看上的女人,赵封金窟被剿后,皇上已命人妥善安排那些姑娘。”

她松了口气,“那就好。”

无奈地瞥了她一眼,莫煦宗没好气地说:“你自己都是受害者,居然还有心思管别人?”

朝他露出赧然一笑,丁笑蝶垂下眸,终于鼓足勇气道:“宗哥,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目光静静落在她忐忑的苍白脸上,他隐约知晓她接下来可能会问什么。

“你问吧!”

秀眉略沉,她咬着唇,思忖了好半晌才开口:“宗哥……你还爱蝶儿吗?”

想起夫妻俩甜甜蜜蜜的过往,她的心酸涩得无以复加。

她根本无法想象,若相公开口说出的答案,不是她所期盼的,那……那她该怎么办?

纵使明白她可能问什么,真听她问出口,莫煦宗的胸口一窒,恼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努力宁定内心波动的情绪,他一瞬也不瞬地凝着她问:“为什么这么问?”

她问那句话的表情是那么落寞、惆怅、忐忑,仿佛他真对她做了什么负心事似的,让他心里着实难受。

“我不知道……”丁笑蝶摇了摇头,难过地说不出话来。

她的脑中深深刻着两人在地牢见面时,彼此眼中浓浓的爱意与乍见彼此的激动情绪,但有些话没听他亲口说出,她就是无法安心。

望着他可爱的小娘子,莫煦宗好气又好笑,不明白怎么到了这地步,她还不懂他的心呢?

“傻瓜!”似笑非笑地深深看着她,他扬指推了推她玉白的额。“你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

委屈地努起唇,她正准备一股脑吐出心中怨气,却感觉到他的唇,生气地重重啄吻她的唇一下。

她还不及反应,他却抽离,深深凝着她道:“你说我不爱你你怎么办?这世上我上哪找像你这么好骗的女人?”

想起她刚嫁入门时,被他吸浊气那套说词给唬弄得乖乖听话的可爱模样,他的心仍是克制不住地悸动着。

她全心全意地爱,让他感动,让他折服,他如何不爱她。

丁笑蝶圆瞠着眸,一脸迷惘地瞅着他,这是褒还是贬呐?为什么她一句都听不懂?

他是爱还是不爱呢?

在她心里忐忑难安之际,莫煦宗毫不犹豫地说出心里话。

“蝶儿,我爱你,所以求你别再生我的气!别再从我身边跑离,好不好?”他俯下身,轻轻贴在她的耳畔低声呢喃。

打从她从他身边跑走那一瞬间,他便后悔没在当下拉住她,以致造成之后的劫难。

对她,他心里又怜又惜又愧疚,不知该怎么做才能让她感觉,他对她心里的爱有多么深切。

当他饱含着万般情绪的闷嗓,直直撞入耳膜的那一瞬间,丁笑蝶的心被那些话撼得激荡不已。

鼻端一酸,她愣了好半晌才幽幽问:“所以……你不打算听娘的话,再纳新妾吗?”

只要一想起相公怀里将抱着新妾,她整颗心像浸入整盆醋似的,酸涩得让她郁郁寡欢,成了名副其实的怨妇。

“傻瓜!你听我说过休掉你再纳妾的混账话吗?咱们一起经历了这些, 你还会以为我不要你吗 ?”

她被掳的这几日对他而言是毕生都难以忘怀的苦痛煎熬,他发誓,这辈子绝不会再让她遭受如此可怕的事!

他的话,一点一滴抹去丁笑蝶心底存在的不安。

难道她真的误会相公了?

“可是你……”

不让她充满疑惑的话说完,他捧着她的脸,万分郑重地开口:“我莫煦宗这一辈子只有你一个妻子!我不会休了你另娶小妾,更不会让其他女人与你共享我!这样够清楚了吗?小傻瓜!”

她又惊又喜,唇边笑花绽放。

乍见她的笑颜,莫煦宗悸动不已地将她紧紧揽入怀里,能再看见她甜美的笑,他心里对上苍有说不出的感激。

“我爱你,这一辈子只要你一个人。”

像是为了证实、清除她内心的疑惑,他低俯下头,无限温柔地轻轻攫住那张正准备说出让他心疼 的话语小嘴,让她清楚感受他内心澎湃真切的情意。

眼眸泛着喜悦的湿意,她扬起小脸,双手攀上相公的宽肩,承迎他那犹如蜜酿的甜吻,醉在其中 。

沉醉在妻子久违的甜美气息里,莫煦宗忽然想起,他似乎还没和他可爱的小娘子说她怀孕的事。

无妨,反正她迟早会感受自己的身体变化。

若妻子知道自己有了身孕,那表情一定很精彩!

莫煦宗暗暗思忖,这一阵子两夫妻身心俱疲,此时此刻只想抱着她温存共枕,不理世事。

年关将近,专办年货、干粮的城东大街处在热络的喧闹气氛当中。

放眼望着眼前熙来攘往的繁华街景,莫煦宗放下手中的账册,微微走了神。

几个月前,他因为缉拿贪官有功,再加上朝廷变法失败,“茧恶密探”的身份顺理成章跟着变法 消失。

他恢复一般人家子弟,为了让妻子在家中的地位更加稳固,他开始处心积虑让大家见证他的福 气小娘子多么有福。

在夏大夫的配合下,他“病入膏肓”的身子骨渐有起色,长年卧榻的形象已不再,没多久便正式 接下莫家所有产业,成为名副其实的莫大当家。

为此莫家两老涕泪纵横,直嚷着祖上有德,才能为儿子娶得丁笑蝶这个天赐的福气媳妇,达到“冲喜”的功用,让儿子恢复健康。

而丁笑蝶让两老刮目相看的不仅如此,她渐渐隆起的肚皮更让自己的身份在一夕间暴涨。

两老不但不再提替儿子纳妾的事,甚至比儿子还宝贝怀上莫家骨肉的媳妇,真心接纳疼爱着她。

丁笑蝶在丈夫、公婆宠爱下,被养得珠圆玉润,见着她肚子的老人家总说,她这胎怀的准是双生儿。

这预言,更让莫家长辈们乐得祭天谢祖,祈求丁笑蝶肚子里的孩儿能够平平顺顺,健健康康。

莫家将开枝散叶的喜悦,让莫家上下全浸润在一股和乐融融的喜悦当中,连莫煦宗也常因为想到 这些美好事物,忍不住挂上幸福的微笑。

铺子里的伙计未瞧过以前的莫煦宗,只认为莫大当家天生温和,每每见着他眉开眼笑,早习以为 常,见怪不怪。

许是已为承接家业做好准备,不再过打打杀杀的日子后,他居然挺适应从商的日子。

除了偶尔私下觐见皇上,会会密探营的故友,他与一般寻常老百姓无异,在繁华的城里过着平凡人的日子。

思及此,莫煦宗为自身的际遇感到有趣,由杀手密探到商人……蓦地他的笑却因为眼前所见,猛地紧抿。

此时外头正下着雪,翩然旋降的雪花落在一顶刚停在铺子前的华美轿子上,他搁下手中看一半的账册,快步朝着外头走去。

他的脚步刚定,轿帘正巧掀起,一张润玉般的娇美脸容霍地落入眸底。

一瞧见相公抿着唇,双手环胸立在眼前,丁笑蝶笑吟吟问:“宗哥怎么知道我要来?”

他担忧地蹙眉冷声问:“不是要你别出门吗?”

虽然东城大街离府不远,但见她挺着个大肚子却静不下来,一下子替他炖汤,一下子帮他张罗午膳,让他瞧得心慌,生怕一个不小心,娘亲跟孩子都要出事。

见他板着张脸,她不以为意地扯开灿笑。“我帮你炖了汤,热呼呼的,这天候喝最好了。”

接过她手中的汤盅,他拿她也没办法,只有上前扶着她下轿。

“时辰一到,我自己会用膳。”

这一阵子两夫妻象比谁宠谁多似的,他宠她,她便更宠他,惹得他后来被妻子气得不知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你每次都这么说,真忙起来,还不是忘了用膳。”

自从相公接掌家里的事业后几乎忙得焦头烂额,两夫妻同榻共枕的时间也相对的减少许多。

刚开始她不是很适应,为了多见他一面,与他多聊上一句话,她总会拣午膳时分,用送热食当借 口,为两人多争取一些相聚的时间。

后来时间久了,这便成了习惯。

而伙计们也知晓,只要大当家出现,过不久少夫人便会跟着出现。

两人形影不离的恩爱身影,以及丁笑蝶带着传奇性福份冲喜的事,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美谈。

“自个儿不安分还偏爱怪到我头上,真有什么事,娘不扒了我的皮才怪。”他无奈地碎念着,扶着她的动作完全不敢大意。

在她面前他是只纸老虎,张牙舞爪,低声咆吼全都吓不倒她。

“忙归忙,我可不许你饿着。”她笑着,伸出手拨开落在他发上的雪,语气既坚持又固执。

家里的事业多,城里大小商铺林立,每回巡铺,看账总需要耗上几日夜。

她瞧在眼里心疼,不希望相公因为过度操劳而真病倒。

“说不过你。”他莫可奈何叹了口气,俊朗的脸庞净是温柔情意。

她娇瞠了他一眼,理直气壮道:“我有理,你自然说不过我。”

他没好气地低笑出声,扶着她往铺子的偏厅走去。

“孩子今天怎么样?”

“孩子们很乖,没造次。”螓首略偏,她下意识抚着肚皮,喜孜孜开口,怀了孩子后,她稚气的爱笑脸儿成熟不少,眉眼间漫着当娘的娴美温柔气质。

看着她的转变,莫煦宗心里充斥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与满足。像是察觉相公满是爱意的专注凝视 ,丁笑蝶突然惊呼出声道:“唉呀,差点忘了。”

“怎么了?”被她这一喊,他整个人绷得紧紧的。

“今天也要亲亲。”她羞涩地瞥了他一眼,软白柔荑捧住他的脸往下压贴,让她得以吻住眼前那两片薄唇。

被妻子吻着,莫煦宗苦笑出声。

也不知道是几时养成的习惯,又或者是所谓的孩子癖,妻子一天总要讨吻好几回。

地点……不拘,全依娘子大人的心情随兴所至。

而他由开始的抗拒,到后来不顾是否会让伙计们瞧见看笑话,抵着妻子圆圆的肚皮,深深回吻妻 子。

伙计们对于少夫人强吻大当家的举动早已见怪不怪,各司其职,各忙各的在拥吻的幸福人儿身边来来去去。

看着雪越下越大,大街上的路人不断拉高衣领,缩着身子匆匆而过,她偎在相公怀里,有情人儿 心里可是甜蜜蜜,暖呼呼的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