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胡同的路面很不平整,车辙印深深浅浅,要不是气温已经降到零摄氏度,地面冻得硬邦邦,恐怕会踩得两脚都是泥。
十月中旬,天上飘起了细雪,仰头望了下,空中是茫茫一片的灰白,满天飞舞着无数细碎的雪片,也谈不上什么美丽,灰蒙蒙的,倒像是撒了漫空的纸屑,落在地上才见了几分雪白晶莹。
已经走了五分钟,胡同长长的,还没走到尽头,许盈看了看前面领路的少年,忍不住问:「还有多远啊?」
少年回头笑笑,「快了,前面就是。」
他十七八岁,笑容很和善,许盈暗自嘀咕,这么远跑来找一份零工,打了几个电话才问准地点,而自己进了胡同,走了一百米还不见有家像样的单位门面,只好又折回去食杂店打电话。雇工的地方换了一个人接电话,不再是那个粗嗓门男人,而是一个明显年纪不太大的少年声音,听得自己还没找到地方,便爽快地答应出来接她,不知道会不会就是眼下这个正领着自己踩着车辙印而行的男孩子?
过了一个岔口,还要往前走,许盈又向前望望,不由得猜想某天报纸上是否会登出「某大专应届毕业生独自打零工,不幸被骗至偏僻地点惨遭杀害,尸体于若干天后方被发现……」这样的报道。啊,自己虽然没有什么收入,但抽屉里还有一百多块钱,留下给小弟好了,那些漫画小说磁带分一些给两个死党,留一点给小弟做纪念,唉!为什么小弟不是女孩子呢?否则一定会好好珍爱她的那些宝贝。爸妈可能以后一见她的衣物就难过掉泪,不如干脆都烧了吧,一了百了。小弟从此变成独生子,可以从南屋搬进她的房间住,今后一定会弄得像猪窝一样乱……
「看到没?前面那个大油罐放置的地方就是了。」少年又回头笑着说。
许盈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向前一看,喝!好家伙!电话里提到有个放油罐的院子就是雇工处,她原以为是那种半人高的装石浆的罐子,没想到居然是火车上的大油罐,在一家院子里威风凛凛地杵着,是挺醒目,可惜她走到一半就不敢再往胡同里走了,所以根本没看见。
进了那家小院,许盈东张西望地跟着少年走进一间平房,屋子里人很多,火炕上坐了一群农民工,他们正在吃饭,饭桌上热气腾腾,很是热闹,让她不由自主地想摸一摸肚皮。这大冷天,她中午只啃了一个干面包,身里身外都透着凉气,这些人会不会很淳朴热情地请自己上火炕喝一碗热汤?
「叔,人来了。」少年笑着挤进小屋的墙角,那里,靠着窗台站了三四个和他年龄相仿的男孩,还有一个很小,七八岁的样子,大概是邻居家的小孩来这里玩。
许盈站在门口,向里面探头看看,一个端着饭碗五大三粗面目很有些……狰狞的壮汉下了火炕,出来看看她,「就你一个?」
「嗯。」她点头,努力提高声音,「我是劳动力市场12号窗口介绍来的,说这里有一份发传单的活儿,按小时计费……」
「是按天,不是小时。」男人打断她。
她愣了愣,「可人家说是按小时,一天两个小时,给二十块。」所以她每天上午参加电算班,才想找一份下午的小时工。
「我这儿是按天,半天七块,一天十五,你要是提前发完,就能回去。」
许盈迅速盘算一下,要上十天电算培训班,正好有两个周末,共四个整天,这样算倒也可以,便点点头,「也行。」
男人进屋从角落的一架老式橱柜里拿了一叠窄小的纸单,又走回来,「查一下,半天要发六百张。」
许盈有点犹豫地接过看了看,「是煤气广告单?」中介所不是说药品广告吗?骗人!
「对,东边有一片住宅楼,你到外面看一下就知道,今天先发那边。」
「哦。」许盈应了一声,心想这儿人生地不熟,上哪去找北去?还东呢!待会儿出去看看再说。
「你会不会发?要斜插进防盗门里面去,露出四分之一的纸尖,我好检查,不然谁知道是发了还是扔了?」壮汉在自家门缝做示范。
雇主一定被糊弄过!许盈想着,又应:「哦。」
「本来还有几个人在我这发传单,你来得晚,他们下午都出去了,明天你早点过来,我让他们带你到各处小区里去。」
她再点头,「嗯。」
「你最好骑辆车……你会不会骑自行车?」
「会。」她顿了一下,「可是我没有车。」
「那……再说吧。」雇主显然是着急回去吃饭,「你下午先发这些,明天再过来。」
「发完以后,再过来结钱吗?」
他不耐烦了,「三天一结,现在着什么急?」
许盈又愣了,「可、可是我来前,窗口说一天一结。」
「我这儿是三天。」雇主强调,「来我这儿的都三天一结,放心,不能糊弄你。」
「喔。」
她再看看屋里,火炕上一个人笑着说,「不用怕,欠不了你的,去发吧,外面下雪,发完了早点回家。」
心里一暖,许盈也笑,「好,那我明天再过来。」
雇主便道:「行,先交二十块钱押金。」
哎?
***
下午一点半,许盈站在某区住宅楼下,哀叹着雇主家太不淳朴热情,别说主动送她一碗热汤喝,还要去了她身上仅有的二十块钱做押金,说是以防万一,呸!她念书时,可是一等一的诚实孩子,从来都不干说一套做一套的事,答应了发到住户的家门里,就绝不会发到垃圾箱去!
雇主倒还算厚道,说今天有点晚了,又下雪,就发五百张好了。她偷偷感激了一阵,便把没有主动送她热汤喝的怨念暂时抛到脑后去,直到进了这片住宅区,寒风飞雪肆虐,身上冷了,哀怨才又冒出头。
快速算算,五百张,要发五百户,一层三户,每单元七层就是二十一户,一栋楼四个单元,共八十四家,那么……大概需要跑六栋楼,最好在五点前回家,不然天就黑了。
行动!
刚跑进第一栋楼一单元,就见墙上用粉笔明晃晃写着——乱贴小广告者,打折你的狗腿!
她默然一阵,瞄了眼单元户里一楼的三户人家,防盗门上补丁累累,都是些「省心搬家全市价格最低」、「抽马桶下水管道随叫随到」、「××防盗门万家平安」、「制作铝合金门窗」、「上门打针」……之类的小豆干,密密麻麻贴了防盗门整整一周,很良心地留下中间部分给住户过年贴春联福字。小块的不干胶广告一张压着一张,底下旧,上面新,不知从哪一年开始积累的。
她慎重掂量一会儿,转身退出去,去二单元。
二单元情况依旧,只是墙上没有可怕的恐吓语,于是,她走到一户门前,将煤气传单插进防盗门缝里。很好,非常顺利。只露出四分之一的纸尖,完全符合要求!
顺手抠抠门上的一摞广告贴,粘得还挺结实,再抠抠,忽听门里有响动,她吓了一跳,赶紧往二楼跑,散发广告不是件讨喜的事,万一挨骂就糟了。
还好那家人并没有出来,她壮壮胆,继续在二楼努力,这一单元的防盗门都是一个类型,很容易在门缝里插进去,快速爬完六层楼,便有十八张广告单解决掉。
出了二单元,手里的小传单并不怎么见少,许盈吁了一口气,准备向下个单元进发。
楼外小棚子前,有个人正在低头锁自行车,不经意地抬眼瞧过来,许盈本也没在意,她若在街上见了发传单的人,也会好奇打量两下,可当那人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三秒还没移走时,便有些惴惴起来,常听人说有楼道色狼,该不会那么巧就叫她遇上了吧?
这下雪天,也没什么人在外头走动,现在的人又都各扫门前雪,真要出了事,谁能理她?而且,那个……她虽然跟美女挂不上边,好歹也有人夸她生得挺秀气可人……呃,这好像是自家妈妈说的,谁的孩儿谁不爱?称赞的话打几分折扣也有可能,唉,真是不想承认这种事实啊!
她有点脊背发凉地进了三单元,踩着地上七零八落的小传单,什么「治肝炎肾虚大型义诊××男宝生龙活虎」之类令人面红耳赤气也不是骂也不是的彩色广告单扔得满楼道都是,许盈努力将愧疚感扔进太平洋淹死,继续为今天的七块钱奋斗。
从楼洞出来,小心往外头瞄了一眼,那个人还没有走,在灰色天幕飘洒的雪花里,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见许盈望过来,就转过脸,看向别处。
许盈心里一定,不安顿时消散,想来那人应该在等谁,如果有什么不轨,早就过来搭讪了。
呵了呵手,向这栋楼最后一个单元进发————
从六楼下来,身上已微有些汗意,她拢拢衣上的帽子,有点闷,却不敢摘下来,出了汗再见风,感冒可不是件好事情,以她创下两个月感冒四次的记录来看,今年入秋后还没有伤过风真是幸运之极。
又向身后望,那人仍站在那儿,离得远了,看不清他是否往这边瞧。许盈掂掂手里的煤气单,顾不上胡思乱想,便往其他几栋楼跑。
剩最后一栋时,已经是气短心跳腿发软,头有些晕晕的,嘴里干得要命。许盈自嘲笑笑,她在家虽不算娇生惯养,但也从没吃过什么苦。这种大雪天发传单的活儿,要是让爸妈知道,说不定会骂她自讨苦吃。
天马上就要黑了,这里偏僻,再晚恐怕不安全,而捏捏手里薄薄一叠纸,又不禁咬牙,既然应了别人,就不能敷衍……
去!这什么破门?外头干吗包一层塑料啊!害她无处下手,根本没有缝隙可插传单,仔细看了看,钉着的木板与塑料布间有一丝小缝,好,就是这!
手刚在第二户门顶摸索一下时,听得身后有个声音说:「还没发完吗?」
许盈诧异回头,见一个人站在楼洞口,楼道里暗暗的,看不清他的脸,许盈心念一转,不由自主就想到那个在雪里看她的人。
那人走过来,拿过她手里的传单,在门上找着空隙,「你念几年级了?怎么出来发这个?」
「我、我毕业了,还没有工作,先找个零工做做。」许盈有点呆滞,她好像不认识他吧?
「毕业?高中还是技校?」
许盈心里有点窃喜,她还水嫩到看起来像个高中生吗?「不,我念大专,今年刚毕业。」
那人像是有些惊讶:「大专出来发传单?」
「有什么奇怪,现在的工作多难找啊,没个两年经验人家根本不要你。」许盈垂头丧气地咕哝,「都聘有经验的,哪个学生一毕业就有经验?又不给人实习机会,以为那些有经验的人都是天上掉下来的啊!」
他静静听着,又问:「你学什么专业?」
「会计电算化。」
「这个专业确实需要经验。」他点点头,「有了经验会比较好找工作。」
许盈赞同地应声,盯着他手里的传单,这么一会儿已经到四楼了,他不是要一直替她发完吧……慢着!忽然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来。
「你认识我吗?」自己好像没见过他,要说曾经是校友倒也有可能,从前常有别人认出她来她却不记得对方是谁的尴尬事。大专三年,班里的同学还没认全,这种状况谁听说都会对她大加嘲笑。
他转头看她一眼,「嗯,你住在昌邑区建华胡同,我以前……在那儿住过,所以认识你。」
「哦。」许盈放下心来,他说得分毫不差,老邻居多的是认识她而她却不识得的人,这个……她小时候的确是淘气了一些,上房顶下菜窖爬树爬电线杆领着一群毛孩子疯是常有的事,前院刘家那个小混蛋的脑袋曾被她用玻璃片狠狠划了一下子,那时她也不过才七八岁,还被老爸踹了好几脚,至今记忆犹新。
她有点无措地跟着他上了六楼又下来,剩下的那些都是他代劳的,想要说「我自己发好了」,却含在舌尖说不出来,只能被动地跟在他身后走走停停。最后还余下十来张,是中途实在插不进门缝里只得放弃剩出来的,见他停在楼洞口的住户信箱前,将传单一张张投到几乎已经废弃挂满灰尘蛛网的小箱里,许盈愕然张口:「这样也行吗?」
「有什么不行。」他随意道,「你明天还发不发?」
许盈愣愣点头,「发。」
「还是这儿吗?」
「也许吧。」许盈心里一动,「听雇主安排。」
「还是这个时候?」
心里又是一跳,「嗯……对。」
「我在这楼前等你。」黑暗里,他的笑有些模糊,「你发不完,我帮你发一些。」
许盈嗫嚅着卷弄背包带:「不用了……」
「发几天就算了,去找一份对口的工作,这个不适合你。」
「我……没关系啦,锻炼一下吃苦能力也不错。」傻笑两声,许盈讷讷地说,「太娇惯不好,吃点苦,对以后工作也有益处。」
「嗯。」他点头,「天黑了,你快回去吧,你家那么远,坐公车恐怕也要半个多小时。」
「是四十五分钟!」许盈抱怨,「尤其那个可恨的1路车,小型车多得很,大型车却只有几辆,我用月票,小型车不收,只好等大车,总要等很久!」
「我给你零钱,不要等大车了,早点回去,那边路黑不好走,又是小胡同……」
他边说边从身上掏钱,许盈瞠目,赶紧退了两步,「不不,我身上有车钱,你、你别给我钱!」她转身就跑,「我先走了……」
听得身后喊她,她更是吓得飞快逃窜。拜托拜托!千万不要追过来!
一直出了楼区,仍不敢停,接着往前跑,前面出现灯光,是宽阔的马路,对面就是公车站。
心突突地跳着,后头并没有人跟上来,她这才松了口气,放慢脚步。刚才跑得急了,肺有点供氧不足,不由拍拍胸口,「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定了定神,拖着有点发软的脚往公车站走去。
***
推开家门,扑面而来的是熏暖而湿润的水蒸汽,炉灶里的火露过炉圈隐隐闪着鲜红的光,老式的水龙头滴滴答答地滴着水,下方的小盆里已积了浅浅一盆底,厨房里25W的灯泡昏黄地亮着,一切熟悉而温暖。
还是家里好啊!许盈幸福地深吸一口气。
「怎么这么晚?」南屋窗帘撩了一下,亲爱的母亲大人懒得动,直接唤道,「小君,给你姐热热饭!」
威严的户主推了南屋门出来,「小君都高三了,老支使他干什么,让他好好学会儿习。」进了厨房,把煤气点燃,锅里尚有余温的菜不一会就传出香味。
「今天又回学校机房练打字去了,机房老师不知道我都毕业了,一个劲儿夸这学生真好学,全校也没这么用功的。」许盈笑眯眯地拍拍老爸后背,进了北屋将背包放下,顺便掐了小弟一下,低声笑骂,「死小孩,又偷看电视!我都抓着你第八次了!」才一进门,就瞄见北屋窗上的脸孔晃了一下随即消失,显然是这小子听得动静立即猫了回去,可惜动作仍是不够快,逃不过她的火眼金睛。
「嗯,多练习练习好,以后工作,英语和电脑这两门用得最广,电视里都报了,现今最热门的行业就是英语、计算机……」
户主的长篇大论又开始了,许盈暗自翻个白眼,将灶上的水壶拎下来,倒了半脸盆热水,冻得透凉的双手慢慢探进去,撑在盆底,呼吸、吐纳,一个字:爽!
半接话半反驳地跟老爸扯着话题,洗了脸,将热好的饭菜端进北屋,户主夫人从炕上半探出身子喊话:「哎,电视剧开演了!」于是,户主的长篇演讲终于告一段落,照旧嘱一句「看着你小弟好好学习,别跟他瞎闹」,便回了南屋与老妻共同为电视剧收视率贡献力量去。
门,一如既往关得死紧,泄露不出一丝让高考复习生心猿意马的声音。
许盈给了小弟一个怜悯的眼神,「再熬熬,一年很快就过去了。」
少年赞同地点头,「是啊。」慢条斯理地从小桌底下摸出一本漫画,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许盈见怪不怪,想当初她也是在这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日子里熬过来的,周围的同学是不是名副其实地三更灯火五更鸡她不知道,反正她自己可是靠着漫画小说支撑才没有在九点钟就睡得像死猪一样。
「今天怎么没上晚自习?」才六点半,居然比她回来还早。
「停电。」许君痛快回答,「有两个被老师罚站的学生拉了电闸,我们老师不知道,还以为又是电压不稳,就放学了,结果五分钟后她追在我们后头喊『回来』,但没人理她。」
「完,这两人明天要倒霉。」许盈顿了一下,「君君————」
「干吗?」
「姐姐今天……」她傻笑,「有陌生人搭讪哎!」
「色狼?」小弟眼睛一亮凑过来,「长得帅不帅?还是很猥琐?有没有说『小姐,赏脸喝个咖啡好吗?』」
「没有,他帮我发广告单。」她去打零工的事只偷偷告诉了小弟。许盈得意洋洋,「你姐还是有点魅力的嘛!」
「去!原来是善心大发,我还当真有人会注意你。」许君满怀同情,「姐呀,一定是你面黄肌瘦太像小白菜,人家可怜你才助你一臂之力。」
什么屁话!许盈扑上去掐住小弟脖子晃晃晃,「他还要给我钱坐公车,他明天还约我一起发传单,是我被吓得抱头鼠窜,你这笨蛋!」
「救命啊————」
许盈勒住小弟呜咽:「可是我太胆小了,居然一句义正辞严的话都说不出来,还没有将一句『先生,你搭讪的方法太老套了』丢在他脸上就吓得落荒而逃,呜呜……姐姐实在太丢脸了……」
许君翻着白眼:「难、难道他说————小姐,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应该不会,你这种母夜叉似乎不太常见……啊!」
一拳揍得他呕血,「言情小说看多了你?少翻我的书,有空多学习,考上好大学,好大学里美女多,你就不用老是偷瞄电视滴口水。」
「人家都说美女集中在文科院校,理工科的女生个个都像恐龙。」许君沉思起来,「你说我报考时需不需要参考一下前辈的意见?」
「他说他以前在这儿住过,可我记性太差,早就记不得了。」许盈烦恼地拿小弟当面板捶,「他说明天等我,天哪,那个小区还有两栋楼没发,肯定是不能去了,但是周围我又不熟,又没有自行车,不如你的车给我骑,你走路上学。」
「不借。」
「借我吧借我吧,赚了钱我请你吃肯德基。」
「还要一套《灌篮高手》。」
「给你死!」许盈怒上心头拳打脚踢,「我要爬六栋楼五百级台阶才有七块钱拿,居然敢狮子大开口?我容易吗?」
「不容易不容易,哎呀我错啦……」
「你们两个闹够没?」
南屋传来户主一声怒吼,姐弟俩吓得抱成一团瑟瑟发抖,平静一会儿,还好没有飙过来揭两人的皮,许盈明智地左手拿着馒头右手端着菜碗退出是非之地,「我去南屋吃。」
许君看着她,轻声道:「姐,太累的话,就别去了。」
「没关系,一定要请我家弟弟吃上肯德基!」
许盈笑眯眯,本想做个胜利手势,无奈双手不得空,只能作罢。左脚拐上门,再用膝盖撞严不留缝,想着明天要怎样避开那人才好,不由大伤脑筋。
***
星期天。
天气很好,晴朗干燥,只是快入冬了,空气寒冷清冽,即使没有风,脸上也能清楚感觉到寒气从毛孔袭入,微微针刺的疼。
许盈身上却一个劲儿冒汗,按了楼梯扶手,闭一闭眼,奇怪,明明从第二个半天就已经差不多适应了,怎么今天还会头晕?想来想去,大概是贫血,本来据报道,大多数年轻女性都有轻微贫血的症状,但她从来都不是健康宝宝,每一季流行感冒准少不了她,高三时又差点因贫血而住院,从此凡身体不适,一概认为不是又感冒了,就是贫血的毛病又发了。
倒霉,今天还真不是普通的不舒服!
早上忽然发现来例假了,但还好是第一天,应该不要紧,摸了包卫生纸就骑了老妈的自行车来西关区,从家到这边要骑一个小时,老式的卫生纸有点硬,骑车子硌得好难受,咬牙撑到西关,千辛万苦找了家公厕,才知道尾椎那里磨破了皮,天又冷,肚子隐痛,卫生纸要一个小时一换,破皮的伤口刺刺地疼着,跑了三栋楼就有点头重脚轻了。
看看快中午了,许盈从背包里摸出一袋方便面,撕开包装啃了两口,疑惑不已,当初在学校时,最喜欢在上晚自习前啃一袋方便面了,怎么今天忽然发现它又干又涩这么难以下咽?
再咬一口,还是咽不下去,但下午还有六百张,没有体力哪里能支持下去?恨恨地想着,要是小弟知道她这样辛苦,看他还忍不忍心等着吃她的劳动成果!
好不容易嚼了小半袋,振奋一下精神,今天晚上发完就是第三个整天了,可以去雇主那儿领第一次的钱,想着可爱的钞票,心情顿时好上不少。如果动作快一些,就能早点发完回家,磨破的地方上点药,好好睡一觉,明天实在不方便,干脆就不过来了,后天再说。
思量完毕,又继续奋战。瞪着一层仅有的两户人家,心里将楼房设计者骂了百遍千遍,这些吃饱了没事撑的,为什么一层只安排了两户啊?害她一层少发一户,七层就少发……喔,这群骗饭吃的混蛋,为什么只盖了四层?害她要多跑一个小区啊!
还有,这小区里安的什么杀千刀的防盗门?连张薄薄的广告纸也塞不进去,做得这么严丝合缝干吗?也不怕热胀冷缩夏天打不开门!
门里蓦地一声狗叫吓她一大跳,拍拍胸口,狠狠从门底缝隙挤进去三张,这狗眼看人低的,多赏它两张!好在这一家是自制的木门,底隙很宽,甚至能看见屋内小狗的白色爪子。
「再叫,剁了你做狗肉火锅!」
许盈隔着门恐吓,想想又忍不住自顾发笑,转身下楼。一个人正踩着阶梯往上走,许盈本想视而不见地与之擦肩而过,那人却停下来,看看她手里的传单,开口:「周日也要发吗?」
偶尔会在楼道里碰上和蔼的人,微笑问一声:「发什么广告?」一句半句善意的话总是叫人心头熨帖舒服,寒冷的冬天也会因此而温暖起来,许盈喜欢遇上这样的人,便会回应一个笑容一个大力的点头。
可是,这个人平平常常一句话,她却有点笑不出。
「呃……对啊,周日是整天,当然不能浪费,平常只能发半天的。」拼命在脑里翻找那人面孔,到底是不是他?是不是他?
「哦。」他点头,又问,「前天下午你没去,我等了很久也不见你。」
许盈心里哀叫一声,惨了,真的是他!
不会这么巧吧?
「那个、第二天下午临时多上两节课,太晚了,就没去。」她要再敢往那个小区去,就是猪!
「你不是已经毕业了吗?」
「现在在上电算培训班,考会计证必须还要一份电算证。」许盈气骂,「一点用处都没有,就是变着法子赚我们的钱!」
他闻言,笑了一笑,「我家就在楼上,可巧你发到这边来,上去坐坐吧。」
许盈心里「咚」的一下,尽量保持笑容,「不用了,我要下午三点之前发完,好去结钱,嗯……时间挺紧的,嗯、每一层只停留十秒才来得及。」谁认识他啊!到一个陌生男的家里坐?她又不是十几岁的小女孩,基本常识还是有的。
此刻楼道里光线尚足,才有机会看得清楚一点,此人……嗯,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性别,男,面目端正,不像坏人……以她的目力,也只能看出这么多了,所以一向佩服公安机关的证人,能记住他人什么衣物鞋子样貌特征,要是她,绝说不出上一秒钟走过去的人衣服颜色。
那人又是一笑,「还要计算每层停留时间!」
「对……」有什么奇怪,算准时间才能掌握好节奏,虽说一整天,但除掉用在路上的时间,各栋楼之间的距离,在门上找空隙,插得稳妥,都是耗工夫的,不计算好怎么行?可是看见他笑,像是有点忍俊不禁的样子,许盈也忽然觉得自己傻气了些,不由也跟着笑起来。
「我上楼放好东西,帮你发一些吧。」
他径自往上走,许盈愣愣地跟着,拒绝的话死死黏在舌上就是脱不了口,只得看他拿出钥匙,插进一户防盗门的锁孔。门乍开,一张小传单轻飘飘掉下来,他及时接住,回头笑了一笑。许盈暗自愧疚,楼道里的小广告其实是很扰人的,无孔不入不说,还影响环境卫生,更曾有人抱怨家里孩子独自在家时,听得门外有陌生人的响动,吓得惊慌哭叫。但她接了这份零工,却无法顾及那些怨言批评,蒙着良心成为危害市容整洁的一分子。
「等我一会儿,马上就好。」他说着,在门口换了鞋,把提着的东西拿进厨房。
许盈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目光一下子落在客厅玻璃茶几下层的一个小瓶上,拼命瞪拼命瞪,它的样子……长得好像红药水哦!磨破皮的地方又隐隐刺痛起来,呜呜呜……为什么会是那种难以启齿的地方受伤?就算回了家,上个药也很不方便啊!
视线转了转,又落在沙发旁边的电话上,见他从厨房出来,许盈鼓起勇气:「我可以打个电话吗?」
「打吧。」他很快地点头。
电话放得并不远,许盈迈进门内,不敢往里走,探长身子就能够到话筒,只是按键有点困难,主人便善解人意地将机座拿到许盈跟前,她感激地笑笑,拨了一组号码打出去,说了几句话,神情便沮丧起来。
「唉,雇主说他过会儿要出去,我就不用到他那儿去了,这回时间够用了,可以拖到四点钟。」她唉声叹气,「看来只能后天去结钱了!」
主人笑笑插了一句:「我帮你发,分我多少?」
许盈哑然,她不用他帮忙可不可以?
第2章
直到电算培训班课程全部结束,许盈也没有请小弟吃上那顿肯德基。
因为她根本没有……领、到、钱!
话筒另一边传来呼哧呼哧的喘气声,许盈耐着性子在等。
好半天,那喘气声才停下来,细细的电话线传递来雇主略有些不耐烦的声音。
「你的钱肯定给你,不过我现在身上没有钱,我也损失了啊,那小子骑走我的三轮车,上面还有两个煤气罐哪!」
许盈欲哭无泪,这关她什么事,把欠她的钱还她就好了嘛!
「那、那要等多久?也没有很多钱,你能不能向别人借一些,把我的钱结清再说?」她会不会有点过分?
「我上哪儿去借?屋里现在连煤都没有,几天都没烧炕了,我腿又摔坏了,医药费还是别人垫的呢!」
那就更不关她的事了啊,一件归一件,也不能因为手头紧就欠她薪水啊!她跑几百层楼才赚那十块二十块的就容易吗?可恶可恶,雇主的腿为什么不干脆断掉……
「啊……是吗?我说怎么那么久你才接电话,真是不好意思,下炕很吃力吧?现在好些了吗……」
雇主粗嗄的嗓门也柔软了些,「现在好多了。要不,你再发两天,凑齐钱一起结给你。」
许盈犹豫起来:「这个……」眼睛瞄到小弟,他正没好气地瞪着自己,「啊,不行,以后要上整天课,没有时间去发了,所以……」请把钱尽快给她吧!
「周六周日也不行?」
她又犹豫,两个整天就是三十块啊!
「他答应还钱没?」小弟压着声音,一脚踹在她腿上,痛得她一缩。
「不了,周六周日也得上课,往后两个月都很忙,我要复习功课,参加一月份自考,所以不能发传单了,还是把押金和工钱给我好了。」
电话那边思索一下:「那你下星期二下午过来吧,我在家等着。」
许盈一喜,「几点?」
「嗯……两三点钟,上午我得上医院,你下午过来就行。」
许盈向小弟比出胜利的手势,进一步确定:「你那时肯定在家?」可别像以前一样,一去就没人,老是铁将军把门,她离那么远,倒一次车就要两块钱,去一回要四块,跑了三五趟,工钱没到手,反而越搭越多。
「嗯,在家。」雇主给了准话,便挂了机。
许盈高高兴兴地跳起来,「太好了,下周二就去领薪,雇主说他在家等我。」
「哦。」小弟伸出四根手指在她眼前晃啊晃,「又要损失四块钱,除了你干活期间搭的饭钱车钱,现在只剩下六十块了。」
许盈一脚飞过去,「要你管!」
「还要刨除你自己那二十块押金。」
「对啊。」脸一垮,许盈沮丧起来,「这次打工真的是很亏啊!」
「你让人骗了吧?怎么说给给给的,到现在也没影?」
「雇主的脚摔坏了,刚才电话里,他一直在喘,我去他家几次,好像只有他一个人,也没人照顾他……」
「装的吧?」小弟恶意猜测。
许盈瞥他一眼,「真没同情心,瞎推测什么!」仔细想了想,「应该不是假装的吧?听声音好像痛得很厉害,移一下都要喘很久,如果能装那么像,可以去当配音演员了。」
小弟哼哼冷笑:「真的假的,能不能领到钱就知道了。」
许盈怒视他一阵,扑上去掐住他,「现在是周六下午两点钟,你为什么会在家?高三学生不是一周七天无休息日的吗?你出现在家里未免太奇怪了吧?啊啊啊!」
许君奋力挣扎,苦求生天。
「反抗现行填鸭式教育,争取合理待遇,高三生也应该享受公民基本权利……逃课无罪,休息有理————」
***
地上的雪已积了厚厚一层,想用鞋跟去量量有几厘米深,一脚踩上,立刻陷进去大半,许盈赶紧拔出鞋,跺跺快冻僵的脚,站到已将雪踩实的路面上。
快一个小时了,门锁依旧,主人仍没有回来。院子里静悄悄的,前后进的其他房舍隐隐透出温暖的气息,以及人们的聊天声。
许盈愣愣地看着紧锁的门户、密闭的窗子,里面空无一人。向周围望望,紧邻的那间屋子也锁着,后一趟平房里的人她已问过了,答说:「不知道这家煤气站的老板干什么去了,也不清楚那人什么时候才回来。」而前面住户说一句对雇主不熟,就自顾看自己的电视去了,她呆站了半晌,只好讪讪地出来。
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跑来,电话老也没人听,偶尔接通,一与雇主约好时间,来了却总是闭窗锁户铁将军把门。小弟讥讽多少次肯定是被骗了,她却执意来找,大雪天里一站就是半个多小时,冻得脚趾没了知觉,才沮丧地回家。总是抱有一丝希望,雇主是的确有事出门,而她来得太晚才没有遇上……
走出长长的胡同,犹豫地向后看,会不会她才一走,雇主就回来了?往回走了十几米,叹了口气,闷闷地又折向公车站。
心里堵着一股气,路过公用电话时脚一顿,狠狠地抓起话筒,用力按下几个键。
「喂,劳动力市场12号窗口吗?我是许盈,我又去找了,还是没有人在家,你……」
热情爽朗的笑声传过来:「啊,是许盈呀,我正找你哪,你留的电话号让我弄丢了,就等你打电话来,上次不是说发药品传单,结果弄错了发煤气传单吗,这回有个发卡片的,一天二十五,挺好的,老妹儿,姐够意思吧,第一个就想到你……」
许盈很想揉揉耳根,热诚的话声让她一时招架不住,有点无措起来:「呃、哦、这样啊……」
「这儿有手机号,你记一下,手边有纸笔没?是137××××,姓王,你找他就行……」
许盈手忙脚乱地从背包里翻出纸笔,伏在电话案上匆匆记录。
「哎,等一下,笔尖冻住了……好了,137……」
「137××××,王先生,记好没?我再说一遍……」
挂了电话,许盈呆住半天,她不是想让12号窗口中介人帮她找到雇主好付她薪水,然后回家安心复习功课参加一月自考的吗?怎么现在……反倒又接了一份信息?
晃悠悠在公车站踱了半天,是去打电话给那个王先生,还是坚定地回家?或者到中介所说明一下情况,先解决她的欠薪问题?要是接了这份工的话,爸妈见她十一月还不安分复习老往外跑,一定会疑心;如果不接,一天二十五块呢!几天就能挽回她的损失,况且,她还交了五十元中介费,现在说不干,不知能不能退还一点钱给她?
烦恼来烦恼去,见一个人径直向这边走来,也没在意,继续踢着脚下积雪,直到肩被拍了下,才一愕抬头,看清似曾相识的面孔。
「不是说要复习考试吗?怎么又来了?」
说实话,听声音看相貌,许盈实在觉得这人陌生,但在这偏远的西关区,能以这样近似「熟稔」的语气和她说话的,只有一个人。
「嗯,那个……我随便逛逛。」她心虚地傻笑。
「这么冷的天,乱逛什么,这里又偏僻,你一个人,多注意安全。」
「没关系,同学家……」许盈胡乱一指,「就住附近,不会走丢的。」
他一笑,「你打工赚钱,我也帮了忙,不表示一下吗?」
许盈有点笑不出来,拜托!这位先生,你这是趁火打劫、落井下石、挟恩以报,是很可耻的!
「对啊,请你吃东西……」她有点紧张地撩了下耳边的碎发,呜……她上学期间都没破费请过同学吃东西,今天居然被人讹诈!
这人还在笑着,他笑起来很和蔼,但许盈就是觉得紧张,自己对他……真的没什么印象啊,为什么他能把自己记那么熟?唉,也怪自己记忆载体有瑕疵,就算小时候的熟人记不得了,和他起码也共处过若干小时了,走在路上居然还是认不出。
「吃什么呢?」他竟真的考虑起来,「天这么冷……」
许盈暗暗叫苦,他不会要吃火锅吧?她是穷人,付不起账啊!别说火锅,就是面条也很成问题。
「这样吧,我看……」
「等一下!」许盈觉得自己脸烫得要命,一定变成红脸关公了!小声道:「我今天没有带钱……」
他像是很有趣地看着她。
许盈却想哭。
「我还没有领到钱,雇主老不在家,一来就没人,我都跑了好多趟了。」她清了清发涩的嗓子,「我还押了二十块押金,也没有给我,到现在,一次也没有结过,一分都没有拿到。」
他平静地问:「一共多少?」
「差不多有一百块。」许盈低声道,「我不想再来要了,一次一次白跑,可是我不但搭了押金,还有十几天的路费、午饭时间、精力,总是不太甘心。」谁能知她例假期间也舍不得休息,一层层爬楼梯的疲累,痛了伤了不敢说,偷偷抹红药水的辛酸?虽说不算什么太辛苦,想起来却无法不委屈。
「找了中介所问过没有?」
「问了,她们说必定欠不了我的,让我自己先来找雇主,实在找不着人她们再去查。我才打了电话,又给我一个信息,说是发卡片的。」许盈展开手里的字条,「这个薪水比较高,一天能有二十五块。」
他随手拿过去看了一眼,「这是哪里的中介所?」
「市劳动力市场。」
「你不去人才市场,到劳务市场找什么工作?」
许盈呆了下,「这种小时工,人才市场怎么会有?」
「有的,人才市场也招兼职的广告发行员,劳务市场也招文秘会计。」他笑笑,「有时是分不大清,的确乱了些。」
许盈初出学校,这些都不清楚,听得一愣一愣,又不自觉捋头发,「是啊,好乱。」
「不过,这也太不正规了,一个电话号一个姓氏,就算推荐工作?」他淡淡一哼,「连封推荐信都没有。」
「还要推荐信?」许盈惊讶,「这种马路上发传单的活儿,不用推荐信吧?」又不是介绍到正式单位工作。
「嗯,是不用。」他又看看字条上的电话号,「你还打算干这一份?」
许盈犹豫着,「不想干了,我要复习考试,没有时间。」如果接了,他不会又热心帮自己去发吧?那时,岂不是更要被讹到底?她赚一点银子多不易啊!「我还交了五十块中介费呢,这回也泡汤了……啊,我还欠中介所十块钱!」她恼声抱怨,「为什么都是一个市场的中介窗口,我同学从前只交五十块,我去却要我六十块?中介费说涨就涨,太没天理了!」
他听着,忽然插了一句:「收你六十,有没有发票?」
许盈眨了眨眼,「发票?」
「就是没有了?收据呢,开了吗?」
许盈又去摸头发,傻傻重复:「收据?」
「也没有?」他平静道,「你学什么专业?」
这个问题……他好像问过吧?许盈乖乖答:「会计电算化。」
他点头,「会计……」声音似乎有些无奈,「你学会计,不知道凡付了钱,都应该有原始单据做底的吗?」
许盈「啊」了一声,双手捧住脸颊,「我我……忘了!」
她买东西也从没索取过发票,又极少自己付什么钱,根本就想不起发票收据这一类事项啊!「糟糕,中介人说五十元包找到工作为止,我现在不干了,又没有凭据,不是一分也讨不回来?」
真想去撞墙啊!
如果去找中介所,说不定还要催她那暂欠的十块钱,她当天只带了五十元,中介人很宽厚地说先欠着没关系,再去时补上,她还偷偷感激了好一阵……
啊……为什么会遇上这种事?
她沮丧至极,无力地摇摇手,「我回家了,再见。」这次打工真是太赔了!如果老爸知道,一定不但不安慰,还会哼一声「花钱买教训」,幸亏没有告诉他。
公车来了,她无精打采地上车,车梯上的残雪化成水又结了冰,滑溜溜的,一个没踩稳,差点撞到投币箱上,幸好后面有人扶住她。若是平时,她一定很礼貌很感动地回头笑一笑,说句谢谢,可是现在她已经没有精神管这些。她没借窘状发泄哭出来就很不错了,女司机还在用细竿敲着投币箱,面无表情地说着「投币投币」,让许盈很想扑上去咬死她。心情不好,犯她者杀无赦!
手伸到包包里胡乱摸着,她还剩一张月票,哪去了?是在包里还是在衣兜里?
「让一让,别挡着后边人上车。」女司机习惯性地说着,细竿向旁边比画了一下。
许盈往左边迈了一步,手还在包里没拿出来,后面的乘客已伸过手臂投进一张纸币,说一句「两个人」,进入车厢,将许盈轻轻向里推了一下,「别找了,到后面坐。」
许盈还没反应过来,就不由自主被他推到最里面的座位坐下,看他坐在自己旁边,有点结巴:「你、你也坐这路车?」
「嗯。」
她哦了一声,过了半天又想起来问:「你要去哪儿?」
「公交总站。」
那不就是终点?许盈暗皱眉,没想到居然跟他同路,她真是很不习惯跟这种半生不熟的人一起搭车啊……手又无意识地在衣袋里掏了掏,摸出一张薄纸条,总算找到了!「给你这个。」
他侧过头来看看,「什么?」
「月票。」许盈有点窘,「你替我投币,月票给你,下回坐车用。」
「你留着用吧。」他温和地笑笑,「才一块钱,不用还。」
许盈尴尬地又哦一声,收回手,不知说些什么好,他也不出声。上车的人渐渐多起来,密闭寒凉的车厢变得暖和很多,过了一会儿,公车就开动了。
一路上,许盈一直担心他如果说什么,自己该怎样回应才好,所幸他不怎么说话,倒是自己浑身不自在地暗暗数着站点,盼望快快到终点好下车。
到站后,许盈本想道一声拜拜就立刻分道扬镳,谁知他却拉住她,「去劳务市场。」
她愣愣地问:「到那干吗?」
「你不想要回你的中介费了?」
「想啊……」许盈疑惑,「可是,能要回来吗?」
「试试吧,应该能退回一部分。」他在前头先行,「走吧。」
许盈便只好跟着他,一肚子疑问,他来这边不会是专要帮她讨中介费的吧?有这么热心的人吗?还是本来就到劳动力市场办事,顺便替她问一问……难不成是记者暗访?又或者他也吃过类似的亏,一并找劳动力市场投诉去?
胡乱猜测中,已步行十分钟,到了市劳动力市场,进入二楼,他问:「是哪一家?」
许盈迟疑地指了指12号窗口,他便径直向那里走了过去,窗口接待的人见他走近,忙热情站起招呼:「找工作吗?什么职业都有,兼职专职,网管、会计、电脑设计人员、广告发行,什么都有……」
「你们介绍的工作是骗人的,把中介费退回来。」
声音并不大,却很清晰,让跟在后头的许盈差点晕倒,几乎想夺路而逃,却被他从身后拖了出来,推到中介人员面前。
「我妹妹发了十几天传单,一分钱都没有拿到不说,还自己搭了路费饭钱,你们给的是什么信息?」
12号窗口的女负责人走过来,「哪份信息?你干什么工作?」
「发煤气传单。」他又将许盈向前推了下,「不是我,是她。」
女负责人愣了愣,「哎?小妹儿你啊,我不是刚给你一个信息吗,你去了没有?」
「还没。」许盈来了几次,一向对这位女负责人的热情很是畏惧,「我发传单的那个雇主,还是不在家,你能不能联系一下他,把钱结给我?」
「没给你结钱?不会吧,那人姓什么?在哪儿的?」
「西关的,姓什么……我不知道。」许盈小声道,「你当初就没告诉我。」
女负责人找纸笔,「你等等,我记一下,我这儿信息太多,也记不大清,你自己去要了没?」
「去了,他总是不在家。」许盈满腹怒气,「一去就没人,他不是搬走了吧?」
「怎么可能?我打个电话问问。」
「电话没人接啊,早、午、晚都没人。」许盈看她忙碌着,升起小小一点希望,应该会帮她讨回薪水吧?
「要不,你回家等等,我联系上他,再打电话找你。」女负责人诚恳地笑着。
许盈心里微松,正想点点头,却听得她的义务声讨者冷淡道:「不用了,那钱我们不要了,你们把中介费退回就行。」
女负责人脸一沉,「退什么中介费,我们提供信息,她找到了工作,不满意,可以再调,哪有退的道理?」
「调?拖着欠着不付薪,押金扣了不还,再调也是一样,你这里,我们信不着。」他冷冷道,「倒搭车钱、押金、时间、精力,我们认了,你们提供虚假信息,我们却不认,也不用你们查,把中介费退回来,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在这儿。」
「谁说给假信息了?如果真没领到钱,我们可以去查,我刚才还给这小妹儿一条新信息,你问她是不是?」
女负责人声音越来越高,引得大厅里许多人凑来看热闹,许盈紧张得脸又有些热,小声道:「可是,我不想干了,我要考试,没有时间……」
「不干你还收我信息?这算什么!」女负责人勃然怒道,「要么你就去,要么不去,退费是不可能的。」
许盈无措地看看身边人,他沉稳地敲了敲桌子,「那就不必说了,市场管理人员呢?请他来解释一下,中介所提供信息有问题又不退费,算什么?」
这时,有个人从人群中挤进来,「怎么回事?吵什么,怎么了?」
女负责人立即上前快速说明起来,她的声音高亢得有些震耳,许盈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一团乱,自己的声讨人偶尔插上几句,神情像是有些怒,又像微微冷笑洞察的样子,仿佛真是为亲人据理力争尽心护持,那管理人员听了一阵,见周围的人越聚越多,便说道:「你别动气,我们到一边说……」他却不肯,只说要求退中介费,僵持一阵,管理人员去同12号窗口的女负责人劝了几句,女负责人不情不愿地念叨着,去抽屉里拿出几张纸币。
许盈正接时,女负责人一下子想起来:「哎,你还欠十块钱呢,以前不是说你再来时补上吗?」
许盈暗道糟糕,她记性怎么这样好啊!鼓起勇气说:「我同学来找工作,只收五十元,为什么我要交六十元啊?」
「这是规定的,都交六十元……」
「劳务市场收费不给开收据,还收费不一,到底是按什么规定?」冷淡沉稳的声音又插进来。
管理人员打圆场:「算了算了,退都退了,还计较十块五块的?」
女负责人没好气地悻悻罢休,余怒未消地回到窗口隔间里去,管理人员喝着:「别看了,没事啦————」人群逐渐散去,应聘的、招工的、询问的、登记的,都各忙各的去。
许盈跟着那人出了劳动力市场,他才问:「退给你多少钱?」
许盈陶出来给他看,「三十。」见他皱眉,忙道,「我觉得已经很好了,你不帮我来要,我一分都要不回,亏得更彻底!」
他轻声道:「以后多长个心眼,不要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虽然损失,就当学了经验。」
许盈点头,想了想,又疑惑地问:「他们说帮我查雇主欠我薪水的事,你怎么说不用?」如果能追回一些,她就少亏一些,说不定除掉本钱,还能余下一点啊!
他似是笑了一笑,「第一,这些中介窗口都是政府包给私人的,他们的信息本就不十分可靠;第二,就算他们答应查,也未必尽心,上周推下周,一个月推两个月,你有多少时间和他们耗得起?有这精力,不如干些别的。」
许盈听得发呆,「这样啊……」
「更有私人的不正规中介所,根本就和雇主联合起来骗人,手段也和这差不多,情况就更恶劣些,现在很多制度不规范,单靠政府管理是管不过来的。」他温声道,「学生没出校园,当然不大知道,以后工作了,会多长些经验。」
许盈又摸头发,「你、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他笑,「你猜呢?」
许盈脱口而出:「警察!」刚才他在市场里,好……威严!
他摇头。
「那……记者?」不像!「城管的?工商所的?监察大队的?法院的……」
他忍不住笑,「别瞎猜了,天都黑了,快回家去吧。」
许盈也不由跟着笑起来,这一笑,顿时轻松许多,用力点了下头,「那我走了。」
「有没有零钱坐车?」
「有有有!你……」许盈一窘,「好像我表哥,每次我去他家,临走时总会问一句『有没有零钱坐车』,我真是怕了这句话。」
他微愣,又笑,「那好,我也走了。」
见他转身离去,许盈习惯性挥挥手,又失笑放下,他背对着,又看不见,还挥什么。然而想叫他一声,才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他姓名,难道要叫「喂」?
搜索枯肠地想了又想,她对这个搬走的邻居,真的真的……没什么印象啊!
第3章
风和日丽,城市的秋天晴朗而绚烂,街道两旁的柳树仍然绿意盎然,透过三楼办公室的窗子,楼前路中心的广场上,四五个活泼的孩子踩着滑轮,灵巧地绕着圈子,远远的,也能看到他们脸上欢乐畅意的兴奋神情。
许盈的心里也不由欢快起来。
「小许!」
「啊?」她赶紧回头站起来,见上司走进来,有点紧张地笑笑,「经理。」
王经理是个很和蔼的中年人,上个星期她来应聘,因找不到招聘公司地址而在附近转了好久,很不幸地迟到半个小时,本以为没希望了,谁知这位经理第一句话就说:「我们这儿地点有点偏,不大好找吧?」让她心里一松,暗自庆幸还好自己没有由于太过沮丧而放弃。而面试更是异常顺利,经理只问了一下她的家庭情况,没用二十分钟,就决定录用她,让她事后美美地想着自己还是蛮幸运的!
「这儿是抄税卡和软盘,还有发票领用表,你拿到税务局去抄一下税。」经理顿了一下,「能找到地方吧?就是上次小董带你去的,火炬大厦四楼。」
「差不多。」许盈接过来,有些不太确定,「顺着恒山路一直往前走,到路口右拐,江边那座大厦?」上次是经理开车送他们过去的,这次就得她自己步行去,她对这一带不熟,又是路痴,可别走丢了才好。
「对,火炬大厦很高,一眼就能认出来。」经理鼓励地笑着,「以后让小董带你多跑两次,慢慢就熟悉了。」
许盈心里暖暖的,她果然很幸运啊!这是一间很小的私营公司,加她总共才六个人,一个从未出现过的企业负责人,一名经理,一名兼职会计,两个跑业务的员工,加上新来的她————文员兼出纳,环境良好,人事单纯,虽然薪水不算高,但老板和蔼,同事照顾,专业又对口,还能慢慢学习经验,真是非常适合她!
拿过背包,将抄税IC卡和软盘报表小心放好,同事出差去了,这工作便落在她头上,不然怎么也得带她再熟悉一下,才好让她独自去。
***
许盈一路上又问了两个人,才顺利找到地方,进了大厦,又走错一次,差点进了交通稽查科,赶紧退出来。火炬大厦是座综合大楼,这一区的国税、地税、管委会、经发局都在大厦里,还有近一半楼层租给了若干家公司企业作写字楼。一楼至四楼的大厅整个打通,有旋转楼梯一直到四楼,高高的透明顶棚悬着巨大的水晶吊灯,自五楼以上的办公室才是隔断封闭的,需要乘坐电梯。
许盈不好意思上个区区四楼也和人抢电梯,只好去爬楼梯,暗暗念着健康女性应该连上四层楼脸不红气不喘的专家指点之言,然而踩上最后一个阶梯后仍发觉心慌气短,不由忖着是否该加强一下身体锻炼,一年之前发传单时可没这么虚弱啊。
国税大厅里人不少,尤其是第一个窗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许盈凑过去看了看,都是手捏一张卡两张软盘的,不由吁了一口气,应该就是这里了。于是她自觉排在队尾,站了一会,还是忍不住拍拍前面的人,「是这里抄税吧?」
前面是一名三十几岁的女性,看起来像是很有经验的会计,她善意地笑笑,「第一次来?」
「嗯。」许盈也笑,「抄税的人真多。」
「税务局规定必须每月一号来抄税,时间太短了,不然也不用排这么长的队耗费时间!」前辈的怨气显然由来已久,「你是哪个单位的?」
「我啊……」许盈从包里摸卡和软盘,「小公司,不出名的。」
「锻炼锻炼,以后慢慢就是成手了,你才毕业吧?」
「对。」
「会计有经验才好干,不然可真不好找工作。」
「是呀。」许盈心有戚戚焉。
前辈热心地看看她手拿着的报表,「专管员签字了吗?」
「专……管员?」许盈有点发蒙,「还要签字?」
「对,抄税之前必须要专管员签字,你们专管员是谁?」
「我不知道……」忽然想起什么,立刻翻出工作日记,「啊,想起来了,董哥出差临走前告诉过,我们专管员姓……」许盈翻了半天,「姓孔!」
「是孔苹吧?」
「哦哦,是孔苹!」
前辈笑着一指大厅拐角,「快去找她签字,我给你排着。」
许盈高兴地道一声谢,不由感慨世界上果真是好人多,赶紧往拐角处的办公室跑,站在门口探了半天头,见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似乎没有什么规定允许某些人才可以进,才壮着胆子往里走。
孔苹……长什么样子?她可没见过啊!左顾右盼一阵,走到一处桌前,犹豫地问道:「请问,孔苹是哪位?」
这位工作人员四周望了一望,顺手一指,「那个。」
许盈沿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近百平方米的办公室里,这一指之下,至少包括了十几人,不由皱眉再问:「哪一位?」
「第二桌左边,很多人围着的。」工作人员又埋头工作,与一大堆报表奋战。
许盈也不好再问,只得往前走,不知是从这位仁兄的座位算起,还是从他下一位算起,这两排左边的办公桌都围了很多人,到底哪个是孔苹?
前一桌转转,人太多挤不进,后一桌绕绕,踮脚也望不见,正想找个人问问,忽然有人拍她肩头。
「你怎么在这儿?」
她回头,这人穿着制服,显然也是税务人员,制服整齐,肩章闪着光,很是挺拔好看。
看了三秒钟,许盈眨了一次眼,摸了一下头发。
然后,这人便笑,「想起来没有?」
许盈也跟着笑,她不是没有印象,只是还不十分肯定,听得他说「再想不起来,就要请我吃饭……」她立刻一脸灿烂,「啊,是你呀,真巧!」
「嗯,很巧。」他莞尔,「不发传单了?」
许盈这回百分之百确定了,真的是他。
「早就不发了。」她很想摸摸他笔挺的制服,藏蓝色,和改制后的警服颜色很近,非常漂亮,「原来你是税官儿。」
「税官儿?」他有趣地重复,「我只是普通科员,离官还差得远。」
「科员……你们这的工作人员原来叫科员。」许盈觉得新鲜,税务局属于事业单位,所以才称为科员吧,「现代的税务人员就是古代的税吏嘛,一样的,通俗点,就是税官儿!」
面前的税官儿笑着点头,「也对。」
许盈忽然笑不可抑,「难怪你能帮我要回钱,人都说税官儿能从石头里榨出油,干橘皮也能挤出汁,没有讨不回的钱追不回的税,只进不出,原来是真的。」
他啼笑皆非,「你从哪儿听来的?」
「《幽默大师》。」许盈比画,「很老的一本漫画杂志。」
「报上每天登出的偷税漏税的例子也不少。」
「可是受了教育的业户主动上门补税的文章也刊出许多。」许盈暗自撇嘴,「我就没瞧见谁那么积极,该不是刊出来作门面唬人的吧?」
周围走动的人不少,税官儿拍拍她肩头,和她一起往旁边靠了两步:「现在找到正式工作了?」
「也不算正式,还在试用期。」许盈看见墙上的区内分管图,上前端详一阵,伸手指着,「在这,软件园里。」
「嗯,不算远。」他问,「什么公司?」
「小公司啦,说了你也不知道。」许盈有点赧,她毕业的学校不为学生推荐,因此并没有接收单位,她的同学除了家里有门路早已安排好的,都要自己找出路,不像比较出名的专科学校有企业上门招人,没有经验,所以处处碰壁,她还算幸运的,找了几家就碰中一家,毕业一年了,至今不少同学仍待业在家。
「小公司没什么不好,人少事杂,很锻炼人。」他笑,「是哪一家?说不定,我就是你们公司专管员。」
许盈愕然,「你是孔苹?」
「原来你们专管员是孔苹。」他随手拿过许盈捏得快汗湿的报表,仔细看了看,往围着的人群走去,许盈立刻跟上,看他挤出一个空隙,向里面被重重包围的同事道,「孔姐,麻烦你把这份签一下。」
孔姐接过扫视一眼,拨开周围人,「让一让、让一让……」看见许盈,「你是华鑫的?」
许盈赶紧点头。
「小董怎么没来?」
「董哥出差了,所以让我来抄税。」
孔姐年近四旬,笑起来很亲切,「你是新来的?以后都是你跑税务局了吧?」
许盈想了想,「也许……嗯,差不多。」
孔姐熟稔地签上名,「以后记得每月一号按时来抄税,带IC卡和软盘报表,我必须要签字的,别忘了。」
许盈心里暖融融的,孔姐知她第一次独自跑税务,因此特意叮嘱,如果税务局人人态度都这样和蔼耐心,上门主动补税也没什么奇怪了吧!
报表递过来时,许盈还没来得及伸手,就被税官儿接去,他一扬手里报表,说声:「来。」许盈就只好跟着他走,到大厅1号抄税窗口,见他直接便进了工作台,将报表递给同事。
许盈默念:「插队是不对的,还有人帮我排着呢……」听他在门口半探身出来向她说道:「磁卡和软盘呢?」赶忙上前递过去。
抄税人员将IC卡在电脑上读过,抬起头对许盈道:「你们公司多少号?」
许盈一头雾水,「多少号?」
「是软盘上的编号。」他接过磁卡还给许盈,「这边来,你不知道你公司抄税盘的编号?」
许盈晕头转向地跟他走,「不知道,同事没和我提啊!」看他来到工作台外侧,那里摆着一张办公桌,桌上透明的玻璃架上摆满了五颜六色的软盘。
「不知道也不要紧,标签上有公司名称,来找一找。」
许盈便俯下身和他一起找,东翻西翻一阵,终于看到熟悉的名字。
「找到了!原来是65号,大概是同事忘了告诉我。」她松了一口气,「现在还要干什么?」
他也直起身,「没有了,已经抄完税,这是上个月交上来的数据盘,你可以带回去向领导报告了。」
许盈举着磁卡和才翻到的软盘,还有些怀疑,「这就抄完税了?都完成了?」
「嗯,都完成了。」他扬眉,「你还没折腾够?」
许盈傻笑,「不不、折腾够了。」唉,麻烦得要命,她早就转出一身汗了,「抄税这么费事啊!」
他笑着说:「是费事些,在公司写好磁卡,存盘,打印报表,到这儿来先让专管员签字,然后交报表,读卡,用本月的两张软盘换回上月输完数据的两张软盘,就是这样的程序,记住没有?」
许盈手忙脚乱地翻她的工作日记,「等我记一下……」忽然听到有人喊:「华鑫的人走了没有?」微愕抬眼,又怎么了?
一个税务人员拿着她才上交的报表走过来,「这上面怎么没盖公章?」
她愣愣地说:「公章……要盖公章?」这也没人告诉她啊!
「你带公章没有?」
许盈摇头。
面前的他拿过报表看了看,沉吟一下,和那位同事低声说了几句,许盈惴惴不安,不是要她拿回去盖了公章再送来吧?一个来回要走一个小时呢,现在都快十一点了!
不一会儿,那位税务人员又走回工作台,他转回身笑道:「再加一点,要盖公章,下回别忘了。」
「这次不盖,不要紧吗?」
「以后可以补。」他想了下,伸手,「笔给我。」
许盈乖乖奉上,见他连她的工作日记也一并拿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刷刷」地写了一阵。
「这是国税局电话,还有我的手机号,以后有什么不懂,可以来问我。」
笔尖指处,两串号码一个名字,字迹流畅,签得很漂亮。
钟辰皓。
这名字……有点言情啊!
许盈默默地想。
***
公司的工作量并不大,但是由于会计是兼职的,只在周末过来做账填写各项报表,自从多了许盈这个文员兼出纳,会计笑称总算有人帮他分担了,便将公司自两年前注册起就一直没有时间整理的账册翻出来,从头一一补完订账。
许盈本来还高兴终于有机会实践了,但当她登了四本材料账,誊了两本总账,写得手快抽筋后,才暗自泣血当初为什么选了这个专业来读啊!今年的总账倒是不用再誊一遍,但是由于实行会计电算化,必须要将凭证往电脑里输入,和学校里学的财务软件不一样,也没关系,会计教一教,自己摸索练习一阵,很快就能上手,可是……单位这台PenteumMMX133的老爷机实在是太让人欲哭无泪了!
「又死机了!」
许盈呻吟一声,要不是顾及这是公家财物,砸坏了要赔的,她早就踹上两脚以泄心头之恨了!输入三张凭证居然给她死机五次,重启一次,她擦桌、扫地、上趟厕所的时间都够了!她发誓,如果不是这台破机器,她的工作效率可以提高十倍!一年的凭证输入嘛,照葫芦画瓢往里敲字,又不是让她自己制单,一两天足可以完成,可就是这台老爷机,生生耗光她的耐性她的青春岁月!
「没办法,这机型是老了点,凑合用吧,虽然慢,好歹还能用。」董哥从报纸后抬起头笑着。他刚出差回来,没有业务时,便会轻松地看看报纸文摘,十分惬意。
许盈含恨地瞪向角落里的台式机,「那台电脑什么时候能修好啊?」虽然它的CPU也不过是MMX166,但运行这套财务软件还是勉强可以支持下去的,然而从前几天它的主板出了莫名故障导致打印机无响应,重装系统后问题如故,更进一步发展为财务软件无法重新安装,至此它便成为只能打打字听听音乐的基本操作工具,每日执行放放MP3的简单任务即可。
「等经理回来吧,修机器要花钱的,可能要换部件,经理出完差再研究。」另一名同事苗杰接道,他也只管跑业务,财务方面帮不上忙,他爱听歌,因而那架台式电脑残而不废,天天充当播放器使用,王菲、那英、李玟……老歌新歌翻来覆去听得人快要暴走!
许盈一边等着电脑再次重启一边随意翻开财务软件安装说明:「是啊,虽然慢,却是名牌,IBM呢,当初买时要几万元吧……」话一顿,视线停到说明书上配置要求:「Windows95以上,内存64M……董哥,这笔记本电脑内存多少?」
「16M。」
「耶?」许盈立即抱着老爷机忏悔,「我错怪你了,你内存才16M,让你超负荷运行财务软件也实在太欺负你了,死机不是你的错,是我们太强人所难了啊!」
董哥笑着指了指台式机,「那台电脑内存也才32M,不过速度还能让人容忍。」
「就是主板不能让人容忍!」许盈恨恨,「它怎么忽然就不支持打印机端口了?好歹撑住这几天让我录完凭证再挂吧!」
苗杰开始撺掇:「咱们这机子早该更新换代了,有机会向经理建议一下给它升升级。」
董哥被打动,沉吟一阵:「其实它也没什么升级价值,算算要升级的话,资金够买一台新的了。」
「那就买台新的吧,这电脑……实在太老旧了!」苗杰敲敲显示器,「九七年的机子到现在也差不多该淘汰了,看看这机箱,还是卧式的,屏幕偶尔也会突然变黑,敲敲才能亮,扔到垃圾站恐怕都没有人捡,你说是不是小许?」
许盈喃喃道:「可是对于家里没电脑的我来说,它还是很有魅力啊!」
董哥笑起来,才说一句:「等真换了机子,和经理说说,这台给你搬回家去……」电话就响了,他看看来电显示,「小许,你接。」
许盈绕过桌子走过来,看看号码,有点陌生,如果是经理打回来交待事情,董哥就会直接听,如果是其他号码,就该她上阵了。
是的,因为她是公司里惟一的女性,所以一并兼了「总机小姐」的工作。
「你好,这里是华鑫公司……」许盈的声音并不是甜美型,但经过电话输送线路长距离传递的折变,自信也不比寻呼台的人工转机差。
「华鑫公司啊,这是国税局,你们叫个人来,带上公章,过来填一下表格。」
「表格……」还未疑虑完,那边电话已经挂了。
「什么事?」董哥问。
许盈抓着听筒讷讷地说:「带公章,去填表……」
「什么表格?」
「我也不知道,电话里没说。」
「哦,那你去吧。」董哥翻出钥匙开卷柜,「法人章带不带?」
「电话里也没说。」许盈指着好容易才第六次重启的老爷机,「那,凭证录入……」
「回来再录吧,反正也不急。」
是不急,可是……为什么是她去?她才来一个月,公司情况也不太熟,填表的话,可能根本填不明白啊!「要是让我填企业类型,税务状况,还有代码什么的,怎么写呀?」
董哥翻着文件夹,「你把税务登记证、企业代码证什么的都带着,填表时就照里面内容写。」
「如果证件里没有的内容呢?」
「那……再说吧,应该都有。」
什么叫「再说」啊?什么叫「应该」啊?这种回答未免太不负责任了吧!如果真有填不上的怎么办?瞎写不成?还是大老远地拿回来,让董哥或是会计填好再送过去……那叫她去有什么用?还不如让董哥直接去填就好了嘛!
可是,许盈一句抗议或建议也出不了口,呜……她是可怜的小跑腿!
挎包里塞满了各种证件,加上公章、法人章,两个不小的印章盒塞得她背包鼓溜溜。从公司到税务局的三十分钟路程,说远不远,走起来也挺累,倒是有趟公车,不过也是三十分钟一班,有等于无,再说一个来回两块钱,谁给她报销?她是穷人,还是节省点比较好。老爹名言:吃不穷,喝不穷,算计不到受大穷。她一向秉承家里优秀的艰苦朴素传统作风。
到了税务局四楼办公室,辖管的税务一所办公区域里却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许盈呆站了一会儿,看见三所的几名工作人员聚在桌前聊天,便走过去问:「请问一所的人呢?」
一名正在用胶纸往制服上粘来粘去除细尘的女专管员转过头,看见她说:「开会去了。」
「什么时候能开完?」
「这可不清楚,你找个座儿坐一会儿等等吧。」
「谢谢。」许盈回到一所办公区,看看孔苹的桌位,犹豫一下,小心拉出她的椅子坐下,慢慢睃巡她桌上摆放的物品,百无聊赖地左顾右盼,见墙上的挂钟已快指向中午十一点,不由暗暗叫苦,早知道这么晚了,就该下午来。十一点————这个钟点可关系到她的民生大计问题,如果不能及时办完回去,就无法在半个小时后赶回单位,公司所在的办公楼食堂十一点半开饭,不到三十分钟就会被风卷残云横扫一空,然后她就要饿肚子……老天保佑,千万不要让她这样倒霉!
虽然一遍遍祈祷快点开完会,让她顺利填了报表好回去吃饭,但挂钟的分针就是在她企盼的目光里慢吞吞地分毫不差往前走,当它停在「Ⅱ」这一格时,许盈终于忍不住跳了起来————
「哎,你来办什么的?」
许盈扭头,见一位笑得很美丽的女税务员亲切地站在身后,看看她的笑脸,不由好感顿生,「我在等孔姐,要填报表。」
「哦,孔姐啊,她在开会,就快开完了,你等一会儿吧。」
许盈僵着笑,只好又坐回去。
指针一分一秒地往前走,这个「一会儿」居然有半个多钟头,许盈有气无力地趴在办公桌上,默默哀悼她的午餐————红烧刀鱼、炖豆角、苜蓿柿子、芹菜粉、黄瓜炒鸡蛋……都飞了都飞了!
她好饿!
办公室的另一端出口传来喧哗声,一所的专管员们终于开完会回来,见了人群中的孔姐,许盈赶紧站起来,让出座位。
「你过来啦!」孔姐看见她,「公章带没?」
「带了。」立刻拿出公章,「法人章用吗?」
「不用。」
「喔。」许盈将法人章又放回挎包。
孔姐从桌上成堆的文件夹里翻出几份报表,熟练地拿过公章按了印泥,啪啪啪啪……手起印落,干净!利落!
「好了,完事,回去吧。」
耶?
「呃……不用填吗?」许盈瞄着,隐约看到几份报表头上「发票领用……调查……建议」等不同字样。
「税务局填就行。」孔姐笑着,「都十一点多了,快回去吃饭吧。」
许盈欲哭无泪,讷讷地收好公章:「那……我走了。」
「嗯。」孔姐仍是应得很和蔼。
慢慢地、慢慢地蹭着光滑地砖,她不甘不愿、垂头丧气、委委屈屈、有苦无处诉地蹭了出去。
怎么会这样啊!
第4章
电梯前排了很多人,许盈狠狠诅咒:下个四楼还要乘电梯,没长腿啊!绕过人群推开楼梯间的门,里面空无一人。现代化的便捷让越来越多人变懒,区区几层楼也要依赖自动工具,像她就不会————当然她目前心情不好,也没有体力跟人抢电梯!
饿死她了!
摸摸衣兜,只有两个一角的硬币,还有一元钱晚上回家坐公车用。以后真要随身带点钱以备不时之需……可是这附近也没个小吃店,饭店里最便宜的面也要五块钱,真是乌龟不靠岸的鬼地方!还高新区咧,不知道这世界上终究是穷人多啊?
下了几级楼梯,饿饿饿,头晕眼花!委屈地坐在阶梯间,想着能不能到税务局食堂混顿饭吃,最好食堂师傅眼花,最好别用饭卡那种方式打饭,也别用餐券什么的,只要排队就好了……慢着,她没有餐具用什么吃?呃,最好有提供餐盘,自用自取那种……再慢,她又不穿税务制服,会不会被一脚踢出来?
最要紧的是,税务局有没有食堂?如果有,在哪里?
胡思乱想间,身后有人道:「麻烦让一让。」
她回头,一位挺拔的税务人员站在后面几阶楼梯上,居高临下地低头看她。
楼梯间是密闭的,感应灯听不到声响,自动熄灭,暗暗的楼道里,听得那人诧异地问:「你在这儿干什么?」许盈没好气的冷哼及时咽了回去。
她立刻站起来,「我来填表格。」
「国税中午不办公,要等到午后一点半,你吃过饭,下午再过来。」他温声说。
许盈干笑一声,「我已经填完表了。」呜……她哪里还有饭吃?
「怎么还不回去?」
「嗯,就走了。」她尽量自然地挥手,「再见。」
「再见。」身后人应。
她若无其事地下了楼,到了大厅门口,立即苦着脸抱住肚子,好饿好饿!
本想坐在税务大楼门前的台阶上,拖拖时间顺便看风景,但周围人进进出出,她也太过碍事了些。往前瞧,围了停车场大半圈的草坪石阶很是干净诱人,她便跑过去坐在石阶上。
今年的十月很暖和,不像去年这个时候阴雨连绵,还下了两场雪。阳光温煦地照着,一点也不晒,没有风,暖洋洋的很是舒服。
宽阔的马路上车辆不多,稳稳地开过,没什么灰尘,空旷干爽的环境让人的心情渐渐好起来。身后的草坪仍是绿色,还没到枯黄的时令,一块写着「青青小草,踏之何忍」的牌子让许盈本想揪两根草玩而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
闭着眼默背「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背到「饿其体肤」就背不下去了,反来复去念这一句,又从「饿其体肤」转到「饿饿饿」再转到「鹅鹅鹅曲项向天歌」,忍不住自顾笑起来,笑得太浑然忘我,等发现有个人径直向她走过来时,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你还在这儿?」
「啊,那个……」她撩撩头发。
「怎么不回去吃饭?」
许盈踢了踢脚底的花纹彩砖,小声道:「回去也没有饭吃,食堂都收拾完了。」看看他,他还在等她往下说,只好续道,「挨过这段时间,回去同事要问,就说在外头吃完了。」
他奇怪地问:「没吃就是没吃,为什么要说吃过了?」
许盈止不住脸上发烫,窘道:「如果说没吃,他们一定会说到外边买点东西吃吧,可是我……」她越说声音越低,「我又没带钱,要是借……多不好!」她长这么大也没向人借过钱买东西吃。
钟辰皓敛不住笑意,推推她肩头,「走吧。」
许盈不解:「干吗去?」
「我请你吃面。」他笑说。
***
饭店里窗明几净,正当用餐时,顾客很多,服务员来来往往,忙得脚不沾地。
许盈翻着点餐单,看来看去,不由抱怨:「饭店里的东西就是贵,一碗面也要六块钱!」视线停到一处,小声嘀咕,「啊,盒饭居然要五元,真黑!」
钟辰皓微微笑说:「是比市中心那边贵了些,不过环境还不错。」
许盈看了眼四周,「那倒是。」何况,她一向只去小吃铺,很少到这种正规的××园、××店来。
「要吃什么面,选好没有?」
「嗯……我想吃盒饭,里面都有什么菜?」她往身后的玻璃柜台里张望。
「怎么要吃盒饭?」钟辰皓笑道,「放心,我带够了钱,不用挑最便宜的点。」
许盈在餐单后慢慢探出眼看他,「我喜欢吃盒饭。」
他闻言,了解地点头,「你爱吃就好,我还以为你要替我省钱。」
许盈嘿嘿一笑,「我多多吃,吃垮你,留你给人家刷盘子。」
他也玩笑说:「行啊,吃完我去刷盘子,下回你请,也留你去刷一回。」
许盈却暗想这玩笑再说下去要糟,以她贫困的身家,还是不要乱许这种请客的愿为好。
盒饭是先端上来的,有三样菜,许盈暗自后悔,原来这里的盒饭和学校的不一样,米饭菜式是固定的,没有十几种菜供人选择,没办法,点都点了,又不能退回去。
钟辰皓要了一碗牛肉面,还要等一会儿才能送来,他见了先端来的盒饭,便伸手摸了下盒底,一皱眉,叫来服务员:「这饭菜怎么都是凉的?」
服务员解释说:「店里盒饭是十一点左右就装好的,现在都过了一个小时,所以有些凉了。」
他看看许盈,「饭菜这么凉,不要吃了,换点热东西吃吧。」
许盈迟疑地瞧了眼服务员,「可以换别的吃吗?」
「可以。」
得到肯定答复,许盈自然求之不得,立刻点了一盘炒面,服务员离开桌位,钟辰皓提起桌上的小茶壶,注了两杯茶,往她面前推去一杯,「先喝点水。」
许盈捧着茶杯小口啜着,想问税务局是不是没有食堂,所以他才出来吃?但犹豫半天,还是没敢问出口。
倒是他先问了一句:「你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上班,骑自行车还是坐公车?」
「公车,130路。」
「还是用月票?」
「不,130路不收月票,要投币的。」想起来就心疼,一个月公车费要五十元,如果能用月票,可以省一半呢!
钟辰皓忽然想起来当时看了一眼的月票,失笑,「你用的是中学生月票,你从哪里买的?不会有人查吗?」
「是学校老师给办的,大专班老师托中专班老师去公交公司买的,为学生谋福利,我们省了不少钱!」许盈有点得意,「虽然现在用不到了,但今年夏天时,我还穿着高中校服用月票乘车到处逛,我同学常有被要求查看学生证的情况,我就从来没有。」虽然小弟对她二十四岁还冒充高中生招摇撞骗的行为非常不齿,但这也是件值得骄傲的事,别人想充还充不来呢!
钟辰皓打量她一阵,「你已经上班了,没想过改变装束吗?」指指她身上,笑笑道,「你现在学生气很重。」
许盈瞄瞄自己:马尾辫,穿着妈妈的大毛衣,牛仔裤,运动鞋,斜垂到腰胯的休闲挎包,不由大为烦恼:「大家都这样说,真要命!要换就得全换,衣服要职业装,最好还是套装,要穿高跟鞋,要用皮包,要化淡妆、压头发……麻烦死了!又嗦又费事又花钱!」摸摸辫梢,瞪眼道,「你看满街那些披着长发的女孩子很漂亮吧?你可知吹一天风下来,满头都是灰!难梳更难洗!更别说其他一些杂七杂八的护发油等等,漂亮美丽都是用钱装扮起来的,我可没有这么些精力啊钱啊打理,好不容易碰上一家不要求装束的单位,我真是谢天谢地!」
钟辰皓笑听着,等她发完牢骚,才说:「人总是要适应社会的,也不必向别人看齐,量力而为就好。」
「对啊,我也知道。」许盈笑眯眯,「我打算好了,试用期的工资给家里人和亲戚朋友买纪念品,当做庆祝我工作,然后呢,每月薪水交一半做家用,一半我自己留着,慢慢攒起来,就可以换行头了,节省点,除去零用,说不定还可存出一部分。」见他看向自己的眼光有点异样,不由奇怪,「怎么了?」
「很难得。」他缓缓道,「现在的女孩子很少把工资往家里交的,即使交给家里,也是靠父母帮着存钱而已,别说给家用,自己够花都未必,不向父母要钱用就很不错。」
「你怎么知道很少女孩子交家用,做过调查?」许盈下意识反驳,拿着筷子敲着面前的小茶杯,「不过倒也是,我的两个同事就都不交家用,他们说自己都不够花,何况还有个正交着女朋友呢。」
「嗯,我也没交过家用。」
许盈的筷子隔着空气点他,「所以说,养儿防老这句话是不可靠的,你们这些少爷们啊,真是……」她顿了顿,没敢批得太放肆,「总之,家境好,自然也就不用上交喽,各人家庭情况也是不一样的。」
钟辰皓赞同:「虽然你看起来挺小孩子气的,但说话还算很客观公正。」
许盈没注意他这句话,因为两个人的面总算送上桌来,热腾腾、香喷喷,让人垂涎欲滴,虽然慢了些,但此时客人多,也计较不得,一边暗念着「我都饿过劲儿了」一边美美地夹了一筷送进口里。
唔唔唔……幸福啊!
那边钟辰皓也吃了几口,忽然抬头问:「你有手机吗?」
「没有。」她哪有钱买手机?
「如果有人找你,不是很不方便?」
她摇头,「没有人找我,倒是有台寻呼机在我这儿,单位的,接国税局每月通知报税的信息,顺便沾沾光可以收天气预报,快一个月了,也没人传我,昨天实在无聊,就自己给自己打了个传呼……嗯,挺好玩的。」
钟辰皓咳了一声,忍笑道:「号码给我。」
「干吗?」
「免得没人传你,放着也是浪费。」
许盈隔着盘子里氤氲升起的热气瞪他。
「你不是要吃饭发现钱不够时打给我吧?」
他笑着说:「差不多。」
许盈开始后悔吃他这一顿,考虑要不要给他个假号码。
***
两个月试用期很快就过去了,成为公司正式员工后和以前也没什么差别,不是很正规的小型私营公司,只能保证按时发薪,社保医保之类的一概没有,连人事档案也不予管理。
许盈拿到试用期的工资后,就把这些烦恼事暂时抛到脑后去了,反正社会目前就是这现象,急也急不来,慢慢再考虑吧。
KFC里,光线明亮,温暖而热闹,正值周末,贩售机前排起了长队,小孩子们在一角的游戏区里玩得兴高采烈,极短极简单的小滑梯,也能让他们兴致勃勃,不厌其烦地爬上又滑下。
许盈捧着餐盘杀出重围,来到好容易才占到的桌位前,踢了死党一脚,「快,把背包和衣服挪开!」
罗洁羽拿开占位的羽绒衣,老实不客气地把自己那份端过去,许盈笑骂:「饿死了你?先把可乐端走,刚才差点碰洒了,就知道吃!」
另一名死党江敏体贴地帮她稳住餐盘,慢慢放在桌上,笑说:「她等这一天等很久了吧?我看一份套餐未必够她吃,过会儿小心你那份鸡翅。」
许盈点头,「可不是,上回总共就外赠一对鸡翅,都被她抢去了,我真怀疑她是不是又把生活费提前花光了,啃了好几天的馒头方便面吧?」
罗洁羽啃着汉堡,斜着眼嘿嘿笑着,她的皮肤很白,眼睛大而眼梢微上挑,总喜欢睨着人吃吃地笑,被誉为巫婆一类的邪恶怪笑,受荼毒者从高中漫及大学,同寝室友更是难逃其变调歌声的魔音穿脑之苦,许盈常怀疑她是从漫画里因莫名原因掉到现实里的古怪人种。
江敏指着罗洁羽,「你又熬夜打游戏了?痘子都冒出来了。」
她摸摸脸上的小红痘,仍是边啃边吃吃笑着。
「小姐,你收敛一下吧,你好像快期末考了,不要再熬啦。」回手又指许盈,「你也别熬夜看小说了,看看,眼袋好重,都发青了。」
许盈不自觉抚了下,「我本来就有眼袋,跟熬夜没关系。」
罗洁羽来了兴致,「同学!都二十四了,该保养一下了,买瓶眼霜擦吧,我陪你去买。」
许盈很想踹她,「去!少撺掇我花钱,你瞧你,每月几百块还不够你零花,月月都要借钱,我就奇怪,你那也算住校?每周五回家周一返校,一个月三十天,你到底有多少天住在寝室?晚上吃方便面,早上只喝粥,你的钱都花到哪里去了?」
她开始扳手指:「漫画、磁带、VCD、游戏盘、零食……」她忽然兴奋起来,「对了,我前两天借了五百块买CD随身听,你什么时候去我学校?给你看看,音质特别棒,比录音机强好多!」
许盈搂着江敏发笑,「幸亏她没生在我家,不然早就被踢出家门了!」手指点到罗洁羽额上,「你这败家的死小孩!」
她委屈地哼哼:「咋能这样说我捏~~~」
许盈被她逗得大笑不止,不防这边江敏趁机吃她豆腐,拉着她的手摸啊摸,「好滑哦————」
又一个不正常的!许盈赶紧推开她,「你就是叫你单位那些女人教坏的!都是些什么色女啊、变态的!你再这样,小心嫁不出去。」
「怕什么,我有盈盈就够了……」
许盈笑逃,罗洁羽也来凑热闹,三人闹成一团,旁边桌位的人都扭头来看,许盈赶紧叫停,将两人赶回座位去。
江敏是她小学同学,罗洁羽是她高中同学,而这两人又是初中同学,三个人的同学关系绕了一整圈,如今一个已工作五年,一个初入社会,一个还在大学没毕业,也是很有趣的不同差距和境地。
相同年纪的三个人,成长的历程各自不同,将来面临的道路选择也必是不同,而眼下却有着一个共同点:芳华正盛少护花————光杆三个,统统没有男友!
「为什么我们这么乖巧、这么可爱、这么讨人喜欢,却都没谈过恋爱,都没男朋友,都没有人追求?」江敏哀叹。
许盈咬了一口薯条,凉凉道:「因为你恋童,爱招猫逗狗,又好色,又发癫,男人都被你吓跑了。」
她摸过来,「盈盈,我爱你这么多年,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
许盈一掌拍回去,「要死了!你自己怕痒,怎么老爱摸别人?」见她视线忽然盯在某一处,便顺方向瞧去————一个周岁左右粉粉嫩嫩的可爱宝宝正偎在妈妈怀里吃圣代,再一瞧江敏已经口水滴滴快要飘过去,赶紧将她的脸推回来,「别吓着人家,你说你这个德行谁敢要你?」
罗洁羽又在吃吃笑了,许盈抖掉一身鸡皮,将自己面前一根她虎视眈眈已久的炸鸡翅主动送到她手里,「拜托你不要再刺激我了!没人追你的原因更明显:第一、你太能吃;第二、你太能玩,没个百万千万身家养不起你;第三……」她冷哼,「这么BT的女人有人喜欢才怪!」
罗洁羽一边哼着「咋能这样说我捏?」一边快乐地啃鸡翅,再伸手又摸去许盈两根薯条。
许盈最终总结自己:「至于我……」
她想了又想,思索又思索,考虑又考虑,疑惑不已地捧着可乐呆笑,「就是啊!这么乖巧、这么可爱、这么讨人喜欢的我,为什么没有人追求?好奇怪哦!呵呵呵……」
两个死党一起扑上去撕她————
「好了好了别闹了!」许盈挣扎出来,「我第一次发工资就得喂你们两个馋鬼,不感激就算了,还敢上房揭瓦?反了你们!」一指罗洁羽,「你,快回家复习功课去!小敏陪我去给家里人买礼物。」
江敏愣了下,「买东西?不行啊,下午我得去姥姥家做饭,我妈没时间去。」
许盈啊了一声:「对啊,我倒忘了,那你快去吧。」
罗洁羽自告奋勇:「我陪你去买。」
「No!」许盈呻吟,「我可不跟你一起上街,你太能逛了,我心服口服!」上次只为买一件衣裳,她就拉着自己从上午九点逛到下午四点,走得自己腰酸腿疼,回家一头栽倒不省人事!
「人家哪~有能逛~~~」她的委屈哼声听得许盈直想掐死她,免她魔音穿脑祸害人间。
「赶紧回家,不准在街上闲晃,不准进书店!不准进音像店!不准进金银饰品店!不准进电脑城!不准进商场!」冲着罗洁羽一气厉声喝斥完,拍拍江敏,「骑车小心。」许盈拿起自己的斜挎包,「行了,我先走了。」
两人在背后同声道:「有没有我们的啊?」
「想得美!」许盈回头磨牙,「撑不死你们两个!」
KFC店的玻璃门推开又合拢。
肯德基老爷爷慈祥地笑呵呵。
衣袋里飞走了六十块……有人愁眉苦脸了。
***
长长的商业街,人潮汹涌,许盈心里算计算计,决定还是去批发商城合算。
正打算往公车站走去乘车,忽然觉得有什么音乐在极近的地方响起,看看周围,没有人接听手机,愣了一阵,才觉得这乐曲耳熟,急忙傻笑着从包里掏出寻呼机。
「真稀奇,居然有人传我?」看了看,陌生的号码。
又在包里翻出一张旧旧的IC电话卡,左右瞧瞧,几步远就有一座公共电话亭。
「已经过期了,不知还能不能用?」她咕哝着走过去,将IC卡插进插槽,屏幕上显示的「余额:1。30元」让她一阵惊喜,「竟然还能用,老天真照顾我!」
照寻呼机上的号码拨过去,由于太兴奋,她不由结巴一下:「请、请问,谁打传呼?」
「是我。」
许盈皱眉,「你……请问你是哪位?」
那声音带着笑:「向身后三十米处,××服饰店门口。」
她有点发蒙,转了270度才找到身后,焦点推远,再推远!人好多,哪个是她认识的?
一位仁兄边听手机边向她走过来,「这里!往哪儿看呢?」
许盈呆了两秒钟,指着他气叫:「这么近你打什么电话!」一回头,屏幕上已是「余额:0。90元」,可恶,费她四毛钱!
钟辰皓笑着说:「对不起,我忘了你接到传呼还得去找公用电话,下次不会了。」
许盈瞪他,现在知道忏悔啦?没什么要紧事折腾她干吗?又花钱又麻烦,要说有手机的人就是欠扁,天天早晨上班的公车里,常常有人对着手机讲他(她)刚吃了什么早饭;现在干什么————坐公车呢;坐到第几站了,今天坐车的人多不多?早晨外头冷不冷之类的废话,纯属吃饱了撑的!
「我刚才看见你和你的……同学是吧?你们在肯德基店里吃东西,本来不想叫你,后来见你一个人出来,东张西望的,你去哪里?」
许盈好奇道:「我倒想问你的,你家住西关,那么远来这干什么?逛商场?」
他扯扯身上的大衣,「买衣服。」
许盈盯着他领口拉锁坠上的标志,尽量不显出敬畏的神色,「名牌喔。」得多少钱啊?一定很贵。
他笑道:「真正的名牌我可买不起,一件羽绒服要三五千的。」
许盈脱口而出:「花三五千买件羽绒服?有钱烧的啊……呃!」她赶紧闭嘴,人家爱烧钱,三五千买内衣的也有,关她什么事,真多话!
钟辰皓笑起来,「嗯,的确不是我们工薪阶层能理解的。」
「有钱干脆买金缕玉衣穿好了,不过那是给死人穿的。」她嘀咕。
「你有仇富心理?」
「才没有。」她反驳,「只不过有些东西价格和价值实在太不成比例,我看不过眼。」
钟辰皓点头,「好了,不说这个,你要去哪儿?」
「买东西,我开了工资,要对我的爹妈亲友孝敬一下了。」
他笑,「反正我也没事,和你一起去吧。」
许盈后悔干什么跟他说实话,又不好拒绝,讪讪地道:「据说男同志都没有耐心逛街的。」
钟辰皓看看表,「已经下午了,不是逛一整天,没关系。」
说得好像迁就她一样!许盈暗自抱怨,先生,我跟你真的真的……不熟啊!
唉,也是她太畏生了些,怎么也学不来现代新女性大方坦荡的潇洒气质。
要改进啊要改进!进入社会了,努力学习人际交往,必修功课之一!
***
从批发商场出来,许盈跺跺脚,缩了缩脖子,「这里暖气给得真差,有没有十四度啊?业户应该拒交取暖费!」
「怎么样?买全了没有,还差谁的?」
她翻看起来:「大姑姑的丝袜、大姑夫的烟、小姑姑的衣服、小姑夫的酒、表嫂的『小护士』、表哥的……去!没人答理他!嗯、小霜的发卡,小丽的手镯、英姐的项链、小兰的香水、三哥的……」她受不了地叫,「天哪!我以前还说我家亲戚少,怎么今天才发现七大姑八大姨姐妹兄弟这么多?」
钟辰皓笑道:「其实也不算多,不过你买的东西很杂,统计起来有些乱。」
许盈喘口气:「差不多了,打道回府!」忍不住哀叹,「要命!我再也不逛街了,累死人!」
「才三个小时,倒了两次车,走了四家商场。」钟辰皓称赞,「速度很快,你果然不大会逛街。」
「逛街还讲会不会?」她小声道,「你乘几路车回家?」
「这么多东西,你怎么拿,我先送你回去。」
他将东西都接过去提在手里,许盈立时手足无措起来,见他又要去拦出租车,赶紧拖住他,「别别,出租车多费钱啊!」
「不要紧……」
「什么不要紧!」她不自在道,「你老是搭钱,我下回再也不敢碰见你了,我……绕着弯走。」坐公车都是他投币,她从来不会跟人家争着付钱,每次都好尴尬。
钟辰皓失笑,「一块两块钱的,你也算这么清楚?」
许盈发窘,低声道:「坐公车吧,很方便的,下车就是胡同口了。」
他看着她,说声「好啊」就往马路对面的公交站走去,许盈立刻跟上去。从商场门口到站台五十多米远,一路上,许盈几次伸手想去提两个包装袋,都被他轻轻推开,说着「我拿着好了」。就连上了公车,也又是他先投了币。
许盈这个浑身不对劲!平常夸夸其谈男士应该有风度有涵养,谦让体贴温和绅士……如今身边同行这位男士应该就是她所赞扬的类型,可她怎么就别扭得手脚没处放?叶公好龙啊叶公好龙!
刚上车时人不多,两人坐在最后一排,许盈不肯靠窗坐,钟辰皓只好和她一起坐在中间位子上,不一会儿,钟辰皓左边的位子有人坐了,后排就还剩许盈右侧的两个空位。有两个人直直向这边的空座而来,一前一后,一位是魁梧的胖大叔,一位是娇小的中年妇女。
许盈满眼渴望地盯着胖大叔,心里默念:「坐我旁边坐我旁边!」果然那胖大叔不负所望地走来一屁股挤在她身侧,足足占了有一个半座位,她满足地低头眯眼咧笑。
另一侧的钟辰皓移了移,示意她靠过来点,能宽敞一些,但她摇头,知他绅士体贴,只是他不明就里。
「对了,你也买了两套保暖内衣,给父母吗?」
钟辰皓点头。
许盈呵呵笑,「怎么,看我这样孝顺,向我学习?」就是太奢侈,两套保暖内衣花了他五百多,表示一下心意就好了嘛,何必追求名牌,真盲目!
他居然又点头,轻轻地、淡淡地说:「我很少想到给我父母买什么。」
许盈本想开玩笑地说一句:「我就说儿子没有女儿贴心。」但话到半途,又咽了回去。
冬天天短,才下午四点多,天色就已经暗下来了。
车厢里光线很弱,离得那么近,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许盈有点惴惴,不敢多看他,尽量目视前方,忽然一个念头冒出来:她从来都没有好好地、仔细地看他的脸,他的发型什么样、眉眼如何、鼻子、嘴巴、脸形……往那里一站,知道就是他,可是若要她详细描述,却一句也说不出。
很想转脸观察一下,然而脖子僵僵的,扭不过来。一路颠颠踣踣,好几次状似不经意地瞟向旁边几眼,却只能瞟见他身上穿着的新买的大衣————很好看的款式。一下子想起在商业街上他边听手机边笑着走过来的样子,蛮……帅的唉!
十分钟就到了站,下车后,许盈果然又听到很绅士的话:「胡同里黑,我送你一段。」
这一百多米的路程就有了一些话说「小心点儿,地上有冰;那边是下水井!慢慢走、别滑倒啊、滑倒别连累我啊!放心我稳如泰山;泰山倒了会砸死人……」之类的笑谑,嘻嘻哈哈一路到家门口,许盈长吁一口气,「终于到了,真幸福啊!」
他笑,「这么容易就感觉幸福?」
「当然,一路平安就是幸福!」许盈笑眯眯道,「你看,父母安好、身体健康、无灾无难、无病无痛,回家就有热乎乎的炕、烧好的洗脸水、做好的饭,再也不用偷偷摸摸看小说漫画,看电视谁也抢不过我,嗯……我有工作了、可以挣钱了、可以帮家里分担了,零用也充足了,你说,哪一样不幸福?」
他静静地听着,缓缓点头,「你说得对。」
许盈接过他拎着的杂七杂八一大堆东西,「谢谢你哦,还送我到家门口。」
「没什么,不用客气。」他看了看胡同两端,昏暗而幽长,住户的灯光参差不齐地射出来,高高矮矮,或明亮或晕黄,忽然笑道,「这里这么暗,有没有遇见过抢劫的?」
许盈正心想他怎么还不走时,听了这句,立时一乐,「有啊,不过不是在这儿,小学五六年级时,晚上放学后,我和另两个女生才走出校门口不到三十米,就碰见两个外校的男生劫道,还踢了其中一个女生一脚,另一个女生赶紧往回跑,还好大部分同学都在校门口打雪仗,听说后马上都跑过去助阵,结果到那里一看,抢劫的两个臭小子居然和我们体委认识,就只好给挨踢的女同学道歉,后来就不了了之啦。」
钟辰皓静了一阵,笑着说:「抢劫原来低龄化得那么久远。」轻触一下许盈肩头,「胡同里黑,进进出出多加小心。」
她愣愣应声:「哦。」
「好啦,我该走了。」
「喔,Bye-bye!」
他转身慢慢离去,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快回家吧,外头冷。」
许盈应着,心道:这可是你不用我目送的哦!乐得轻松不挨冻,探头瞧一瞧黑暗里不远处模糊的身影,又说声:「拜!」便往家门走去。
钟辰皓看着空无一人的拐角,抬头望了眼长长胡同上方的天空,有很多星,闪着微烁的光芒。
轻轻吸一口寒冬的空气,冷冽而清新。
第5章
「小许,那个要盖公章不是财务章,你拿错了!」
「这份申报表填得不对,里面的货款应该是不含税的,重填一份吧。」
「哎?地税缴款书日期写成昨天了,还得重写……法人章也盖得不清楚,银行不会给划款的。」
「我放桌上那份季度报表哪去了?」
「借款单填好了吧!」
「还有谁的经费报销单没让经理签字……」
办公室里你一句我一句,紧张而忙碌着。
年末是各个单位上报各项报表数据的时候,财务人员忙得晕头转向,即使是华鑫这样仅有五六个人的小公司。而像许盈这样出了校门才发现自己学得一塌糊涂,实务大多不会干的小菜鸟,此刻也被强赶上阵,像陀螺一般忙得团团转。
四张对拼的办公桌上横七竖八一片狼藉,各样凭证、发票、单据、报表铺得满桌都是,宋会计还在和可怜的超负荷运转的老爷机奋斗,努力让它吐出年底的资产负债表和损益表。
许盈刚坐下在现金日记账上写了两笔,董哥就递来两张增值税发票,「先别写了,那个不急,先去税务局把发票印证了,再打一份发票领用表回来。」
许盈「哦」了一声,左右看看,大家都在忙,只有苗杰不懂财务,没事干闲着,刚刚帮忙在工资表上盖名章,现在正在无聊地拿着公章观察上面的印纹,犹豫一阵,她伸过手去在他面前摇一摇,小声道:「你是不是……没什么事做?」
苗杰立刻放下公章,笑说:「是啊,快找点活儿给我干,你们都忙,就我闲着,我都不好意思了!
许盈也笑,「你帮我抄一下A类材料账的表头,就照去年的账本表头抄,我去税务局印证发票,回来再把那本账赶完。
「行。」苗杰痛快答应,看看账本,「这本账不是说不查了吗?明天就是元旦了,放假过节不歇着,你赶它干什么?」
许盈想想:「是哦……」
宋会计回头插了一句:「苗杰没事干,开车送小许去税务局吧,把地税缴款书一起带着先交上,国税这些报表过节后交,现在也快差不多填完了,早点干完……」他看看表,「到下午一点基本完事,就可以回家过节了。
董哥从一堆出差报销单据中抬眼,「好像刚才经理出去把车开走了。
许盈暗暗失望,外面正下着大雪,要是有车送她过去该多幸福啊!天寒地冻路又滑,从一早上班忙到现在,要是走着去,肯定十一点半是赶不回来……去,她又在想饭吃,没出息!
「呃,发票印证、交地税报表和缴款书,就这两样,还有别的吗?」
「还要打印发票领用表。
「啊领用表!对,还有这个。」许盈收好要带的发票与报表,「前两次国税局都说打印机坏了,发票领用表打不出来,一拖拖到现在,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打印?」不要害她一趟趟白跑啊!
「国税局的打印机从去年起就三天两头地坏,每次打印总有一大群人抱怨!」董哥也道,许盈来之前,都是他在跑税务局,长久以来,对国税部门动辄出现的鸡毛蒜皮小问题却导致大批企业用户排长队苦等的现象也颇有些微词。
宋会计玩笑道:「明天过元旦,它今天总得给点面子吧?」
许盈跟着笑,心里却祈盼国税的打印机可真得体谅她这可怜的跑腿小妹才好!
***
然而老天爷大概是睡着了,并没有听到她虔诚的祷告声,在她目前又冷又饿又累又急的情况下,有一点点点点的火气是在所难免的。
四楼的国税弧形大厅里人影稀落,别说外头人少,窗口内的工作人员也少,很多位子上的税务员不知所踪,许盈死瞪着印证发票窗口空无一人的岗位,双目喷火。
居然脱岗居然脱岗居然脱岗……
混蛋,扣你们三个月奖金!
本来她上午来交了地税报表和缴款书,发票印证也很顺利,只是这打印机还未修好,领用表仍然打不出来,窗口人员让她下午再过来,她强压下怨气回了公司,同事们忙着把国税申报表、季度报表、年报表赶出来,也顾不上吃饭,她饿得奄奄一息,又不敢提,只好忍着不沉声,到近一点时,她再次冒着大雪来到国税,然而到现在快两点了,窗口的小猫三两只,负责打印领用表的税务人员至今踪影全无
通往专管员办公室的铁闸门紧闭着,许盈在大厅里转到第N圈时,忍不住跑到4号商业银行窗口问:「那边国税的人什么时候来啊?」
银行人员摇头,「不知道,我们和他们不是一个钟点。
许盈只好回去继续转圈,又有一名会计模样的人来办税,进了大厅,各个办税窗口张望一阵,向许盈问道:「这些人都哪去了?
「我也不知道,她们让我下午来,结果我已经等了一个小时,她们却都没来!」许盈怨念丛生。
前辈了解地笑笑,在大厅的休息椅坐下,向她招呼:「你也来坐,站着多累。」
许盈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慢慢踱过去,坐在最外侧的位子上,拢了拢薄薄的羽绒衣,还好国税大厅里温度尚可,不然更是难熬。
不时看表,分针又走了两格,前辈显然是还有别的事忙,抱怨一句走向铁闸门,拍了两下,提高音量:「里面有人吗?今天还能不能印证发票了?」
许盈也跟了过去,隐隐听到里面有女声应着:「不能了,过完节再来吧……」火气腾地冒起,一巴掌拍上去,气道:「不能办公还叫我们来干什么,当我们没事干啊?」
门另一侧的女声听起来有些模糊:「国税下午放假了,大家都回去了,不能办税,你们节后再来……」
许盈一股火无处发,不由自主一脚踢在铁闸门上,震得整个办税大厅轰然回响,顾不得前辈、留余的大厅工作人员投来错愕的侧目,又是怒而一砸门,「国税局这是什么工作态度?放假连通知也不贴一张,在这儿等了一个小时,谁也不来告诉一声,你们时间宝贵,说放假走得比谁都快,我们的时间就白耽误的?」
门那边的声音仍然听不大清,只隐约听得一句半句「……都已经……还怪什么态度……」的模糊残话,前辈劝着「算了算了」,许盈根本听不进去,她现在又俄又累又气愤又委屈,所有激动情绪全都涌了上来,没怒砸了税务局大门已经很控制了!正想再拍一掌时,有人从背后及时拖住她。
「原来你火气这么大,国税大门也敢踹!」钟辰皓捺不住笑地将她拽离铁闸门三米远。
许盈的怒火直冲他而去:「前两天税务局的行风测评表我真是太心慈手软了,居然还评你们服务态度良好,呸!一群只顾自己的官老爷,就会做样子走形式,什么时候真拿下面用户当回事了?」
「没这么严重吧!」他笑,「就算白跑一趟,多等一阵,也不至于……」
「说得轻松!你白跑几趟、等上一天半天试试……」声音忽哑,她恨恨地扭过脸去。
钟辰皓微讶地看着她,「这也能气哭?真是小孩脾气。」从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去,轻声道:「别哭了,快擦擦眼泪。」
许盈不接,懊恼地抹眼,一句「用不着你管」咽了回去。
纸巾塞到她手里,钟辰皓轻推她肩头往电梯间走,「今天不能办税了,先回家吧。」
背包里忽然响起悦耳的音乐,许盈愣了下,赶快把BP机翻出来,上面显示的是单位电话号码。
她左右张望,「税务局有没有IC卡电话?」
钟辰皓摸出手机递给她,「用这个吧。」
许盈接到手里,却盯着液晶屏发了一会儿呆,又递回去,摇摇头。
「怎么了?」
她有点窘,小声嗫嚅:「我、我不会用……」见他微讶地看着她,不由尴尬,「我会调手机里的铃声闹钟,也会写短信看留言,可是,最基本的接听拨打电话却不会……」她越说脸越烫,「我偶尔摆弄表哥表嫂的手机玩,但只是调动功能设置,还没用它打过给谁。」
钟辰皓奇怪不已:「你现在打,我看你怎么不会用?」
许盈暗暗抱怨,干吗非得看她出丑不可啊?她知道现在小学生都会用手机,她二十多岁却还不会也实在太拙了些,但她一没有手机,二没看过说明书,不会用也情有可原嘛。
犹豫地按下按键,拨完号,放到耳边听了一阵,又递给钟辰皓,讷讷地道:「没有声音……」
钟辰皓听了下,果真没有声音,疑惑地看眼显示屏,才明白,手指一点其中某个按键,解释:「你没有按确认键。」
许盈拿着手机呆怔,「原来还要按确认?「一直以为它」普通电话一样,拨了号码就能打出去。
钟辰皓好笑地看她,「现在知道了?快回传呼,看有什么事。
「哦。」这回就熟练了,拨号,按确认键,耳中传来熟悉的信号接通声,许盈这个赧啊,蠢死了她!原来只要按一下确认就好,就是嘛,电脑里确认钮点了不知多少回,怎么放到手机里就没想到?蠢蠢蠢……
「喂,小许啊……」电话里响起董哥的声音,「你那边办完没?
「还没呢,税务局下午放假,人都走光了!」怨恨地瞪向手机主人,他还在笑,笑个鬼!
「都走了?」董哥像是考虑一阵,「这样吧,实在不成也没办法,过完节再说,我们这边已经锁了门出来了,你也回家吧……对了,你还有没有东西忘在办公室?」
许盈也不知今天发了几回呆,几次讷不成言:「没有……」
「那就好,我们就不等你回来了,外面雪又下大了,早点回家过节吧。
嘟嘟的信号音提醒着已断线的事实,许盈没精打采地将手机还给主人,「我同事也都回家了,说节后再来打印报表。」呜……她是被抛弃的可怜虫!
钟辰皓安慰她:「也好,就不用来回跑了,早点下班还不高兴?
咧!她要是高兴得起来才怪!许盈和他并肩进了电梯间,感应灯乍亮瞬间,忽然想起一件很要命的事,不由呻吟一声蹲了下去。
钟辰皓吓了一跳,忙伸手扶她,「怎么回事,你不舒服?
许盈有气无力,一整天的疲劳饥饿一股脑涌上来,委靡不振地死赖在地上不起来,「我爸妈晚上七点之前回不来,我没带钥匙,回去也进不了家门。
钟辰皓沉吟一阵:「你没有亲戚家可去?」
「太远,不去。」她宁可在网吧耗掉下午时间。
「同学家?」
「拜托……人家也要过节的,我又不是无家可归,跑去凑什么热闹?」她不行了,心慌气短手足无力!
「你现在是有家归不得。」头顶的声音带着笑。
见鬼!许盈没好气地暗翻白眼,她现在心情极度郁闷,他再损他,她就哭给他看!
一股力量拖她起来,她愕然地看向架在自己腋下的那双有力手臂,刹那恍惚,像童年时,和班里的同学打雪仗,摔倒后委屈大哭,火伴们笑着哄着合力搀她站起来,又像老拿自己当小孩的大表哥,偶尔这样亲昵地开着玩笑,将生气的自己拖起来搂一搂晃一晃,温言劝慰,逗她开心。
一下子,有了家人伙伴般的亲近感觉,再不陌生。
「干吗啊?」她不由自主地被他拖着往前走。
「我收留你,晚上再送你回去。」
哎?不是吧!
***
到了钟辰皓所住居民楼底,许盈还在做着剧烈的思想斗争:「其实,我到网吧坐一下午也挺好的,难得这么空闲,又不用担心老爸唠叨我。」尤其最近发现网上好小说数之不尽,看得她眼花缭乱,恨不能都下载下来存入电子信箱,让罗洁羽在家帮她收一收,她好卷了铺盖到罗洁羽家去住,霸定电脑死不放手。
「下午各单位学校都放了假,你以为现在这个时间网吧还有位子留给你?」
许盈考虑一下,不得不承认他说的确是事实。
「何况,我家里的电脑也能上网。」
咦?他他他家里有电脑?还还还能上网?
许盈尽量不露出垂涎的神色,「在家里拨号多贵啊,一个小时连电话费带网费要四块二,还慢得要死。」她可是见识过罗洁羽在家拨号上网时的气急败坏,那恨恨的神情,让她至今难忘。
「我装了宽带,半包月的,这个月还有五十多个小时网时,够不够你用?」他笑说。
太太太……幸福了!许盈再一次下定决心,明年一定要装电脑外加配宽带!
跟他走,被他卖了也心甘!
钟辰皓看看表,「两点半了,一会儿我去买菜,晚上你想吃什么?」
许盈一惊,在他家吃饭?No。
「那我不去你家了!」
钟辰皓奇怪,「怎么了?」
「我……我通常不在别人家吃饭……」她吞吞吐吐,「我不习惯……」尤其与她性别相异的……男士。
「你打算从现在开始到晚上七点一直都俄肚子?」
「嗯……也没什么啦,又饿不死。」
「上楼。」钟辰皓不由分说推她进楼内,「哪有不吃饭的,不习惯,就从今天起破例。」
「等一下!」许盈垂死挣扎,抓住楼梯扶手不放,尴尬道:「其实,我一般不在别人家吃饭,是因为……」气弱地嘌一眼他大衣前的纽扣,「我……挑食。」啊啊丢脸死了!
「挑食?」他恍然又好笑,「你不吃什么,不做就行了。」
许盈低头数扶手栅栏条:「葱姜蒜啊,辣椒肥肉啊,青椒韭菜白菜蒜苗菠菜芹菜香菜……」越说声音越小,「青菜我几乎都不吃。所以向来不在同学朋友家吃饭,以免这不吃那不吃地出丑。
钟辰皓奇道:「那你平常吃什么?」光吃米饭?
「豆制品啊。」她又理直气壮了,「豆腐豆干豆芽……对,还有鱼禽蛋,我是吃的。」
「你长这么大,一点青菜也没吃过?」
「怎么可能?我说几乎,又不是全部。」许盈唾弃他的听力,「豆角算不算青菜?黄瓜算不算青菜?这些我都吃啊。」
她还真敢说!钟辰皓失笑,「是,原来你还能吃两种,不然我都不知该买什么。」
「不然……吃方便面吧。」许盈诚恳建议,「只要不是辣的,我就能吃。」
「大过节的,吃方便面?」
见他皱眉,许盈商量道:「不是明天才过节吗?到时候随你吃山珍海味,今天将就一下好不好?」
钟辰皓想了想,摇头笑道:「请客人吃方便面,也太说不过去了。这样,我尽量买你能吃的。」
「不要那么麻烦了,还得现做,又是油又是烟的。」跺跺快冻僵的脚,忖着该买双新鞋了,「方便面有什么不好,我很爱吃啊!」
「真的?」
「当然是真的。」许盈咕哝,「我不爱吃肥肉,绝不会和人说我爱吃。」
钟辰皓点头笑,「那就好,可别事后说我委屈你。」
许盈跟着嘿然一笑,随他上楼,进了房门,才换上拖鞋,他便出到门外嘱她关好门,自己下楼买方便面去了。
***
主人既不在,许盈便大着胆子到处摸摸看看,上次来只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打量了下客厅,现在便踱来踱去随处晃。看到卧室里八成新的电脑,两眼放光地过去左看右看,真想捧回自己家去啊……停停停!立刻抛掉这个丢人念头,电脑会有的,宽带也会有的,等小弟放假回家,一切靠他了!
垂涎三尺地盯着电脑,但不经主人允许,她可不敢动,无聊之下再各处转转,才发现有些奇怪。
这是套一室一厅的居室,卧室里只有一张床,显然是钟辰皓的,那他父母住哪里?
想了又想,也许他家有两套房子吧?果然是少爷啊,居然可以自己住一套居室,真幸福……不过每天都要自己考虑一日三餐,恐怕就没那么幸福啰!
二十分钟过后,买面的主人还没回来,屋子里的供热很好,暖得她直打磕睡,又等五六分钟,实在挺不得,干脆抓了外套蜷在沙发里蒙头打盹,想来门一响,应该会被惊醒。
***
睁开眼时,四周一片昏暗,顿时有点茫然,竟不知身在何方。瞧见陌生的家居摆设,脑里恍了一会儿,才记起是在收留者家中。
有点蒙蒙然坐起来,发现身上盖的是自己的羽绒服,腿上却覆了件男用风衣,长长的,正遮住脚踝,舒服得很。眼光扫到墙上挂钟,竟已经是下午四点三十分,才惊觉这个盹居然打了两个小时,不由暗骂一声自己果然是头猪!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香味阵阵诱人之极,她有些迟疑地掀开衣物站起,寻声而去。
与阳台相通的小饭厅里,钟辰皓正在有条不紊地往菜锅里撒着作料,然后再罩上锅盖调成小火。不经意间瞥见在饭厅门边探身向里张望的许盈,便笑道:「睡醒了?饭一会儿就好,桌上有水果,先吃一个垫垫底。
她微讶地小声说:「不是说煮面吗,怎么又炒菜?」
「没关系,只炒两个菜,你都能吃的。」
她贴着门框烦恼,果然还是不应该麻烦别人,主人过意不去,非要张罗,身为客人就会更过意不去啊!
钟辰皓有趣地看着她,「你抱门柱干什么?不想吃?」
「不是!」她赶快否认,讪讪地放开手走进饭厅,「你炒的什么菜?」好香!
「苜蓿肉和焖豆腐。」他笑,「能吃吧?」
许盈不好意思地点头,看着已做好的苜蓿肉,金黄的鸡蛋鲜嫩的瘦猪肉,点缀其中的翠绿黄瓜片橙色胡萝卜丝,令人垂涎欲滴。
「尝尝。」他递来筷子。
犹豫地接过,夹起一小块鸡蛋入口,许盈赞叹:「高手就是高手,不像我,炒出的鸡蛋都是黑的。」
「那一定是油过热了。」
「对啊,都冒烟了。」她懊恼,「我就炒过两次,都是失败品,后来才知道应该早一点下锅,不过以后也没什么兴趣再试了。」又是件丢脸的事,但更丢脸的是老爸为免她糟蹋食材,居然说让她日后到婆家再练习厨艺,抠门儿!
「我开始也一样,慢慢就好了。」钟辰皓玩笑道,「不会做菜,小心将来嫁不出去。」
「新时代都是男的待命厨房为老婆服务啦,你什么旧观念?」她嗤道,忽然又笑,「你很难得呀,竟然会烧菜,听说一般情况下,男士伙只会做『四大名菜』。」
「四大名菜?」他显然是没听过。
「就是拍黄瓜、拌柿子、炒鸡蛋、西红柿炒蛋。」许盈的手指在他眼前晃,「喏,四样。」
他笑了起来,「果然是四大名菜,很经典。」
许盈抿唇莞尔:「我也是从电视里听来的,据说流传在住校的男生之间,你不知道?」
「我毕业的年头可不短了,那时候还没有这句话。」
「呢……那、那你……」问别人年纪好像不大好吧?
他却自动答出:「我96年大学毕业。」
「哦。」许盈暗自算算,虽然早料他必定比自己年长,但如今证实,却一下子感觉他好老……拜托,明天开始就是她的本命年,24周岁的人了,有什么资格说别人老!
见他掀开锅盖查看豆腐汤,她好奇又问:「你怎么不和父母一起住?这样天天自己做饭,多费事。」
锅里蒸汽浓郁氤氲,刹那模糊了他的脸孔,「我父母离婚了,现在都有自己的家,我去瞎凑什么?」
许盈一下子结舌,「呢……」要说对不起还是节哀顺变?
钟辰皓熄火盛盘,端上桌来,「快趁热吃。」
「对、对不起……」
他失笑,「什么对不起,很多年了,早就想开了。」
许盈不敢再提及这个话题,左右看看,「还缺一双筷子。」
「在你身后柜旁的筷栏里。」钟辰皓取了碗,「你要是不想吃米饭,我现在煮方便面,马上就好。」
「不不,有饭就吃饭,不要麻烦了。」下次见到他一定要绕道,免得这么折腾又害她手足无措不知说什么好……会不会太没良心了些?
「饭是早上剩的,重热了一下,将就吃吧。」
许盈干笑,「你再客套,我下回连国税大厅都不敢进了。」
不说这个还好,一提税务局,钟辰皓便想起她在办公大厅里踹国税大门的情形,顿时闷笑不止,气得许盈暗下决心,绕道绕道!最好再也别遇见这可恶的死税官儿!
***
一进餐厅,就有服务员主动来问:「请问几位用餐?」
「呃,那个、有没有同学聚会的……」许盈边说边四下搜寻,餐厅里客人不算多,但靠窗的一张圆桌边坐满了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笑闹喧哗,起哄灌酒,很是热闹。
「同学会是吧?」服务员习以为常地应答着,这种不大不小的餐店,正适合念书或刚毕业的学子们聚餐聚会,尤其年节假日,一个聚会通常几个小时之内都有陆陆续续赶来加入的人,「靠窗那一桌是吗?」
许盈凝神看了一会儿,虽已七八年不见,但大致轮廓不会变,那一群喧笑玩闹的年轻脸孔,没有一张熟识,于是摇头,「不是。」
服务员拉住恰好经过的另一个服务生,「还有一桌同学会的,在那个包间?」
「3号间。」
这名很秀丽的服务员便礼貌地对许盈说一声:「请跟我来。」领她往目的地而去。
沿着落地玻璃窗进入一条窄道,走了不到十米,许盈迟疑地推开严实的木门,里面笑语喧嚷,灯光还算明亮,有人偶一回头,看见她凉喜叫道:「许盈你来了?」
许盈高兴地上前抱住她,「水鸭子,越来越漂亮了。
美丽的女子嗔怪:「还叫人家水鸭子,别人早就不记得这个外号啦!」
「我多叫几声,好叫大家都想起来。」许盈笑说,「怎么突然今天聚会?也不事先通知我一下。」岳蔷是个五官并不出色但就是看上去非常漂亮的女孩子,初中时以善体人意、活泼开朗的性格与绝大多数女同学相处得极为融洽。
「本来过年之前就准备聚会的,可是大家都忙,时间凑不到一起去,波波明天去北京,大概两三年回不来,才想着一定要聚一聚,好好看看大家。」
「北京……她去做什么?」许盈怔愣,两三年啊,那么久远,虽说初中毕业后很少见面,但知道彼此在同一个城市,最多也出不了省区,总感觉距离不远,若要见,是很容易的。然而北京千里之遥,山海关老龙头,像隔了一道屏障,时间与空间,一下子鲜明起来。
「她去考研。今天难得人还算全,快过来。」岳蔷亲热地揽着她往桌前走,「大家看谁来了?」
微黄的灯光下,两张拼接的长桌边,二十几个似熟悉又似陌生的面孔身影,一瞬间光影幢幢,竟需她眯了眼,一一仔细辨认。
「生活委员!」紧靠里侧的高壮卷发的家伙夸张地站起大叫,一如以往的社会气十足,「快,给咱生委让座!
许盈看见他就头疼,无奈道:「黎耀,满屋子就你嚷得欢,我从门外就听见你的声音。」这家伙倒是越见胖了,下巴原先是倒三角,现在足可以量出圆心率。
黎耀「啧」一声,痞痞地向大家第若干次宣告:「想当初,咱班里我谁也不怕,惟一就怵咱生活委员!」不出所料地一举杯,「许姐,给面子,就干了这杯!
许盈笑笑,随手摸来岳蔷才倒给她的汽水,很不给面子地喝了一口,「我喝饮料,你自便。
黎耀瞪了半天眼,「砰」地坐回椅子上,拍着身边男同学的肩头大笑,「看到没?咱生委就是这么酷,你说你惧不?」
「我惧我惧!」苦命的邻座男同学怕了他的疯劲,从善如流地猛点头。
另一个面孔很白的男同学举杯站起,笑问:「生活委员,记得我是谁吗?」
许盈扫他一眼,毫不客气指他笑斥:「韩松,化了灰我也认得你。当初我抓你做值日,把你从男厕所里揪出来,你倒是记不记得?」
满屋人轰堂大乐,韩松尴尬发笑,自饮满杯。
许盈正往空位上坐,眼前「咔嚓」一闪,却是有人带了相机来,趁此难得的相聚机会,好好抓拍一番。她向端着相机的同学露出一个笑,顺便往男同学群里扫视一遍,不由微微失望。
有个人……没有来。
才一沉吟间,隔了三四个位子的某个同学忽然隔空喊话过来:
「许盈,你……」他犹豫地想了又想,一连说了几个「你」才试探地问道,「是不是……在我家的网吧里上过网?
许盈回他一个甜美的笑容,「是啊。」这死家伙,他现今的体形是念书时的两三倍,她都认出了他,这小子居然没识出老同学,真是欠教训!「就是去年春天,北宁里小区,那家网吧是你家开的?
他诚实接道:「对,就是那家……」
立刻有人起哄:「快招!收钱没有?
某同学立即俯首认罪:「收了……」
大伙儿齐哄:「快!罚他一杯!」
两三个男生七手八脚按他灌了一杯酒。
许盈笑得舒朗,那些微的失望便淡得无影踪了。回头来看身边这一群多年不见的同班女生,样貌还能认出,但均已不是昔日青涩稚气的小女孩了。
坐得远的暂且作罢,靠得近的一一亲昵拥抱牵手搭肩,叽喳笑着闹着,仿佛悠悠光阴倒流,又回到当初哭笑无拘亲密无间的年少岁月,即使曾经交往并不深厚的,此时此刻,也如同胞手足般亲切招呼,彼此相视而笑。
昔日跷家出走的两个女孩,如今一个乖乖在家中相夫教子,一个至今在外闯荡,过年才回家看看;当年笨嘴拙腮的,现在做了保险推销员,言辞滔滔长袖善舞;从前文静娴雅的,现今成为酒吧驻唱歌手,往昔打混逃课的,已为未来设计好出路,沉着稳重,甚至为才建立的小家庭规划好蓝图……
许盈惊讶又感慨,听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谈着这些年都做些什么,过得怎样。有志得意满的,也有不尽如意的。
「许盈现在做什么工作?」已有几个人探头来好奇地问。
「文员兼出纳。」许盈拉拉岳蔷的手,「哪,我听你的话啦,不在家窝着,找了一家小公司,从文员做起,慢慢接触实习财务,现在有几个月了。」
岳蔷微笑着看她,「嗯,你换了装束,像个工作的人了,没那么学生气,有进步。」忽然音量压低,悄笑拍她掌背,「那你再听我一句,工作有着落了,下一步,交个男朋友。」
许盈怔了怔,「这种事急什么。」
「不急?你看看,在座的女生里,已经有两个结婚,孩子都两岁了,还有一个再过七个月也要生了,可你?连个男朋友都没有!」
许盈捅捅她,似笑非笑,「那你呢?」
岳蔷难得有点羞涩,「我这个……快两年了,目前挺稳定的。」
许盈又惊又喜,自己少和大家联系,竟不知这妮子和谁谈恋爱,以往同学间相传这个和这个那个和那个,不过是小孩子们瞎传瞎哄瞎配的,到如今,才是真正的恋爱交往,为将来的婚姻打基础。
「他什么样子?帅不帅?对你好不好?」逮着好机会,自然是要促狭一下的。
「他啊……反正别人说他是帅的,我看也就那么回事。」美丽的女子掩笑提及恋人,「他是我大学同学的朋友,本来只是大伙儿一起出去玩了一次,后来,他就常来找我,总在寝室楼下等我,弄得全寝女生都认识他了……」
满室的喧哗都淡去了,只有恋爱中的女孩子嫣然笑说,眉梢眼角,尽是甜蜜。
「他对我真的特别好。我有时急脾气,他从来不顶,不出声地任我骂他。他心情不好,也不会把气撒到我身上。处处照顾体贴,比我都细心……」
许盈静静听她说着,由衷含笑。
岳蔷这样好的女孩,就应该是这般幸福的。
就该有此深情温柔之人,相爱相伴,一生照顾她。
待她又来叮嘱自己要交男友,好好谈场恋爱时,许盈认真地看着她,缓慢说道:「等有一天,我遇见一个合适的人,我去倒追他,好不好?」
岳蔷微愣,哧地失笑,「你?倒追……天哪!」
许盈气得拍她,「你笑什么,我是说真的!」
「好好……我信我信……」她仍是笑不可抑,靠在许盈肩上笑得浑身发抖。
许盈用力勒她,勒得她哀哀直叫,才好心放她一马。
眼光又扫向男生群中,昔日的少年们已长成青年男子,更高了,更壮了,棱角更刚硬了,变得成熟稳重了,有责任有担当了。
笑着,哄着,或豪气干云地碰杯痛饮,或圆滑世故地委婉推却。
虽说……醉鬼是很惹人厌的,扯着嗓门喊着不喝就是不给面子让人暗皱眉头,但偶尔有人打圆场拍胸膛,念叨别难为兄弟我替你喝之类,也让人不由莞尔一笑。
更有细致周到的,给女士们布菜移盏倒饮料,拦着粗心的哥们儿莫给快做母亲的女生倒酒,对要先走的,善体常情地表示理解,玩笑说着「果然是贤妻良母好料子」,义不容辞护送至上了出租车再回来……
许盈目光柔和,似远似近看着这一群同窗笑。
有点疲累,但不后悔来这一趟。
只是,她想见又不大敢见的一个人却不在。
***
同学会散时还不到晚上八点,趁已和家里打招呼晚些回去,便钻进某家网吧。
到同学录上下载了大家的单位学校电话E-mail,挑出其中一个,进入web页信箱,将E一mail地址敲上去。
之后,却对着主题栏发呆。
怎么写才好?
你好吗?
近来如何?
记得我是谁吗?
犹豫许久后,跳过标题栏,直接在内容框里打字,而开头称呼,又让她犯起难来。
直接称全名?当初口头上喊习惯了,可落在笔端,未免太生疏了吧!
写后两个字?没听人这样称呼他,怪怪的,好别扭!
那……岩?
晕倒!敢叫得这样腻,让她死了先!
干脆,称呼省略,直写内容。
冥思苦想半天,敲下几个字,抹去,再敲几个字,又抹去,反反复复若干次,整整半小时,内容框里仍然是一个字也无,空白一片。
她愣愣地看着屏幕,心里明明翻来覆去想说什么,可是敲出任何一个字,都觉不妥。
写什么?怎么写?聚会怎么不来?学业顺利吗?身体好吗?从前通了几封信,言不及义地提一些学习生活上的事,隐隐透露一点异样亲昵,都会匆匆收起,像蜗牛般彼此小心试探,触角稍稍一碰,便忙不迭缩回。
如今一隔四五年,忽然给他发信,会不会太特意了?
手按鼠标无意识一点,却出现「会话超时,请重新登陆」的提示字样,才蓦觉已拖了太久,连网页也失了耐心,不愿等她。
顿觉无趣,想着反正岳蔷说寒假结束前也会再聚一次,到时便见面了,还写什么信。何况,他现在就在市内,不见面不打电话,倒巴巴地发电子邮件,算什么?
好没意思。
她恹恹地关了网页,收拾好东西,到网吧前台结账。
第6章
新年新气象,万物更新,除旧迎新……
许家这回是彻彻底底焕然一新了——乔迁新居。
新居是半年前买好的,装修了两个月,晾了四个月,搬家只用了三天,也不遵行「破家值万贯」的优良传统了,旧东西大多都扔掉,连住了四十年的老房子也转手卖出。
许盈曾有一个念头,若是高考后就这样搬家,迅雷不及掩耳,同学们会不会以为她干脆搬家了事?考得不好,羞于见人?
嗯,人在兴奋与惆怅中摇摆,难免会有点胡思乱想。
电脑商城里,人来人往,非常热闹,商家紧紧抓住春节后学子返校前最后的促销机会。彩页宣传铺天盖地,推销人员在各家店面前卖力讲解,不论谁打橱窗前经过,只要注视其内超过三秒钟,立刻有漂亮MM上前介绍推荐,务求游说顾客心动,甘心奉出身上所有银子。
许盈捧着一大堆部件盒,挺了挺腰,很想坐在显示器纸箱上,但又怕纸箱不牢靠,万一压坏了里面的心肝宝贝怎么得了?
哈哈哈……从今往后,就有自己的爱机了,再也不用去江敏或罗洁羽家打游击了,未来多么美好、前景多么光明、道路多么坦直、电脑多么可爱……君君,你是大功臣!
不过说回来,这死小孩去哪了?挑个机箱也要挑那么久,现轧钢板啊!
新年的一切都是新的,崭新的电脑要摆在谁的新卧室,她的还是君君的……管它的,反正小弟过几天就开学滚蛋,到时候就是她一人独占享用了,hehehe~~~
「你来配电脑?」
许盈下意识回头,一本(电脑报)合订本在她眼前晃了下,便看见拿着书的钟辰皓。
「哎?你也在这儿,真巧!」许盈高兴道,「买东西?」
「买书。」他又晃晃手里的书,「你自己来装机?」
「不,我弟弟,他找了同学帮忙选配置,我只负责看东西。」
「我帮你拿。」他依旧绅士地替她分担,许盈也实在累了,顾不上矜持,便由着他将几件较大的包装盒转移到他手上,「你家那边胡同很难走,待会儿送货车怎么过去?」
「我家……搬了。」许盈其实不大想让他知道,不知怎的,尽管钟辰皓温和平易,并不给人压迫感,但她就是没有办法自在地和他相处。或者,她对于年龄相仿的异性,都不知怎样相处,总是很窘很别扭,想不到她小时候像个假小子,天天跟男生瞎混得像泥猴一样,长大了居然见了同龄异性就远避三丈,真是想不明白!
钟辰皓微怔,「搬到哪里去?
「松江区那边,五商店对面。」
他笑了笑,「今后不怕走黑胡同了,那边是楼区,安全一些。」
「我没怕过啊。」许盈不服气,「走那么多年胡同,从来没出过事。」
钟辰皓注视她一阵,露出一种要笑不笑的神情,「从来没有?」
许盈今天太兴奋了,一时间忘了形,捧着一堆光驱软驱显卡盒子撞过去笑斤:「你咒我是不是?」
钟辰皓被她撞得退了几步,朗然笑道:「你小时候那次不算?哦,没被劫去钱,挨踢的不是你,就忘了?」
「当然不算,那一次还没进胡同呢……」她忽然想起什么,仔细回忆一阵,「不过倒真的……」
「姐——」传来叫声打断她,许君拎着长方的纸箱苦着脸几步跳下楼梯,「糟了,吴桢家里有急事,他先走了。
「哦,这样……」许盈点头,「机箱选定了?咱们也回家……你干吗哭丧着脸?东西也不算多,找不到车送,我和你扛回去好了。
「谁急这个!」许君翻个白眼,「吴祯不在,装系统怎么办?」
许盈愣住,瞪着小弟,「你不会?」
「拜托,我才学了半年的微机,哪懂得装系统!」许君回瞪,「你上了三年计算机课,不也只会打字上网?
「要你管,我又不是计算机专业,懂那么多干吗?」许盈泄气了,「怎么办,我今晚就想开机过过瘾。
「我也想,我要打CS。」许君不甘心地咕哝,一下子想起来,「对了,罗洁羽!
许盈也恍然,「对对,怎么把这死丫头忘了?」江敏家最早有电脑,但她至今连网也不会上,只管把打字练到每分钟一百七。罗洁羽就不同了,她家的那台电脑买来才一年多,就被她拆拆装装不知多少次,亏得是二手机,她家里人也不心疼,由着她折腾。
「快给她打电话,说急需她救命!」
许盈犹豫一下,看向钟辰皓,见他果然义不容辞地递来手机,又体贴地接过她手里杂七杂八的东西,本来正愧疚,死小弟又在一旁嘀咕:「早叫你买手机,就是不听,多不方便……」
许盈立刻暗拐他一脚,狠狠道:「闭嘴,你花钱养啊?光知道说!」
眼光瞄见钟辰皓,他的笑容很……寻常吧?不是又在嘲笑她连手机也不会打吧——跑开几米远,转过身去,谨慎地按键,好,拨通!
过了一会,她沮丧地踱回来,「罗洁羽到亲戚家去了,两天也回不来,甭指望她。」
姐弟俩大眼瞪小眼,一旁的钟辰皓看着这两人,微笑开口:「我会装系统,需不需要帮忙?
***
「原来配机这么麻烦,还要自己组装,还要装系统、安驱动、试性能、检查配件……累死我了!」许盈有气无力地瘫在全新的床垫上,软软的,跟火坑就是不一样
「你累什么!也就看着东西别丢了,砍价选件都是我和吴桢包办的,装机装系统也没用你伸一根手指头,还敢喊累?」许君感激涕零地搭着钟辰皓肩头,「多亏钟哥拉兄弟一把!」
恶!许盈扫扫身上掉下的鸡皮,男人的友谊就是这么容易建立,才两个小时就已经称兄道弟哥儿俩好了。当然,这得亏许君脸皮够厚,一母同胞,怎么姐弟两个性格内外向这么分明?
「我看着就很累啊,再说我也动手了,机箱盖螺丝就是我拧约」敢剥夺她的劳动成绩?
「歇了吧你,机箱是突出人性化设计,螺丝直接用手拧,别说你,对门才四岁的小京都能拧上。」
许盈扔过来一个靠枕,许君手疾眼快赶紧接住,「打住,碰了爱机和恩人,赔得起吗你?」
「呸,肉麻!」还恩人咧,叫得还挺顺。许盈爬起来看电脑屏幕,「咦,为什么鼠标在抖?」
钟辰皓皱眉查看,「鼠标有问题,纵轴卡住了,明天去换一个吧。」
许盈瞪着小弟,「你怎么挑的?」
「我也没注意啊!」许君很委屈,「再说,你嫌蓝色难看,换了一个白色的,怪谁?」
许盈噎住。
「要打反恐,换光电鼠标较好,而且3D鼠标看网页也方便」钟辰皓笑着,「再者,要上网,尽快装个杀毒软件,瑞星诺顿都不错……」
「弄完没有?吃饭了啊。」户主夫人推开门说一句,又转身回厨房。
钟辰皓说:「你们吃饭吧,我回去了。」
许君拦住他,「先吃饭,然后教我怎么做镜像好吗?」
钟辰皓去拿外衣,「镜像不难,那本《电脑报合刊》里介绍得很详细,先借你看,我就不打扰了。」
户主也过来了,见他要走,也伸手来拦,「不行不行,怎么能走,快过来吃饭,都已经盛好了!」
钟辰皓推托不过,只得点头,许家户主与小弟先去移椅挪桌,他看了眼身后的许盈,她嘿嘿一笑,「也不能老是我吃你的,就当我回请你。」
他低声道:「这算你回请的?」
许盈不满地说:「计较那么多干什么,我反正不会做饭,掏钱又请不起,要不然,下回我煮方便面请你?」
「好啊。」他笑答。
许盈偷偷撇嘴,还好哪!回请来回请去很麻烦的知不知道?
「来来,坐下吃饭。」
户主一声令下,大家均入座,许盈闷头吃饭,果不其然才两分钟,户主夫妇开始跟客人闲话家常。
「小钟啊,你在哪上班?」
「高新国税。」客人礼貌回答。
「好地方啊,铁饭碗,考进去还是分进去的?」
「分配去的。」
「看看人家学校多好,还分配!」户主夫人矛头指向女儿,「你看你念的学校,还说国家承认学历,连工作也不管,念三年下来,顶什么用?」
许盈闷不吭声,装死。
户主插话:「老思想。现在哪个学校包分配?都是双向选择,这个双向选择啊,就是……」
长篇大论滔滔不绝。
许盈继续装死。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户主夫人又发问。
客人依旧礼貌地回答:「一千多一点。」
「看看,多好!咱们这城市,这个收入算很不错了。」矛头又指过来,「小盈一个月才四百,你也用用功,考个会计师什么的,工资才能往上涨。」
许盈当自己已经死了,鬼魂在这里吃饭。
「你父母做什么工作?」
她心里微跳,有点紧张地抬头。
钟辰皓却自若地笑,「我父母都在铁路部门,现在已经退休了。」
「真享福啊!哪像我们这单位效益不好的,工资也发不出,更别说其他了,现在只能指望三年后的社保……小盈,我看你这工作可不长久,档案社保都不管,你努努力,考个职称,将来进个正经单位,以后才有保障。」户主夫人忧心忡忡地说。
许盈再度默默死亡。
户主严肃发言:「现在正经单位也难有保障,没看那些大厂矿都纷纷倒闭?下岗人员成千上万,靠什么都没有用,最重要是一技之长,有了这一技之长,到哪儿都能有饭吃。何况如今形势一技之长也不够用了,要有两技三技,俗话说,艺多不压身……」
陈辞阐述浩浩荡荡。
许君习以为常地替客人夹菜,「吃这个。」
「谢谢。」钟辰皓瞧了一眼许盈,她目不斜视专心致志地从凉菜里挑一根粉丝,挑到碗里剔掉粘附的蒜块辣椒籽,吃掉,又去挑下一根。
原来粉丝也是她为数不多的可吃菜源之一。
「你是独生子吗?」
钟辰皓微笑回答:「不,我还有一个姐姐,已经结婚了。」
户主夫人顺口问:「你父母退休,平常都做些什么?」
「他们离婚十年了,已经各自成家,我自己住,也不太清楚他们平常做什么。」
许盈心里「砰」的一下,慌张抬眼,谁知钟辰皓依旧平静含笑,自己父母也像没什么反应地各自吃饭夹菜,似乎并不觉方才问话有何不妥。
「吃菜吃菜。」户主夫妇仍然热情招呼。
「好的,我自己来。」客人仍然恭敬有礼。
许盈迷糊了,干吗啊,难道只有她反应过度?
***
批发商城里人影寥寥,春节长假期间,人们多走亲访友,少有逛商店的,但即使一个小时内进门人数不足十个,店还是要照常开,摊位还是要照常摆,业主们还是要坚持驻守雷打不动。
许盈趴在柜台后郁闷地哼哼:「我抗议……」
一顶毛巾帽掉下来砸到她脑袋上,她惨叫一声。
表哥笑哈哈的:「别装死了,帽子能有多重?」
许盈龇牙咧嘴泪眼汪汪,咝咝吸着气将棉帽拎起,「帽子是不重,可是挂在这上面的铁钩重啊!」痛痛痛,挂帽子的铁钩虽不大,砸一下也足以让人痛上老半天,呜……她受伤了,强烈要求请假回家。
表哥夫妻俩在这座批发商城里租了七节柜台,用玻璃墙隔断,形成了一块不小的铺面,批发零售各种日用文具小百货。现在春节期间,雇来的服务员都休假在家,夫妻两人外带亲戚小丽忙不过来,便一个电话打到她家将她揪出来帮忙看店。
本来约好去江敏家玩,老爹一声令下,她的美好假日就飞了,想抗议说明人家上周就约好的,暴躁户主脸一沉,「你懂点事,别光知道玩!」她只好不甘不愿没精打采地来充当看店小妹。
「没事吧?」表哥明显没什么愧疚感地询问,挑竿横空而来,「来,挂上。」
许盈将毛巾帽扔在竿头,看他将其挂在货架网上,听他一声长叹:「小盈啊……」情知又要不好。
下一句,果然老生常谈:「都多大了,还不找对象啊?」
要你管!许盈照旧撇嘴,「我爸都不急,你急什么?」
「再不找,剩在家里喽!」
「我高兴!」不屑扭头,引来小丽「璞」的一声笑。
「说真的,你想找什么样的?」八卦表哥热心无比,「哥帮你看看,有合适的给你介绍介绍:」
「你少无聊,多事!」脸微微有点热,唉,真恨自己面皮薄,不管是真还是玩笑,提到这种事总是让她不自在得很。
小丽在一旁插嘴:「人家是大学生,你认识的都是些什么人呀,找个高中毕业的都很难吧。」
「大学生啊……」表哥认真地思考,「怎么说也得有个稳定工作吧,哎,我认识那谁家弟弟在xx公司上班,你看……」
许盈缩进货柜后面仔细数圆珠笔有多少款型。
「小盈?」
没听见没听见。
玻璃墙外有人喊:「老耿,走啊,喝酒去!」
表哥立刻积极响应:「马上来——」挑竿扔给小丽,「你和小盈看店,我过会儿回来。」
小丽点头,表哥走了几步又回头叮嘱:「等你嫂子回来,就说是老王硬拉我去的。」
小丽「嘿」地一笑,仍是点头,待表哥出门直奔酒友而去,许盈也从柜台后站起身,两个女孩忍不住相视而笑。
然而当店里电话响起,小丽接后,马上又把挑竿丢给许盈,说「对面商场让我过去送货」时,许盈笑不出来了。
「等一下,别扔下我一个人啊,有人来买东西怎么办?什么价钱我都不知道!」
「看着差不多就卖,不赔就行。」
许盈苦着脸,「差不多?不赔?说得太轻松了吧,我哪知道卖多少钱才算不赔?」
「行了我走了。」小丽从一大堆箱包里挑出货主要的型号款式,「实在没办法,把顾客轰走,不卖。」
「啥?」
「送货去喽!」十九岁的小表妹哈哈笑着拎了两套大号行李箱噔噔跑出门。
「小丽你不要抛弃我——」许盈跳着脚哀叫。
再叫也没有用,五分钟后,一位顾客踏进店里。
许盈战战兢兢,默默祈祷:你只是随便看看,不一定要买,也不会掏钱,我不会怪你的,真的不怪你……
「那款女用皮包多少钱?」
可恶!
「呢……六、六十五。」会不会报少了?希望它进价不要超过六十块。
顾客没有再问,只扫了一眼又看别的,许盈紧张得手心冒汗,拜托,别再问了,她只是看店的,不负责售货啊!
「第二排靠左的红色书包怎么卖?」
救命啊——
「三十六……」许盈觉得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谁知道它什么价位啊。
「哦。」顾客点点头,没什么表情地又向左看过去,再向右看过去,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呼!」长出一口气,吓死她了。
刚庆幸几分钟,又一位顾客登门,「小学生用的算术本多少钱?」
「那个……五毛。」小小声,没报错价吧?
「这么贵?」顾客抱怨,「别家都卖四毛,你这里怎么卖五毛?」
扭头,走人。
哇咧!知道还问价,再说她小学毕业都N年了,哪里还记得算术本拼音本方字格的普遍价格,说错也情有可原嘛。顺手拎起一本大算草掀了掀,这才几张纸啊,还卖四毛,真黑心!
干脆举着挑竿继续往货架上摆挂毛巾帽,再有谁进来,就是不理,她在摆货,很忙……很忙……很忙……
摆到第九顶还是第十顶时,眼角余光瞄到又有人进门,她向天花板翻个白眼,大过节的,不在家看电视打麻将,跑出来逛什么商店!
故意背对着顾客又挂了两顶棉帽,偷偷嘀咕着「还不走还不走」,然而偶一斜睨那顾客的侧影,却不由愣了下。
眼熟眼熟!亲切亲切!嘿嘿嘿……
轻轻放下挑竿,绕过柜台走出去,到那人身后,想要拍他一下,犹豫两秒,还是不敢;想要大叫一声吓他一跳,然而出了口仍是很小声地「喂——」
钟辰皓一回身见了她,也是微愕,「你怎么在这儿?」
许盈笑眯眯的,「这是我表哥开的店,我来帮忙看店。」
「哦,我刚才没看出是你。」
见他左右打量自己,露出忍俊不禁的笑,许盈才恍悟自己正穿着售货员常穿的抗磨耐肮的大围兜,脏兮兮皱巴巴,活像刚从烟囱里钻出来,不由大窘,解释道:「我、我今天就要洗它的,这里灰尘太大,我帮着摆摆货,才一上午就弄得特别脏……」
钟辰皓笑着,扯了扯她围兜左襟的一处皱折,「挺好看的。」果绿色带小圆点的大围兜,在身后系带,很像幼儿园小孩子穿的那种款式,前襟上还有三个苹果绣图,中间是个带花边的衣兜。她里边穿着红色半长羽绒衣,显得外罩的围兜有点臃肿,原来纤瘦的体形,此刻瞧起来圆嘟嘟的十分可爱,团形的毛领,长长的马尾辫,微红的脸蛋,怎么看都像个特大号的布娃娃。
「是吗?」她转过身去照培柱上的镜子,不管称赞或安慰的话有几分可信性,听在耳里仍是让人喜滋滋的。
「是啊,满商场的售货摊主没有一个穿出你这种效果的。」他看着她认真地照镜子,笑道。
「什么意思啊你!」许盈没什么恼意地哼一声,又感兴趣地问,「你要买东西?」
「不是,随便看看。」
又一个闲着无事乱逛的,许盈很方便地拿他当代表炮轰,「你说你们,过节不在家看电视睡觉,跑出来逛什么?我们想休息还不能呢,你们却闲得到处晃!」恨啊恨啊!
他倒挺自在地把柜台旁边一个塑料椅拉过来坐,熟得像在他自己家,「家里也没什一么意思,电视节目又都是重播的。」
许盈才想起来他是自己住的,疑惑地问:「你不去父母家吗?」
「初一初二去过了,一家一天。」
「喔。」好孤单啊!眼睛忽然一亮,「这么说,你现在没什么事做啰?」
他点头,「对。」
太好了,逮着一个闲人!呵呵,拖住他聊天兼看店。
「你真的不买什么吗?批发价给你哦,比别处便宜好多。」难得轮到她慷慨一下,腰杆倍直!
「你能做主?」
「不是我做主,但我认识你嘛,表哥会给批发价的。」嘿嘿,这就是有亲戚开店的好处。
钟辰皓见她热情帮忙的样子,便真四处看了看,指着一个男用背包问:「这个多少钱?」
「呃……」许盈啃指节,「我、我不知道价钱。」
「你不知道价钱,怎么卖东西?」
「我只是看店小妹,不负责售货……」她刚理直气壮地说完,就见有两个结伴的顾客一同进门,不由小声哀叹,「真要命,又来人了!」
「大号行李箱怎么卖?」顾客甲问。
「唔……那个……」几十块?几百块?「我、我不清楚。」
「不清楚?」
「我只是看店的,老板不在家……」许盈嗫嚅,「要不您等一会儿,老板马上就回来。」
「算了,到别家看看。」顾客乙拽着同伴转战他处。
许盈吁了一口气:「总算走了。」
钟辰皓好笑,「还有庆幸顾客不买东西的?」
许盈沮丧地说:「我不清楚来价嘛,怎么敢乱说?」
「随便报个价,差不多就好。」
「差不多?这个『差不多』是多少?」她抱怨,「报低了会赔钱,报多了顾客会质问『怎么这样贵!』再说……」小声再小声,「我根本就看不出这东西值多少钱。」
钟辰皓上前看了看其中一个行李拉箱的质量款式,「上个月我同事买个和这差不多的,花了九十五。」
「啊?我以为它至少要两百块!」她盯着那拉箱,「这么便宜牙?」
「在北京大型商场的话,也许会标价至几百元,但在我们这边,不会有那么高的价格。」他敲敲行李箱,「你好像对它们的价位高低完全没有概念。」
「是啊。」她老实承认,「我很少自己买东西,上高中时连买双袜子该多少钱都不大清楚。」
钟辰皓笑看她乖乖实话实说的样子,像被老师提问,有一答一,分明还处在「学校——回家」两点一线的隔断范围内,「可是你对宽带的每档价位和小说漫画的类型价格、租书店位置名称记得一清二楚了如指掌。」
「啊……那、那个……」她傻笑,「我也有感兴趣和比较了解的东西啊!」
「请问一下——」
又有顾客进门了,许盈无力地垂头,为什么哥嫂小丽都在时,一上午也不见有几个人登门,反倒剩下她一人孤守时,居然没几分钟就来一位仁兄为难她,天理何在!
「您想买什么?」保持笑容。
「这支钢笔多少钱?」
哥啊嫂啊小丽啊,回来一个也好啊!
「咳……」一秒、两秒、三秒——
「十八块。」有人替她答。
咦?许盈惊讶转头,某人很有店主架势地上前来,将她拎到一边凉快去。
「哦。」顾客显然又是个随机问价者,「那边黑色的钱夹呢?仿BOSS那一款。」
「六十。」钟辰皓从容不迫胸有成竹。
「唔……第二格B5的文件夹怎么卖?」
「五块。」
「xx呢?」
「xx元……」
许盈呆看一个询价不断一个应答如流,十分钟后居然还成功卖出一款文具加一款运动旅行袋。
「神仙!」她崇拜得两眼冒星星,「你怎么知道这些价钱?」
税官的回答让她掉了下巴,「我不知道,随便说的。」
「那、那你……」
「差不多就是那些价格,就算亏也不会亏多少。」
哇咧!他真敢要价真敢说啊。真若卖赔了钱自然是她扛,虽说表哥表嫂不会怪她,但她愧疚是免不了的。
「这样,如果亏了钱,我补给你,还请你吃东西;如果比来价高,你就请我。」钟辰皓闲适道。
耶?这要她祈祷是赔还是赚啊?
半小时后,小丽终于回来了,许盈立刻把她拉到一旁问文具和旅行包的进价,答案让许盈先喜后忧:税官好运气地没有卖亏——这就意味着她的荷包要出血了!
「高手,你想吃什么?」最好一盘炒面搞定他。
钟辰皓笑着想了一下:「肯德基吧。
哇!许盈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瞄他,「你?肯德基……」大叔,你好像年纪不小了吧!
「我不能吃?
「不不,当然能。」要是他恼羞成怒逼她请吃满汉全席岂不糟糕,「明天有空吗?」
「有啊,全天恭候。」他莞尔道。
算算自己的自由时间,「下午三点好不好?」肉痛啊流血啊银子啊!
「好。」
「上哪儿去?」表哥喝得心满意足剔着牙回来了,「约会啊?先说好,不是约会我可不给假。
「又喝多了你。」许盈尴尬地看了眼钟辰皓,债主,你功成可以身退了,还杵在这儿干吗?
税官很识趣地告辞:「我先走了,你们继续忙。」
「不多坐会儿啊?」身为生意人的表哥自来熟地跟人家招呼,「有空过来玩。」
「好的。」那边礼节性回应。
税官前脚刚出门,无聊表哥就凑过来咬耳朵:「同学还是同事?人不错啊,还用不用我给你介绍……你、你瞪我干吗?」
「一百块。」
「嗯?」
许盈收回双目凶光,低眉顺眼,「哥,借我一百块钱。」
第7章
一般来说,除了比较值得庆祝的事,许盈从来舍不得往KFC这种坑钱的黑店里砸银子,一对炸鸡翅居然要价十二块,要是卤鸡翅可以买上一大包,拿回家慢慢啃上三个小时。
「最近发财了?我以为再等你请吃肯德基大概得到你明年自考毕业。」
「少废话,吃不吃?」
「吃!当然吃。」江敏谄笑着,「真的,为什么呀?涨工资了?」
「给你饯行,休完年假你不是要去广州工作?」许盈皮笑肉不笑,「所以,等你发达,要接我到广州吃遍玩遍听到没?」
「真会算计啊!」死党哀叹。
许盈不理她,大步疾行,其实拎来小敏为她壮胆才是真,要她单独和钟辰皓一起进KFC?又不是情侣,算什么啊,多别扭!
在KFC店外绕了两圈,透过玻璃窗盯住已经先到的某位食客,厚!他也带来一个。
看背影,短发娇俏,身材纤细;看正面,如花青春,豆蔻芳华,太……嫩点了吧?
「好新鲜的小嫩草啊!」许盈瞠着眼喃喃道,「好像才上初中,要猜是他女朋友,会不会过分了点?」
「进不进去呀?」江敏催她。
「来了来了。」许盈赶快带她往店内走,来到那张桌前打招呼,「哈啰!」趁机会近瞧那棵小嫩草,脸蛋团团,眼睛大大,白皙可爱,真是个漂亮的小姑娘,青春无敌啊!
钟辰皓笑道:「还以为你打算赖账不肯来,正想着你的寻呼机又该派用场了。」
「方圆一公里之内不许打我寻呼机!」许盈义正辞严,「那种东西是远距离联络用的,一眼望过去都瞧见人了还打它干什么?」
钟辰皓知她仍是记他上次在三十米之内打她寻呼机害她去找公用电话的事,不由闷声一笑,「坐,你们吃什么?」
「一号儿童餐。」江敏很不知羞地照点她百吃不够的鸡腿餐。
「丢人,还吃儿童餐!」许盈嘀咕着从挎包里拿钱。
「你呢?」
「她一向只吃6号套餐。」江敏替她答。
「稍等一下,我去买。」钟辰皓站起身。
「哎哎……我去!」许盈急急跳起来拦他,「说好了我请你。」
「昨天开玩笑的,我请你们好了。」他笑,拍拍她肩头,过去排队买套餐。
许盈讷讷地坐下,江敏靠过来低声问:「这是谁呀,你做什么请他吃肯德基?」
「债主。」一言以蔽之,她七七八八欠他一大堆还不完的人情债。
对面的小姑娘好奇地问:「债主?你欠我小舅钱吗?」
「小舅……他是你舅舅?」江敏讶然,「你们两个差几岁?」
小姑娘算了算:「十六岁。」
许盈白她一眼,「稀奇吗?两辈人同岁的也不是没有。」
「对哦。」江敏欸羡,「我怎么没有这样大的侄女外甥女什么的?」
「有什么好羡慕的,你邻居家幼儿园二十个小孩还不够你玩?」许盈很有好感地看着小姑娘,「你小舅昨天告诉你要带你吃肯德基?」
小女生咬着吸管乖巧地答:「不是,上周就定好的,本来是今天上午来,昨晚小舅打电话说改在下午带我来吃。」
呢……那就是他原来就要带小甥女来吃肯德基,然后昨天见了她,顺带捎了她一起?唔,说什么要她请客,又是玩笑话,税官同志恐怕当她是他小甥女那一级别的。
啊……她还带了江敏这丫头来,结果害人家多破费一份,猪啊她!
钟辰皓端着餐盘回来,江敏拎起趴在桌上自怨自艾的许盈,「靠边,碍事。」接过餐盘笑成一朵花,「真不好意思,破费了啊,小盈说她请的,所以我才来凑热闹,要不,待会儿叫她付钱给你。」
钟辰皓一笑,「好啊,要是不够,我再去买,然后一起和她清算。」
许盈嘿嘿两声,他自是不会跟她清算,打从认识他,就没让自己付过什么钱,这就是身为「绅士」所付出的代价啊。
「小舅,一会儿去逛东市场行不行?」小甥女提要求。
钟辰皓看过来,「你们两个有空吗?」
许盈正啃着鸡翅,与江敏对视一眼,江敏大大方方笑道:「我是没什么事做,小盈你呢?」
「唔……」她要是说她挺忙的没时间逛街,未免太不给面子了吧?含糊答道:「逛东市……也好啊。」
于是,一行四人凑成的临时兵团饱餐后,前往东市场大街一路闲逛。三位女性同胞很快熟络得叽喳一团,江敏更是拉着小姑娘在步行街两旁的各式店面间穿梭不停。
一小时后,许盈大呼投降,赖在某家店前的台阶上不起来,「我不行了,你们继续,请允许我默默无声自行消亡。」
江敏唾弃:「瞧你那点体力,还在熬夜是吧?说了你多少次,看小说是为了娱乐,看坏了眼睛熬垮了身体值得吗?」
许盈鄙视她:「你不也熬夜看日剧韩剧?前天夜里十二点,你看得太兴奋还打电话骚扰我,硬要给我讲剧情。」
「啊……那不一样,我又不是天天看,你可好,你家买了电脑后,你每天睡几个小时?」
许盈气弱:「那个……好像三……四个小时?」
江敏冷哼:「你也知道?」
钟辰皓发话:「我陪她在这歇一歇,你们别玩太久,天一会儿就黑了。」
「知道了。」小甥女拽着江敏急欲往前面一家玩具出租店钻,「小舅,你别乱走,不然丢了你,回家没法交待。」
「胡说什么。」钟辰皓笑斤,见两人跑远,便伸臂去拉许盈,「别坐在雪里,会着凉。」
她不肯起,死赖不动,「要是能躺就更好了。」
钟辰皓无奈,前后左右看了看,忽然走开一会儿,回来时便不再犹豫地把她拖起来。
「干吗啊?」
「这边来。」进了一家药店,钟辰皓将她推到坐堂医桌前,「麻烦给她量一下血压。」
许盈看看医生,又看看钟辰皓,再看看血压计,好奇心胜过疑惑,解开羽绒服,挽了挽衣袖……毛衣太厚,挽不上去,迟疑一下,镇定地当身后的税官不存在,再褪掉一只袖子,好,这回能挽上去了——把胳膊露出来,看医生有条不紊地进行操作。
「多少?」钟辰皓问。
「高压一百,低压六十。」
许盈不知死活地问:「还算正常吧?」
医生瞧她一眼,「有点低。」
绞尽脑汁回想了半天,中学时那点生理卫生常识早就饭吃了,听钟辰皓说着:「你再熬夜,就不仅是『血压有点低』这个小问题了。」
没敢继续问正常范围是多少,许盈迅速整理好衣服,「走吧。
「你不是想坐?那边有椅子。
「不坐了,快走。」拽着钟辰皓衣袖逃出药店,再向他解释,「你要是跟医生询问怎么办,她一定会推荐贵得要死的药给你,把症状夸张到病入膏盲,把药效吹到天花乱坠,蒙得人不买不行。」
钟辰皓笑笑,「你当然不必吃药,睡眠足够就能恢复。」
「呃……我知道。」
「你的血压再低下去很快就会病倒,目前能跑能跳,是因为年轻,如果你现在五十岁,这个血压度恐怕要住院了。
咧!医生都没吓唬她,他居然危言耸听?
许盈不服气地说:「先生,你好像也熬过夜玩游戏吧,你晚上几点睡?」
钟辰皓悠然道:「每周只有一两天,不会超过凌晨一点半,你呢?
「唔……」她是一周七天,天天凌晨三点,每次都在老爹的责骂中匆匆关机睡觉,没办法,许君白天用,她只好夜里奋战了嘛!
一个抱着一大捧鲜花的小女孩过来兜生意:「先生,给小姐买枝花吧。
许盈纳闷:「有春节送花的吗?」
「过几天就是情人节了啊,现在买其实也不算早。」
「情人节?」
正暗自想情人节是几月几日,见钟辰皓竟真的问:「多少钱一枝?」
许盈赶紧扯他,「别别,你买花干什么?」虽说现今朋友间也相互送花,更不讳「情人节」玩笑似的彼此赠送,但是,她就是感觉怪怪的。
「十元一枝。」
「哇,你抢钱啊?」许盈小声道。
不远处另一个更小的女孩拦住两个路过的学生模样的少年,「叔叔买枝花吧。」
学生甲受到重创,「叔……叔叔?我有那么老吗?」
同窗大笑,「没办法,你未老先衰。」
小女孩蛮机灵,立刻改口:「哥哥,买枝花吧。」
学生甲受创甚深拒不买账,「我买了送谁啊,我旁边这只猪?」
学生乙哼道:「得,以后作业你照前桌抄吧。」
「慢着兄弟,有事好商量。」学生甲立即狗腿赔笑,「要不,咱买枝花谢罪?」
「免了,你不是早瞄准二班班花了?不如你送她……」
两个少年嘻嘻哈哈笑着闹着跑开,钟辰皓和这边的小女孩讲价:「我买三枝,十五块行不行?」
「行。」答应得干净利落。
许盈嘀咕:「听说这种花是一块钱三枝进的哦,居然真有人花这个冤枉钱。」见小女孩雪天里冻得红通通的小脸,也不忍再说什么,反正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又不是她的血汗钱被坑。
鲜花用无色透明带淡紫色小圆点的玻璃纸扎束着,娇艳欲滴,在银白的雪天里,尤其显得火红夺目。花瓣柔软,不知该形容它的质地像天鹅绒,还是人工的天鹅绒看起来像天然的花瓣。
「这是什么花?」
「玫瑰。」小女孩忙着找零钱,头也不抬。
「是月季吧?听说附近的花窖根本没有玫瑰,种的都是月季,冒充玫瑰花卖。」一个在旁边看了一阵的青年男子道。
「这花是空运来的。」卖花女孩辩说。
「别逗了,空运的花能这么便宜?」
许盈笑眯眯道:「管它是玫瑰还是月季,好看就行了。」
「就是,管它是玫瑰是月季。」青年身边的女友娇嗔,「我也要~」
「还没到情人节呢。」
青年的不以为意惹来女友一记粉拳,「少废话,你买不买?」
「买!买!」
青年躲着,女友笑着,卖花小姑娘又做出一笔生意。
一对中年夫妇经过,丈夫也来凑热闹:「咱也买一枝?」
妻子不耐地拉走丈夫,「买它干什么,快走吧!」
许盈乐陶陶地端详花朵,以往都是父亲节母亲节她买一两枝花意思意思地孝敬父母,也曾经看到班里男生偷偷往女生书桌里塞花,原来,有人送花果然会有满足幸福的感觉啊!
唔、不过呢……
她忆苦思甜:「其实,我也在情人节那天卖过花,不过挨了一天冻,半朵也没卖出去。」
「你卖花?」钟辰皓笑问,「而且半朵都没卖出?」
她惆怅:「是啊,都是同学卖出去的,我实在不好意思在马路上追着人家跑——『先生,给小姐买枝花吧』,最后只得帮同学抱着那一大捧花跟在后面走。」
「你不是玲珑八面的人,卖不出也不奇怪。」
许盈抿着唇笑,抽出手里一枝花递到他面前,很小声地道:「先生,买枝花吧。」
钟辰皓注视她一阵,玩笑地去接,「好,多少钱一枝?」
「我们那时都卖五块。」哪里像现在的小孩这么会赚,见他果真掏出钱来,她惊吓地用花拍他,「你干吗,真拿钱啊?」
钟辰皓朗笑收回钱,指着她身后,「小婷她们回来了。」
许盈转身,果然见小婷和江敏一脸意犹未尽地走过来,见了她手里的鲜花,诧异地问:「好漂亮,哪里来的?」
「你舅舅买的。」将钟辰皓手里那一枝收回,「来,一……」
「小舅,你知不知道送三朵玫瑰的花语?」小女生兴奋异常,双目放光。
「花语?」
「就是『我爱你』呀!」
许盈与钟辰皓诧然对视三秒,这是哪儿传来的?
「有这种说法吗?」请原谅她天生就没什么浪漫细胞。
「好像是有。」江敏笑得贼兮兮的。
「请允许我告知你们它的另一则花语。」许盈慢条斯理地用花敲了敲两个八卦小孩的脑门,「就是——一、人、一、枝!喏,拿去。」
「哇,你们这两人,真是不解风情……」
「还有,这是月季,不是玫瑰。」再一句,灭掉她们自以为是的指导批评。
***
玩够分散回家,许盈和江敏一同走了一段路,在十字街口分开时,江敏鬼鬼地捅她,「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你有完没完?」受不了,今后再不和这死丫头一起出去。
「还装,脸都红了。」
「白痴,那是天冷冻的。」
「我的脸怎么没冻成红苹果?」
「你是冷血动物。」许盈捧着脸蛋哀怜不已,「怎么办,我脸上的红血丝好像就是电视里说的那种,不知道能不能治疗?」
「真的哎。」江敏关切地凑近看,「不过挺轻微的,不太能看出来,别瞎紧张。」
「嗯,我回家了,你路上也小心点。」
「知道了亲爱的,Bye!」被引开注意力的江敏挥挥手告别。
许盈转过身来得意地微吐舌,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见江敏的背影渐渐远去。
寒风又起,吹得雪粒飞舞飘散,有点迷离了视线。
忽记起有个高中女同学,平时一起放学回家,一路喧哗嬉闹。欸羡她与邻桌男生怎就那般相处亲厚,她只是笑而不语。
也是这样一个十字街口,女同学转身过马路之时,悠悠道一句:
「我很喜欢他,是真的哦!」那极轻却极清晰的话,让自己多年后依然记忆犹新。
最纯净的、最真挚的、最诚恳的、最柔软的、最美丽的、最清澈的——
十六岁少女半掩半露却又忽然脱口而出的心思。
让同龄的她刹那震动心弦。
听说那两人高中时似是而非,毕业上大学后才正式谈起了恋爱,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而,一晃悠悠经年,属于她的情缘呢?
在什么地方……
***
二月十四日,某个西方节日。
这个节日对许盈来说,根本就不算节日,原因很简单——她没有男朋友嘛,过什么情人节?
但是,就算没有鲜花巧克力,好歹回家舒舒服服睡个懒觉也好,地为什么会悲惨地窝在别人家厨房给人打下手?
「你说,虽然我过了年是二十五了,但要按周岁生日,现在也不过二十三岁半,凭什么我同学还在念书,我却要去、去……」那可耻的两个字她实在说不出口,只能恨恨地用力搓洗瓷盆里的土豆丝。
「不要洗了,淀粉都被你洗光了。」钟辰皓忍笑将小瓷盆移走,「其实,相亲也是个不错的方式,你想想,自由恋爱当然是好,但如果生活圈子很窄,根本没有机会遇上合适的人,亲戚朋友介绍,就是个很好的途径。」
「说得轻松!你试试自己像块猪肉一样晾在架子上让人挑肥拣瘦?家庭背景、父母工作、身高相貌……我呸!他当他皇帝选妃啊!」那种滋味,简直是……奇耻大辱!不可原谅!
「适当了解对方环境背景并没有错,你家里人不也相应询问那边的情况?」
「那是我妈瞎着急,谁用她去了?多事!」三颗鸡蛋敲进碗里,搅搅搅!
「不是还没见面?你这么激动干什么,别人有选择权,你也有,没有好感,拒绝就是了。」
许盈呻吟:「拜托你……能不能别和我妈一个论调?」
钟辰皓笑看她,她情绪波动时,反倒不那么拘谨了,说话行动也不知不觉自在很多,「这是经验之谈。」他笑笑,「我也做过架子上被人挑选的猪肉。」
「真的?」许盈好奇,像一下子忘记了刚才的激烈不满,兴致勃勃地问,「相亲好不好玩,感觉怎么样?」
「什么叫好不好玩。」钟辰皓啼笑皆非,「不过说真的,感觉是不太好,浑身都不舒服。」
「我就说!」许盈忿忿,「一定是两个人都呆呆的,谁也没话可讲,你瞧我僵硬,我瞧你发愣,偶尔不知所云哈啦两句,回家后发誓下次再也不要见面。」
「……好像没这么严重。」
「所以说这些三姑六婆就是闲极无聊,谁用你打听谁家小孩有没有对象啊!吃饱了撑的,管好自己家儿女得了,天天在外头东家长西家短,谁家夫妻离婚了、谁家又娶了、谁家小孩没考上重点高中、谁家女儿二十五了还没对象……」许盈快要仰天长啸,「我没对象关她们P事啊,用得着瞎热心扯线做红娘吗?他……」及时消音,后面TMD三音歼灭在舌尖上,这可不是自己家,不能太放肆。
原本明天是元宵节,又赶上双休日,宽宏的经理大人多放大家半天假,下午不用上班,她顺路到国税交一份报表,照例遇上钟辰皓,才说了两句话,寻呼机响了,乐滋滋回电话,谁知竟是老妈告诉她,一个星期前说定某姨介绍的某家某位男士的母亲要来看她,让她提前下班回家等着……呸呸呸,她当时还当笑话听,没想到老妈居然来真的,谁要给别人看啊,又不是公园里的猴子!气得她当场黑了脸差点摔了钟辰皓的手机,二话不说找地方避难,这税官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自然不让她下午满大街闲逛,正好国税午后也放假,便拖了她到他家来。
「原来你的脾气也不小,起初我还觉得你太胆怯文静,需要好好锻炼一下,现在看来,只瞧外表果然不可靠。」
「那是和你比较熟了。」许盈哝咕,「我知道我控制不太好情绪,容易激动生气,但我实在是厌恶现在一提介绍男友,就是他条件如何如何,每月赚多少钱,有没有房子结婚……烦死人了!」
一只手拍拍她的头顶,有人软语温言:「呆丫头,这就是现实,你以为是你看的那些爱情小说?」
许盈手里的筷子僵住,压不下心里涌起的一股怪异感觉,咬了下唇,「你干吗看我下载的小说?」
「你把快捷方式扔在桌面上,我随手一点就进去了。」他到水槽洗了两颗西红柿,拿到菜板上切,「现实里,不考虑对方经济基础是不可能的。」
「我从来没以为小说里的事情是真的,也绝不会把它和现实混为一谈。」她一字一顿,恨声道,「但我就是不喜欢相亲,就是不愿意!」
听到已经变得沙哑的声音,钟辰皓诧异回头,见许盈眼泪扑簌簌地落下,哽咽得难以成言:「我知道……不想经济基、基础挺……挺幼稚的,我、我……」
接过她手里打蛋花的筷碗,将她推到客厅里坐,没想到她对「相亲」这件事抗拒得这样厉害,却让他忍不住发笑,「好了好了,这也值得一哭?不见就不见,你自己去交个男朋友,你家里也就不催了。」
「不交!我靠家里吃一辈子!」许盈恶狠狠地道。
钟辰皓不是第一次见她情绪失控,但今天的情形未免古怪了些,也太……好笑了些。
「快洗个脸,我去炒菜。」
「不要炒。」她抹下眼泪,依旧恶声恶气,「吃方便面,一会儿我来煮!」
钟辰皓无奈,「行,吃方便面,你煮。」果然是渐渐熟了,原来可是他说什么,她都乖乖照做,怯敛紧张得让他以为她从未出过校门。
许盈便到洗手间去洗脸,过了一会走出来,眼睛鼻子依旧有点红。到厨房端了大勺倒上清水,摸索着开煤气,「阀门在哪里?」
钟辰皓帮她把总阀打开,她自己拧开炉灶阀,「我家那边开始用天然气了,西关这边什么时候安装管道?」
「大概一时还没办法全市普及。」
「虽然不用再换煤气,但是天然气好贵,价钱多一倍呢!」她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以前我还往你家里塞过煤气传单。」
钟辰皓也想起来,倚在橱柜边笑,「我帮你发过几张,你到现在也没说表示一下谢意。」
「这不就是,方便面!」许盈敲敲锅沿,他干吗老记这么清楚,明知她亏得想大哭一场,瞄了一眼旁边小盆里泡着的土豆丝,有点愧疚,「这个……放到晚上行吗?会不会浆得不能吃?」
「那等你煮完面,我再炒。」
「嗯。」愧疚愧疚!她刚才使什么性子啊,风一阵雨一阵,多给人家添麻烦!「鸡蛋和柿子给我用吧,炒两个菜也吃不完。」
「好。」
许盈在愧疚中煮面,鸡蛋倒入汤里才想起来,「糟了!」
主人过来查看,「怎么?」
「鸡蛋柿面不是这样煮的,我刚才糊里糊涂给忘了……鸡蛋不能搅……」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宽宏大量不计较,「没关系,一样吃。」
「那、那柿子还是不要放面里了,鸡蛋已经弄错了,再放还不知什么味呢。」呜……鸡蛋柿面搞砸了,苜蓿柿子也被她搅了。
主人随遇而安,「弄个糖拌西红柿好了。」
许盈赶紧点头,在大勺里放入调料拌匀,熄火后才发现:「汤太少了。」唉,也是鸡蛋放太多了。
他帮忙把面盛出来,「不要紧,你先吃,我来炒菜。」
许盈应了一声,坐下拿了筷子,慢慢地边吃边等他,等他十分钟炒完土豆丝,他的那碗已经糊掉了。
愧疚愧疚愧疚……
他倒是不嫌弃地吃着糊面条,许盈都不敢看了,暗暗发誓再也不在别人面前献丑!
「你晚上早点回去,毕竟你妈妈答应了别人,总不好叫长辈失信。」
许盈脸一沉,「不回去。」
他静静看过来,「还是见一见的好,如果对方人不错,你却因为厌恶相亲这种方式错过了,多可惜。
「谁稀罕,人不错又怎样,我就是不想见!」许盈心里一阵阵发堵,「如果见了,就……没办法拒绝了……」
「你看你……又哭什么?」钟辰皓很不明白,「不满意就不交往,什么叫没办法拒绝?」
「我是怕……」双方都满意,她没有理由拒绝。
见她眼泪一颗颗掉进碗里,却摇着头说不出话,钟辰皓只得放下筷子,拿来纸巾,「你到底是害怕相亲,还是不想交男友?」
许盈捏着纸巾用力按住双眼,声音嘶哑:「相亲不可怕,我平常总拿这话和网友开玩笑,也没觉怎么样。男朋友……我现在是没想交,我自己过得挺好,多一个人,好麻烦。
她说话顺畅了,钟辰皓才放心,笑说:「交男朋友都嫌麻烦,以后结婚怎么办?」
许盈闷着气道:「等实在挨不下去,随便找个人结婚。」
他失笑,「胡说,随便?能生活一辈子吗?」
「那就离婚。」
钟辰皓皱眉,「不要说气话,离婚……伤筋动骨,不是好玩的。」
许盈一下子记起他父母就是离婚的,想必当时离得不会很轻松。虽然看多了小说,总讲现代人理智,和平分手云云,但放到现实里,大相径庭,绝不是看小说那般淡若浮云置之一笑。
揭开纸巾,眼睛涩得发紧,看着他平静的神情,猜着他会不会说。
过了一阵,他真的开口了:「我父母离婚那年,我已经上大三,二十来岁,仍然反应很激烈,见实在不可能复合,一气之下逃了近两个月的学。
许盈轻「啊」一声,讷讷地道:「逃学……家里多着急啊……」
他淡淡地道:「家都散了,谁还管谁,着急谁。」
许盈抿唇,一肚子反驳,却不知怎么说才合适,她不是小说里慷慨陈词的配角,长篇道理解人心结,现实里遇上这种情况,只能让人无从谈起。
「我不信你父母不着急,他们一定到处找你……」她小心地措词,「父母那一辈,如果不是实在过不下去,也不会分开,他们……也应该过自己想过的生活,而不是永远将就下去。二十几岁,很快会有自己的新家庭,而父母,却没有多少年可以再等,从前孩子小离不了,小孩长大又不让离,父母也很可怜……」谁来打晕她,她胡七蒙八都瞎说什么?哪里轮到她对别人家事指手画脚!
钟辰皓却笑了,「你想得很开。」
许盈羞愧嘀咕:「那是因为事不关己,我爸妈现在要是离婚,我也受不了。」如果让她立刻独自生活,她不知能支撑几天就被饿死。
「不,你说得一点不错,我想了很久才想通。」他微笑着敲敲桌面,「一旦看开了,就不再计较,也没有什么怨气了。」
他这样说,许盈才感觉气氛轻松许多,揉揉眼,趁机注意一下他的神态,他给她的印象一直很沉稳成熟,相异与她同龄的男同学的好动急躁,有着兄长前辈的宽容温和,怎么也想不到他二十岁时也会那样激越愤恼,因父母离婚而失望得跷家逃学。
「你后来回学校了吗?」
「当然。」他笑着吃掉最后一口糊面条,「不然以后怎么毕的业?」
许盈也快速消灭自己碗里的不及格作品,「你想通了,就回去了?」
他抬头看过来,顿了顿,「是钱花光了,没办法,只好回去。」
许盈呛笑一下,忙捂住嘴,见他仍在看她,没敢把玩笑话说出口,站起身收碗。
钟辰皓拦她,「你去看你的小说,我来收。」
「我洗我洗!」许盈跟他抢,「我在家里是洗碗专业户,所有洗碗任务都是我的。」
「你现在又不是在家里……」
「哎呀,少啰嗦你,一边去!」许盈用力挤走他,将空碗盘收进水槽,「不然,你擦桌子。」
他只好由她,拿了抹布擦桌子,见她开龙头接水,将洗洁净滴在百洁布上,很熟练的样子,果然像是洗惯碗的。
很快洗完,许盈将碗交给他收入橱柜,到洗手间找香皂洗手。出来时,见他开了电视,犹豫半天,「电脑借我用一下,好不好?」
钟辰皓转头一笑,「怎么又这么客气了?不就是看小说嘛,你自己去开。」
「我可能……要上一分钟的网。」
「一分钟?够做什么用?」他疑惑,见许盈有点别扭的样子,便不问了,「你随便上,但三点半之前你要回家,别让你家里着急。
许盈脸又沉下来,重重哼了一声,转头进了卧室。
打开电脑,新建个文档,迟疑半天,开始打字。
又是写写改改,敲几个字,复删去,再敲几个字……仔细斟酌,如何字谨句慎,既不着痕迹试探,又淡作无意提起往昔。
她在心底留了一个位置给人,可这人,模糊晦涩不下于她,似疏似昵,谁也不曾明明白白表露过,一晃几年,她心里的位置仍然空着,可他呢?
「听岳蔷老是提你女朋友,我太不关心老同学了,居然都不知道。」他若没有女友,必会反驳。
「看你在同学录上说想喝喜酒,等我相亲成功,就请你。」他听了这话,会有什么反应?他可知屏幕前的她,口里心里酸涩得想哭都哭不出。
「我二十五了哦,再老就嫁不出了,哪像你,读到博士再拖若干年都没问题。」你若有心,怎会荏苒数载绝口不提?
主题栏用个耸动的,看吓不吓到他?
「我要结婚了,恭喜我吧!」
咬着牙地恨自己,她这样千辛万苦左试右探地算什么?他不给回应,她还要等多久?
相亲迫在眉睫,她没有时间了!
倘若去相,她心里有人,绝不情愿!倘若不去……他没有给过她一句话,她傻傻一等好几年究竟值不值得?
眼前模糊,扭曲得看不清屏幕上的文字,尽力瞠大眼,有限的眼眶容不下过多的液体,仍是不受控制地滑落成滴。
心里一个念头翻转不歇:只要他回信里有片言只字透露他没有女友的信息,她立即回他一句话,只有一句。
我们谈恋爱吧。
登入因特网,进web页信箱,敲上地址,将信件主题内容剪切粘贴,点「发出」,看到「发送成功」的字样,再点「退出信箱」。
只用了二十五秒。
第8章
周五下午四点半,挎包里的BP机闹钟准时响起,许盈不动声色,不一会儿董哥站起来收拾东西,「走,回家吧。」她和苗杰立即积极响应。
这是她故意弄的小把戏。公司四点半下班,可董哥向来粗心大意不看表,通常注意到时间已经过了二三十分钟,她来的日子不算久,哪敢主动提出准点下班,苗杰也不提,弄得她每次都要晚半个小时到家。后来,她便在BP机里定了下午四点半的闹铃,董哥听了闹铃,一次两次还以为有人传她,时间久了也知道那是提醒下班的铃声,渐渐也就以之为准了。
出了软件园,三人向不同方向走去,许盈心情愉快脚下生风,步行到公车站的十五分钟路程只用了十二分,上公车没占到座位也不在意,晚上约好了和罗洁羽去聊QQ,罗洁羽又提前花光了生活费,赖上她请客,没问题,她心情好。
到家后,高呼一声「我回来了」!正在厨房争论使用了二十年的老菜勺缺损的那一块体积究竟是一半还是一小半的户主夫妇也不吵了,忙碌着端菜饭上桌,户主夫人到儿子房间——人不在,又去女儿房间,「别玩电脑了,快吃饭!」心满意足地回厨房,攒了一辈子,终于住上楼房,虽不豪华,但也算宽敞,比平房好太多了。
饭桌上,许盈向户主报告:「我晚上和罗洁羽去网吧包宿,就在咱们家楼下那家,明早回来。」
「哦,出去小心点。」户主应着,已不若前些年管束严厉。
「小弟,你去不去?」
许君快速扒着饭,「不去,我要练级,开学前一定要把这套游戏通关。
户主照旧叮嘱:「要有节制,别开学走了还惦记着。」儿子考上外地的大学,想看紧点也没办法。
「不会。」许君笑笑,「一开学,我碰都不碰。」
「行,有自控能力。」户主满意了。
户主夫人看看女儿,「你这两天挺乐的?」
「对啊,挺乐,我干吗不乐?」许盈仰天大笑状,「真幸福啊啊啊~~」
「嫁不出去你就幸福了?「户主夫人没好气,「等你到那一天别说我没给你张罗!」
「哪能呢,我感激老妈一辈子!」许盈嬉笑完,又板起脸,「以后少来弄这些事,无聊!」
母亲大人气得用筷子敲她,「没人要你就有聊了?你都二十五了,你自己去交一个,谁给你操这份心?你那些同学,没有合适的?」
许盈心里一跳,「没有!人家都有老婆孩儿了,谁答理我。」
「看看,你明年就二十六了,过了二十六就不好找了,都是别人挑剩的,然后你也剩家里,剩的挑剩的……」
「我愿意剩家里,我高兴!」许盈不屑地撇嘴,「谁敢来挑我?我捏死他!」
家中惟二的男性成员闷声发笑。
「这什么死丫头?」母亲大人不跟她一般见识,「以后没人管你这事!」
「啊谢谢您高抬贵手,不胜感激!」就差没作揖了,许盈真希望老妈说到做到。
上个周末,她被收留者劝回家,本来心一横,见就见,没什么了不起!谁知男方那边有事没来,喜得她高呼万岁,几天后这事又不了了之,更让她整天心情极佳乐呵呵。
晚上一定要狠狠聊个通宵,一泄她上周积的满腹怨气。
***
网吧里坐了八成人,有几个吸烟的,空气不太好,网管来回走动,为网虫们解决各种杂七杂八的问题。
罗洁羽第N次吃吃笑着扯她,「哎,来看这个!」
许盈歪头瞄了一眼她的屏幕,「嗯,很酷……耶?你怎么把QQ秀弄成半男半女的?」
「简单,你看,先用女的,选发型,穿裙子,保存……」
许盈听了半天,「学不会。行了,你别老拽我,好好聊你的,我都快让你拽成半身不遂了。」
将她拉自己的手推回去,注意力转回自己屏幕上,该下载的小说都下载完了,以往天天挂在网上的聊友今晚却没有上线,大概又去迷她的足球帅哥了。唉,这个聊友不在,她选在今晚包宿基本算是白来。
无意识又去点击「收邮件」,收件箱仍旧空荡荡的,翻出一封寄自两天前的邮件,再仔细看一遍,心里便也空荡荡的。
信很短,仅仅四五十字,寥寥数句,却足以让人的心情跌入低谷。
「一直以来的天气很差,日子过得不甚开心,同学之间相处平平,点头之交而已,都忙自己的事,在校几年也学不到什么……」
他常常是这样低郁的,敏感、伤怀,前一刻还愉快地笑,后一刻不知怎地就忽然心潮低落了,做了两年同桌的她,自然是劝解嬉闹的最近人选。那一段年少岁月,都很孩子气,一种似有若无而青涩难言的感觉,悄悄地隐隐地不知不觉滋生。快乐、悲伤、难过、兴奋,在堂上课下相互分享,你抢我的笔,我用你的尺,今天在这个书桌里藏了那个的笔记,明天在那个书包里翻出这个的字典,笑一阵,闹一阵,转过头去,为这样一丁点隐约的亲昵而偷偷窃喜,十几岁懵懂的年纪,已经知道,这是一种不再寻常的同窗情谊,只是彼此都谨慎把持,从不在言辞中稍露一丝暧昧尴尬的味道。
也许是矜持、也许是理智、也许是怯懦,后来又后来,分开,偶尔相聚,总是眼神错过……或者,根本就是不自觉闪躲,年少而青稚的感觉,永远是晦涩而捉摸不清的。
面对这样一封只字不提她上封信内容的回信,她失望无言,竟不知如何回复才好。
不知所云地敲了两段文字,不再迫于相亲压力,反倒不是很强烈盼望这一封何时能得回信,反正只有她念念不忘,那人无动于衷,她还能再如何试探?
一赌气点了「发送」,马上又后悔,应该再斟酌一下的,可惜覆水难收,发出的信是追不回的。
正懊恼间,QQ传来有人上线的声音,许盈精神一振,总算逮着一个,她好无聊,绝不能轻易放走这个倒霉鬼。
呆呆的头像闪烁流彩,她一乐,居然是钟辰皓!
送上一个傻笑,敲字——「嗨!」自打第一次在他家上网,就互加了好友,只是她在家只能拨号,既慢又贵,极少登陆QQ。
那边诧异回话:「今天怎么舍得耗电话费聊天?」
啧!倒蛮知道她。「我在网吧,今晚包宿。」嘿嘿,有很多时间。
钟:要注意安全。
许盈皱下鼻子:知道啦兄台!
对方传来微笑的表情:「相亲相得如何?」
这死家伙,哪壶不开提哪壶!不过,倒真是该向他炫一下自己目前的心境。
盈盈一水间:得意地笑~又得意地笑~~~
钟:怎么?
竟有些迫不及待地想告诉他,许盈一连敲了三个错字,手忙脚乱地删掉重敲:根本就没见着,那人家里有事,临时取消,幸运地逃过一劫!
钟:还「偶」呢,这次不见,还有下次。
一个怒脸丢过去:少触我霉头!
那边沉寂一阵,想必是他年老手拙,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表情回复。许盈暗自笑等。
过了一会儿,传来的信息里果然只有文字:下次再有,你怎么办?
她不由皱眉,真的有点伤脑筋了。这不是玩笑,老妈是旧思想的人,女儿眼瞧今年二十五明年二十六,逐渐迈入边缘年龄,老人家断不会坐视不理。
盈盈一水间:我也不知道啊,真头疼!
钟:办法只有一个,就是尽快自行解决。
盈盈一水间:是啊是啊,我当然清楚,可是男朋友不会从天上掉下来,我东逛逛,西逛逛,怎么也碰不到。
指尖微顿,又感觉一股气硬在嗓子,忙努力压下去,不想不想,她要快快乐乐地聊天,不要想那些窒郁的烦心事。
钟:是吗?看你那天反应,我还以为你有了男友,却不敢和家里说,才那么激烈反对,不愿去看。
许盈一僵,这话像一根针,尖锐锋利,让她毫无防备,脑里刹那发涨,感觉额头有点异样滚烫。
不中,亦不远矣!
明知钟辰皓绝不可能知晓,这不过是一句不经心的玩笑话,她却像被一下子看穿了所有潜藏的心事般惊惶,拼命转着念头尽力掩饰。
盈盈一水间:你猜对了,我是有暗恋的人。
那边又是一阵悄无声息,想来是唬住他了,目前正惊讶中吧?许盈又等三十秒,捺不住地先发信息。
盈盈一水间:是梁朝伟啦!哈哈,刚才有没有信以为真?
这回倒是很快得到回音:你明天休息吧?
许盈纳闷,他怎么没接刚才的话?也好,免得她东扯西话遮得辛苦,她有时也怕,这段心思埋在心底这么多年,憋得久了,真有可能会在某个忍不住想要发泄的时机倾吐出来,而网络,就是最好的渠道。
消息又发过来:明天休不休息?
她赶紧回话:休息,不然我怎么敢来包宿?
钟:你过来吧,有好东西给你。
她好奇了,在表情栏里找不到「垂涎」表情,只得作罢:什么好东西?
钟:来了就知道了。
盈盈一水间:现在就告诉我好不好?
钟:不行,你自己过来看。还有,不要包宿了,早点回去睡觉,明天上午九点就过来。
盈盈一水间:不包宿?我都交钱啦,好亏,不干!
钟:我补偿你,改天我请你包宿。
许盈一笑,她自是不会当真,但回应却要给的: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
钟,不反悔,你也不要隐身装做下线,十二点之前必须回去睡觉,熬夜对身体不好。
真是真是,居然被看穿!他管那么多干什么,不就是给她件东西,她哈欠连天地去也不影响什么吧?
钟:中午做红烧排骨,怎么样?
许盈很不争气地心动了,老爹可很少舍得买排骨哎,而且也不会做红烧那种味道,让她深以为憾。
盈盈一水间:老是去你那混吃骗喝不好吧?
那边的税官八成在屏幕前发笑:没关系,欢迎你来混吃骗喝。
聊了一会儿,钟辰皓下线了,许盈还在为自己的馋嘴行为羞愧,虽然没有表现得很明显,但自己的缺点又怎会不清楚,好像小说里喜好美食的蠢蠢女主角,男主角随随便便用两道佳肴就把她收买了……
心里蓦地一跳:贪吃女主角、她、会做菜、男主……
拜托拜托,不要害她胡乱联想,她拒绝这种白痴桥段出现在现实生活里,尤其是和她有关系!
怒敲一下键盘,言情小说果然茶毒她不浅,不知不觉就会天马行空地歪想。
罗洁羽诧异地转过头,「你拍键盘干吗,死机了?」
许盈赶紧摸摸键盘四处查看,「没拍坏吧!都这么破旧了,我可不想替老板更新设备。」
一进门,就差点撞到主人身上,许盈好容易扶着他站稳,不满地抱怨:「换个脚踏好不好?这么窄,每次进来都会踩到地砖,擦来擦去多麻烦。
「好,明天就换个大一倍的。」钟辰皓笑着,帮她把背包挂到门后衣钩上,「外面冷不冷?」
「冷!冻得脸都僵了,真要命,都二月下旬了,忽然又降温,东北的天气就是折磨人!」许盈脱了鞋,在地板上跳啊跳,「你家暖气给得真好,有二十四度吧?」
「差不多……把拖鞋穿上。」钟辰皓拿双拖鞋给她,「地面凉。」
「才不凉,比我家地面暖和多了。」许盈解开羽绒服,看见他只穿了件衬衫,连薄毛衣都没穿,便笑说,「我过冬天,你过夏天,一室之内,好大的差距。」
钟辰皓又接过她的外衣,也挂到门后,「屋里热,毛衣穿不住。」
「是啊,上次就领教了。」许盈揉着冻僵的脸颊,「有什么好东西给我?」
「过来。」他在沙发上拎起一件咖啡色羽绒衣,见许盈走过去,便罩在她身上,「试一下。」
许盈糊里糊涂地试穿,「干什么,谁的衣服?」
钟辰皓帮着拉拉锁,将她马尾辫顺到颈侧,戴上帽子,端详一阵,「很合身。」
「好厚哦,真暖和。」还没从室外的寒冷中缓过劲儿,一件厚厚的大衣上了身,自然是惬意非常。
「不介意捡别人的衣服穿吧?」钟辰皓微笑道,「我大姐两年前买的,才穿了一次,就嫌瘦不穿了,昨天她找出来打算用它换鸡蛋,我觉得可惜,就要来了。」
「穿了一次的大衣换鸡蛋……真浪费。」许盈喃喃慨叹,「送人也好啊!」
「所以送给你了,你别嫌弃就好。」上一次和她乘公车,终于知道她为什么喜欢往人多的地方挤,也清楚了她爱和人挤挨着坐的原因——她冷!她的羽绒衣穿了五六年,早就不大御寒了,问她为什么不买件新的,才知她嫌贵,想将就这一冬,明年再说。
许盈讷讷地说:「不好吧,还这么新……」说实话,她的很多衣物都是表姐给的,没什么介不介意,自家姐妹,从小亲密无间地一起长大,穿了几次不再穿的衣物送给她是常有的事。江敏也曾把自己不合身的衣裙送她,她更从罗洁羽那讨来毕业后就没用处的校服当清扫服穿,但那是感情很好的女同学,而眼下……她跟他可只算半熟而已啊。记起昨晚胡思乱想,现在就更让她惴惴不安了。
「新的才送人,旧的换鸡蛋。」钟辰皓玩笑道,「觉得不好意思?」
她连点三下头,像小鸡啄米。
「这边来。」他推她到客厅东侧墙的桌边,指着其上一大堆报表,「来帮忙好了。」
许盈吃惊地翻了翻,「这么多,都用手抄?」
「抄完还要录入到电脑里,局里换税务系统,所有管户资料要重新整理录入,大概要忙两个月。」
「好辛苦……」
「多一个人帮忙,就会快一些。」
许盈慢慢抬眼瞄他,「难怪你昨晚让我早点回去睡觉,原来要抓我做苦力。」
他笑,「没错,昨晚几点睡的?」
「……十二点。」真实情况是凌晨三点,罗洁羽撑不下去了,两人只好打道回府,一觉昏睡到早上八点。
「帮我抄资料,衣服算酬谢,这样就不会不好意思了吧。」
许盈嘿嘿一笑,暗暗叫苦不迭。
***
从那天开始,每逢周六、日,苦命的劳工按时报到,资料一抄就是一个多月,许盈和这位仁兄从半熟混到烂熟,交情不比江罗两名死党差。
然而就算熟到再烂,也挡不住一个不可回避的问题——男女有别,某些意外情况是很难启齿的。
早上八点钟,许盈盯着电话,犹豫犹豫犹豫……
说吃坏东西拉肚子?NO!NO!NO!这个借口难听死了,女孩子怎么可以出现这种不雅的意外?
头痛?胃痛?感冒太重爬不起来?要不,就说家里有点事走不开……直到抓起电话拨了号,具体借口还没有最后确定。
「喂——」
「起来了?吃饭没有?」税官那边有来电显示,知道是她,「不然过来一起吃?」
「懒猪!都几点了,你还没吃饭啊?」她非常顺口地损他,完全忘了他的恩人身份,「我吃过了,你自己慢慢吃吧。」
「嗯。」他笑,「你什么时候过来,九点?」
呢……她有点小小问题哎……不大方便哎……「唔……差不多。」啊啊啊她不是想这样说,借口借口,她应该说……
「那好,我吃饭了,你坐车要小心。」
「哦……」
嘀……那边挂机。
她是猪她是猪她是猪!
苦恼3三分钟,决定了——到他家待一会儿,再找个借口溜回来。
八点十分至八点五十五,公车上,继续想借口中……
九点整,敲开钟辰皓家门,见摊了一桌子的报表,主人明显已奋战一段时间的情形让她义不容辞加入,二话不说勤奋笔耕。
时钟滴答滴答,他一句她一句地聊着闲话,偶尔兴致起说笑一阵,笑后又接着写,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过去,许盈换了下坐姿——僵住。
见钟辰皓仍低头在写,没有注意她,于是慢慢动一下……啊!
停两秒,再移一下……啊啊!
咬牙,慢慢撑身站起,湿热的感觉让她暗叫不妙,要命,她好像没带备用品,原以为打个招呼就能走,没想到一拖拖了这么久。
钟辰皓抬头,「怎么了?」
「没事,我……上厕所。」她强笑,尽量绷紧肌肉,撤开椅子,以表面无异状的步伐移进洗手间。
五分钟后,她从洗手间出来,坚决地道:「我要走了。」
钟辰皓疑惑地站起,「家里有事吗?」
「嗯……」模糊应声,速速遁逃。
到门口穿鞋,主人站在身后准备送她,忽然拎起她一处衣角,纳闷地端详:「这是什么?」辨认出后讶然,「是血!你哪里伤着了?」
许盈惶然回顾,猛见衣摆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两三处明显的红迹,顿时跳楼的心都有了。
啊啊……她不要活了!
***
许盈不记得上一次因为这种尴尬事出糗是什么时候,她只记得很小很小当她还不太懂得此类女性常识时,班里就有女孩子在这种事上出过丑,同班的某个小男生不懂事地大声嘲笑,被气愤的女体委按在墙上一顿暴揍……多年以后的今天,她万分感激她面对的是一名冷静稳重成熟有修养的绅士。
可是,她还是好想哭,呜呜呜……丢死人了!
冬天的衣物繁冗层多,贴身穿的全都被经血浸透,连厚厚的毛裤也未能幸免,还好外裤上看不出来,但两层衣摆都染了血痕,是不小心滴沾上的,不明就里的人看见,八成会以为她杀人潜逃。
门响了,主人归来,将买的东西递给她,她忍不住怯声问:「小卖部的人肯卖给你?」
「去超市买的。」钟辰皓神色未动,他当然不能说超市大婶看不过眼,愤慨声讨他媳妇太懒,连这种东西都让男人去买,「我也不懂,随便拿了两包,要是不对,我去换。」
「不不不,不用换了,挺好的!」她羞得想去撞墙。
钟辰皓又去衣拒里拿出自己的睡衣睡裤,「昨天才洗的,我还没有穿,你先换上,把你自己的衣服洗一洗,用洗衣机甩干,在暖气上烘一烘,下午就能穿了。」
许盈其实很想就这样将就回家算了,但见他比自家老爹还像老爹的架式,不由羞窘渐去,默默接过来、默默蹭进洗手间、默默把自己骂了一万遍啊一万遍……
十分钟后,她穿着大得不像话的睡衣推开门,探头小声道:「那个……肥皂?」
「在这里。」钟辰皓将肥皂盒拿给她,见她衣袖挽至肘部,也不知卷了多少折,裤腿也是相同情形,不觉有趣,「你也没有矮到哪里去,怎么穿起来像十岁小孩?」
许盈瞄瞄自己,很想为自己申辩一句:这是男女体形差别啊!就算她和他一样个头,穿他衣服也不会合身的。
默默缩回去,坐在小凳上洗呀洗搓呀搓。
钟辰皓才转身走开几步,一回头却见她竟垂着头,一边洗一边抹眼泪,像是受了天大委屈,让他想笑又不忍笑,只得宛声劝慰:「其实,小婷第一次……也是在这儿,也是我帮她买的。」
许盈诧异转头,慢慢对上税官无奈的眼神,盯了好一阵,终于绷不住「扑」地一笑。
原来,他也很可怜啊……
***
春季风大,沙尘暴范围日益蔓延,从室内向外看,天地笼罩在一片美丽绮艳的橘红色里,然而到户外走上几分钟,才发现极细的沙尘弥漫无边,令人呼吸困难咽喉干涩。
许盈顶着一头乱发冲进税务大楼,在消防镜前观察了一下灰扑扑的脸。唔,还能见人。用手指理顺辫子,将颊边碎发勾到耳后,拍拍身上的灰尘,从旋转梯上楼。
这么恶劣的天气出来只是为买两份季度报表,实在有点浪费她辛辛苦苦跑趟腿,于是决定顺道看看钟辰皓在做什么。在专管员办公室门口瞧了瞧,没发现目标,不由唾弃:上哪儿吃喝玩乐去了?缺乏敬业精神!
午后的税务局空旷寂静,人员寥寥,许盈仍然不好意思等电梯下四楼,便去推楼梯间的门,才推开半尺,乍见两三个人堵在门外说着话,微愕松手,赶快退回去以免打扰。
仅隔着一道虚掩的木门,免不了听得清楚,一个稍稍高亢的女声委屈地道:「科长,不是我想吵,本来都在一个屋子里办公,有点摩擦也难免,一次两次都能忍,可她老是在人背后挑拨,我可受不了……」
「谁挑拨了,你说话有点根据!」另一个女声反驳,「科长,那就调开吧,省得她疑神疑鬼,本来和我没关系,她倒揪着我不放。」
「和你没关系?说这话脸都不红!」前一个女声愤然道,「今天我都亲耳听到了,你现在才撇清,晚了吧!」
「你听到什么了……」
许盈暗忖站在这儿实在不合适,人家办公室内部纠纷,她还是闪远点比较好。
才想转身退避三舍,却听到一个沉稳的男声说道:「好了,我大致了解了,你们也不要再争执,是调开还是别的途径解决,我会去和黄科长研究一下,再向局长反映……」
许盈吃了一惊,那个人居然是钟辰皓!他不是普通科员吗,什么时候升官变成科长了?
踱到走廊里,在墙上悬挂的税务人员介绍栏里扫描,看到了!某一行第二张照片就是他,照片下方标明「xx科长——钟辰皓」,哟哟,果然当官了哎,她上两次来也没注意往墙上看,什么时候的事呀?
照片里的每个人都制服笔挺,庄严端谨,代表税务机关清正庄重的精神和形象,然而人多事就多,其间也会有争吵有磕碰,甚至吵到要上级调解纠纷……许盈暗暗好笑,印象里只有小学时才有这种情形:两个同学吵嘴或打架,班主任头疼地解决争端,或调开座位,或找两人严肃批评谈话……
长辫忽然被拨了一下,有人在背后笑说:「看什么呢,这么聚精会神?」
她回头,视线首先绕过面前的家伙,瞥到那两名女税务员正一前一后地往办公室走,一个二十多岁,一个三十出头,年轻的那个还往这边瞧了一眼,都有点激动的样子,却不知谁是受委屈的,谁又是矢口否认的。
「你这张相片照得有点胖。」许盈一本正经,「科长同志,哪年上任的啊?」
「照片是三四年前的,那时候是比现在胖一些。」钟辰皓笑笑,
「原来的科长调走了,我顶个缺,到前天刚好一月整。」
「不用太谦虚,虽然税务局的科长多得可以排队,大小也是个官嘛。不过,你们那间办公室整个一娘子军……」她偷乐,他就是娘子军队长!
「什么娘子军,你当别的男同事不存在?」钟辰皓纠正她的偏颇观点,「你自己进办公室数一数,看看比例是多少。」
「难道超过十分之一?」许盈果真去查,查完了回来很不服气,
「那么多人不在岗,谁知道男的有没有超过五分之一。」
「三分之一都不止。」钟辰皓看了下她手中捏着的报表,「不着急回去的话,进来坐一会儿吧。」
「好啊。」她笑呵呵地跟着进办公室,忽然想起来问,「那你以后就不是专管员了?」
「嗯。」
「也不管户了?」
「不一定。」钟辰皓给她倒杯水,莞尔,「不用怕,你有不懂的,还可以来问我。」
许盈再一次感激上苍,有熟人就是方便好多。
再很小声地问:「有没有涨工资啊?」
他笑,「有,想吃什么?」
「切切,说什么哪,我可没叫你请客哦!」她誓死捍卫自己薄弱的尊严,「我是那种赖人家请客的无聊人士吗!」
「小钟,你的鸡蛋,我帮你领来了。」一位税务大叔将一小纸箱鸡蛋放在桌上,「这谁呀,你妹妹?」
钟辰皓瞧瞧许盈,笑道:「差不多。」
她心里熨帖帖的十分受用,他真当她亲人的话,她会幸福死的!
税务大叔凑近小声说:「你和小赵怎么样,有感觉没?」
「打听这个干什么,你打算重找一个?」钟辰皓打开纸箱看了看,「不怕嫂子罚你跪洗衣板……哦,时代进步了,听说现在改跪电脑主板了?」
「幸亏我们家没有洗衣板也没有电脑。」税务大叔感慨,「啥都能换,就是媳妇不能换啊。
见他晃悠悠踱开,许盈瞄了瞄钟辰皓,也伸手抓了个鸡蛋,疑惑地问:「税务局还发鸡蛋给职工?」
「对,你们单位没发过?」
「哪会有这种好事,不拖工资我就心满意足了。」她想了想,忽然惊叹,「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职工福利!
钟辰皓失笑,「传说?你父母单位没有发过东西?」
「我家妈妈没有单位,老爹嘛,很久以前好像有的,不过这几年工资都开不出,更别说福利了。」许盈再瞄他,蹭啊蹭地离他近些,抑住笑意,「你去相亲了?」
「不算相亲,原本就认识。」他不窘也不恼,比那个在他家气得哭鼻子的呆丫头平静沉着百倍,「你有意见?」
「不不,我哪会有意见,怎么可能。」啊啊啊!好好玩好心痒好好奇好想……跟在后面观摩一下哦,只要事不关己,这是一件多么有趣的事啊!
钟辰皓看着她闪闪亮的眸子,拉过另一张椅子坐下,「这周末我可能不在家,你等我电话,如果我不出去,你再过来。」
「哦,好。」许盈理解地点头,「约会是吧?没问题。」心里却微微有点酸,哼哼哼,重色轻友!
一个甜美的声音在办公桌隔断上方响起:「哎,晚上出去吃饭吧。」
她一抬头,暗赞一声「美女」!精致的纹眉长长的睫毛,红唇润泽,皮肤白净,是谁没事闲着抨击施朱着粉?纯属嫉妒人家以恰到好处的化妆衬托原本就不俗的丽色。见钟辰皓看过来一眼,应一句「好。」她有点不满了。
美女欢快道:「然后晚上再去逛夜市。」又得到回应后,便欣然而去。
许盈严正批评:「喂,你不对哦,都有了相亲对象,还跟别的美女吃饭逛街?」
钟辰皓笑,「我没和你吃饭逛街吗?」
「去去,我和你说正经的,暧昧不清可不行,会让你女朋友误会的。」
「就是她。」
What?
许盈迟钝了半天,指着那个在某一办公椅坐下的窈窕倩影,「你是说……」
他微一领首,重复道:「就是她。」
「哦——你啊你,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居然谈起办公室之恋?」许盈调侃,声音压得低低,「谁先看中谁的?快,老实交待!」
钟辰皓手里的笔轻轻敲着桌上的材料纸,不紧不慢不温不火:「自有热心人牵红线,单身男女完全不必自己操心对象问题。」
「啊那不就是……」专爱牵线的欧巴桑?她气愤乍起,「怎么到哪儿都少不了这种人,以红娘自居以配对为己任,天天打听你多大了,是不是还单身,我认识某某家小孩挺好的,你要不要见一下,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烦不烦……」
钟辰皓淡淡笑着,听她气呼呼抱怨不绝,然而十几秒后那叽里咕噜一大串忽然消音了,不由微一抬眼。
她脸孔贴在蛋箱上,在遥遥看着同事赵姝月,然后转回头,脸颊仍然很可爱地贴在纸箱壁上,向他微笑。
「她很好。」面前的女孩子真挚地说,「真的很好!」
她瞳里有着一种纯净的温柔,那么诚恳地赞美。
「要珍惜。」她又说。
明明是很郑重的口吻,在他耳里,却怎样都带着一股孩子气。只是,这样认真的语气,却也让人无法不认真地倾听。
「你……那个……」她有点不好意思了,眼睫垂了一下,「你也那么好……哎呀,我是说,你一定会幸福……」她掩着嘴弯着眼睛笑,「哦哦说得好漫画,你听不惯没关系,只要知道我的诚意就够了。
她控制不住情绪,爱激动又爱哭,本就像个没有长大的孩子,爱看漫画,看到入迷会吃吃地笑,也会扑簌簌掉泪;爱看小说,经常搬来台词当笑话讲,也会清醒冷静地分析书里与现实的差距。她的心志言行与实际年龄还算相当,只是不善交际,初入社会时,面对一切羞涩困窘不知所措。他指点她,照顾她,在工作方面帮助她,她便信任他,依赖他,赤诚待他。
「事先说好,你结婚就不用通知我了,我穷,你也知道,没钱随礼的。」
钟辰皓一怔,笑:「不用这样吝啬吧?」
许盈嘿嘿干笑,专心在纸箱里挑鸡蛋玩,唔……哪一颗比较漂亮咧?