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剑之妖神兰青 兰青
第一章
高大的男人匆匆进入小孩睡房,不发一语,粗鲁地把睡着的女娃儿拖起来。
女娃差不多两、三岁左右,头骨略宽,面貌似他,正迷迷糊糊眯着眼。
“大妞,爹对不起你!”
她闻到恶腥的臭味,才要说臭臭,忽然间,小颈一阵遽痛,让她无法呼吸。
“爹!爹!”她的小身体腾空挣扎,小脸胀红,短小四肢拼命挥舞,甚至打到男人的脸。
男人目眦尽裂,用尽力气要掐死她,无奈他身受重伤,力气大减,才没法在眨眼间拧断她的颈骨。
“远哥……远哥……不要!她是大妞!是你跟我的女儿啊!”女人跌跌撞撞奔入睡房,用尽全力抱住男人的臂膀。“你留她一命吧!大妞是关家子孙!是你女儿啊!”
“留她一命?好让她将来认贼作父,为贼卖命吗?”男人咬牙切齿,挥开妻子,要再一鼓作气让大妞不受痛苦的死去,却发现他这女儿不再挣扎,只用一双眼睛傻傻盯着他们。
他唯一的孩儿才两岁多,学习能力比同龄孩儿还迟缓,又是女孩家,将来若是认贼作父,甚至被贼人利用,那将是关家最可怕的耻辱,还不如、还不如……
“我宁愿她认贼作父,也不要大妞跟我们走啊!”女人哭喊,又冲上去抱住男人。“远哥,放了她,只要她活着,我只要她活着,你放了大妞吧……”
男人望着还在痴傻的女儿,嘶哑问着:
“妞儿,跟爹娘一块走吧。这里不适合你,你这孩子又笨也不能见人……”令他暗自发恼,关家孩儿即使不是神童,也不该会是傻子。他本想这两年再让妻子怀孕生子,最好生个男孩继承关家之名,将来有个聪明弟弟也好保护这傻妞姊姊……可是,现在他的梦破了,他这一生,只能拥有这么一个傻孩子。
小娃儿还在傻傻地看着他俩,胖乎乎的小手摸上他的脸。
“爹……不哭……娘,红红,流血了……”
男人虎目里又溢满泪,用力抱住他唯一的女儿。
“远哥……放了她……她才两岁,很快就会忘记我们的……求你……”早服毒的女子嘴角不住流血。
外头橘光大盛,人声鼎沸,浓浓的尸腥味与烧灼臭味弥漫关家上下,不须多久,就会有人杀到这里来。
男人无法再痛下杀手,在她耳边咬牙说着:
“大妞,你记得,你只要相信自己的眼睛!谁也不要相信,只信你的眼睛就够了!就算你再傻,你只要认真去看,终究会明白一切的!”一顿,硬把替他擦泪的小嫩手拉下,他声音更为沙哑:“以后不准姓关!你只会丢了关家的脸,你不姓关,懂吗?我关长远没有你这孩子!”再用力抱住她软软的身子一次,东张西望后,抱着她打开衣箱,将她塞进里头。
外头人声接近,他与妻子彼此深深对看一眼。垂死的妻子含泪点头后,他头也不回奔出房门,大喊:“谁也不准碰我妻尸身!”
女人抹去嘴角流出的黑血,踉跄奔到衣箱前。她喘着气,硬把她最爱的孩儿压回箱里。
“娘……”大妞想伸手抹去娘亲的血。
女人勉强露出温暖的笑:
“大妞……从现在起,你不要出来……你不要说话……你爹已经不行了……你要被人找出来,没人能保护你的……你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娘不能看着你长大了,不能陪你经历你所有开心不开心的事……你也不会记得娘了……谁来救救你谁来救救你啊,我愿来世结草衔环……”她哭道,忽地咬牙切齿,面目狰狞地看着大妞,憋着最后一口气说道:“你只要记得一件事……你兰叔叔不是人!不要相信他不要接近他!他是条毒蛇,害死我们的毒蛇!”
她听见外头有人大喊:关长远死了!她眼泪蓦地滑落,用尽全力把衣箱盖上,只留一道小细缝让孩子呼吸后,她毫不犹豫泄尽最后一口气,气绝身亡。
有人奔了进来,看见她的尸身,喊道:
“果然是关长远的妻子!他孩子呢?怎么不见人影?有人见到吗?”
“找不到奶娘!会不会是先行逃了?”
又有人在外头叫着:
“找到关家奶娘,死了!她怀里抱着的小孩也死了!”
“这可糟,关家一个活口也不留,我们没法交代啊!黑鹰定要留关家小孩的!”
一下子,小小的睡房空了。
衣箱里的大妞,小眼睛眨也不眨,从细缝里看着睡在地上的娘亲。她不能出去,她不能出去,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重复。
她没有发出声响,一直看着娘,希望她早点起来替她把重重的箱盖推开。
平常这时候她该睡了,但爹要她用眼睛看仔细,她得听爹的话,揉揉小眼睛,努力张大。娘,地上很冷呢……真的很冷的,为什么娘要一直躺在那里呢……
她待在衣箱里好久,娘的身影渐渐被黑暗遮去,她还是睁着小眼,努力望着娘躺着的方向。
突然间,她听见有人说着:
“关长远死了,他妻子的尸身就在这屋里,是吗?”
两名男子前后步进小睡房。
她从衣箱细缝中窥看着,走到前方的是十七八岁的少年。他的长发以一根碧玉簪随意束起,面目十分好看,一身素雅白衣,平常,他老是喜欢把她丢向天空,然后大笑着接住她。
他喊她,大妞。
她则叫他一声,兰叔叔。
那好看的兰叔叔,来到她娘躺的地方,垂下目光观看着。
“果然已经死了,看起来是服毒自杀的。”他冷淡笑道:“她也算聪明,知道活下来会承受多可怕的折磨。”
他嫌恶踢着尸身好几下,这一切全落入衣箱中她的一对小眼睛里。
“关家应该还有一个人。”另一个长上兰叔叔好多岁,她完全陌生的男人上前说着。
“你说大妞吗?”少年不屑笑道:“不是有人说,她跟奶娘死在一块了吗?官哥,看看你的手下人,让你得了一场空了啊。”
黑鹰卫官瞥了他一眼,道:
“兰青,你在幸灾乐祸吗?那叫大妞的娃儿,关长远藏得严密,外人不轻易得见,因为关长远将你视作兄弟,你才能接触到她,不是吗?”
“确实如此。”兰青不以为意道:“长远兄一直遗憾这娃儿资质过差,不愿她丢关家的脸,不准她见外人。”
“你见过她是最好。你随我过去看看,那死去的孩子是否真是关大妞。”
兰青随口应了声,与卫官一前一后出去时,“咯”的一声,在安静的小睡房里响得轻浅,不易听见。
兰青没有停步,直到他察觉身后的卫官不走了,他美丽的眼眸抹过一丝道不明的情绪,才转头问道:
“怎地?”
卫官慢慢回头,精细地扫过睡房的每一处。最后,他鹰般的黑眼停驻在衣箱上。
兰青顺着卫官的目光,落在可以塞下一个孩子的箱上。他与卫官交换一个眼神,孩子不可能在密闭空间待这么久,必有缝隙可以呼吸,那么,大妞此刻正看着或听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兰青面不改色,大步上前,唇畔微抿,叹息:
“这该怎么办才是?长远兄与嫂子都出了事,要是大妞也出事,我愧对长远兄啊!”
他美丽的面目抹上哀痛,彷如刚死了最亲的亲人,但越过大妞她娘尸身时,却是连看也不看一眼。
卫官守在门口,接道:
“这倒是。我们连夜赶来,就是想救关长远一家,不料还是晚来一步……只盼,死在奶娘房里的不是关家女娃,要不,关家就真要绝后了。”他面皮英俊,肤色黝黑,一双眼阴毒而藏杀气。
兰青与卫官一搭一腔,诉说对关家被灭口的遗憾与哀恸。忽地,他噫了一声:“这衣箱……”他俐落拉开箱盖,正对上大妞的眼睛。
大妞目光晖晖,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兰青心一跳,勉强嘴角上扬,惊喜叫道:
“大妞,你还活着!”他心虚地将她抱起,她竟丝毫没有挣扎。他不由得暗吁口气,大妞应该没有听懂先前他们的交谈才是。他暗暗抚过她小小软软的身体,确认她没有受到半丝伤害。
“这就是大妞吗?”卫官上前看个仔细。“这娃儿有关长远七分影子,就是这眼睛……”这眼神正,但略嫌不清明,看来确实不是个聪慧孩儿。
“是啊,大妞极像长远兄……大妞,兰叔叔来晚了。”兰青抹去她小脸上沾到的血迹,轻声哄着:“都没事了,都没事了。”
“果然虎毒不食子,我差点要以为关长远宁要牺牲女儿,也要保住鸳鸯剑。”卫官瞟向兰青。
兰青明白他的言下之意,又朝大妞笑道:“大妞,你还记得兰叔叔吧,昨儿个我还跟你玩呢……你知道你爹去哪了吗?”
她不回答,小眼睛一直看着他。
卫官剑眉聚拢。
兰青很有耐心,轻抚她细软的发丝。“你爹去了很远的地方,你……你乖,以后跟着兰叔叔好吗?”
她还是不回答。
“是傻子么?”卫官低声问。
兰青没回他,低声说着:
“妞儿,你告诉兰叔叔,你是不是曾看过一把短剑?”
卫官立即拿出一张绘有青铜剑的薄纸。
“看,跟它一模一样的哦。”兰青语气放软:“你爹一定有提过,是不?叫鸳鸯剑,你仔细想想,你爹说过鸳鸯剑哪些事,你照说了,这位卫叔叔一定替你报仇。”
她紧紧闭着小嘴。
“大妞!”那双水墨眸子显怒了。“你不说,难道你要你爹死不瞑目?”
“她一定会知道吗?”卫官眯眼。如果不知情,又何必留下她?
“大妞一定知道。”兰青毫不考虑地说:“鸳鸯剑的秘密只有关家三人才知情,鸳鸯剑向来传男不传女,但在这一代有了意外,除非长远兄将来还有孩子,否则大妞自出生那一刻起,已是剑主,这都是长远兄亲口告诉我的。”
“是吗……”卫官眼底抹过残忍。那不如酷刑加身,看这小傻子说不说!
“看来,大妞受到惊吓了。”兰青捂住大妞的小小耳朵,淡声说着:“你以为两岁多的孩儿真能在你那套酷刑下熬住命吗?大妞年纪太小又蠢,不趁此时问个明白,再等她大一点,定会将她爹曾说过的事忘个一干二净。”
“那……”卫官咬牙。
兰青思索一阵,又对大妞说:
“不怕,兰叔叔跟卫叔叔一定保护你。那坏人要来抢剑,可不能让你被他抢走……我们还是先离开此处,好不好?”
黑鹰卫官听他说话,本以为他只是哄大妞,谁知兰青竟然抱着这孩子往外疾步走去。
兰青越过关长远妻子的尸身时,发现大妞正直直望着她娘。
他跟着垂目一看,关长远之妻服毒自尽,至死面目都是恨意,但她双目已合,想必以为大妞能逃过此劫,才会合眼而逝……蠢啊!真是太蠢了!
关家每个人怎么都这么蠢?黑鹰卫官宁愿玉石俱碎也不愿放过无辜生者,难道关长远从不去了解这些江湖丑陋事吗?
兰青再看向大妞时,心脏猛地一跳。
不知何时,大妞又在盯着他看了。不再看母亲,反而选择窥视他,将他一切表情收入她眼里。为什么?
“大妞……我们快走吧。”
“等等,你……”卫官一头雾水。
兰青回头看他,那一眼,充满算计。
卫官恍然大悟。
兰青是要让这孩子真心相信他们是来助关家吗?要让这孩子在逃难间,信赖他们吗?
即使在两岁孩儿面前作戏也要作足,这个兰青……明明只是十八岁的少年,心机却是过重,为了图谋鸳鸯剑而潜入关家,费尽心血搏得关长远的信赖,套出一切秘密……
理智告诉他,兰青这人不能久留,否则一旦反噬他,他不见得能及时杀掉这少年……可是……
“嗯?”兰青看着他。
“好,快走!”卫官配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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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甚强,几乎吹走兰叔叔盖在她身上的披风,她紧紧抓着过大的披风,摇摇摆摆在野草里或走或爬。
到最后,她爬累了,小屁股坐在湿湿的草地上,任着比她还高的野草淹没她的视野。她的小鞋掉在泥泞里,小脚丫都是泥沙,一只灰鼠跳上她的小鞋,小眼猛眨,闻到她身上的血腥味,迅速掩入野草间,再也不见它踪迹。
冷风强灌,将她眼前的野草分流的同时,也送来断断续续的交谈声——
“……大妞本就不是聪明人,长远兄曾在醉后吐露真言,连他都没有想到会生下一个傻瓜孩子。要从她嘴里套出鸳鸯剑,说难很难,说要简单也容易。”兰青不以为意地笑着。
黑暗里,小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前方。
“那要逃难到什么时候呢?”卫官有点不耐。“用酷刑怕把她吓疯,不逼她又像哑巴。要是到头来我什么也得不到,那我就亲自凌迟关长远的女儿吧!”
“好了好了,你小声点,我好不容易才哄她睡着呢。”
“你说,你有什么计策?”
兰青沉思一会儿,扬着眉笑道:“我瞧她,是不信你。”
“不信我?那就信你么?”
“你是外人,我是熟人,这半年来她都跟我玩在一块,你说她信不信我?我也奇怪为何她至今不肯跟我说,想来想去必是你这外人在场。”那眼角眉梢轻挑,明显轻浮,与在关家时完全不同面貌。
“哼,你想赶走我,好独自拿走那鸳鸯剑?你休想!”卫官拉过兰青,竟是抱了上去。
兰青推开他,怒道:
“你只会怀疑我吗?我哪件事没照你吩咐做了?”
“你以兰青之名走入关家,关长远怎会不知你在江湖上的淫浪名声,又怎会不知你身上有传说的邪功,谁知他有没有……”
“关长远可是条汉子,压根不信江湖传说借兰青之身可尽得邪功,他跟我之间清清白白,哪像你,试了又试这才死心。”兰青看也不看卫官铁青的脸色,轻描描地说:“你要不信我,你就自己去处理吧,省得我还要哄一个傻妞。”
卫官闻言,忍气吞声着:
“是我想歪,是我的错。依你之见,现在该怎么办才能拿到另一把剑。”
兰青抿抿美丽的唇瓣,不情愿道:
“不妨一赌吧。我找个机会,带大妞逃。”
“你带她逃?”
“你有本事就由你带着她啊!谁教你不自己混入关家,要不现在你早跟傻妞混熟,我用得着这么麻烦吗?鸳鸯剑,哼,那对破剑放得进我眼底吗?”
卫官素知兰青脾气娇贵,如果不是心机颇重,曾有过几件杀人不眨眼的大案在身,平常的兰青就跟一般受不得委屈、爱耍骄气的贵公子没个两样。
要论狠劲,兰青绝对狠不过他。现在哄兰青轻而易举,等剑拿到手,要治兰青可就容易,这嫩小子挨不得一点苦的。卫官能屈能伸,便道:
“我知道你为我做了许多事,等这事结束后,我卫官一定不会忘记你。兰青,到那时在我的庇护下,谁敢再动你?”
兰青沉默一会儿,才道:
“我记得前面不远有一处断崖,崖身不高,我假装带大妞逃难,亲自带她跳下去……”
卫官面露古怪。“你想找死?”
“呸,我找死也不会找个笨娃儿陪葬。崖身不高,我哪会死。我带她逃,跳了崖,必会受伤,你等天亮后再来找我,那时她早吓得六神无主,我再拿些话哄她骗她。我就不信这一跳,她不会彻底依赖我!”
“你……不是捱不住疼痛吗?”
兰青白他一记眼。“我还不是为了你嘛!”
为他?卫官内心冷笑。不如说,兰青为了将来有人能彻底护他,不再受到那些江湖人野蛮的欺凌吧。他寻思一阵,始终有疑,又问:
“关长远对你如弟,你却……”
“所以,我让关长远的妻子全尸,等大妞说出剑在哪后,我不会杀她,就将她丢到无人的地方,自生自灭吧。”
卫官仔细想了想,兰青自私他是明白的,关大妞自生自灭算是兰青手里最好的结局了,于是终于点头。
“你带她跳崖搏信任是大胆了些,但也不愧是个主意,就是委屈了你……”
“瞧你言不由衷的样子,你是巴不得我快点带大妞跑,好早日拿到剑吧……你做什么你?”
“你那勾魂大眼老在欲拒还迎,不就是正在叫我干这种事吗?在这种夜里,也别有一番风味啊!”明知这贱人天生媚态,随随便便就能跟人苟合,跟条野狗没两样,但卫官就是忍不住了。他低哼一声,扑过去压倒兰青,急促地扯开衣物。
“你这混蛋……现在三更天,你四更前结束!我还想趁早解决傻妞的事……喂你……”
奇异古怪的声音随风散在天空里,野草里的大妞连动也没有动,紧紧攥着兰青的披风。偶尔,野草又被扫开时,她看见兰青素雅的长衫被风吹走,还有交缠翻滚的身躯。
声音一直持续着,断断续续像她奶娘的娘娘太老在喘气,她自始至终没有挪开目光过。
不知过了多久,兰青起身捡起长衫穿上,拿起簪子束着长发往她这头走来,他眼里冷冷毫无感情,嘴里却笑骂:“也不知节制。我去看看那妞儿,准备准备……”蓦地一顿,望入小娃娃的一对小鹿眼里。
他本能地撇开眼,满面狼狈羞愧,接着,那样的羞愧仿佛只是错看,他心思一转,又是满面笑容,笑道:
“妞儿,是刚爬过来找兰叔叔的么?”他看见她的小鞋在旁,先是愣了一下,连忙替她穿妥鞋,她小手小脚凉得跟冰块一样,分明在这里待了好一阵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警觉望着此处的卫官,轻轻摇摇头,表示大妞才爬过来。兰青拿过披风将大妞冷冷的小身体裹紧,然后一把抱起她。
“妞儿,你卫叔叔有点事,咱们先走,嗯?要走远些,才不会遇见那些坏人。”他怀里的娃娃没有任何挣扎,就这么任他抱着。
他身上有些异样气味,大妞也没有抗议过。
“你都听见了是不是……”一走出卫官的听力范围,他轻声在大妞耳边说:“兰叔叔知道大妞不像你爹说的那样笨,大妞一定记得你爹说过剑的事,你把剑的下落说出来一切就没事了,你爹娘不会希望你死守着一把剑。”
怀里的小娃娃没理他。她是真的被吓傻了吗?连看见那种恶心的事她都没有任何反应……他一咬牙,脚步愈来愈快,到最后几乎是半施轻功。
很快地,他来到断崖处,又看向大妞。
大妞也在看着他。
兰青轻轻抚过她的眼皮,略微一笑:
“大妞,你爹是个好人,可惜太蠢了,竟错信人,可是,他说的一句话我很感激他呢。他说,妖神兰青的江湖流言都是假的,那根本是在糟蹋我的谎言。第一次,有人认定我被糟蹋呢。”接着,他面色一狠,低叫:“关长远,你女儿我带走了!”
他护住大妞的头身,毫不考虑跃身下崖。
关长远曾说,这里有崖,崖身不高,若是不幸落崖,只要事先防备,必定不会到重伤的地步。
但他忘了今晚强风连连,导致风速疾快,他护住大妞的同时,只来得及护自身头脚,便坠至溪边泥地上。
全身遽痛。他咬牙忍着,先看怀里的大妞有无受伤,一掀开披风,她竟不惊不惧,还在看着他。
他失笑:“好!大妞,你真乖!”他轻动四肢,暗吁口气,五脏六腑略痛,但这点小痛绝不及这小娃娃方才目睹他那野狗般苟合的羞耻之痛。
他慢慢起身,舒展四肢,确定能忍痛奔走后,他才望向坐在泥地上看着他的大妞,柔声道:
“大妞乖,我们不能在这里停下,我虽松懈卫官的心神,但他疑心过重,待会就会来窥视我们。接下来,才是你我能不能活下去的重要时刻。”他抱起她小小的身子。
明明这孩子,之前不傻的,就算她反应慢,每次看见他去找她,她都是笑咪咪地喊他兰叔叔。是他害了她!
“大妞,我差点以为你也走了,你爹竟会心软留下你,可见我还不够了解他。”
他埋在那小小肩窝一会儿。
“对不起,长远兄,我来晚了,既然你留下大妞,那就是给我的最后一份信任,我一定保住她!”他深吸口气,不理内伤,抱着大妞消失在朦胧的夜色里。
*** ******
天气奇冷。
隆冬除夕夜,城里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街巷冷冷清清,几乎不见人。
布铺隔壁的巷口有一车的粪桶,其臭无比,肮脏的少年倒在墙边,意识模糊,却也知道此刻一定要保持清醒。
他十八年的生命里,哪里捱过这般严厉苛酷的心灵折磨,他偏好随波逐流,哪怕是跟些不喜欢的人交合他也是无所谓,现在他彻底明白原来肉体上的疼痛远远不及心理上的折磨。
他还有大妞要顾,对,还有大妞在……美眸终于半张,他瞥见大妞躺在冰冷的地上睡觉。傻瓜,她要真睡着就见阎王去了。
兰青意志力向来普通,如今也得为大妞强撑起来。
“大妞,会冷的……”他吃力坐靠在墙边,把大妞捞进怀里,尽量让自己的体温温暖她。“瞧你,都冷成这样了,怎么还不肯吭声呢?”他喃喃着,用力抱紧她。
被惊动的大妞也不抵抗,只是张开一双刚睡醒的小眼睛。
“大妞……都三个月了你还是连剑在哪也不肯说……嘿嘿,我居然也忍了三个月,这真是令我感到意外。”他掩嘴轻咳几声,掌心有血他更不意外。
这小娃儿一直在看他,看三个月还不累吗?
他轻轻撩开她又脏又冰的刘海,替她把小脸擦干净。他叹息一笑道:
“大妞,我遇过的人不少,就你爹当我是兄弟……他以情义待之,我自然是要回报他了。”他笑容不变,语气更软:“大妞,你是个好孩子,如果咱们都能活下去的话,你把你爹娘都忘了吧。”
她还是没有回应,难道真是被家破人亡的巨变吓到呆傻了?她娘死在她面前的那一刻起,她就傻了吗?
还是,她听见那晚他跟卫官的计划,认定他始终在假面相待?两岁的孩儿能记得多少,能理解多少?这么干净的小孩,怎能看见那一夜他与卫官的肮脏事?
兰青轻轻捂住她的眼睛,想起关长远曾苦笑:
“兰弟你可别笑,我那孩儿,反应较慢……所以,你见了她,她若搭不上话,你就将就些。太复杂的事,你一个吩咐,她一个动作,她总是会的。”
关家人就是如此待大妞。还是,现在没有人给她吩咐,她便不知如何去做?
兰青自忖自己最初的记忆是在两岁左右,但要清楚地记住每个细节甚至理解它反应它,也要到四岁以后,大妞就算看见那一夜他跟卫官做的脏肮事、说的恶话,也不可能去理解它,何况是防他长达三个月呢……
她反应天生已是迟缓,若真受到刺激而成了傻子,他如何对得起九泉下的长远兄?
何况,他在关家与大妞最是亲热,这小大妞单纯又笨拙,天生就是个只懂喜乐的孩子,他根本生不起任何防心。
他用指腹轻轻蹭暖她的颊面。胸腹一阵绞痛,他连忙把她的头塞进他怀里,嘴—张,喷出血泉来。
红色的液体染在大妞的背衣,他无力又懊恼地倒在地上,紧紧以胸身压着大妞,不让她被寒风给蚀了身骨。
“……大妞乖……”真的很乖,这三个月的逃亡生活,大妞没有带给他任何麻烦,甚至,这么小的孩儿也没有因此得病,健健康康的,比起他来真的很好。
“为什么……我要这么辛苦呢?”兰青喃着。以前他可没受过这种苦头呢。
近日他时常出现“算了,把娃儿交出去”的念头。只要把她交出去,他不必再过着这种逃亡日子,可是,每次当他一对上大妞那双神似关长远的眼睛,他就会想,关长远一直透过大妞在监视着他,看他有没有辜负最后的信任……
这样的日子再过下去,他也活不了多久,在那之前,他能把大妞安顿在哪呢?天下之大,竟然没有他足以信赖的人。
“哈哈……”他唯一信赖的人,已被他害死。大妞能托付给谁?
他的意识模糊不清,远方似乎有人在唱曲儿……除夕夜,哪来的曲儿?
“咦,有人?”歌声停了,少女跑了过来。“兄弟,你……娘咧,都是血,是遭人追杀?怎么有只小手……有娃儿在!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可不好,大冷天,娃儿会成冻死骨的!”
兰青心知有人接近,但浑身冷硬,无力再反击,只得任由黑甜乡淹没他。
第二章
“哎啊,你这个娃儿闷不吭声真不讨喜。臭死了,你想上我的床,就得把衣服脱光……算了,明天带你买件新衣再换吧,可别你没死在外头反倒冻死在我家里,我岂不成罪人?乖,抱着这汤婆子才能取暖,懂吗?”
大妞!兰青猛然弹起。
他几乎是一张眼,便冷静地打量四周。这是一间普通而温暖的小屋,屋内火盆一直在烧,却不见大妞的小身影。
他暗暗吸气,体内气血尚可,于是小心地翻身下榻步进内室。
大妞正躺在床上,而一名少女背对着自己坐在床缘,一直偷拍大妞的小脸。
兰青眯眼,开口:“你是谁?”
少女转身看着他,爽朗笑道:
“你醒了啊!我还在想,待会过年的鞭炮会不会吵到你呢?我叫李今朝,如果不嫌弃,就一块过年吧。”
这少女,约十五、六岁,生得美丽,眉目间洋溢着无拘热情,使她浑身看似活泼灵巧,衣着平凡,像极民间的小老百姓,但,又怎知这少女是不是哪儿派来的暗桩?
兰青本性本多疑,正要展露他天生娇娆诱她说出实话,忽然,他看见大妞爬起来往这里望来。他心一跳,直觉敛起所有媚色,正色抱拳道:
“李姑娘,蒙你相救,要不,我跟大妞,真要冻死街头了。”
“大妞?原来你这娃叫大妞啊!”李今朝哈哈大笑,捏着大妞的小嫩脸,大妞就像个布娃娃一样动也不动,令李今朝啧啧称奇:“真听话。”
她看见大妞小脚把汤婆子踢远了,她又拿回来塞进大妞的被里,笑嘻嘻地搓暖大妞的小小嫩脚丫,再偷袭她的小脚板。
大妞的小眼睛移到李今朝脸上,又迅速拉到兰青面上。
李今朝又笑问:“你跟大妞是兄妹?”
“……我们是父女。”兰青小心地瞥向大妞。
虽然大妞还在看他,却没有反驳这谎言。果然是他多疑,大妞压根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李今朝似乎没有察觉兰青的迟疑,也没发现这对父女长相差个十万八千里,她笑道:
“我还没见过女儿比爹亲还健康的呢。你来时,有毒在身吧?”她摸着大妞的头,不经意地看向他。
兰青一凛,防心又起。他随口问:
“你怎么知道?”
“你昏睡时,云家庄的三公子来看过,他说你有毒在身,先替你运气将毒逼至一处,等他找来大夫……”
“云家庄?”兰青脱口:“你与云家庄人相识?”
李今朝爽快笑道:
“虽然你没带武器,但一看也知是江湖人,你怎会不知云家庄就在这座城里呢?每年除夕云家庄公子们总会分些食物给咱们这些穷人。桌上还有只鸡,我刚煮了碗粥喂大妞,你可以独享那只鸡,鸡头不必留给我了。”
“他看见我了?”云家庄的公子们专记载江湖史,难保不会识得他。
李今朝连眼皮也不眨,笑道:
“你满脸血垢,我想,三公子应该看不出你是谁,但除非你蒙面,否则他将要带来的大夫将会识得你。”
这女孩,好胆识。听出他语气里的杀意,却是神色不动,镇静自若。
她看来只是一般百姓,怎会不惧不怕?还是,她背后有靠山?兰青又看向大妞,心想:总得先把大妞自她身边带回,才能下手灭口。
他寻思着,嘴里仍不停地说着:
“我的毒,难解。云家庄公子带什么大夫也没有用了。”
“云家庄前任五公子这几天暂居云家庄,开放三天医堂。三公子信誓旦旦,他必能治你体内什么什么毒的。”
兰青毕竟年少,听到此处,终是掩不住惊喜又难以置信的神色。
“前任五公子公孙纸?”
这怎么可能?云家庄人向来只挺自家人,医堂?别说笑了,前任公子们自隐退后,少入江湖,更别谈有一身医技的公孙纸千里迢迢回云家庄,只为一般百姓开三天医堂!
但,若真是如此,他体内无药可解的剧毒……
李今朝仿佛看穿他的心思,笑道:
“这确是事实。去年他开三天医堂,我去看头痛病,还真有效。你可以留下几天……至少,让大妞过完年再跟你走。”她真有点舍不得这刚认识的小妞儿。
兰青又望向正在看他的大妞。过年吗?大妞还是个孩子,何时受过这些逃亡之苦?
如果能过个好年,对大妞的心灵也许是好事……他身上的毒说不得也能意外解开……思及此,他有些犹豫不决,不知该不该信了这叫李今朝的姑娘。
“你不怕我吗……你我素昧平生……”
“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她哈哈一笑:“何况,能生出大妞的人,也不会坏到哪去……大妞,我跟你真是一见如故啊,你的脸好瘦,看我采阴补阳把你补得白白胖胖……”真好捏,最好玩的是这娃儿竟然不反抗。
兰青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李今朝似乎是个爽朗无心眼的女孩,他虽不敢完全放心,但他想,要在片刻间杀死这个毫无功夫的少女,他绝对能做到。
于是,他温温一笑,客气道:
“这些日子就要麻烦李姑娘了。”
李今朝笑嘻嘻道:“别客气,我除夕正寂寞呢,有你们在我也热闹些。”
她这话岂不表示只有她一人独居此处?这么坦承地说出来,兰青真不知该说她太直率还是别有居心。
“大妞,过来。”他道。
大妞坐在床上看着他,动也不动。
兰青拢起好看的墨眉,重复一次:
“大妞,过来。”
李今朝看大妞一眼,直接挡住兰青,笑道:
“肯定是你全身发臭,大妞不想跟你睡。你就让她睡在这床上吧,你男人家睡外面,保护咱俩。来来,大妞,进去点,外侧给我睡,等一个时辰后,一过年,我马上叫醒你,一块出去放鞭炮。”
兰青心跳漏了一拍,目睹大妞真的乖乖听这少女的话,躺回床上。
这姓李的,到底是对大妞下了什么咒?这三个月来,大妞从不主动做什么,只是一直用那双眼看着他。
为什么大妞对这姓李的有了反应?
他微地眯眼,肚腹间有着难言的复杂滋味。
他静静地退出内室前,再瞥向那张床,李今朝闹着大妞,一头撞上大妞那颗小小头颅。
本来不会有反应的大妞,终于被惹火了,忍不住用力撞回去。一撞还不够,大妞更愤怒地爬上李今朝的身体猛撞。
“哎哟哟,小娃娃发怒了起火了……”李今朝笑成一团。
兰青内心顿时冰寒如腊月天,这些时日来大妞哪曾对他展露这般情绪……哪会这样对他!
原来,大妞终究在疏离他。
*** ******
云家庄在江湖上已有百年之久,云家庄里的数字公子因记载江湖史而闻名江湖,然正因记载须公正公平不留私情,所以公子们的地位在江湖上十分超然,从不干涉任何江湖事。
兰青也听闻过云家庄记史真实,在云家庄汲古阁里一定也收藏着他那不堪的过往,提供后世审看嘲笑。他从未在意过这种名声问题,是以他人江湖后与云家庄从无交集……
直到今天。
前任五公子公孙纸实际年龄不小,但表面看来却是三十左右,公孙纸一进李今朝的屋里,一见一个两岁多的女娃儿乖乖坐在榻上,不由得一愣。
“前辈,那是我的女儿,我不放心她出我眼外。”兰青淡声说道。
公孙纸面露刹那古怪,轻轻颔首,撩过袍摆坐在兰青左侧把脉。
兰青衣着全是李今朝借来的,虽是平民男装,却也遮不住他眉目间出色的神采。
公孙纸细细把脉良久,最后沉吟着:
“你这毒积在体内好些年了吧。你中的是凤求凰?”
“前辈好厉害,连凤求凰这门毒物也能看穿。我找遍大夫,没有一个人看出我中了毒。”他有意无意瞟向大妞。
“这毒失传至少七十年了,你是怎么中的?”
“遭贼人下毒,被迫做些不情愿的事,我不肯做违背良心的事,这毒……自是等不到解药了。”兰青神色自若道,又是睇着那坐在旁的大妞。
大妞直直望着他,就跟过去三个月一样像个傻妞。她昨晚不是跟李今朝闹得很快乐吗?
他眉头轻轻起皱,实在不清楚两岁娃娃懂不懂什么叫毒,但她有意疏离他,就表示她看见当日发生的一切丑陋……只是,他又怀疑一个两岁多的傻妞,怎能将事情记得这么清晰?
公孙纸喃喃着:
“这毒,太久没人用过,我得花点心思去寻几味独特的药材……”话还没说完呢,就发现这少年抽回手,把乖巧的女娃抱进怀里。
“前辈可否替我女儿一看?”
“你女儿?她有什么病?”公孙纸有点莫名其妙。
“我女儿大妞曾受过惊吓,至今已有三个多月不曾开口说过话,也没有什么大反应……想请前辈看看我女儿是否有不适之处?”
兰青说得含蓄,但言下之意却是暗示自家女儿是否成了傻子。公孙纸闻言,终于正眼看向大妞。
这娃儿岁数一咪咪,矮得只到他的膝头,相貌不怎么女孩,眉眼也谈不上清朗,他加了点力道弹她额头,她连叫痛也没有,只抬头一直看着她的爹。
这有点不对劲,公孙纸想着,嘴里笑道:
“娃儿,把你白白嫩嫩好好吃的小鸡爪伸出来,给伯伯摸摸好不好?”
他等了一会儿,这小娃儿没有动静,反正他一向没有小孩缘,于是自己动手把那可爱的小小脚拖到自己面前。
大妞终于看他一眼,公孙纸连忙露出笑容讨好:
“哎啊,原来大伯伯拉错了,该拉手才对,你的小手跟小脚长得真像……”他话还没说完,就见大妞很快地把目光移回兰青脸上。
搞了半天,小娃儿不买他冷笑话的帐,公孙纸只好闷气地把着她的小小手。
“这娃儿天生底子好,一定不容易生病吧?”
“正是。”这一阵子逃难奔波,大妞确实很乖,没有生过病。
“这娃儿的身骨跟你完全不一样,是像娘吧?”
“是像娘。前辈,大妞她……”
公孙纸摸摸大妞的小头,想要抱起她,但兰青动作迅速,把她拉回怀里。
公孙纸暗自满意他护女的举动,笑道:
“你这爹对女儿还真细心。我只是想跟你私下说几句。”
“前辈稍候。”兰青把她放回榻上,才跟公孙纸走到角落去。
“你这孩儿在受惊吓前反应就比其他同龄娃儿慢些?”
“……是。”
“也笨些?”反正小孩没在听,就直说了吧。
“……是。”
“都遗传到母亲?”
这是在暗示他没眼光娶到愚蠢的女人么?兰青咬牙点头。“是。”
“我也坦白说,这孩子没什么问题,至少脉象看不出来。有可能不习惯逃难的日子,过一阵子就能恢复正常,但也有可能受惊变傻……人脑难测,这样吧,我跟大妞投缘,我就多留几日,帮她做几个测试,希望她一切都没问题……”
投缘?兰青皱眉。李今朝跟大妞投缘,这公孙纸也跟她投缘,怎么他却被排除在外?
“……你到底听我说话没?”公孙纸拉拉杂杂尽兴说了一堆,才发现他心不在焉。
“前辈,您是云家庄的人,云家庄在江湖上太出名,您要时常来这里,岂不引人注意?”
“我自是悄悄来去。你当我是白痴吗?你在躲人,我又怎会引人过来?”
“……前辈厉害,竟知我是谁。”兰青按兵不动。
“哼,我管你是谁,你打海里来我也不理。一个在逃难的江湖人敢冒险让我看病,不就是赌上云家庄中立,不会出卖你吗……”公孙纸又看向大妞。
大妞还一直回看这里,这小娃娃的相貌一看也知不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他想笨蛋的机会偏多了点,她这个年轻的爹是想要她变傻子还是不希望她成傻?
公孙纸正暗忖的同时,忽听见有人踹开房门——
“咦,你这丫头,我不是已经看过你的头痛吗?你闯进来干嘛?”公孙纸叫道。
李今朝面有薄怒,一看见大妞待在屋里更是火大。她连忙上前抱起大妞,回头看向他们,厉声问道:
“公孙爷儿在替兰青看毒?”
兰青,这名字不是……公孙纸面不改色道:
“我在替他看毒,怎了?”
“王八蛋,哪来的父亲这般不尽心?兰青你身上有毒,要看病理所当然,干嘛要大妞跟着你?”
“我不放心大妞……”兰青忍住抱回大妞的冲动。
“呸!你把她放在内室,甚至捂住她耳朵都好!兰青,你这爹当得真不称职,要是大妞听懂你们的话,不是要她为你这个爹担心受怕?”
被识穿的狼狈在兰青脸上一闪而逝。
“来,大妞,今朝姨带你去喝酒。”
“等等!”
“都晌午了,我带她上隔壁面摊吃。兰青,你没看过其他同龄的娃娃吗?哪家两岁的小孩跟大妞一样,身骨摸起来没一两肉,你到底是怎么养她?”李今朝白他一眼,见他已露羞愧,她语气略缓,道:
“当爹的总是粗心大意,你比我也大不了多少,慢慢学总会进步的,咱们就在隔壁面摊吃,你随后可以过来。”
兰青一语不发,目送她的背影。
大妞被她抱着。大妞一双眼本来在回头望着他,但李今朝似乎有什么地方吸引住她,她一转向李今朝,就再也不曾回头看他了。
他心一跳,总觉得……总觉得有样东西梗在心头,十分的不舒服。
公孙纸负手站在他身边,慢慢开口:“你家的功夫偏邪,除了家主外,习得兰家邪功者,多半短命,你知什么原因吗?”
兰青立即瞪向他。
公孙纸耸肩,道:
“你脉象异于常人且有点——不,是太不养身了,照说少年时期不该如此放纵,但你中了凤求凰,当真是你的不幸,须得靠那些燕好短暂解毒。所幸,你遇上我,你就留下三个月吧,这三个月里我将你体内的毒除尽。”
兰青那双黑眸刹那亮了起来,身侧五指成拳,松又握,握又松,极力掩饰他内心无比的激动。
公孙纸微微一笑道:
“如果你姓兰,我劝你,除尽毒后,如果想陪小娃娃到老,就停止练功;但若已无法收手了,你就别听信那些谣言以为采阴补阳有益你的功夫。”
“……在下兰青,出身江湖兰家。”
公孙纸叹息。“果然是兰家人,你家主怎么不阻止你们这些妄想一步登天的人呢?难道他不知这会害你们早夭吗?瞧你,好好一个人,却成了妖神兰青,固然凤求凰是一因,但兰家邪功害你不浅啊。”
兰青避开妖神二字,问道:“前辈只凭把脉,就能看出我是兰家人?”
公孙纸有点得意道:“据说兰家人,相貌出众,一表人材,但由于邪功之故,眉目易显媚态,方才你极力在大妞面前掩饰,但总是遮不了那细枝末节。你想知道为何我明明看穿,刚才却故作不知,现在又改变主意与你说开?”
“请前辈赐教。”
“江湖上,总是遮遮掩掩,有些事不干我身又何必点破?但,既然李今朝如此直白地跟你说开,我也不能输个小姑娘。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要让大妞知道你中毒,但你在她面前克制你己身,这也算是个好父亲吧。”
不,大妞哪是他女儿?他也没特别把她当女儿,他只是不愿这娃儿见到他丑陋的一面罢了。
他故意留住大妞,确实要让大妞知道他是迫不得已才害了关家——前提是,大妞真能懂得这一切的话。
明明大妞就是个傻瓜了,不能理解正在发生的这些事,但他总是心虚,就是要在大妞面前维护住他正人君子的形象。
他总想,只要能在大妞面前撑住他的君子形象,那么他就等于没有对不起关家夫妻……他们死前,没有恨他入骨。
他随着公孙纸走出李家小屋。
面摊就在隔壁,大妞正跟李今朝呼噜噜吃着面……逃亡时,他偶尔也带着大妞上破摊吃面,那时他无暇顾及大妞,没人喂她,她饿极是像小狗一样埋进碗里吃,吃得满嘴都是,吃完了后他抱着她继续逃离卫官的手下……现在呢?
李今朝边喂她边教她用汤匙,但又故意搅烂大妞碗里的面,大妞因此气鼓鼓地捶桌,拼命爬上桌子,要抢李今朝的面……
兰青有些迷惑了。
因为李今朝老跟大妞打打闹闹,大妞才有反应吗?以往他在关家时,他也没跟大妞打打闹闹,但她还不是喊他一声兰叔叔地对他笑开怀?
还是,他不够真心对大妞?不,他够真心了!是大妞不懂事,无法理解这个血腥的江湖,才会怀疑他对她不够好。
“这个……若是大妞真成了傻子,你可会抛弃她?”
公孙纸直截了当地问,令兰青不太能适应。以前,他周遭谁会像公孙纸与李今朝一般,这么坦率地面对他。他要用尽心机明争暗斗,甚至下手害死无辜的人才能保住自己……即使在此刻,他仍对公孙纸的直率怀有戒心。
“你毕竟年轻,一个傻里傻气的孩子是会防碍你的,那还不如交给我,我带她回归隐之岛吧。”
“不,大妞得待在我身边。”兰青几乎是脱口而出。
公孙纸瞥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兰青又走近那面摊几步,大妞这时候早该注意到他,但她连看都不看他了。怎么不看他?怎么不抬头看他?看他啊!
他等了又等,等不到大妞看他,最后他垂下眼,咬牙注视自己的双手。
自大妞用那双眼紧盯着他后,他总有种错觉,其实他一双手聚满腥红的水,那全是关家所有人的血。
大妞现在不再盯着他,他该松口气才是。
真的,他该松口气。
*** ******
空气中有什么在流动,兰青忽地张开黑眸。
屋内黑漫漫的,他直觉摸向身侧的大妞。
人不见了!
他静心聆听,内室里有大妞轻浅的呼吸声。是大妞自己过去的还是李今朝过来抱人?
无论哪一项,他都该当下察觉才对啊。
“兰青?兰青?”李今朝轻声喊着。
平日说话豪爽的姑娘,哪会像现在声若细蚊,兰青心知有异,遂以同样的低声回着:“我醒着。”
“你放心,大妞爬到我那里了。”
“她爬?”
“是啊,她想跟我睡,便爬到我床上打我。我觉得不太对,你不是江湖人吗?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晚上看你明明正常的,我就想到咱们晚餐都吃一样的,没道理你昏睡我们却没有,但,饭后只有你喝了茶。”
兰青闻言心一凛,同时也诧异这直爽姑娘也有心细如发的时候。
“你是说,有人在水桶里下了迷药?”
“多半如此。刚才我听见院里有异声,你可以说是天干枯枝断裂,也可以说是有人潜进院,你想赌哪一个?”
兰青顿时头皮发麻了。他连忙运气,功力尚在,但身上有凤求凰,若是来人不只一个,他了不起只能保住自己,哪能再救下这一大一小?
“跟我来。”李今朝低声,又爬回她的内室。
大妞坐在床上打着盹。
“大妞乖,别出声。”李今朝抱她入怀,用力打了下大妞的头,再在她耳边低语。
兰青很想跟她说,大妞变哑巴了,没必要提醒大妞,但他没吭声,将李今朝递过来的大妞抱入怀。
他感到大妞的四肢不肯回抱,似乎……又在防他。
李今朝尽力无声推开床架,露出灰尘四飞的地面。
地面上有铜环,她吃力拉开后,回头轻声:“你抱着大妞下去。”
“地窖?”一个寻常人家的地窖都是摆酒跟腌物,就算躲人也会被发现的。
“不,是地道,快点!”
地道?这绝不是寻常人家会有的,这李今朝……他没有多余的时间怀疑李今朝,只得抱紧大妞先入地道。
地道先是二十来阶的阶梯,他弯着身走到底,一人高的地洞呈现在眼前。他放眼望去伸手不见五指,完全不知尽头在哪里。
他回头看去,李今朝刚把地道门关上,光线尽灭。他听到锁声,接着是李今朝摸索下阶。
“放心,除非有人自内开,否则他们在外头发现有地道也是没辙啦,哈哈。哎哟,大妞你打到我了。”
“这里头有烛火吗?”兰青问道,有意慢上李今朝半步。
“没。”李今朝一手摸着墙,一手拉住兰青怀里大妞的小手。“据说走上五百三十步,正好可以到布庄楼下,咱们今天来一试吧。”
“你到底是谁?”
李今朝侧过头,往他的方向看去。
“兰青,你对我的防心减少了呢。你本可怀疑今晚是不是由我一手导出的好戏,但你并没有,反而随我入地道,老实说,我为此感到欣喜。是不?大妞。”
兰青微地皱眉。是这样吗?
李今朝又笑:
“我啊,本来是个平凡丫头,但后来,嘿,被云家庄看上,刚被选为第三个主子,这是秘密,不能外传,所以你要保密。好了,现在大家都不能说话,我要开始数了,要不然走错了,又绕回我家,那就全部玩完。”
第三章
原来如此!
难怪公孙纸无故开三天医堂,原来明为义诊,暗渡陈仓为她治头痛。
难怪云家庄三公子在除夕送东西给她这一带穷民,原来也是为了她……
但,世上哪来的巧事?居然让他遇上云家庄人?还是,从头到尾云家庄布下天罗地网猎捕他?
云家庄地位中立,照说,就算他在云家庄人面前杀人,数字公子也绝不会插手干预,迫使他认罪啊!
为什么李今朝对他坦白?这是何等重大的秘密,为什么要让他知道?不怕他以此为要胁?若依他的经验,这必是一个精心算计过的陷阱,等着他一跳就没有活路的可怕圈套。
他该将计就计搏得她的信任,为什么到头他却选择把大妞交给她?
云家庄三公子早在布庄等着李今朝。三公子说,这几日城里一直有人在寻一名姓兰的好看少年,最后盯上李今朝的破屋。
是卫官,他知道。
他注意到大妞一直在看着李今朝。是么?大妞比较喜欢李今朝么?是啊,连这傻大妞都是有心眼的,明白谁才是真正对她好。
到头来,他还是一个人。
他听见自己说:
“我去看看吧,总不能让李姑娘有家归不得吧。大妞……托你了。”
“咦,等等……等等,兰青……”李今朝低叫,要拉住他却扑了空。
天色还是一样的暗。
现在约莫是三更多,如果他没记错,今天才初十,他在李今朝家里也只过了十天而已。
袖中滑出匕首,兰青站在李家院子前,垂着目,任着冷风拂过他的长发,细细观察空气中的流动。
他被植入凤求凰后能使武,但比普通武夫强不了多,随便两个壮汉就能压他在地上了。如果屋里只有一人,他杀得了;两人以上,就不是刀子能解决得了。
暗香浮动,他不曾在冬天里闻过这种花香,直觉闭气。接着,他听见温暖的声音自屋里传出:
“是兰家妖神兰青么?在下云家庄春香公子傅临春,还请兰青入屋一见。”
兰青一怔。原来这芳香味儿出自傅临春身上,春香公子遇春则香,如今尚处冬季,便有馨香喷鼻,这傅临春还真不能做坏事,一做了人尽皆知。
“来寻你之人,已经离去,兰公子可以放心。”屋内的人道。
“已经离去?”兰青眯眼。
“有空你可以为他上炷香,祝他一路好走吧。”那温暖的声音依旧。
兰青垂目寻思片刻,随着他的心绪,原本只是清俊的五官逐渐沾染媚色,他细长的手指轻掸着衣袍,徐步而入。
李今朝的屋子里像浸了黑墨汁似的,但他早已摸透所有家具陈设,精准地走进破旧的小厅,驻足窗边。
正前方应是春香公子,可惜他看不见,无缘一睹容貌,但,他却很清楚,藉由细微星辉,春香公子能一眼看尽他。
看尽他举动容止间的倾城风情。
兰青朱唇略扬,抖衫而立,笑道:
“听说云家庄一向中立,有江湖人在眼前求救,数字公子们也会眼皮不眨地奉行超然立场,如今看来,今晚兰青正是承了今朝这第三位主子的福气了。”他眼眉一挑,刹那竟是异常妖娆。
“嗯?李姑娘告诉你她的身分吗?那她显然是将你当朋友了。”春香公子语气一贯地温暖。“可你却没有将她当朋友呢。”
“春香公子此话差矣,兰青故意瞒着今朝,正是为她着想。”他有意无意抚着如瀑的美丽青丝,睇向春香公子所站之处,眼波一转,荡出酥人心神的丰采,他又笑道:“春香公子有时也该知道,无知是一种福,从一开始,她那般爽朗的人,就与我们这种勾心斗角的江湖人不在同一国,对吧?”
暗处的春香公子没有回答。
“春香公子?”兰青柔声喊着。他不以为傅临春能在几眼间被他蛊惑,屋内呼吸正常,那傅临春必是被他某句话影响了。哪句话?是否能成傅临春的弱点?转念间,兰青已揣测千百种,但毕竟对傅临春不了解,最后一无所获。
过了一会儿,傅临春才道:
“……你说得对。她与咱们江湖人,本就不是同一国,兰家练邪功至今,已过五代,这代兰家家主年仅二十一,据说面目奇丑,他刚成家主时,将兰家弟子妖神兰青驱赶出门,从此,兰青在江湖上恶名昭彰,甚至干出几件不名誉的大事件,这仇家,还真是不少。”
兰青抿唇一笑:
“真不愧为云家庄的记史公子。春香公子,这些事都藏在云家庄汲古阁里吗?此刻,你确定要谈这些陈年往事吗?”说到最后,语气已带些暧昧挑逗。
“我对江湖册里不明不白的地方,总是多了点好奇心。例如,一般江湖人得名号不易,但兰青那时才几岁?十三吧,被家主赶出兰门后,便莫名多了妖神之名。妖神二字,并非荣耀,而是毁灭,这两个字将年方十三的兰青逼入绝境。”
“绝境?”兰青轻笑:“我从不认为,那是绝境。”
“是么?那么,现在你带着关长远的女儿逃亡,是否已入绝境了呢?”
兰青闻言,心一跳,表面又笑:
“原来,云家庄真是无孔不入,连关长远的女儿在我手上都查得出来。现在你打算如何?关大妞已在云家庄第三代主子手里,前任五公子也知我身中剧毒,你这一招天罗地网布得真巧妙,将关大妞毫发无伤地带走了。现在你打算代江湖主持公道除恶务尽?”
“寻来的,并非黑鹰卫官手底下的人,而是你其他仇家。”
不是卫官吗……兰青不得不承认,只要不是卫官,其他人都好解决。
傅临春又温声道:
“江湖上的谣言太多,云家庄不管信不信,都得照样写入册里。在许多年前,曾有七把名剑在不同时期流传世上……嗯?我跳题了吧,重点该是其中一对鸳鸯剑,不知何故,黑鹰卫官竟在年前得到其中一把,辗转打听,才知另一把剑流落在关家。不,这样说也不对,该说,这一对鸳鸯剑都属于关家的,只是关家丢了一把,教黑鹰卫官讨了去。”
底都差不多让人揭光,兰青也不遮掩了,他笑道:
“云家庄能将此事挖到这程度,兰某甘拜下风。”
“这对名剑,是秦朝青铜剑。始皇帝曾将天下民间武器收缴,不放过任何一把,将它们融炉后改铸十二金人镇守四方,有人说,这对名剑是宫中铸剑师瞒着始皇帝,自十二金人中取出部分而成;也有人说,这是十二金人自铸的神剑,双剑现世合并,任何愿望都能成真,故名鸳鸯剑。想必,黑鹰卫官是信了后者。”
兰青负手而立,睇着傅临春那方向,笑道:“十二金人不过是青铜所铸,我也不信十二金人自铸神剑这种鬼话,但鸳鸯剑确实存在,卫官得到他时,最后一尊金人也在。”
“嗯?”
“也有春香公子不知情的事吗?这也对,先朝历史都这么写的,十二金人早已销毁,但确实有一尊被留了下来,卫官拿到的那把,春香公子看了必也惊叹,那是把剑,同时也是一把钥匙。”
“是么?那,你在乎鸳鸯剑么?”傅临春对鸳鸯剑的外形一点兴致也没有,反而对兰青的心态感到兴趣。
兰青轻笑一声:
“什么剑啊,我兰青何时放在眼里了?卫官想要,我便陪他一块玩,这种事我也不是没玩过。”
“那么,黑鹰卫官是找不到关家的另一把剑了?”
“春香公子打算为关家讨公道前,先将一切问个详确吗?”
“不,我只是在想,黑鹰卫官必定没有找到那把剑,因为关长远的女儿一直在你手里。或者该说,另一把剑,在你手上。”
兰青笑了,他道:
“关大妞是个哑巴呢,她才几岁,现在只怕早把她爹的遗言忘个精光,这把剑永远找不到了。”
“看来你们都不知情了。”
兰青闻言,立时不言。他不追问,因为其中必有他不能知道的讯息。
傅临春又再道:
“嗯?那我该不该告诉你,关大妞本身,就是那把剑呢?”
“住嘴!”兰青直觉怒喊。
“原来你不知道啊。好了,现在知道了,你该会怎么做呢?”
怎么做?大妞哪可能是另一把剑?剑在哪?他也不是笨蛋,大妞全身上下哪藏得了剑?大妞又不是个假皮囊,随便剥了皮,那把剑便露了出来,他根本不信,但,卫官会信。
然后,杀了大妞,剥下她的皮。
兰青寻思片刻,又看向傅临春那方,敛起所有媚色,冷声问着:
“春香公子跟我聊了许多,也让我知道许多不该知道的秘密,想来你也不打算主持公义了,你想要我做什么呢?”
“也没做什么。你的仇人太多了,把关大妞留下来,你离开此地。”
“怕我影响第三位主子的生活吗?那大妞更不该留下。”
“我与关长远素昧平生,但也知道江湖上要找到像关长远那样干净的铁汉,难了。关家被灭口的隔日早上已有云家庄人潜入,可惜找不到一个幸存者,他女儿活着,云家庄就该善尽一份心力。”傅临春一顿,又道:“前任五公子会治愈兰家家主在你身上下的毒,但,你一定要离开这里。”
连他身上的毒是谁下的,傅临春都猜到了,那么他的烂底,只怕云家庄早摸透了。
是啊,他杀人放火的事,别人怎么躇蹋他的不堪丑事都详尽记入江湖史里,以后大妞长大了,也会清楚知道他过往一切……兰青心神不定,嘴里喃道:
“大妞,跟着我走。”
傅临春静默半天,才道:
“跟着一个叫妖神兰青的男人么?你要她,学着妖神兰青?要她,有着妖神兰青的影子?要她,成为第二个妖神兰青吗?”
傅临春语气仍是温和,对兰青而言,却如冰水泼了他一身,令他全身由里到外发冷,再由外寒入他的五脏六腑里。
妖神兰青、妖神兰青,他与傅临春都清楚,不,世上的人都明白妖神兰青背后的肮脏,他不曾细想过这一层,不曾想过大妞的未来,他只是想,回报关长远……他只是想,大妞留在他身边……
天将要拔白,兰青走在无人的街道上,雾气几乎掩去他的身影,此时,正是新年热闹的节日,偏也是冷到极点的寒冬。
是不是人的一生,总是悲喜同时发生?为什么他就不一样呢?他的过去有任何值得快乐的时候吗?
兰青恍恍惚惚想着,就是想不出十八年来他到底有过什么值得快乐的事。
“兰青?”
他直觉抬眼,李今朝在布庄门后探出脸来。他空洞的黑眸扫过四周,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走回布庄了。
“哎啊,你是跌进井里?怎么浑身湿透?”李今朝抱着睡着的大妞奔出来。
兰青低头看着缩成一团的大妞,喃喃:
“这样的天要冻着大妞怎么办?”
“不会的。她身上罩了好几件暖衣。”
他的食指轻轻抚过大妞软软细发,又自言自语:
“我可是冒死过去,大妞怎么就这么容易睡着呢?她不是该等着我,为我紧张吗?原来,她一点都不关心我。”
李今朝古怪地看他一眼。“你这爹真奇怪。女儿能好好睡觉,不担心受怕,你该感到安心才是啊。”
“当爹的,是这样吗?”
“兰青,你不是吓傻了吧?我舅舅说,已有云家庄的人过去处理,你应该没事才对。”看他还在闪神,她皱眉,把大妞塞进他怀里。
“等等,我全身被露珠沾湿了……”兰青连忙接住差点落地的大妞。
她正睡着呢,被这一惊动,小眼睛迷迷糊糊张开,一看见李今朝的大脸在眼前,她又抬眼看向抱着自己的人。
“大妞,我回来了……”
她盯着他一会儿,小眼睛又合上睡着了。
真的没在关心他,一直是他自作多情了啊,兰青想着。
“乖,大妞。”李今朝摸摸她的头,大妞不理她继续睡。她笑:“大妞真乖,一晚上不吵不闹,一直跟着我在布庄等,她年纪小捱不住困,但我想她是担心你的。”
“是吗?”兰青看着心无城府的李今朝,再望向尾随她出来有着防心的三公子。只怕,除了李今朝外,云家庄的每个人都盯死他了吧。
他又垂目,凝视怀里的小娃娃。大妞是剑主,他信;但说大妞是一把剑,他怎么也不信的,这样小小的身躯里,不可能会有剑。
如果,让卫官得知这样的说法,依他目前的功力绝护不了大妞。
“我想起来了。”兰青突然道。
“什么?”李今朝轻轻戳着大妞的脸颊,大妞觉得她很吵,索性把整个小脸埋进兰青衣里。咦,兰青上衣是湿的,这小大妞宁愿面对湿衣也不想理她吗?
“我想起,我最快乐的日子是在何时了。”在关家无数个午后,男人们喝酒聊天点到为止的比试,明明在江湖上是个顶天立地粗声粗气的汉子,却在妻子面前稍嫌柔软些。
因为她主管家中生计,自然要给她点面子,关长远私下咳声连连不好意思地说着。
当时他听了是错愕又是好笑,直想着,关家跟他所遇的江湖人江湖事完全不同。不知不觉中,原是带着心机入关家的他,竟也在嘴角抹上发自内心的微笑。
那样的快乐,终成绝响。
而他,甚至是主谋之一。
大妞跟着他,到头不是被人追杀,就是成为第二个被人糟蹋的妖神。
所以……所以……
长远兄,你的女儿,我代你交给其他人保护,好么?
*** ******
正月十五夜。
兰青眨眨眼,看见一个毛绒绒的……红包?红狗?还是红色的大袜子?
“嘿嘿,大妞被我打扮得很喜气洋洋吧。”李今朝拉了下大妞毛毛的耳环,大妞立即撞开她,撞得太用力,一头栽进兰青怀里。“城里每年正月十五习俗,只要能钻上花车……”
“花车?”兰青连忙稳住这小小的身子。小身子的主人抬头看看他,又看看李今朝,站在原地就不动了。
“迎新年的花车啊,云家庄资助的,绕城一圈,穿红衣的姑娘能抢攻花车顶,不上花车的,就凑个热闹丢个花喽。大妞,你记得,要是有人丢花上来你要抢,抢得愈多的那人,今年就会心想事成好运连连来哦!”李今朝穿得跟大妞一样,显然对这种平民活动兴致勃勃。
兰青一时回不了神。似在江湖又不像在江湖,他总有点错觉,现在他过的,跟个平民生活没两样。
“那……”兰青轻轻摸着大妞戴着小红帽的头。她不避他没撞他,大妞真的不把他当回事了,他心头微地泛涩,嘴里却笑着:“那你们好好玩吧。”
“兰青,咱们就约在‘金香酒楼’吧,一块吃元宵后,再去领灯夜游到天亮。大妞,你要有心理准备,要敢闭上你的小眼睛睡着,我就把你打醒。”李今朝牵起小不隆咚的小小爪子。
兰青目送这一大一小离去。
良久,他才回到屋里,桌上还有来不及收拾的碗筷,大妞年纪小,肚子饿是常事,也许生活开始平静,所以她懂得主动示饿了。
她还是不说话,但一饿,就自己拿出专属小碗筷爬到椅子上等饭吃。以前跟他一块时,她可不曾有过这种主动行为呢。
有时,他也想问大妞,是不是很想念她爹娘在的日子,是不是很想回到这种无忧无虑的生活,可是,他一直没有问。
他在小屋里逗留一阵,远方喧闹的人声拉回他的神智,他来时未带任何东西,去时也不必拿什么留念。
他毫不犹豫步入走进黑暗小巷。正月十五佳节,明明入夜却是人来人往,他顺着人群走过几条街巷,听见有人欢呼:“车来了。”
他抬起眼看去,特制的马车在群众里缓缓前进。车夫是云家庄的人,车顶上有七、八名女子推挤着,李今朝果然厉害,还真让她带着大妞挤了上去。
大妞太小,几乎被姑娘们淹没,李今朝把她搂在怀里,让她拿着她的小帽子接着抛上来的小花朵。
红的白的黄的,大妞专心盯着小花,努力接着,当她好不容易接到一朵小花时,红咚咚的小嘴角上扬,虽然没有开怀大笑,但也是这几个月来第一朵小笑容了。
兰青黑眸轻亮,也跟着笑了。就算大妞记住家恨又如何?还是有人能令她开心的,那个人不是他,又何妨?
他又状似随意扫过一般百姓。云家庄定会派人混在里头,以防有人滋事,只怕,此刻这些云家庄人也在盯着他的举动吧。
他们要亲眼盯着他离开这城,就算他不随前任五公子离去解毒,云家庄也任由他去,只要他肯离开这里。
“小伙子,花车上有你喜欢的人吗?”
兰青回神,看向身边的中年汉子。
中年汉子笑道:“是哪一位姑娘?你要有心理准备啊,能挤上车的都是辣姑娘,小心吃亏,还不如选你身边那几位呢。”
兰青转头一看,三、四名小姑娘就在他身侧,一见他投来目光立即掩嘴笑着转身四散。
“瞧你,这张面皮好也就算了,对着花车上的姑娘笑成这样,小心人家吃定你。”中年汉子哈哈笑着。
他摸上嘴角。“笑成这样?”他时常笑,却是怀有目的展现蛊媚他人,刚才,他怎么笑?
“你那笑,真好看。我粗汉子不会形容,不过,你的笑容就像是在说:只要你好,那其它也就无所谓了。黄毛小子常用这种笑容骗人啊?”
兰青随口道:
“是啊,用笑骗人最容易了。”他也不想去了解刚才到底怎么笑法了。
马车已经消失在街口,百姓有的去追车,有的则去逛灯会。他又在原地站一会儿,才往反方向走去。大妞的小灯挂在灯街上,他想看完后再离城。当他才步进灯街一会儿,直觉告诉他有地方不对劲。
百姓依然热闹,但其中有几名年轻人一直张望在搜寻什么。
那几人有武功,八成是云家庄人。是谁失踪了?
“咦,车上的小娃娃不见了?”
兰青即刻回身。“谁不见了?”
中年汉子碰巧也来逛灯街,指着那几名云家庄人,说道:
“我刚听他们说,马车停在金香酒楼,有个女娃儿下车进酒楼没多久就不见了。”
是大妞!
“你认识那女娃儿?会不会那女娃儿想找你,却迷了路?”中年汉子说道。
兰青怔住。大妞才几岁,要真找他,她会往李屋的方向走,但城里巷道复杂,她一定会迷路。
他不及细想,先往巷里奔去。自金香酒楼往李屋里共有七、八个巷道,如果快些,也许会在其中一条巷子找到大妞……
蓦地,他停步。
“被发现了吗?”中年汉子在兰青背后说着:“卫爷,这就是你说的妖神兰青吗?一点也不像啊!你决定连他一块带走时,我还真怕我被他迷惑,这看起来也不过是个相貌出众点的黄毛小子而已啊。”
短巷的尽头,一名着黄衫的男子负手站在那儿。他微地侧头看向巷里神色镇静的兰青,冷冷道:
“兰青,这三个多月来你的日子真是快活啊!你该明白我的个性,我有仇必报,本该将你击杀在此,直接带走关大妞,但,现在就算冒着被云家庄发现的风险,我也想看看妖神兰青的‘只要她好,你便什么也无所谓’的笑容。”
第四章
咯……咯……
细微的声音惊动他。
他手指动了动,却不急着张开眼。他真是傻子,竟被感情控制了理智,大妞哪会找他啊,偏他一听大妞失踪,就乱了分寸,这才着了卫官的道,大妞只怕也陷进卫官的手里了。
咯咯声断断续续响着,听起来像……孩子忍不住发出的抽噎声。
他迅速张开眼眸。
映入眼帘的,是天然的黄土密室,墙面上有烛台,他藉着微弱的烛火扫过密室,停在角落里一身毛衣毛裤的红娃儿。
“大妞!”他要起身过去,发现全身穴道被狠狠封住。他咬牙忍着蚀骨的痛,慢慢撑坐起,他对着她柔声喊:“大妞,你过来。”
角落里的小人儿没有动作。
墨色剑眉轻拢,他又轻声道:
“大妞,你过来,我不方便,你兰叔叔身上有伤。”
小小的屁股这才用乌龟的速度蹭着地,慢慢挪往他这里。
大妞不是早会走路了吗?兰青虽觉疑惑,但还是抱过大妞入怀。
他摸摸她小小头颅,道:
“大妞真乖。”他扮笑地把她的小脸抬起,顿时愣住。
大妞的右脸青肿发紫,小嘴巴紧紧抿着,嘴角还破到流出血来。卫官下手太重,以为打个小娃娃就能逼出话来?
兰青面色微怒,抹去她脸上薄薄的泪。一般小孩早就哭得满脸都是泪了,哪像大妞拼命张着眼,忍不住了才让眼泪滚出来。
“大妞乖,真能忍,没哭出声来。还有哪儿疼吗?”他哄着,大妞却只是扁着嘴,直到忍不住才张开小嘴发出声响。
看起来似乎没事,他轻拍她小小的背,感觉她瑟缩一下,他的食指抚过她背后毛衣,有裂缝……
他拉过大妞,看见她的衣背被割上长道口子。他心一跳,赶紧替她拉起红色的外衣内衣,小小嫩背上果然有道浅浅的血痕。
卫官这次是铁了心,不打算拐弯抹角了!他小心地替大妞拉拢衣物,背刀是吓唬大妞,脸上这巴掌才是下了十足重力,但大妞不肯说话,就算弄死大妞,也不会有个结果。
他寻思片刻,要拉开大妞跟她说个清楚,哪知他的上衣被扯动,正是大妞一双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衣服。
刹那间,他心里竟有喜意!
明知在这种时候、在大妞捱疼的这时刻,他不该如此想法,但,他就是掩不住心里狂喜。
如果再能选择一次,他想着,那就让大妞捱痛,大妞才会赖住他……这种异常心理,不就证明他在江湖打滚多年,早已变得扭曲了吗?
他轻轻摸着大妞的头,在她耳边说着:
“大妞什么都懂的,也没忘记说话,是不?晚点,一定有人来问你,是不是见过鸳鸯剑,不管他问什么,你一定要开口,说剑的藏处已经告诉兰叔叔了。”
大妞没有回答他。
他硬是捧起她的小脸,望进她的小眼睛,一字一语清楚说着:
“大妞,你想再看见今朝姨吗?如果想再跟今朝姨玩,就照我说的,有人问你,你就说兰叔叔知道,懂么?”
她看着他,抿着嘴不说话。
他淡笑,又摸着她的小头。晚上她跟李今朝出门时,她细软的头发被李今朝绑成好几条细小的辫子,十分可爱,他不得不说,就算大妞偏向她爹的长相,毕竟是女娃娃,真好好穿衣打扮,也是个可爱的小娃娃。
他虚软地靠向冷硬的墙壁,任着大妞窝在他怀里。明知大妞是找熟人的安全感,但他还是十分高兴大妞主动的亲近……真的非常高兴……
他合上眼,轻声道:
“大妞……如果这次能活着,我把恶习都改了……你跟我,找一处……像家人一样生活,好不好?”
大妞自是不会回答。
他内心轻笑着。也对,对他来说,美梦一向会在最后一刻破碎。
什么都不要想,有人践踏他,他就顺应而受,与其惨死在人家手下,不如为自己图谋虚幻中的欢愉,这才是妖神兰青能活到现在的真正原因。
*** ******
喀的一声,石门被推了开来。
兰青懒洋洋张开美目,似笑非笑地挺直腰杆,硬把大妞自怀里扯下,取下腰带,笑道:
“我还在想,大叔什么时候回来?”小爪子拍开他蒙眼的动作,他毫不犹豫使了四分力击在大妞背上,大妞痛得趴倒在地上。
他慢吞吞地蒙住大妞的双眼,再把大妞过长的袖口在她拳头处打了个结,让她没法扯下带子。
“我等大叔很久了呢。”他眼角一挑,春眸流媚似水地睇向门口的中年汉子。
“你……等我?”中年汉子有些发愣。
“是啊,大叔不知道我中了凤求凰吗?没有人陪我度春宵,我很容易见阎王的。”他不动声色起身,硬是把大妞轻轻踢到角落去。
他听到大妞的小拳头愤怒落在地上,内心不由得发笑。他不理衣着凌乱,微敞粉腻胸膛,负手偏头步近那中年汉子。
“官哥没告诉你,是不想你替我解毒么?”
中年汉子见他一身异常妩媚,墨眸里春水荡漾,唇红齿白,明明就是个勾魂的美人种儿,怎么在城里看他,却只是一个普通好看的少年而已。
“嗯?大叔,你愿意帮我么?”
中年汉子立即赏了他一巴掌。“妖神兰青,你以为我不知你想做什么?你身上匕首早就取走了,你想杀我逃出去?”
他颊面微肿,那双风情荡漾的瞳眸里明显抹过恼意跟委屈,妖媚之中又带着我见犹怜,煞是好看。他恼道:
“我杀了你,还有个官哥,我是傻子才会逃!你不帮我,就随便找个人进来,别在这里碍事!”语毕,转身不理。
他瞧见大妞还在生气捶地,想要挣开袖口的结,心头不由得柔软。傻大妞,他心里这么想着,关长远,你的女儿真的好傻。
不出他意外的,身后有人饿虎扑羊压他在地。
“哼,卫官要我小心你。你只是个没用的贱人,想用簪子杀我?”中年汉子抽出他发间玉簪抛掉。“我看你怎么杀?贱人!”
大妞的小拳头急促了,兰青心头还是想笑,傻大妞傻大妞,就算解了袖口又能做什么?可惜他没塞住大妞的双耳,这种事小孩子哪能听?
中年汉子猴急想吻上他诱人的嘴,兰青才要迎合,就越过汉子的肩,看见门口的男人。
“你要敢亲下去,你就没命了。”
黑鹰卫官的话如冷水兜了下去,中年汉子仓皇跳起来。“卫爷,我不是故意……”
“你以为拿掉他的武器,封住他全部穴道,他就没法杀了你吗?他的嘴、他的手,甚至他的头发都能杀了你,你敢不敢赌?”
“官哥对我真了解啊!”兰青笑着,忍着痛慢慢起来。“太了解我的人,我束手无策了。”
“鸳鸯对剑呢?”
“鸳鸯对剑?怎么?你手头已有一把,现在找理由除我灭口?”
“我的剑,被人偷天换日了。”
兰青一怔。“是谁干的?”
卫官眯眼,甩他一巴掌。“谁干的?世上谁知我有其中一把剑?你说,会是谁干的?”
“我对你的剑一点兴趣也没有,岂会去偷?”偷剑者绝不会是他,那还有谁会知道卫官有其中一把鸳鸯剑……傅临春!
卫官不知兰青此刻心思,走到大妞面前,冷声道:
“你是没有兴趣,但你为了关大妞,不得不偷。”
“胡说八道!我会为这傻妞干下找死的事吗?”
“不会吗?”卫官出脚极快,那一脚直接要往大妞下巴踢去,其力道之重,大妞的小头颅一撞上后面石墙,只怕立时脑浆四溢。
“住手!”兰青疾前,不及卫官出脚快,但卫官临时改变角度,重重踹飞兰青。
“不就是条自私自利的狗吗?关长远是拿什么喂你,要你这么卖命?”
兰青抹去嘴角血丝,躺在地上笑道:
“关长远说,黑鹰卫官不是好人,与其鸳鸯剑给你,还不如给我呢。”
“什么意思?”
“只要我保住他家后人,大妞那把剑就是我的了,我再去偷你的,我不就可以从心所欲的许愿?”
“关家那把剑已经在你手里?”
兰青哈哈一笑,悠闲地看着卫官,吊儿郎当问着:
“官哥,你说我要许什么愿呢?我是要让我所有恨的人全下地狱,还是成为江湖皇帝,你说哪个好?”
卫官瞥向大妞,疑道:
“这小鬼我吓她打她,她都不肯说话,她竟然告诉你?”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带她跳崖逃生,一路逃了三个月,这苦肉计还不灵光?”
“她不只是哑巴,还是个傻子,我怎么打她,她都不吭声,一个傻子怎会告诉你?”
“她不是哑巴也不是傻子,难道你没有听到她的哭声?何况,官哥,就算是粪土之墙,由我兰青下手也能涂了它。”兰青一直听见大妞在发怒捶地。
捶得好啊!在卫官眼里,大妞如此愤怒,必是为了这个兰叔叔背叛她。哈哈,要大妞作戏还不如这种巧合呢。
“剑呢?”
“我千辛万苦得来的剑,为何要白白给你?”
“这都只是传说,你拿了未必有用。”
“我不试试怎会甘心?官哥你也知道我这身子的毒,这一辈子我是不可能以这身功力杀死下毒之人了,能有这种机会我不会放过。”
“你不怕我杀死关大妞?”
兰青看着大妞,嘴角不屑撇笑:
“为什么我会有‘只要对方好,我怎样也无所谓’的笑容,你明白了吧?这三个月我作戏都以为是真了呢。我是不愿关大妞死,毕竟她给了我一个报仇机会,好吧,只要你放过她,我愿意分你一杯羹。”真是奇了,平常他在乎大妞怎么看他,所以他在大妞面前总是言辞小心,现在他反而不在意大妞是不是又误会他了。
“你能分我什么?”
“只要这把鸳鸯剑真有许愿神力,我杀死兰家家主后,兰家一切都归你。”
“兰家家主?你身上的凤求凰是他……”
“是啊。”兰青笑着:“官哥,江湖上一直没有人察觉我跟前任家主长得很像呢。”
卫官诧异万分,细细打量起他。
“兰家家主对亲弟弟下手,这个弟弟讨回点公道,天公地道吧。”兰青道。
“兰家一向单传……”
“我是私生子啊。他面目奇丑,妒忌我恨我,前任家主死后,他便在我身上下了凤求凰,一脚踢我出兰家。这种事多不光彩,你要我说几次呢?”
“剑呢?我怎知你这一切是不是骗我?”
“好啊,先给你一把。这三个月来我住在城里李今朝家里,剑自然在她手上。我跟她说,那是我的伙食费,等我凑齐了一两必会赎回。”
“你把剑交给一个老百姓?”
“交给那种不懂武的百姓才好,她不知剑的奥妙,你快去赎再放了大妞,我们就一块再拿另一把。”语毕,闭上眼不再理他。
卫官立在原地久不言语。要是兰青说把剑交给一个懂武人,他绝对怀疑是兰青设下的陷阱,但如果剑在一个小老百姓手上,随便抢抢也抢得来,兰青用这法子骗他就够蠢了。
他略查过李今朝,不过是个卖劣酒的孤女,跟个混吃等死的小老百姓没两样,没有什么江湖人脉靠山……
“如果你骗我……”
“那你就回来找我啊。难不成我跟大妞还会消失在密室,还有谁来救我?”
卫官冷笑:“确实。你这人,压根没个朋友,说起来也是挺可怜的。”他又看向那愤怒的大妞。他问:“为什么你要蒙住她的眼睛?”
“因为小孩子的眼睛最干净。”兰青毫不考虑道。
卫官仰头大笑:
“你也有觉得自己脏的一天吗?要不要我找个人来让你脏个彻底?”
“哟,官哥不怕我的嘴、我的手都能杀人吗?”
“我找七、八个人进来盯着你,难道你还能一块全杀尽?你要乖乖的等我回来,这些人不会找你麻烦的。否则你就要自讨苦吃了。”
“就等你回来了。”他不以为意道。
兰青听见石门一合上,吃力地转头看向角落。大妞终于挣开袖结,明明背在痛,还努力想扯下缚紧的眼带。
兰青微微一笑,爬过去,替她解开眼带。
当那对小眼珠瞪着他、小爪子用力打着他时,他笑得更畅怀。
“大妞,你生气时,真像头小白熊,如果脸不青紫更像。”他摸摸她小小的拳头,拾起不远处的碧玉簪。
“大妞,渴么?”
她不理他。
他轻笑,簪子的尖处划过手臂,浓稠的暗色鲜血喷了出来。
小眼睛又转了回来,看着他直流出来的血,她又抬头看向他,用力拍打他的身体。
他掬了点血,道:
“大妞,张嘴。”
她嘴巴紧抿着,还是打着他要他包扎。
他皱眉。“大妞,听话!想要活着出去,就听话,难道你不想替你爹你娘出气?”声音厉了些。
大妞的拳头停下,红红的小眼睛看着他掌心里的血。
“快点,张嘴。”
小小的嘴巴终于不情愿地张开。
他笑。“真乖。原来你还真的听懂呢。”
香香的血味滴到她嘴里,跟那天她闻到爹身上的臭血味不同。她一看见他停止喂食,又一直拍打着他流血的手。
“大妞要我快点包扎吗?不行呢……大妞,别动。”
他起身,又将伤口狠狠戳大,任着鲜血如泉喷洒出来。
“大妞,既然你都听得懂,那么,那一天发生的事你都听见都看见了,是不?你兰叔叔是坏人呢。”一顿,他轻笑出声,没料到自己在大妞面前遮了这么久,到头仍是捅破了。他没有回头,又轻声道:“你兰叔叔从小到大,还没遇过像你爹那样的好人呢。兰叔叔在家里时总是防着身边所有人……兰家跟关家不同,不防人就活不下去,可是到最后,我还是被有着亲生血缘的哥哥骗,可见我防人的功夫太弱。”
他在石洞里走动,任着鲜血洒到每一处。血不够了,便在皮肉上再划开另一道,毫不手软。
他一直听见捶地声,但他只是面带微笑,不理她继续道:
“你兰叔叔的哥哥以为兰叔叔被下了凤求凰,将在江湖上生不如死,到最后自绝而死……哪可能呢?我韧性很强的,他下凤求凰,那我就随意人生吧,不顺水而流,是活不下去的。有人信了他放出的风声逮住我,那我就任那些人为所欲为,人嘛,不就这么回事?我想,我熬下来就是为了过一段随心所欲的日子……直到遇见你爹,我才明白我一直渴望一个得不到的世界。”
他没听见大妞捶地声,回头一看,大妞的一双可爱小眼睛正瞪着他。
他唇色雪白,开心笑着:
“大妞在认真听吗?真好,我刚才说到哪里……我说,我才明白我一直想要另一个得不到的世界。如果我跨足到那个世界,是不是就把过去的一切彻底消灭?这世上有兰青这般,也有关长远那般,我想要进入关家干净的世界,可是,最后我还是毁了那个世界。我早就后悔了,早就不想毁关家,那天我缠住卫官,却还是无法阻挡他雇来的人手……”
他停顿片刻,失笑。还在解释什么呢?当日他没有尽心尽力阻挡关家惨事发生,明明可以力战卫官,但他没有,因为他知道即使以命相抵,也无法杀死卫官,那么关家灭亡是必然,他又何必浪费自己的性命?说到底,他自私自利,难以更改了。
他偏着头听自己鲜血落地的声音。滴答滴答的,每流一滴,就多一分机会保住大妞……每流一滴,他就发自内心的快活,这不是心里有病还会是什么?
过一会儿,他又柔声说道:
“大妞,你活着出去后,就忘了这一切吧。忘记你的爹你的娘,还有我。李今朝是个好姑娘,傅临春夺去那把剑,定是代你拿回关家的东西,他们跟我不一样,都是温暖的好人。以后你跟着他们,一定会过得很好很好……”
大妞失踪,傅临春会全力寻找,此时卫官潜入李今朝那里,云家庄就能循线追来,到那时……卫官名号为鹰,不喜结党只会雇人,人也不会雇得太多,卫官宝贝那对剑宝贝得紧呢,怎会让太多人进入这计画?只怕当时受雇灭去关家的人手都一一解决在卫官手里了。
他也猜测跟着卫官的只有七、八人,不会再多。这些人将全力盯着他跟大妞,而卫官则亲自去取剑。
他全身无力,跌坐在与石门有段距离的角落里。他意识有些模糊,听见大妞在爬行,遂轻声道:
“大妞,避开那些血。”
没过多久,大妞爬进他的怀里。
他轻轻喘着气,失的血有些重了,他又问:“大妞,有没有闻到血味?”
他等了等,感觉怀里的小人儿轻轻撞他,小手压住他的伤口。
大妞真傻,这样压他,他会痛的,但疼得很愉快。这是自关家血案后,大妞与他最亲近的一次呢。
“那……很香吗?”
她又轻撞着他的肚腹。
他费力地笑着,喃道:
“关长远,这回我真拿命来赔了……这种事我怎么干得出呢?我不是肮脏的妖神兰青吗……怎会为了你这个小小傻妞干这种事……”
兰家人的血,只要放血过重,血味足够令七、八人当场昏迷数日,再重点,那就是直接陪他见阎王了。
要解药也很简单,直接服食他的血即可。
活着的人体实证一名,前任家主。
现任家主在前任家主垂危时大胆测试,当场死了七、八名押来的外人,前任家主也提早死去,当时他就在旁冷血到不去阻止这一切。
所以,现在是报应临头了吧。
他有些发冷了。
自那中年汉子入内后,一直照他设想所走,包括卫官去取剑,派所有人来守着他,目前为止他都推敲正确,那么接下来他也不会出错才是。
有九成机会,李今朝会作戏让卫官认定他在骗人,而云家庄尾随卫官而来,先行观察再救人。
但他等不及了,卫官一察觉其中有诈,必先拿大妞开刀,到那时,云家庄再营救也是晚上一步了。
他得先替大妞铲除这些人,否则到头大妞不幸惨死,他会悔恨终生……
石门被开启,他下意识地护住怀里的小白熊。现在血气正浓,正是死人的最佳时机。
现在,只剩卫官。
傅临春,如果你连一个卫官都无法及时杀死,那你就比我还不如了。
关长远,你的女儿我用命保护了!这次,我看见你后敢大声说:这就是我的义气!关长远!
*** ******
“大妞,其实你根本不是兰青的小孩吧?”
他意识本是蒙胧恍惚,李今朝这话直接划破他的意识,令他神魂猛然震回。
他没死?
“我怎么看都觉得大妞你聪明,你爹是笨蛋,笨蛋爹怎么会生出聪明女儿,是吧?”
他的手臂伤口被轻戳而痛入骨心,接着他听到李今朝惨叫:
“大妞,你打我!我戳戳你爹,你也不高兴啊,这么小气!真是,那我戳你好了,我戳戳戳……算了,你脸肿成这样我哪舍得。”
“好了好了。”公孙纸道:“我看小娃娃也饿了,你到粥摊买碗粥吧。”
“大妞不爱吃粥,她爱面,偏偏隔壁面摊收了,我过街去买吧。五爷,劳你看顾了。”
兰青等了等,木板门终于合上。屋内除了大妞外,还有公孙纸轻浅的呼吸声。原来这不是梦,他真的苟活下来了……
床边忽然震动一下。
“你这小娃娃,真是。”公孙纸委屈道:“大伯伯也不过是累了,跟你一块挤挤,你这么小气做什么。也对,我要坐在床边,就把你挤掉了,来来,大伯伯再替你把把脉,看你吃了你爹的血有没有问题……咦,不小心又把到你的小小脚了,你的脚怎么跟手长得一模一样呢……大伯伯的冷笑话还是没法逗你笑吗?”
屋里寂静一阵。
公孙纸才又道:
“你这孩子看起来傻里傻气的,可遇事也不会大哭大闹,在你爹身边长大,不知会不会改变?你爹啊……”公孙纸一顿,有意无意地说:“要自绝护你本是一番美意,但他下手过狠,明知密室外的走道极有可能空间狭小,血气就算散去,也散得有限,傅临春可以不受此影响,但尾随他的其他云家庄弟子就惨了。我不信这一点他盘算不到,他这般狠毒的心理,将来你学了十足去可怎么得了?你不懂?没关系,有人懂得就好。”
兰青眼皮一动。
“小娃娃放心,你爹失血是多了点,但有我在呢,他想死还真不容易,只是……你道,我跟他谈条件好不好?我替他解了凤求凰,你呢,就跟我走。一个人的恶习若是自十五、六岁养起,那还有得改;若从出生那一刻开始,要更改就太难了。你爹就算有心向善,它日再来一次,怕也是会牺牲那些想救他的人,难保不会有一天连你都被他给害了,不如你跟我走,十五年后,你将会是个可爱善良的小姑娘,好不好啊?”
不!兰青心里有丝慌张。明明他已允傅临春留下大妞,但……但……
“你爹也不必担心黑鹰卫官。云家庄是中立没错,但对于那种屠尽家里人口的下三滥还是看不过去的。小娃娃,你瞧,凤求凰一解,你爹原有的功力全数恢复,将来他想在江湖腥风血雨都行,但,那时他带着你,你只会是麻烦啊!还不如跟着伯伯走,变成一个小医虫,你说好不好?”
大妞不会说话,自然也不会回答他,反正公孙纸也不是真要说话给她听的。
“哎,还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懂不懂养孩子?”公孙纸摸摸大妞的头,又看看床上的少年。“我晚点再过来吧。”
公孙纸离去后,大妞揉揉小眼睛,小心地爬起来,摇摇摆摆跨过他,再一屁股坐到床的内侧来。她正要专心看着兰青,却发现兰青已经转醒。
兰青伸出手轻轻触摸她还有点青紫的脸颊,问道:
“大妞,还痛不痛?”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声音粗哑难辨。
大妞看着他一会儿,忽然低头玩着自己的口袋。
他试着想抱她入怀,但全身实在太虚弱了。大妞脸上青肿消了不少,应是过了好几天,但他仍是衰弱得很,可见失血过重。
他微微一笑摸着她的小头,道:
“到头来,你的全家之仇还是云家庄替你报的……大妞,我……我……”兰青迟疑着,嘴里那种“以后你就跟公孙纸学医”的话,终究说不出口。
他想,再等等吧,现在他太虚弱所以话说不全,不如等他康复了,再跟大妞好好告别。
大妞从口袋里找到什么,拿出来递到他面前。
他一怔,望着那支碧玉簪。
簪上无血,可见有人曾心细擦干它。
大妞见他不接,小屁股往前蹭了蹭,小手又向前递了递。
他终于接过,轻哑道:
“大妞,你真乖,还懂替我拾回簪子。”想要摸摸她的脸,又见她继续低头挖着口袋。
她又要从口袋里拿出什么?这口袋是李今朝替她买衣时加上的,让她随时放些喜欢的东西。
小孩子老是喜欢塞东西,难道你不知道吗?李今朝当初是这么说的。他确实不知道,甚至,他连大妞喜欢吃面也没有察觉,他根本当不了好父亲。
其实,当不当她的爹,他不在意,他只是希望大妞陪在他身边。只要大妞在他身边,他就能还欠长远兄的情,还一生也好,总能还清的……
大妞的小手在他面前摊开。
兰青瞪着。
那是一朵白色小花,花瓣早就烂了,还掉了好几瓣,但大妞还是很小心地把它摊平,再递给他。
这样的小花,多常见。野地有,花铺有,正月十五那晚也有。
“……接到花今年心想事成好运到……大妞,你这是特地接来送给我么……”他轻喃着。
大妞没点头,小眼睛一直看着他。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目力有些模糊了。“大妞……你不讨厌我么?”
他使尽力气半坐起来,用力将有点抗拒的大妞抱进怀里。
他是不是可以认为其实大妞是不讨厌他的?是不是可以认为大妞并不记得那一晚血腥,她还当他是她的兰叔叔,是那个在关家与她十分交好的兰叔叔?
是他不愿承认,他想要大妞陪在自己身边,不是想还关家的情,而是……而是……他想要有个人陪着他,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曾做了什么事!
这个人,不会是怀有目的。在他眼里,人人都是怀有目的接近他,唯有大妞这个单纯如白纸的孩子他可以放心。
中了凤求凰也好,将来功力恢复也好,他想要一转头就能看见令他安心的人,想要有一个能够抛去他的自私,尽情去疼爱的一个人。
一直没有这个人……一直没有这个人……他一直是孤独的,不知有人陪伴的滋味,即是关长远对他如兄弟,但对他而言,关长远始终是属于其他人的,是属于其他世界里的陌路人。
“……真怪,大妞,明明兰家人该只图自己利益,云家庄肯为你着想,我虽不愿意却也为此欣喜……”他埋在大妞小小的小肩窝里,眼眶发热。
这种心情陌生又难受,以往他只为自己欣喜过,哪会为了他人而高兴?他知道大妞跟着云家庄,对她的未来只有好处,可是……可是……
“面来了面来了!”李今朝以肩头推门而入,双手捧着面碗,正好看见兰青背着自己,而大妞被紧紧抱着,那双小眉头使力皱着,小嘴都下垂了。她本想喊:兰青,你抱得太用力了……
但,她一顿,把面放在桌上,当没有看见兰青故作自然地转身、大妞肩头上的一片湿意。她搔搔脸,假装不经意道:
“大妞啊,如果可以,真希望你能留下来呢。”
兰青深吸口气,微笑道:
“我正有此意,大妞就托……”
李今朝又继续道:
“刚才我回来时,遇见隔壁面摊老板,他正跟人谈卖摊的事,那个……反正,大妞也爱吃面嘛,你要不要顶下那个摊?面不会煮不要紧,我找酒楼师傅来教你,怎样?”
兰青瞪着她。
李今朝自他怀里硬抱出大妞,大妞像逃难似的手脚紧紧缠住她。
她拍拍大妞的小头,嘴里又道:
“就算你想飘泊江湖,也得等大妞大一点吧。在那之前总得讨生活,既然在哪都得生活,还不如就近相互帮个忙,怎样?”
是啊,他曾想过,若是跟大妞生活,就寻一处地方平静过活,但……细节还没想过,何况云家庄……第三个主子李今朝完全不知傅临春驱他的打算?
他目光又移到李今朝正喂着的大妞。大妞现在连汤匙都用不好,真饿极了,没人喂她,她会直接用手抓来吃,如果有时间教她,他的大妞不一定会比其他小孩差……
公孙纸认为他年少气盛,无论如何是无法过着一般百姓生活的。
傅临春认定他无法摆脱兰家人的身分,再怎么隐忍也流有兰家的恶血,迟早大妞会受他牵连。
但,没有人能了解他的内心,他虽年少,却已经经历许多江湖丑恶,能够与大妞安静过活,他求之下得。
他低头看着自己紧握不放的小白花。
“兰青?”
云家庄能将江湖与一般生活融合,他一定也能做到。也许他不能马上摆脱过去,但时间一久,他定能跟大妞成为一般百姓,就这么相依为命顺遂地过下去。
何况,他有云家庄第三主子撑着,就算傅临春想赶他,也得考虑会不会起内哄;这城里有云家庄,大妞也可多些保障……他寻思片刻,看向大妞。
大妞正紧攀着李今朝,小眼睛越过她的肩看着他。
他终究选择对自己的私利,稳声道:
“好,我顶下那面摊,以后就要请你多多照顾咱们父女俩了。”
第五章
数年后——
“快点快点,要再晚了,就赶不上马车了。”
元月十五,兰青提早收摊,拉着大妞奔向大街。大妞动作慢,他干脆一把抱起这个软乎乎的小花仙,跑向街道。
夜里灯火通明,酒楼连串灯笼高悬,几乎如白昼般明亮。马夫叫道:
“要走啦,小心了!”
“大妞,今年没今朝姨帮你,你自己上。”他赶紧放她落地。
大妞点点头,小眼亮亮努力挤向马车。
她才五、六岁,个子还是小不隆咚的,连挤也挤不过那些十五六岁的姑娘,一下子就落后了。
兰青轻咳一下,本想上前抱起大妞,拉她改去看灯街算了,哪知她又奋力爬起,追着那马车。
车顶上已有人在收起踏板。他趁着众人往车上看去,轻轻踢出一颗小石。
石头不轻不重击中大妞膝盖,兰青神色痛缩一下,看着她扑向踏板。
“……”收上踏板,连带收上一个小娃娃的云家庄人摸摸她的小头。“算你运气了,娃娃。”
大妞揉揉膝头,也不知喊疼,赶忙把去年的袋子打开,爬起来等着接花。
每年元月十五总有这个迎新活动,百姓乐此不疲,大妞也爱玩得很,虽然往年今朝都陪在旁,但自那一年车游大妞失踪后,他谁也不信只信自己,一定年年跟着马车到底。
大妞还真的抢也抢不过人,连接个花都慢人一步……他叹息,嘴角却是扬着宠溺的笑,自腰间东摸西摸,摸出白天赚来的一串铜板。
他把一串铜钱拆开后,轻轻打出一枚铜钱,击中路人丢的小白花,白花因而转向,落入大妞的袋里。
大妞小眼亮晶晶,看着落进袋里的小花。
他含笑,又顺势打出好几枚铜钱。漫天的小花一一舞入大妞袋里。
车上其他大姑娘又妒又恼,在车上维护姑娘们安全的云家庄弟子往他这方向瞟一眼,决定当什么也没有看见。
既然有人爱浪费铜板去讨好一个小娃娃,那,他也不好意思去阻止。
马车绕城一圈后,停在灯街前。大姑娘们一一下了车,大妞笨拙地想爬下来,云家庄弟子说道:“小娃娃,我抱你下去吧。”
“多谢,我女儿我抱就好。”兰青上前及时搂住大妞软软的小身子。
云家庄弟子有点惊讶这青年竟能一路不累地跟上马车的速度。他接着一想,这青年是江湖人的机会大些,遂也不太意外了。
“你女儿真可爱,祝你们新年快乐。”云家庄偷瞄他身后一眼,没见到任何女人,原来是单身爹带女儿,真辛苦。
兰青客气道:“多谢。”
光是绕城一周,就花了大半夜,大妞有点困,仍是忙着打开袋子,抓出一把香香小花递给他。
他开怀笑着接过。“大妞,你送我花,我真欢喜……袋里还有,要给今朝姨的?”
小头颅轻轻撞他一下。
“今朝姨今年不在,你替她拿花也好,但你袋里的花太多,还有其他人要送?”他试探地问。
大妞不点头也不摇头,小心地收好剩下的小花。
“……跟我说好吗?”他满面笑容。等了又等,发现大妞正盯着街边糖人,压根不肯回答他的问题。
街坊邻居她哪熟,难道是哪家小男童得她青睐?他实在想不出来,笑道:
“走,咱们去买糖人,再去看花灯。”
他走到摊前,才说要一枝糖人,一摸到腰间暗袋,就是一阵沉默。
“客人?”
大妞的小眼睛亮亮,正伸着手要接过那甜蜜蜜的糖人。
“呃……大妞,你的宝贝口袋里有没有铜板,我……跟你借,好不好?”如果他没记错,大妞把红包都塞进她的宝贝口袋里了。
大妞看看他,又看看那好吃的糖人,生气地拍他一下,从口袋里拿出他给的红包。
他边抱着她,从里头拿出铜板,在老板古怪的眼光里买下糖人。
她又指着另一个小糖人。
他扬眉,笑道:
“大妞,你胃口真大。好,老板,再来一个。”
“年轻人,你真宠孩子啊。”
“没法子,大妞只有一个啊。”
“你小孩不会说话?”老板热情地说:“如果不是天生哑巴,要不要上庙里喝碗符水?西街张大冬的小孩就是突然不说话,喝碗符水就恢复了呢。”
“我家孩子天生不会说话,多谢老板好意。”兰青面不改色,抱着她走进色彩缤纷的灯街。
五、六岁的大妞,跟两岁时没什么不同,就是放大了一点,身子也很健康,不曾生过病,他想这是承袭关长远的健壮。
平常她也跟着他在面摊里,有空他就教教她读书写字,她学得慢没关系,反正他一直在,慢慢教她,迟早她会学懂。
大妞看似已经忘了那段逃难的日子,更忘了关长远他们……小孩忘性大,果然如此,只是大妞始终讨厌衣箱。
他俩住的小屋里,没有衣箱,因为大妞一看见它,就会一连几天生气地盯着他不放,彷佛在回想什么……但她要盯就让她盯,只要大妞不无视他,他都不在意的。
糖人凑到他面前,他微地一愣,大妞含着一枝,另一枝是要给他吗?
他不由自主地放软笑容,道:
“大妞要请客,我当然收下。”他小心放下她,任她在长长灯街上逛着。她不是很活泼好动的孩子,更有点认生,一直跟在他身边不肯走远。
跟在他身边,事事赖他才好啊,他并不为自己的自私感到汗颜。
他的目光随意扫过人群,忽地一顿,不动声色拉大妞隐入黑暗里。住在这城里,固然有云家庄第三主子力挺,增加几分安全感,但江湖人多了些总是麻烦。
瞧他看见了什么?曾听信兰家家主放出的风声,将他压在地上为所欲为的江湖人呢。
黑沉沉的眸子毫无光华,追随着那人,不知不觉乌云层层叠叠遮蔽心头。
他的凤求凰早解了,捏死这种人就像捏死蚂蚁一样。
只要他想,这人就活不过明天。
兰青黑眸盯着那人,又瞟向另一头的云家庄三公子。那三公子状似不经意地在那赏花灯。
恐怕,赏花灯是假,怕他暗地杀了这人泄恨才是真吧?妖神兰青在江湖上的丑事云家庄都详细记载,自然熟知他每一件羞耻的相关人事。
等他一出手,云家庄就有理由强抢大妞。
乌眸藏去锐锋杀意,兰青低头看向大妞。
大妞明明想去看花灯,但他不动她就不会动。今天她的打扮如往年红通通的像个大红包,细细软软的黑发扎成小辫,这还是隔壁大婶帮的忙。
他怎么看,都觉得他的傻大妞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小女孩。
“大妞,咱们不看花灯,提早回家好吗?”
她看看他,又不舍地望向花灯一眼,最后含着糖人点头。
异样的温暖流过他心田。他是爱比较的,只要他在大妞心里比任何事都重要,那他就是无比快活。他忍不住又抱起暖和的小小可人儿,在她额面一亲:
“大妞真乖。”
他往反方向离去,抄着捷径不回头。当他回到小屋,特地紧紧锁住门,他转头,看见大妞已经主动爬上床。
他笑着替她脱下小鞋,清去她身上的花瓣。他掩不住笑意:
“大妞身上真香,不成不成,糖人不能放进口袋,明儿个我再买给你吃。”他替她收起糖人,取来刷牙子蘸了牙药,笑道:“大妞乖,把嘴巴张开。”
大妞一看每天都要面对的刷牙子,就鼓着脸想省事蒙头大睡。
“大妞学着自个儿刷,明早就有新糖可以吃哦。”他哄着,掌心滚出一颗小药糖。
大妞看看那颗糖再看看刷牙子,终于不情愿地接过来,在兰青的辅助下学着刷牙。
兰青忍笑。明天大妞吃了那颗能让口齿生香却不是甜糖的含香糖,不知会不会又是气鼓鼓的?
大妞至今未曾牙痛过,也该归功在他身上。他出身兰家,对外貌极是注重,一口白牙,口齿清香绝对是基本要求。
大妞还小,牙齿也小小白白,笑起来应该十分可爱,可惜,他从未见过大妞大笑过。
大妞皱着小脸刷完,兰青笑着收拾后,自己也跟着上床。平常他和衣而眠,但今天他特地脱去外衣,替她盖好被子。
大妞毕竟年纪小,有点捱不住困意,一双小眼睛已经半合,细细卷卷的睫毛一直在颤动,似乎想努力再清醒一下下。
“乖孩子,睡觉了,明早灯街还没收前我再带你去一次。”他柔声道,紧紧抱着暖大妞。
门锁了,他就不会出去;脱了外衣,就不会第一时间冲出去。现在他要杀一个人太容易,但,一旦杀了人,他与大妞就没有共同的未来了。
现在的生活是他奢求来的,他舍不得放手。所以,他愿意放掉过往的丑陋。可笑的云家庄,竟在力保那种下三滥。不问事由,只要不出人命就好,这种肮脏江湖,他早就看透。
他合上眼,五指紧掐入手心,手背上的青筋暴出。蝎子张林一死,云家庄知他的烂底,第一怀疑的就是他,他绝不能下手……他下意识想着十八种凌迟手法。肚腹突然挨了一个小脚印,他马上张眼,大妞痛得一直踹他。
他连忙松手。“大妞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抓疼你的手……”
她发怒地爬上他的身体。
“好好,你要压我就压……不是要压我?”小白熊爬过他的身体,滚到外侧去。大妞直心眼,要是在睡前气他,一定固执地背着他睡。
他及时抱住她的小身体,否则,她就要一路滚下地了。
“大妞,你要睡外头……好吧,就今天。”他笑叹,轻轻拍着背对他睡的大妞。
现在要出门杀人……得先把外侧这只软绵绵气鼓鼓的小白熊移走才行,既然连一时冲动杀个人都这么麻烦,那还是算了,就让云家庄人一夜空等吧。
他想,花心思想如何养大大妞还比较实际点。
*** ******
“妞妞面摊”正午开张。
兰青边煮着面边瞟向对街的果子铺。
“来,大妞,吃颗蜜饯。”公孙纸的声音轻轻飘来:“刚才伯伯说到哪了?哎,伯伯难得找到知心人,没想到是个小娃娃,要是你再大一点,我就把你娶回家。你不懂?没关系,来,伯伯细说重头……”
公孙纸是个长舌公,难得找到不会说话的大妞肯听他唠叨,每年总要来缠大妞几回……兰青无所谓,只要大妞不抗拒,有个长辈疼大妞,他求之不得。
何况,这个人医术极好,大妞身体健康部分拜他所赐。
“来,嘴巴张开。这是伯伯特地找来的药材,不不,别吐出来,含在嘴里等它融化,这样才不容易生病病。记得每天正午吃,每一根只吃一半,剩下的明天再吃,不能吃多,懂吗?”公孙纸早把药材束成小袋子。他不怕大妞不记得,反正对街偷听的男人会入耳不忘。
大妞小心地把小袋子塞进她的宝贝口袋里。
公孙纸瞄上一眼,笑道:
“还有小花呢,伯伯知道了,是正月十五好运小花,你也抢到了,要送给谁呢?有没有伯伯的……”
伸出的手被小小爪子打掉了。公孙纸一脸沮丧。
“不肯给伯伯吗?原来伯伯在你心里微不足道,枉费伯伯替你买小手套跟小鞋,你知不知道你的小手跟小脚长得很像?伯伯还特地买两种颜色以示区别……”他拉起她的小小脚。
她的小鞋上没有多少尘土,可见兰青并不努力拓展这小娃娃的人缘。
他爱怜地摸摸她的头。有兰青这种爹真不知是好是坏,每次他来探小娃娃,这娃娃总是坐在面摊里,不跟人玩就不会受人欺负,但,她的世界只有兰青跟李今朝,这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她吃着果子不时往门外看去,公孙纸本以为她依赖兰青,片刻不能眼离这男人,哪知,忽然间她跳下椅子奔出铺子。
兰青也看见她突然的举动。“大妞!”连忙放下杓子,追了出去。
她不是往他这里跑来,而是追上刚经过果子铺的一名妇人。
她拉住那受惊的妇人,献宝地从口袋里抓出所有的小花。
“你做什么你……”那妇人也有小孩。小孩推了大妞一把。“别碰我娘!”
大妞看看那男童,再看看妇人,把满手的小花举个老高,要塞给妇人。
“小妹妹,你这花都有点烂了,我不买的……”
“夫人误会了。”公孙纸面不改色上前笑道:“这孩子前两天接到了元宵好运,想分给左邻右舍,她必是见夫人气质高贵,想让夫人沾沾一年喜气。”
“元宵好运?”妇人讶异,看看这个干净笨拙又忙着讨好她的小女娃,再偷瞄拉住女娃的年轻男人。
好的皮相总是惹人好感,尤其在公孙纸说了那女娃的娘早死,是单亲爹一手扶养小孩后,妇人微微笑着接过小花。“小妹妹,谢谢你的美意。”
大妞目不转睛地看着妇人的笑容。
“娘,走了啦,干嘛理她。”男童拉着母亲,回头瞪了大妞一眼。
“……人家娘不在了……就可怜她一下……娘当然最疼你……”那妇人的声音消失在小巷里。
公孙纸摸摸大妞的头,笑道:“娃娃,再陪伯伯吃吃糖好不好?”他有意要转移大妞心思。八成刚才妇人太像大妞的亲母,大妞才会苦苦守候。
大妞不理他,直望着那巷口,兰青稳住脸色,轻轻抱起大妞小小的身子。
“大妞乖。”他勉强笑着,全身已是冷汗。
原来大妞还记得她娘死的那天所穿的衣物。
跟刚才的妇人一模一样!
她始终忘不了她娘吗?明明大妞不排斥他,甚至在依赖他了,会对他发怒会对他笑,除了不说话,其它都很正常,如同回到兰叔叔那段愉快的时光,大妞已经六岁了,早该忘了两岁时的记忆。
至少,一个孩童的记忆不该如此仔细。是哪出了问题?大妞该是偏傻气的,既是傻气,怎会存着齐全的记忆?
“哪儿不对劲?”公孙纸看出他的异样。
“不,没有……”
有众多官差匆匆而过,打断他们的对话。公孙纸讶道:“在这城里,有这么多差爷,一定是发生杀人事件……”
远处有云家庄的人朝公孙纸微地颔首。
公孙纸心头一惊,暗地瞥一眼兰青。
兰青彷如未觉,抱起大妞,道:
“大妞,我们过去看看。”
大妞还一直回头看转角的小巷口,直到她摸到兰青面上的冷汗,才把目光停在兰青脸上。她用公孙纸刚替她套上的小手套擦着他面上的汗,兰青心里微软,亲热地蹭着她的小脸。
“大妞真乖。”他声音轻哑。
大妞突然张嘴,对着他哈了一口气。
兰青自是闻到她嘴里的气味,不由得笑出声。这小娃娃还在记挂那颗对她来说很奇怪的含香糖吗?含在嘴里融化后仍是持续香香的,大妞一早上直呵着气,一直闻着,还喷了不少到他脸上,存心让他跟着香。
她爱吃,改日再买就是,这傻娃娃还不懂得如何争取想要的东西,这性子实在有点吃亏,他记得他在她这年纪时,早知如何夺取每一件事物。没关系,他就偏爱大妞这性子,大妞不懂争取,他来疼她就够。
公孙纸打量着这对父女,将一切收入眼底。
官差进入酒楼,外头围了不少老百姓,云家庄弟子上前,低声说着:
“五老爷,是蝎子张林死在酒楼里,死状不怎么好看。”
果然是蝎子张林!公孙纸心中一凛,撩步进去看个仔细。
兰青好奇心不大,就站在人群的最外围。
他注意到大妞闻到血腥后,小脸皱巴巴的,他又退了几步,把大妞的脸压到自己肩窝上,哄道:
“不怕不怕,一切有我。”
没一会儿,公孙纸走出来严厉问着:
“这人是谁杀的,我该问你吗?”
兰青自在笑道:
“自蝎子张林来城里后,云家庄不是就在日夜盯着我吗?我如何下手?张林曾为练邪功,趁我中凤求凰无力反击压我在地,当日我为苟活虚应,今天我为大妞,也不会随意再下手。”他见大妞没法呼吸了,遂放松力道,任她东张西望。“再说,我不能片刻离开大妞,她要出事谁来负责?五爷认为我会带大妞来行凶?”
这几年公孙纸都在暗地观察,虽然兰青疼爱的方式有些自私,但也不得不承认兰青疼大妞像疼个稀世珍宝一样。
“这世上哪来的巧合?”
兰青耸肩。“这世上就是有无数的巧合。”他不怕公孙纸去查,反正蝎子张林的死与他确实无关。
“你真的不曾想杀他?”
“不,我不想复仇,我只想跟大妞平安度日。”他神色充满诚意地说。
大妞低头打开她的口袋,拿出小袋子里的药材递到兰青嘴边。
兰青先是一愣,然后笑着嘴巴张开,任大妞送进药材。
“这娃娃真疼爹……”公孙纸叹道。珍贵的药材给大人吃真是浪费了。
兰青故意吸着这长长的药材,吸啊吸的,吸过半了,大妞一直打着他的嘴,阻止他吃过半。他忍笑再吸,大妞一气,小嘴巴跟着含住另一头,像马车快跑一样咔咔咔地啃掉另一半,最后红嘟嘟的小嘴跟兰青撞在一块。
小眼睛生气地瞪着他。
兰青掩不住,终于开怀大笑出声。明知公孙纸的目光一直在追随他,但他根本不想理这人此刻如何看他。他绝不会亲手杀蝎子张林,不是张林不该死,而是他想跟大妞一块生活,就得放弃双手上的血腥。
一个人的个性天定,蝎子张林喜走偏门练功,早为自己布上一条绝路,他又何必动手?下一个兰青自会沾上血腥,为他杀了张林。只是,下一个兰青出现,比他设想得早。
这些话他不会跟外人道,免得被察觉他早已扭曲的心思……公孙纸说得不错,一个人个性出生养成,那要改变太难了,他与蝎子张林都一样,只是他有大妞,他愿意为大妞去改,大妞不爱血腥味他就不沾,他想,他一定能成为一个普通人,只要再多给他一点时问,他会做到的。
大妞生气时,两颊老是鼓鼓的,煞是可爱。他宁愿她生气也不要她再去想她娘,但,她老是气下去也不是办法……
“大妞,别气别气,下午我带你去城外玩,好不好?”他讨好地说。
*** ******
四年后——
“大妞!大妞,我回来了!”兰青风尘仆仆赶回家,却发现一室空空。
他掩不住涌出的失望。
如果他记得没错,大妞该早上去云家庄练功,现在都是傍晚,她能上哪去?他本要出门寻人去,但年初今朝提到大妞都十岁了,他老是跟在她身后,大妞迟早会反弹……
云家庄不会让大妞失踪,所以,他在家里等就好。
前几年今朝出了意外,她曾义气相救,他自然也该回报……他的改变算好吧?即使是现在,他依旧认定世上除了今朝外没有人值得信赖,但,他必须学会去相信,才能跟大妞过着一般百姓生活。
如果可能,他是不希望大妞学武的,不学武不涉江湖,他一辈子保护大妞。
偏偏他替今朝寻药,大妞不能跟他走,他刻意让她拜傅临春为师,她能学多少都无所谓,只要她是傅临春的徒弟,云家庄人就会在他不在时护着她,这正是他的私心。
但他总有点伯,云家庄迟早会夺去大妞对他的专注。
连夜赶回,他有些倦意,遂合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被披上薄毯,他嘴角含笑,心知是大妞回家了。
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什么人会在意他、挂心他,那一定是大妞了。他还记得半年前他离家时,大妞还扁着小嘴一路送他到城外呢。大妞,终是放他在心里了。
他听见厨房锵锵乱响,声音奇大无比,他差点遮不住笑了。
大妞在煮饭呢,他离家前有教她煮饭,但也跟她提过,可以随时到云家庄去白吃白喝,这妞儿真乖,可千万别告诉他,这半年来她都自己煮吃喝,他会心疼的。
没有多久,饭香满室,小手拍拍他的肩。
“我可不敢张眼呢。”他柔声说着:“大妞,这次我离家半年,是离家最长的一次。大妞又长大多少呢?都十岁了呢。”他伸出手摸摸她的手臂,不由得眉头一皱,再摸上她的脸,他脱口:“大妞你怎么又瘦了?”连忙张眼,呆住。
眼前的大妞,像是大了一号,明明半年前被他养到圆滚滚的小娃娃,现在虽还是有点小圆,但眉目有点脱离娃娃,身子也有点小抽高。
他的大妞怎会如此?
他的大妞不是小猪娃娃吗?
十岁的孩子在半年里会长这么快吗……虽然还不及他的腰,但就是让他心跳不安了。一个娃娃怎长得这么快?再快下去,不就是不再依赖他的大娃娃了?
再快下去,大妞不就在他俩之间划出隔阂了?下次他回家时,会不会大妞不认他?
大妞用力拍拍他的手,指着桌上的饭菜。
他的心跳还没平静,下意识依着她手指看向饭菜。白饭、一菜……顿时,跃得老高的心又平静了。
他只教大妞煮白饭跟一菜,没变,这一点没变。
他本能要抱着大妞一块吃,但一碰到她的手,又遭她的小爪子拍开。
他沉默一会儿,笑问:
“大妞真乖……想不想我?”改替她拨下刘海。瞧,这样就很有半年前的影子,如果再胖一点就更好了。
不行不行,他浪费太多时间在寻药上面了,他得尽快结束。再不然、再不然……他总是怕大妞忘了他,怕大妞抛弃他……
她不理他,移过笔墨,在他对面开始默写。
他见状,微笑起来。以前都是他教大妞写字,自他寻药后,由傅临春教大妞武功跟读书。他抬眼瞧去,大妞的字方方正正,一板一眼,如果不是有点傻,他想,也许她将会是关长远第二。
关长远的长相他有点模糊了,但,现在看着大妞,总觉得她的背后站了一个关长远……不,不该这样。
不管是关家也好、鸳鸯剑也罢,早自大妞记忆里撤除个干净,不然她不会这么亲近他这么依赖他。
他环视小小的屋子。
这是一间很小的屋子,小到饭桌跟书桌并在一块。大妞再大些时,就得换大一点的屋子,但,他自出生以来最快乐的日子就是在这间小屋里度过的。
夏天大妞一热,她自己会滚到地上呼呼大睡,他一醒来差点一脚踩扁这颗小肉球;冬天冷,他还得多买条棉被给大妞盖,她爱踢被,所以他特地买了厚重的被让她的小脚丫踢不动,她一气之下会用她的小脚爪改踢他。
这样的回忆,多多益善,他乐于回忆并且希望不要改变,甚至,这一年偶有念头,只要大妞以后不会遭受任何江湖危险,他愿意为了保有现在的生活,废去一身功夫与江湖做彻底的切割。
他嘴里有蛋壳。
“……”他偷瞄着大妞,确定一旦吐出来,一定会被发现,遂面不改色地把蛋壳吞入腹里。
他想大妞不够胖,可能跟她的厨技有关。没关系,这次他要留久一点,再把大妞养回胖胖小猪的模样。
白白胖胖才叫健康,前两年她胖到连眼睛都小颗小颗的,多可爱!偏偏云家庄不够尽心待大妞,让她缩水成这样。
再者,她长得像关长远,那把她养得胖,自然不会有人认出她来,最好养到小神猪等级,没人认出她,他俩才有长远的日子。
饭后他有些倦意,毕竟他赶了好几天的路。大妞还在专心练宇,真不知让大妞拜傅临春为师到底是好是坏。严师出高徒,但他的大妞用不着学多好,大妞他疼就够了。
大妞拿着毛笔拍着他,几滴墨水溅到他的衣衫,他也不在意。他笑着:
“大妞要我先上床吗?”
她看着他,用力点头。
“好啊,那我先上床休息一下,你别熬太晚。”他没脱外衣便卧倒在床上,本想等着大妞练完字再睡,哪知心神一松,倦意如浪涛袭来,不由得合眼沉睡。
在外寻药时他哪这么容易入睡,这些年来不知是安逸生活过久了还是有大妞在身边,他在这间屋子里总是睡得很安心。
半梦半醒间,他身子有些发热,兴许是中风邪了。说来好笑,大妞跟小牛一样健康,几乎不曾生过病,他这个练功人反而在这几年间受了数次风寒。
所幸,这次风寒不重,他将汗驱出身就没事……热腾腾的毛巾忽地覆在他的额面。
他一怔,所有清醒的动作暂缓。
有人在床边走来走去,接着,他身上被人盖上厚重的棉被。
他心一跳。是大妞在照顾他吗?大妞发现他的不适吗?
以往,都是他照顾大妞的,曾几何时,大妞也会照顾他了?
他微微掀动眼帘,她正坐在床边,又在翻着她的宝贝袋子。
她拿出七彩烟花,兰青一看,连忙压住她的小手。
“大妞,我没事,不必放烟花求救。”云家庄特制的七彩烟花一放,云家庄就知云家庄人出事,会赶来江湖救急,他不以为傅临春会给大妞这种东西,必是公孙纸偷偷塞给她的。
真是……他笑出声了,云家庄人赶来却发现只是有人得了小风寒,不知会是怎样的变脸。
“我没事……”一顿,他又说:“只是有点不舒服,睡一觉就好。大妞你别练字,就陪陪我好了。”
她摸摸他的光滑额面。
他拉开她圆润的小手。他笑:
“你像头牛一样健康,但难保不会被我感染。大妞,你别碰我,就在旁看着我睡就好。等晚点,咱们再换床,我打地铺,你自个儿上床睡。”
她又低头从口袋里拿出蜜饯硬要塞进他嘴里。
他笑到不行,在她的瞪视下,一口吃进又甜又酸的蜜饯。这种玩意他根本不爱吃,但为了讨好大妞,要他吃下她宝贝袋里的所有甜食他都肯。
在大妞的注视下,他安心合上眼。
他是不是把大妞养得太好,以致大妞不太懂一些生活事呢?病了该请大夫,而不是放烟火;以前大妞不快活时,他就拿蜜饯哄她,久而久之,她以为病了不开心,吃了这些玩意就会变好。
他……真的太自私了是不?明知大妞有些傻气,只懂依样画葫芦,但他从不教她太多生活细节,只要他在,她没必要学那些的。
要请大夫他去请,她不快活他来哄,她不必去学……可是,大妞哄他,他开心得很。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大妞该怎么办?这想法倏忽跃入心底。他直觉回避这问题。
他不会不在,只有大妞不要他,他哪会自大妞生命里消失?
但……未来的变数太多,他会一直疼大妞,可是……如果有万一呢?到那时,大妞该怎么办?
小小的温暖忽然塞进他怀里,他一惊,连忙睁眼。
“大妞,别跟我睡……”
大妞困困,轻轻打一下他,把他的手拉进自己的怀里。先前她练字时没戴上小手套,现在却戴上它,把他的手包进她温暖的手套间。
现在才春天,哪冷了啊……是为了温暖他吗?这么傻气的大妞,竟然也有细心的一面。
正因她傻,所以做出来的事都是出于真心,没有半丝虚假与算计。
他连眼也不敢眨,怕一眨,视线就蒙蒙了。他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小头顶,心脏急促跳动着,他极力抑制自身心跳,免得偎在他胸前睡着的大妞被他吵醒。
大妞好疼他呢……这世上,妖神兰青也是有人疼的。大妞一直没把他当爹看他是知道的,她待他跟待关长远的方式完全不同,甚至在她小小脑子里只认定爹只有一个,他只是一个叫兰青的人而已。
在知道没有血缘的情况下,她还疼他……他为此感到狂喜心颤,甚至心底柔软无比,但为什么眼里却违背心意有些酸涩呢?
以前他从不知快乐到极限时是酸甜交加,如今大妞的疼他,让他、让他……
*** ******
一觉醒来,竟觉通体舒畅,完全没有风邪之兆。兰青笑着把大妞这小小火炉移到床内侧。
瞧,这小娃娃这么轻,这次他非得留三个月,把大妞养胖一点……顺道教她一些生活常理好了。
他心里总有点恐惧,怕大妞会了一切就不要他,但,他更怕哪天他要出了事,大妞不懂得生活,到那时谁肯愿意一生照顾一个不够机灵的孩子?
要养胖大妞就从今天开始,他本想先煮碗三人份面喂大妞,路过窗子瞥到云家庄弟子在外头等着。
这么早来接大妞去习武?他一转头,大妞果然已经揉着眼睛爬起来了。
才多早啊,大妞以前哪有这么早起过?云家庄在虐待大妞吗?
大妞跳下床,打打他的手。他弯身,任她摸着他额头,他合着笑目,让她摸来摸去。
她又摸上他的颈子跟大手,直到满意了,才从她的口袋里拿出蜜饯塞进他嘴里。
他哈哈笑着:
“大妞在奖赏我吗……大妞要出门练功了?”
她点点头,下床洗脸清牙。
他跟着她身后,说道:
“大妞,你师兄在等你呢,都比你大点,你是不是有喜欢……等等!”他赶紧拉住她的小手,免得她一板一眼冲出去。准时上课也用不着这样准吧?
她跺跺脚,又生气地拍拍他的手。
“大妞,我有事要说呢。”他哭笑不得,心里又不是滋味了。有必要这么严守云家庄规定吗?还是,外头真有她喜欢的师兄弟?“大妞,我这次要留三个月呢。”
他一说出口,就见大妞的小眼睛亮了起来。
他替她弄好细软的发丝,柔声道:
“这两年我一定会想办法拿到你今朝姨的解药,你再忍忍寂寞……”说到此处他不由得失笑。
谁寂寞呢?从头到尾,是他寂寞啊。他自发间拿下碧玉簪,蹲着轻轻替她插上。
“大妞,去年年底你生日我赶不及,这当生日礼好么?簪子虽不值钱,却陪我过了好长一段日子……”他笑出声,又替她取下。“果然还太小,再过两年戴上,大妞一定会变得很可爱的。”
大妞小心翼翼地把簪子放进她的宝贝袋。接着,她又从口袋里拿出一颗蜜饯要塞进他嘴里。
他开怀笑着,任她喂食。这傻大妞,上一颗蜜饯他还没吃完呢。如果大妞会说话,这时会说什么呢?她会说:兰叔叔,别感伤了,开心一点。大妞这小娃娃,总是拿她的宝贝蜜饯来安慰他。
可是,他很欢喜……真的很欢喜……因为他清楚地看见大妞得知他会多留三个月时眼里最纯粹的欣喜。
他心里酸甜泛滥成灾,喃道:
“大妞的傻气,是为我而生么?那,一直保持这样的傻气,好不好?”若有下辈子,他愿为关家夫妻作牛作马,只要把这样的大妞让给他,让她这辈子永远傻下去。
只有傻气的大妞,才会这么疼他怜他爱他。
他轻轻以额碰着她的额,她以为他要撞她,便也轻轻撞回来。
“大妞,你口袋里的蜜饯有给今朝姨吃过吗?”额对额的,他微笑地问。
大妞点点头,发现自己因为点头而跟兰青额面擦过,于是赶紧又贴回他的额上。
“以后,除了今朝姨跟我外,都别给外人吃,嗯?”见她眼里有疑惑,他明白她不了解他的自私,柔声道:“外人有外人自己喜欢的人疼,今朝姨也有她喜欢的人疼,我最喜欢大妞,除了大妞外没人会疼我了,大妞多疼别人就等于少疼我,懂吗?”
她完全不懂。蜜饯这么多,分给别人也没差,但,兰青疼她她也该疼兰青,这道理她懂的。她轻轻撞撞他的额头表示她懂了。
他笑着,摸着她的头,顺道帮她重绑有些凌乱的黑辫子。明知她急着出门,但他就是慢吞吞地,存心要跟外头云家庄人争宠。
大妞的发上几乎没有什么珍贵的小发饰,就连耳环也是不值钱的,他多卖几碗面就能替大妞买上那些小金饰,但他没有,他怕有人看中她身上值钱的玩意而伤到她。
她最多只会跟今朝打打闹闹,其他人欺她,她根本不懂反击,他怎舍得让她因一些不入眼的东西而被人欺负。
他注意到大妞的拳头握得紧紧的,忍住准时出门的冲动,她真的很忍耐地任他摆布呢。这个傻丫头,他笑着,轻轻拍她的小背,绕到她面前,道:
“大妞,你去练功吧,中午回来,我等你。”
她目不转睛,用力点头,小小嘴角有点上扬,轻轻撞一下他的头。
临走前,可能考虑到她宝贝口袋里的蜜饯以后只能给他跟李今朝吃了,袋子太鼓无法时时换新货,于是又拿出一颗塞到他嘴里。
他嘴里已有两颗果核了,又来一颗,他快笑倒在地上,但怕伤她的心,他还是任她喂着。
嘴里一直维持酸酸甜甜的滋味,他连早饭都还没吃,可是,他就喜欢大妞这样疼他。
“大妞,只要你肯回来,我都会在这里等你,一直。”他微微笑着。
*** ******
两年后——
“咦,怎么回事?对面那艘船是怎么回事?”有人叫着。
十二岁的小少女愣愣看着对面直冲而来的大船。
那船本是保持一段距离,忽然间像是失控一样直直撞了上来。一时之间,载满人群的小船崩裂开来。
本来跟着她一块的师兄弟要拉住她,但整个甲板遽裂,一时人人自危,抢着抱住船桅,因此冲散他们。小少女反应慢了半拍,一下子就被挤滑到船边。
“大妞!”师兄弟素知她的愚笨,没人帮她,她跌落海里的机会太高。“大妞,抓住。”有师兄扯下腰带,抛向她瘦小的身躯。
对面大船的长鞭打断了那腰带,随即又击向大妞。大妞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整个人翻落海里。
“大妞!大妞!”师兄弟大惊失色,不顾自身安危,连连滑至船边。
海面竟然有人挡住他们下海。
分明有备而来!是针对云家庄?还是针对大妞?
大妞不会泅水,一人海里就吞了好几口海水,她拼命想要往上窜去,但左右都有人压住她。不但压住她,还拉着她往深处游去。
她死命挣扎,但海里手脚完全无法伸展。海水猛灌进她的口鼻,她张开嘴想要发出声音,这些人却充满狠劲地直拖住她。
有人自她发间抽出那支簪。
那是兰青给她的!那是兰青给她的!
她愤怒又害怕地奋力抵抗,但她无法呼吸,胸口好痛,脑子好晕……
好晕……她满面胀红,痛痛痛……兰青兰青好痛……
那些人不放手,大妞目力模糊了,隐约看见有名男子游过来,解决那些要害她的人,但她没有办法呼吸,到极限了!
刹那间,她耳膜鼓胀,异常清楚,连海水的流动都清晰可闻,心脏跳动自急促转而渐慢,紧接着,在完全停止之前,心脏突地一跃。
就那么一跃,仿佛自她嘴里跳出,直奔天上。
轰的一声,她亲耳听见某样东西炸开来了……
好像有人在她面前喊着”大妞”,但她双眼看不见了,那轰炸声过后,她也听不见了,她唯一的知觉是脑里在流动……一点一滴在流动,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脑里一直在外流……再缓缓回流进她的四肢百骸里……
原来,炸开的是她的脑子。
*** ******
“妖神兰青。”
准备上船的青年一顿,当作没有听见。
“你看,你女儿的簪子呢。”
蓝衣青年闻言,骤然转身,碧玉簪正在他眼前晃动着。
那是他两年前给大妞的!
“妖神兰青,”那人笑道:“咱们盯你很久了。如果不是我们一直找机会确认,还真看不出你就是兰家的妖神兰青。你怎会变成这样?连点媚态都找不出来,你是怎么练功的?眼神正派到我差点以为找错人了呢。”
兰青不动声色扫过一眼,不少打扮成老百姓的江湖人藏匿在附近。是他太心急回家见大妞,所以忽略了危险吗?他寻思片刻,又看向那支碧玉簪。
“哪儿的人?找兰某有事?”兰青神色自在地问。
“你连咱们都看不出来吗?”
兰青眯眼打量,面露异色。“兰家人?”
“算你平凡日子过得还不算太久。兰青,家主有令,要你回兰家。”
“我已被赶出兰家,家主有令,与我何干。我女儿呢?”
“自是请上兰家作客了。”那人笑道,把玉簪扔给兰青。
兰青攥住端详,内心一阵寒凉。
大妞上兰家?他想都不敢想结果,这簪子大妞宝贝得紧,如果兰家要抢人,云家庄必不会放过,极有可能兰家见大妞傻气,暗地拐了她走。
既然是拐,暂时应是无事。但,不能让大妞留在兰家太久,现任家主性格扭曲丑陋到会让大妞承受最可怕的事,大妞多留一刻岂止是危险!
“回兰家么?好,走。”
那人愣了下,马上又笑:
“我还以为要花点时间说服你,说不定还要跟你打上一场呢,没想到有女儿的人,就是不一样。”他自袖间抛出一颗药。“怕你中途作怪,还请你为了你女儿多多配合。”
兰青凑近闻着这颗白玉药丸。只是迷药,吃下去最多半昏半醒几天而已。
“你的女儿一发现兰家没有你,成天都在那里哭。你也知道家主的脾气,能留住你女儿的命多久……”他话未完,就见兰青吞进药丸。
那药立即见效,兰青极力稳住自己,几名兰家人上前扶住他虚软的身躯。
那人扬起眉,慢吞吞道:
“妖神兰青真不像是妖神兰青了……不好意思哪,家主的命令是杀掉兰大妞,绝不留活口。”
兰青猛然瞪着他。
那人耸肩,道:
“家主讨厌有兰家私生血缘流落在外,我们杀她还真费了一番功夫,趁着她出来接你时,将她送进河里喂鱼,不然这簪子哪这么容易拿得到手……”
大妞不会泅水!她不只不会泅水,她连打赢一个同龄小孩的能力都没有,何况是对付这些手段残忍的兰家人?
“咱们好几人都被云家庄除去,幸好那傻瓜大妞还是溺死了,兰青,你是逃不过家主的。”那人哈哈大笑:“上回你被家主下了凤求凰,这次又要怎么整你了呢?你想平安过活,只要家主在的一天,你就是在作梦了!”
大妞!
兰青双目通红,咬牙切齿,猛力扑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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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妞,你记得,你只要相信你自己的眼睛!谁也不要相信,只信你的眼睛就够了!就算你再傻,你只要认真去看,终究会明白一切的!”
“你只要记得一件事……你兰叔叔不是人!不要相信他不要接近他!他是条毒蛇,害死我们的毒蛇!”
“大妞……如果这次能活着,我把恶习都改了……你跟我,找一处……像家人一样生活,好不好?”
“大妞,面煮得好不好吃?这面,我煮得再好吃,也要你喜欢才行啊。”
“你今朝姨的毒解了,我帮忙送药到闻人庄去,这次回来,大妞就可以陪我了,这面摊老是一会儿开张一会儿关门,生意哪可能会好,大妞要十二了,接下来要长可就快了,大妞愈大愈疼我,我真欢喜,大妞你永远陪着我,好不好?”
“大妞!大妞!”
好慢……眼里流动的场景好慢,从她小时候开始,一幕幕切换到她十二岁,每一幕每一句都缓慢地涌出她的脑子,清楚展露在她眼前后,又徐徐流回她的脑里。
爹临死前的表情变化、娘死前的泪水,兰青忍受屈辱带她夜逃……好奇怪,为什么十二年来的每一块记忆都如此深刻地浮现在脑海里呢?
现在她不知身在何方,仿佛一直透过大妞的眼,回头看着过去世间的变化,看尽每一个人的异样表情,记住每一个人曾说过的话,甚至几年前一句微不足道的话,此刻她都能背诵出来。
她是怎么了?是要死了吗?
以前,今今跟她提死亡时,她以为就跟爹娘一样消失不见,但现在她却好像被人打通脑脉,明白什么叫死亡。
是谁教会她的?为什么她懂得了?
她的脑袋被炸开后,许多杂乱的东西归回原位了,脑里如清风彻底拂过,就像是……以前有东西将她的脑子遮蔽住,不让她懂得一切,现在她什么都懂了。
“兰大妞?”
不,她不姓兰,也不能姓关。大妞是她的乳名,她的名字是爹取的,她记得是……是……
“江叔,船家说,有个好看的青年没上船,现场死了不少人,最后他被打伤带走了,听形容,是那个叫兰青的没错。”
她动了动。
“大妞?你是兰青的女儿大妞吧?”抱着她的人叫着。
她眼睫不住颤动,慢慢张开了眼。
视野里还是有些模糊,几颗大头在她眼里晃来晃去的。
“大妞?大妞?”
她无力地合上双眼,耳边的呼喊逐渐远去,她只惦记着一事,遂费尽力气嘶喊着:
“……兰……兰……青……”
四周蓦地寂静,彷佛声音自世界隔绝开,她的意识四散,再度陷入飘渺的昏迷中。
鸳鸯剑之妖神兰青 鸳鸯笼
第六章
低微的喘息,在黑蒙蒙的石牢里回荡着。
腐烂的异味袭面,像是他自出生以来这样的气味就一直缠着他,什么是新鲜的空气、明亮的阳光,他早已经完全遗忘了。
喉口的腥甜一直存在,全身痛着、面上痛着,神智蒙胧几乎散去。到底已过几个昼夜他不去想,任由虚飘飘的神智越过刚硬的石牢奔向天际。
怎么他还没死呢?数次,他这么想着。为什么还没有死呢……他不想吃苦,反正中了凤求凰,他抵抗只是吃苦,何必?顺从反而有生机。是啊,还不如顺从图些快活,他照样在江湖上生存得很好。
他的手指动了动,接近他的老鼠因此四散。
没有上药,他面上的那一刀有些化脓了。这一刀……这一刀……是在岸边他想同归于尽换来的。为什么要同归于尽?
哗啦啦,盐水淋上他的面容、他的身体,他痛得在地上打滚。那种火烧的痛,每天重复着,断骨的痛、烙印的痛、鞭打的痛,甚至不堪入目的凌辱,兰绯每天挑一种新花样折磨他,折磨到他痛不欲生,仅存一息才放手。
“还活着啊……点灯。”
微弱的烛火亮起,兰青慢慢张眼,看着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
“兰青,我来告诉你坏消息。”
兰青没有说话。
“你的大妞死了呢。”
大妞?他想起来了,大妞!大妞!他同归于尽,是为了大妞,他吃苦是为了大妞……大妞……他忽然笑出声。
“你笑什么?”
“……今天死了明天又活,这种事骗三岁小孩吧。”他哑声道,随着他话一出,嘴里溢出鲜血来。
他不怕这些痛,最怕心里煎熬,偏偏兰绯擅于此道。这么长的日子里,在兰绯嘴里大妞反覆生生死死,他还是笨蛋吗?由得他这么骗……
大妞她活下来的机会不大,她不会泅水、反应又迟慢,怎能逃出兰绯的毒杀……大妞大妞,他已经哀悼过了,他不痛不痒了……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忽明忽灭的烛火在面具上交织成恶鬼的形影。男人轻柔地说:“你也不能怪我啊,云家庄放出的风声一下活一下死,连我也搞不清楚了,不过,这次确实有证据。拿进来。”
兰家弟子捧着玉盒进来。
“打开给兰青看。”
兰青本想不理,但又忍不住瞥向那玉盒。
盒里是一颗小孩头颅,面目早已不清,但看得出是十一、二岁的模样,他不以为意轻笑一声,正要合目,又发现玉盒里尚有一个夹层袋子。
他心一跳,那脏袋子沾着湿泥,正是当日大妞身上的袋子。
他手指微颤,费力地拿起那夹层袋子。兰家弟子在兰绯的示意下,将烛台移到兰青面前。
兰青颤抖地打开袋子,里头杂七杂八都是小孩用的,还有蜜饯、耳环……耳环是大妞的没有错。
大妞早死了,他也哀痛过了,够了,这是兰绯的诡计,将大妞的尸身遗物分日来折磨他。上次已有碧玉簪为例,不是吗?
正因大妞早死,所以他没有感觉了。
“好不容易才打听到云家庄将她葬在哪里,兰青,我对你很好啊,特地挖出她的尸身,可惜,日子久了,她身子已腐烂,我把她的头割下专程送给你。”
兰青目不转睛,看着大妞的头颅。忽然,他笑了。
“兰绯你这丑八怪,你就尽量折磨我吧,把你的人生都用来折磨我吧,只要我活着,你的人生就烂得跟条臭蛇没两样。兰家上下谁不知道家主之位本该是我,你这位子是抢来的,没人会给你这种丑八怪。我在云家庄多年,早将一切告诉春香公子,江湖秘史里兰绯家主之位不过是虚位,这项事实将流传后代?每个兰家人打从心底瞧不起你……”
烛火摇曳,映出兰家弟子个个面色苍白,兰青这话分明是要拉兰家人陪葬。
兰绯一脚踢向他。兰青无力挡住,整个背撞上石墙,这里的石牢许多尖物,锐利的石尖儿狠扎进他的背肉里,他却早已麻痹不痛了。
兰绯冷笑:
“你想寻死我偏不让你死,把刑具拿进来。兰青,最近我特地为你弄到一本古书,看了那本书我才知道所谓的酷刑都是清粥小菜,今儿个,我让你尝尝重口味的,击鼓!”一顿,他看兰青完全不回应,仿佛是死人一样,他眼一眯,忽然一脚拐向大妞的头颅。
眨眼间,兰青扑前,抱住那颗腐头。
那一脚重重踹在他鲜血淋漓的背上。
兰绯眸里炙光大盛,仰天大笑道:
“兰青,你的弱点果然是关大妞!连死人头都不肯让它碎去吗?如果不是我事后察觉不对劲,还真以为她是你女儿呢!你想寻死,却不愿咬舌自尽,这代表什么?你内心还是怀疑关大妞活着啊。你跟她感情真这么好?我听说关大妞是个蠢孩儿,还是那关长远给你什么甜头,让你把所有感情都奉献给他女儿?你也有感情吗!来人,施刑!”
兰排转头跟弟子说着,没料到兰青竟还有力气扑向他,像条疯狗一样咬上他的腿肉。
兰绯吃痛得几乎要一掌杀了他,但他绝不让兰青轻松地走,他忍痛让人拖走兰青,咬牙笑道:
“兰青你也有今天!我要让你看不见听不见你将承受的痛苦,来人!蒙住他的眼睛封住他的耳朵!”他一脚踢开大妞的宝贝袋,里头的蜜饯散落于地。
*** ******
有人噗哧一声,偷笑出来。
“她在搞什么啊?”
夜深人静;几名云家庄弟子偷偷攀在墙头,偷窥那个不是云家庄弟子的小姑娘。
说是小姑娘,不如说是刚苏醒的小娃娃——对他们而言,确实如此。
这个娃娃已经十二岁,本来是个哑巴傻蛋,虽然拜春香公子为师,令他们又羡又妒,可是,她是个傻蛋他们能说什么?
云家庄弟子该是体贴善良之辈,所以,他们能帮这个傻蛋就帮……就跟帮自家妹子一样。哪知年前她差点被淹死,一醒来后会说话了,好像也没以前傻了,但,春香公子还是她师父!
这让他们深觉不公平!
现在大家的起跑点都一样了,凭什么她能拜春香公子为师?她有什么资格?云家庄名册上没有她的名字,这表示春香公子不打算把她编入云家庄里!他们云家庄弟子没有一个能拜在春香公子名下,凭什么她的待遇比他们好?
“嘘,小声点。”曾是她师兄的弟子一脸不屑,指着亭内托腮闭目的春香公子。“春香公子在休息呢,别吵醒他,要不然大家都不好受。”其实春香公子人很好,不太会责骂他们,但他们要是被发现偷窥一个小笨娃总是会没面子。
“春香公子在休息,小笨娃却还在练功,这表示连春香公子都不想教导她了,看看她到底在做什么?我白天路过,看见她练的招数跟现在相同,白痴也早学会了,好丢脸哪!”
云家庄弟子深有同感,有人看见她练到脚打结,跌了一跤,赶紧捂住嘴偷笑。她那一招,连他偷看也早学会了,偏她还不会!
年前那一场大灾,在场云家庄弟子也受到重伤,幸亏当时有人相助,才让这笨妞逃出生天。
据说,那场“船难”幕后主使者是北方某家,足有半年时间云家庄几乎不得安宁,数字公子们全不在庄内,他猜都潜去那个某家了,可惜最后无功而返。
他记得当时笨妞被叫进厅里,也不知在谈什么,最后,她还是留在庄里练功,直到今天。
跟没练一样。
攀在墙头上的弟子们每次一看见她又练错,就忍不住幸灾乐祸。活该,有什么资质就该去学那等级的功夫,没那个嘴巴就别吃大碗饭,谁教这笨妞乌鸦想当云家庄的小凤凰。
“听说她练功是为了报仇呢。”师兄弟叽哩咕噜,分享也不知是真是假的小八卦。
“一个傻妞会有什么仇?她记得吗她?”有人不以为意道。“就算她有仇在身,春香公子也会作主,哪会轮到一个小笨丫头去报仇?”
“明天再来看?”小弟子兴致勃勃,他有预感看这个笨妞练武将会是他人生中的大乐趣之一。
“好啊好啊!明天再来看!”大家十分期待,不只期待看笑话,还非常期待有一天春香公子直接废了这笨妞,再广收弟子,届时人人都有机会!
*** ******
半梦半醒间,大妞气鼓鼓地推他一把。他猛然惊醒,哑声叫着:
“大妞……”
圆滚滚的大妞把药碗递到他面前。
他微微一笑,不问药打哪来,毫无戒心地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好苦……真的好苦,大妞这药到底是哪儿买来的?
大妞主动摸摸他的头。
他笑出声。“你在赞美我吗?”
她又摸摸他微烫的脸,然后气愤地用力打他一下。
兰青欢喜地笑着:“好好,我以后会多顾着自己不生病的,不然,大妞,咱们来打勾勾,我生病时一定挑你在场,让你照顾我好不好?”
她一脸疑惑,完全不懂她气兰青生病,为何他还能笑得如此开怀;也不懂为何他能控制生病的时间,她只懂得一件事,人生病定不能吹风的,遂把兰青的手塞进棉被里,再跳下床去关门关窗好遮风。
兰青看她为自己忙里忙外,心里快活又柔软,大妞现在愈大愈是懂得关心他了。
她端来一盘——他睁大眼,终于撑不住无力的身体,卧倒在床。那是什么啊!
他能不能当没看见?
大妞不死心,拍拍他的脸。
“大妞……我很好……我没事……”他叹息,也死心了。他想,不依着大妞做,会被折磨到天亮。
他被折磨没关系,但她还是孩子,要张眼熬到天亮,明天又要去学武,怎么撑?他慢吞吞地坐起,看向那一盘像小山,不,高山的蜜饯。
“都要吃完吗?”
她点点头。
“一次吃完?”
她拍拍她鼓鼓的宝贝袋。
她意思是说,现在要新旧交替了,她换了一批新的蜜饯,所以,兰叔叔算你幸运,正巧生病有蜜饯吃……
大妞故意整他的吧?他这算不算活该?真不该说只有今朝跟他才能吃这些蜜饯的。
她拿起一颗塞进他的嘴里。
他笑了。
这娃娃就只懂得这样疼他,但他很高兴……不过,等他吃完这些蜜饯,他想可能得再请一次大夫了。
他受风寒事小,闹肚痛难受才是苦难。这几年奔波南北寻药,每次一回家他总是无比放松,因而刚回家时总会有点小风寒。
他嘴巴张着,任着大妞再喂一颗,然后她自己也塞一颗到嘴里,双颊被她撑得圆鼓鼓的,似乎很享受吃蜜饯的时光。
他眼角瞥到小茶几上的医书。那医书他看过,是公孙纸特地誊成白话给大妞看的。公孙纸认为大妞适合当个救命小医虫,他根本不信也不想大妞去做一些可能会离开他的事。
再者,她的父母都与大夫医术无关,她哪来的天分?
“大妞,药是你自己抓的?”
她轻轻撞着他的头。
“……”果然如此,他成实验品了。难怪药这么苦涩……她把黄连抓太多了吧。
不要学,不要离开他,如果他直白的跟大妞说,她懂得他的内心吗?
不,她不会懂。大妞虽然贴心疼他,但她不会懂他内心的黑暗。她跟他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他试着跨足大妞单纯的世界,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成功,但,他不想离开有着大妞的世界。
他见大妞跳下床,拧了热毛巾专心替他擦着汗湿的脸,他心头一软,终于掩不住他的自私,拉过她暖乎乎的小手,脱口道:
“大妞,别再看医书了,我最多只得风寒,不会再有其它病症,你再怎么读医书也是白读。”
大妞眼里出现疑惑,他连忙又道:“你若学了其它医术,有人找你看病,那时我又受了风寒,你要顾谁?你不顾我了么,大妞?”
她用力摇头,有点发恼地轾打他一下,气他说自己会再得风寒。他见状,欢喜展笑:“所以,大妞是偏心我的,是不?不要学了,你就顾着我,疼着我就好了,其它的你都不要再去学了。”
现在,他后悔莫及。
如果当初放手,让大妞去学去见识,她这一生才不会白过,也许逃出生天的机会更大些。
他躺在湿冷的泥地上,身上的疼痛麻痹了,他的手指微动,碰到一颗当日散落在地的蜜饯。他费力地捡起放进嘴里。
满嘴的血味,尝不出那种酸酸甜甜的美味来,但,这能让他作梦,回到过去那间小屋子的快乐时光。
他又摸索着,再摸到其它蜜饯,一颗颗塞进嘴里。
一天、两天……到底几天了?他从不奢求有人会来救他,只求大妞还活着。
活着死着、活着死着……兰绯反反覆覆折磨着他,明知不该随兰绯的话动摇,但他就是无法控制内心的渴望。
他咳了一声,温热血丝从嘴里喷出来。
以前他怕大妞长大后,失去单纯的心而疏远他,这两年他心境却是大有不同,大妞愈大愈是懂事,虽然少了同龄该有的智慧与机灵,却比以前在乎他,让他变得贪心,希冀大妞每长一岁更看重他,甚至,他放任着自己对未来小小的期待——大妞不会变,她永保这份无垢的单纯,不会记起过往血案,她的眼里只有他这个又脏又自私的兰青。
可是,现在,他的梦全碎了。
咚——咚——咚——
折磨人的鼓声又起。兰家催人命的特殊鼓声,让人心生恐惧害怕,没想到有一天竟然轮到他身上,每天这鼓声一起,他就知道又要受肉体上的折磨了。
咔的一声,铁笼的门被打开了。
果然要开始了,一天连着一天,他几乎都以为已过了十年。
“今天,再来试试新花样吧。”门口的男人笑道。
兰青没有回应。
大妞……如果他能把大妞彻底自心头割除,那么他的牢笼生活绝对会好过些。兰青闭目,准备承受新一轮的心理摧残。
*** ******
正月十五,有弟子乐得开怀匆匆回庄。
师兄双臂环胸在练武院的墙头看着,他一时好奇跟着爬上墙头,问道:“师兄,十五了耶,你怎么不去吃碗元宵?”
师兄不说话,目视练武院。
他跟着看去,脱口:“还在练?”
“还在练。”小师兄乎声说着。“跟一个月前练的一模一样。”
“她真是笨蛋!照她这样练下去,只会丢了春香公子的脸!”他仔细观看一阵,好想捶心肝哪!春香公子收了一个蠢徒弟,这套基本功从去年十月练到今天,还没练个形出来……
他们这些弟子看戏看两个多月就看腻了,毕竟这笨妞上一招练完他们脑海已自动自发演练下一招,不用春香公子教,他们都会了!这样说来,已经快—年了啊……
“咦,今年她没上花车哦。”
“花车?”小师兄疑问。
一大伙都是城里人,每年正月十五花车绕城一周,我记得她小时候就年年上车……可能现在她爹不在了吧。师兄,我必须说,除了她以外,任何一个人只要有她的努力,十年之内必有小成。”每天天未亮她就在练功,天黑了大家睡着了她还在练,这种毅力云家庄没人比得上,但,他还是要说,也只有笨蛋才会拥有这种钢铁毅力。
他回庄本是要呼朋引伴再去夜玩一场,但小师兄没有离开,他也不太敢离去,只好一块看着她练武。
真的好笨拙,有几次真想冲出去纠正她。妒忌?如果要这么笨与这么的努力,才能学到春香公子的武艺,他宁愿不要。
人家十年小成,只怕她五十年内都无成,谁还会心胸狭隘去妒忌她?
他长叹了口气。“我都看不下去了……”
此起彼落的同意自他周边响起,他一回头看见所有小弟子都挤在墙头偷看。
“你们……”
有人从他身边翻出墙头,他回神,竟是小师兄落在庭院里。
“你!”小师兄直接拐了她一脚,她站地不稳跌了个狗吃屎。他骂道:“如果你习得正确,今天十个人拐你,你都不倒。你到底会不会?手抬高,不是要你拳头出力,过来,看我怎么做!”
她赶紧爬起来,认真看着他比试讲解。
墙头上的弟子纷纷跳进来七嘴八舌:
“我也看不下去了,大过年的要再学不好,你一辈子都别出师了!”
“对啊对啊,我一想到春香公子成白发老头还要拖着你这个徒弟我就心寒!”有少年捶胸顿足着。
“快点啦!看清楚,咱们这样推小师兄他都不倒……今天你要练不成就别睡了!”
“听见了没,你至少二十年内要有点成就,不然就对不起咱们!”
云家庄弟子发狠,决定好好“指导”一下这个外来的笨丫头。不能丢云家庄的脸,不能丢春香公子的脸,最重要的是,得先教好这笨妞,他们满腔的妒意与怨恨才能继续发展成蓬勃大业!
一轮明月,粲然满地,傅临春双臂环胸,倚在墙后,半合目任着这些小孩纠正她的招数,直陪到天明。
*** ******
伸手不见五指。
兰家弟子拉开铁笼里的锁链,才进牢笼里就踢到一颗被踩烂的蜜饯,甚至,那个关大妞的头骨在不知第几次对兰青的虐待里已碎成数十片。
每次进到这个牢笼里,他总是心惊肉跳,没法想像如果自己长久待在这种地狱里是否能熬过半年,不,他很清楚就算一个月他也熬下过。
他又踩到一颗蜜饯。
他忘了从何时开始,牢里的兰青已经不在乎那个关大妞的生死,任由她的头骨被家主打碎。正因不在乎,所以家主近日焦躁无比。
“又要开始了吗?”牢里深处,轻哑的男人声音响起。
兰家弟子防心甚重,立时停步不动。
“我身上有铁链,怕什么?”男人轻笑,声音粗哑但仍是好听。“我只是在想……咳……我很想看看现在我到底变成什么德性?兰林,你打盆水让我清洗后,再折磨我吧。”
那声音,有点了无生趣,兰林想着,为此他更为谨慎。兰绯跟兰青同父所生,能在这种地方忍受各式蚀骨毒害长达一年,却没有自尽的心念,这样的人不能说不可怕。
到底是什么令兰青撑到现在?因为关大妞?不,他并不这么认为,这几个月来兰青从任由家主尽情施虐也要保住关大妞的头骨,到宁放弃头骨也要保住自己,这其间……他不认为这个兰青会有什么痛苦的回环转折,最多就是觉悟了,自身能活命最重要,凡事先保自身才是兰家之道。
家主曾说,兰青心机深细,绝不直白说话……也就是反话?
换句话说,兰青说想亲眼目睹自身惨况,但其实他完全不想看;兰青想清洗脸,其实他一点也不想。那么,兰青何必说这话?
是怕他们变出新法子拿他容貌来折磨他?
兰青天生貌俊,典型兰家上好容貌,现任家主万万不及他。年少时兰青自豪貌色,家主因而妒恨不已;如今的兰青,面部已毁,简直跟个丑八怪没两样,如果在此时让兰青亲眼目睹他毁去的容貌……
兰林顿时欣喜若狂。那兰青还不发狂吗?难怪兰青设此心计,分明是阻止他们用貌色来折磨他。
家主近日焦虑,他们也担心受怕,这时要能奉上折磨兰青的法子,那他不就是有功上身了?思及此,兰林头也不回吩咐:
“取冷水来。掌灯取镜。”
一盆水很快地送来了,兰林也接过镜子,准备让兰青看个仔细,先讨个好功劳。
那微弱烛火照进深处墙边的男人,男人头也不抬,只手遮住那刺眼的光芒。
“洗脸!兰青,你不是想洗脸吗?我就让你洗个够!”
角落铁链有了声响,男人慢慢爬过来,轻碰水面,那寒冰似的温度令他手指微微缩回。
兰青动作奇慢地洗去面上污垢,兰林眼角一瞥,兰青刚坐的那角落有着一块头骨。
那块头骨极小,上头有啃咬的痕迹,兰林心一跳,没料到兰青连关大妞的骨头也啃……这根本已经是疯子了!
他目光又调回,逼着兰青抬起眼。
“看镜子啊!”他得意笑着。
男人费力地抬起脸,没望向镜子,反而抬眼看了兰林一眼。
只有一眼。
“……我还没洗干净呢。”那声音异样沙哑。
兰林连眼也没再眨一下了。刚才,他看见什么了?他好像什么也没有看见,明明兰青面上早有疤痕交错,他怎么什么也没有看见,只看见那一眼。
他记得,兰青年前被拖进这牢里,只是一个好看的青年,谈不上什么妖美之气,但刚才……
莫名地,兰林心跳加快,举高烛台,明知该有防心,但无法掌握自我,着迷地靠近兰青。
“你再抬头,我没看仔细……抬头啊!”他忍不住叫嚣着,心跳到疯狂,突生的渴望来自兰青的那一眼,明知一切不对劲,但他的身体完全无力把持,脑中只呼啸着:要看清楚看清楚!
兰青正掬着清水,寒凉的冰水慢吞吞地拂过脸。明明没有人击着兰家鼓,但此刻,细微的鼓声传入他的耳膜,令他产生无比的快感。
他垂着首,让人看不见他黑沉沉不见底的邪媚眼神,而显露十指外的嘴角……
在狞笑。
第七章
你记得,你只要相信你自己的眼睛!
谁也不要相信,只信你的眼睛就够了!
就算你再傻,你只要认真去看,终究会明白一切的!
第八章
除夕子时一过,外头鞭炮连声响着,远处传来模糊的笑闹声。
一大一小坐在旧屋前的长凳,仰望夜空上的七彩烟花。
良久,大的那只慢吞吞道:
“今年他没回来,要不要跟我一块回庄里过年?”
小的这只一身红衣,看着天空,迷惑问道:“师父,兰青已经逃出兰家地牢,为什么他不回家?”
大的慢条斯理自袖里拿出一袋瓜子,似是神游天外嗑着瓜子。夜空的烟花灭了又起,不知经过几轮,他才终于实话直说:
“妞儿,兰青不会回来了。不会有人捆着他,但,他不会回来这里了。你再等下去也没有用了。”
密林
咚咚咚,连连鼓声震开地狱之门。二十来名汉子仓皇四窜,一一遁入伸手不见五指的茂林里。
初十的夜,被层层乌云掩去星月光辉,只留下黑衣弟子们手上的火把。
一身红袍的男子就伫立在火光旁。他戴着半罩鬼面,及腰的黑亮长发飘扬,当第一声锣响起时,显露在外的朱唇,一扬。
狞笑。
林里传出第一声惨叫。
他怀着愉快的心情,负手徐步踱进密林。
第一具残尸就在林子入口,黑衣弟子恭谨在旁。鬼面男子低目,轻蔑地踹了尸首一脚,有趣道:
“不是说,走得了吗?怎么不走了呢?”眼一瞟,不远又有鲜血袭面。他闲闲走过,看见第二具残尸刚气绝。
他愉悦一笑,脚步未停。
林外野地的鼓音咚咚,不住地捣乱人心。林里人影交错,慌乱恐惧的气息惊动鸟兽,纷纷振翅高飞。有人猛然扑近,鬼面男子疾速转身扣住来人颈项。
那人连连退后,鬼面男人连连逼近,美丽的嘴角上扬。“好啊,不逃命,那就交出你的命吧!”
“兰青你没好下场的!”
“你去跟阎王说吧。”
“你没好下场的!你这疯子!你这疯子寻旧仇……”
喀的一声,颈骨在兰青的指力下断裂,他漫不经心地丢了尸身,环视周遭。妖氛鼓声刺激他的感官,疾步在林中穿梭。
风声猎猎,细微的树枝划过兰青衣袍,他不介意。当他追上一名逃命的汉子时,艳红嘴角挑起,轻柔道:
“又是一个。”
喀。
那人不及吐出一字半语,头颅便是一歪。
异样的快感流窜在他体内,他美目一瞟,又移向林里深处逃亡的江湖人。
咚、咚、咚——
咚、咚、咚——
第四个、第五个……一个接着一个,兰家弟子早已罢手,等着家主一一收拾这些逃窜的江湖人。
“妖神兰青!你以为你杀了我们,就能抹去你身上的脏污吗?你这脏身子永远没法洗净!”
“你拿鸳鸯剑,就是为了杀咱们吗?当年你潜入关家庄,想必色诱关长远,才害得关家庄一夜灭绝……”
红袍兰青顺势接过弟子长刀,在恐惧与快乐交错的鼓音里直取对方人头。
沉重的头颅立时自身上脱出,滚落地面,野兔捱不住厚重的血味,自窟里接二连三跃出,消失在黑夜之中。
如血色的红袍随着大风鼓起,兰青一连斩杀十几人,落到最后一人时,那人大叫:
“明明你允了的,鼓声未完前,放我们走!”
“唬你的。”红唇又扬,柔声:“我说的话,能信吗?”刀光凌凌,鲜血四溅。
人头落地,兰青一脚踢飞,死人头如西瓜般,在老树上砸个稀碎。
林外捣乱人心的鼓声乍停,林子顿时一片死寂。
他随意丢了长刀,取过干净的帕子擦拭半脸上的血迹。
“白绢找着了吗?”他淡声问。
“……这些人身上没有白绢。”
“没有?”兰青寻思片刻,算了算人头。“还有一个呢?”
弟子垂首,低声道:
“黑刀陈七郎往另一头跑去,兰樨去追了。”
“……黑刀陈七郎?”兰青微一凝思,红润唇瓣轻掀:“我想起来。他轻功不错,刀法偏邪,兰樨与他在伯仲之间。白绢竟是他偷的啊……”
“兰樨必会收回白绢。”
有弟子举火奔进密林,看见这场屠杀留下来的残破尸身,极力面色不改,道:“家主,兰樨放出兰家烟,就在城门附近。”
“城门附近?这陈七郎逃命轻功还真是一流,想逃到野地篝火上吗?”城门附近有野地篝火,让来不及入城的人取暖到天明。
江湖有不成文规则,野营篝火未熄,即使是仇人也不得拔刀相向。好个陈七郎,竟想搞这把戏,等到天一亮混入城里么?
兰青想起天亮之后,云家庄马车将自官道而来……蓦地,本是杀戮极重的眼色刹那一淡。
白天城门一开,云家庄马车自官道入城,必经野地。
这次,会是谁来?会是谁来?那孩子若真来了,白绢一流出去,只怕她从此不会有好日子过。
思及此,他无法控制,心神微动,要掠出林子时,忽地又顿足不前。
他的美目挪向稍远处的老树之后。
“云家庄将如何写下今晚之事?”
那树后躲着的青年一颤,没料到妖神兰青会发现他的存在。他结巴道:
“兰家主子……希望怎么写?”
兰青仰头大笑,那丝绸黑发在夜里飘扬,明明戴的面具如恶鬼,但浑身上下风情天生,令人难以调开目光。他愉快笑道:
“原来是个缩头之辈。数字公子排行第八的傅玉么?你就原原本本地写吧。我与他们有仇,报仇是天经地义的事,我也不怕你下笔。”
“我路过此处……并非有意要目睹这一切……”他至今后悔啊!独自夜宿此地,哪知见到一场大屠杀。
兰家与官场向来交好,要杀人后无罪太容易。这些不留全尸的死人,全是染指过妖神兰青的……别杀他别杀他啊!云家庄中立云家庄中立……
“你想说什么?”
“我……虽是云家庄人,但不是云家庄特地派来送鸳鸯剑的人。兰主子……可记得关大妞?”
刹那间,那鬼面具下的黑眸火光逼人,冷冷直望着老树。
傅玉自是感觉周身笼罩着杀气,他硬着头皮道:
“妖神兰青逃出地牢后,关大妞曾去信给你,那一叠叠的万言书,难道你没收到吗?”
“……收到了又如何?”他轻柔地问。
傅玉满头大汗,低声道:
“关大妞很好,会说话了,也不像以前傻呆了……”
“然后呢?”
傅玉咬咬牙,道:
“半年前兰家家主去信给云家庄索讨鸳鸯剑,初十相约在城里关家庄,只要春香将鸳鸯剑送给你,从此兰家与云家庄、关大妞再无瓜葛,今日天一亮,自有人在关家庄送剑给家主。”
兰青笑道:
“我需要鸳鸯剑,而傅临春为护徒弟送出鸳鸯剑,一拍即合,互谋其利,不是很好吗?傅临春是聪明人啊!”
傅玉迟疑一会儿,深吸一口气,代关大妞送出暗示,道:
“关家庄十五年来,没人扫过墓……”
兰青闻言,思绪全停,冷冰的汗珠霎时一颗颗蹦出他的毛孔之外。
关家庄十五年来没有人扫过墓……
所以,今年终于有人来了么?
终于,有个娃娃要来了吗?
终于……可以看见她最后一面了吗?
蓦地,他面色一变,想起白绢一流出去的后果。他行动急快,眨眼间已消失在黑暗之中。
傅五呆呆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胆战心惊瞥向那些兰家弟子。那些弟子显然也被家主的动作吓到,一时面面相觑,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走去。
*** ******
野地篝火
“咦,那是什么声音?鼓声吗?”篝火旁,美丽的少女细听。“咚咚咚的……哪儿的人在夜半敲鼓?”
十一月的严冬极冷,数名江湖人围着野营等着天亮,一听这少女说着,纷纷抬头细听。
“好像有呢……”
“在很远的地方吧?这鼓声有点扰人心呢。”
“说起扰人心啊,北方兰家下个月不是要将鸳鸯剑展示?”漫漫长夜,人多又嘴杂,有人忍不住开启江湖沸腾一时的话题。
美丽的少女身系精致繁细的佩饰,配以重色衣裙,看得出十分爱美。她名叫华初雪,自她来到营地后,就跟这些江湖人打成一片,她对兰家话题显然兴致勃勃,接道:
“兰家在江湖上一向独来独往,弟子面目姣美,功夫也不是绝顶,但擅长操纵人,多分布在官家与商家上,不明目张胆与江湖人结冤,即使兰家偏邪门,至今也少有人聚众‘登门拜访’。这任家主是妖神兰青,自五年前接位后,兰家在江湖的地位就起了微妙的变化呢。”
“哼,那妖神兰青也不过是个曾被人压在地上凌辱的男人而已。”有人接道。
“这倒是。不是还听说,他被关在兰家地牢长达一年,在里头受着百般滋味,以致性情极端扭曲吗?他成为兰家家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当年所有凌辱他的兰家人全数关在那个地牢里,施于曾加诸在他身上所有的酷刑。”
“是啊,听说没有一个兰家人熬过半年呢。”江湖人闲聊着。
“那就是说,兰青当年在地牢里所承受的痛苦已超乎一般人所能忍受的范围,所以,他成为疯子并不意外,是不?”华初雪笑道。
她扫过围坐在篝火旁的江湖人,短暂停在一对男女身上。那女的,差不多十七、八岁,一脸老实样,脸盘儿略宽,嘴线也长,眉间宽宽,眼神意外的明亮,柳衣素裙,一看就知是个重便利大于爱美的姑娘。
那老实姑娘旁是个三十多岁英俊男人,面白如包子皮,长发微卷,应是那老实姑娘的长辈。
当她提到妖神兰青成为疯子时,那老实少女自腰间宽袋取出蜜饯塞进嘴巴里。
她来到那对男女身边,就在男人另一侧坐下。“我叫华初雪,大叔叫?”
“在下江无浪,别叫我大叔,你跟长平一样叫我无浪就好。她是长平。”
那叫长平的,看了华初雪一眼,点点头。
原来是个不爱说话的小丫头,华初雪这么想着。她道:“大叔听过兰家?”
“哎,就跟你说叫我无浪。”江无浪笑咪咪地。“江湖上谁没听过兰家?但,听归听,流言不见得能当真。”
“无风不起浪。这几年与当年妖神兰青燕好的江湖人接二连三的无故死去,虽然没有明显证据,但,江湖人心里都有底是谁下的手。”
“初雪姑娘对江湖事倒都耳热能详。”江无浪笑道。
华初雪有些得意,道:
“江湖大小事我都知道些。兰青与鸳鸯剑的牵扯我还知道得比别人多些,听说兰家下个月展示的鸳鸯剑,源起于关家庄。十五年前关家血案,鸳鸯剑也跟着自江湖消失,直到这几年才陆续传出,原来是兰青当年潜入关家,窃取鸳鸯剑……听说其中一把鸳鸯剑在关大妞体内,有趣吧?”
江无浪哈哈一笑:“这一听也知是有人恶整关大妞啊,人的身体里哪来的剑呢?”
有人听见江无浪所言,应声道:“不是恨极关大妞的,是不会这样害她的吧?说起来,这谣书也传了三、四年有了吧。”
“说不得是妖神兰青传出的风声。”华初雪又道:“现在众说纷纭,有的说是十五年前妖神兰青自关家庄偷得一把鸳鸯剑,同时也偷走两岁的关大妞,故意养她讨好她,直到几年前才从她嘴里套出另一把剑,之后就教前任家主兰绯关在牢里,来不及许愿呢。”
江无浪拿出包袱里的面饼递给长平。他笑道:
“初雪姑娘这段话是从华家庄江湖血案史里背出来的吧。华家庄撰写的血案史可不如云家庄,不太讲真实呢。”
华初雪闻言,眼底抹过些许不满,但她很快恢复笑颜,道:“好香的饼啊!”她觑向长平。
长平正啃着大饼当晚饭,其囫圃吞枣的模样令人瞠目。
“我做的。”江无浪笑开怀,非常高兴有人赞美他的厨技。他从包袱里拿出大饼分食众人。“我家长平还在长大,需要多吃点,可惜她不懂美食之道,吃东西像对付仇人似的。”说归说,语气还是很宠的。
长平根本不理他,一块大饼瞬间消失在她嘴里,她自腰间宽袋取出蜜饯塞进嘴里,无视江无浪讨糖的手。
华初雪尝了一口,赞道:
“真好吃!大叔,你是厨子?”
“我不是厨子,但我希冀未来有一天能真正成为一代厨师,统领各地小厨,创造美食江湖,是不,长平?”
“嗯。”她又塞了一颗进嘴里。
江无浪微微一笑,叮咛:“别吃太多,会闹肚疼的。”
听起来像是老爹带小孩走江湖,华初雪有点轻视那老实姑娘。
同样都是十七岁的年龄,际遇却是大不同,有人天生就饱受人疼爱,一帆风顺,不像她自己……华初雪又看见江无浪自包袱里拿出披风。
“夜里风大,你盖着休息一会儿。”
“我跟牛一样健康,不冷。无浪你盖吧。”
江无浪一脸惊喜,低语:
“长平,你真疼我。那……咱们一块盖。”
长平没理会他,道:“我去溪边清牙洗脸。”
江无浪笑着点头,随口道:
“也不知是谁教你的,竟让你保持了这习惯。”
长平拎着她的包袱离开位子去溪边。
华初雪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大叔,你女儿一身新衣,怎么你却是一身旧衣?”
江无浪笑道:
“她是想见故人,就换上新衣,真是个傻气孩子,是不?不过,她不是我女儿,我说了你别叫我大叔,我虽比你们年长许多,但叫我无浪就好。”
“故人?她跟我一样才十七岁呢,就有故人了。”
江无浪还是笑咪咪地,他的笑容极为亲切,但接下来的语气显得有些无情。
“是故人还是仇人,都还不清楚呢。”他话方落,后脑勺突地遭到强烈巨大的重击。
华初雪瞪大眼,看着那老实长平的无敌铁头功。好大的力气哪,差点以为大叔的头会直接撞飞了。
江无浪极惧她的铁头,连忙求饶。“好好,我说错了我错了,是故人是故人。”
长平坐在他身边,闷着气说道:“无浪不睡?”
“不怎么想睡,你可别再来个铁头,我要晕了你得照顾我。”
“那我先睡了。”语毕,她靠在他的肩头上,闭目睡觉去。
江无浪见篝火火势渐弱,加了几根木柴。他心不在焉,眼一瞟,落在长平另一头的中年汉子。
那中年汉子看似落魄,坐到营火旁后就没有搭过腔,像在思索什么,更像逃避什么人……
江无浪轻轻搂了下长平的肩,让她再睡过来些。她年纪尚小,一心勤武,有些丑陋事永远不要知道才好。
这样的人,出现在此地,如此落魄,分明在逃亡。江无浪取过披风盖在已熟睡的长平身上。
但愿今晚,无事。
*** ******
一双美目,慢慢扫过远处篝火旁的江湖人。
兰家与云家庄有异曲同工之妙,搜集各地谍报,只是兰家多搜集一些不堪入目的隐蔽事件,这篝火旁的江湖人都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放在他眼里。
他目光短暂地停顿在一对男女身上。
谁?
男长女少。应是父女叔侄之辈,他没印象的江湖人,多半是些不入流的江湖人,他也不会放在心上,正要移开目光之时,忽觉那少女身上的柳色很眼熟。
这么干净的柳色,普通中透着明亮,是他以前曾喜欢的。他下意识地往左边走了十步,又停下,从这里隐约可以看见火光下少女的脸。
十七、八岁啊……
这少女枕在那姓江的肩上,他看不清楚全脸,但也知这少女并不美丽。
叫长平么?
他嘴角抹起意味深远的笑。
为她取名字的是谁呢?要永远平安么?那也得看,黑刀陈七郎会不会在今晚替这些无辜的江湖人制造出死亡的契机啊。
美目掠过长平,停在那个狼狈的中年汉子身上。
疯狂乍现。
*** ******
左边睡一个,右边靠一个,这就叫飞来艳福?长平睡倒在他肩上那也就算了,但左边这个是怎样?今晚初识,华初雪就睡倒在他身上,他真不知该不该说这姑娘过于胆大?江无浪摸摸鼻子,认了,就当自己今晚是上好药枕,任着这两个小姑娘好好睡一场吧。
“……关大妞体内必定有剑……”长平身边的中年汉子忽地开口,勾起在场江湖人的注意。
江无浪面不改色,笑道:
“这不过是笑话罢了。一具人体里,怎么可能有剑?”
“她身子里必藏着剑,否则妖神兰青怎会如此看重她!”沉默大半夜的黑刀陈七郎猛地起身,环视四周,问道:“谁要看关大妞?”
他的大吼惊动睡着的人。长平张眼,立时回神想爬起,但江无浪拢起臂力,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同时掩去她大部分的五官。
“如何看?”在场有人掩不住好奇心了。
“没人见过关大妞,那根本是虚构的,老大叔,你是不是傻过头了?”华初雪揉揉美目,有点恼怒他打扰自己的睡眠。
“谁说是虚构?若是虚构,妖神兰青怎会有她的画像?谁能保护我,我把关大妞的画像送给他!有了关大妞的画像,就有机会拿到鸳鸯剑!”
“你那画像是从兰家拿来的?”有人双眼发亮问着。
“你是陈七郎?”有人认出他。“当年谣言你曾凌辱过妖神兰青,难怪……”
长平闻言,猛地一颤,要冲起来,江无浪硬是将她扣住。
“只是过往云烟。”江无浪低语:“你若不当它是过往云烟,它在你心里,永远都是个结。冤冤相报何时了,你不就是个最好的例子吗?”
长平拳头紧握,死死瞪着那人。
“那贼厮赶尽杀绝,如果不是我窃到这白绢丹青,就真的没命了。”
华初雪插嘴:“那也是你自找的,不是吗?什么交合邪功,我瞧,是你贪心过头,如今落魄成这样。我要是妖神兰青,早将你千刀万剐了。”
黑刀陈七郎转向她,咬牙道:
“不过是黄毛丫头!老子要能将那贱人杀死,下一个就找你!”
华初雪摸着发尾,不屑道:“会叫的狗,咬不住人的。”
当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陈七郎活了四十多个年头,今天竟沦落到被一个小姑娘讽刺,要不是为了保命……他目光落在长平面上,噫了一声。好眼熟……
异样的鸟啼自远方而起,陈七郎临时转移心神,与其他人一同循声看去。
天上蓦然多了许多星子,但不及眨眼,那些星子又黯淡了下去。
接着,同样的鸟啼重复数次,皆同样的黯淡下去。
“是兰家飞烟!附近有兰家人!”有人叫道。
江无浪暗叫不妙,拉过长平。“长平走……”
“走不了了……”陈七郎面色青黑,全身发颤。
一名持刀青年自黑暗里现身。这青年眉目清美,只是略嫌苍白,像是久不见阳光,他行至篝火十步远,便不再前进。
有人起身,试探敛手道:“敢问兄弟找谁?”
那青年微微一笑,指向陈七郎。
“兰樨,你终究是找来了……妖神兰青就在附近吧……”陈七郎颤声道,不住东张西望。“那贱人说是在鼓声未停前任我们逃走,但我知道他说的话不能当真,必会在鼓声前杀尽咱们……早知如此,当年我不该被他妖色所惑,一刀杀了他怎会有今天!”
众人心中一凛,纷纷起身暗自张望。
“这兰樨是个哑巴!”华初雪低语。“自妖神兰青坐上兰家家主之位后,他八大亲信皆被他亲手割舌,这传闻果然不假。”
“这篝火未熄,你不能……”陈七郎还没说完,那青年疾快上前一脚踢翻柴火,大刀一翻,直取陈七郎的项上人头。
陈七郎眼明手快,逃进长平身后。
那大刀迎来,江无浪身手不凡,及时拉开长平,接下这一刀。
“兰青呢?”长平脱口喊着。
“谁要能保护我,我就告诉他关大妞现在在哪!她在一个你们完全想像不到的地方!”
江无浪微地眯眼。只有一个地方超然中立,是江湖人绝想不到的地方!
有人一听,找了借口急喊:
“当场无故杀人,岂有不帮之理?”奔前欲帮陈七郎。
兰樨一个回刀,活生生刺中来人的心窝。
陈七郎见状,心知今日恐难逃一死。既然如此,也绝不教兰青得逞拿回白绢,他自怀里掏出白绢,就近塞到江无浪怀里,狠辣笑道:
“关大妞的长相,如今他也知道了!妖神兰青,我倒想看看,你到底能杀掉多少人?”
兰樨血淋淋的长刀挥向江无浪。
陈七郎趁机拔腿狂奔,消失在夜色里。
陈七郎已看见白绢上的娃娃脸,也知道大妞一直待在云家庄里,这人个性卑劣,怎能留下那张嘴?江无浪闪过那刀,头也不回喊道:
“长平留下,等我回来!”
他身形飞快,往陈七郎那方向追去。
兰樨足下未停,尾随而去。
一切都在片刻发生,令人猝不及防,一时之间剩下二男二女怔在原地。
那两名江湖男子一直没有动作,他们自知就算是兰樨的对手,但,世上是否真有鸳鸯剑谁敢肯定,又何必搅入这场浑水?
华初雪好半天才回过神,喃喃道:
“刚才发生了什么?北方兰家是打算跟江湖为敌吗?居然如此放纵杀人……”语气竟有点兴奋。
长平动也不动,五指压着她腰间的宝贝袋。刚才无浪动作快得令人看不清,但白绢确实塞入她的袋里。
无浪怕交手之际,再让人看见她的画像,会祸及她。这白绢……是兰青绘下的吗?兰青也想她吗?
兰青在哪里?
那人说兰青就在附近,怎么还没出现?
突然间,她察觉那两名江湖人面如蜡纸地望着自己,她本以为被他们认出她就是关大妞,接着,她听见华初雪一声抽气。
一抹血红自她身侧扬起。
她微地一怔。
青色冷雾静静在她周边流窜,风吹衣袂飘飘,似火红衣流雾里,但,那火色红衣却不是她的。
她穿着青柳衣裙,黑发缠辫,哪来的红衣、哪来的飞扬长发?
冰凉的金属轻触她的左颊,沁入她的心骨。她心一跳,藉着零星火光,瞟见左肩上有着半张鬼脸……不是,是鬼面具!
兰青!
接着,零星火光灭尽。
扑通扑通,长平内心大喜,面有容光,但不知是不是周遭人的恐惧压抑,让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阴凉的夜风明明自她面前扑来,她却觉得背脊阵阵泛寒,如倚冰雪。
“……妖神……兰青?”江湖人终于开口。
“同伙么?”面具下的男人问。
那声音清凛凛,是她记忆里渴望的声音,却似乎又有所不同。她记得,兰青的声音是温暖的,总令她安心啊!
“不,我跟陈七郎不是同伙……”那人硬着头皮道:“你这是破坏江湖规矩,得受公众制裁的!”
“制裁?”面具下的男人似笑非笑:“都死光了,谁能传出去,又如何能制裁我呢?”
两名江湖人咬咬牙,道:
“你真以为你能打得过我们吗?还是,你许愿成真,天下无敌了?”
“把白绢拿出来。”
“那白绢,让江无浪拿走了……”华初雪低声提醒。
“白绢呢?小姑娘。”
长平顿觉颈子被冰冷的五指掐住,咯咯作响着。兰青……这是兰青?
“白绢不在她身上啊!”华初雪叫道。
“那就在你身上了?”
华初雪立时闭嘴。明明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就是觉得这兰家家主正转头看着她。
“……兰青……你……还认得出我吗?”长平费力地说着。
身后的红衣男人听得她念兰青二字时,思绪一顿,五指略松,嘴里仍道:
“先把白绢交出来。你长辈手脚俐落,能在众人眼皮下放在你身上,也算是一流高手了。”
“好,你要我就给你!”长平摸索着宝贝袋子。
白绢是被无浪硬塞的,没有放入夹层,她避开白绢,自夹层里掏出一物。
“我拿给你。”她摸上他另只手背,手背上凹凸不平的触感令她心惊。兰青,兰青,吃了多少苦头?
“什么东西?”被塞进他手里的不是白绢。这是在耍他吗?面具后的美目一眯,欲置她于死地。
他亲眼所见,白绢落入她怀里,自一具尸体上取物太容易!
长平本要喊“我是大妞”,但喉头被紧掐,颈骨发出将要折裂的声音。
她试着往身后挥拳,触及他的面具。
当啷一声,面具落了地。
下一刻,她被强劲的力道一甩,整个人滑行出去,背部蹭上刚灭的焦柴,她闷哼一声,紧紧咬牙翻身避开热流。
华初雪忽然喊道:
“兰家家主,你要再前进一步,我马上亮起火折子!到那时,你的面貌将无所遁形!”
黑沉的夜里,传出愉悦的笑声。
“你点啊。”他催促着。
不点,还有一线生机,但点了就全部阵亡,华初雪自是明白这道理。
前任家主兰绯天生貌丑,成为家主后终年戴着吓人的鬼面具,妖神兰青坐上那位子后竟也继续这样的习惯,由此可见,兰青的面貌必有不能看的秘密。
华初雪是聪明人,当机立断丢了火折子。
“真聪明啊。”
华初雪屏息,妖神兰青正停在她的面前。“华家庄里的人?”
“是……”那声音偏清冷,清冷的人她也见过,却没有遇过这种随时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华家庄有女子吗?”
“我是唯一的。”她咬牙。
“原来是那个‘唯一’啊。今年几岁?”
“……十七……”她心跳如鼓,不知为何他对她起了兴趣。
“十七么?”他笑了声,转向那倒地的老实姑娘。
现在乌漆抹黑,谁也见不着谁,但他之前就看见这叫长平的生得老实,脸盘儿略宽,眉间也宽,是个“反璞归真”的古朴脸貌,不算丑,就是不太合这江湖味罢了。
他负手慢步来到她的面前。道:
“嗯?拿出来,你就少受点罪。”
“……兰青……你真的不认得我了吗?”她挤出声音。
他嘴角上扬。“十六、七岁的姑娘,发育还不全呢,我哪认识?”
“难道你一生之中,连个十七岁的姑娘都不认识?连个从小看到大的人都不认识了?”她怒了。
兰青一顿,思绪全停,没法思考。
当他回神时,慢慢摊开掌心。方才,这老实姑娘塞进他手里的……他心里轻颤,凑近鼻间一闻,原来是腌过的蜜饯。
刹那间,有着些许疯狂的面色骤变。
长平挣扎起身,摸到泥地上被锦布包住的方盒。这盒子是放在无浪包袱里的,准是刚才她落难踢飞,这才滚出来。
“兰青!”
明知她不会见到他的脸,兰青还是狼狈连退几步,不顾一切疾快拾回他的面具。
她以为他要离开,又气又急,错过这次,再见无期!
“兰青,鸳鸯剑在这,它可以证明啊!”她大喊。“兰青,我是大妞!大妞啊!”
空气中瞬间出了异样气流,有人长剑出鞘!兰青回首,本是惊慌的眼色流露杀气,掠前扣住那正被夺去的鸳鸯剑盒。
“这是许愿成真的剑,你放手!”正是其中一名江湖人。
“你想许愿?下地狱去许吧!”兰青使力拨开剑盒,盒里剑身弹向空中,他不去抢,精准掐住对方颈骨,一个使力,对方骨断气绝。
接着,他听见她衣料被剑刀划破的撕裂声。他要对付的,本该是另一个杀向大妞的汉子,偏教抢剑的人给挡住。
“关大妞,你体内的剑给我!”
兰青听声辨位,将手里蜜饯凶猛弹出的同时,奔前弯身托住长平的腰身,正要引她退后,稍远处的华初雪点亮了火折子。
那蜜饯,深入那汉子的眉心,而汉子还紧紧攥着大刀不放,显然至死也要一窥关大妞体内的许愿之剑。
长平胸前的衣衫已被割开大半,里头的肚兜若隐若现,她双手还死扣着刀锋,硬是挡住致命的力道。
兰青心中大凛。他出手要是再慢点,她十指定会被尖锐的刀锋齐切而断。
兰青见她双手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极快封住她的穴道,硬是一指一指掰开她的手指。
明知她正密切注视他的面具,但他不理,直到他把沾血的大刀丢弃,一脚踹开尸首,才慢慢抬起眼。
那是一个不喊疼又一脸倔强的年轻姑娘。
他目光略低,落在她腰间的宝贝袋上,袋口露出白绢一角,他抽出来一看,果然是他要找回的白绢丹青。
白绢上,是大妞幼年的相貌。他垂目注视良久,再徐徐看向眼前这死盯着他不放的小姑娘。像么?怎么他一点也看不出来?怎么他一点喜悦之情也没有?
“把手包一包吧。”他终于开口。
“兰青,你终于肯认我了吗?”
第九章
子时刚过,鞭炮连串爆开,一大一小坐在旧屋前的长凳上,小的那只比去年古同了一点,还是一身大红毛衣裙,她看着没有星星的夜空,目光又落在那扇老旧的门。
“要喝点热茶么?”大的那只继续嗑着他的瓜子。
“兰青说我跟小牛一样健康,我不冷的。”
“嗯,有好的身体是件好事。我差人连送三封信,提及你因祸得福,会说话也比以往聪明了,但兰青没有回应。今年你该死心了。”
“……师父,兰青说,只要我希望,他就会一直在家等我的,每年正旦他都会陪我的。”
“他说过这种话么?只要一个人还没死,那么,他说出的话随时都会被自己违背。兰青还没死,他的诺言自然可以被自己打破。”
小的那只沉默了。
良久,她才问道:“为什么呢?我以为兰青会跟我一块生活到很老,师父,兰青不喜欢江湖生活,不是吗?”
“妞儿,能在江湖里留到最后的,既不是功夫高强者,也不是德高望重的前辈,而是像兰青这种人,他天生适合江湖。”
“我不懂。他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再适合也是不喜欢。”她赌着气说。
“嗯……我年初曾跟他打过照面了。没有说话,就那么一面。”
她迅速转向他。“兰青好不好?他怎么不跟师父说话?他没问我么?”
他看向天空,答非所问道:“妞儿,兰青的眼睛,已经跟兰绯一样疯狂了。”
她的个性倔又闷,简单地说就是不讨喜。如果有师兄弟欺负她,她多半不反击;若有好东西给她,她也不会给她认为不重要的人,她只会分给今今跟兰青——这是兰青教她的。
她记得,有一年,她得到一盒珍贵点心,她收着不吃,想等兰青回来后给他吃,接下来的每一天她总是小心察看那些点心,怕兰青晚回一天,那点心就失了味道,她想一块跟兰青吃。
最后,是今今跟她抢夺那盒发臭的点心,一把丢了,她才彻底觉悟。
兰青不会回来了!
不管她再如何假装点心没有坏,兰青都不会回来了!
长平捂住发痛的眼眸,但她的双手更痛,痛到连骨头都像被人砍成七、八十截,她咬牙闷哼一声,微地张眼,看见双手被青色长布包得实实在在。
青色长布是她的衣衫,是她特地换上的新衣要给兰青看的啊,是谁撕下她衣裳的……蓦地,她想起野地的杀人夺剑、似火的兰青……
她猛然起身,门外已是天白,又低头一看,自己只着破碎的衣裙,覆着陌生的女衫。
这间小房,蛛网四结,只有床的附近稍稍清理了下。她愈见愈眼熟,心里一激动,翻身下床。
她双手筋肉抽搐,但她不理,迅速套上那陌生女衫,疾奔出门。
门外,是残破不堪的庭景。杂草丛生,没有人打理过,泥地的颜色偏暗红,仿佛被大量鲜血洗过……
她心里扑通扑通地跳,走了几步,看见本该高悬门户如今倒卧在杂草间的小匾额。
平安居。
“大妞,这是你爹特地请大师写的,平安居,保你一生平安。”
关家庄!这是关家庄!长平迅速回顾四望。
她记得她记得!娘细细跟她解说平安二字的意义,那时她听不懂,只知爹遗憾她的出生,只知娘疼她!
“看,大妞,那树有百年了哦,等你长大后,它一定还在,等你成奶奶后,它还是会陪着你,代娘守着你。”美貌妇人抱住她,笑着说。
她看向左边早已被寻宝剑的贼人砍成数截的老枯木,热气汹涌入眼底。关家庄、关家庄,自十二岁后,最常浮现她脑海的,是最后那一夜血流成河的记忆。
长平闭上热得发酸的眸子,任由回忆蔓延。
本是腐朽染血的庭园,在她眼皮里化为绿意盎然,一幕幕在她周围流转——
“我这孩子啊……”关长远虽是语气无奈,但抱起她的动作仍带着疼爱。“是有点遗憾,这两年你嫂子定要再怀个聪明孩子,以后也好照顾大妞。”
美丽的少年在看向她时,黑眸抹上温柔。“傻一点也没什么不好啊,不会害人。来,大妞,兰叔叔抱,兰叔叔就爱你这种单纯又傻气的性子……”
上一刻是凉亭里兄弟俩闲聊的场景,下一刻她娘亲却随着她爹走出屋子。
“远哥,我总觉得,兰青有点问题。”
“有什么问题呢?”
“在江湖上他的名声……”
“他那样的遭遇绝非他所愿,你若这样疑他、看轻他,我们又跟那些糟蹋他的人有什么两样?”关长远看着大妞学走路,摇摇摆摆地走出平安居。
院门外,美丽的少年对着大妞做出噤声的动作,美丽的眼眸里读不清的思绪,大妞看不懂。
现在她懂了。
轻风扫过她年轻的面容,她张眸走上斑驳剥落的老廊,被青布包扎的掌心轻轻抚过灰色的烂墙,回到她先前的小房。
房口的旧门已塌,四角也早就腐烂了,她站在门口一窥本该是小孩儿的睡房。
关长远站在门口,对着房内抱着大妞的妻子,叹道:
“就叫长平吧。关长平,既然不能为关家显名声,那就盼她一世平安吧。”
他与她同时步进小睡房,父亲不曾回头看她一眼,身影逐渐淡去。
她来到小床前,娘亲抬眼笑着,也随着父亲而消逝。在她眼前,小床早已残破,她目光下移,落在娘亲倒地的地方。
地上,仍有擦不掉的血迹。
她低眼良久,又望向角落里的衣箱。
“你只要记得一件事……你兰叔叔不是人!不要相信他不要接近他!他是条毒蛇,害死我们的毒蛇!”
“大妞,你记得,你只要相信你自己的眼睛!谁也不要相信,只信你的眼睛就够了!就算你再傻,你只要认真去看,终究会明白一切的!”
她轻轻抚过衣箱,忍着掌心刺痛,轻声说着:
“爹、娘,我平安回家了。长平十七了,平安到家了。”
箱子有些沉,她记得箱里不只小孩衣物,连她的玩具都在里头,奶娘的小女儿对她的玩具全无兴趣,但她一人玩得很快乐,兰青会在旁看她玩,偶有童心时陪她一块打鼓。
长平心头一动,迅即转身,一抹红袍就在门槛后飘扬。
红袍的主人一见她回身,直觉挪开眼,随即又拉回她的面上,淡淡注视着她。
“醒来了啊。”他道,慢步跨过门槛。
这声音,听起来毫无感情。如果刚才她没察觉,兰青会在门口盯她多久?
兰青面上戴着鬼面具,明明遮住半面,只露出水墨眸子与鼻唇,但却隐隐透着……她有点迟疑,这叫风情吗?
今今对月饮酒时,偶尔会有一种连她都动心的风情,但,兰青这有点像又不像,她没见过,心头却是忽然轻痒着,心浮气躁起来。
“别一直盯着我。”他道。
“兰青……”她本想问为何他不回家,但又改了话:“你变矮了。”
兰青闻言,唇角略挑。“我哪矮了?高你一个头不止呢。”
不,不是这样。在她记忆里,明明兰青比师父还高大,明明兰青比师父还温暖,但,现在兰青不过跟师父一般高,兰青一身红衣……一点也没有像师父那样的温暖。是她记忆出错了吗?
兰青又笑,上前几步,拉好她的衣襟,又替她系妥腰带。
“瞧你,要这样出门还得了?华家姑娘爱美,这衣服对你来说还真复杂了些。”这色彩鲜丽的衣裳完全不配大妞的相貌,衣比人美,说出去只怕穿衣者满面羞愧了。
他近身时,陌生的男人气息混合着异香扑面,长平只觉这气味不难闻,她很是喜欢,可是,以前的兰青身上香味只让她安心,不像现在……总是有一种浅浅的渴望呼之欲出。
“大妞,这几年,你过得好么?”他柔声问着。
她抬眼对上他美丽的眼眸。
“怎么了?你不是会说话了吗?瞧,记得这里是哪里吗?”
“我家。”
美丽的眼眸波光潋滥,随即迅速褪去。他又笑:
“原来你还记得。”
“我都记得。兰青,你变了好多。”她目不转睛。
“你不是也变了吗?我瞧你时,还真认不出来是大妞呢。”
“女大十八变,我老想着,一定要在十八岁前找着你,不然,你会认不出我来的。”长平轻声说,拉过他的手。
她当没看见他的手指抗拒地动了下,轻轻捧起。他手背上肉疤交错,果然她没看错,连一点光滑的皮肤都找不着。
“兰青,痛不痛?”
“哪还痛呢,都几年前的事了。”
她没抬头看他,自腰间宽袋里费力捻了颗蜜饯塞进嘴里后,又拿一颗递到他面前。
兰青盯着那蜜饯一会儿,才笑着张嘴含住它。
“我没料到鸳鸯剑会是你送来的。那叫无浪的男人是谁?云家庄的?”
“无浪来自归隐之岛。”
“是么?”云家庄主事者退隐后,多在归隐之岛度过余生,世间少有人知道岛在何处,后人虚传那是神仙境地。云家庄对大妞算很好了,竟然让她入归隐之岛。
“那……你学医如何了?必是小神医一个吧。”他笑。
“我学武,不学医。”
他眨了眨眼。学武?那……也没有差。只是跟他连年来的揣测有点出入。
“你好好休息。那叫无浪的,再晚些会来接你,鸳鸯剑我已拿到,你们可以一块回去了。”
长平闻言,猛地抬头。
“难道,你想索回去?”他还是笑着。
忽然间,长平生气地打向他的手。
他眼一眯,立即袍袖翻飞,将她震开来。
她的腰撞上衣箱,直觉双手去抵,掌心才碰到箱面,整个身子便痛得弓了起来。
她忍痛的能力极高,咬牙闷着气,转头看向他。
“我不爱人碰我。大妞,你也长大了,男女之别你早该懂的了。”他淡淡地说着。
“这倒是。”男人的声音自庭园里响起。兰青头也没回,注视着长平,长平却是越过兰青的肩,看着走进房门的无浪。
好奇的华初雪,以及昨晚那个叫兰樨的青年跟着无浪一块现身。那兰樨手里提着被污布包裹的东西,血渗透了污布。那形体……是人头?
“男女有别啊!这里就是长平你幼年住的小房间吗?真可爱……”江无浪笑咪咪地,皱眉看向她的双手。“受伤了?严不严重?”他心疼地问。
长平看着他,有点沮丧地说:“不严重。”
她一直在等兰青问她伤势,但……原来,会问她伤势的是无浪,不是兰青。
江无浪摸摸她的头,轻叹:“没事就好。我回到营地,你早不见了,真是把我吓掉半条命,幸亏跟着兰家娃娃来……”他对上兰青的眼,笑容满面:“在下江无浪,她是……长平。”
“也是关大妞,对吧?”华初雪插话。
江无浪挑眉,望了长平一眼。那眼神像在说:你怎么说漏了嘴?容后再算帐。他又笑:
“既然话都说开了,那我就直白地说吧,云家庄托我送鸳鸯剑过来,正是今天。初十相约关家庄,送出鸳鸯剑,从此再无纠葛。”
“这是自然。你们随时可以走。”兰青没看向她。
“就算只拿到一把真的,也可以吗?”长平忽道。
兰青终于瞟向她。
江无浪虽还笑着,脸色却有点沉了。“长平。”
“还有一把,在我身上,兰青要吗?”
兰青微地一怔。
长平目不转睛,有点怒道:
“世上传说,另一把剑就在我身上,这话是真的,兰青要的话我可以给你。”语毕,她以手臂要蹭开衣衫。
“长平!”江无浪扣住她手臂。“你别胡来。你忘了么?鸳鸯剑,不是你心爱的男人,怎能交给他?”
他这话一出,表示真有其剑。兰青美目瞬间出现戾气,冷冷地望向长平。
一旁的兰樨面色本就偏白,闻言,更加惨白,他看了那红袍背影一眼,只盼自己此刻并不身在此处。
“怎么说?”华初雪不知将有的下场,好奇地问。
江无浪微微一笑,又瞥向那鬼面兰青道:
“你们没听过吗?何谓鸳鸯剑?自是鸳鸯才能合成一对剑,也是一对夫妇才能共有。这是云家庄自汲古阁第三道大门后发现的秘密,也是这两年才发现的。长平身上是有,但,她是个姑娘,你道,看见她身子的,是不是该负责任呢?”
“那我是姑娘,我看长平的身子,总也可以吧。”华初雪追问道。
“你是说,你想得到鸳鸯剑?”
“我……”华初雪及时闭嘴,觑向那默不作声的兰家家主。要抢剑,她哪比得过杀人不眨眼的妖神兰青。
兰青心不在焉。幼年大妞哪来的鸳鸯剑影子,但,关长远确实跟她提过鸳鸯剑的事……是真的在她身上么?
他从没看过她的小身子,她逃亡时才两岁多,头三个月逃都来不及了,他怎会顾得她是臭是香,到后来她人小笨拙,四岁前都是李今朝帮她洗的……李今朝没有发现大妞身上有鸳鸯剑?怎可能?到底哪来的剑?
他又对上长平清亮的双眼。他记不清她幼年容貌,却还记得大妞的眼睛可爱带傻气,哪像现在清明得一如关长远。关长远、关长远,像关长远那样正直的关长平,他看了就想杀人。
“……长平?”他重复低念。
“我本名长平,乳名大妞。”
“是谁告诉你的?”
“爹亲口说的。”
兰青闻言神色遽变,所幸面具罩住他所有思绪。“两岁的事你还记得?”
“嗯,都记得。”
“都记得清清楚楚?”
“一事都不漏地记得翔实。”
兰青停顿良久,嘴角微扬:
“我料得果然不错。兰家祖上曾有例子,痴傻的人,一朝忽地醒来,变得绝顶聪明,你果然不愧为关长远之女呢。”
长平一直看着他,问道:“兰青,你是希望我聪明还是不聪明?”
他笑道:“长平,你聪不聪明与我无关了。云家庄当日与我有协定,将真的那把鸳鸯剑交给我,从此双方再无交集。长平,人的身子里不会有剑,你最好别见人乱传,打乱我的计画,你回去吧。”说到最后,语气偏冷。
他叫她长平,而不是大妞。长平心里发凉,相遇前她紧张又害怕,五年多不见兰青,不知兰青过得好不好,不知那一年牢灾是不是真如纸伯伯所说会让他留下病根;是不是如师父所说,兰青变回本性了。平常纸伯伯他们说兰青坏话,她一直都在听,却是不信居多。
他们疼她,却毫不留情把兰青拒于门外,那是因为他们没跟兰青相处过,她跟兰青处了十年,她用眼睛看了兰青十年,所以,兰青的本性是什么她最清楚。
现在,终于相见了,她依旧紧张又害怕,再加手足无措感……面前这兰青跟她记忆那个温暖的兰青不同了,是以前兰青都在骗她,还是当年她人小以致记忆有所出入?
“就此别过吧。”
她眼里映着的陌生兰青如此说着。他自始至终都很和气,和气里却没有任何感情,难道真是她当年太小,没有识破兰青在作戏?
她对上那双美丽冷艳的水墨眸子。那美丽的眼眸迅速移开,转身即走,红袍扬起,她直觉伸手,却抓了个空。
就此别过!
“兰青在河岸被人带走时,东西散了一地,里头正有一匹少女用的柳色布,我想,他是回程想给你的惊喜。”李今朝柔声说着。
“嗯,今今,我等兰青回来时穿给他看,他看了一定欢喜。”
她垂头低看包扎在双手的柳色布。兰青根本不记得了,那柳布,她一直收在箱子里,她想让兰青看他亲手送她的布穿在她身上的模样,可是……他完全没有印象!就这么无情地走了!
江无浪轻咳一声,摸摸她没扎辫的长发。“长平,不是都说好了吗?你答允你师父,只要兰家家主认不出你,你就回庄里。现在可好,你自己先泄密了,这样吧,我替你保密,但你得先陪我绕一绕,玩够再回去,好吧?”他等了等,没等到她反应,他暗声叹息,柔声道:“你承认另一把剑在你身上,依他个性,没有当场杀你取剑己算念旧情。长平,你也看见他是怎么杀人的,他已经不是你心里的兰青了。”
她不语。
她目光蒙蒙地盯着双手上渗满污血的柳色布,接着,她透过十指,看见足前干涸十五年的血迹。
那一夜,娘将她塞入衣箱,就这么倒在这里走了……她慢慢跪在地上,轻轻擦着那早黑的血迹。
“……无浪,十五年前你在做什么呢?”
江无浪站在一旁轻声道:
“十五年前我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成天吃喝玩乐,是个无忧无虑的小胖子呢。”
“是吗……十五年前我还是什么都不懂的娃娃,十五年前我娘就倒在这里,我们同样度过那一天,为什么命运却大有不同呢……我只知道她疼我,可是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她有点迷惑,低语:“师父说我爹死后,抢剑的人找不到鸳鸯剑便把他分尸。无浪,我听了心里很痛,可是,我也知道若是云家庄任何一人遭此待遇,我心里同样会痛。”
江无浪轻叹一声。
她又低声道:
“再给我多一点日子,再给我多一点日子了解你们,我一定会哭出来的。”语毕,忽地在血地上用力磕了几个响头。
“长平!”江无浪吃惊,本要脱口“脏”,但及时闭嘴。那是她娘的血,子女跪母天经地义。
但那声响实在太过巨大,又令他想起长平乖巧的个性里有倔气的一面。他等着她磕完三次头,正要扶起她,她又出乎他意外地冲出去。
“长平!”
长平一路狂奔到前院。
兰家马车已备好,十来名着黑衣的兰家弟子正准备上马,而那一抹血色红袍已人马车。
“兰青!”她大叫。
过了一会儿,那车帘才掀了半开,鬼面探出的同时,长平已扑到马车,让兰青着实愣了一下。
“兰青,我跟你走!”
兰青思绪全停,他目光落在她额上鲜血,她靠他靠得极近,她呼吸急促,几乎感染了他,令他不只心跳加快,还隐隐带着推开她的冲动。
他勉强笑道:
“你胡扯什么?”
“我跟你走!我知道你拿剑做什么。你要引那个害你的兰绯,我可以帮忙!”
“你能帮什么?”他上下打量她,失笑:“一见你,就知你的底功极差,差也就算了,天生资质不如人,又能帮我什么?”
她踮起脚尖,再朝他靠近些,近到兰青本能的屏息了。
他注意到她为了站稳,双手抵住车箱两头,昨晚大妞双手抵剑,剑刀几乎入骨,可以说是手伤极重,现在她在干什么?
兰青眼一瞟,又见那青色包扎的布隐约已渗出血,他再一转回,她鼻头已在出汗。
他心里浮躁感更重。
“我可以帮你。另外一把鸳鸯剑在我身上,兰绯迟早找上我!不!他已经找过我了!”
兰青一听她公开坦承她身上有鸳鸯剑,暗自咬牙,幸亏兰家弟子并不近身,是以没听见这话;接着,他又听见兰绯出现在她生命里,眼露精光,问道:
“什么时候?”
“除夕夜。有人敲我们家的门,那人易容过,身形跟你差不多,身有底子,他一见师父就离开了。师父半年前得知兰绯还活着,提起这事,怀疑那人就是兰绯。他来找我,一定是想挟持我或杀了我来对你示威。你一天没有引出兰绯,我就一天得不到安宁,那当然是跟你走比较安全了。”语毕,也不管他是否同意,双手一撑硬是翻上马车。
兰家弟子没见过这么蛮横的姑娘,而且还是对家主蛮横,一时之间呆立原地不敢动弹。
兰青直觉避开,任她翻进马车。她渗血双手还撑在车板上,他手指一动,下意识要扶她一把,忽地,有人托住她的腰身,轻松送她入马车。
兰青看向车外,目光冷冷道:
“你们这是在蛮干么?”
江无浪哈哈一笑,有点无可奈何地说:
“没法子,长平她就是这性子。也不知道这是天性还是谁教的,说乖的时候真的很乖,倔性一起,就跟个野蛮人一样,连她师父的帐都不买。”
那语气带点宠溺,兰青多打量江无浪几眼,再转回长平面上,试着挖掘出这两人间到底有多深的羁绊。
这长平……明明记忆里他对大妞充满感情,为何看着这张老实的少女脸,他会一点感觉也没有?
他神色自若,笑道:
“好啊。既然你想跟上来,那就一块走吧,但,你会有什么下场,我可不负责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